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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铁甲动帝王
作者：步帘衣
内容简介
 顾烈打下江山，立楚朝登基，掌天下五十年，明君一世，临死惦记着那个任性决绝的狄将军。 他再睁眼，眼前竟是刚投楚军的少年狄其野。 狄其野转身就走。 楚军将领们一脸震惊，英明神武的主公怎么突然流氓？ 顾烈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着个桃，切了两半。 这段初见，史书记载：狄其野白衣铁甲，救楚王于危难之际，楚王见之心喜，分桃以待。 重活一世？好吧，那就再灭暴燕，再开盛世，也查清楚他神秘万分的狄将军。 此生狄其野再任性妄为，他一定宠得有始有终，绝不让狄其野死在眼前。 顾烈没想到，他宠着宠着，动了心。 他们都有心病，都想治对方的心病，却原来，互为心药。 将军本是倾城色，当年铁甲动帝王 *配对：霸气重生帝王攻（顾烈）X潇洒穿越将军受（狄其野），攻宠受1V1，主攻强强，攻受对等，前世遗憾，今生甜爽 *攻受本世无妻、无亲生子女，攻前世有王后，为何无子正文会解释。架空勿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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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铁甲白衣
顾烈其人。
顾烈，楚王之孙。
楚王能兵善战，为燕朝立下汗马功劳。皇帝赐楚地，封一字并肩王。最后，皇帝说楚王谋反，夷了楚王九族。
楚王家臣拼死救出年仅八岁的顾烈，作为楚顾独苗，日日被教诲“亡燕复楚”长大。
终于，暴燕无道惹得群雄并起，顾烈二十三岁那年，隐匿的楚王家臣从四方赶来，举兵反燕。
争霸七年，顾烈登顶逐鹿，立楚朝称帝。
顾烈共掌天下五十年，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死后，他安排培养了三年的储君——顾炎继位，王权平稳交渡，不扰百姓。
史书评曰：楚祖，明君也。知人善用，深谋远虑。无私无情，天生帝王材。
据传曾有宫中女官回家与爹娘闲话，“自我进宫，掌未央宫饮食，至今十余年，仍不知陛下饮食偏好，细思之，怖也。”
*
把储君继位都安排得稳稳当当，顾烈自认平生无憾。
他快八十了，没老糊涂，若不是将才凋敝，他也不必御驾亲征，打赢了仗，却在回程路上遇刺中了一箭。不论背后是谁人安排，都可算是天意。
储君顾炎，本是不同宗的中州顾，纪南认宗后，算来是顾烈的侄子，在顾氏下一辈中，才能是顶尖的，虽然和顾烈自己比还差着，演得也差，不挤眼睛连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又吵闹哭得又丑，让顾烈临死都被搅和得不安生。
大楚帝王抬手给了储君一巴掌，骂道：“汝乃储君，寡人将死，汝不日即将登基，如此嚎啕，成何体统！”
到底储君还是聪明，当即也一副严正模样，纳头便拜：“是孤担忧心切，孤错了，皇父教训得是，但求皇父勿再说此言，皇父一定能逢凶化吉！”
演了这么一出，够史官写了。
人之将死，顾烈自认谁都不欠，再懒得掩饰淡漠，他咽下一口血，换了当年军中对将帅们的随和语气，对储君最后嘱咐：“我死后，你就是皇帝，我不多说讨嫌，总归你要守住大楚江山，你守不住，千百年后史书上都记着你是亡国之君。你自己想。”
自顾烈登基，身边人来来去去，不知换过多少次。帅帐里这些人包括顾炎，从未见过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这么随意说话。还站着的都扑通跪了一地，暗自怀疑陛下是不是中邪了。
这一跪，帅帐里针落可闻，就连失血过度、耳朵嗡响的顾烈都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叫。
顾烈挑眉，提着一口气问：“何人喧闹？”
来不及等顾炎阻止，帅帐门口的小兵立刻进来跪地禀报：“回陛下，是抓到的刺客。”
蠢货。
顾烈糟心地看了顾炎一眼，把储君看得冷汗涔涔，又问：“他喊什么？”
“回陛下，此刺客妖言惑众，喊着陛下冤杀良将，他是给狄将军报仇。”
“哦，狄其野，”顾烈忍不住笑了，把嘴里的血都吐在帕子里，帕子霎时红透，从顾烈手指缝里漏出血丝来。狄其野当年说丝帕还不如棉布吸水干净，今日一看是没说错，“他死的时候，说我要孤零零再过四十四年，真没说错。”
明明顾烈是闲话家常的语气，帅帐中人人皆呼陛下息怒，抖似筛糠。
顾烈却是真心一叹：“狄将军享年二十八岁，天纵英才，可惜可叹。若他在此，何须寡人御驾亲征？”
众呼：“臣等无能！”
顾烈都懒得搭理他们，对着储君继续嘱咐：“姜扬一辈子忠于我顾家，他也老了，你用不用，都别亏待他，连累我被戳脊梁骨。”
“儿臣惶恐！”
储君也抖起来了。
儿什么臣，你又不是我儿子，顾烈嫌他腻歪。
“寡人的陵修在秦州点将台，刚巧离这不远，就累你们顺路送一趟了。”
众臣又是请罪不歇。
“让人把那只淡青冰裂纹罐子拿来，记得，把它放进棺里，此乃寡人喜爱之物，让它陪寡人最后一程。”
“儿臣谨记！”
顾烈最后看他们一眼，淡然道：“都出去吧。别最后还吵得我烦。”
大楚帝王已是弥留之际，他的话依然无人敢违背，众人三拜，轻声退出帐外。
侍人默默地抱着罐子来，默默拜了好久才走，顾烈当看不见，脑海内回顾平生功绩，抛去心口箭创的巨痛，心底是全然的满足。
功成身退。
顾烈满意地想，恰好功成身退。
手边的淡青冰裂纹罐子凉手，不小心印了个血印子上去。
辅定天下之功，与天子同葬，不算辱没了吧？
不乐意也没办法，顾烈曲起手指敲罐子，谁让你狄其野到最后还那么任性，非要寡人答应死后烧身，闹得堂堂兵神只有个衣冠冢，又不是寡人故意不给尊荣。这小子，尽让寡人背黑锅，连人安排刺客都碘着脸拿你说事，你说你多有本事。
还有酸儒写诗说什么“鹿死良弓势必藏，赤子功高招怨谤。将军本是倾城色，当年铁甲动帝王”，也不知是真心给狄其野喊冤，还是跟着文臣一起编排他。
想想狄其野，顾烈本就重伤的胸口一痛，气的。他心底生出一点愤然，又在罐子上敲一下，你自己行事任性，招惹非议，寡人不过是起了疑心……顾烈回想当年情景，竟然越想越气，只觉得当年一片栽培爱护之心都喂了狼，随后眼前一黑。
终能长睡不用醒。
这是大楚帝王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然而顾烈一睁眼，当年白衣铁甲的少年狄其野，正在他眼前杵着。
还没定睛看仔细，这小子转身就走。
满帐子都是日后大楚朝的肱骨之臣，现在还是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他们用震惊的表情看着顾烈，仿佛在说老子英明神武的主公怎么会突然流氓！
顾烈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着个桃，切了两半。
他记起来这段初见，史书载：“狄其野白衣铁甲，救楚王于危难之际，楚王见之心喜，一时忘形，分桃以待。”
顾烈只觉满口都是苦意。
好不容易功成身退了，老天爷把他弄回来，是要他重新打一遍天下？重新治大楚五十年？这有什么意思？
他想起狄其野临死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怎么办……你还要再孤零零过四十四年，你得学着，学着找些有意思的事来做”
什么人会去可怜万人之上的帝王？太奇怪了。奇怪到让顾烈一直忘不掉。
前世，顾烈一直没去查清狄其野究竟有没有起反心。没必要。
此刻，他想起那个过于准确的“四十四年”，总觉得也许并不是单纯的巧合。
仔细想来，前世若非要说有遗憾，仅狄其野而已。
顾烈把桃子往嘴里一塞，桃甜冲去了苦味。
重活一世，好吧，那他就查清楚他的狄将军。只要狄其野今世不生反心，他一定宠得有始有终，不让这个唯独对他任性到心狠的大将军死在他面前。
刚被楚王收入帐下的大将陆翼实在忍不住了。
“主公”，陆翼大喇喇地出列抱拳，十分耿直地提醒，“那少年跑了很久了。”
您可别再盯着看了！
顾烈回过神来，又撞上众将一副不忍直视的神情。
……
这口桃花黑锅这辈子也甩不掉了，狄其野这小子是不是专门克寡人？
顾烈称帝多年，一时找不回当年在军中戏笑怒骂的调调，只是敛目定神，低咳一声，便张嘴笑道：“我还是第一回 遇着在兵营里转身就跑的，他跑哪儿去？”
众将一想，也都乐出了声。
那少年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裳，连靴子都是白的，还不是专门作战的皮靴，是普通的绸面靴子，若不是他身上套了不知从哪儿扒下来的不合身铁甲，一眼看去只会以为是哪家走丢的王孙公子，哪里像是个带兵打仗的。
走在兵营里突兀出众，好似一窝灰鹅里站了只仙鹤。
偏偏就是这么只仙鹤，带着根本不熟的散兵，救众人于围困之中，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可谓用兵如神。
“再说，我被这么个小小少年救了，还不许我开个玩笑”，顾烈继续给自己找补，不惜抹黑自己的心胸，“他如此不禁逗，不像是在外行走过的，一身衣着干干净净，也不像是久征沙场，似是个小少爷，真不知是何方人物？”
众将听闻，随着主公思路往深里一想，顿觉这少年非同一般，看向主公的眼神多了分钦佩，难怪都夸主公慧眼识人啊。
“在下乃秦州青城人士，学过兵法，平凡出身，并不是什么小少爷”，跟着姜扬回来的狄其野刚进帅帐，听到顾烈的猜测，张口就不高兴地回。
虽说顾烈平素都与众将打成一片，但顾烈到底是主公，主辱臣死，这少年已是第二次不给顾烈面子，尽管有救命之恩，众将心底难免生出不喜。
有人想出口教训，姜扬先笑着打起了圆场：“狄小先生心直口快，当今乱世，天下三分，哪里还有以出身论英雄的道理，何况狄小先生用兵如神，对我等有救命之恩，足证是不凡人物。主公，您以为呢？”
姜扬这位顾烈最倚重的家臣谋将出口相护，谁还会多说什么，都看向顾烈。
众将皆尊视顾烈，顾烈凝神细思。
前世两人相遇就闹了分桃的误会，狄其野又来历不明，顾烈心存避忌，把狄其野交给姜扬带着。
后来狄其野带兵出战，屡建奇功，他对狄其野心生爱护，赏宠不绝。直到报说狄其野多次打听他过往旧事，犯了忌讳，才令顾烈暗生冷淡，埋了疑心的种子。
于是顾烈看向众人，先如前世一般开口认错：“本王只擅水战，此次不听诸位劝说，险著大错，若不是狄小先生神兵天降，大业危矣。本王心中悔极，一时失态，还望诸位兄弟和狄小先生见谅。本王绝不再犯，请诸位共鉴。”
见主公主动承责，众将心中豪情顿起，纷纷单膝跪地，大喊：“主公英明！”
竟然没有一个人反驳“本王只擅水战”。
尽管前世已有足够教训，顾烈还是极其轻微地挑了挑眉，不甘心。
在这群情激荡中，狄其野忽然笑起来。
有道是事不过三。
发觉众将眼神不善，狄其野临危不乱，对顾烈拱手，略一弯腰道：“主公深明大义。只是狄其野山野小民，不敢担‘小先生’之称，若蒙主公不弃，末将愿在主公帐下听令。”
有人质问：“既然投效，为何不跪？”
狄其野一愣，还未有所反应，顾烈已经出言相护：“不必强求，来日方长。我顾烈帐下，皆是出生入死肝胆与共的兄弟，没有强人下跪的道理。”
听主公此言，众将大笑，都呼痛快。
狄其野心知顾烈这一句话，既是下楼梯，也是探路石，归根结底是主公好意，于是投桃报李，再度拱手解释道：“非是末将不服，只是末将幼时便已孑然一身，未跪爹娘，不跪天地，从不曾对人屈膝。”
此话一出，众将霎时把对狄其野的一肚子芥蒂都消了。
前世顾烈未曾相护，狄其野犹豫后选择跪投主公，因此顾烈不曾听过这番解释。狄其野虽对顾烈屡屡任性，颇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却从不是拿爹娘信口胡说的那等人。
顾烈认为，狄其野这番话九成九是真话。
前世后来问起生平，狄其野都不肯多言，只推说是在战乱中没了家，乱世中自然无人深究。原来狄其野年幼就成了孤儿，不怪来历不明。
但若果真如此，他怎说是秦州青城人氏？他一身武艺兵法从何学来？
这个人，像个八卦迷宫阵，走进去，却发觉更看不清。
有意思。

第2章 谁家公子
天下共分十州，蜀州地处西南，人杰地灵，楚军攻打了九个月才啃下这根硬骨头，到最后，若不是有狄其野神兵天降，还险些功亏一篑。
蜀州春日多晴好，就是天黑得早。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残阳落日，晚霞瑰丽，姜扬和顾烈在军帐间随意走走。
他二人习惯如此，即可观察关心普通将士，也方便谈一些悬而未决的事情。
这年姜扬三十三，比顾烈大五岁。
夷九族后，残余的楚王家臣流离逃命，隐匿四方，顾烈亦然。
直到顾烈十七岁时，姜扬被派到他身边，是家臣中最早与顾烈相识的。
他待顾烈有如兄长，是顾烈最亲近的家臣。
姜扬正劝说顾烈不可怠慢狄其野，他说起话来总是很语重心长的模样，多少年不曾改变。
但此时姜扬毕竟没老，还是个爱美男子，手里拿着他那柄不知哪家姑娘送的羽扇装模作样地摇。这扇子是用绿孔雀珍奇华丽的尾羽织就，在昏黄暮色中都隐见其辉，配上他儒雅文士的外表，端的是风流倜傥。
只可惜节气不大对，哪有正经人惊蛰天打扇子。
顾烈想起他半百之后那副严正慈祥的面貌，颇觉命运奇诡。
他们前方就走回了帅帐，帅帐外的守值近卫正在交接轮岗。帅帐侧边新移来一顶略小的帐子，有杂兵站在帐子门口，对隔壁帅帐外的近卫再三顾盼，似是想要求助。
姜扬本想把狄其野揽到他帐子去，反正他们不日就回荆州大营，挤一挤也没什么。而且姜扬心思缜密，他一是有心把人带在身边探清底细，二是想在初见就闹了误会的主公和狄其野之间做个缓冲，免得大楚失去良将。
但他还没开口，顾烈就命近卫新移一顶帐子到自己帐边给狄其野住，显然是要亲自带着。
世人推崇主公知人善用，然而军中大将更佩服主公的是他“奖惩分明，一视同仁”。
姜扬从不曾见主公对谁像狄其野这样，才一见面就处处都透着奇怪。也许正因为狄其野是个奇才，主公才待他如此不同？
姜扬看到这帐子，又操心起来，再次对顾烈语重心长：“主公，你得把人留住。此子绝非池中物！”
顾烈微一颔首，答了知道。说着二人已经走到了杂兵不远处，顾烈用眼神止住了欲上前的近卫，下巴往那杂兵处一点。
姜扬明白再多说就惹嫌了，顺着主公的意思，对那杂兵黑着脸问：“守帐门还东张西望，像什么样子？你是哪个将军手下？”
杂兵，是楚军中负责将军身边的大小杂务的兵种，属于各将军的直系兵。大多招的是各将军信得过的族人乡亲。
狄其野孤身来投，自然没有杂兵跟随，大概是顾烈近卫从哪借来的。
那杂兵一愣，哭丧着脸回道：“主公，姜将军，小的是敖将军手下，被主公近卫借来招待狄先生，这，狄先生要小的找个使唤婢女来，可主公有令不得扰民，小的去哪儿给他找姑娘？”
这话一出，顾烈当时就沉了脸，姜扬也皱起眉，但二人缘由不同。
姜扬与狄其野不过一战之缘，不免怀疑狄其野是否是因为自小缺少爹娘管教而品行有亏。
而顾烈则想起了从此时一直延续到狄其野死前的风流名声。
狄其野这风流名声和谋反名声一样蹊跷，似乎都有捕风捉影，要说证据确凿，那却并没有。
尤其狄其野一生无妻无子，府中下人在他死后也受过严讯，各个都给狄将军喊冤。
所谓空穴来风。狄其野这风流名声，最开始就是从一入兵营就要婢女开始传的。
姜扬刚才才在主公面前再三力保狄其野，这下面子里子都挂不住，焦急道：“主公，我进去问问。”
“不必。”
顾烈看向那杂兵，亲口问：“他原话如何？”
那杂兵还是那副哭丧模样，好似十足委屈，他张口就要答，顾烈对上他眼神，沉声警告：“原话。”
被主公那双漆黑的眸子一扫，那杂兵顿时不敢再张情做面，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说。”
杂兵两股战战，抖声答：“回主公，狄先生要水沐浴，小的被叫进去时，他就穿着里衣，披着发，原话、原话是‘给我找个人来帮把手’。”
顾烈侧过头对姜扬轻声不悦道：“敖戈还是不擅管人？”
地上砰砰作响，是那杂兵在连连磕头，边磕边喊是自己糊涂想错了、不关敖将军的事。
姜扬一额头冷汗：“我去查。”
“去吧。”
顾烈摆手，抬脚就往帐子里走。
这下姜扬想拦都不好拦，只得期望狄其野机灵一点，千万别再惹顾烈生气。
*
狄其野左等没人来，右等没人来，只得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揩干了长发，坐在铜镜前，妄图自己把头发束起来，但直到他两手酸痛，颈后都出了汗，还是不行，不是没束全掉出了头发，就是束歪了，咬着牙一次次重来。
帐外有人喊闹，狄其野绕头发绕得烦，正起身打算出去看看是什么事，有个人掀了账布就进来了。
狄其野飞快地握住手边的刀，乌黑长发又散了，滑落白衣。
“谁！”
帐子里有烛火，那人越走越近，是顾烈。
顾烈身长八尺有余，自小习武，练出英武身材。他眸色发色都极黑，浓于夜色，肤色是纯正楚人特色的白肤。五官深邃，一双眼尾微翘桃花眼，高挺鼻梁，唇不薄不厚。
虽然相貌英俊，顾烈身上自有沙场拼杀出的霸气，搏有杀神名头，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文弱。
顾烈已经脱去黑甲，身上是一身蜀锦青衣，未带刀兵，面对狄其野的持刀问话，连眉毛都没动一根，也没回话。
狄其野见是他，转手把刀扔到一边：“是你啊。”
顾烈扬眉。
是我就不必防备？刚来就连“主公”都不喊，胆子忒大。
顾烈久为肤色所扰，羡慕众将能晒出一身铜皮，前世唯有一个狄其野比他还白，从此摆脱了楚军最白之人这种不霸气的名头。此时一见，果然是白。
狄其野的衣物是近卫赶着送来的，不十分合身。他眉宇间一直带着磨不去的潇洒意气，原本就不大像是武者，这件里衣还有些大，被他松松一系，更显年纪小，其实也有二十一岁，看着总觉得才十八_九。
狄其野比顾烈矮不到一寸，几乎一般高，剑眉星目，目似点漆，唇角天然带着分笑意，坐在那儿像个世家公子。
这个世家公子还娇生惯养得不会梳头。
顾烈对着披头散发的狄其野慢慢问：“我听外面的杂兵说，你要找人帮把手？”
狄其野闻言，即刻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
那杂兵怎么都不可能不认识顾烈，怎么会这么不知轻重，把楚军主公拉进来给他帮把手？
他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也许实在是被头发弄得筋疲力竭，居然想不出该怎么答，愣着看顾烈。
顾烈两辈子头一回看他这副模样。
狄将军，铁甲动帝王，三战惊天下，功高盖主的定国侯，什么时候不是风流潇洒，什么时候不是运筹帷幄，哪里有这种呆愣愣的时候。
顾烈拿起那柄木梳来，把狄其野一头乌黑长发仔细梳进左手掌中：“你仔细看，学着。”
八岁后为躲追兵，顾烈跟着大人四处隐匿行踪，流落乡野，久而久之，该学的都学会了。倒是狄其野这个自称乡野小民的，居然不会梳头。
他放慢动作，轻松将长发梳齐，用台上上灰蓝布带束成一个紧紧的发髻，然后又将它散开，把木梳交给狄其野：“你来。”
狄其野接过木梳，认真地梳了一次、两次、三次……
旁观全程的顾烈匪夷所思：“你能用散兵打退蜀州豪强，天纵英才，怎么会学不会梳头？”

第3章 神兵天降
昨日狄其野神兵天降，可谓是救楚军于危亡之间。
此战要从蜀州形势说起。
燕朝皇帝中年后渐成暴君，逼反各路豪杰。但老天无眼，这头天下人揭竿而起，那头燕朝皇帝就死在了舞姬的肚皮上，竟是一点报应都没尝到。
国不可一日无主，暴君只会舞文弄墨的儿子被赶鸭子上架继了位，这位文人皇帝抱着忠心耿耿的丞相大腿，在四大名阀势力中夹缝求生。
各路豪杰顺应时势，把旗号从“诛暴燕”换成“清君侧”，接着打。
但各路豪杰不约而同避开了正面攻蜀，故而群雄争霸五年后，蜀州仍得偏安。
蜀州难打是共识，一难难在蜀道难，二难难在蜀州势力分而不聚，虽然燕朝封有一个杨氏的蜀王，但蜀州从来没人搭理那个废物。
一口咬不下来，拖着就怕拖不起。
楚军坐拥荆州大本营，在打下信州后，确保后方无忧，才磨刀霍霍向蜀攻来，打的就是持久战。
功夫不负有心人，姜扬、敖戈稳扎稳打，将蜀州蚕食鲸吞，尤其是在蜀州良将陆翼倒戈投楚后，楚军已占据蜀州大部，而蜀王杨亭早就成了楚军帅帐的宾客。
昨日顾烈执意领兵，帅大军北攻，是意图毕其功于一役。
但蜀王杨亭是个废物，不代表蜀人没有脊梁。
昨日战局原本近乎平推般明朗，顾烈极擅水战，陆战能力虽说一般，应对这种平推之局还是绰绰有余。
但没料到奇袭突来，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蜀兵从中绞断楚军首尾，以悍不畏死的气质急冲猛杀，瞬息间将顾姜陆三帅陷入包围。
唯一被疏漏在外的敖戈本是一线生机，然而他投鼠忌器，一时竟不敢动作，战场上瞬息即逝，哪里容得犹豫再三，把姜扬都气得骂娘。
顾烈素来临危不乱，然而困局已定，实在想不出脱困之计，蜀兵步步缩进包围圈，杀机已现。
恰此时，蜀兵包围不到的山脚林忽然不断窜出骑兵，跟随一位白衣铁甲的惹眼人物，大喊着“蜀兵中计了！”“主公神机妙算！”奔袭而下，打了个蜀兵措手不及，冲出一道不宽的战路，向包围圈内杀来。
电光火石间，顾烈大笑三声，大声令道：“安排的援兵已至，杀！”
除了姜扬，连顾烈直属的左右都督都以为真是主公妙计，一颗心霎那间从命不久矣的凄惶跳到豪情万丈，士气大振，跟随主公冲杀出去，与那小股骑兵汇流，将原本细微的生机杀出了十二分。
他们各个面泛红光，包围的蜀兵也禁不住怀疑是不是真的被人出卖给了楚王，蜀兵本就势力分散，疑心一起，再撞上士气雄壮的楚兵，自是节节败退，那白衣铁甲之人不知何时指挥起攻势，极为漂亮地反过来将蜀兵包围，一网打尽。
这一战，足以让狄其野拿下将军印。
听顾烈夸自己“天纵英才”，狄其野眼神微亮，对铜镜里发髻歪斜的自己和顾烈笑道：“我这仗打得确实不差，但功劳也不全在我。”
还懂得谦虚。
顾烈回视铜镜，见狄其野还看着自己，一副等着被问的胸有成竹的模样，于是问：“怎么说？”
狄其野立刻侃侃而谈，全然没了方才的呆劲：“此战能成，有两点关键。一是楚军各部编制一统，连几位大将军手下的精锐都是一样编制，因此我得以诳得指挥，否则战机稍纵即逝，神仙难救；二是你……主公你应变及时，若无你及时接应，我带的那队散兵已经一鼓作气冲到了极限，差一点半点都可能被蜀兵识破是虚张声势，别说救你，我自己都必死无疑。”
这个狄其野是顾烈熟悉的战神，而且还记得称呼自己“主公”，真是好不容易，可也忒没个忌讳。
前世顾烈教人是个没耐心的，尤其储君还没他聪明，那三年他被储君蠢到了，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敲脑壳，所以大楚储君看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脑袋上常顶着包。
顾烈习惯性抬起手，在狄其野后脑勺轻轻一扣：“死来死去，说话没个忌讳。”
脑袋忽然被敲，狄其野微愣，视线一转，抓着木梳说：“我梳的总比刚开始好些？没人教过我，我自然不会。戴头盔就好了。”
“哪有成天戴着头盔的，”顾烈忍不住失笑，眸色一深，笑着补了句，“还说不是小少爷。”
狄其野转过身来，抬头看着顾烈，眉头皱了又松，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顾烈说：“你刚才笑了。”
顾烈不解，耐心等他下一句。
狄其野却另行解释起来：“我被人捡回去深山里，非要我拜师，他不梳头，也没教我，我头发长了就割短，剩下用布带一系，方便得很。前一阵我逃出山，去店里买衣裳，掌柜大娘以为我遭了劫，帮我梳的头。”
顿了顿，还要强调一句：“真不是小少爷。”
又是一段从没听过的来历。
顾烈似乎有些明白狄其野的脾气。
“头发长了割短这话，别随意往外说，”顾烈一叹，真不知这人是怎么野生野长的，“有道是‘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人人都知，头发轻易剪不得。”
他也不追问，倒让狄其野意外：“你不问我究竟从哪儿来？”
“我问了你会说？”顾烈眉头一挑。
狄其野抬头看他，想了想，答：“姜扬说，英雄不问出处。”
顾烈笑着接：“好一个‘英雄不问出处’。我可以不问你来历，但有一句话，我身为楚王，却不得不问。”
狄其野微微皱眉，听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顾烈看进狄其野的眼睛，“狄其野，你投楚军，是为何而来？”
狄其野却松了一口气，像是顾烈问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他离了镜台，单膝跪地。
向他的主公宣誓他的忠诚，尽管他的主公也许并不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狄其野此生，为君而来。”
楚王扶起狄其野，视线在台上那柄战场上随处可见的大刀停留一瞬，转身离去。

第4章 天下三分
姜扬起了个大早，风度翩翩地摇着羽扇往帅帐走。
走到帅帐前，却见主公提着一把刀要进旁边的小帐子，姜扬大惊失色，疾走数步扑将过去：“主公！刀、刀下留人啊！”
顾烈跟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姜扬话脱出口就觉得不对，被主公一嫌弃，讪讪地笑，找补道：“您怎么舍得把这压箱底的宝刀拿出来？给狄小哥开开眼？”
这一晚上就从狄小先生成了狄小哥，看来姜扬对狄其野之将才确实是万分欣赏。
“他没个兵器，借他用用。”
姜扬又一次目送主公掀帘进了帐子，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
将杂思撇之脑后，姜扬欣慰地想，主公对善战之才是真好，连特地命人打造的宝刀都舍得送，识人善用，姜扬与有荣焉。
“这是什么？”
狄其野在和头发较劲，一看顾烈提着把杀机四溢的刀进来，霎时松了手，几步走到顾烈面前。
就是对锻造一无所知的狄其野，也能看出这把刀的非凡之处。
它是一柄环首刀，刀柄最顶端是金色龙环，惟妙惟肖的金龙衔着尾巴。刀柄和顾烈握在另一只手中的刀鞘皆是十分漂亮的青铜色，饰有纤细的金色云龙纹，修长坚韧，暗藏锋芒。
雪白光亮的刀身又直又窄，厚实的刀背和锋利的刀刃构成一个险恶的弧度，刀身上还有滚珠血槽，美到极致，狠到极致。
最特别之处在于这把刀是顾烈设计，为了在骑马打仗时更好发挥，刀背加厚，足以承载用刀者全力砍伐的力道。而它的刀柄和刀身都长于一般的环首刀，尤其是刀头拉长的长弧刀刃，足以取走对骑人头。
方才顾烈掀帘进帐，外头的日光在指地的刀身上一晃，晕出的彩光似是弧状光刃往帐内一划而过，霎时便令人心头一窒，杀气逼人。
这是一把注定要蹈锋饮血的凶器。
“青龙刀，”顾烈翻手挽了个花，回刀入鞘，把刀放在狄其野手里，“借你。”
当年顾烈还想改善自己的陆战风评，打了这柄刀，想着有机会一雪前耻时拿出来用，谁料到他等啊等，等来个用兵如神狄其野，根本不给他留下任何机会。这刀被他挂成了装饰，在武将间是一大趣谈。
狄其野还挺喜欢这刀，后来问顾烈讨过，那时顾烈正因为他和风族首领私下见面的传闻疑心大起，自然不愿给，赏了别的。
到最后，这把凶兵竟然没怎么上过战场，可谓是宝刀蒙尘。
俗话说得好，宝刀配英雄。
狄其野抓住刀柄将刀抽出三分，热烈地打量锋刃，然后好好收进刀鞘，看回顾烈：“借我？主公小气。”
本就不舍的顾烈脸一黑，下巴往镜台一点：“坐。”
狄其野瞬间领会了顾烈的意思，抓着刀往镜台前一坐，眼含笑意，老实不客气地把梳子往身后一递：“有劳。”
伸手拢起乌黑细密的长发，顾烈慢慢用梳子梳通，好在狄其野的头发细滑，被他之前百般折腾，竟然没打结。
顾烈边梳边问：“如今天下三分，你可知各是谁主？”
狄其野看着铜镜，仔细斟酌着回答，好似天下皆知的事情他并不十分清楚，又好似知道得太多不愿泄漏天机，生怕自己说快了：“退守北方的燕朝，南侵中原的风族，和主公的楚军。”
将布带绕进乌发中，顾烈仔细解说道：“一是燕朝，群雄反燕后，燕朝退守雍、雷、翼三州，为主的是文人皇帝杨平，但三州实质上是被燕朝的四大名阀把控。”
“二是打云草原的风族，他们去年冬天趁中原乱局南侵，已经占了西州。”
“三是楚军，占了荆州、信州，和刚打下的蜀州。”
“剩下的三州：秦州、中州、青州无主，势力纷繁，大多都与四大名阀有纠葛往来，故而不可拆分看待。”
“除了这三方，还有一些小股势力占山为王，不足为惧。”
狄其野不能动脑袋，轻嗯一声为应，又问：“主公下一战，想打青州？”
顾烈手中布带一紧，狄其野头皮一痛，嘶一声，被顾烈教训了句：“忍着。”
待得发髻梳成，顾烈才道：“世人都以为楚军会一鼓作气，北上攻秦州，你为何觉得我想打青州？”
狄其野连磕绊都不打，理所当然地应道：“风族已经占了西州，秦州北与西州接壤，南与雍州相邻，打秦州，风族与燕朝都有可能为了自身安危攻楚，那楚军会陷入双边作战。同时，蜀州虽然已经打下，但人心尚不驯服，一旦楚军在前方遇困，蜀州人心浮动，有可能后方起火。”
说得都对。
顾烈满意点头，再问：“那为何打青州？”
“青州背靠荆州和信州，都是楚军占地，后防无忧，大可放手去打。青州虽与四大名阀纠葛不清，但毕竟已经不属燕朝控制，四大名阀不能贸然出兵，就算出兵，也可分而破之，不费吹灰之力。”
还不费吹灰之力。
……实话是实话，未免太狂了些。
顾烈把梳子往镜台上一丢，半认真半戏谑地说，“你这么说话，是要得罪人的。”
狄其野对铜镜看看，满意地握着刀站起来，笑得好看，说出来的话却照样张狂：“人人都有嘴，但不是人人会打仗。”
那意思似乎俨然是：得罪就得罪了，有我能打吗？
顾烈皱眉，语带规劝：“你初来乍到，如此树敌行事，日后如何自处？”
狄其野眼神绕过他的眉头，歪头想想，笑起来：“人言可畏，但主公英明。我如何会不能自处。”
良将折戟，鹿死弓藏，也许只证明，未遇良主。
*
顾烈眼前一暗，仿佛又见多年后那天，突然穿起了一身白衣铁甲的定国侯。
他总是一副潇洒懒散的模样，笑得随意，明明天纵英才，却袖手不理朝中事，没被拘在宫里的时日，就找机会四处去游玩，还动用人力物力往宫里寄路上买的玩意儿，绿豆糕的手作方子，琉璃灯，蒲草编的兔子……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闹得文官纷纷参他不务正业、鱼肉百姓。
几乎要累死在勤政殿的顾烈对着这些参本，议也不是不议也不是，气得呕心，总觉得狄其野是故意的。
那天是未央宫饮宴，狄其野是那副老样子，往嘴里扔了颗葡萄。
他不知为何穿了一身铁甲白衣，不是富贵花，是封鞘利刃，潇洒落拓的模样把宫女勾得脸红心跳。
“陛下。”
顾烈那阵子被他气狠了，板着脸看他，他却端起青玉杯对顾烈一笑，似是刚神游天外回来一般突然说起，“臣在乡间野里，听说砒_霜有个别名，叫人言。”
“人言可畏啊陛下。”
*
顾烈揉揉眉心，也笑了：“那我要是不英明，你就随人去说了，不打算改改？”
狄其野察觉顾烈笑得奇怪，但没处寻思，跟着顾烈往外走，只说：“不会的。”
他把前半句直接给否了，就是不回答后半句。
“这么信我？”顾烈一手掀起帐帘，转头看他，调侃似的问。
狄其野略一思索，认真答：“我效忠的是主公，别人说什么，和我有什么干系。忠臣良将，不就该这样吗？”
这是在棺材里躺了多少年的迂腐老儒生才说得出来的话。
“你从哪儿听来的？”
“书上都这么写。”
他居然是认真的，不是在玩笑，于是顾烈几乎要被他逗笑了：“那本书上没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狄其野毫不犹豫地回答：“一把刀，若再无用武之地，留着伤人伤己，不如断了熔了，免得相看两厌。”
相看两厌。
顾烈呼吸一窒，咬着牙出了帐子。
狄其野莫名其妙地看着顾烈突然大步往前走，好似在赶时间，于是握着刀紧跟着顾烈进了帅帐。
一进去，狄其野就撞上了满脸欣慰的姜扬。
姜扬才三十三，看二十一岁的狄其野眼神慈祥得像是看儿子一样，他满意地看看人，又满意地看看刀，淳淳叮嘱：“宝刀配英雄，狄小哥，你可不要辜负主公一片心意。”
明了姜扬是一片善意，狄其野笑笑：“我一定好好用它。”
姜扬连声说好。
“不过，”狄其野把一直以来的疑惑问出来，“我听说大楚崇火崇凤，为什么主公的刀是青龙刀？”
姜扬怜爱地看了乡下孩子一眼，解释道：“主公武库所藏颇丰，平日里常用的紫霜剑，剑上装饰有我大楚的火凤纹章。”
乡野小民毕竟是没见识，堂堂楚王，怎么可能就一把刀。
狄其野的满意度霎时就低了半分，原来除了这把有名的青龙刀，他还有很多刀。
姜扬见狄其野有些不得劲，立刻被狄其野对主公的孺慕之情感动了，安慰道：“这把刀是主公亲自设计，青龙和火凤一样，同为瑞兽，古语有言”
“龙凤呈祥？”恢复好心情的狄其野接口猜道。
姜扬被这四个字震得嘴角一歪，还没来得及说话，陆翼在他们身后哈哈大笑：“狄兄弟，你可真有意思。”
顾烈坐在帅位上，手指往扶手上一敲。
众将各归各位，默然肃立。
“闹够了？”
众将有的嬉皮笑脸有的寻常表情，但都不敢再出声。
“闹够了来说正事。姜扬，你先来说说。”

第5章 乡野小民
姜扬为人缜密稳妥，又是主公近臣，因此楚军议事多由他开场。
姜扬说蜀州已定，应当选出良将驻守蜀州，管理蜀州收服民心，其余大部楚军可班师回荆，让兵将们稍作休息，再做打算。
正所谓一张一弛，方是成事之道。
楚军攻蜀打了九个多月，如今胜负已定，啃下这么一大块硬骨头，现在说要衣锦还乡，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因此姜扬此话一出，便有不少将领点头相应。
还等着将功赎罪的敖戈急了，姜扬话音刚落，敖戈便对着顾烈拱手道：“主公！末将认为还是应当趁胜追击，北上攻秦州，一举拿下秦蜀二地，岂不痛快！”
将领大多好战，此言一出，也有附和。
顾烈眉头微挑，似是有兴趣，但没回话，他看了眼姜扬。
姜扬对敖戈笑道：“敖将军能征惯战，忠心义胆，但蜀州局势未稳，将士们也征战日久，还是应当稍作休息才是。”
其实姜扬所言，就是把他开场的话换样子再说了一遍。
按照姜扬的性格，他这番论调必定是已经与主公商讨过，得了主公的首肯，所以他才会重复言辞，隐晦地劝敖戈闭嘴。
假若不是如此，按照姜扬的惯来做法，此刻该是循循善诱，把敖戈真心所想套个底儿掉。
但敖戈昨日在战场上因一时犹豫延误战机，险铸大错，此是一；昨夜他帐下杂兵又被姜扬和主公当场抓住给狄其野使绊子，此是二。
其三，敖戈不是楚军家臣，而是顾烈打信州时收服的敌将，他勇猛有余，机智不足，人不算坏，但心机又不少，他一直担忧顾烈对他有多少信任。
因此如此种种相加起来，敖戈此刻心内是焦急无比，哪里听得出姜扬暗地里的提点，紧走两步到堪舆台前，指着战事舆图急着反驳道：“主公坐断东南，前方三州均为无主之地，咱们攻下秦州，再拿下中州和青州，中原大地全入主公彀中，这天下便是主公天下，什么西风什么北燕，又有何惧之？”
那堪舆台十分宽大，摆在帅帐右侧，是以黏土沙土做出的立体地形图。山川崖谷惟妙惟肖，由专门的堪舆队实地采数再进行制作，战前制作，战后销毁，是楚军不外传之密宝。
此时这张堪舆台上有一大一小两面舆图，大的是战前所做的蜀州山川，小的是旧有的燕朝十州图。
众将随着走到堪舆台边，姜扬以羽扇指出路线，反问：“蜀州未稳，仓促攻秦，粮草供给如何解决？”
“就地征粮，就地征兵，”敖戈面上隐隐露出几分厉色，“蜀州已是楚军囊中物，还怕他们反了不成？”
原本闲闲站在一边旁观的狄其野忍不住笑出了声。
众将侧目。
敖戈暴怒：“小子尔敢！帅帐之中岂容你放肆！”
狄其野也知自己笑出声来是有些不妥，但一个被蜀兵拼死一搏弄得差点连主公都没了的将军，现在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怕他们反了不成”，着实是太过幽默。
要怪也不能怪自己，得怪说大话的敖戈。
但被众将行着注目礼，狄其野多少也有那么半点不好意思，毕竟军帐议事中笑出声来还是不对的。
他抬眼去看坐在帅位上的顾烈，被顾烈不咸不淡地还了个眼神，心里估量着顾烈没有生气，于是本就没打算客气的狄其野大大方方地不客气：“敖戈将军息怒，狄其野只是思及昨日战况，一时出神，没有故意取笑将军的意思。”
这不是故意取笑，还有什么是故意取笑。
没等气红了眼的敖戈回话，也没等姜扬出来打圆场，顾烈听不出喜怒地开口了：“一时出神？你倒是悠闲。说说，你怎么看。”
又被递了梯子。
狄其野颇觉玩味地又看了顾烈一眼，顺着顾烈的意思，走到堪舆台边，轻松道：“回荆州，攻青州。”
姜扬接话问：“为何攻青州？”
狄其野执起竹笔在舆图上虚虚一划：“背靠荆州信州，后方无忧，青州内部势力纷杂，与四大名阀牵扯太多，好打。”
他这么随便一划，恰好就划在了王谢名阀势力的分割界，姜扬站得近，青州密探又是姜扬一手安排，因此很多青州情报姜扬都了如指掌，但狄其野一个乡野小民是如何得知？姜扬这样想着，面上不显，心头是重重一跳，不动声色地打量狄其野。
敖戈被他散漫的语气激怒，质问道：“你自言乡野小民，如何知道青州内部与四大名阀牵扯？此人身上矛盾重重，主公，我怀疑他是风族奸细！”
狄其野实话实说：“势力牵扯是早上主公讲给我听的。”
此话一出，姜扬霎时松了口气，原来是主公说的，主公对狄小哥当真看重，主公识人善用，大楚之福。
而敖戈则瞪着一双红眼睛看着狄其野，一脸难以置信的痛苦，那架势仿佛是糟糠妻看着逼宫妾，把狄其野雷得背后一寒，执着竹笔，指着舆图不耐烦道：“我若是风族将领，你还指望能打下秦州？有岷江相隔、萧山为障，你没打进归城，我已经从西州长驱直入，整兵相待。”
敖戈被激起了战意，也拿起一支竹笔，气道：“我为何要正面攻归城，我大可从洋城渡岷水，绕过萧山，直取蕤城，再攻归城。”
狄其野大大摇头，好笑道：“我从西州攻秦州，本就占了地利，你竟然还绕萧山走远路攻蕤城，等你打下归城，恐怕大半个秦州都已经是我囊中物，何况不论你怎么绕远路都不得不渡岷江，西州与蜀州纵深接壤，我大可派兵断你的粮。”
“我攻一城，你就能打下大半秦州，乡野小民纸上谈兵，你好大的口气！”敖戈不屑道。
狄其野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带着两万大军，眼看着主公被围，束手无策。我一人单骑，借你的兵反败为胜，破蜀大捷。我为什么不能对自己有信心。”
敖戈登时涨红了脸。
“再说了，我何必埋头攻城，”狄其野说得兴起，对着堪舆图滔滔不绝，“风族是外族，但燕朝和四大名阀恨楚比恨风族更甚，我可以一边攻秦州，一边派人与四大名阀相谈，邀他们共打楚军，同时支持蜀人反楚，到时候你内忧外患，必然被拖在秦蜀战场，消耗势力。”
“若风族无心夺取天下，那么乱局对风族最为有利，坐山观虎斗即可。若风族有心夺取天下，那么我可以派死士借道蜀州，直取荆州，不为攻地，只要擒贼先擒王，杀了顾烈，楚军无主，人心离散，必然元气大伤。”
狄其野越说，帅帐越静，到最后，除了狄其野自己的声音，整个帅帐是针落可闻。
“……换句话说，”狄其野后知后觉，抬眼去看顾烈，满脸正气地找补，“主公是大楚擎天之柱，世人皆知，末将愿鞍前马后，决不让贼人伤主公一毫。”
顾烈心底是真的气。
他顾烈苦心积虑，为避免狄其野跟众将起冲突，他专门起个大早上门梳头，还给讲天下局势，就为了不让狄其野跟上辈子一样，一来就鹤立鸡群、语出惊人，众将要么忌惮他要么提防他，遇事身边也没个人能说话劝一劝。
顾烈提前预防，先补上一边天窟窿，回过头，狄其野把另一边天窟窿轻描淡写地就给捅了。
当着满帐子楚军大将，侃侃而谈破楚之计，这何止是年少轻狂，这胆子大得天地都容不下。
前世顾烈积劳成疾，中年起就时常头痛，此刻顾烈就有种头痛这个老朋友已经找上门的错觉。
顾烈看都不看狄其野，问陆翼：“你如何看？”
陆翼憨憨一笑，拱手道：“主公，我只会打仗，您说打就打，您说不打，那就不打，您指哪我打哪。我没什么说的。”
什么叫贴心棉袄，什么叫堵心凉风，高下立判。
“敖戈。”顾烈沉声叫道。
敖戈额上早就沁出了汗，此时被主公一喊，当即单膝跪地，应道：“末将在。”
顾烈缓缓道：“此番攻下蜀州，我大楚已在逐鹿中占得先机。处在这个位置，已经容不得踏错一步，急于行进，反倒会落了下乘。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懂，你是太过心急，其源头，在于你昨日战场失机。”
他一不发怒，二不责骂，反而让敖戈心中煎熬不已，虎目含泪道：“主公，末将知错。”
“日后，诸位都是我大楚的开国之臣，须知天下不止战功是功绩，管好一方百姓，事无巨细，更是匡扶之功。敖戈，你急于将功补过，那就从收服蜀州开始。天下尚有七州未入我手，何须急于一时？”
顾烈这番话，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敖戈感动不已，登时立下了军令状：“末将一定镇守蜀州，收服蜀人，令主公无后顾之忧！”
顾烈再鼓励一二，敖戈又誓诺再三，众将凑趣，好一番君臣和合的图景。
狄其野孤立一旁，百无聊赖。
最后姜扬带众将鱼贯而出，狄其野被顾烈留下了。
“你不会真让敖戈管蜀州？”不等顾烈发话，狄其野好奇地问，“他不是一方父母官的材料。”
敖戈这次最犯顾烈忌讳的，是他口口声声说忠心，却不知不觉将个人前途摆在了大楚命途之上。
但这并不是眼下急需处理的问题，何况敖戈虽不是经营理事的人才，短期内镇守一方问题不大。
而且身为臣下，狄其野这话根本不该问。
顾烈当没听见，反而问起狄其野另一句不该说的话：“擒贼先擒王？”
狄其野耍赖：“主公，我是乡野小民，不通文墨。”
“不对，我看你挺通文墨的，不然怎么我切了个桃，你就转身就跑？”顾烈闲扯起了昨日旧账。
狄其野居然厚着脸皮道：“四个字的，我都学过，五个字的，我就不懂了。再说，断袖分桃这类典故，传出去对主公名声不好，我转身就跑，也是料到定然是一场误会，留一个追回解释的机会。不给主公抹黑。”
顾烈点头，装作被说服的模样，又问：“哦，原来如此。那‘龙凤呈祥’这四个字的，你既然懂，怎么觉得说出来合适？”
狄其野一愣，疑惑道：“龙凤呈祥，指吉庆之事。姜扬说青龙火凤都是瑞兽，用在那里，不对吗？”
“他是想说，青龙属木，木生火，所以青龙火凤，相携相旺，是吉兆。”顾烈思及荆州大营，带笑说起：“回去荆州，你见个人就明白，姜扬他们都是被带坏了。”
见狄其野还是疑惑，顾烈解释：“‘龙凤呈祥’，你所说意思是原意，也没错，但自春秋以来，多用来祝愿夫妇和睦、恩爱相随，所以不该用。你的古董书都是从哪儿看的？”
狄其野装作没听见最后这句问话，举起青龙刀仔细看，惊讶道：“原来这把刀是丈夫。”
真懒得理他，顾烈按住额头，“出去！”
“主公。”
“主公？”
这小子叫主公，多半是有事相求，顾烈用不耐烦地语气道：“又怎么？”
狄其野真心实意地求教：“我昨日骑的那匹马，您知道在哪儿么？”
那匹马……
他楚王是管马的？

第6章 战马无双
蜀州正值初春，草木繁盛，楚军有堪舆队所制的堪舆台，对蜀州地形了若指掌，扎营选地就相邻阿扎卡草场，将战马们围了数个大木栏，任他们休憩吃草，为拔营回荆做准备。
楚军以荆州水战起家，早些年马匹不足，在陆战上大大吃过几次亏。那时是天下大乱的时局，战马难买，顾烈和手下智囊们绞尽脑汁，砸重金辗转迂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积累出如今的骑兵规模。
去年选择攻蜀，也是因为蜀州多草场，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拿下蜀州，结合荆州出产的黑豆饲料，楚军就能建起多处养马场，稳定战马供给。
但顾烈是如何精心筹谋不谈，楚军战马有什么饲养窍门也可以另议，顾烈和地上那匹拽得二五八万的大黑马大眼瞪大眼，都还在思索一个问题——他堂堂楚王，到底为什么要陪狄其野来找马？
狄其野摸摸这匹马的脑袋，拍拍那匹马的背脊，时不时还有马凑过来舔他的手，狄其野回头对顾烈羡慕地感叹：“这些战马都很乖。”
大黑马抬首打了个响鼻，以示不屑。
顾烈打量着它，颇觉一言难尽。
这匹大黑马膘肥体壮，比草场中所有精心饲育的战马都要高大，连马蹄都比别的马粗上好几圈，单论外形是十分的高大神骏。
顾烈瞧着有两分熟悉，又觉不像。
草场中，就算是受了小伤的战马也都好好站着吃草，而且牲畜天然懂得食草勿尽的道理，将眼前冒尖的鲜草吃得差不多了，就自觉走两步换地方再吃。
这匹大黑马却是懒散侧卧，嚼着身边的鲜草，顾烈注意到数米外的草皮秃了一块，显然是它懒到一直把身边的草皮吃秃才肯换地方。
狄其野看看别人家的马，再看看自己的马，教育它：“无双，你别这样。”
大黑马扑棱扑棱长耳朵，当作没听见。
“……你叫它什么？”
“无双，”狄其野回答，“天下无双那个无双。威风吧？”
还真是它？
前世，狄其野的无双战马以威猛冷峻闻名战场，顾烈本人多次见识过这一人一骑纵横沙场的恣肆模样，他还给这匹大黑马赐过封赏。
受封时，无双高大威武、令行禁止，面对盛大的庆功场面也维持了住了高冷气质，没给狄其野丢面子。
顾烈刚还猜测狄其野是不是换过马，实在不敢想它就是无双。
与其说它威风，不如说是无赖，那侧躺嚼草的惫懒神态活像是村口小霸王，不过，要说特别之处，那就是确实灵性十足，似是能听懂人言，与众不同。
正说着，养马兵提着一桶黑豆饲料过来，看样子是准备给战马们加餐。
说时迟那时快，在看到养马兵的那一刻，大黑马四蹄发力，一咕噜就站了起来，还用后腿不着痕迹地狠踢了身边两匹战马，两匹马委委屈屈地迈着碎步，跑到被大黑马啃秃了的两块草皮那，大黑马则一副威猛刚正的模样，看似不经意地晃到了料槽边，翘首以待。
养马兵走到近前，一看草皮秃了两块，对两匹战马恶狠狠地教训：“今天没你们黑豆吃！”
两匹战马急得呜呜叫。
目睹无双横行霸道全程的顾烈看向马主。
狄其野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走过去先给养马兵小哥赔了个不是，然后拽着一脸狂拽不服的大黑马出了木栏。
狄其野给无双辩解：“其实它平常不这样。可能是外面野惯了，被关起来不高兴。”
他们一人一马四只大眼看着顾烈，把顾烈逗得想笑。
“主公你笑了。”狄其野又像是描述新奇发现似的说。
顾烈奇道：“你这话说得跟没见人笑过似的。”
狄其野偏了偏脑袋，不置可否，没答话，反而说起：“我去哪儿喂马？”
此时快近午时，天朗气清的初春天气，风吹起层层草浪，蓝天碧草叫人心旷神怡，顾烈忽然想起一个日后没有机会再去的地方。
他昨日重回此生，至今近十二个时辰，千头万绪，百般思虑，到此刻才轻松一刹。
“跟我来。”
他们两人一马从草场回到楚军大营，穿过大营西北角，一路往大营深处走去。
无双预感有吃的，安份地跟在二人身后，乍一看来还挺唬人，但走到没人的地方，它就要么去蹭顾烈的手，要么咬咬狄其野的衣袖，自得其乐。
顾烈给它蹭了一手口水，禁不住问：“你养的是马还是狗？”
“无双平常不这样，是喜欢主公，才会亲近。”狄其野淡然应对。
“……你从哪儿捡的这神驹？”
“偷的。”
狄其野说得大大方方，他身后无双也是一马脸的理所当然。
“哪偷的？”顾烈微微皱眉，“地名镇名，或是附近山川，你可记得？”
狄其野低笑：“主公是要替我上门赔钱么？”
顾烈眉头一紧，还未来得及说话，狄其野就补道：“你别生气，我是从非要我拜师的人那儿偷的，他想要我的命，我偷他一匹马，应当不算过分？何况这马的原主还不是他。大不了，日后我有了俸禄，派人还他马钱就是。”
这话听来，让顾烈更为摸不着头绪，好像狄其野说得越多，越叫人糊涂。
“是他教你兵法武艺？”顾烈心中思忖许久，才试探着问起。
狄其野当即摇头：“虽有切磋，但不是从他处所学。不过，他倒是把我练出了时刻防刺的警醒反应。”
“那你的兵法武艺是何处所学？”顾烈紧抓关窍。
狄其野往无双脑袋上一靠，抬头看天，笑说：“说不定我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特来助主公成就霸业？”
说话没一句靠谱，顾烈凉凉地看他：“你要是武曲星，玉帝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你是把天庭搅合散了，遭贬下来的？”
狄其野抱着无双的长马脸哈哈大笑。
下坡后，眼前是一条极狭的入谷小道，道旁有兵士把手，见是顾烈带人前来，连忙跪地行礼。顾烈没让他们跟着，与见人之前恢复一副潇洒模样的狄其野复行数十步，转过弯路，豁然开朗。
狄其野眼前一亮。
无双往前一路小跑，冲到矮树边去吃浆果。
这是楚军大营背靠的那座大山入口，四面都是山峰，环成一处绿意盎然的山谷，最奇妙的是除了穿过山谷的那道溪水，山谷南面是一汪活水暖泉，这暖泉不知从地底何处涌出，末端汇入溪水，冷热相汇，泛起湿热的水汽，将整个山谷蒸得水雾袅袅，谷外还是初春天气，谷内俨然已是初夏气候，神妙无比。
顾烈对狄其野解说，此泉名为沸玉泉，蜀州方士说此地地底潜有热岩，故而有温热泉水涌出，是蜀州磅礴气数引来的异景。
生机盎然的山谷很得狄其野的喜欢，他慢步看来，才发觉暖泉边的桃树：“竟然生了桃。”
“不然那日你见了就跑的桃子哪来的，你就没觉着奇怪？”
狄其野看看桃树，又看看顾烈，想了想，说：“等我打下青州，再告诉你。”
他们正说的是沸玉泉边的桃树，但狄其野这话，显然藏了先前的意思。
“为何要等打下青州？”顾烈问。
狄其野对着他挑眉：“主公你说的，我寸功未立，说话没个倚仗，不能服人。”
“什么人自述身世，还要先挣个军功倚仗？”顾烈反问他。
狄其野装没听见，去拽吃个不停的无双。
顾烈看看他，再看看无双，只觉果然是物似主人形。
此地无人，顾烈席地而坐，狄其野和无双拉扯一阵，也坐到了顾烈身边。
山谷间鸟鸣水跃，自然乐章，叫人心生安定，狄其野靠着趴在地上的无双，仍在观赏着山谷峭壁上倒垂的古藤绿树，顾烈面无表情，闭目休息。
不知良久。
忽然，顾烈和狄其野先后跃身而起，霎那间一声铿锵刀剑出鞘，刃光闪动，然后闷声入地。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若有第三人在场，恐怕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青龙刀和紫霜剑都深深插在地上，青龙刀不远处飞落着一截蛇尸，紫霜剑的剑尖透过毒蛇头盖骨，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原来是二人听见蛇嘶，跃身而起，先是狄其野飞出的青龙刀将毒蛇从七寸处砍做两段，顾烈落后一步，赶紧掷出紫霜剑，将蛇头牢钉于地，防止它再暴起伤人。
“杀蛇钉头，”顾烈教狄其野，“蛇死而不僵，斩下的蛇头都可以暴起咬人，尤其是毒蛇，更要提防。”
狄其野好奇地看着剑尖下的蛇头：“我以为七寸是蛇的要害？”
“又是书上说的？”
狄其野装傻，把青龙刀从地里拔_出来和紫霜剑比了比，点头道：“难怪龙凤喻夫妇，这把剑是比我的刀秀气。”
我的刀？这就不打算还了？
顾烈懒得跟他打嘴仗：“回营。”
*
两日后有辞别蜀州的饮宴，因为要带走蜀王，必要的排场还是要给他面子，顾烈把狄其野支去找姜扬，让姜扬教导教导，免得又出意外。
顾烈自己回了帅帐，让近卫去喊一个人。

第7章 楚王孙
敖戈单膝跪于帅帐之中，面上既有惭愧，也有不服。
方才顾烈把敖戈找来，说议事结束也有一会儿了，让你留着镇守蜀州，你有眉目没有啊？
敖戈支支吾吾，勉强答出来几句不出错的片汤话，别说提纲契领，就连守城最基本的要点都答不对，顾烈听得恨铁不成钢，怒骂糊涂。
敖戈不服。
本来他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又不是文臣，刚定下来要他守蜀州，没两个时辰就问他要眉目，他去哪儿找眉目？
顾烈抬手一支毛笔丢中他额头，毛笔啪嗒往地上一掉，黑色墨迹在敖戈额上溅开，“还狡辩。”
敖戈把脑袋耷拉下去不说话。
“敖戈，你当我刁难你？”顾烈撑出冷笑喝骂，“我是怕你把小命丢在蜀州！”
这话听得敖戈心中一惊，抬头去看顾烈。
顾烈娓娓道来。
“姜扬和我说了那么多，你听不进去，你是头驴！让你镇守蜀州，是保住我大楚西南不失，你以为我是不用你？蜀人脊梁骨有多硬，昨日一场仗你是还没尝出来？要是没狄其野，咱们已经死在这，还谈什么大楚！”
顾烈一句反问正中敖戈心中隐忧，接着又用“咱们”对应狄其野，言语间将敖戈当作自己人，而狄其野还是外人。
敖戈听得顺心顺耳，看向顾烈的眼神越发热切，忙叫：“主公！”
顾烈没让他说话，继续道：“你还当我是主公？你一个大将军，帐下不是没有幕僚参谋，我下令让你守蜀，你回去既不动脑又不问计，到我面前答不出话来，还有脸找借口摆委屈？”
敖戈讪讪一笑，不敢接话。
“蜀州难守，”顾烈忽然沉下声来，“可不止是蜀人难驯。”
他说半句留了半句，敖戈赶紧一想：“风族会攻蜀？”
顾烈不说他对，也不说他不对：“不论风族想攻雍、秦还是蜀，他都一定会派人在西州蜀州交界频繁扰边，你猜为何？”
敖戈顺着顾烈思路，斟酌再三，才答：“因为风族已经占据西州，扰边对他们来说不费力气，同时可以迷惑北燕，掩盖他们真正想攻打的目标。”
“你漏了一点，万一蜀州防守不利，他们扰边找到突破口，就可以立刻集结西州骑兵攻打蜀州。风族来侵，蜀人必然顺势而起，瞬息便是内忧外患之局。敖戈，你觉得你镇不镇得住？”
顾烈冷静的补充让敖戈霎时背了一身冷汗，立时伏拜：“主公，末将知错。”
“我不是在刁难你了？”顾烈笑问。
敖戈满面通红，求饶道：“主公莫在取笑我，是我错了。主公是为我好，提点我。”
顾烈笑骂：“还不滚出去。明日一早，我要看到写好的镇蜀策，不准找谋士代笔，你自己写！”
敖戈咚咚咚磕了头，一溜烟跑了。
敖戈一走，顾烈着人搬来未看的文书密报，事无巨细一道道看过去，日渐西斜，纸上大部分都标了红批，懒得管的都被他丢进竹筐里，等他看完，自有专人搬去给姜扬。
燕朝自恃正统，背着暴君冤杀楚王的恶名，越发将楚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动辄就要发封罪状来骂顾烈狼子野心，妄图篡夺天下。这些罪状言辞激烈，文采斐然，一个脏字儿不用就能骂遍顾烈祖宗十八代，顺势还能把暴君先帝的地给洗了。
这回罪状是特地用上好的杭绸装裱送来，活脱脱是努力摆阔的破落户。顾烈随手把罪状往地上一扔，叫人拿去拆了给兵卒补袜子。
用了夜饭，姜扬已将搬过去的文书都看过，晃悠悠扇着羽扇，腋下夹着两卷他不甚赞同的进了帐子，和顾烈商讨到深夜，期间时有密探赶来送信，灯油没了又添，等到事务议定，已是月上中天。
洗漱罢，近卫退出帐外，只余顾烈一人。
顾烈夜里向来不留人伺候。
年轻的楚王终于能够休息，将一整个白天的嬉笑怒骂都褪下，剩下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他走到并不宽大的木床边，脱下里衣，拿起搭在床尾的干净里衣换上，他动作极快，叫人看不清征战多年留下的深浅痕迹。
然而最惹眼的，并不是他在战场上受的伤。
是刺遍他整个肩胛的火凤刺青，颜色鲜红似血，火海中翩然起舞的凤凰，凝结了顾氏一族冤屈，浓烈得像是时刻在他的背脊上燃烧。
顾烈年少聪慧，懂事得早，他还记得四岁时，燕朝皇帝曾南巡访楚。
那时皇帝还有着执掌天下的雄心，与楚王一同站在纪南城的城楼上。皇帝拍拍身边唯唯诺诺的太子，又指着他们这些顾氏子孙，笑谈传承辅佐，祖父大笑，君臣二人携手下城楼，佳话传遍天下。
短短四年天翻地覆。
顾烈的父亲是楚王最不受宠的儿子，但这无关紧要，夷九族，跟受宠不受宠没关系。
楚王家臣拼死抢出两名顾氏男童，都被刺上了大楚的火凤纹章，顾烈是其中之一。他们被一名男子带着开始逃亡，称其为“养父”。
另一名男童，顾烈已记不清究竟是自己还是他年长，高烧两三日没了。养父对顾烈说，是那名男童身子骨太弱，受不住逃亡颠簸。但顾烈亲眼瞧见他的后背因为刺青的缘故溃烂流血，夜里痛得直哭，哭着哭着就没声了。
顾烈做了好一阵子噩梦，梦见自己背后都是血。
养父得知，训斥他胆小如鼠。
好在噩梦没成真，顾烈的刺青在结痂掉落之后一直好好的，养父说是楚王在天之灵保佑，足证顾烈是大楚的真命传人。
顾烈学会了不去反驳。
少了一个孩子，原本弃家领命的养父动了心思，偷偷回家带上妻儿一起逃亡。
不久后，养父儿子和他们落脚村庄的孩子们去凫水，溺死在河里。养父妻子伤心欲绝，恨上了顾烈，扬言要去报官。
养父喝了一晚上酒，天不亮就去典当了孩童衣物，换了条上好白绸。
顾烈记得那天养父用鲜红的眼睛盯着自己说：“顾烈，你这条命，是所有顾氏族人的血换来的，你背着血债！你只要活着，就只有四个字：亡燕复楚。”
顾烈不再做噩梦。
春秋在他八岁那年刻下了鸿沟。
八岁之前，他是顾烈。
八岁之后，他只是背着顾氏血债的楚王孙。
*
回荆州之前的饮宴，是专门为蜀王杨亭所设，杨亭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该吃吃，该喝喝，脸皮厚得不是一般人。
蜀州各豪强虽已降楚，还是对这窝囊废看不上眼，嫌他丢蜀州的面子。
无人搭理他，杨亭乐得清闲，吃得更豪放，连鞋都蹬掉了，放松得宛如在自己家一样。他丢脸到这个地步，蜀州众人对燕朝再也没什么幻想，不再视各位楚将于无物，凝重的气氛逐渐缓解开来。
顾烈和姜扬对了个眼色，暗暗记下。
狄其野对这种场合无甚兴趣，他和姜扬同坐，被姜扬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来找茬的也有姜扬出面应付，于是无聊得埋头吃菜。
月上柳梢，不论心底如何，堂上已是一片言笑晏晏。
顾烈从自己桌上赏了道辣子兔丁给姜扬，满满一盘香气四溢的兔肉，辣椒都被事先挑去了，姜扬谢过恩，转身去蜀将案几坐着说话，走前招呼狄其野先吃。
狄其野毫无防备，好奇尝了一口，霎时辣得眼睛发红。他急于喝水，乱中出错，不慎错拿了姜扬的杯子，将杯中物一口闷下。
姜扬轻易不喝酒，喝酒只喝荆川土烧，不喝酒的人一口下去，保管你三步倒。

第8章 辞蜀东归
前世辞蜀饮宴，也是如此暗流涌动。
蜀州豪强有心试试楚王的容人之量，见狄其野年少，是初投楚军的外人，还长得英俊漂亮，就找过去与他饮酒，言语间故意调笑了两句，没想到狄其野当即踢了摆满酒食的短案，要和他们比武。
虽未料到狄其野性子如此之烈，但这话是正中蜀州豪强下怀，当即三言两语敲定了要当堂比斗，楚蜀各派三名武士，三局两胜。
顾烈被话赶话架得不得不答应，沉着脸，正要着姜扬点人，狄其野睥睨众将，言：“我一人足矣。”
随后提刀上场，半点分寸不留，蜀州三名武士被他揍得鼻青脸肿，踢飞数丈，狄其野还白衣翩翩不染尘。
这么放手一打，反倒让蜀州人觉得狄其野有本事还不做作，当场就改口叫起了“狄兄弟”，一场争端最后闹得其乐融融，算是因祸得福。
次日，姜扬代狄其野去给顾烈赔不是，说狄其野不曾饮过酒，当时其实微醺，不是故意要挑起事端。顾烈惯多疑虑，对这话不置可否，后来听人说过狄其野跟着姜扬练酒量的轶事，也未多思。
但这一出，当时虽促进了蜀楚和乐，却在后来给狄其野埋下了祸端。
顾烈登基后，因为天下征战年久，百废待新，推行了一些惠民新制，促励农耕。然而让利于民，在豪强眼里就是割他们的肉，新制推到蜀州，蜀州作反，被顾烈派兵镇压，其中一名曾参与辞蜀饮宴的叛将丢盔弃甲而逃，跑去投靠狄其野。
狄其野身为定国侯，若收留叛将，帮他是不忠；那人满口叫着兄弟，遇难来投，若出卖他是不义。
其实狄其野和那人不过一面之缘，可不忠不义的大帽扣上来，百口莫辩。最后狄其野没办法，把定国侯的衣袍一脱，唤了亲兵来把自己和那人一起绑了，去见顾烈，十分无奈地说：“陛下，我左右不是人，听您发落吧。”
狄其野死后多年，文人们还为他到底是“忠君”还是“求荣”吵得脸红脖子粗。
所以，狄其野宴堂斗蜀虽是一桩美名，顾烈还是和姜扬一使眼色，定了计。
*
姜扬笑说狄小哥醉了，顾烈就饮下杯中酒，接口笑道：“本王在此，兄弟们多少拘束着，不得尽兴，本王还是先走一步，诸位千万不必束手束脚，今夜蜀楚同乐。”
不等蜀人推辞挽留，姜扬把要往矮案上趴的狄其野扶起来：“正好，主公近卫可顺路将狄小哥送回去。”
他二人刚走，姜扬嘿嘿一笑，对堂上众人神神秘秘地道：“光喝酒多没意思。”
不论是什么热闹，都和已经离开的二人无关。
狄其野走路有些摇晃，但还十分机警，不许顾烈近卫靠近，顾烈见他还能走，也就亲自握着他手肘，做个领路的意思。
狄其野闷头走路，不大高兴。
“怎么不说话？”让狄其野吃瘪一回，顾烈心情还不错，转过脸故意逗他。
狄其野呵了一声，也不看他，视线落在顾烈握着自己肘弯的手，蹦字答：“酒后失言。言多必失。失之交臂。臂有四肘。”
他不仅会好多成语，还能接龙。
真的突然被逗笑了的时候，那种发自心底的愉快是忍不住的，顾烈体会着这新奇的感觉，低声笑了很久。
狄其野郁闷了，他脑袋因为头一回喝酒转得很慢，但不代表他傻了，他知道顾烈是在笑他，虽然先前说着言多必失，可实在有一分委屈，没忍住指责道：“你拿吃的诳我。”
其实等不习惯的辣味过去，狄其野觉得那个辣子兔丁还是很好吃的。然而，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好好的一道美食，成了顾烈诳他的帮凶。
顿了顿，又实在是好奇：“姜扬怎么换的，杯子？”
顾烈拉着他往前走：“怎么不是你拿错了？”
“不可能，”尽管醉意未消，狄其野依然非常确信，拽着顾烈停下要说分明，“我一眼，就能记住我桌上的摆物，是姜扬换了杯子，我没发觉，他是如何做到的？”
醉酒的人力气大，顾烈毕竟是楚王，近卫跟着，也不好真的太用力和狄其野拉拉扯扯，只得哄他说边走边说，狄其野才肯迈步。
“姜扬逢赌必赢，在荆州大营，他们私下乱喊，都叫他骰子将军。”
狄其野脑袋一时没跟上，不解地看他。
“他手快，绝活是出千换子。”
狄其野终于回过神来，咬牙骂了声什么，听不清。
顾烈回头看他，狄其野把嘴一抿，眼一瞪，意思是再不会开口了。
被瞪了，顾烈也不生气，他心想难怪前世姜扬总给狄其野辩解，把狄其野当成自家子侄一样偏袒。
前世是姜扬照顾初来乍到的狄其野，也许也见识过他不慎出错的模样。
前世顾烈除了帅帐初见，再没法把狄其野当成一个后生小辈，踏上战场的狄其野完全昭示了他是多么出色的将领，以及多么可能成为一个潜在的威胁。
自古雄主遇良将，既喜且忧。
顾烈也没再逗他，握着狄其野肘弯，一路把狄其野领回帐子里。
狄其野把靴一踢就抱着刀滚上床，顾烈摇头，把青龙刀抽出来放在床沿，正准备走，见狄其野闭着眼伸手去摸枕畔，眉头慢皱，顾烈以为他找刀，把刀柄往他手底下一塞。
狄其野摸到刀柄圆环，似是有些疑惑，但还是松开了眉头，在圆环上一拍，迷迷糊糊道：“明早七点起床。”
漆点是何时？他是在同谁说？
*
三日后，楚军拔营东归。
狄其野无兵无职，骑着无双一路跟着姜扬，和陆翼混得铁熟，他才知道陆翼这个蜀将投楚，原来是因为陆翼祖辈是楚人。
但陆翼生在蜀州长在蜀州，为什么认为自己不是蜀人是楚人？他知道这话不能问，存在了心里。
入荆州，楚军将士越发归心似箭，被边境安排的迎鼓敲得心潮澎湃。
终于，顾烈祭祖称王的传说之地出现在狄其野眼前。
漳沮以东，云梦子西。
荆楚郢都——纪南城。

第9章 栖凤祭祖
纪南城，楚人魂牵梦绕之地。
《战国策?楚策》曾记载，“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云蜺，兕虎之嗥声若雷霆”，何等威风，何等盛景。
狄其野一路上听姜扬说荆楚，只觉得他堆砌了许多溢美之词，等到亲至纪南城登高一望，确实是繁华雄伟，震慑人心。
纪南城东临云梦，枝江绕城，青灰色的高大城楼在旭阳中掠光浮金，城内阔台高阁，轩亭参差，紫气东来，云蒸雾绕，不似凡间城池，宛若星宫。
站在城楼向东望去，波光粼粼的云梦泽水面辽阔，水军大营外百舸相连，巨船无数。那是顾烈一手打造的无敌水师。
纪南城外，百姓们夹道相迎，高呼楚王。
狄其野亲见纪南，一眼即知，这里不再是战国楚王巡猎之地，不再是楚王受封之地，而是深深刻着楚王顾烈印记的纪南城。
他心生欢喜。
大军回城，又是打下蜀州这样的大捷，自然要开坛祭祖，告慰楚王在天之灵。
纪南城中央的楚王宫，其华美静丽不必赘述，特别的是在其对面，对称地修有一座长阶高台，是以梧桐木修建而成，高耸入云，名为栖凤台。
回城那日午后，朗日高照，一道士占得吉时，顾烈登台祭祖。
这类古礼，狄其野只在书上看过，又因为那日醉酒的尴尬一直躲着顾烈，所以半点不知内情，新鲜地站在武将之中旁观，他们等在栖凤台长阶两侧。
楚王顾麟笙死后，楚歌多哀。
吉时已到，笙箫动，陶埙起，楚人悲歌如夜鬼哭泣，傩面楚巫随军鼓跳起祭舞，身形若癫似狂，游魂也似。
这一幕幕简直像在黄泉阴间，却又发生在昭昭朗日之下，肃穆奇诡，楚人皆含热泪，连狄其野这个外人都不自觉心随鼓震，莫名哀戚。
突然，乐声止，一声重鼓，楚巫伏地而拜，顾烈走出宫门，向栖凤台而来。
他一身单薄的祭祀黑衣，比平日王服更显高挑，黑夜似的长发高束成马尾，是仿当年楚王祭祖穿着。但与楚王不同的是，他上裳褪下系在腰间，露着上半身。
道路两旁的楚人百姓随他的脚步步步跪地。
直到狄其野走上栖凤台的长阶，从狄其野面前经过，狄其野才明白为何他不好好穿衣服。
那是一只火海中翩然起舞的凤凰，赤色纹章刺遍顾烈的整个肩胛，颜色鲜红，仿佛随时会流出血来。
它红得太过生动热烈，甚至令人生出它并非普通刺青的错觉，而似是与顾烈相伴而生。
楚人尊崇地凝视着他们的楚王，凝视着他们的火凤杀神，他们的眼神热切如火，将顾烈整个人都笼罩在楚人用骄傲与血仇焚烧出的火海。
狄其野眼睁睁目送顾烈拾级而上，步步登台，身旁楚人的视线无一不是狂热的，任谁都可以看出楚王是多么地受楚人爱戴。
但狄其野却禁不住觉得，他们看的只是楚王，不是顾烈。
那个身影，寂寞得很。
他看着顾烈行着繁琐的古礼，笙箫陶埙再起，顾烈三拜楚王。
看着陆翼登上台去，将父母骨灰供入楚祠，完成了父母遗愿，这名狡将竟然虔诚得在楚王牌位前把头磕出了血来。
陆翼是一个该耿直的时候耿直，该圆滑的时候圆滑的人。这样一个人，必然不是一个真正耿直无心机的人，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十分聪明伶俐，十分敏于审时度势，才知晓何时该坦荡直言，何时该三缄其口。
所以陆翼是狡将。
照常理推测，这样一个人表现出来的对楚人的认同，也许半是血脉因袭，半是好听说辞而已。
直到亲眼见陆翼在楚王牌位前磕得额头一片血红。
狄其野垂眸细思，似有所感，又不能完全理清。
不待狄其野将思路理顺，忽闻侍人层层传唤：“传狄其野。”
楚人祭祖，为何传唤自己？
他左右看去，姜扬正拼命给他使眼色，于是他按照姜扬在蜀州教他的礼仪慢步走出列外，对高台上顾烈的方向一礼，顺着台阶右侧，步步走上高台。
顾烈登高祭祖，一是为了告慰楚王打下蜀州，二是为了封陆翼、狄其野为将。
前世顾烈也是如此行事，反正狄其野有本事收服军心，所以顾烈也懒得更改，依葫芦画瓢，只是将封将仪式再三精简，尽量少给狄其野招些非议。
楚军的大将军都没什么花哨封号，顾烈不爱弄这些，皆以大将军封之。
什么人能领多少兵打什么仗，顾烈心里清清楚楚，自有账目。至于称呼则无关紧要，连楚军五支主力王师，他都以第一军、第二军逐次命名，外人根本分不清哪支水师哪支陆战。
陆翼是带兵来投，而且早已经将军队编制改为楚制，给他封大将军，等于是补个名份。
封狄其野就麻烦些，要抽调精兵给他补全左右都督和虎豹狼骑，着实费了顾烈不少功夫，这小子近来还躲着他，顾烈好心，直接让狄其野前世最信任的几个刺头跟他提前团聚。
顾烈眼前是新收的两员大将，望下栖凤台，台下是大楚朝臣百姓，收回视线东眺，云梦泽上战船鳞次栉比。
再过两年，他就将君临天下，为大楚开国称帝。
道士对天地念祭文，顾烈听着满篇楚恨，视线落于单膝跪地的狄其野头顶，凝神自省，只觉自己心中有喜有悲，但都浮于浅表，心底其实没有太过悲愤，也并无过多狂喜。
栖凤台上的角落里跪着一伙人，说起来，还是顾烈的亲戚。
自战国至燕朝，楚人不曾一日离过纪南城。直到楚王被燕朝皇帝以谋反之名夷了九族。
楚王无故蒙冤，使得天下人群情激愤，甚至有书生在本地衙门宣读楚王罪状时怒而撞柱，为楚王鸣冤而死。
燕朝皇帝大怒，命文臣连夜炮制了九篇罪状，合称《九罪》，昭告天下，意图堵天下悠悠众人之口。
燕朝皇帝颁布《九罪》，夷顾麟笙九族，最后做贼心虚，生怕冤鬼复仇，问计高僧，要断了楚顾命数。
高僧献计，让燕朝皇帝将半数楚人调往四方，然后另找一支与荆楚毫无瓜葛的顾姓宗族，填到荆州去，天长日久，谁还记得此顾非彼顾。
于是中州顾家就走了运，这是支平平无奇的顾家家族，无才无财，全家族最值得称道的是与四大名阀中柳家的旁系结过姻亲。谁料想有朝一日，楚王之位从天而降，鸡犬升天。
楚王绝后，中州顾家鸠占鹊巢；荆州本是楚地，楚人却四方流离。从此楚人只引哀歌，歌的是楚王血仇，歌的是云梦故土。
数年过去，中州顾虽然名义上还是荆楚之主，其实早已被姻亲柳家把控。
直到群雄并起反燕，顾烈领楚军起义，从信荆交界一路打破荆门，率领楚人重归云梦泽。
那日楚军兵临纪南城，一兵一卒未动，却见城门大开。
纪南城门前供奉着楚王牌位，中州顾全族跪倒在牌位前，在族老的带领下泣不成声，大骂燕朝皇帝无道，哀悼楚王忠勇，中州顾誓愿献上荆州所有财富兵力，请求顾烈将中州顾收入荆楚族谱。
顾烈允之，建栖凤台，开宗扩谱。
史称“纪南认宗”。
于是柳家在荆州辛苦经营十年的财富势力，顾烈认了中州顾家这门便宜亲戚，就全数收入囊中。
这买卖，前世当时看来还是划算。
顾烈眼神一暗，按照唱喏将半块虎符交到狄其野手中，与狄其野视线一对，唇角微勾，又不动声色地抿了回去。
*
一进纪南城就从乡野小民升为大将军，狄其野栖凤台拜将，成了楚王宫君臣共宴上的大红人。
顾烈在祭祖高台上喝了三碗烈酒，分不出心思去管他，坐不多时就提前回了寝殿。
道士颜法古在寝殿台阶外坐着嚼花生米。
一柄雪白拂尘随意扔在地上，他身上是今日为祭祖占卜吉时新换地灰色道袍，但是好端端的道袍被他穿出了一股算命骗钱的味道，顾烈远远看去，只觉得自己这个爱将活像只灰皮老鼠，着实是天赋异禀。
见主公回来，颜法古老神在在地拍走一身黄壳红皮，捡起拂尘，道貌岸然地弯腰打千：“参见主公。”

第10章 三异星
颜法古是个半路出家的道士，还是被道观赶出门的道士。
对此，颜法古颇为自得。
不是每一个道士都能靠算命骗钱讨生活，你得口灿莲花，还得有勇有谋，最关键是得跑得快。
也不是每一个道士都敢在为皇帝祈福的法会上破口大骂，大呼“楚王冤死，暴燕必亡”，你得有那个义胆，而且，最关键还是得跑得快。
当然，最最关键的，不是每一个道士都会打仗。
颜法古观星测字的算命功力不如占卜吉时，占卜吉时的功力不如领兵打仗。
所以颜法古当道士，实属是入错行。
幸亏顾烈不拘一格招人才，颜法古捏着把破拂尘投入楚军，也没遭歧视，因屡献智计一步步成了楚中大将。
闲时还可以发挥发挥本职，为祭祖之类的大事占卜吉时、写写祭文之类的。
但颜法古最爱的还是观星测字，日常在楚军中散播命理五行之术，闹得连姜扬都偶尔会蹦出一句“火属木，大吉”来。
颜法古跟在顾烈身后进了寝殿正厅，规规矩矩又行了个礼，然后一张口就是：“主公，贫道今日来夜观星象，见了异景，是吉兆。”
顾烈左手臂撑着上座扶手，按住额头。
也不知是高台上喝的那三碗烈酒太猛，还是实在遭不住这个过于执着算命的手下。
但顾烈记得前世颜法古今夜是来说什么。
楚军伐蜀，顾烈亲自带兵，将荆州老家交给了颜法古和家臣祝北河，信他们两个能保荆州不失。
果然，二人不负厚望，将荆州管理得井井有条，颜法古今夜特来述职，除了荆州这九个月的形势动作，还特别提到了中州顾家似有异动。
前世顾烈没有放在心上，或者说，顾烈小瞧了中州顾家，他没想到蠢人做蠢事是不能以常理猜度的，险些阴沟翻船。
顾烈本就因烈酒难受，此刻再一回想中州顾家做的恶心事，越发觉得恶心。
于是顾烈也不催他说正事，反而鼓励道：“说来听听。”
见主公乐意听，颜法古眉飞色舞地说起来，单凤眼冒出精光，好似老鼠撞到油壶。
“那日主公破蜀的捷报传来，夜里天上是星罗棋布，正式观星的大好时机，贫道斋戒沐浴，登台遥望，忽觉眼前微光一闪，循而望去，只见三颗异星分布于天幕，恰好对应着三分天下，贫道一想，那岂不正是三分势力所系？于是当即起占卜卦，占这三颗异星所牵系之人。”
颜法古向来夸张，夜里发现星空朗朗然后去观星，还要添一句“斋戒沐浴”，想想也知道，其实说白了就是——没吃晚饭洗了个澡。
前世没听到这番胡扯，没想到还扯得挺有情节，顾烈配合问：“这三颗异星都是何人？”
感动于主公给脸，因为祝北河太过木讷而闷了九个月的颜法古激动地拂尘一甩，声情并茂地继续说。
“燕朝异星并不难卜，谁都知道燕朝的文人皇帝毫无实权，实权都在四大名阀的手里，但偏偏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丞相韦碧臣，为燕朝和杨家死死保住最后一丝体面，匡扶正统，以一人制衡于四大名阀之间，若非有他，燕朝早已不存已，其忠可叹，其智可惜。”
“所以，贫道以为，这燕朝的异星，就是丞相韦碧臣。”
抛开立场，对韦碧臣这个人，顾烈虽不欣赏，却也佩服，颜法古给他按个异星的名头，顾烈没反驳没反对，让颜法古继续编。
“风族异星就不好卜测，毕竟咱们对风族知之甚少，但密探情报中，风族首领吾昆是在风族落败后突然冒头的，前首领本是他的王叔，他为报父仇杀了回来，亲信者唯有身边一个覆面幕僚，据说吾昆事事都要先过问这名幕僚的意见。”
“那么，风族异星不是吾昆，就是那名神秘的幕僚。”
顾烈顺着他的思路思索起前尘旧事，也没吭声，点了点下巴。
颜法古继续道：“至于咱们大楚，贫道专程算了命盘，得批一句‘异星突降写春秋’， ‘突降’二字，联系到那日恰好是狄将军神兵天降，救主公于危难之间，因此贫道推测，咱大楚的异星，是狄将军。”
他话音一落，一时寂静，颜法古揣摩着主公是个什么想法，却听顾烈笑起来，摆摆手道：“他一场正经仗还没打，你们一个两个夸得跟天仙似的，年纪轻轻的别给他夸破天了，不说这个，荆州交给你管了这么些日子，文书我是看了，你自己说说。”
颜法古琢磨着主公是惜才，怕他们把狄其野抬太高了反而不美，于是嘿嘿一笑，转而说起正经事来，倒豆子一样详细说起了管理荆州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说到最后，颜法古这般嬉皮笑脸的人都皱起了眉，踟躇一二还是提醒道：“主公，贫道以为，墙头草留不得。”
顾烈微一点头：“本王自有计较。”
他这么说，颜法古也就放心了，正要再说几句俏皮话逗顾烈开心，却听侍人在外面禀报。
“主公，狄将军和中州顾家起了争执，顾大人请您论理。”
顾烈头痛。
颜法古立刻道：“贫道去瞧瞧？”
“去吧，”顾烈话刚说出口，又补道，“你去，让狄其野滚过来，你再和中州顾家的去论理。”
颜法古琢磨出其中意思，又是嘿嘿一笑，溜溜达达地走了。
*
没一会儿，一身白衣的狄其野跟着侍人过来了。
进了寝殿，狄其野走到主座跟前，好歹是记得行礼：“主公。”
不是太高兴的模样。
“怎么回事？”
狄其野干脆往地上一坐，“他们找茬。”
也不知道这是被灌了多少酒。
“哦，”顾烈点头，再问，“为何找茬？”
狄其野低头笑笑，坦言道：“柿子捡软的捏，我初来乍到，又被封了大将军，他们要试探你的意思，自然都来找我的茬。”
话其实是一点没说错，顾烈还是笑了：“那敢情还是本王的错？”
狄其野也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抬头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不想笑，就别笑。”

第11章 一言九鼎
闻言，顾烈先是微怒，复又皱眉。
半晌无人说话，殿前月光如水，凉风送来云梦泽的草木微香。
狄其野被风一吹，酒意上头，他坐在王座下，一伸手就拉住了那件祭祀黑衣的下摆，俊朗眉目被酒意染上茫然，眼底却似有一分极真切的温柔：“你不笑，也挺好的。不用非得”
顾烈没让狄其野把话说完，打断他，突然问道：“共宴如何？”
正说着话被人插嘴，狄其野眉头微拧，没好气道：“自然是好。姜扬掌控大局，家臣外将不分彼此，其乐融融。蜀王杨亭主动给你们彩衣娱亲，中州顾家跳梁小丑。有乐子，有酒有肉，还要如何？”
听听这话的语气，狄其野何止不怕他顾烈，对燕朝蜀王更没半分敬意，简直像个冷眼旁观的云中仙，而非世上人。
“既然如此，你闷闷不乐的是为什么？”顾烈听不出喜怒地回他。
狄其野张口就要回答，好似这个问题的答案再显然不过。但话到嘴边，又不好说，沉默片刻，竟对顾烈叹了口气：“你和我听闻的，不太一样。”
这话更是奇妙，好像他狄其野满身疑团，到头来是顾烈的错。
“哪里不一样？”
“大体上还是对的，楚王明君，识人善用，天生帝王什么的，”狄其野说着抬手比划起来，像是在翻书，也不知到底是在比划什么，顾烈只当他醉狠了，“但你待我很好。”
顾烈挑眉：“待你好，不对？”
狄其野有条有理地反驳：“不对。不是制衡众将、平衡家臣外将势力那种好，是我想不通的那种好。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将才，你本应该观察我，防备我，或许，让姜扬监视我？”
“狄其野，”没想到狄其野胆子大成这样，顾烈惊奇得话语间都带了笑意，“你是不是真的不知死活？”
狄其野却还抬眼去看顾烈，居然有些生气：“现在还由得了我吗？你以诚待我，我是该以诚相报。只是，你竟以超出时代的包容待我，我……言多必失，古人诚不我欺。”
讲到这里，他还惆怅起来：“我好不容易有机会效忠明主，能征战四方，为你夺取天下、”
顾烈不懂得何为“超出时代的包容”，但思及前世，也想通了狄其野想说的意思。狄其野是怪顾烈对自己太好，后悔初来乍到没防备，在顾烈面前漏了身世马脚。
这让顾烈颇觉有趣，借机试探道：“只要你是如你所说的将才，难道我会因为得知你的身世而不许你领兵？你刚才还说本王识人善用。”
狄其野迟疑地思索着这个问题，末了叹息道：“我不知道。”
“若本王使宝剑蒙尘，天下三分，你大可另投明主。”顾烈刻意诱道。
狄其野笑了。
“投效明主，征战天下，是我的理想。除了你，天下何人值得我狄其野屈膝。”
他望向殿外明月，连酒意都遮不住他眉目间的潇洒意气：“假若我是你，得良将若此，不能用，必杀之。否则，心腹大患，寝食难安。”
好一个狄其野，用兵如神，算他有本钱恣意自傲，可是怎么养成的这副脾气，谈及自己的生死，竟也如站在堪舆图旁论战一般，好像说的不是自己似的。
……何等决绝。
顾烈心尖震错一霎，闭目不言。
沉默稍许，顾烈才睁开眼，重新看向坐在地上的狄其野。前世，正是这个人令顾烈背上了最不想背的骂名。
他祖父顾麟笙英勇善战，昔年，燕朝皇帝还是太子，顾麟笙为太子伴读，二人是情同手足的交情。待到皇帝登基，顾麟笙更是豁出命去为皇帝征战天下。
没想到他南征北战的功绩，在燕朝皇帝后来着人编造的《九罪》中，都成了心存不轨的罪状。
前世有人拿狄其野比顾麟笙，说顾烈步了燕朝暴君后尘。
初次听闻此等谬论，只在那一刻，顾烈是真切地恨过狄其野。
前世顾烈临死，都被刺客拿狄其野做借口气得呕血，这骂名顾烈心底有多厌恶，可见一斑。
顾烈低声道：“你近来躲着本王，就为此事？若是本王答应你，不论你打下青州后坦白了什么，只要你不存反心，一切照旧呢？”
四目相对，都觉对方眼底纷杂，看不清。
狄其野到现在都没放开顾烈的衣角，慢慢地回：“……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
狄其野下意识接道：“鼎足而立。”
顾烈失笑：“看来四个字的词，狄将军着实精通。”
狄其野想了想，突然像偷着油的老鼠一样笑起来：“你说‘打下青州后’，也就是说，你同意派我打青州了？”
就知道这小子当时说什么打下青州再告诉，是存了要仗打的心思。
顾烈不给他定心丸：“是吗？”
狄其野上眼皮一抬，眼睛瞪起来，英俊的脸上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顾烈不禁想着，若是狄将军前世在人前露出这般表情，就算那莫须有的风流名声再响亮，上门提亲的人也能多到磨平狄家门槛。
狄其野忽然问：“除了亡燕复楚，你有什么想要的？”
“狄将军何出此言？”顾烈揉了揉眉角。
“我只是觉着，”狄其野看着顾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打仗让我开心。什么事，是能让你开心的？”
顾烈想说你少语出惊人几回本王就开心了，但也许是狄其野看着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让顾烈没法说谎。
顾烈沉默，狄其野也沉默了。
殿外又有侍人来报：“陛下。”
“何事？”
“燕朝皇帝来旨！”
来旨！
燕朝先帝冤杀楚王，祸乱天下，惹得群雄并起乱世，如今不过是偏安北方三州苟延残喘。
国仇家恨算起来，那个傀儡文人皇帝凭什么给顾烈下旨？
狄其野下意识握紧了青龙刀。
顾烈整理衣衫站起来，淡然招呼狄其野：“走。”
*
姜扬办事还是牢靠，等顾烈和狄其野回到殿前，燕朝使臣已经被教训过，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没有刚来时趾高气扬的模样。
所谓的来旨摊在桌前，顾烈步上王座，众人行礼。
顾烈凝神看去，只觉满纸荒唐言。
“诸位如何看？”
他一问，忍着气的众将都炸了。

第12章 华夷之辨
顾烈眼前的来旨，与燕朝如今所有的圣旨一样，是由丞相韦碧臣书写，文人皇帝杨平批印。
韦丞相的字，铁画银钩，正气端方；杨平的字，笔笔缠绵，勾连纤巧。
正文是韦碧臣写的，洋洋洒洒一大篇，把顾烈从头到脚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一骂顾烈身为“燕臣之后”却举兵反燕，不忠不义，不配做人。
二骂荆楚作为“蛮夷之族”却妄图逐鹿天下，名不正言不顺，不配出兵。
最后韦丞相话锋一转，淳淳劝导顾烈回头是岸，现在幡然醒悟，回投燕朝还来得及，正好有个现成机会，命令顾烈出兵去打入侵燕朝的风族骑兵。
韦碧臣这一通颠倒黑白，还搬出仁礼大架子压人，已经够恶心了。
然而文人皇帝杨平大概是读完韦丞相的大作深受感动，在盖玉玺之前，还往篇末提了首词。
这首词十分婉约哀怨，杨平以闺中怨妇自比，又把顾烈比作伤了怨妇心的浪子，用似嗔似怨的笔调表达了殷切盼望顾烈浪子回头、效忠燕朝的愿望。
整首词最令楚军众将眼瞎的一句是——“妾思顾郎不能寐，梦魂南渡，缱倦纪南城”
陆翼该耿直的时候就是耿直，一听主公问如何看看，也不铺垫，直接怒骂：“艹他个狗皇帝，发他狗老子的春_梦。”
颜法古在一边点头，手指一掐，装模作样算算时节：“桃红柳绿，正是牲畜萌动之时。贫道以为，要么韦丞相耕不动地，要么杨皇帝这田太涝。”
这道士一开口就往下三路去了，众将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冲淡了熊熊怒火。
狄其野听不懂，疑惑地看向姜扬：“什么意思？”
原本姜扬余怒未消，被狄其野干干净净的眼神一望，咳嗽了一声，对众将揶揄道：“你们这些浪_货，收着点吧，这还有不懂事的呢。”
众将哄然大笑。
察觉到自己被嘲笑了，狄其野挑着眉毛去看顾烈，顾烈堂而皇之地装没看到，勾了勾唇角，才道：“好了。”
众将立时严肃起来。
顾烈把视线移到跪在堂中，抖得像块豆腐的燕朝使臣：“你们皇帝和韦丞相，除了这草纸，可还有话要说？”
燕朝使臣瑟瑟缩缩地答：“风族狼子野心，侵打雍州，韦丞相说，楚地本是燕地，楚王本是燕臣，外族来犯，楚王本该出兵退敌。”
“韦、韦丞相还说，若是您肯出兵攻打风族，那么谋反之罪一笔勾销，皇上说，愿封您为……愿封您为……”
“为，什么？”
“为，为、为一字并肩王。”话音未落，燕朝使臣就开始咚咚磕头。
一字并肩王，顾烈的祖父顾麟笙，被夷九族之前，可不正是一字并肩王。
“大胆！”“荒谬！”
楚军众将皆是怒不可遏，陆翼抽刀欲砍他，被姜扬抓住衣袖拽了回来。
“请主公出兵伐燕！”
“对！请主公出兵伐燕！”
纷乱骂声渐渐合而为一，众将陆续跪地，请顾烈出兵。
顾烈点道：“姜扬。”
姜扬唱喏，顾烈往侧台一指，姜扬会意，走到侧台边，执笔沾墨，手腕悬停在早已铺开的白纸上。
顾烈对着那份来旨，不假思索，平静地说出回复。
“韦丞相谬矣。”
“顾某，楚王遗孤，暴燕于我，灭族之仇也。暴燕以何颜面认顾麟笙为燕臣？此其一。”
“若单以先民血统论之，楚为南夷，燕亦为北蛮。而我楚人乃黄帝之后，自与诸国会盟，祭祀礼仪皆随周制，以文明论之，华夏正统也。暴燕以何立场蔑我大楚为蛮夷？此其二。”
“自楚王蒙冤、楚顾灭族之日，我楚人与暴燕誓不两立，绝无握手言和之机。他日我大楚立国祭天之高台，必以暴燕杨氏之血浇之！”
顾烈之言掷地有声，姜扬笔走龙蛇，一蹴而就，写完盖印，以火漆封之，扔在燕朝使臣面前。
姜扬厌恶地赶人：“滚！”
“慢着。”
那燕朝使臣原本连滚带爬要出去，听见楚王留人，又连滚带爬地跪了下来。
“你从我大楚回翼州，需几日？”
燕朝使臣不知楚王此问是何用意，老实回答：“快马加鞭，十余日。”
顾烈闻言，微一点头，又看向众将，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众将精神一震，目光如炬地看向主公。
燕朝使臣手脚冰凉，心道不妙。
“陆翼，”顾烈绕过目光炯炯的狄其野，点了陆翼，“为你补足粮草，后顾无忧，带着你的兵马去打中州，可有把握？”
陆翼朗声一笑，出列跪地：“主公！不出三月，末将定将中州奉上！”
“好！”
顾烈沉吟片刻，才看向狄其野，问：“狄其野，你初来乍到，兵马未熟，你敢不敢为本王去打青州？”
狄其野同样出列走到殿中，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顾烈，才单膝跪地，懒散道：“主公，打青州，末将只需三战。三战后，青州必归大楚！”
此人张狂至此，满殿皆惊。
姜扬正要开口，顾烈却大笑一声，道：“好！狄其野，本王就静待捷报，等你三战定青州！”
*
“主公……”
顾烈把朱批的条子扔回给姜扬，截了话头：“不必说了，他狄其野大话说出口，自然由他自己负责，他又不是你儿子，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姜扬操碎了心，惆怅道：“此子天纵英才，为何个性如此桀骜不驯。”
说到这里，还有些埋怨顾烈：“主公，您也不该纵着他。”
顾烈觉得好笑。
前世狄其野战功赫赫，顾烈对他封赏不断，后来流言蜚语说狄其野生了反心，姜扬不信，还曾小小抱怨过是顾烈过于纵容狄其野才滋生了流言。
现在他还没怎么纵容狄其野，结果还是被埋怨上了。
“我哪里纵着他了？”顾烈对着姜扬圈出的粮草账目纲要，漫不经心地回。
正说着，狄其野溜达进了议事厅，他身后跟着的杂兵，是顾烈特地从自己近卫里挑的。
“主公，姜将军，”狄其野匆匆行礼，对顾烈好奇道，“那套铁甲是什么时候打的？”
“武库赶制的，合身么？”
“我穿着正好。”
“你不去练兵跑来干什么？”
“无双不大高兴。”
“……”
“你有空去看看它？我给他换了饲料，也遛过了，它还是不高兴。还咬别的马。”
“……”
“它可能是想你了。”
“……狄其野，你猜本王现在高不高兴？”
“末将这就去练兵。”
姜扬对厅侧的堪舆台翻了个白眼。
回过头发觉主公正挑眉看着自己。
姜扬咳嗽一声，正经道：“您为何派祝北河给狄其野做副？我本想毛遂自荐。”
直到把姜扬盯得发毛，顾烈才放过他，不怎么认真地答：“祝北河闷头做事，不论狄其野怎么作，祝北河都不会生气撂挑子。”
听主公把欺负老实人说得冠冕堂皇，姜扬哭笑不得：“那您怎么给狄其野选了那么几个刺头都督。”
顾烈挑眉：“人以类聚。你放心，狄其野收的下来。”
“您倒是信他。”姜扬半感叹半试探道。
顾烈的目光落到厅侧，那里有两块新制的堪舆图，一为青州，一为中州。
“得狄其野，吾之幸也。”

第13章 一战袭溪瓦
荆州边境。
楚军急行匆匆而过，带起连绵不绝的沙尘，楚地以民风慓悍著称，但面对刀利兵强的楚顾大军，他们既尊且畏，马蹄军号又使百姓们好奇，远远站在道旁，目送楚顾军旗。
这一支楚军浩浩荡荡，打前哨的是顾烈给狄其野配的五万精兵，跟后的是祝北河率领的王师第三军，押着辎重粮草。
待得军旗远去，百姓才说笑起来，大娘大嫂们说起方才骑着大黑马的铁甲将军，长得真一表人才，不知婚配了不曾。
百姓们操心狄其野的终身大事，狄其野帐下的左右都督、虎豹狼骑校督也在琢磨他们这个“神兵天降”的狄将军。
楚军编制统一，每位大将军自领的精兵，不论兵力总数多少，都分为两部分：主力军与冲锋军。
主力军，由左都督和右都督管辖；冲锋军，分为长枪、豹骑和狼骑，各有一名校督管辖。
这五位，就是狄其野的直隶部下。
顾烈给狄其野挑的这五位直隶部下，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也都是心高气傲的刺头。而且各个都有来历。
左都督是姜家后辈，姜扬的堂弟；右都督是信州降将，和敖戈沾着远亲；虎豹狼骑三位校督都是楚王家臣之后，是下一辈中的佼佼者。
发兵那日，楚军众将私底下开玩笑，都说主公给狄小哥造了支少爷军。
自古以来，最难管的兵，不是流民盲暴，而是少爷兵，何况是这在乱世中足以媲美羽林太子军的五个大少爷。
这五位大少来头不小是其次，最关键的是，他们各个都是一步步稳扎稳打，跟着顾烈打了五年争霸生死战挣出的军功。
有身份，还有能力，难免心怀自持，眼高于顶。
狄其野这个空降将军，要他们立刻心服口服，谈何容易。
狄其野对待他们，若是厉声厉色，难免显得色厉内荏，不能让他们服气；若是和颜悦色，又容易像是心存讨好，让他们瞧不起。
所以说，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少爷兵的难带之处，就在这里。
狄其野就干脆来了个冷处理，带着楚军闷头急行军，整整三日，除了必要命令，一句多余话都没说，一副高深莫测、运筹帷幄的模样。
而且传令时，狄其野对他们皆以职位相称，“右都督”“狼骑校督”诸如此类，让他们怀疑狄其野是不是压根不记名字。
不管是论资排辈，还是掂量出身关系，按照常理，不说讨好，只说寻常将帅往来，也应该是狄其野主动与他们交好才是。
五位大少被他这么一冷，心底不是没有想法。
然而狄其野没有动作，一心赶路，他们也不能轻举妄动。
小动作没有，小心思还是有的。
尤其是在莫名受了冷遇的情况下，他们可都等着看狄其野的笑话。
狄其野在主公面前吹下“三战定青州”的牛皮，现在怕不是没本事露了怯，心里发虚，所以除了慌忙赶路，什么都不会做了吧？
到第四日，快入青州境内，将近未时，狄其野命令精兵原地休整。
若说这三日看出狄其野有什么优点，那就是与众将士同吃同住，一点都不矜贵矫情。
他吃什么都不抱怨，夜里扎营，也和老兵一样连发髻都不拆，早起带上头盔简单洗漱就翻身上马，利索得很。
普通兵卒不清楚，五位大少可清楚得很，狄其野的杂兵是主公从近卫军里给他挑的，保持了楚王近卫十项全能的优秀水准，但凡狄其野挑剔一些，想吃个什么用个什么，杂兵都可以轻松满足他的要求，但狄其野并没有给自己不同兵卒的特殊待遇。
优点看在眼里，缺点嘛就更明显。
狄其野正靠着那匹神骏得叫人眼馋的大黑马，就着水囊吃干粮。
大家一样风尘仆仆地赶路，偏他还是一副潇洒模样，简直气人。
五位大少交换了个眼神，右都督正要出列问一问狄将军打算如何三战定青州，就听见狄其野开了尊口。
“祝北河离咱们还有多远？”
说来辛酸，祝北河将军带着王师第三军，有步兵有骑兵，不同于狄其野的精兵人人有马，还押运着辎重粮草，狄其野不放慢行军速度，祝北河自然时不时就被丢在后头。
他们五个原本猜测狄其野是初次率领大军，没有经验，但奇怪的是狄其野丝毫没有要改变的意思，于是祝北河将军一路被迫玩追击战，累得苦哈哈。
这属于左都督的管辖范围，他立刻着人去与队尾查看，弄清楚了才回来禀报：“还需一个时辰。”
狄其野沉吟一声，片刻，挑眉笑问：“想不想打一场青史留名的仗？”
五位大少你看我我看你，不论心底是想看好戏还是被撩起了好奇，都斩钉截铁地答：“当然想！”
“好！”
狄其野将掌中的虎符一抛一接，“全军上马，跟我走！”
*
左右都督策马奔在狄其野身侧，虎豹狼骑三支冲锋军紧随其后，他们走的是人迹罕至的山间林谷，惊起一阵鸟雀乱飞。
奔袭半个时辰，日渐西斜时，他们已经来到兑山山腰间，而山下，就是青州贸易重镇，溪瓦城。
溪瓦城是桑城，城外绕着一条护城河，河道两畔皆是桑田，城中大小织场众多，机杼声不歇，百姓皆以养蚕纺丝为业，或是桑农，或为织工。
眼下正是春蚕将要结茧之时，城中谷场上晒着从邻镇买来的草龙，这些稻草编的草龙，是专供春蚕“上山”结茧用的。
接下来的战事开启与结束之快，出乎狄其野之外所有人的预料。
狄其野所有的命令都简洁明了，不容置喙。
溪瓦城上炊烟袅袅，正是家家户户做夜饭的时候。
绑有火油的箭矢如火雨一般射_向谷场。
稻草编织的草龙瞬间燃成一片火海，守卫不知何故失火，眼见着结茧所需的重要草龙被火海吞噬，急得敲锣打鼓喊叫守城士兵救火。
不同于溪瓦城只事桑蚕，上下游城镇都正是春季灌稻之时，城中清浅的水道不足救火，未免大火烧城，守城士兵连忙大开城门，从护城河中取水救火。
正是此时，狄其野率领虎豹狼骑旋风而入，将守城士兵杀个措手不及。
闪电奇袭，正是如此。
柳家和严家私下以富绅雇佣名义派来的燕朝士兵们没了城门倚仗，被狄其野的精兵打得哭爹喊娘，死了一半投降一半，令楚军兵卒们啧啧称奇，十分不屑。
天还没黑，溪瓦城的城头上，已经换易了帜，飘荡着楚顾军旗与狄字将军旗。
五位大少心急火燎地整顿了防务，一个接一个溜到了谷场上找狄其野。
狄其野正饶有趣味地观察手里的木盒，盒里是几片新鲜桑叶和一条圆滚滚的白蚕，只见白蚕懒洋洋地爬过，桑叶上就多了几个小洞。
他一抬头，五双好奇的眼睛盯着自己，乖乖地一声没出。
“想知道我怎么打的这仗？”
五位大少拼命点头。
狄其野心内满意一笑，正等你们来问。
*
祝北河将军手里拿着所谓狄将军留下的口信，整张纸就写了八个字，然后盖了个将军印。
那八个字是：先走一步，速来溪瓦。
祝北河将军默默把纸夹进军报里，着人快马加鞭送回荆州，默默带着第三军赶往溪瓦城，一路上默默盘算着回头找颜法古算个命。
不是因为他突然信了那假道士的邪，而是因为，有对比，才有伤害，失去了，才懂珍惜。他真不该嫌弃颜法古。
然后他看到了插在溪瓦城上迎风招展的楚顾王旗。
？！

第14章 木盒传桑
楚王宫。
姜扬手里拿着两份快马加鞭送来的战报，一份来自攻打中州的陆翼，说是已经扎营等待战机；一份来自跟着狄其野的祝北河，报的是溪瓦城大捷。
姜扬开心得险些把他那柄骚气羽扇都给扔了。
“大楚之福，主公之福。”
从一开始，姜扬就认为狄其野这小子定是个人物，对陆翼也颇为看好。今日战报之差，不是陆翼不好，是狄其野太好。
姜扬从不嫉贤妒能，一心为大楚打算，此刻开心是真开心，向来儒雅的他满面喜气。
直到他瞧见夹在战报中那张八字留言纸。
姜扬看向一点都不惭愧的顾烈，无奈道：“主公，您神机妙算，这要不是祝北河，换了谁都得先跟狄小哥打一架。”
“北河脾气好。”顾烈把欺负老实人贯彻得很彻底。
姜扬本是想铺垫一番，给狄其野讨个无过错，现在一看，主公压根就没责怪狄其野的意思，又反向操心起来：“虽说是狄小哥统领攻青，可这事往大了说是扰乱军纪，您可不能纵着他，多少得”
敲打敲打四个字，姜扬没说出口，但那个意思已经表达明白了。
“让他打个开心，回来，秋后算账。”
打个开心，姜扬琢磨着主公这话的真正意思是“随便他作”。虽然预感狄小哥此人不敲打必会再生新奇事，但既然主公都随便他作了，姜扬也只能呵呵干笑两声。
顾烈手指往桌上的那叠密报轻轻一敲：“看这个。”
自风族攻打雍州以来，已经攻下两城。
雍州被风族按在地上痛打，燕朝内部还在互相扯皮。
四大名阀是同党，也是利益关系。雍州是四大名阀中柳严两家的势力。王谢两家不愿意为柳严两家消耗自己的兵力，甚至非常乐意扯一扯他们后腿。
而且再过不久，王谢两家的中州，就要开始挨陆翼的揍了。
至于帝党。雍州雷州相邻，燕朝都城如今就在雷州，所谓唇亡齿寒，帝党本该派兵驰援雍州。
但雷州的守卫者不是泛泛之辈，是老将玄明。玄明当年是与楚王顾麟笙并肩的大将军，用兵奇诡，顾麟笙都曾自叹不如。
倚靠玄明战力，帝党核心韦碧臣自认稳坐钓鱼台，明摆着不想管雍州死活。甚至还想从中消耗四大名阀更多势力。
韦碧臣之前激怒顾烈，就是想拉顾烈入乱局。
燕朝退守北方，与楚顾势力隔着无主三州，就算他把顾烈气疯了，顾烈也得先把无主三州打下来，再来攻燕。
打无主三州，就等于打四大名阀。
而就算顾烈识破韦碧臣的激将法，为夺天下，还是得打无主三州。
四大名阀越乱越弱，他韦碧臣就越安全，这是夹缝求生之道。
但韦碧臣绝不会想到，楚军今日之战力，已是今非昔比。
前世顾烈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给了狄其野一个将军之位，狄其野在两年内为他打下了半壁江山。
这是后话不谈，天下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风族燕朝打起来，不会对楚顾毫无影响。
雍州是柳家严家势力，巧的是，青州大部分也是柳家严家的势力。
中州顾又是柳家的姻亲。
姜扬和顾烈分析着中州顾的异动，就在姜扬以为顾烈要对中州顾动手时，顾烈却道：“再等等。”
等什么？
顾烈不说，姜扬满腹疑虑，但也知道主公近日案牍劳神，于是没话找话夸道：“那日主公和狄小哥去逛集市，我还以为您真是陪他遛马，原来是主公有心提点狄小哥溪瓦城特产丝绸，我就说主公您不会纵着狄小哥胡闹。”
顾烈好悬没忍住尴尬。尤其是被姜扬这么一说，顾烈立刻反省，确实是有些过了。哪有出兵之前主公陪将军去集市遛马的？就算是试探狄其野出身，也显得胡闹。
这事绝不能认，于是顾烈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
“报，主公，狄将军带信。”
“传。”
一个士兵捧着木盒进来，木盒上还有封信。
姜扬暗忖，难道是战术机密？
顾烈拆了信，里面是一张白纸，写着：记得喂桑叶，一日五至七片。
还不等近卫阻止，顾烈没让人查验，直接把木盒一掀。
一条圆滚滚的白蚕，趴在几片新鲜桑叶上，抬起“头”来，正和顾烈大眼瞪小眼。
姜扬又是好笑又是担忧：“这，狄小哥真是童心未泯。要么，我带走养着？”
顾烈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还是道：“留着吧。”
*
那日狄其野把如何发觉溪瓦城只事蚕桑，如何从绸商发觉柳家暗线，又是如何找桑农请教春蚕养殖时节的战前机宜一说，五位大少心里是服气了一半。
逛个纪南城的集市，都能从丝绸注意到溪瓦城与纪南城的生意往来，从而发觉柳家在纪南城内有暗线。
这说明狄其野明察秋毫。
从纪南城内暗线，推测出柳家消息灵通，应当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从丝绸桑蚕到找桑农询问春蚕，推测出战机，定下奇袭之计。
这说明狄其野智计双绝。
那为什么只是服气了一半？
毕竟。
你有主公陪着在出兵前还去纪南城集市遛马吗？
你能在发觉绸商蹊跷时动用主公密探查他和柳家的联系吗？
你能让主公，大楚主公，陪你去找桑农问话，而且让主公帮桑农采了半晌桑叶吗？
没有吧？
所以，另一半得归功于主公英明。
五位大少面上是这么想，心底有没有想起军中流传的“主公初见狄将军就一直盯着他看”“听说主公还分了半个桃子给他”这种逸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狄其野一点都不在意流言，反手就把五位大少收得心服口服。
用什么收？模拟战。
虽然这个时代无法做到技术上的模拟，但是以敌军身份思考攻打战术，已经是闻所未闻了。
初来乍到就在楚王帅帐中大论破楚之计，真不是狄其野莽撞到那个地步，而是习惯性玩模拟战，复盘每一场仗，他都会正反交攻。
配合堪舆队制作的青州舆图，狄其野先是带着五位大少复盘奇袭溪瓦城一战，让他们思索假若他们为溪瓦城守兵，应当如何应对。
有了牛刀小试，再以顾烈当年的经典水战，鼓励他们同样进行对换模拟。
这五位大少也是军功卓着，对于战术战机各有千秋，但不论他们如何灵光一闪和群策群力，只要是和狄其野对阵，就算放下脸面不要，打到一半硬是说安排了埋伏，最终都得在狄其野面前败下阵来。
等到他们习惯了模拟对战，狄其野就放手让他们实验攻青的下一步——如何攻打铁桶般坚固的威远城。
这一次模拟，五位大少足足吵了两日，恨不得睡在狄其野的将军帐里，最后，交出了一份勉强让狄其野点头满意地答卷：以箭阵压制守城攻势，直接攻城。
即使有箭阵压攻，想要强行攻下威远城，伤亡必然惨重。五位大少早已不是新兵蛋子，但还是各个沉了心，誓要拿下威远城，绝不辜负即将牺牲的兄弟们。
然而等到上马出兵时，五位大少傻了眼。
“不是强攻威远城？”
“为何要绕道势山？”
狄其野一脸的运筹帷幄：“谁说要打威远城？咱们绕道，去打曾且。”
*
“报，祝将军，狄将军带精兵走了。”
“……”
“这是口信。”
白纸上写：先走一步，请祝将军带兵在威远城外等候，切莫打草惊蛇。
至少不是八个字，还用了请字。
祝北河默默把白纸往信封里一塞，交给亲兵：“送给主公。加急。”

第15章 春蚕结茧
寝殿，楚王宫。
青色的纱幔帘笼被微风吹得柔柔款摆，此时已是深夜，侍人立于殿外守候，殿内本该悄无声息。
却不时从紫衫木案上传来轻微的簌响。
沉睡的顾烈眉头微拧，侧过身去，像是睡不安稳。
紫衫木案上的木盒里，一条圆滚滚的白蚕慢吞吞地从一片桑叶移到另一片桑叶上，呆了半晌，没有再吃桑叶，绕爬起来。
顾烈又翻了个身。
他心里隐隐明白自己是在做梦。
自前世八岁之后，他就不曾再有梦魇，今日为何会忽然沉入梦乡？
然而人在睡梦之中，毕竟是无法控制所思所想，顾烈这点清醒的念头转瞬即逝，迅速被梦境淹没了。
水。
上下左右都是无边无际的水，喉咙因呛水而烧痛，他试图游出水面，可身上的衣服太沉太重，挣扎都显得是徒劳的。
水上的天光被他奋力凫水的动作划得零碎诡乱，落入眼中似乎更加遥不可及。
身边到脚下层层叠深的黑暗，仿佛在诱惑他放弃挣扎，沉入可以好好安歇的宁静之地。
可他死了，谁来为楚顾报灭族之仇，谁来亡燕复楚呢？
他紧咬牙关，在生死一线间凭空得来一股力气，拼死上游，终于破开了水面。
香甜的空气涌入鼻息，他在筋疲力竭之前，爬上了河岸。
“你、你没死！太好了！”
他抬起头，一个面目不清的半大小子对他惊喜大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装束，果然是湿透的女童裙裾。
约莫是十岁左右，为躲追兵，养父将他扮成女童，在一个较为偏僻的村庄住了大半年。
是梦。
顾烈冷静地想，为何忽然梦及逃亡旧事？
他张了张口，想说“别管我，滚开”，但梦里的他还是如当年一样，因为体力耗尽而昏了过去。
那个被顾烈不理不睬的态度惹怒，失手将顾烈推下河的半大小子，心存愧疚，把昏倒的他抱回了家，顶着娘亲的骂，央求娘亲帮他换下湿衣。
“犬子命数太轻，多灾多难，”养父和颜悦色地对送他回家的女子解释，“庙里说，只能当作女孩儿养，才能养大，否则……唉。纹身，也是为此缘故。”
女子不甚唏嘘，再三为儿子的莽撞赔不是，爱怜地揉揉他的脑袋，这才离去。
傍晚，女子又送来一碗鸡汤，说是儿子不懂事，非闹着要吃，只得宰了鸡，分顾烈一碗，当作赔罪。
他尝不出滋味好坏，好歹是知晓礼节，不用养父提点，有模有样地说多谢，夸滋味甚好。
再醒来，是半夜深更。
养父背着包袱，抱着他匆匆踏上逃亡之路。
他抱着养父肩脖，手脚冰凉，眼睁睁看着他们身后的漫天火光。
“顾烈，”他听见养父咬牙切齿地说，“你记住，这家无辜母子是因你而死。你背着楚顾灭族之仇，怎还能如此贪玩？如此言行不慎，何谈亡燕复楚！”
他认错。
是他不该给那对母子接近的机会，是他不够警惕，使得无辜丧命。
那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逐渐湮灭在浓重夜色中。
顾烈睁开眼醒来。
青色纱幔外亮有两支烛火，映出朦朦昧昧的微光，顾烈起身，趿着软鞋走到不再发出声响的紫衫木案边。
木盒中的白蚕将自己团在角落，从口器中缓缓吐出软白细丝，绕在身周。
春蚕结茧了。
*
威远城是青州巨城，下临烟波浩渺的平湖，上有势山山脉，易守难攻。
它与青州底下的荆州信州隔平湖相望，再往东就是出海口，是四大名阀汇敛青州财富的宝地。因此柳家严家屯重兵在此，将威远城守得铁桶一般。
威远城与平湖之间尚有遍地沼泽的芦苇荡，广无人烟，因此不可水攻。
故而，将威远城半包围的固江城、曾且城和势山城，就是狄其野选定的突破口。
狄其野带着精兵从山道快速绕过威远城，不入势山，向西直取曾且。
曾且是小城，因为山形地势无多少地可耕，穷得叮当响，男丁多去威远城做工，老弱妇孺在楚军铁骑面前不堪一击，被狄其野顺利接管了城池。
随后，狄其野杀了个回马枪，命令左都督派出小股部队，换上曾且城中守卫衣物，装作曾且士兵，跑到势山城外急报曾且失守的消息。
势山城守卫未起疑心，城门一开，虎豹狼骑从翼侧幽灵般出现，杀得势山城驻兵人仰马翻。
狄其野收下曾且、势山二城，将手底下一众精兵打得心服口服，然后他干了一件事。
他以势山城百姓为质，赶着势山城驻兵去打固江城。
他自己施施然率领精兵与祝北河在威远城外汇合，静待消息。
此举，在原本对他心生钦佩的手下诸将间惹起了议论，一时之间，将亲近之心又退了半步回去。
狄其野每日如常操练兵将，闲时还喂喂马，似是毫不知情。
祝北河作为此次攻打青州的副将，眼下出兵不足半月，已经打下三城，而直到此时，祝北河才有和主帅狄其野相处的机会。
根据狄其野出兵以来的所作所为，祝北河脾气再好，也难免觉得此人过于恃才傲物，虽用兵如神，未来如何，尚不可知。
可这两日军务上短暂接触，狄其野却是公事公办的表现，并没有刻意自持、不好相处的地方。
祝北河才真正有了一分好奇。
出兵前，颜法古那个假道士找祝北河闲话，嬉皮笑脸地说过“主公对狄小哥很是看重，此子前程无量”之类的评语。
而姜扬更是交托子侄的模样，半句没提亲堂弟，拉着他的手，婆婆妈妈地说了一大堆话，总之是要他多担待、多帮扶狄小哥。
主公争霸五年，其间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或是流星一闪，或是沦于碌碌，更多的成了史册间的无定河边骨。打过好仗的将领并不稀奇，令主公、姜扬和颜法古都另眼相待的，可就仅此一个。
祝北河于战术上并不精通，做主将在争霸之初算是合格，如今楚军将才济济，是不必再赶鸭子上架。他更善守城理事，闷头做事，勤恳周全，做副将倒是人见人爱，谁都抢着要。
所以狄其野这两战能打服手下五少，却不能服祝北河。
祝北河对奇兵奇战的欣赏能力有限，又身为楚王家臣，他对狄其野的观察角度，更偏向文臣，而非武将。
日后狄其野在朝堂上招惹非议，从此处就可见一斑。
祝北河带着拟好的战报去找狄其野，狄其野正在给无双刷毛。
大黑马今日也不怎么高兴，狄其野刷得轻了，它就重重的喷喷鼻息，表达老子不爽的意思。
狄其野听见远远来了脚步声，踢踢它的腿：“不许闹。”
无双无赖地顺势往地上一滚，装死。一副马生已经生无可恋的模样。
祝北河走近，见狄其野的神驹有异，担忧问：“病了？”
狄其野按住额角青筋，无奈道：“它闲不住。”
祝北河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
果然是神驹啊，不愿意休息，一心想上战场。
祝北河赞许地看了无双一眼，将战报递给狄其野：“可需删改？”
狄其野一目十行，快速翻过，笑了：“势山一战，制订战术在我，打仗的却是左都督和虎豹狼骑，不必记在我头上。”
他不贪功，这让祝北河很是满意。
可对手下的称呼，又令祝北河疑惑。
“狄将军为何对直隶将领如此生疏？”
狄其野坦然道：“名者，代称也，名姓不如职位清楚。”
这话虽不错，可也显得没有人情。
然而祝北河转念一想，狄其野如此对待五少，却也是不攀不附，不党不私，颇有纯臣风范。
这下，更令祝北河自叹不如。
于是祝北河看着狄其野的眼神更为欣慰，思及近来五少间的议论，有心提点狄其野道：“将军以百姓为质，驱使势山城驻兵攻打固江城，虽是妙计，但于将军名声有损，多遭非议，切不可再行。”
狄其野奇道：“耗费他人兵力，总比耗费自己兵力好，这样都有非议，那就让他们议去吧。”
“三人成虎，就算你不在意，若令主公误会，岂不冤枉？”祝北河当他年少气盛，所以抬出顾烈来说事，希望他听进去。
狄其野却笑起来，一挑眉，万分潇洒道：“名声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不在乎。”
顿了顿，补道：“主公不会误会我。”
祝北河没想到行兵奇诡的狄其野内里居然是个死忠天真的榆木脑袋。
巧的是，狄其野一番交谈下来，觉得祝将军此人，和顾烈说得一样，是有些呆。
祝北河素来话少，今日难得有心劝人，反被狄其野的纯臣天真震撼，一时找不出话来。
二人相对无言，无双还躺在地上装死。
此时有快马跑来，小卒滚马下跪。
“二位将军！固江城降了！”
固江城降，便可行围城之计。
狄其野看向祝北河，云淡风轻道：“祝将军，得劳你重写战报了。”

第16章 王后亲蚕
楚军捷报频传。
狄其野攻下曾且、势山、固江三城，将威远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半根鸟羽都飞不进去，是重兵围城之计。
陆翼攻下翠壁城，他是个有心人，翠壁城特产美玉，随战报献了一箱玉器来。
这箱玉器价值连城，隐隐泛着宝光，必然不全是翠壁城所产，是陆翼抄了四大名阀的商铺着人仔细挑出来的上上品。
颜法古跟逛地摊似的蹲在箱子前，拿拂尘一戳一戳，对着个紫玉葫芦感叹：“好，好东西，装丸药正好。”
然后又去戳碧玉算盘，惊呼：“此不是算命宝器邪？
众将给他逗得直乐，顾烈勾着唇角，也走到箱前，看了看，指着个女式的玉簪子，问颜法古：“这也有修道的用处？”
“这虽没有修道的用处，”颜法古绷着个一本正经的面孔，拖长了腔调勾人兴趣，才继续道，“可谁没个亲戚朋友红白喜事，贫道也不能免俗，主公日后大婚，贫道还能不攒一两件家底准备着随礼么！”
此话一出，众将哄笑起来，揶揄着看顾烈，想看主公的腼腆模样。
顾烈怎可能让他们得逞，更何况本就心如止水，当即对着颜法古奇道：“这意思是，我大婚之时，你准备拿我赏的玉器回过头给我随礼？颜法古，你小气也该小气得隐晦些吧？”
“嗨，”颜法古在嘲笑声中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两手一摊，自擂自夸，“贫道做人就是这么赤_条条，坦荡荡，不遮不掩。”
姜扬装着掩嘴：“打住，你这话好厚的皮，消化不动，返上来了。”
他们闹够了，顾烈从箱子里勾了块红绳穿的小玉佩出来，对姜扬道：“给北河留一份。你们分了吧。”
“那狄小哥？”姜扬提醒。
顾烈手一松，放出一半红绳，玉佩现在众人眼中：“他又没礼，还想分好东西？给他留这个小玩意，仅够了。”
姜扬一看，是片姗姗可爱的翡翠桑叶，约是女子半个手掌大小，碧色剔透，叶脉雕得栩栩如生，对侧打孔，可佩可系，挂在腰间或是装饰屋子都挺好。
思及狄小哥送的春蚕，姜扬明白主公这是投桃报李，就没多话，应声答应下来。
其余将领不知前情，只当主公有意逗狄小哥玩笑，笑过也就罢了。
倒是颜法古看看那桑叶，手指拈来算去，嘴里啧啧有声，不知在苦恼什么。
插曲过了，接着议事。
风族骑兵在雍州亦是凯歌高奏，加上楚军在青州连下四城，把柳严两家打得是急火攻心，尤其是严家，在雍州战场折损了两名嫡系子孙，丧报传到严家，把当家之主严家老太爷气没了。
楚军密探趁机将柳家与韦碧臣私下往来的风放出去，挑起严家对柳家和韦碧臣的不满，又挑动老将玄明上书燕朝皇帝，请求出兵抗风。
不出顾烈预料，韦碧臣不见严家，并以保皇为第一要务为由，不许玄明出兵雍州。
如此，严家开始试探接触楚人。
议到此处，姜扬不解，询问顾烈：“主公为何笃定韦碧臣不会派玄明往雍州？帝党虽久为四大名阀所苦，夹缝求生，可四大名阀到底还是燕朝势力。他放任风族打雍州，岂不是与虎谋皮？”
顾烈前世，也看不懂韦碧臣此人。
说他忠心，一笔笔摊开来，那确实是无比忠心。
韦碧臣在燕朝先帝暴戾无度之时，尽力稳住江山，在先帝死后，力争太子继位，随后作为帝党，周旋于外敌内患之间，以一人之力护燕数载，最后殉国而死。
谁敢说他韦碧臣不忠心。
可假若韦碧臣真的是忠臣，而且是能够以死殉国的铁骨铮铮的大忠臣，在顾烈看来，却疑点重重。
其一，燕朝先帝中年后日渐暴戾，他韦碧臣当时就已经高居丞相之位，为何一声不吭，从来不劝不谏？夷楚顾九族的令状上，可盖有他韦碧臣的丞相官印。
其二，若说其一是迫于形势，为了燕朝大计不得不忍耐，那么在先帝死后，为什么极力扶植百无一用的太子继位？
其三，若说其二是尊崇嫡长正统，那又为何把文人皇帝养在深宫，任他写词作赋，不教导他为君处事，反而自己大权独揽？
其四，若说其三是危局之下不得不为，那又为何为了遏制四大名阀，放任风族铁骑践踏河山？
所以，韦碧臣此人，前世顾烈一直无法理解。
无关大楚的人事物，顾烈从不汲汲于心，韦碧臣身死，顾烈忙着立楚，自然将此人抛之脑后。
直到后来某次赏花饮宴，有文士标新立异，给韦碧臣写了首祭词，大赞韦碧臣殉国的气节。顾烈神色不动，自有近卫把那文士赶出去。
那时狄其野被告与风族首领私下往来，顾烈拘把他在宫中，二人同乘回宫，路上，顾烈没忍住问狄其野：“定国侯如何看韦碧臣此人？”
狄其野白眼一翻，给了四个字，“大奸似忠”。
于是顾烈就更不明白了。
倒不是说顾烈那么在意韦碧臣此人为何是大奸似忠。正相反，狄其野这么一答，这题目本身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待人清如水的狄其野，居然如此厌恶韦碧臣。他二人素未谋面，更不曾战场交锋，是什么让狄其野如此厌恶韦碧臣？
前世顾烈一直就没想明白。
虽然现在也没明白。
但今日再想起狄其野的回答，不论狄其野，光说这个答案本身，顾烈倒品出些意思。
顾烈对姜扬说：“有人曾对我评价韦碧臣，言其大奸似忠。”
“这，”姜扬沉吟片刻，谨慎的回复，“不无可能。”
这也告一段落。
有将领提出狄其野以百姓为质迫使势山守军出战，有损大义，非君子所为，更要紧的是损伤楚军的名声。
顾烈一思索，让姜扬写张王榜贴出去。
众将听主公口述，没等姜扬笔录完毕，那做了出头鸟的将领已是面如死灰。
“四大名阀内祸三州，使青州百姓饱受战苦，狄其野将军奉楚王命令，剿除名阀势力，救青州百姓于水火。青州百姓感念狄将军，竟纷纷转投我军，为狄将军身先士卒，此等大义，可尊可叹……”
如此这般将青州百姓表扬了一通，还鼓励剩下的三州百姓甚至北燕百姓一起争当燕奸，我楚军招贤纳士，不问出身。
就连颜法古都在心内感慨，主公这王榜简直是厚颜无耻。干得漂亮！
最后驳了敖戈请求出战秦州的奏报，再无他事，顾烈便令众人散了。
姜扬留到最后，禀道：“主公，中州顾家托请了不少人，提议在大军回楚时举办盛会，似乎是想向主公进献美人。”
“知道了。”
顾烈轻轻摆手，姜扬只得顺意告退。
*
姜扬忧心忡忡出了议事厅。
被埋伏已久的颜法古逮了个正着。
“干什么！”姜扬奋力把假道士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颜法古勾着姜扬到僻静处，才把他放开，喜滋滋道：“贫道算准了，主公红鸾星动，是桃花之兆。”
没想到姜扬闻言，不喜反忧：“你瞎算什么！”
颜法古不服气了，一一说来。
“今日分玉，主公一眼就挑中了那块玉桑叶，桑叶是做什么的？养蚕也！”
“所谓‘天子亲耕以共粢盛，王后亲蚕以共祭服’，王后亲蚕是古礼，这不就是预兆我荆楚即将迎来王后？”
“所以贫道掐指一算，冥冥中见有异象，只见一红衣公主御驾青鸾，如烈火焚野，翩翩落于栖凤台。正是红鸾星动之兆！”
颜法古得意地一指远处的凤凰山，对姜扬显摆道：“公主娘娘的道场就在那呢，红鸾星动的传说你不会没听过吧？”
姜扬笑了。
姜扬靠近颜法古，神秘道：“你说这些，我想到一个人，他送了主公一条春蚕，实不相瞒，主公那块桑叶玉佩，其实也是送给他的。”
颜法古眉飞色舞：“你还挤兑贫道，贫道的卦果然是准！不知这位仙女是哪家小姐？”
姜扬招呼他附耳过来。
“这仙女姓狄。”
“好姓！”
“名其野。”
“好……啊？”

第17章 连战攻城
当颜法古在纪南城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的算命水准，决心勤算苦练的时候，远在威远城的祝北河正在耐心给狄其野讲故事。
讲的什么故事？教导做人不可孤高自许的故事。
祝北河不善言辞，因此在再次找上狄其野之前做了精心的准备，总之是要好好给年轻的主将讲讲为人处世的道理。
他准备万全，吃完夜饭，去将军帐找狄其野。
狄其野正在喝酒。
将军帐中灯火明亮，堪舆台边卷着写了一半的战策，狄其野身穿铁甲，白衣翩翩，明黄灯火将他眉目照得温柔，没了白日里锐利的傲气。
他一人独酌，却不显得落寞，自得其乐的样子。
喝的还不是别的，从坛子就认出来，是姜扬最爱喝的荆州土烧。
这一见，祝北河就皱起了眉，虽说眼下是在围城，如无意外，是不会出什么紧急状况，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主将在军中，怎么能耽于饮酒？
狄其野的酒量是突飞猛进，见祝北河来了，冷静招呼：“坐。”
“为何独自饮酒？”祝北河惦记着来意，寻思着不能一上来就教训人，免得惹狄其野心生逆反，于是尽量平和地问道。
狄其野笑笑：“练练酒量，免得姜扬他们又灌我。”
祝北河心里就给姜扬记上了，这酒鬼，大小也算个长辈，怎么没轻没重劝酒，看把人孩子吓得，行军在外还偷偷练酒量，不行，回去得好好说说姜扬。
狄其野平常地询问祝北河来意：“祝将军有何要事？”
祝北河严肃起来：“你听好了。”
以为祝北河有要事相商，狄其野放下酒杯，亦是肃容以待。
“东汉张奂，名将也。平叛东羌，智破匈奴。然其独行官场，受奸谗所忌，奸人矫诏，诳他误杀窦武，悔之莫及。”
“嵇叔夜，魏晋名士也。琴音冠绝，文墨精通，人品如孤松独立。排俗取祸，受钟会所嫉，以致广陵绝响。”
高度概括地讲完两个故事，祝北河对自己还挺满意，还是那副严师的庄重神情，问狄其野：“你可有体悟？”
狄其野想笑。
狄其野忍住了，郑重反问：“我不明白？”
见狄其野有好学之心，祝北河心内熨贴，耐心点出自己讲故事的用意：“主公不会误会你，他人也不会？所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可小人君子毕竟一时难分。故而做人还是和光同尘，随和一些。”
太高人欲妒，过洁世同嫌。古往今来，都是这么个道理。
狄其野沉吟片刻，点头：“您说的有道理。”
没想到狄其野如此听劝，祝北河大受感动，追问道：“那日后？”
狄其野奇怪地看他一眼：“日后？”
“既然有理，何不从之？”祝北河心下突觉不妙。
狄其野笑了。
“道理是道理。”狄其野给自己倒了杯酒，“做人是做人。”
这下换祝北河不解了。
没等狄其野回答，只见帐帘诡异的微动，祝北河机警喝道：“谁！”
帐帘又动了动，露出一张马脸。
无双歪着脑袋，像是不明白祝北河为何大喊大叫，然后踢踢踏踏地走进来，往狄其野身边一躺。
守帐门的近卫在帐外通报请罪，狄其野说不必，双方都对无双的所作所为习以为常。
祝北河看着这一人一马，心里是大大的不妙。
狄其野推开凑过来想尝酒的马头，对祝北河解释道：“您看，无双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不喜欢被关在马棚里，按理说来，它不是匹好战马。然而王婆卖瓜地说，无双是我见过最好的战马。它在战场上勇猛敢冲，迎敌刀枪毫不畏惧，甚至越战越勇，正是因为它性子野，胆子大。”
“谁都知道好马应当驯服，谁都学过做人的道理。可毕竟性格天生，人无完人。何必强求他改？”
祝北河听这话耳熟，这不就是刚上学时，族中纨绔少年有意刁难教书先生做的诡辩？
因此祝北河也觉得好笑：“人性恶也，故需教化。人无完人，不是放纵自身惫懒的借口。”
狄其野叹气：“祝将军，我觉得人活一世，放纵一二也没什么。”
祝北河皱眉：“你以势山百姓为质，此事定会被人大做文章，主公也许不会当真罚你，但想来，也不得不做出姿态斥责一二。你年纪不大，为何如此固执？”
狄其野也觉得头痛。
也不知祝北河为何要来跟自己大谈做人，他不是个闷声做事不多话的人吗？怎么突然这么好为人师了？
帐外近卫奏报，纪南来信。
狄其野正不想说话，立刻让人进来禀报，信使带来的是嘉奖令，还有一份王榜，说是交与祝北河将军，主公命他着人抄写，在青州散布。
狄其野一目十行，轻咳一声，把王榜交给祝北河。
“狄其野将军奉楚王命令，剿除名阀势力，救青州百姓于水火……”
看到此处，祝北河面对这份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王榜，顿悟了。
狄其野如何肆意，轮不到他祝北河操心。这朵奇葩，头顶上有主公这片天罩着。
然而同样是捧，有个词叫捧护，有个词叫捧杀。祸福难料，不是他一个家臣能插手的，只得由狄其野饮水自知。
因此祝北河定定地看了狄其野一眼，心下叹息，三言两语领了命，竟是再无多话，出了将军帐。
无双趁狄其野沉思，长舌一卷，舔了一口酒，没想到狄其野护着不让喝的东西却不好喝，怒了，把酒杯一踢，又踢踢踏踏地跑了出去。
次日，狄其野令祝北河与主力王师继续围着威远城，等他回来再做计较。他带着精兵，开始攻打青州余下的城池。
他从势山城继续往东打，再往北上，从北到南逐个城池下来，收到顾江，恰好是绕了一圈。
连着打各个城池，狄其野用的是虚虚实实、虚实相结之计。
最初，不论城池强弱，他都以青州收的兵卒为前锋，诱使守军掉以轻心，轻易攻出城外，再以精兵压上，一举夺地。
如此四五城后，狄其野换以少量精兵为前锋攻城，守军见来兵数少，以为又是狄其野的诱敌之计，用重兵出击想给狄其野一个教训，没料到却是楚军精兵，被拖在城外战场，楚军后续主力一拥而上，将守军围歼。
再过四五城，狄其野又使出诱敌之计，守军不知强弱，不敢出击，谁料到这回前方攻城的青州兵卒只是幌子，后方架起云梯攻城，守军始料未及，又被箭阵压制，楚军顺利破城。
再下去，狄其野玩的花样更多，兵无常势，虚虚实实，因敌变化而临阵而动，把各城守军玩得骂娘，有的干脆不陪他玩了，直接开城门降楚。
一个月后，青州除被重重包围的威远城，尽数归楚。
狄其野一战奇袭溪瓦，二战绕攻三城，三战拿下除威远城外的青州诸城。
接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孤立无援、被围了一个多月的威远城，就是狄其野的最后一个目标。
狄其野指挥重兵，准备攻城。
威远城上，忽然升起了一面写着“楚”字的白旗。
随后城门拉开，威远百姓跪于道旁，人人伏地。
“威远城降，请楚军入城。”
手下诸将既嫌弃威远城守军没种，又开心威远城不战而降，纷纷看向狄其野。
狄其野轻抬手臂，止道：“慢着。”
*
楚军又是频传捷报，此日议事后，姜扬见主公心情甚好，磨磨蹭蹭留下来，一副有话难言的模样。
“怎么了？”顾烈抬眼看看他，“颜法古又缠着你算命了？”
姜扬皱起眉：“主公你别提他。烦人得很。”
顾烈颇觉好笑，又问：“那是怎么了？”
“主公，”姜扬居然郑重地一拱手，“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俗话说成家立业，主公您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
“你别说了。”

第18章 命中无嗣
姜扬很愁。
主公一直忙于复楚大业，日夜辛劳，却是洁身自好，从没有沉溺于酒_色。甚至楚军在主公的治下，也成了天下最有德的兵将，从不强掳民女，欺压百姓。
这本该是好事，而不是烦恼。
直到被中州顾要进献美人这事提醒，姜扬才惊觉主公已经二十八了，身边连个伺候的婢妾都没有，遑论子嗣，这就说不过去了。
这些年间，姜扬虽没有把这事当成问题，也断断续续跟主公提过几次，主公都以“大业未成”为由推拒，当时不觉得如何，这次主公又避而不谈，姜扬是切切实实地担忧起来。
姜扬愁得连手里那把羽扇似乎都秃了一块，还一时不察，忘了防备颜法古，被颜法古逮了个正着。
“姜兄，”颜法古拂尘一甩，亲亲热热地上去把人勾住，“走，贫道给你算一猛卦，不收钱。”
姜扬一脚给他踹开：“滚你的！下个月你四十大寿，好意思对着我喊‘姜兄’，老子小你七岁，颜兄，你怎能随时随地不要脸？”
颜法古从善如流改道：“好弟弟，为何愁容满面，跟哥说说，哥帮你算算。”
姜扬一个白眼。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说不定给我说说，你就豁然开朗了呢，”颜法古循循善诱，最后还狠心出血，“让我算一次，下回我陪你摸麻雀牌。”
姜扬出千高手，久而久之楚军众将都不爱跟他玩。陪他摸牌，等于是上赶着给他送钱的意思。
姜扬摇了摇扇子，装模作样叹道：“颜兄有意分担愁绪，大家都是担忧主公，我也没有隐瞒的道理。”
颜法古给他戴高帽：“姜兄为主公殚精竭虑，真乃我军楷模。”
两个人你夸我我夸你，互相吹捧，其乐融融地走到颜法古的算命窝，姜扬才切入正题，把主公不愿意搞终身大事的事跟颜法古说了说。
颜法古哼哼两声：“贫道说什么来着？你上回非拿狄小哥来堵我的嘴，要是老老实实让贫道算算，说不定主公已经美人在抱了。”
事急从权，姜扬也不去打击他，发愁道：“这天底下的男人，包括你我，大多于此道上天然好奇，就算最守礼的男人，也不会到这个年纪了还一点都不寻思。主公也不似是不通人事，怎会如此排斥？”
颜法古倒是没姜扬那么着急，宽慰道：“贫道不是家臣，对主公过往不如你熟悉，可主公毕竟是重孝在身，自小背负灭族之仇，他不愿分心，日夜为楚军打算，怎么也不是坏事。”
“也不对，若为大楚计，主公更该收一二美人，留下子嗣，延续楚顾香火。”
姜扬把心底的疑惑都掏了出来：“主公向来讲道理，尤其是在大楚兴亡上，只要有三分理，主公都肯听人劝诫。”
“当年主公还是十七_八岁，我满腹疑虑，被派往主公身边，正遇着主公养父教他凫水。”
“主公似是天生惧水，主公养父为人严正，将大楚兴亡与他分析利害，主公听完就跳下去，而且无师自通，游得很不错。若不是主公养父逼着他学，哪还有今日精于水战的主公？”
“你想想，连天生惧水都能立时克服，怎么让他找个姑娘就这么难？”
主公过往私事，颜法古这种后来加入楚军的将领是很难有机会听闻的。
因此颜法古听了，稀奇地看着姜扬：“姜扬，您们姜家自家孩子，也这么苛待吗？天生惧水还骂着逼着学？这好歹是没出事……什么为人严正，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欺负孩子吧？”
姜扬大大皱眉，反驳道：“主公养父在夷族之祸中拼死救出主公，带着主公流离逃亡数年，妻儿都为大楚丧生，是我大楚当之无愧的英雄。他一个大男人，也许教导主公不那么温柔，可毕竟主公背负灭族之仇，也着实不可溺爱，否则如何培养成材？”
他的话是义正言辞，却越说越不得劲，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颜法古当年四处算命骗钱练出一双火眼金睛，哪里会看不出有异，当即凑上去问道：“怎么？你想起什么了？贫道话先撂在这，你自己想想，主公那个性子，是贪玩不学的性子么？这么个好孩子您们还逼着他，作孽哦，你看看，把人框得连人欲都没了。”
姜扬被颜法古的挑得心烦气躁，推开他：“你不是要算命？你算算主公子嗣，若是不在这两年，我逼他做什么。”
颜法古张口瞪眼，“我不要命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都是为主公着想，你算算怎么了，反正又不准。”姜扬把羽扇往桌上一拍，催促颜法古。
颜法古抓起签筒一晃，被姜扬激起了斗志：“得，反正有您给贫道兜着。”
于是颜法古大开大合地算起来，抽抽这个，拜拜那个，晃晃签筒，转转命盘，最后一总结，默不吭声了。
“怎么？”姜扬以为他故弄玄虚。
颜法古低眉搭眼，蔫蔫地抱着签筒：“这，天要下雨，贫道该收摊了，这卦不收您钱。”
“说！”
“大家兄弟一场，给我留条命吧！”
姜扬见他这模样，急了：“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倒是说啊！”
颜法古思路清晰：“我不说，大家都不知道，这样更好。”
“颜法古！”
“命中无嗣！”
这四个字一说出来，姜扬呆了。
颜法古自己也呆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痛地想，这大好头颅，可不能因为胡乱算命给砍了呀。
天边惊雷一闪。
下雨了。
姜扬也不撑伞，不知在想什么，就这么走进了雨里。
*
那年姜扬也才二十二，但说是才二十二，也有二十二了。
虽然因是楚王家臣而逃难他乡，可毕竟姜家底蕴浓厚，人才颇多，尤其是姜扬这种逃难前就已经念完书准备考功名的小神童。
燕朝腐坏，皇帝暴戾，高层坏了底下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钱能使鬼推磨，姜家就是如此更名改姓，慢慢找到了立身之地。
姜扬这个年纪的男子，都已成家立业，一肩挑起家庭重担，成为顶梁柱。但姜扬却在这个年纪，被派去照顾逃难在外的楚王孙。
对此，姜扬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的。在姜扬看来，自己的能力足以在外积累势力，而不是去看顾个毛头小子，就算那个毛头小子名义上是他未来的主子。
可家族有令，姜扬不能不从。
刚一见面，姜扬就料定此子是个人物。
十七岁的小子，正是顽皮叛逆的时候，狗都嫌，若是性子强一些的，不知能生出多少操心事。姜扬的堂弟就是个顽皮的，姜扬冷眼旁观着，他堂弟不是在跪祠堂，就是在去跪祠堂的路上。可见这不是个好惹的年纪。
顾烈却全然不是这样。
姜扬能看出他是真怕水，就算顾烈极力掩饰，可身体的僵硬是骗不过练武之人的。
当养父严厉教导时，顾烈眼中没有少年人那股子面对大人的倔强恨意，他的眼睛极其冷静，证明他在惧怕之中，还把教导听进去了。
怕水，却还能勇敢入河，而且片刻便能游得有模有样，更是证明天资聪慧。
外加顾烈身高腿长，相貌英武，一看就是不凡之人。姜扬看得心潮澎拜，跑去岸边等候，对出水的顾烈一礼：“家臣姜扬，参见少主。”
这就是君臣初见。
当时姜扬自己也年纪不大，还没有为人父，自然注意不到一个十七岁的小子如此表现有多么不同寻常。
如今想来，尤其是被颜法古的话挑着，姜扬才开始怀疑，主公养父是不是过于严厉了些。
这么一想，他就想起一件事。
也是姜扬刚到顾烈身边不久，姜扬负担起了教导顾烈兵书的重责，每日都为少主一点就通欣喜不已。
某日午后急雨，村里人忙着收晒在谷场上的稻谷，顾烈和姜扬赶去帮忙，帮忙着收完，发觉谷场角落有一只眼睛刚睁开的小黑猫。
有农夫说是村口郑大户家丢的，郑家母猫生了三只小猫，就这只是黑的。黑猫不吉利么，也怪不得郑大户家，他家老的小的都在生病，可怜哩，都怪这黑猫晦气。
他们在村中定居，不可不尊重村俗。
过几日后姜扬才发觉，顾烈悄悄把那只黑猫养了起来，自己吃什么就省下一些喂猫。
那黑猫也挺乖觉，没事就藏在顾烈给他铺了稻草的树洞里，等顾烈给它送饭，才喵喵地跑出来，蹲在顾烈腿上，踩着顾烈的掌心，吃得饿虎下山一般。
那情景，怪可爱的。
姜扬觉得有趣，原来少主也有少年心性的时候。他回去把此事跟少主养父顺口提了一句。
几日后，姜扬再没见着顾烈去喂猫，还以为顾烈是新鲜过去不想养了，便问那猫呢？
姜扬记得少主抬头看着自己，又低下头去。
“养父说，养宠是贵妇小姐打发时间才做的事，我背负灭族之仇，不可为畜类耗费精力，坏了心志。”
“这，养父果真严正。那猫呢？以后如何是好，可需我去外村寻个人家托付？”
“……没了。”
“没了？”
“它跑了。”
*
姜扬在操心顾烈，颜法古在操心自己的小命，顾烈在想狄其野。
他忽然记起，狄其野前世此时受过伤。
不是重伤，而是武将难免会受的伤，但因为狄其野没在意，伤口久久没好，回荆州后躺了一个多月。
顾烈也不知该如何，若是写信去提醒一二吧，似乎太过小心了，他狄其野是个将军，又不是要人捧在掌心护着的公主。
若是不写信吧，那狄其野算不算因他受伤的？
帘外雨潺潺。
顾烈认命地铺开纸笔，寻思半天，写了八个字：切莫轻敌，小心安危。

第19章 定青州遇刺
将军帐中，狄其野难得去了铁甲，左腿裤子被撕了，给军医包扎伤口，手里捏着迟来的王信，上面写了八个字：切莫轻敌，小心安危。
不是什么大伤，匕首堪堪划破了腿侧，但令军医庆幸的是匕首上没有喂毒，药粉洒在伤口上，强烈的刺痛令狄其野皱着眉头，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实在是太过落后了。
无双的马脸凑到狄其野手边嗅嗅，从信纸上闻出了顾烈的味道，有点开心，趁狄其野不备，张口就咬，配合长舌三下两下就把王信吞进了肚子里。
然后预备溜。
狄其野抓住它的鬃毛，拍它厚脸皮的大长脸，恨不得给它一顿胖揍。
军医是个精瘦精瘦的老头，从沧桑的脸就可以看出他经历过世事变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将军战马在他眼前把主公来信给吃了，也还是镇定自若。他一边给狄其野紧紧缠上沾了药粉的干净麻布，一边还对着狄其野夸：“将军的马果然灵性。”
无双骄傲地喷了喷鼻子。
狄其野又是一阵疼，瞪了无双一眼，无奈地回：“太皮了。”
军医笑笑：“这天越来越热，换药需勤快些，老夫每日来换。此伤虽不重，但刁钻的是在腿上，需得好好静养，将军三战定青州，居功至伟，也不必急着返程，不如就在威远城休养十日，视伤情再做定夺。”
一听这么小的伤居然要休养十日，还不一定能好，狄其野眉宇间的黑气是越来越重，把军医和近卫都看得心底好笑。
就这种时候，他们才记起将军的年纪不大，二十郎当岁的年纪，都是不爱被拘着的愣头青，莽得很，连养伤都觉得浪费时间。
左右都督看着这样的将军，也兴起了年长的责任感，忍着笑劝说将军一定要以健康为重，好好休息。
狄其野端着将军的范儿，把他们都撵了出去。
其实狄其野也不是对他们生气，而是对自己。
这伤，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白日里重兵压城，威远城不战自降，城头易帜白旗，大开城门，百姓跪于道旁迎接楚军。
楚军阵中已有大笑大喝声，狄其野却觉不对，抬了手，道：“慢着。”
随即便传令下去：着兵卒抬攻城大柱挡在城门中央，防止城门关闭，随后，全体楚军后退三里。
威远城中军民要降，就自己走出来。
近卫送上单筒竹制的千里望，狄其野用之望去，只见城门口的百姓果然抖似筛糠，却一动不敢动，不住看向城内。
显然是有埋伏。
狄其野再传令：威远城军民假降设伏，辱我大楚军威，若一盏茶后无人出城，大火烧城。
威远城守军本想诱敌深入，没想到狄其野凯歌连奏却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
这下是进退两难。城门关不上，不可能死守。城中百姓都被安排在道路两旁，也没法出其不意攻出去。
威远城百姓想的就没那么多，保命要紧，半盏茶都没过，就有带头的高举双手跑出了城门，有了一就有二，百姓们蜂拥而出，威远城守军连连放箭，却让百姓们跑得更快，浪费箭矢而已。
狄其野早有准备，兵卒用刀枪赶着这些人抱头蹲下，不听话就砍，决不让这些百姓趁机冲乱楚军布置。
这样一来，直冲狄其野而来的伪装百姓都无比显眼，还没冲到主阵前，就被拿下。
但百姓一跑，威远城守军也就没了后顾之忧，干脆以百姓为掩护跟着冲出来，与楚军决一死战。
有死战的决心是好的，狄其野很欣赏拼死一搏，可惜威远城守军实力不足，看着很英勇地冲出来，结果普遍在楚军手下走不过三回合。
狄其野看着觉得可怜，手上青龙刀都撤去了两分力气，不着痕迹地放水，把这些弱小留给手下们去收拾。
恰就在他感到无聊的时候，暗箭突来。
无双一声长嘶，蹬后腿仰起前身，狄其野反手横刀，高速飞来的箭矢击中长刀刀头，一声重噌，铮然作响。
一箭刚过，又来一箭，左都督姜通瞥见险情，策马赶来，要替狄其野挡这一箭。
却见无双怒吼一声，都不需狄其野策动，一人一马奔如飞河流星，瞬息间便至弓手身前，无双前蹄一踩，将其踏翻在地。无双犹不解气，把人跟蹴鞠皮球似的踢地老远，近卫侧旁赶到，将人拿下。
左都督姜通先是长舒一口气，然后是止不住地后怕。
若不是主公送将军的青龙刀比寻常战刀长，最开始那一箭，恐怕已经伤了将军手臂，谁知道箭矢有没有淬毒？若是将军有失，他们这些特地被主公选出来跟随将军的，难逃一罚还在其次，没了这个兵神主将，于他们是更大的损失。
不多时，战场已经控制在楚军掌握下。
左右都督这回是千般小心，虎豹狼骑先派先遣部队将威远城搜了个干干净净，才让狄其野进城。
狄其野只觉得五大少突然传染了姜扬的老妈子风范，还寻思是不是左都督这个姜家人把其他四个给带歪了。
进城路上，风波又起。
威远城百姓见识了大楚军队的勇猛，这回是自发在道路两旁跪迎楚军，楚军铁骑踏踏而过，震撼着每一个威远城百姓的内心。
也不知是大人太过害怕，还是孩子调皮，一个孩童滚进道中，正要落在无双的马蹄底下。
这么小的孩童，若是被无双一脚踏中，恐怕是会没了性命，狄其野一推马身，借力侧身下腰，长手一伸，把孩童捞在手里。
将军惊险救人，左右行列吓了一跳，都自发地止住了马。
狄其野正要问那孩童有没有事，那孩童手中匕首猛刺他未被甲胄包住的腿，稚嫩的声音大喊着“燕朝正统，蛮楚必亡！”，令人心底生寒。
狄其野眼疾手快，把人丢了出去。
然而还是被划破了腿。
左右都督、虎豹狼骑登时是白了脸，赶紧把狄其野簇拥进了先行安置好的将军帐。
两波刺杀，箭矢淬了毒，匕首没毒，幸好是没毒。
知道箭矢淬了毒，祝北河揪着心，在军医查验匕首的时候，全程用一种“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目光盯着狄其野，试图唤起狄其野的悔过之心。尤其是顾烈的来信一到，祝北河那个眼神更是痛心疾首。
但知道匕首没毒，伤也是小伤，祝北河就满眼欣慰起来。毕竟青州已定，狄其野又受了小伤，虽然痛心，可是也不必再担忧狄其野又闹幺蛾子了。于是乐呵呵地回自己帐子写战报。
狄其野可不服气。
使出这种阴私招数，战场无能，靠没有自主思维能力的孩童玩刺杀，本就是出招的人输了，有本事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打败他啊？
祝北河近来看向自己的叹息目光，狄其野心里也清楚，祝北河是觉得顾烈对他太好，也许并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忌惮，所以捧着他。
可狄其野更清楚，顾烈不是这样的人。
倒不是说狄其野觉得顾烈不该忌惮自己，自己这么厉害，必定会战功赫赫，顾烈若是一点都不忌惮自己才是傻子，怎堪称为明君。
而是说，顾烈如果只是忌惮自己，是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的。顾烈善谋断，善用人，靠的是他的冷静智慧，而不是怀柔卖巧。
所以狄其野想不明白的是，顾烈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他不怕险战难打，甚至不怕战死沙场。但这种没来由的、没经历过的“好”，让他掌控不住，让他心生不定，甚至有些恼怒起来。
养伤养到第六天，狄其野派人去请了左右都督。
左右都督一进帐子，看见铁甲带盔的狄其野，心下大呼不妙。
“阿左，阿右。”
阿左？
阿右？
因为遇刺霎那五少真心担忧的脸庞决定对他们好一些的狄其野，敲了敲堪舆图，用明早去集市买两块豆腐的语气，轻松地宣布：“即刻启程，我们去帮陆翼打中州。”

第20章 似我因我
事实证明，老实人不是没有脾气。
祝北河这回不给狄其野找托词，直接把口信加急传回去荆州，什么文书都不补，那意思是他不管了，让主公自己看着办吧。
他也没法管，主公军令是让狄其野打青州，结果人家青州打下来了还不过瘾，跑去打中州了，这往小了说是违令，往大了说是擅动兵马，他祝北河怎么管得了？
急报进议事厅的时候，恰好姜扬在。
狄其野三战定青州，整个荆楚都传诵着这位神将的名字。中州顾家趁机奏请主公，说是为了迎接狄其野回城，愿承担花销，在楚王宫的游园举办盛会，君臣同乐。
主公大约是有什么打算，竟然把这份奏请给批了。姜扬好奇得很，但主公一副不愿详谈的模样，他也不方便问，满腹疑窦。
急报一来，姜扬眼见着顾烈站在书案旁拆了信，看完，眉心微拧，闭上眼，似是在忍耐情绪，到底是没忍住，握着急报的那只手重重地拍在书案上。
姜扬喊了声主公，试探上前，顾烈收了手，姜扬把皱巴巴的急报拿过来一看，青筋直跳。
“青州已定，我带兵去中州策应，先走一步，请祝将军镇守青州，有劳。”
姜扬活了三十三年，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主。
这事表面上是狄其野贪恋战场无令调兵，若是被文臣知道，那可就直奔着拥兵自重去了！
放在以前，姜扬定是要立刻向主公进言，决不能放任狄其野这样肆意妄为下去，必须搓搓他的锐气。
可姜扬近来的心思都在主公身上打转，那日定青州的捷报传来，主公当即下令，给了狄其野非常丰厚的封赏。虽说以狄其野的军功当之无愧，没什么好置喙的，可特殊在于主公那份赏单是早就拟好的，说明主公不但信任狄其野之战力，还早就计划好了要如何赏他。主公从未对哪个将领这般偏爱，有些令人咂舌。
颜法古就从中琢磨出了不一样的滋味，他找到姜扬，说主公会不会是把狄小哥当儿子养了？
姜扬初闻，只觉荒谬。主公二十八岁，狄其野也就比主公小七岁，尽管狄其野年少意气，但怎么也不会是当儿子养啊？
颜法古高深莫测地一笑，给他剖析：
自古以来，当爹的往往偏爱最像自己的那个儿子，尤其是当爹的年轻时受过苦、后来发达的，更容易溺爱，自己当年没享受到的，全都补偿给这个儿子。
你看，狄其野看着像十八_九，又天纵英才。虽说和主公的性子不像，可都是有才华有抱负的少年。主公当年背着族仇家恨，丝毫不能放松，狄小哥正相反，潇洒肆意。
主公从来不偏不倚，怎么偏偏就对狄小哥百般纵容？他不是无意识地把狄小哥当成当年的自己来养，难道还是对狄小哥有意思？
姜扬越听越有道理，听到最后一句，把羽扇往腰带里一插，动手揍人。
虽说颜法古这个假道士从来不靠谱，油嘴滑舌，算命也算不准，这番话姜扬想来想去，还真的挺有道理。
于是姜扬对着这张口信思来想去，绞尽脑汁找出亮点，对主公宽慰道：“您看，狄小哥这回还加了句‘有劳’。”
顾烈都气笑了：“那北河还得谢谢他？他可真能耐，连北河都给他气出了脾气。”
姜扬又劝：“狄小哥初次领兵，又刚入楚军不久，自然不熟军规。他手下又都是些一心想打仗的贪功小子，可不是一拍即合？他们都是年轻意气，倒不是有何他想，回头好好惩治便是。”
说着姜扬才想起来，自家那个堂弟就是狄其野的左都督，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像是借着开脱狄其野给自家人找补，姜扬素来公私分明一心为楚，后知后觉心生惭愧。
“肆意妄为。”顾烈按着额角，摇摇头，“让他小心安危，他直奔危地去，跟他那匹马一个倒霉性子。”
敢情主公您最在意的不是狄小哥擅自调兵，而是他不注意安全？
姜扬把羽扇从腰带里抽出来，摇了摇，遮住脸对地上毡子翻了个白眼，把心里那点惭愧抛去了九霄云外。
有句话叫皇帝不急那什么急，他姜扬八尺男儿，不是那什么，那既然主公不急，他有什么好急的。
顾烈让姜扬写信去说说狄其野，他自己写信去安抚祝北河。
姜扬领命，不知从何感慨道：“主公真不容易。”
“这，何出此言？”顾烈疑惑。
狄其野到底是个身世不明的外来者，姜扬再理解主公，身为家臣忠将，到底是该提醒一二。
姜扬摇着羽扇，笑得很慈祥：“只是狄小哥言行肆意，主公却能体恤他年少。我思及主公当年，日日勤学文武，养父还严苛要求，连幼猫都不许主公收养，半点不得轻松。故生此叹。”
顾烈一愣，挑眉笑道：“你真是越来越慈爱了。难怪颜法古背地里喊你‘姜妈’。”
“主公，我有急事，先行告退。”姜扬一撩袖子，匆匆行完礼跑了，像是急着找谁算账。
幼猫。
顾烈奇怪姜扬怎么忽然说起了那只他都要记不清的小黑猫。
无关大楚的事情，顾烈从不汲汲于心，过去了，就忘了。
被人冷不丁提起，才又从记忆深处想起来。
那真是一只可爱乖巧的黑猫，还没顾烈的手掌大，被人丢弃在谷场，刚刚睁开眼睛，被雨淋湿了毛，张着嘴叫唤，细尖的咪声，过分可怜。
雨越下越大，顾烈趁着暴雨，没有村人注意，偷偷把躲在石头下的黑猫捡了回来，用体温暖了它一晚上，总觉得它挺不过去。
没想到这小猫倒是坚韧，不仅活下来了，还对顾烈十分亲近。顾烈无法在家中养它，一大早就出去，将它安排在一个干燥的树洞里，铺满稻草，又去张罗些剩鱼肉剩米饭喂它，本以为幼猫不会吃食，但它吃得津津有味，不嫌弃顾烈只能给它提供这些，像是知道只有吃饱了才能活下去。
它真的很乖，也很有灵性，平日里不会随意从树洞里跑出来，只有顾烈唤它的时候，才亲热地咪喵叫着，往顾烈身上爬，用粉嫩的舌_头舔顾烈的掌心。
顾烈像是被它传染了幼稚，有时会心生好奇，拿村里特产的秋初黄桃给它玩，看它抱着大大的桃子磨牙，连桃子皮都咬不破，气得拿后腿把桃子蹬到一边。顾烈不禁笑起来，把桃子扔了，用麻线给它缠了一个线球。
就这样回想起来，那些情景都令顾烈微微勾起唇角。
但他命里留不住。
小黑猫被养父发现了，幼猫拎在养父手里，和拎着一个破布袋没有区别。
养父让他跪下，质问他为何耗费心神贪玩养宠。
顾烈认错，愿意去不忌讳黑猫的村庄寻一个人家托付。
一听顾烈还要翻山越岭去为幼猫找一个人家，养父看向顾烈的眼神，除了愤怒，还有莫大的失望。
即使顾烈再冷静，这种浓烈到近乎造作的失望还是会刺痛他的心，就好像被冤死的楚顾族人确实对他失望了。
黑猫被举到顾烈眼前，养父的声音很冷，命令道：“杀了它。如果你还记得你背着的血债，就杀了它，记住它是因你而死的！”
顾烈从情绪中清醒过来，坚定地拒道：“不。”
“你怎么长成了这种样子。”养父咬牙切齿地说，“连只猫都不敢杀，你不配当楚王孙。”
顾烈站了起来，他冷静地看着养父：“杀一只无辜的幼猫，就是楚王孙‘敢’做的事吗？把猫给我，我把它送走。”
养父从未料到顾烈会反抗。
他看着眼前十七岁的少年，心想着若是自己的儿子还活着，怎么会比这种不听话的东西差？
顾烈没想到养父忽然歇斯底里起来，将幼猫往顾烈身前的地上一砸：“我让你杀了它！”
顾烈迅速跪下去摸它的脖颈，太迟了，小黑猫的脑袋软绵绵地搭在顾烈的手中，连叫都叫不出来，漂亮的绿眼睛没了神采，甚至都无法看顾烈最后一眼，记住害死它的人。
“它死了。”顾烈将幼猫收在掌心，又站了起来，他冷静地看着养父，“它比孩童还要弱小，假如不仔细照料，是会死的。”
养父意识到顾烈已经不是当年被他救出的那个小男孩，比自己高，练武的挺拔身姿更是比自己强壮，自己竟在这样的顾烈面前忍不住往后退。
顾烈看着他，视线却完全没有焦距在他身上：“就像你的儿子，你不看着他，纵容他去凫水，他就淹死了。”
“他是为你死的！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养父被触及痛处，大喊道。
顾烈却点头：“他是为我死的，你的妻子也是为我死的。你原本是王府护卫，妻儿绕膝。你的人生，也因为我面目全非。我都记得。”
“还有另一对因我而死的母子，我都记得。”
顾烈深吸一口气，还是冷静无比地说，“但我也清楚你恨我，就像我清楚我不是像你对姜扬说得那样天生惧水，而是那天的河让我想起了那对被烧死的母子。”
男人身形佝偻下去，像是高山倾颓，热泪从他的眼中无声的掉下来。
顾烈再一次跪倒在养父面前：“救命之恩，顾烈百死难报。您是严父，九年来督促顾烈全力为复楚用功，养育深恩，顾烈更是无法偿还。”
然后他又再一次站了起来。
“可站在你面前的，不止是顾烈，还是楚王孙。我不介意你逼迫我，因为我身负血仇，不配轻松活着。可我不会被你逼着去伤害无辜。”
“养父，你若还以楚顾家臣自诩，还将灭族之仇挂在嘴边，就别忘了——我是你的少主。”
顾烈没有去看委顿于地的男人，他托着黑猫走了出去，好好地埋葬于竹林间。
他将它从顾烈的心中拿去，背在楚王孙的背上。
天长日久，顾烈的心空无一物，楚王孙的背上，血流成河。

第21章 胜将缚归
中州在十州中是最小的一个，比青州的一半还小，总不过九城。
它原是燕朝都城所在，当年四大名阀和皇亲国戚都聚居于此，富贵袭人，如今，那份王都天子气是荡然无存。
陆翼攻打中州是一帆风顺，虽不如狄其野三战定青州那么传奇，也是占尽上风，在翠壁城还发了笔小财。
中间唯一有些磕绊的是打祈云山，幸而主公博学多识，出征前与他谈话时说起过祈云山的独特地貌，若不是提前知晓，恐怕胜也是惨胜，陆翼当真有些后怕。
但祈云山一过，剩余四城在陆翼看来已是囊中之物，大可以慢慢打，放手让手下们养养兵马油水。
他万万没想到，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
而且还不是被四大名阀叼走的，是狄其野这个自己人。
说来气人，陆翼那日悠悠哉哉地水磨功夫，慢慢打燕都嘉麟城，忽然从东南来了一方陌生兵马。陆翼还以为中了四大名阀的埋伏，险些大惊失色，手下急报，说是看见了楚顾王旗。
难道是主公又派了人来？或者，主公亲至？
陆翼心思玲珑，瞬间想到主公与自己的战前谈话，也许主公确实对攻打中州有不小的兴趣，可如果说主公水战能力可以打九分，陆战就只有六分，以主公的人品，不可能在他已经打得差不多的时候来抢他的军功。
手下再探再报，说是狄其野，来助阵将军打中州的。
陆翼笑了。
“让他滚回青州去。”
但人狄其野压根就没和他见面，带着精兵大喇喇从战场路过，直接去打淳城了。
陆翼骂了一声娘，带着自己的兵一鼓作气打下了嘉麟城，然后直奔杨城，和狄其野斗起了攻城速度。
结果输了。
狄其野抢先一步攻克淳城，带着兵溜达到杨城，等着恭喜陆将军攻下中州。
陆翼都不想搭理他。
不仅如此，狄其野还带着他那五位大少爷跑到陆翼的帅帐里借中州舆图玩复盘，陆翼一开始稳坐案后，听着听着忍不住和狄其野图上对战，你来我往，兵马厮杀。
然后又输了。
关键是狄其野还很嚣张，正面把陆翼说趴下了，还要和陆翼对换兵马，大谈应该怎么破解自己先前那套战术。
气不气人。
五位大少私底下找陆翼说情，说他们将军年少，没军令偷偷跑来打中州，也许是后知后觉明白闯了祸，近来一直有些心浮气躁的，请陆将军多担待。
陆翼嘿嘿一笑，很耿直的模样，说我和你们将军身为同僚，我又虚长他一旬，你们放心，我不仅担待他，我还要帮他在主公面前请罪。
留下王师整编中州事务，征服了青州和中州的两位大将军，带着大胜兵马浩浩荡荡，启程回荆州。
一路上狄其野总是神游天外的模样，越发让人觉得他是怕被主公责罚。
其实狄其野心里苦。
之前心浮气躁，也还是由于受伤的缘故。
而且他腿上的伤口原本都要结痂，结果起好胜心和陆翼比速度，在攻打淳城的时候伤口裂了。
楚军回程正值秋老虎，天气炎热，虽不如出征那样赶路急行，但也不轻松。
狄其野要面子，素来要以潇洒形象示人，从不对外人示弱诉苦。要他亲口说出伤势，耽误行军，而且还是这么点小伤，他是宁可延迟伤愈也不肯说的。
他不说，军医只还以为他伤口结痂将愈，近卫不得近身也不知情，结果谁都不知道狄将军神游天外不是因为怕被主公惩治，而是伤口久久不愈，甚至隐隐有些发热的前兆。
楚军回到荆州，百姓们一路沿途相迎，大姑娘小伙子们不顾兵士阻拦，拼命要往狄其野身上扔花朵丝帕，表达对这位年轻兵神的喜爱。
陆翼心里泛酸，长得英俊真是占便宜，可叹自己也是一勇猛帅男，竟然马前冷落花果稀。这小子骑马行军都能行出掷果盈车的场面来，这小子还不为所动，白衣铁甲，潇洒英俊，唇角似勾微勾，并没有给痴心男女什么笑脸，扔他身上的花朵丝帕却越来越多。
于是即将进入纪南城的那天早晨，大军开拔之前，陆翼亲兵一拥而上，把狄其野给绑了。
狄其野上半身被麻绳捆了个结实，只有小臂和手能活动。
“狄小哥，你可不要怪我，”陆翼笑眯眯地给他上了手铐，两个沉重的铁环，中间还连着铁链，“我也是为你好。”
陆翼的意思，狄其野很明白。
他无令调兵，确实违了军法，严重说起来是戴罪之身，陆翼只是绑了狄其野上手铐，没用木枷脚镣，已经是法外容情。
陆翼这么做，一是按军法行事，把自己摘出来；二是帮他唱一出苦肉计，在顾烈那里搏一个宽大处理。
如果他不是旧伤未愈，陆翼这么做，对他并没有什么坏处。
可他恰恰是在忍伤死撑，再被绑了带上手铐，骑在无双上，眼前是一阵一阵的模糊。
自作自受。
但狄其野此刻依然觉得自己能撑住，并不以为然，他还在心中戏谑地想，这应该就叫做作茧自缚。
*
为迎接大胜回荆的勇敢将士们，整个纪南城倾城而出，远远看见一字排开的楚顾王旗、万千兵马联翩而来，百姓们忍不住骄傲自豪，欢庆锣鼓动地震天。
大楚君臣也都在城门下等待。
顾烈坐在御辇之中，带笑看楚军铁骑踏踏而来，在三十丈外齐齐滚鞍下马，大声齐喝：“主公，楚军幸不辱命，大胜而归，天佑大楚，天佑主公！”
数万兵马动若一人，声如震雷，足见楚军质素优良，王者之师。生性冷静如顾烈，都禁不住热血沸腾。
在这样的数万兵马中，唯一一个骑在马上的，就很突兀了。
白衣铁甲，还能是谁。顾烈隐隐开始头痛。
他干脆走下御辇，向大军走去。主公一动，大楚众将和不受重视零星文臣自然也得跟着动。
他们往大军走，大军那边也急，陆翼还单膝跪着，毕竟主公没让他们起来，陆翼焦急地看着马上不知在想什么的狄其野，低喝提醒：“狄其野！”
陆翼这一喊，狄其野一点反应没有，倒是无双动了。陆翼眼睁睁看着大黑马往前走，感受到了绝望。
无双察觉到主人不大对劲，坐得不稳，正焦急，大眼一瞪，看到前面走过来的是顾烈。
它慢慢跑向顾烈，中途还有人想拦它，但终究是跑到了顾烈面前，很委屈地咬了咬顾烈绣着金线的王服，四条大长腿一曲，跪卧下来。
顾烈微微皱眉，看狄其野策马上前，直到近前，他才发觉狄其野是闭着眼睛的。
这是怎么？为何加急战报丝毫没提？陆翼怎么回事！
无双咬咬他的衣服，靠着他跪地，狄其野人一歪，倒进了顾烈怀里。
温度高出寻常的身体，暗香浮动，狄其野的脑袋靠进顾烈的肩膀，那瞬间顾烈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到，像是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甚至连人都僵死了。
但谁都没有发现楚王瞬间的失态，他们只见楚王一把将狄将军抱了起来，疾步往回走，竟然将狄将军放在了御辇上。
姜扬想起主公给狄其野配的人，对对近卫急令：“快叫军医！”

第22章 我行其野（上）
大楚开国五年，明君在位，贤臣满朝，国力蒸蒸日上，初显太平气象。
楚初五年冬日，十一月二，是大楚帝王三十五岁生日。
按理说该有庆祝，可顾烈被文武群臣搅闹得头痛，生日当天罢朝，谁都没见，次日才在未央宫宴请众臣，连生日宴的名头都不带，宴也摆得极为简单。
文武群臣为了什么闹到顾烈头痛的地步？为的是顾烈子嗣。
这要从七年前顾烈还是楚王时说起。那恰好正是狄其野投楚之年，楚军以神速攻克了青州中州，大胜回荆，为庆功举办的游园盛会上，中州顾献上了一名端庄美人。
那美人，就是如今的柳王后。
柳王后这个柳，正是旧燕四大名阀那个柳家。柳家与中州顾是姻亲，庸碌的中州顾家当初得以填入荆州，就是借了柳家的东风。这时柳家有投楚之意，轻易就说通了中州顾家相帮，又让中州顾打着关心顾烈后嗣的名义去找了顾烈养父。
顾烈那年已经二十八，别说儿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清心寡欲到了可疑的地步。家臣武将不是没有上过谏，可顾烈次次拿大业未成当挡箭牌，一律不听。
没想到游园盛会时，养父当众定媒，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养父以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和灭族之仇相挟，压得顾烈不想娶也得娶。
既然是为了大楚，顾烈娶了也就娶了。反正日后就算留着柳家，也一定会削弱其势力，有顾烈这个开国帝王在，区区柳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尽管柳家为外戚、中州顾为宗室，但顾烈从登基一开始就没有给他们实职，将这两家都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
但顾烈万万没有想到，问题不出在柳家，也不出在中州顾，而是出在柳王后身上。
柳王后是柳家嫡系嫡女出身，正宗的掌上明珠，据说在北燕有貌美才高的贤名。但她长于北燕离乱之时，自小听说的顾烈都是狼子野心的蛮楚杀神形象，又极为崇拜文人皇帝杨平伤春悲秋的文采。
顾烈后来想想都觉得可笑，不战而降的中州顾家、投敌卖国的柳家，联手给他送了这么一个胆大包天，以复仇圣女自诩的王后。
但当时的顾烈是不知情的，他甚至对柳王后怀有几分愧疚。
顾烈一直明白自己有无法与人亲近的毛病，成亲那日，尽管对柳氏并无好感，但毕竟还是给了应有的礼遇。然而进洞房饮了交杯酒，顾烈再有意识却已是次日醒来，睁眼一看，镇定如他都变了脸色。婚床上是一片狼藉，柳氏瑟缩在床尾，她脸色煞白，看向顾烈的目光惊恐得像是看着一头非人野兽。
她小声反复念着“楚顾有疯血”，一副被吓怕的模样。
这是燕朝先帝炮制的《九罪》之一，意图抹黑顾麟笙的血脉。说楚顾王族与常人不同，男丁中十之一二会突然发狂，发狂前毫无征兆，发狂时极为噬血，必定伤人。故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顾烈虽无记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发生了什么，他无法责怪她，只能苦笑，亲近他的人都会因他受害，他果真是天煞孤星，命中注定不可亲近。
不幸中的万幸在于，只那一次，柳氏怀上了身孕。自此后，顾烈与柳氏是相敬如宾，也是“相敬如冰”。
那之后，顾烈深厌自己伤人，不愿再与人亲近，再没有往后宫添人，柳氏独坐后宫，顺理成章坐上了大楚王后的位子。
可顾烈现年已三十五岁，后宫只有一个柳王后，也只有一个皇子。
这个皇子也不知柳王后是怎么教导的，与顾烈不亲近，六岁孩童，言行间端方到古板愚笨的地步，性子软弱，一点都不肖其父。
顾烈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不提他自己，就算为了大楚，哪有不选秀纳妾的道理？所以文武大臣就开始牟足了劲儿给顾烈上折子，要他为了大楚，多生几个儿子出来。
这事一出，柳家惯来韬光养晦，让中州顾家跳出来舌战群臣，骂文武大臣们心怀不轨，对嫡长子不敬。
满朝文武，哪个会在意中州顾家？连个眼神都没给。中州顾家气了个倒仰，“急中生智”，跑去请定国侯狄其野出来说话。
据说狄其野听顾家来人说完，笑得差点把酒杯给砸了，末了回了一句：“他顾烈睡不睡人，与我何干？你们管得也够宽的。”
这一句话，不仅让中州顾家恨上了他，这种对陛下不敬的言辞，尤其是对王嗣毫不在乎的态度，又在文臣中掀起了参狄其野心怀不轨的浪潮。
顾烈本来就烦，对着这些参狄其野的本子更是头痛，干脆把这些本子送去了定国侯府。
顾烈的意思很明白，有人说你坏话，你自己写个折子给我解释清楚。
狄其野的回应更明白，潇潇洒洒八个大字：“无话可说，任君发落。”
于是第二天整个都城的人都知道，定国侯又又又惹了陛下生气，又又又被陛下圈在定国侯府不许出门。
狄其野被关了十日，带着送到定国侯府的帖子，进未央宫赴宴。
他穿了一身君臣初遇那时相似的白衣铁甲，白衣是干干净净的白衣裳，靴是白绸靴，铁甲是小兵才穿的简单背甲，二十八岁的定国侯比当年神兵天降的少年出落得更为潇洒英俊，却是一样的战意逼人。
可虽然陛下不乐意提，这到底是生日宴。
近卫想拦住定国侯，但他腰间挂着虎符，手里玩着侯印，何况陛下给过他进宫不必通报的恩宠，近卫思来想去，没敢动。
于是定国侯一身白，像只接引仙鹤一般进了未央宫，顾烈额角青筋一跳，沉了脸。文武群臣都等着看好戏。
明明是大楚帝王的生日宴，气氛却凝重得好似祭祖。文武群臣知道陛下不高兴，不敢去触他逆鳞，闷声闷气。
唯独狄其野轻松自在，剥开葡萄皮，用一种不必要的认真去仔细沾果盘边配的糖粉，往嘴里丢着吃。
他也不管文武群臣和王座上的顾烈都瞪着他，吃了一个又吃第二个，然后举杯独酌，闲适得令人匪夷所思。
一杯饮尽，他又倒了半杯，端着青玉杯，带笑敬道：“陛下。”
“臣在乡间野里，听说砒_霜有个别名，叫人言。”狄其野拖长了声调，话里有话，意味深长，“人言可畏啊陛下。”
此话一出，立刻有文臣跳了出来：“定国侯似是意有所指，陛下面前，不妨有话直说！”
狄其野看向说话之人，眉头一挑，招呼道：“这位是刚参了我‘言行放浪，不堪王侯’的杜大人？我久不上朝，不大记得杜大人的音容笑貌。”
音容笑貌这词，可是写祭文用的。
那位杜大人立时就暴跳如雷，文臣们进入了熟悉的流程，蜂拥而起，对狄其野从头到脚展开了骂战，起手先攻击狄其野父母不详、出身乡野，引经据典层层拔高，一路骂到意图谋反、行为不端。
顾烈只觉自己额角青筋直蹦。
“滚！”
大楚帝王砸了杯子。
“都滚出去！”
“狄其野留下。”
文武群臣颤颤巍巍地认错，脚步匆匆往外溜。
狄其野没事人似的坐在那里，像是一点都不在乎大楚帝王的怒火。
顾烈死死按着额角，他决意要和狄其野把“意图谋反”这事分说个明白，因此强自镇定，试图把怒火压下去。
却听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顾烈皱眉抬头，先看见被狄其野随手扔到一边的铁甲。
再看见不耐烦捂着嘴巴的狄其野。
鲜血浸透丝帕，不断洇出来，从他指缝间滑下，顺着纤长有力的手指淌到皓白的手腕，染红了白衣。
若隐若现的香味传来，顾烈不爱香料，整个未央宫都没有熏香，此刻顾烈却似乎闻到了夜息香。
狄其野扔了丝帕，用衣袖掩住嘴，咽了口血，他看向僵着身体的顾烈，如同平日里抱怨顾烈了无生趣一样，对顾烈抱怨道：“早说过，丝帕不比棉帕好，不吸水。”
顾烈下意识地站起来，走向那个不住咳血的人，听了狄其野的话，几步走到狄其野身边，恰好接住已经支撑不住、向旁边倒去的狄其野。
“不会说话，就给寡人闭嘴”顾烈咬牙切齿地说。
狄其野靠着顾烈，又咽了口血，挑眉笑道：“陛下，我要永远闭嘴了，还不许我说两句话？”
顾烈才惊觉应该喊人：“来人，来人！”
“别喊了，让我安生点吧，”狄其野拉住他的衣袖，竟然有些无奈地样子，破天荒地软了语气，“都跟你说了，是砒_霜啊。”

第23章 我行其野（下）
砒_霜不是剧毒么，他还特地多沾糖粉多吃了几颗葡萄，怎么死得这么慢。狄其野对这个时代太过失望，他紧咬牙关，死到临头都不肯露出狼狈相给人看，但还是忍不住痛得攥手为拳，没发觉自己掌中是顾烈手腕。
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乎，他都要死了，难道顾烈还能把死人关禁闭。
顾烈坐在地上，双手铁钳一般抱紧倒在怀里的狄其野，额角青筋都现了形，说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故意的。你穿这身”
说到第二句，顾烈自己都明白这话没道理，只是迁怒狄其野惯来的任性，又把牙关死死的咬住了。
狄其野笑得整个人都抖起来，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放开顾烈的手腕抬手擦了血，去扯大楚帝王厚重的外袍：“冷。”
失血过多，体温下降。
顾烈一言不发，脱下外袍好好盖住他。
“我不是故意，好吧，第一口不是故意，”狄其野这才看着顾烈的眼睛，实话实说，“我穿这身，是想把虎符和侯印还你，想让你夺了我的官，好出去游山玩水。”
顾烈冷笑：“狄其野，你以为寡人今日要杯酒释兵权？寡人刻薄如此，容不下你这个辅定天下的定国侯？”
顿了顿，终于是忍无可忍，怒道：“还说不是故意！误食一口，难道大楚没会解毒的大夫吗！你何至于”
每次招惹顾烈生气，这个人才显露出几分活气来，不然都是那副冷静到了无生趣的样子。只是不知是过于劳累的缘故，还是因为他那个头痛顽疾，狄其野总觉得顾烈近来越来越容易发怒。
“你不打算杯酒释兵权？那我倒是失望，我还以为我这辈子跟了个明主……”
狄其野玩笑开到一半，见顾烈气得不行，中途正经起来，认真说道：“早晚都要走这一步，你待我心软，不杀我，已成地方豪强势力的功臣们，你怎么动？”
“天下谁人不知我定国侯大名，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能力掌兵，满朝文武能让你永无宁日。你不是嫌烦？”
他一句句剜心之言，把顾烈气到居然这时候和他翻起了旧账：“你这么聪明明白，死活不肯上朝，任人诬告！辩诬折子都懒得写！到头来原来是寡人的错，你是自污为国，寡人一个大楚帝王，护不了定国良将，要你在我面前寻死！你”
顾烈这边气得怒火攻心，狄其野却好似没听见，突然把顾烈腰间的匕首扯了下来，还道：“青龙刀你舍不得，就用这断肠匕赔我吧。”
狄其野一句话把顾烈噎得如鲠在喉，为什么没给青龙刀？不正是因为他狄其野过分厉害，被人参和风族首领私会，却连个请罪折子都不肯写？
顾烈怒极反笑，冷冷地看着怀里的人，闭口不言。
狄其野到此刻，还真有那么一丝抱歉。
也许他们君臣二人不曾交心深谈，可顾烈身上浓重的孤寂，他太过熟悉，所以认得出来。
狄其野对这个古旧的时代没有丝毫留恋，他完成了明君良将的理想，心满意足，一点都不想委屈自己去当什么定国侯。
只是想到顾烈自小离乱，到头来还是孑然一身，除了万里江山什么都没有……这虽然不足以令他在沾裹砒_霜糖粉时回心转意，但看着顾烈困兽一般的模样，他心底不知从何升起半分心虚来。
“你成全了我为明君效力、征战天下的理想，”狄其野诚恳地看着顾烈，“如今，你不会再让我踏上战场，而我不会跪在朝堂上低眉顺目，也许还要时常配合着犯个小错，被你训斥一二。用不了两三年，你我面目全非，相看两厌，还要演一出君臣和合。”
顾烈真想问问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心，可他不想开口自己找气受，他调匀呼吸，试图冷静，却被狄其野下一句破了功。
“对了，我派人送了信给敖戈，我一死，敖戈必反。你早有准备，可以先下手为强。”
“狄其野！”
狄其野却低笑起来，转而说起：“我死后，把我烧了。我时间不多，不和你废话，你要是不把我烧了，我就‘保佑’大楚二世而亡。”
他任性得一次比一次更出格，顾烈终于暴怒：“你怎么不干脆气死我！”
然而狄其野看向顾烈的眼神近乎怜悯，还带着歉意。
一直暗暗浮动在空气中的夜息香，不知何时萦绕满室，侵浸顾烈口鼻，悄然缓解了他愈演愈烈的头痛。
顾烈眼神一凛，扯开外袍，只见削铁如泥的断肠匕早已没入狄其野的胸口，将白衣都染成了红衣。
满目鲜红。
“怎么办……你还要再孤零零过四十四年，你得学着，学着找些有意思的事来做”
狄其野弥留之际，思维都散了，再找不出话来说。
他忽而想到，以后大概再没有人会喊顾烈的名字了。
“顾烈”
“顾烈”
……
锦衣近卫依言退守未央宫外，可都已经月上中天，陛下和定国侯还不出来，近卫商量着这不是个办法，最后指挥使硬着头皮进了宫，在殿外自己通传，却无人应声。
锦衣近卫指挥使心道不妙，疾步闯进殿中，却吓得肝胆欲裂。
近卫统领心道不妙，疾步闯进殿中，却吓得肝胆欲裂。
陛下抱着满身鲜血的定国侯，似乎是昏了过去。定国侯的胸口，分明是陛下随身佩戴的断肠匕。
“啊————！”
顾烈从沉睡中醒来，微微皱眉。
他何时睡着的？
“陛、陛下。”以为目睹了宫廷惨案的指挥使抖似筛糠。
浸透二人衣衫的血液已经凝结，像是把他们粘在一起似的。
顾烈把身上的玉符摘下，抛到锦衣近卫指挥使面前，声音凉过寒风：“你带人，把柳氏与皇子请去冷宫。”
*
楚初五年，定国侯狄其野亡于未央宫，死因不明，且为火葬。战马无双绝食殉主，陛下命人厚葬于帝陵旁。
姜扬本在信州办事，突闻噩耗，匆匆赶回都城，路上又听说陛下把王后关了冷宫。他披星戴月赶路，在城门下钥前进了都城，等到陛下召他进宫时，已是深夜。
碎雪细细密密地从天洒下，慢慢在地上积成糖粉似的浅浅一层。
陛下瘦了，还是不苟言笑的帝王模样，却莫名让姜扬觉得陛下比先前更沉默。陛下带他走到冷宫，一路上悄无声息，宫内亮着烛火，殿内也有炭火暖意，柳王后正在教导皇子念诗。
女子温柔地提示：“这句爹爹在雷州所作，因心系被蛮楚侵占的荆州而伤怀，却不得不假意向蛮楚示好。”
稚嫩童声在片刻后背出：“妾思顾郎不能寐，梦魂南渡，缱倦纪南城。”
女子夸赞：“好孩子。”
姜扬整个五脏六腑先是怒火燎灼，再是冰寒刺骨。
“陛下，”回到未央宫，姜扬看着这个自己从十七岁看大的孩子，伏地一拜，不知说什么是好。
顾烈恍若未闻，令侍人将证物端来。
那是柳王后每季亲手做的梅子蜜饯，梅子清洗晾干，用蜜糖慢慢浸渍，加了甘草等中草香料，说是有缓解头痛的功效，御医验过都说无毒。
今年细查，才发觉蜜糖浸渍时，混入了份量极少的罂_粟壳。使人在食用时，不至于察觉成瘾，天长日久，却能加剧头痛。
“姜扬，”顾烈看着案上的断肠匕，轻轻笑了笑，“原来罂_粟，又名断肠草。”
姜扬霎时泣不成声。
大楚帝王，何至于命苦若此，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楚初六年，皇子早夭，王后疯逝。柳家贬谪三千里，不得入关。
陛下召集中州顾，言：“汝家才俊，可袭王爵”，中州顾家一跃成为满朝文武联姻首选，明争暗斗数十年，再无宁日。
同年，陛下派兵平定敖戈之叛，大胜，天下兵马归于帝手，功臣下场不一，最终文臣武将成制衡之势，王权独尊。
自此，大楚逐步走上盛世之途。
*
“主公，狄将军醒了。”

第24章 作茧自缚
顾烈被唤醒，先对御医微一颔首：“有劳张老。”
御医姓张，老先生妙手神医，长于外伤解毒，精通药草，一把年纪了还精神矍铄。可惜前世在御医局遭人打压，早早回家含饴弄孙。后来给顾烈治好罂_粟瘾的，就是老先生的高徒。
所以顾烈此生回到荆州，迅速提拔了张老，让张老随狄其野出征。
“主公何须言谢，微臣分内之事，”张老笑笑，“何况将军的伤，微臣有失察之责。”
顾烈直言：“他自作自受，隐瞒伤情，与张老何干。”
狄其野刚一醒来，腿上伤口传来持续不断的刺痛，想来是重新处理过换了药。左看右看，发觉自己躺的地方不大对劲，不知何处，顾烈侧坐在床边，正与军医说话。
听到顾烈这句，狄其野没得反驳，但自己调侃自己自作自受和被别人骂自作自受是大不一样的，他挑起眉，不出声。
张老年岁很大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主公生气他也不急不怕，反而笑呵呵道：“主公关爱将军心切，是我大楚之福。”
顾烈没接这话茬，只道：“张老，夜深露重，你回去歇着，天亮再来。”
这言下之意是自己给狄其野守夜，主公给手下将军守夜，闻所未闻。张老却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那微臣恭敬不如从命，有劳主公。”
张老身影消失于青纱帘幔后，顾烈才看向床上的伤患。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不省心的伤患。
今日楚军大胜归来，已经被荆楚百姓传为兵神的狄其野却当众昏倒在了主公怀里，姜扬急召军医一查，原来是有伤未愈，发了热。
他这一倒，没几个人记得他是违了军规被陆翼绑回来的，都记得兵神因为旧伤未愈倒在主公怀里，短短几时就已经传成一段佳话。
谁都不知道顾烈当时被他这一倒唤起前尘往事，砒_霜匕首历历在目，又惊又怒。想都没想，和狄其野共乘御辇，把他带回了寝殿。
狄其野人烧得不清醒，却还记得自己是行军赶路归来，怎么都不肯好好躺下，非要沐浴。
只得容他去后殿浴池沐浴，换了干净衣服回来，张老给他撩了衣服一看，了不得。
原本张老推测，狄其野是伤口结痂后又上战场厮杀，伤口再次裂开，故而不容易好。加上天热行军，日日穿着铁甲骑马，恐怕是伤口发炎，才会发热。
张老的推测半点都没错，他惊讶在于，狄其野沐浴时，嫌伤口不干净，把伤口洗了。
从治伤角度而言，狄其野此举不仅没错，反而是好事，方便治疗。可从世间常情而言，这得多痛，一般人干不出来。
顾烈原本要去偏殿休憩，看了这伤，往床边一坐，似是累极，闭着眼对张老道：“他离了战场就过分爱洁，您多担待。”
张老闻弦歌而知雅意，通情达理：“微臣见多了伤患，这也不稀奇。”
接着也不多话，动手给狄其野治伤，伤口泛回血色，暗香渐起，张老一个字也没多问，似乎根本没闻见。
顾烈前世就疑惑此香，反而主动相询：“这夜息香从何而来？”
张老闻言，动鼻子深深吸气，才答：“微臣不曾嗅到有香？也许是主公衣物上熏染的淡香。”
张老神情不似作伪，可萦绕四周的香气，自己能闻见，精通药草的张老闻不见，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他顾烈生出的幻觉？
顾烈不禁苦笑，他满腹疑虑，靠着床柱，竟然半睡过去，直到被张老呼唤，提示狄其野醒了。
狄其野被顾烈看着，不解其为何一言不发，于是先问：“这是哪儿？”
“寝殿内室，”顾烈言简意赅。
狄其野祭祖共宴那夜进过寝殿前厅，但没进过内室，他没想到楚王的卧室会是这样的地方，重重掩映着轻薄的青色纱幔，影影绰绰，木制器具或是沉紫或是暗黑，摆得疏落有致。
这内室，往好了说是大气素净，往坏了说是空旷冷清，唯一的好处大概在于没哪能藏得住刺客。住这种地方，不是老和尚，也是疑心病。
狄其野不禁调侃道：“主公颇有得道高人的意思。”
顾烈视线落在木案角落的木盒上，闻声而笑：“狄其野，不沾凡尘的可不是我。”
狄其野怀疑他是在说自己坏话，可顾烈不解释，狄其野想不明白他是在暗指什么。
前世，得了顾烈金口玉言，中州顾氏子孙争储争得惊心动魄，顾烈冷眼旁观，时不时有孩子卖弄乖巧，学狄其野，出去办事回来，都要特意给顾烈带一两样别出心裁的地方风物。
顾烈不为所动，后来，索性明令禁止。
此生收到这一盒春蚕，是意料之外，因为前世狄其野是大楚定国后才跑出去游荡，争霸时，他还没有养成买稀奇东西送顾烈的习惯。
但细想来，又是情理之中。
前世狄其野说过他“了无生趣”，弥留之际还要顾烈“学着找些有意思的事来做”。此生顾烈主动接近，被还无防备的狄其野一眼看穿嬉笑怒骂皆是做戏，无喜无悲。
狄其野前世今生送这些东西，大概是想给他，找一点活着的乐趣。
可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一个完成理想就不介意赴死的人，试图去医另一个人的心病。
而他能看穿另一个的心病，并不因为他是精通医术的大夫。
是因为他们病症相似。
他不过病得比顾烈早，或许，也病得更重。
*
顾烈忽然发问，他声音好听，清清朗朗，此刻放缓了语调，令人不由自主心生安宁，“你想看那条春蚕吗？它结茧了。”
狄其野眼睛微亮。
木盒角落里一个雪白的椭圆状的茧，外面缠着几缕蚕丝，狄其野将它拿出来，觉着触感有些毛糙，像粗呢衣料。
狄其野想起那日被陆翼一路绑缚回荆，自己骑于马上，眼前发黑，想着这或许就叫做作茧自缚。
原来茧是这般模样。
比蚕好看多了。
“对了，”顾烈忽然说起，“你无令调兵，本王不罚你，难以服众。反正你腿伤未愈，这样，就罚你三个月不许打仗，不许出宫。”
突闻噩耗，狄其野皱眉不满：“我一个月就能伤愈。”
“也好，”顾烈点头，“还剩两个月，够你熟读军规。”
狄其野还试图谈条件：“我不到两月就打下青州，您罚我不许打仗，有损的是大楚霸业，何必因小失大？不如罚我的俸禄。”
顾烈反问：“你可知道你有多少俸禄？”
狄其野很慷慨：“不论多少，我不在乎。”
顾烈笑了。
顾烈轻轻拨动狄其野掌中的雪白蚕茧，对狄其野细细说来：“一件上品丝衣，如你身上这件，需得上万蚕茧缫出的丝织成。荆楚在我治下四年，物价比战祸时平稳，这件丝衣是宫中内制，若是拿出去卖，至少五十两纹银。足够民间大户人家一年的花销。”
“你栖凤台拜将，正式投楚，距今不到五个整月，拜将时，我给了颇多赏赐，却因为你战功未成，为免招惹非议，我没给你定下俸禄。直到你三战定青州，众将皆服，才以楚顾家臣规格划定。”
顾烈终于说到了重点：“满打满算，你现在只能领到一个月的俸禄。”
“不够买这件丝衣。”
狄其野毕竟不傻。
主公生气了。
不好糊弄那种。
“主公，”为了能出去打仗，狄其野状似诚恳，躺床上还拱手给顾烈行了个礼，“末将知错。”
顾烈非常平静：“哦？那你说说，你都错在何处。”
他平静的语气令狄其野直觉不妙，这感觉像是刚刚在模拟战场刷出最高分，忽然网络错误，从古代平原直接传送进大沼泽，连个敌兵都没有，也无法自杀退出，只能被慢慢吞没。
这可能是道送命题。
狄其野从来不怕难题，只看他自己愿不愿意去解。他飞快思索方才种种，试图找到线索，极力寻求一个能令顾烈满意又不为难自己的最佳答案。
顾烈突然问：“你的血为何带着香气？”
“你怎么闻”
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狄其野心内一凛，再轻松不起来了。
“所以，”顾烈冷静地推测，“除你之外的人，本该闻不到。”
“那为什么我闻得到？”
狄其野暗自咬牙，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顾烈闻得到？

第25章 抽丝剥茧
狄其野垂眸思索对策，顾烈却不给他时间，还雪上加霜：“你说过，等你打下青州，就对我坦言身世。”
床上病患抬眼扫来，一副咬牙切齿忍气吞声的模样，顾烈猜狄其野是在后悔刚投楚军时被自己抓住了马脚，否则，狄其野定会像前世那般隐瞒到底，一个字都不对人说。
顾烈猜的不错，狄其野确实是在心中暗恨自己刚见顾烈时防备不足，也不知是被青龙刀迷了眼，还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就松口答应了要坦白。
不知道说完之后，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这诚然是个灿烂辉煌的年代，能人异士辈出，狄其野没能参与顾烈争霸之途的前五年，但他从残缺的文字记载中窥到了精彩纷呈的逐鹿风云。
顾烈从荆信交界的穗水之畔起兵，一路惊险一路拼杀，读来叫人热血沸腾，如此良将，如此雄主，可谓天下无双。
可这也依然是一个古旧的年代，时代局限与封建制度自不必说，随之而来的文明差距才是真正的难以忽略。
比如说，这个时代依旧留存着极为残忍的酷刑。
顾烈是楚顾夷九族惨剧中唯一的幸存者，狄其野曾以为“夷九族”的意思就是杀尽楚王顾麟笙的九族。
但栖凤台祭祖前，狄其野被姜扬抓着恶补了一通楚顾故事，才意识到远远不止如此。
夷九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止，笞杀之，枭其首，其骨肉于市。意思是：夷九族这种刑罚，先在罪人们的脸上用墨汁刺字，剜鼻，砍双臂，鞭笞致死，然后割下头颅，弃骨肉于大街。
倒不是说顾烈和燕朝先帝一样暴戾，而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即使顾烈似乎拥有超出时代的包容，但涉及自己那怪力乱神超出常理的来历，狄其野无法相信顾烈真的能够做到他“一切照旧”的承诺。
或者说，如果顾烈当真不在意他的来历，他倒要怀疑顾烈是否另有所图。
他为什么非要跑去打中州？还不是想抓紧时间多打几场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可是事到临头，狄其野也不是胆小躲避的人，自己说出去的话，就得自己负责。
更何况，他孑然一身，横竖不会拖累他人，也不曾亏欠谁，有什么好怕？
片刻后，狄其野坦然道：“我不知幼时如何，八岁起才记事，无父无母，流浪为生。没流浪几日就被怪人掳去，等我重见天日，已在不知名山脉深处的山谷之中，那个怪人说，他师父要收我为徒。”
“他师父是一个自以为能比肩鬼谷卧龙的老贼，这老贼躲在山谷里教徒弟，一次只收一个。徒弟出师前，必须服下毒药，出去抓一个新徒弟来顶上。”
狄其野并不遮掩语气中的嘲讽。
“我不知那老贼在我之前收过多少徒弟，我逃出来时改动机关，排为连环阵，他已经很老，应当是不能出来害人了。”
顾烈语气肯定地判断：“你很厌恶他。”
“我不肯拜师，那老贼说服不成，千方百计要杀了我，因为只有杀了我，他才能去收下一个徒弟。他有许多不合常理的规矩，并极为严苛地遵守着它们，这不正常。”
狄其野皱着眉继续对顾烈分析：“而他的理念更是荒唐，他教导学生去当英雄人物，可他教导学生的手段，是去做掌权者的幕僚或臣子等待时机，伺机制造乱局，再以大义之名做出牺牲，自造时势，再将自己造成英雄。这是什么歪理？”
一个人躲在山谷发疯也罢了，还要收徒洗_脑培养小疯子。
“我在山谷里活了十一年，破解机关后，不再剪头，等头发养长，就伺机偷马跑了。”
原来如此，顾烈问：“马是无双？”
“是。它的原主应是一位不幸路过山谷的行商，被老贼所害。”
“你一直没说这位‘老贼’的名字？”顾烈注意到。
狄其野冷笑一声：“他说他不是沽名钓誉之徒，收徒不为名满天下，因此自称无名。”
顾烈把狄其野的话一整理，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因此他冷静地问：“那么，在‘此生’之前，你是哪重天的‘武曲星’？”
狄其野一愣，他自己都觉得穿越后的经历十分离奇，没有想到顾烈不仅不追根究底，甚至都没有质问真假，竟然第一时间问他此生之前？
初秋凉夜，楚王寝殿中，将军高床软枕，主公侧坐守夜，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将军来历不明，这个主公……这个主公好生奇怪。
狄其野探究地看着顾烈，他的目光没停在主公出众的容貌，也没去欣赏主公冷静的神情，而是直直探视着主公浓于夜色的黑瞳，想寻找出一丝戒备、一丝反感……
他找不到。
他竟然找不到。
狄其野微微侧过头，偏开视线，笑起来。
“好吧。”
他说。
“你真的要听？你不会信我，或许，你会觉得我疯了。”
顾烈一挑眉，反问：“狄其野，你还觉得你不够疯？”
床上的人笑得更厉害了，腰腹牵起的肌肉扯动了伤口，狄其野才收敛笑容，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要怎么说得能让你听得明白。”他自言自语，沉吟片刻，看向顾烈，“假如说，有朝一日，人能够制造出各式各样的机巧器物，相隔千里而能轻语交谈，相隔万里能见人面，甚至飞天遁地，遨游星河……几千年后，这些事物就如同耕犁水车一样常用常见，你能相信吗？”
顾烈想了想，却摇头：“你说的这些，我无法想出要如何实现。狄其野，先祖茹毛饮血，而今百姓耕田织布，你去问先祖，他们甚至都不会人言，何谈理解。假若你真从数千年后来此，我想这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样的答复已经超出狄其野的预料，他又听顾烈说：“我认为，这些也不重要。不论是天宫仙府，还是凡俗人间，我在意的是，你曾经历过什么？又是因何来到此生？”
狄其野再一次将视线投向顾烈眼底。
真是个奇怪的人，奇怪到让狄其野忍不住怀疑顾烈是不是也被人穿越了。
这个想法令狄其野有些想笑。
他想起那些对于顾烈的评价，什么“天生帝王”，什么“无情无私”……原来都对。原来也都不对。
主公以诚待我，我赌命何妨。
最后摊牌的时刻，狄其野心中竟是十分平静，他没有去斟酌字句，也不去想顾烈究竟能不能理解。
他微微垂眸，半闭着眼睛，烛火温柔了他的潇洒锐气，也将长睫照得分明。
“我没有父母，是基因改造的实验品。”
“基因改造的意思，”狄其野想了想，“简单地说，就是在出生前，想这个孩子以后有多高有多聪明，就能改成多高多聪明。”
“可是，身高智商这些改动，需要将孩子养到一定岁数，才能看出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所以在改造我的基因时，他们多做了一项改动，就是你闻到的香味。这种香味普通人本该无法识别。”
“我的改动只有一项成功，出生后采血，血液中的香味让我有机会活下来。其余是失败的，我长成了一个普通人。所以我其实从来没闻到过那香味，我不懂为何它还在，更不懂为何你闻得到。”
“在我的时代，普通人不仅是不好，更是返祖的异类。所以我被送进了孤儿院。”
“我从孤儿院考入军校，毕业后进入更新换代最快的冲锋部队，最终成为最年轻的上将。”
“我不依附当权派，也不依附在野党。我坚持我的原则……我的士兵替我付出了代价。”
顾烈看着狄其野闭上眼，注意到他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我亲自签署的命令，将他们送上了不归路。他们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狄其野极为小心地调整了呼吸，睁开眼，又如常勾起了唇角：“我与同僚联手设局，最终揭露了他们的假面。”
稍后，他突然轻松了语气：“我死了之后，再睁开眼，就到这来了。”
剧情的跳跃令顾烈微愣，尽管为狄其野之遭遇叹息，还是没忍住伸手按上了额角。
顾烈竭力保持着冷静：“所以，最后，你是用命设的局。”
狄其野惊讶了：“……你怎么”
顾烈咬牙：“想必，你也将身后局势安排妥当？”
狄其野还挺自得：“我是孤身赴死，除了我的装备什么都没带走，还给他们留下了重要信物。”
顾烈简直要笑出声。
“冒昧问一句，”顾烈用怜爱小傻子的眼神看着狄其野，“你设局赴死时，贵庚？”
“二十六。”
还行，虽然倔得连死法都类似，好歹多活了两年。
顾烈摇头笑笑，忽而一怔，咬紧了牙关。
他站起来，将木盒收回木案上，褪了外袍，抱来塌子上的丝被，又把狄其野的被子往里推了推，散发上了床。
“主公，楚王寝殿就一张床？”狄其野提醒顾烈床上还有个人。虽然这是顾烈的床，可又不是他主动想在这睡的。
寝殿依然萦绕着淡淡的夜息香。
夜息香又名“野薄荷”，是味草药，前世顾烈的头痛顽疾就是靠着夜息香缓解一二，狄其野死后，顾烈再没用过。
怎么算都是狄其野欠他的。
顾烈和狄其野都是从军多年，躺在宽大的寝床上皆为标准躺姿，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狄其野最不喜欢和人距离过近，加上顾烈问而不答，伤口还难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挣扎着起来，要去别处睡。
顾烈却突然舍得开了金口。
“狄其野，你说你此生八岁记事，也就是说你睁眼过来，已经是八岁。接着在山谷过了十一年。”
顾烈闭着眼，语调极为悠闲地抽丝剥茧。
“你曾说，路上请衣店大娘帮你梳头，也就是说，你出山后并未耽搁，直往楚军而来。”
“所以，你谎报年龄，此生你今年十九。”
这人两辈子都死在二十六岁。
多一岁都不肯活。
驴都没他倔。
顾烈都不想看他。
狄其野心恨道言多必失，早就说了言多必失，一边拖着腿往外挪，潇洒道：“那又如何？自古英雄出少年，何况我又不是真十九。”
“别搬你那残废腿了，老实待着，”顾烈波澜不惊，“不然我明天就下令，不满二十不许参军。”
狄其野深呼吸。
狄其野躺下。
狄其野盖被子。
顾烈心想，孺子可教也。

第26章 禁足偏殿
风摇帘幔，晨光初开，透过重重青纱依然明朗，已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顾烈按时醒来，离他不远处，狄其野还在睡着，想必是带伤赶路过于劳累的缘故。
这是顾烈称王之后头一次与人同塌，要是算及前世，那就更久了。
不过倒是不讨厌，狄其野睡着了很安静，何况室内夜息香未散。顾烈很难沉眠，昨夜却睡得挺安稳，没因为床上多了个人而辗转反侧。
醒来后，狄其野的存在就不容忽视了。烛火早已熄灭，晨光照亮他的面容，他眉宇间近乎锋利的潇洒意气并不会因为他在睡觉就消散。换句话说，这小子长得太好，你很难不去注意他。
顾烈心中品评，这大概是天底下长得最好看的一头驴。
“主公。”
这是平日里顾烈起身的时辰，侍人听见顾烈起身的轻微动静，在室外轻声禀报：“姜大人和张大人来了。”
张老是御医，姜扬不是外人，顾烈披上外袍：“让他们进来。”
姜扬和张老在寝殿前厅聊得颇为投机，两人听了通传，姜扬打趣道“主公今日起迟了”，张老想了想，主公给狄将军守夜这事不该往外说，只笑着附和“主公辛苦”。
二人其乐融融地往里走，然后姜扬受到了惊吓。
主公床上有个人。那个人还不是别人，是狄小哥。
昨日顾烈匆匆抱着狄其野上了御辇，姜扬不得不留下善后，这一大帮将士们大胜回荆，总得给足面子吧？姜扬忙来忙去，天就黑了，因此不知狄其野留在楚王寝殿治伤。
姜扬一副被天雷打中的模样，羽扇也不摇了。
狄其野听到顾烈起身穿衣的动静也醒了，就是不太想睁开眼，他可烦顾烈。再听到侍人禀报，狄其野心念一动，干脆装睡，盼姜扬能直言劝诫，只要能顺理成章把禁足楚王宫这事儿给解决了，就算被姜扬骂成佞幸也无所谓。
张老笑呵呵地行礼：“主公气色不错。狄将军还睡着？”
顾烈走到床边，对狄其野的装睡努力报以欣赏的目光，好笑道：“狄其野，本王不会把禁足令撤了的，打仗你也休想。”
狄其野一言不发黑着脸坐起来。
顾烈示意张老自便，张老乐呵呵地走上前来，给狄其野换药。
原来狄小哥是被主公就地下了禁足令，想来是为私自跑去打中州的事。姜扬理顺了前情，他早就对狄其野肆意妄为的性子多有顾虑，立刻觉得主公略施小惩很是应该，就该让狄小哥长长记性。
“狄小哥，主公也是为你好。”姜扬反过来劝狄其野。
狄其野凉凉地看了姜扬一眼。
失望。
他还以为姜扬是个讲原则的人，没想到连君臣同榻这种越礼之事都不敢直言劝诫，顾烈说什么信什么，他对姜扬太失望了。
姜扬只当他是犯性子，心内感慨主公养儿子——不对，呸他个颜法古。主公教导狄小哥真是不容易。
远方的颜法古裹紧道袍打了个喷嚏，这厢顾烈和姜扬移步前厅说起了正事。
姜扬将昨日情形说了说，又提到：“敖戈那边……”
“又坐不住了？”顾烈都不用猜。
姜扬笑笑，还是帮敖戈说了句话：“狄小哥三战惊天下，都有百姓都管他叫兵神，恨不得把他那模样描下来贴门上。敖戈那性子守着蜀州不能动，坐得住才怪了。还有陆翼、”
他是点到即止，顾烈是心领神会。
狄其野跑去打中州，是分了陆翼的军功，也是碍了陆翼的财路。
狄其野攻城，攻完就交给王师处置，他自己不留私财，也不许手下去洗劫城民，更不许烧杀行恶，小贪点财他倒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翼则不然，他的兵都是匪兵出身，凶性难改，他很懂得兄弟仗义，向来是有肉大家分，攻下一城洗劫一城，手下各个发财，珍宝献给主公，其余的都中饱私囊。
所以即使陆翼不声不响，做足了态度，内里对这事、对狄其野有多少意见，可想而知。
顾烈沉吟细思，一时没有说话。
片刻后才道：“你回去，写封信给北河，让他抓紧时间把中州收拾清楚，中州原是燕都，要收拾些什么，你们心里都明白。最紧要的，户籍税账地方志等等，你们商量着定个策，是收到荆州来，还是在中州找地方守好，由你们安排。”
“回头你给陆翼透个风声，就说让他稍安勿躁，不久就让他回中州准备，他听得懂。”
“传话给严家，就说，四大名阀，我只留一姓。”
姜扬一一应了。
“还有”，顾烈手指轻敲桌案，思忖着人选，“蜀州宜人，让姜通护送养父一家去蜀州休养，也给敖戈吃颗定心丸，说等待时机攻秦，让他稍安勿躁，安心接待养父，不容有失。”
顿了顿，补充：“让他们两日后启程。别耽搁，遇上了秋雨不好行路。”
姜扬先应了声，又迟疑道：“姜通是狄小哥手下都督，调用他，是不是该从狄小哥那走？”
“我和他说，”顾烈摆摆手，“你去吧。”
姜扬告退，顾烈闭目思虑片刻，确认不曾遗漏什么，才往内室走。
张老已经换好药走了，狄其野躺在高床软枕上，百无聊赖的模样。
“跟你借个人，我让姜通护送我养父入蜀休养。”
“姜通是谁？”
“……”
*
次日姜通面见主公领命，鼓起勇气说，想和将军告别。
对于这次护送主公养父的任务，姜通深感主公信任，也越发担忧自家将军的境况。
何况自家将军到现在还被禁足在宫里。
姜通跟着狄其野，被狄其野三战打得心服口服，不免有所偏向。
他觉得狄其野无令转战中州固然不对，但也是为了大楚霸业，更何况胜仗还打得那么漂亮，就算主公有心惩治，那痛痛快快地罚俸斥责也好、降职也罢，把人禁足在宫里算是怎么回事？
而且关键是，将军他长得好看啊！这倒不是说主公不好看。
姜通满腹忧愁，满脑袋禁宫秘史，满心凄苦地跟随侍人进了寝殿，然后看到狄其野坐在后廊晒太阳，院子里是他那匹大黑马。
……原来禁足这么惬意的吗？！
早上顾烈让近卫收拾了狄其野生活所需布置了偏殿，亲自把狄其野抱了过去。这人气性大，顾烈不想惹他，何况也没有强求和人睡一床的癖好。
刚搬完，无双担忧狄其野，把马房闹得天翻地覆，顾烈赶着去议事厅，干脆让人把无双牵到后廊院子里，让它看狄其野看个够。
顾烈一走，狄其野就自己一跳一跳蹦到了后廊上，被无双糊了一手的口水。
于是姜通来时，狄其野坐在后廊晒太阳，近卫给他准备的茶水瓜果摆了一地，无双瘫倒在院子里，嘴边是香喷喷的豆料。
仔细一看，手边是本《楚王列传》，燕朝给楚王顾麟笙做的传，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会有多少好话。
眼见着将军在主公寝殿惬意成这样，而且胆子更上一层楼，姜通满心忧愁霎时烟消云散，只想当场转身就走。
“阿左？”
姜通苦笑：“将军，我叫姜通。我是来辞行的。”
“哦，”狄其野点点头，“阿左你有心了。”
姜通额角青筋直暴，忍着气，虚心请教：“不知将军有何教诲？”
狄其野想了想：“你，注意安全。”
姜通潇洒一拱手：“将军，后会有期。”
等年轻人跟兔子似的跑得人影不见，狄其野低头笑了笑，挑了颗脆脆的秋初黄桃啃，啃完用桃核砸无双的头，把无双气得直跺脚。
*
顾烈拿狄其野受伤当借口拖了十日，才点头定了庆功宴的日子，地点如前世一样定在游园，楚王宫西侧巧夺天工的园子，承办的也照样是中州顾家。
狄其野抱着卷地方志，和顾烈商量：“我能不能不去？”

第27章 游园庆功
中州顾家毕竟曾占居楚王宫多年，极有经验，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将原本就巧夺天工的游园妆点得美轮美奂。
游园是当年楚王顾麟笙顺着爱女的意思修建，建成后，楼阁台榭与曲流琼木皆似天成，美得自然可爱，像是偷取了天上仙女的游园。
如今妆点上兰灯水瓷，更添风雅。
佳时将至，将领文臣陆续入园。
狄其野早已坐在王案之侧。
王案是顾烈用的食案，是主位，摆在定规的木雕高台上，有三级木阶，显出与众不同。
狄其野身上是宫内制的金线暗云纹白衣，白绸兽纹软靴，腰带上用金线绣着各式各样的蝙蝠纹。
他伤腿微曲，恰好踩着最低那级木阶，右手搭膝上，左手执杯。若不是大家都知道他的腿受了伤，这姿势还挺潇洒不羁。
狄其野根本不想来。他腿伤恢复良好，已经结痂，可还不好发力，走路一瘸一拐，多难看？于是甚客气地问了顾烈，顾烈给回了俩字，“休想”。
攻定青州中州的庆功宴，狄其野不出现，那岂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顾烈想遍了缘由，没想到狄其野是怕影响潇洒形象，顾烈故意给他瞎出主意：“让武库给你造个四轮车，三国卧龙先生那种，到时候近卫给你推进园子，多潇洒。”
狄其野呵呵。
开宴当日，顾烈提前半刻进了游园，近卫扶着狄其野慢慢走上王案，到底是没让他在众人面前跛着腿走路。
祝北河理完中州事务，昨日堪堪赶到，他也是攻打青州中州的功臣，坐在顾烈右手第一席，正对面是陆翼，隔壁是姜扬。
姜扬看看王席，凑过来，以羽扇掩口，小声问祝北河，“北河，你以为，狄小哥如何？”
“好。”祝北河照常惜字如金。
姜扬奇了：“狄小哥气了你不少回，你不觉得他太肆意任性了些？”
祝北河反问：“他坐哪？”
“王席啊。”
这不是废话。
祝北河眼神往下一点，那意思是，这不就得了，人坐在王席，我管得着吗我？
姜扬感叹：“祝兄从不说废话。”
话音没落，右手边有个假道士扒上来：“聊什么呢，也与贫道亲香亲香。”
姜扬啪一扇子盖上他脑门：“边去。”
颜法古拿拂尘顶开扇子，不仅不走，还凑近了跟他们打八卦：“贫道方才瞧见中州顾家毕恭毕敬带着一姑娘，长得很不差，不晓得能不能入主公法眼。”
“你不是能掐会算么？”姜扬讽刺他。
没料到颜法古摸出三枚铜钱就开始摇头晃脑，姜扬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让你多嘴，不知道这假道士听不懂人话！
叽里昂当一通捣鼓，颜法古啧啧有声：“这女子姻缘已定，且为帝王人物。嘿嘿嘿，这不就是准了。咱们过阵有喜酒吃。贫道想吃螃蟹。”
姜扬早知这女子身份，笑笑：“走着瞧。”
柳湄一身淡粉衣裙，轻纱覆面，是个宁静淑女的长相，神色中却隐隐带着令人不喜的阴鸷自得，娇狂自矜。
中州顾家女眷对她殷勤讨好，夸她是仙女女神般的人物，她看不上中州顾家，却也不免得意，将这些夸赞照单全收，才极矜持道：“过奖。”
进了游园，她立刻心生不平，这样的园子绝不该是楚顾所有！
她又深恨起柳家派来跟着她的嬷嬷侍女，她们竟不准她穿白。今日赴宴，在她心中与赴死并无不同，她很该为她的杨郎穿白的。
中州顾跪请开宴。
顾烈身着青色王服，暗绣凤章，从随意中透出帝王气度，气势惊人。他身侧的狄其野也不落下风，二人坐于台上，众人望去，如此雄主良将，深觉老天对二人偏爱。
顾烈将陆翼与狄其野一通夸赞，连带提了提各位将领的辛劳，然后话不多说，举杯开宴。
方一开场，狄其野和陆翼举杯对饮，颇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算是弥补嫌隙。两大功将和谐共处，底下人都喊了声好。
陆翼得了主公不日就能回中州准备攻秦的允诺，自然给狄其野面子。他也不是没想过稍稍捉弄捉弄狄其野，既不伤和气，也能立个态度，可进园一看狄其野坐的地方，当即歇了心思。
自认完成任务的狄其野动筷子。
王案上的菜色必然不差，顾烈饮食上没有任何偏好，御厨从主公那里听过不少“辛苦”“有劳”，但一次都没听主公夸过什么菜“好吃”，因此被激起了不服输的斗志，在不过于铺张浪费的基础上变着花样给顾烈做吃的。
可惜，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因此第一次听近卫说狄将军夸他做的烧虾“好吃”，御厨当场老泪纵横。
今日这王案上，三分之一是狄其野夸过好吃的，三分之一是御厨根据狄其野的口味推测狄其野会喜欢吃的，三分之一是为顾烈准备的荆楚时令菜色。完全彰显了御厨终于得到他人肯定的激动心情。
狄其野一看既知，不免对御厨生起同情，又好奇为什么顾烈连个爱吃的菜都没有。
饮宴过半，中州顾家引出美人，为楚王献曲弹琴，弹的是《凤求凰》。
狄其野听不出琴音好坏，只觉得有种不协调感，也懒得注意，在王案后拽顾烈袖子，想尝最左侧那道菜，他够不着。
顾烈眼神一落，跪侍在旁的侍人起身将那道菜端过来，然后将吃过几口的菜都撤了，换上新的。
“这是什么？”狄其野皱眉。
侍人低声解说：“是小蜂儿。百姓家中，剥茧剿完蚕丝后，便将蚕蛹以油炸爆香，做成吃食，很受喜爱。”
“这是虫子，”狄其野强调。
顾烈笑了，吩咐：“把这碟给颜法古送去。他爱吃。”
侍人应声端碟而去，狄其野依然好奇，问顾烈：“虫子也能吃？”
“多了，”顾烈见多识广，“蚕蛹还是百姓觉得好吃的，还有灾年充饥不得不吃的，虫子当然能吃。”
狄其野点头，原来如此。
中州顾家心急，这么个大美女弹琴，主公竟然不盯着看，反而和狄将军对着吃食说个不停，御厨手艺这么好？
柳湄只觉得荆楚蛮子果然不懂欣赏琴艺，负气手重，也没人太过注意。
一曲罢，中州顾家还想该如何是好，柳湄却摘了面纱，面上不卑不亢地笑着，心底是满是自我牺牲的感动凄楚，对主座一拜，朗声道：“主公，如此游园盛宴，何不联诗作乐？”
这对中州顾是安排之外，对顾烈却是意料之中。
前世他只当是中州顾的安排，后来想想，大概是柳氏女爱慕杨平的诗才，也自认是个才女，想在盛宴上以诗压倒荆楚众人。
顾烈自己不爱写诗作对，可楚顾家臣各个都是公子哥出身，年少时都爱附庸风雅，就连祝北河都长于咏物。所以前世楚顾家臣联诗联得兴起，一会儿大俗一会儿大雅，柳氏女根本插不上嘴。
见顾烈点头，柳湄当即起了头，立刻有家臣对了上去，接二连三，好不热闹。
狄其野只会成语，对此兴致也不大，他时而转转视线，像是在听他们联诗，其实是不动声色地看美滋滋用蚕蛹下酒的颜法古。
那毕竟是虫子……
顾烈低声笑出来。
狄其野转过头来，果然是顾烈在笑话自己。
“让他们再上一碟？”顾烈取笑他，“你尝一个，说不定喜欢。”
“我深厌虫子。”狄其野拒绝。
“春蚕也是虫子。”
“它是白的。”狄其野解释，“又没有节肢黑虫腿那些东西。”
楚顾家臣们联诗联得五花八门，偏偏都没错了韵，柳湄一心要以才华震慑众人，结果反被气得脸颊泛红，更可恨的是顾烈，他竟然如此野蛮无礼，看都不看她一眼！
顾烈和狄其野说着虫子，忽然有人高声道：“主公，‘心湖徘鹤影*’一句，如何接？”
柳湄刻意从声韵开蒙中选了一句现成的，上过学的孩童都能对得出来，但对好却很难。顾烈不接，就是庸才；顾烈接了，也不过寻常，总之比不过杨平。
众将稀奇地看着这姑娘，她先说联诗，自己联不上了，竟然另起一句直接问上了主公……看她这满面羞红的，这是对主公很有意思啊！
顾烈淡然道：“本王不擅诗词，尔等自乐便是。”
“主公过谦了！请主公同乐。”不等姜扬出来打圆场，柳湄立刻柔声求道。
狄其野感觉身边人一下子冷了下来，像是想起极不愉快的事情。
“本王当真不擅诗词，”顾烈轻笑，“只想到句现成的，不对仗，但非要我接，就让我蒙混过了吧。”
众将以为主公是在逗姑娘，嘿嘿直笑。
顾烈视线往身侧一转，笑念：“似有暗香来*。”
心湖徘鹤影，似有暗香来。
这两句现成诗凑一起，不对仗，也不怎么合景，只能说是在调_戏，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阵，有家臣笑着抢了话头去，另接了一句，复又联起诗来。
狄其野冷眼看着顾烈，他还以为顾烈怎么了，没想到还是笑话他，而且还变着花样笑话他。
顾烈笑笑，把另一碟狄其野没尝过的菜换到他面前。
柳湄先是一羞，认为顾烈是调_戏她，内心自得；再是一喜，她终于让楚顾蛮子当众出丑，为杨平找了面子。她心底叹息，她果然是爱极了大燕，爱极了杨郎。
这荆楚蛮子，将成为她爱杨郎的踏脚石，见证她的伟大。
此时，顾烈举杯，对中州顾家道：“筹备此宴，诸位辛苦。”
中州顾家欣喜地出席而拜，皆道：“身为主公同族，为主公分忧乃分内之事。”
“好！”
顾烈赞叹，似是极为欣慰，又道：“汝家长孙，少年才俊，本王亦曾听闻他的才名，今日恰有一才女，天时地利人和，本王就托大，给你们做个媒。”
中州顾家在柳家面前夸下了海口，被顾烈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当下各个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言。
柳湄气得发抖，心底同时涌上绵绵密密的后怕来，这可如何是好？
“记下，”顾烈示意远跪于侧的文书，“本王为中州长孙顾显、柳家嫡女柳湄赐婚，婚期，就定于两个月后吉日。”
两个月后，假如她与杨平珠胎暗结，按理应当显怀。让她嫁给中州顾，也不算委屈谁，反正两家最终会是一样下场。
闻言，中州顾家众人与柳湄面如土色。
中州顾家本想找顾烈养父强行定媒，没想到养父去了蜀州。他们思前想后，最后打的是先献人、再揭露身份的主意，先斩后奏。
如今人都还没献，主公是从何得知柳氏女身份？主公到底是什么意思？这赐婚，是福是祸？
姜扬嘲笑颜法古：“准了？”
*
楚王寝殿，摆上了新做好的秦州堪舆图。
狄其野数着禁足的日子，不知打秦州还有没有自己的份，怨气冲天。
“狄小哥？”
有人在寝殿外鬼鬼祟祟地喊。
狄其野慢慢走出去，发现是颜法古，正色道：“颜将军？可有要事？”
颜法古却先去看近卫：“今日休沐，可否借狄小哥一用？”
近卫笑笑不说话，也没拦着。
颜法古拉着狄其野就走。
狄其野微微挑眉：“究竟什么事？”
“大事！三缺一！”
三缺一是什么意思？

第28章 天降巨债
游园，唱晚亭。
颜法古给狄其野介绍何为麻雀牌。
姜扬扇着羽扇淡笑不语，陆翼嚼着腌辣椒，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狄其野听懂了，麻雀牌就是麻将，他虽不会，好歹学过历史，这是一种曾经风靡男女老少的娱乐，据说和象棋一样，属于益智游戏。
但是听了颜法古的介绍，益智不益智另说，费钱是肯定的——颜法古说了，打一圈二两银子。
“在下从没玩过，听着还挺复杂，”狄其野警觉，“各位另请高明吧。”
他可记得顾烈说过，他现在全副身家不够五十两，输个十几二十次他不就破产了？而且顾烈也说了，姜扬是出千高手。
怎么想都有鬼。
颜法古赶紧拦住狄其野，开玩笑，他好不容易多拉了只羊给姜扬宰，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放过狄其野就是对不住他自己的钱袋子。
“狄小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很容易的，打两圈就会了，贫道一个出家人都热衷于此，可见这多有趣味。”
狄其野还是狐疑，但颜法古再三挽留，他不能不给这一桌将军面子，终于点头：“那我就打两圈试试。”
见颜法古霎时眉飞色舞，立刻强调：“只打两圈。”
“使得，使得。”颜法古满口答应。
坐上牌桌，哪还有轻易下来的好事。
颜法古嘿嘿一笑，拂尘往后领里随意一戳，大开大合，放手搓牌，把牌洗出了打太极八卦的架势。
这副麻雀牌是骨面竹背，工笔描花，普普通通的式样，狄其野第一次见，还挺新鲜，学着其他三人把牌排起来，颇为欣赏牌上的工笔花色，小小玩物，古人也做得精巧细致。
狄其野思索着规则，谨慎打出第三张牌。
“杠。”
姜扬把他打出的牌收去，再摸一张牌，笑了，把牌一推。
“今儿手气好，杠上开花。多谢狄小哥。”
颜法古登时愁眉苦脸，陆翼骂了声狄其野听不懂的话。
这是姜扬赢了。
狄其野看着侍人往竹签上记账，想到自己还没见过银子，这就输出去二两，顿觉贫穷。
算完帐，侍人报给他们听：“颜将军二十二两，陆将军二十二两，狄将军二十六两。”
陆翼和颜法古点头，并无异议，他俩催促着姜扬把羽扇放下，不要风_骚了赶紧摸牌。
“……等等，”狄其野心生不妙，“怎么就我二十六两？而且不是说打一圈二两吗？”
“没错啊，二十六两。”
颜法古给他一笔一笔地算：“打二两，姜扬这牌是大对子，翻三番，是八两；这牌是杠上开花，杠翻一番，十六两，再加杠钱，二十两；杠上开花属于自摸，再加底钱四两，共二十二两。所以我和陆翼兄弟是二十二两。”
“是你出的牌让他胡的，你得多给一份底钱，就是二十六两。”
……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陆翼笑笑：“狄小哥，还玩吗？”
古往今来，激将法都是最简单最好用的招数，尤其是对于不熟悉牌桌套路、抹不开面子的新人。
“说好了打两圈，”狄其野挑眉，不上钩，“我自然不会食言。”
这一圈倒是搓得慢悠悠，陆翼边搓边和他们讲中州顾家闹出来的大八卦。
说是那日游园庆功宴赐婚后，中州顾家胆战心惊地把柳氏女迎回去，好吃好喝供着，准备成亲。
柳家对变故很是不满，嫁给楚王和嫁给中州顾，这其中差别大了去了，更要命的是这个当众赐婚，楚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还可以再琢磨，这婚事一旦传到北燕，他们柳家可就得完蛋。
因此柳家思前想后，到底是惯于蛇鼠两端，和中州顾家商量要把嫡女带回去，另将柳湄的表妹送来。这样嫁个非柳姓的女儿到中州顾家，既保住这条线，还随时可以撇清。
这是明晃晃地下脸，中州顾家哪里肯干，一边张罗着婚事，一边找顾烈请求提前婚期。
还没等中州顾求到顾烈面前，柳湄再也承受不住内心惊惶，大哭大喊说自己坏了杨平的龙种，要柳家人立刻送自己回雷州。
中州顾家和柳家都被吓蒙了。
中州顾家立刻派人把柳湄送回去，柳家也赶紧把柳湄表妹送过来，两家达成一致，默不声张，只当一开始送来的就是柳湄表妹，婚事照旧，一切都照旧，想瞒过楚王。
风族大破雍州，马上就能把雍州全盘攻定，韦碧臣终于肯派老将玄明前去迎敌，近来忙于准备辎重粮草，连骂顾烈的信都写得少了。
柳家趁韦碧臣忙得焦头烂额，柳湄一回雷州，就被柳家一顶小轿送进了宫。
听到这里颜法古得意地看了姜扬一眼：“怎么样？准不准？请贫道吃螃蟹。”
姜扬冷笑。
“你原本算的是杨平？可拉倒吧。别跟我提这两家，不够恶心的。”说着一推牌，“清龙七对，承让承让。”
侍人往在狄其野名字下面补：二十六两，六十四两，共九十两。
狄其野叹息一声，潇洒利落地站起来：“告辞。”
陆翼马上就要启程去中州，不在乎多送姜扬点钱，他撺掇颜法古：“你把狄小哥送回去，再把祝北河拐过来。”
……
狄其野好不容易出趟门，转眼间背上了九十两的巨债，真真是人生难料。
回寝殿路上，寝殿越来越近 ，狄其野忍不住抱怨：“主公怎么不成家？”
寝殿里要是有个王后妃子什么的，顾烈怎么可能把他关这。
颜法古也是叹息：“别说了，方才陆翼说的那柳氏女，中州顾家原打算游园庆功宴献给主公，得亏主公先给他们赐了婚，不然这事多恶心。”
狄其野深深皱眉，厌恶道：“什么东西。”
“可不是，”颜法古也很生气，说着又是叹息，“不过人家烂锅配烂盖，也算是配上了，贫道也不是自夸，咱主公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怎么就孤零零的呢。”
颜法古到底也是心痛钱袋，顺嘴把锅甩给了姜扬：“姜扬也是，晃着把鸟扇骚得迎风招展，当年怎么没教主公一二。”
他独特的用词让狄其野叹服，忍不住打听：“主公当年怎么了？”
颜法古实在也是闷了很久，谁都不敢说。今日说漏了嘴，但狄其野是谁？狄其野是外人吗？颜法古一寻思，狄小哥必然不是外人啊。
于是颜法古小心左右张望，把主公其实天生惧水被养父逼着学凫水那事小声对狄其野说了，末了总结：“谁家这么带孩子的？狄小哥，你可不能辜负主公爱护。”
狄其野不知道他前一句怎么连上的后一句，但颜法古用词本就奇怪，他不深究，只客气道：“那是自然。”
晚上顾烈回寝殿，听了狄其野不幸负债的事，没有急着笑话他：“你给钱了吗？”
“无中生钱，我是会变戏法？”狄其野试图唤起顾烈的愧疚，毕竟他这么一个功臣沦落到背债的地步，怎么想都是顾烈的不对。
“哦，”顾烈点头，“那明日就不是九十两了，是九十九两。”
“他们收利息。”
他们怎么不去抢！
穷将军看向放在主公案上的青龙刀，恶向胆边生：“他们为祸四方，不如我就替天行道，把记账竹签给劈了……”
顾烈好心帮忙：“你可以问我借。”
狄其野抬眼，见顾烈笑得诚恳：“我不收利息。”
*
北燕皇宫。
韦碧臣刚一进宫，文人皇帝杨平就迎了出来，过分热情地嘘寒问暖，说丞相辛苦劳累，韦碧臣端方行礼，拜了再拜，说不敢当。
杨平立刻明白丞相不高兴了。
杨平忸怩起来，细声细气地解释，说那日御花园撞见柳氏女，以为是仙女下凡，没想到这仙女热情火_辣，二人共赴鸳梦，他后来还以为是白日美梦一场，万万想不到柳氏女竟然为他深情若此，怀了他的骨肉，还想为他复仇荆楚，当真是天底下至善至纯的仙子。
最后说，想纳柳氏女为妃。
韦碧臣心中冷笑，一个皇帝，连裤_裆都管不拎清，睡了人连药都不赐，落下个四大名阀的野种，还沾沾自喜。
他甚至不怀疑杨平是想联手柳家势力，因为他知道杨平根本没那个脑子。
韦碧臣叹息：“陛下乃是一国之君，臣事事以陛下为先，陛下想纳柳氏女，臣准备就是，可是……”
“丞相有话但说无妨，”杨平明白是韦碧臣日夜劳累才保住他的皇位，因此对韦碧臣言听计从。
韦碧臣先请罪一拜，再皱眉道：“陛下恕罪，臣以为，此事疑点重重。”
“柳家是四大名阀之一，教养女儿从严守礼，在花园遇见男人就春风一度，过于放_荡。”
“她口口声声说爱慕您，为何跑去对顾烈自荐枕席？如今她已有身孕，柳家又为何不光明正大荐她入宫，反而偷摸送到您身边？”
“她腹中子……她能在御花园当您的‘仙女’，怎知没在荆楚游园当顾烈的‘仙女’？”
“最说不通的就是复仇二字，陛下，她言下之意，不就是燕朝不如荆楚，燕朝必亡吗？”
杨平越听越气，涨红了脸，怒骂：“这贱人！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韦碧臣又是叹气：“但这也只是臣按照常理的推测。陛下若是喜欢她，赐了药，收为美人，新鲜一阵也无不可。”
杨平回想起柳氏女的种种热情，虽然看不起她，也实在丢不开手，听了韦碧臣此言，感动道：“若无丞相，朕可该怎么办。”
说着，杨平不禁为自己对柳氏女既往不咎的一片深情，以及与韦碧臣的君臣和谐呜咽起来，铺开笔墨就要写诗。
当夜，被杨平信誓旦旦许诺封为爱妃的柳湄，毫无防备的喝下了名为安胎的去子药，她轻抚着杨平的诗集，幻想与她的杨郎从此恩爱不离。
而明日等着她的，只是一道封为美人的口谕。
*
“风族与玄明在雍州成胶着之势，”姜扬喜气洋洋，“主公神机妙算，果然严家能迫得韦碧臣赞同出兵，”
顾烈手按密报，眼神中是坚定的势在必得：“传令敖戈、陆翼，攻打秦州，开始‘蚕食’。让他们一城一城慢慢来，千万别心急。”
“是！”

第29章 既见君子
狄其野百无聊赖。
敖戈和陆翼痛痛快快地去打秦州，他被关在楚王寝殿，无聊到洗马。
他本该在抄军规，但一眼就能记住的东西他实在懒得抄，于是打算让无双背个黑锅，等顾烈回来，就说抄好的军规都被无双给吃了。
无双不知黑锅将至，舒舒服服地让主人给刷毛，目似瞑，意暇甚。
近卫在一旁帮狄其野提水，听着无双咴咴叫，忽而欣慰道：“将军在，寝殿有人气，主公都难得轻松，真好。”
狄其野挑眉，笑问：“你不觉得如此，于礼不合么？”
他与顾烈相处自然，但细思起来，作为君臣，如此相处，其实极是奇怪。
那近卫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为主公辩解道：“天底下没有比主公更合礼合德的君子了，禁足将军虽无前例，但也是气恼将军不爱惜自身的缘故。再说，将军用兵如神，立下大功，主公待您非同寻常，又有何不妥呢。”
狄其野单知道顾烈给自己配的杂兵是从近卫里挑的，不知道这杂兵还是个顾烈死忠粉。
无双抬抬蹄子，示意狄其野不要偷懒大力搓，狄其野翻个白眼，低头伺候它大爷。
午时，顾烈回寝殿用膳。
寝殿器物摆设过于简单，像是顾烈在吩咐侍人布置时，根本不考虑日后会有伴侣，皆是单人形制，据说还是中州顾占据楚王宫时，嫌弃简陋留在库房里的未用品。
狄其野与顾烈隔着一丈相对而坐。
按照惯例，御厨亲自领着膳房下人送上今日的菜品，两个食盒，盒里荤素俱全，另有一钵越溪米煮的饭，顾烈照常每道菜尝了一口，对御厨慰劳道：“御厨辛苦。”
狄其野都能从御厨微微抖动的胖下巴感受到他的绝望。
可怜，一个得不到食客赞叹的厨子，就如同功绩得不到承认的将军，没有成就感，满目苍凉，活着都找不到意义了。
“今日这道茭白不错。”狄其野倒不是同情，实话实说。
御厨得了狄其野的称赞，这才振作起精神，带着手下人退下，侍人也退出屏风外——顾烈不喜侍人时刻在侧。
留下二人自在用膳，狄其野却不专心，分神观察顾烈。
同吃同住这么久，其实狄其野不用看都知道，顾烈定是一筷子素一筷子荤，每道菜均匀地夹上几筷，连份量都差不多，不论菜色，不论咸淡，日日如此。
明明活在拥有丰富植被果蔬的古代，看顾烈吃饭，却比狄其野的时代喝营养剂还要单调无味，好像吃什么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怎么会这样，狄其野很好奇。
不注重在吃上享受，和顾烈这种吃什么都一样的状态是有根本差别的。
人的口腹之欲作为最原生最基础的欲_望，强大得超出想象。即使是在狄其野的时代，物资极度匮乏，人们依然狂热拓展营养剂的口味，不惜以损失营养价值为代价换取更好的口感。
一个味觉正常的人，是受到怎样的严苛教育，才会这么吃饭？颜法古说的那个养父……
“我脸上有字？”顾烈放下碗筷，净手拭口，才看了一眼狄其野。
狄其野没忍住问：“这几道菜，你喜欢哪一样？”
“都可。”
这和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若是非要你选一样？”
顾烈随手指了一道。
狄其野走过去盖了食盒，挑眉问：“你说，你刚才指的是哪道菜？”
心内回想食盒中菜品摆放的顺序，顾烈推测出：“是莲藕。”
顾烈答出口，才觉不对，若是他当真觉得那道菜更好吃，根本不需要推测，应该脱口而出，他根据记忆推测出菜品再答，就露了马脚，完全是被狄其野盖食盒这个动作给诈了。
问这么个无聊问题居然还用战术。
成功对顾烈使诈，狄其野也不多么得意，这成功证明了狄其野的观察，顾烈还真是吃什么都无所谓，他低沉地笑了两声，叹息着感慨：“主公，你真奇怪。”
胆子越来越大了。
对这个一点自觉都没有的人，顾烈淡然回敬：“狄将军，彼此彼此。”
语罢，顾烈想起问：“军规抄完了？”
狄其野答得流利，指着后廊的方向：“我刚抄完，就被无双吃了。不信你问它。”
他一脸正气凛然，仿佛无双真把他辛苦抄好的军规给吃了似的，脸不红心不跳，就是眉目间怎么都透着一丝得意，又或是挑衅，笃定了顾烈不会再罚他。
顾烈看看他，不知是点评他方才的评价，还是点评他说的谎，摇头笑笑。
“你这人，贼喊捉贼。”
*
又过数日，顾烈和狄其野对着秦州堪舆图“打嘴仗”。
自从狄其野的模拟战被五位大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姜扬他们都跃跃欲试，被狄其野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楚军将领现在成天想往主公寝殿跑。
可惜主公讨厌吵闹，一般将领不敢来，姜扬他们也不敢多停留，结果一个个都开始跟主公求情，想让主公解了狄小哥的禁足令。
这小子简直过于能耐了。
没想到主公冷酷无情，不仅不放人，还占着地利假公济私。
顾烈不擅陆战，几乎场场被狄其野吊打，他倒是不气恼，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每场都有小进步。若不是事关军机，狄其野真觉得该让御厨来看看，学习学习主公的优秀心态。
侍人捧着燕朝韦丞相的来信进来，顾烈扫一眼，扔一边，继续对着堪舆图琢磨怎么解狄其野的围兵。
狄其野拿过来看，把喂无双都不吃的垃圾扔地上垫脚。
但其中确有字词引起了狄其野的注意，恰好时他近来一直想问顾烈的。
韦碧臣在信中骂楚王顾麟笙好大喜功，才惹来了风族对燕朝的觊觎。韦碧臣此人总爱对楚顾颠倒黑白，他写信的意图像是给他自己留个传记材料，狄其野并不取信他的话。
可楚王顾麟笙攻打风族一事，确实颇有疑点。
北燕编写的《楚王列传》，说楚王顾麟笙刚刚封王，就开始拥兵自重，抗旨不尊，推脱燕朝先帝要他抵御风族的命令，迟迟不肯出兵。先帝连发八道圣旨，怒斥顾麟笙有心谋反，才吓得顾麟笙出兵，将风族逐回了打云草原。
既然用了“回”字，说明风族原本是居住在打云草原的游牧民族。前文又用了“抵御”一词，说明是风族南侵。
然而，数十年前更早的记载，也就是燕朝开朝时期的《地方志》，其中记载的风族却并非是游牧民族。
《地方志蜀川》*册中记载，传说风族祖先喜爱在天地间逐风流浪，随风迁徙，四处漂泊，不知不觉走遍了整个大陆，最终在一片美丽的湖泊中化身为龙。
故而风族以“风”为族名，图腾是一条御风而行的龙。风族追念祖先，选择拥有美丽湖泊的地方临水结成山寨，自古多聚居于蜀州。
按照《地方志》，风族不仅不是游牧民族，还是蜀州的原住民。
燕朝两本史料自相矛盾。
很有可能，是燕朝驱逐了原本在蜀州居住的风族，还抹黑为风族南侵，将不义之战正当化。
“主公，”狄其野试探着问，“你对当年楚王攻打风族之事，可有了解？”
原来他抱着《地方志》和《楚王列传》是在看这个，顾烈联络起线索，若有所思道：“我那时还未出世，所知甚少。所存记载也甚少。怎么，你对那场战役有心得？”
狄其野摇头：“只是有些许疑惑罢了。”
“什么疑惑？”
狄其野再怎么肆意妄为，也晓得楚王顾麟笙是整个大楚的底线，然而此事的疑惑关乎他狄其野的原则，他开了头，就做不到闭口吞声。
他隔着惟妙惟肖的蜀州山川，看向对面执着竹笔的顾烈。
在狄其野的时代，幸存者自认进入了新纪元，将属于“原始人”的历史束之高阁，只有狄其野这种格格不入的返祖异类，才会对过往感兴趣，从成语中找寻失落时代的闪光。
顾烈是他从故纸堆中找到的理想。
史书评：楚祖，明君也。知人善用，深谋远虑。无私无情，天生帝王材。
不仅是这寥寥一句史家评说，狄其野翻阅残缺的楚军战报，推测出了一段无懈可击的争霸雄途。
顾烈身负血仇，举兵反燕，是师出有名；顾烈受过良好教育，楚军从未有屠_城记载，是治军有道；顾烈立楚后从未入侵他族，倾力治国，终成盛世，是治国有方。
而最后，顾烈竟没有让自己的子嗣继位，传位给了侄子。继位者是守成之君，不出众，但做到了继往开来。
一个近乎不真实的古代帝王。
哪个良将不想遇明主？
然而史料毕竟残缺，对着文字，狄其野也无法确认顾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对顾烈当然是心存怀疑的，只是将顾烈当作一个理想象征，从不曾陷入什么狂热。
狄其野很清楚自己并不崇拜顾烈。
他天性骄傲，无法接受任何人凌驾于自己之上。他历经苦难，从不相信看似完美的表相。他总假设最坏的情境，以最坏的可能来猜度人心，这是狄其野的生存之道。
但或许，潜意识里，他一直想亲眼看看，看看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他没有想到，顾烈是这样的人。
比记载中更不真实。
这是真实的吗？狄其野的耳边仿佛又响起年轻士兵临死留下的绝望报告，那是他亲手铸成的悲剧，是他执行的军令，让那些年轻生命成为他人的踏脚石。
“主公。”
顾烈看向狄其野，只见此人忽然锋芒毕露，极认真地问：“楚王顾麟笙当年驱逐风族，是对的吗？”
“狄其野，你是在问你的主公，一个将军该不该听从王令吗？”
顾烈如此冷静的反问，让狄其野意识到自己钻了牛角尖。
这是古代，帝王独尊的时代，他非要用自己的错误去联系顾麟笙的决定吗？顾麟笙收到王令后的上折劝阻，是顾麟笙能做到的极限，已经做得很好，何况，楚顾为燕朝先帝的愤怒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尤其不该拿这样的问题去问楚顾九族唯一活下来的顾烈，是他错了。
狄其野为自己对古人的强求感到过意不去。
“狄其野，”顾烈不知狄其野在脑子里绕什么圈子，他手中的竹笔点着堪舆图内的青城山，一语道出症结，“你该问我，会不会像燕朝先帝那样，派你去驱逐风族。”
狄其野惊讶抬首，不可置信地看向顾烈，迟疑着开口：“你、”
“我不会。”
顾烈将竹笔丢回筒中，冷静地看着眼前人。
片刻后，狄其野勾起唇角，缓缓落下左膝，微微垂首。
顾烈转身离去，风吹帘动，狄其野看见秋日斜阳下，顾烈挺拔的身姿在地上落下长长的影子。
既见君子。
狄其野在堪舆图上划出行军路线，将顾烈方才思索了半天的战术打了个落花流水，在空无一人的室内，笑出了声。

第30章 幺蛾子
秋寒渐浓时，狄其野才发觉木盒里的白茧破了，留下稍许血污似的东西，颇为不堪。
“这就是破茧成蝶？”狄其野问挑灯看密报的顾烈。
顾烈批完一张，拆开另一张密报，匆匆回道：“破茧成蝶？你自造的词？蝶不会结茧，只会化蛹，倒挂树上，到时会破蛹化蝶。”
说到这，顾烈抬眼看了看狄其野：“春蚕结茧，破茧而出的是飞蛾，白色的幺蛾子。”
狄其野没听出顾烈的调侃，他还在思考原来成语也会出错，又或者是在代代流传的过程中演变失真。飞蛾和蝴蝶比起来，光名字就没有美感，想必不是什么好看的物种。
“飞蛾扑火那个飞蛾？”
“语出《梁书》，这词对了。”
狄其野一边在内心感慨古文真是博大精深，一边到底是嫌弃木盒脏污，让侍人把木盒拿出去自行处理，总之别让他再看见就行。
低头看密报的顾烈忽然报道：“一百两。”
狄其野以为他是对密报自言自语，片刻后才意识到他是在报账：“怎么又多一两！”
“送我的自然是我的，你自作主张把木盒扔了，自然该赔。”
自然个鬼！
“……我连盒子带蚕买来才五个铜钱。”
顾烈假装一本正经地给他算：“你买是五个铜钱，先不提你买贵了，你送了我，这春蚕就成了御蚕，木盒就成了御盒，算一两银子，已是很便宜你。”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狄其野沉默半晌，才问出内心的疑问：“你们大楚就是这么起家的？”
“是‘我们大楚’”，顾烈纠正他。
狄其野轻哼：“我可不会抢钱。”
顾烈一点没有要认真说话的意思，还笑话他：“不会可以学，你不想把钱从姜扬那里赢回来？”
“十赌九输，而且你都说了姜扬会出千，”狄其野不上当，“我又不傻。”
战场上用兵如神，下了战场就不屑争斗，连赖账都不会，这样的人说自己不傻。
顾烈点头赞同：“确实不傻。”
狄其野怎么都觉得顾烈是在嘲讽自己，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顾烈，但顾烈埋头批密报，一副忙得要死的模样。
“怎么？”顾烈忽然抬首，玩味地问，“你想帮忙？”
狄其野不愿意沾惹打仗外的事，他也不觉得顾烈真会让自己帮忙，装没听见，抱着青龙刀回偏殿去了，头上阴云密布。
又是没能说服顾烈解开禁足令的一天。
*
入冬时分，姜通从蜀州回来，到寝殿跟狄其野报告归队。
狄其野还是被禁足，外面不少风言风语，有说百姓传诵兵神让主公不喜的，有说狄其野不听军令被主公忌惮的。普通将领间虽然没有太多流言，但对狄其野，大多数被流言影响了态度，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思。
五大少私下商量，他们该用行动表达他们依然是站在将军这边的，所以姜通就又来了。
狄其野不知道他们的忠心，一见姜通，还奇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姜通额角青筋直跳，咬着牙回禀：“末将护送主公养父进蜀，幸不辱命，安全送达，特来回禀将军。”
“我还以为主公派你随身护送，到他养父休养够了，再一同回来。”狄其野解释。
原来如此，姜通缓和了表情，拱手回道：“主公只命末将护送，没有随身护卫的命令。”
说到这，他脸上还露出半分庆幸。
看来顾烈的养父不太好相与啊。
狄其野一挑眉，借着无双的马脸遮掩，给了姜通一个询问的眼神。
姜通低头像是在垂首应是，又拱起手遮住了嘴，几乎不动唇地答：“主公养父……有三个小妾，进蜀路上又纳了一个。”
他虽未说得太明白，可语气语调说明了他不甚赞同的态度。
这话让狄其野十分惊讶，在颜法古口中，这位养父待顾烈极为严苛，近卫们也都说主公养父为楚顾救出了独苗，是个为大楚牺牲了妻儿的铁血硬汉，怎么如今如此行事无度？
狄其野前些日子反复想了想，总觉得顾烈那么吃饭，或者说这种除了亡燕复楚再无人生欲_求的状态，和那位养父的严苛，逃不了干系。
顾烈可谓是完美契合他理想的明君，然而没有人应该这样毫无生趣的活着，那不是正常状态，再深切的血仇，都不值得把人教成这样。
更何况，这种状态对人自身是有害的，积累的压抑总会有个爆发的时候，假如没有爆发，那就更惨，岂不是活活压抑到死。
史书记载中，顾烈明君一世，活到快八十岁，是为大楚累死的。
现在看来，顾烈不仅是累死的，还是心累死的，为大楚把整个人从身到心都熬干了。怎一个惨字了得。
狄其野自顾自研究着顾烈的心理问题，那边厢姜通悄悄打量将军，越看越觉得他们是杞人忧天。
不过是初冬天气，冷确实是冷，但他们将军已经披上了千金难买的白羔裘，马蹄袖的夹棉白袍上用银线纹着反季的春蕾栖蝶，天青色绣云纹腰带，脚上居然也是双白色羔皮靴，靴子皮面上烫有生动的层层火纹。
冬衣最讲究合身，将军这一身从上到下必然是宫中秋日就开始赶制的。按照将军的个性，不大可能自己想到要做衣服，必然是主公的安排。
主公要是有个儿子，待遇也不过如此了。
难怪堂哥姜扬在内的那几位主公心腹从来不搭理这些流言，他们日日进宫议事，毕竟不瞎。
姜通把心放回肚子里，告辞出宫。
*
转眼到了腊月，狄其野的禁足令即将期满，顾烈也不管他进议事厅。
都说“六腊不兴兵”，酷暑寒冬不利于作战，可风族陷在雍州雷州交界的战场，和北燕打成了拉锯战，抽身不得。
北燕一边和风族对战，一边被楚军攻打秦州，四大名阀还起了内乱。
先是谢家痛斥韦碧臣不早些派老将玄明抵御风族，心中有鬼；随后有严家参柳家与韦碧臣勾结卖燕，献柳氏女与中州顾联姻，还把宫内那位柳美人和杨平的丑事张扬得天下皆知；王家因为私兵被老将玄明强征，一肚子气，坐山观虎斗不说话。
如此境况下，韦碧臣还能寄信来痛骂顾烈，可谓执着。
但韦碧臣的骂信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风族派了来使到荆州。
风族来使带来了他们首领的口信，说风族愿与大楚结为联盟，一同灭燕。
风族首领吾昆，诚邀楚王顾烈，于秦州鱼凉会盟。
等来使退出议事厅外，议事厅内立刻如溅了水的油锅一般热闹起来。

第31章 作别云梦
大多数将领都不赞同与风族会盟。
风族侵占西州，现在还在打雍州，虽说西州雍州都是燕朝领土，可顾烈如今坐拥五州，日后必成天下之主，与南侵的风族会盟，就算最后没谈成，也会给顾烈的名声留下不必要的争议。
尤其是打下青州中州后，楚军面对风族和北燕纸面看来是占尽上风，粮饷充足，兵强马壮，也没有和风族结盟的必要。
既没好名声，又不是燃眉之急，还有什么可说的？谈什么谈，打就是了。
除去不表态的，只有姜扬和祝北河明确表示可以先会盟看看，谈不拢再打。
姜扬掌握楚军密探，风族首领吾昆在战场上凶蛮狠绝的表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姜扬觉得，不如到鱼凉看看，看看这个吾昆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北燕四大名阀正在内乱，其中也少不了楚军密探的搅合，姜扬也觉得此时答应会盟，将风声放出去，很可能收获意外之喜，一箭双雕。
至于会盟，谈谈而已，成或不成都无所谓。
祝北河的意思很简单，他从本职出发，认为在座的各位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假如会盟结果对楚军有利，那能不打就不打，省钱也省事。就算是拖过冬日再打，都能省下不少御寒装备。
姜扬能说会道，祝北河言简意赅，他们两个都是思路明确的精细人物，其他将领硬是说不过他们，把议事厅吵得跟油锅也似。
顾烈干脆让他们回去再想想，明日再议。
狄其野一直没说话，等人都走光了，才试探着问：“主公偏向与风族结盟？”
近来狄其野在外礼仪有所进步，一口一个主公喊得朗朗上口，姜扬为此还挺感动，以为狄小哥懂事了。
对姜扬的夸奖，狄其野坦然接受，顾烈每天在寝殿被狄其野你来我去，对狄其野这种厚脸皮行为颇感一言难尽。
狄其野自身也偏向先谈一谈，倒不是狄其野不想打仗，而是战术拖延的考虑，还有就是当年顾麟笙与风族的仇怨，易地而处，他会给风族一个和谈的机会。
尽管他内心并不看好会盟的结果。
因为最根本的是，楚军纸面上是天下最强势力，可战场上风云诡变，牵一发而动全身，并不是说看上去最强的一定会笑到最后。何时该大步前进，何时该缓步慢行，这就是战机所在，优秀将领能把握战机，普通将领被战机把握。
风族作风凶狠的复仇之师，常言道哀兵必胜，楚军对上风族，就算打得赢也会被撕掉块肉。
北燕忙于内斗，眼看着摇摇欲坠，但它毕竟是盘根错节的王朝势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也说不好四大名阀会不会临死醒悟，合作对外。
狄其野从不盲目乐观，所以更赞同姜扬和祝北河的意见。
顾烈微微摇头：“风族必然不是真心结盟。只是与北燕僵持不下，避免双边作战的计策。就算一时谈成，日后也会撕破脸。拖字诀罢了。”
听出他们看法一致，狄其野放下心来，开始日常求解禁足令。
“既然如此，主公何不趁此时机加速攻秦？末将愿效犬马之劳。”狄其野眉毛一挑，半真半假地怂恿道。
所谓不盲目乐观，那是对别人，对自己，狄其野向来很有信心，有他在，就算现在顾烈想起兵伐风，也不在话下。
此时派狄其野去攻秦，敖戈和陆翼非得炸了不可，顾烈就不信狄其野想不到，因此根本都不搭这茬。
对于风族，顾烈的顾虑比狄其野更多。
前世，顾烈对风族与祖父顾麟笙的恩怨一无所知。事实上楚顾家臣中的年轻一辈，也就是如今的楚军主力，几乎都不知晓此事，而老一辈对此讳莫如深，闭口不谈。
直到顾烈立楚登基，重修顾麟笙的传记，这才把驱逐风族的过往挖出来，那时风族早已经被灭得七七八八了。
风族有问鼎中原之心，顾烈想要亡燕复楚，就必须打败这个对手。
打败，而不是消灭，消灭风族并不是顾烈的原计划。
前世楚军王师回荆，留守蜀州的敖戈对留守职责十分不满，执行下去就粗心大意，曾被风族骑兵成功撕裂防守，不仅一度占领西蜀边境三城，还将那三城屠了个干净。
顾烈虽未亲眼目睹惨景，但通过姜扬痛心疾首的记述，也可窥得一二。重生后顾烈再三警示敖戈，就是为此。
前世消灭风族，即使在知晓风族祖父恩怨后，顾烈虽责备自己失察，却并不后悔。
所以，鱼凉会盟的邀请，前世风族也曾发出，但在屠尽西蜀三城的前提下，这邀请更像是一种挑衅，楚顾根本不会考虑。
然而今生与前世不同。
重生后顾烈再三警示敖戈避免了屠_城惨剧，对祖父顾麟笙和风族的恩怨也已经知情。
最重要的是，他毕竟无法完全抹消治理天下五十年留下的处事态度。
作为楚军主公，只需计较当前争霸利弊；作为大楚帝王，却是天下君父，十州皆王土，万民皆王臣。
经历过燕朝末期暴_政，经历过五年多的群雄争霸，这天下已是千疮百孔，尤其是楚军占地之外的州土，民为战苦，连年征战最是损耗生机气数。
前世顾烈费尽心思还利于民、奖励耕织，历经波折，耗费十来年才使得天下重焕生机，欣欣向荣。
如今，有一个会盟和谈、减少战争的机会放在他面前，尽管机会渺茫，他并不想断然放弃。
若和谈不成，他也能从中谋取计策，加速夺取天下，这是顾烈的自信。
至于虚名，顾烈早就没那么在意了。
顾烈不搭理自己，狄其野又揶揄道：“主公应邀，或许要背上一个私通外敌的名声。”
顾烈看向狄其野，前世真正有私_通外敌名声的可不是他，是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人，而且还恰恰就是和风族首领私会。这人自己做事之前怎么就不多想想会不会背上坏名声？
话又说回来，狄其野孑然一身，前世听说风族屠_城，就数他最为愤慨，怎么会在天下已定后，跑去和风族首领私会？
“临走军规还抄不完，就让你留守荆楚。”
“……”
狄其野愤愤不平地跑了。
次日再议，最终议定，半月后启程，前往鱼凉会盟。
*
等到姜扬大张旗鼓地准备开来，众将领才惊觉，主公这动静不像是要前去会盟，而是要去打大决战。
哪有参加和谈会盟，把全副身家都带上的？
于是所有人都隐约意识到，是时候了。
决定争霸最终胜负的时刻，即将到来。
顾烈亲自与姜扬去查看给士卒预备的棉衣，祝北河办事无可挑剔。回来路上经过城楼，一时兴起，与姜扬拾阶而上，登临城楼，东眺云梦泽。
纪南城青灰色的高大城楼掠光浮金，城内阔台高阁，轩亭参差，不似凡间城池，宛若星宫。绕城的枝江汇入波涛平缓的云梦泽，云梦泽，楚人魂牵梦绕之地。
楚王先祖战国时曾在此巡猎，祖父顾麟笙在此受封一字并肩王。
他顾烈，在灭族之祸后，带领楚人打回纪南城，在此一手打造出了无敌水师。
寒风猎猎，云梦泽水面辽阔，百舸相连，巨船往来，水军大营正在操练，这支水师曾完成重回荆楚的梦想，曾攻克水匪割据的信州，如今，仍是守卫海境不可或缺的战力，让海寇闻风丧胆，见旗而逃。
然而，这支无敌水师最最荣光的时刻，已经是过去了。
现在这支楚军，也早已经不是需要顾烈身先士卒、带伤杀出“火凤杀神”凶名的楚军。
楚顾版图不断北扩，楚军不断壮大。
顾烈心知肚明，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日子，不再属于他。
诚然，他还会有上场打仗的机会，但那不能算是打仗，只是在重重保卫下临场督战罢了。
他并不热爱征战，但并肩拼命的热血豪情，毕竟难忘。尤其是对于他这种生不出太多喜怒的人。
优秀将领层出不穷，还有狄其野这样的天才人物，眼下已经是属于他们的时刻。
顾烈明白自己的职责。
他凝望着一手打造的水师，凝望着烟波浩渺的云梦泽，眼神专注地像是在诀别。
再见面，大约就是明年翼州决战，到那时，天下谁主，胜负将分。
是时候了。
这一去，蓬山路远，帝王座高。
“主公，”姜扬似有感应，忽然唤道。
顾烈低头笑笑，终于松了口：“就换那套皮甲吧，反正我如今穿着铠甲，也只是个样子货，不如轻松一点。”
姜扬是跟随顾烈一路打天下的人，自然知晓顾烈是舍不得远离战场，一时心软道：“其实也不必着急……”
“不，”反而是顾烈坚持，“是时候了，我不适合再领兵，也不应该再领兵了。非穿着铠甲，倒矫情。”
主公如此明察自省，姜扬一声叹息。
*
回到寝殿时，狄其野正在抄军规，他笔走游龙，抄完一张扔一张，满地都是纸。
狄其野怕冷，寝殿里专门给他生了竹炭暖火，就这样他还把顾烈给他备下的手套戴着，也不知这人冬天怎么打出的胜仗。
“活动起来就不冷，被关在屋子里当然冷，”顾烈没发觉自己问了出声，狄其野理直气壮地答。
可拉倒吧，前世顶着敌我双方将领嘲笑，坦然自若地把皮手套一直戴到三月份的也不知道是谁。
那副皮手套还是狄其野找裁缝专门做的，用最软的羊羔皮，内面细细缝了一层薄羔毛，外面打着粗糙斜纹，虽不好看，但既贴手又不会手滑。其实不少将领私下找人学着做了，训练时用，不好意思在战场上戴出来。
现在狄其野手上这双，是很多年后武库出的改良款。
狄其野抄着抄着，啧一声，把一张纸揉成团丢出去，滚到顾烈脚边，顾烈捡起来一看，原来是韦碧臣那些骂信中的一封，想来是狄其野存心不想好好抄，满案都是乱七八糟的纸，拿错了。
这韦碧臣……
顾烈将纸团扔回案上，问不满抬头的狄其野：“你觉不觉得韦碧臣的话熟悉？”
“你是说那老贼？”狄其野一点就通，“这无从考证。如果韦碧臣也是他的徒弟，见过韦碧臣的最多也只有三个，一是把他掳进山谷的人、一是他出师时掳进山谷代替他的小孩、一个是老贼。去哪儿问？”
顾烈回想狄其野曾说过的话，联系前世狄其野蹊跷的与风族首领私会，顺着寻找线索：“你说过，掳你进谷的是一个怪人？这怪人，何解？”
既然主公问话，狄其野堂而皇之停了笔，把笔丢进陶山笔洗里，他眼神往顾烈脸上一转，不怀好意道：“先说好，事实如此，末将可不是故意影射主公。”
想使坏就客气起来了，顾烈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学他挑了挑眉。
狄其野轻咳一声，正经道：“那人大约十八_九岁，穿着颇为讲究，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但他的脸是坏的。”
顾烈疑惑：“脸是坏的？”
“他的脸是僵的，很难做出表情，可说话语气声调是正常的，而且情绪还颇为丰富，所以他一开口，就反常得可怕。”
“我曾见他用长银针戳_刺脸上的穴位，那时他的脸突然失控，整一个耷拉着，嘴角流涎，他说是忘记吃药了。”
“他想说服我拜师，一直说他师父是个好人，他生病也没有扔了他，还帮他研究针灸和药丸。可你听，这话根本就不正常。”
“但我觉得这人并不算坏心，只是被教坏了，当然，我可不想再见他。”
顾烈听来，这事确实是和韦碧臣的心思一样扭曲弯绕，可问题不在这里：“所以，你意思是，我的脸也是坏的？”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狄其野直视着顾烈的双眼，“主公恰恰相反。他是动不了脸，主公是动不了心。”
顾烈都不知自己是不是该生气，他早知狄其野看穿了他过分冷清，但他没想到狄其野还真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但转念一想，这辈子狄其野敢说出来，总好过前世什么都不说，最后不声不响来个晴天霹雳。
当主公当到这份上，自己应当是独一份。
顾烈心底自嘲。
狄其野见顾烈不反驳，拐弯抹角地试图谏言：“我觉得，人活着，总该允许自己有些乐趣。”
前世今生，狄其野大概是一定要给他当这个大夫。
自己病成那样出来给人看病，比颜法古算命还不靠谱。
顾烈好笑地看着狄其野，反问：“那你呢？”
“我怎么了。”狄其野疑惑不解。
“你，”顾烈想起这人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品性，心底叹气，“你军规抄完了？”
狄其野一翻白眼，十分不雅地撸起袖子，换了支笔，沾墨，不入眼也不入心地抄起来。
*
此时，纪南城东。
曾经鼎鼎大名的元一道观，如今衰落得空无一人，荒草丛生，鬼影瞳瞳，不像是个道观，倒像是个鬼窝。
颜法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拿着旧拂尘的手中还拎着纸钱袋子。
他曾在这出家，曾在这痛失挚爱，曾在这砍死人。
他穿行在道观中，口中念诵经文，手中雪白的纸钱一把一把地抛洒入空，被寒风卷高，又飘飘扬扬地落下，像是无边飞雪。
颜法古曾有一个极疼爱的女儿，他的妻子难产而死，颜法古亲手将女儿带大，长得冰雪聪明，伶俐可爱。
她还没有大名，她命格太好，颜法古怕大名压坏了，只起了个小名，叫小乖。
他至今都记得，炎炎夏日，他做道场法事，嘴巴念经念得干裂，回到家中，幼小的小乖给他打井水喝，心疼地搂着他的脖子。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有人忍心害她。
燕朝腐坏，四大名阀横行霸道，不过是王家的一户旁系，也嚣张跋扈。家里死了男婴，竟然大张旗鼓地要配活阴亲，找八字绝配的女孩儿结真冥婚。活阴亲，真冥婚，顾名思义，是要找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儿，送下阴间，给那个尚未成形的男婴当老婆。
算出小乖八字、带着王家人把小乖抓走、亲手放干小乖血的那个道士，按元一道观的辈份，颜法古该管他叫一声师叔。
那个畜生是他师叔。
小乖是被放空了血死的，颜法古可不肯这么便宜那个畜生。
他也不想脏了小乖的眼睛，就在这道观，亲手把那个畜生砍死了。
颜法古记得当时有人大喊，颜法古你禽兽不如！他很想问问那个人，敢不敢对着王家，骂一声禽兽不如。
他颜法古就敢，小乖头七之日，他在为皇帝祈福的法会上破口大骂，大呼“楚王冤死，暴燕必亡”。喊完，他边跑边笑，边跑边笑，若不是路遇主公，恐怕已经被燕朝走狗给砍死了。
颜法古撒光了纸钱，又从袋子里掏出两瓶从姜扬那偷的烈酒，扬手把一瓶砸在柴火上。
烈火冲天而起。
颜法古坐在门槛上喝酒，这门槛真高啊，得捐多少钱才能在道观修一条这么高的门槛？颜法古不知道。
“小乖，小乖啊。”
颜法古喃喃叫着女儿的名字，仿佛她还在膝下玩耍似的，“爹爹终于要去给你报仇了。”
姜扬等他靠着大门睡着了，才让亲兵把他架起来，好生送回家。
然后他看向道观烧出的熊熊火光，吩咐道：“等火熄了，把它拆了吧。”
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本不该留着。
*
半月后，顾烈亲帅王师北上，浩浩荡荡前往秦州。

第32章 北上赴约
此番北上，除去祝北河镇守荆州，楚军核心将领尽数随行。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八卦，即使是在行军途中，天寒地冻，也冻不住群众的八卦热情。
先是两大俊男的穿着，狄其野手下的五大少都是公子哥，这就得交给他们来，他们很快分析出了主公和将军的衣着重点。
主公披着一件纯黑的狼毛大氅，内是同色皮甲，皮甲下是深青滚暗金边的棉袍，在姜扬的劝说下披上了狼毛大氅连着的帽子，怎一个帅字了得。
将军照旧是白衣铁甲，衣服是姜通见过的那套，外面披着白狐裘，头戴银盔。本也是潇洒帅气，但白狐裘的带扣是片颇可爱的玉桑叶，他手上还戴着副羔皮手套，顿时就减了气势。
五大少总结，男人该像主公那么穿。
中年人毕竟没有年轻人那么无聊爱美，姜扬执着地带着那把羽扇，让颜法古看一眼就觉得有风吹来，冷飕飕，何况他一路连输了三把骰子，欠了姜扬一屁股债，两袖漏风，恨不得把自己去当铺当了。
姜扬一边欺压同僚，一边第不知多少次欣慰地感叹：“主公越发沉稳了，大楚之福。”
“我怎么觉得主公是越发不爱笑了呢，”颜法古嘀咕。
姜扬假装不经意的对着颜法古摇扇子，手一晃就把骰子给换了，义正言辞道：“谁家正经人一天到晚笑啊笑的，这就叫沉稳。”
颜法古要哭了：“稳，特别稳，姜兄，你找别人玩去吧。”
正说着，狄其野骑着他那匹大黑马从前面溜过来，好奇问：“玩什么呢？”
颜法古看见了救星，挤出朵干菊花似的笑脸来，热情招呼道：“狄小哥，玩过骰子么，很简单的，特别好玩儿。”
“不了不了，我还欠主公一大笔债。”狄其野用实话推脱道。
颜法古给了狄其野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眼神。
狄其野背上一寒。
姜扬问：“狄小哥怎么到后头来了？”
狄其野干笑了两声。
他本来是和顾烈并排骑着的，倒不是原本就这么安排，启程时狄其野是随在顾烈右后侧，他们越骑越并排，是因为无双他……看上了顾烈那匹马。
顾烈赶路骑的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温驯马匹，这头棕马耐力好、脚力佳，性格沉稳温顺，最适合长途赶路。
结果一上路，就被无双坚持不懈地凑上去骚扰，无双时不时用马脸去蹭人家脖子，又或是大脸对大脸，得亏是那匹棕马脾气好，否则非撂蹄子把顾烈摔了不可。
顾烈头顶上阴云密布，狄其野一边替无双尴尬，一边怕顾烈又找他抄军规，这就溜后头来了。
“颜将军，听主公说你算命极准，”顾烈之前和狄其野提了一嘴颜法古算的那个三异星，让狄其野很是好奇，这下子拿出来转移话题刚好，“要么你给我算算？”
颜法古当时就懂了。
年轻小伙子最想算什么？姻缘嘛。
谁家少男不思_春。
颜法古一副“我都懂，我知道你害羞你不用多说”的神情，神秘兮兮地摸遍了腰带，找出两枚铜钱……
“姜兄，行行好，借一个吧，”颜法古哭丧着脸说。
姜扬大发慈悲还了一个铜钱给他：“用完还我。”
颜法古深感人心不古，世道冰寒。
颜法古握着三枚铜钱，左摇右摇上摇下摇，胡乱摇了一通，往马背上一开。
嚯！
旺夫命！
狄其野嘴角一抽，打马就跑了。宁愿去看顾烈黑脸，都好过听假道士胡说八道。
颜法古自己对着铜钱目瞪口呆，马踏过一个水坑，一枚铜钱从马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了下去。
姜扬嘴里啧啧有声，伸长手从剩下的两枚里取走一枚，还教训颜法古：“你说你，一天到晚的瞎算什么，就没准过。”
颜法古对着仅剩的一枚铜钱泪流满面。
多哉乎？不多也。
下午时分开始落雪，灰蒙蒙的天像是扯絮一般飘下雪来，大军安营扎寨，顾烈和狄其野对着堪舆图论战，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姜扬掀了帅帐的帘子走进来，请他们过去吃饭。
“颜法古捉了两只野_鸡，我忽然想着以前咱们打信州的时候，烧野味打围炉，大家伙儿一锅吃饭，”姜扬绝口不提颜法古是因为欠债被他强行赶出去找野味的，笑得温文尔雅，“以后没什么机会。难得有空闲，也让狄小哥尝个新鲜。”
狄其野好奇起来，顾烈本未答言，片刻后才笑了笑，说好。
他们去姜扬的帐子，颜法古不仅亲自抓鸡，还亲自掌勺，把铁锅铲得虎虎生风，油香四溅，大料葱姜不要钱地往里放，最后倒水一焖，滚出汤来，下野菜，开吃。
狄其野确实很新鲜，肉美汤鲜，野菜刚被雪冻过，在肉汤中一烫，带着丝丝甜味。加上冰天雪地加成，这种大锅菜吃起来分外好吃，他去看顾烈，发现顾烈也没少动筷子。
此时狄其野想起姜扬方才那句“以后没什么机会”，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狄其野刚入楚军时，顾烈与众将还时不时兄弟相称，嬉笑怒骂，虽也守礼，却没有太多避忌。
这次启程，顾烈多以“本王”自称，也渐渐收敛了喜怒。虽然在狄其野看来是顺眼了许多，对于楚军诸将，恐怕会觉得主公日渐威严沉稳，不爱说笑了。
当下时局，顾烈问鼎天下就在一二年之间，这种变化是十分必要的。及时理清君臣尊卑，对顾烈，对他们自己，都好。
姜扬是个有心人。他确实是把顾烈当成自家后辈看待，若不是如此，没必要冒这个风险，费这个麻烦，就为了最后和顾烈吃一顿大锅饭。
吃了饭出来，狄其野跟着顾烈走回帅帐，天上的雪停了，地上已经积起浅浅一层，半月从乌云里飘出来，月光照在积雪上，莹莹皑皑。
看不见星星。
“顾烈，”对着冰雪，狄其野忽然觉得顾烈这个人和烈字一点都不搭，“你为什么叫顾烈？”
近卫训练有素地走远，顾烈被打断沉思，还是被这种幼稚问题打断沉思，他看了一眼帅帐方向，无奈跟着狄其野走错路，咬牙答：“是祖父所取。”
狄其野好奇，“有什么寓意？”
“狄其野，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要是想问，就以一换一。你先回答我，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我的名字没有寓意，是系统抽……怎么说，”狄其野想了想，“是随机从无数个字里面抽选组合出来的。我觉得不错。大火燎原。”
顾烈听完，回答他：“祖父曾说，烈字取自《诗经小雅四月》，‘冬日烈烈，飘风发发’一句。”
狄其野品不出好坏：“这是首好诗？”
顾烈没点头也没摇头：“这是首被流放的臣子写的迁谪诗。”
史书记载，顾烈的父亲是顾麟笙不受宠的儿子。
“那为何？”
“我哪知道。”
“你的堂兄弟们都叫什么名字？”
“顾璋、顾玦……记不清了。”
一个个，都是带玉王孙，都好生金贵。
怎么就你一个，寒风烈烈，烈日炎炎，水深火热？
狄其野回头看看顾烈，禁不住感叹：“主公，你可真是个老实小孩。”
顾烈气笑了：“老实小孩？”
“嗯，”狄其野还敢点头，“有点笨。”
“没喝酒，怎么醉成这样？”顾烈半是疑惑半是嘲讽。
狄其野低头笑笑，忽然正经起来，虽然还笑着，语气却认真了许多：“主公，你待末将与众不同，末将唯有为主公厉兵秣马，征战沙场，万死不辞。”
顾烈迅速接口道：“你是想说，让你打仗可以，管事，休想，是这个意思吗？”
狄其野惊讶挑眉，顾烈却不为所动。
他太清楚狄其野了，前世，狄其野决不会亏欠别人，独来独往，意外欠下的人情一定会巧妙地还回去。别人故意招惹他，他一定找机会讨回来，若不是故意招惹，他也许就懒得麻烦。
临死，他都能让顾烈欠他一个诱反敖戈的人情，他自己了无牵挂地去了，最后算起来，还是顾烈对不起他，不是他对不起顾烈。
这一世顾烈才知道，这小子在他那个时代竟也是一样做人，死成个英雄，留下遗计助阵，也是无牵无挂，说起来没有对不起谁。
时刻把自己和他人分得明明白白，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天性，又或是两者原因都有，总之是遗世而独立，随时能羽化而登仙。
可他这样，难道不曾伤了人心？
他当真谁都对得起？他当真一点都不曾后悔？
活两辈子都没长进一点，还想给别人治病。
那就看看到最后，是谁，治得了谁。
“你放心吧，”顾烈冷哼一声，“没打算让你管事。”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是不想干活有什么办法。
狄其野心里松了口气。
他确实不想牵扯政事，上辈子吃亏吃够了，这辈子再不想沾。
何况，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否会掀起蝴蝶效应，若是一不小心拔苗助长，不论是凭空授之以渔还是授之以鱼，缺乏完整体系，积年累月发展下去，也许这个时空的人类进入银河，依然是三岁孩童抱重金行走于闹市，重蹈覆辙。
二人再没说话，各自思索着，不知不觉调换了行路顺序，刚才带错路的狄其野落后一步，顺利跟着顾烈走回了帅帐。
*
陆翼和敖戈没有停下攻势，已将整个秦州东南角打成一片，就快打到青城山。
他们在离鱼凉不远的赭石城安排驻地，等着迎接主公到来。
楚军不急不缓，一路行来，慢慢进了赭石城。
陆翼和敖戈本想按照惯例驱马迎上前去，却见姜扬颜法古他们毕恭毕敬地下马跪侯，严守礼节，二人对视一眼，意识到今非昔比，当即滚鞍下马，及时补救。
走上高台宴帐，主公解了狼毛大氅，略整衣冠，上了主座。狄其野就跟在主公身后，摇头示意近卫自己不解狐裘，被姜扬拉到主公右手下首席的位置坐着。
陆翼露了个玩味的笑容，敖戈面上却是闪过了一丝嫉恨。
他二人说了些接风洗尘的客套话，顾烈与他们有对有答，都是套路。随后开宴饮酒，气氛才轻松起来。
陆翼端着酒杯看向狄其野，玩笑道：“荆州一别，今日再见，狄小哥越发潇洒了。”
“过奖，”狄其野举杯对饮，却一点都没有要回夸的意思。
敖戈忽然从旁插话道：“还是主公会养人，把狄将军养得越发精细了，狄将军如此怕冷，可要让他们上个汤婆子来？”
这话一出，姜扬颜法古都是大皱眉头，陆翼仿佛没听见，狄其野老实不客气，像是没听出来敖戈的嘲讽：“多谢，有劳。”
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补充道：“敖将军，你家的汤婆子不会和你一样爱掉链子？那还是不要了，免得烫伤了我不好打仗，回头，还连累您落下一个挤兑同僚的名声。”
敖戈气得满脸通红，“你！”
“敖戈。”
顾烈沉下脸来。
“末将知错，”敖戈忍气吞声，向顾烈请罪。
顾烈又看向狄其野：“菜不好吃？”
众将都以为主公要各打三十大板，没想到主公问了这么一句家常。
狄其野挑剔道：“还行。”
“那就吃着。”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非得满朝堂树敌才开心。
顾烈仿佛梦回前世，出现头痛的幻觉，伸手去按额头。
狄其野微一皱眉，将视线收了回来。
又是这动作，顾烈怎么了？
*
风族首领营帐。
“禀报大王，楚王顾烈已到赭石城！”
王座上的吾昆哈哈大笑：“他竟然敢来！果然是疯血楚顾，好，好！”
帐中站着一位燕朝书生打扮幕僚似的人物，肩背瘦削，从背后看去平平无奇，直到看到他的脸，才发觉这人脸上盖着一张白鬼面具，只在眼嘴部分掏空，没有花纹也没有装饰，就是惨白的面具上三个黑洞，露出眼睛和嘴巴。
他的眼睛倒是极为明亮。
等士兵退出去后，他才开口说话。
“我还是觉得顾烈不可小视，”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只是从面具后传来，难免有些瓮声瓮气，“大王，您的计划漏洞太多。会盟也并无必要。”
吾昆顿时暴跳如雷，随手将桌上的镇纸砸到那人身上：“你闭嘴！你这个残废！你懂什么！”
那人立刻闭嘴不言。
片刻后，吾昆又像是清醒过来似的，几步从王座上走下来，拉着那人的衣袖责备道：“牧廉，你不该惹我生气。我也有错，你知道，我与楚顾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别在这时候招惹我。”
那人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吾昆没耐心和他耗，恢复了一副贤明君主的模样，出了帅帐。
那人呆站了许久，面具后的脸上，才慢慢慢慢地，挤出了一点伤心的神情。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帅帐，像是还有人在一样，愤愤不平地说着：“你既然连奉命打仗的顾麟笙都有‘不共戴天之仇’，那应该更恨燕朝才是，又为何用燕朝皇帝编排的九罪来折辱顾麟笙的孙子？何其虚伪！”
“楚王坐断东南，占尽东南五州，你不过打下了西州，雍州还没啃干净，有什么好张狂，还自以为楚王不敢赴约？”
“什么会盟计划，一盘散沙，处处漏洞。楚王要是能因为和风族会盟就沾沾自喜，漏出破洞让你打，他早没命了。”
“我是残废，你是什么？你比残废都不如！”
名叫牧廉的鬼面人对着空气唠叨完，整个人木楞楞地走了出去，他走着走着，面具后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来。
师父说必须做掌权者的幕僚。
师兄说他的脸比鬼还吓人，燕朝不许他这种怪物做官，要他用鬼面具遮脸，去北方找风族，试试做风族首领的幕僚。
他一个人到北方，还没找到风族首领，就被吾昆捉住了。好在殊途同归，风族首领是吾昆的王叔，吾昆为报父仇杀了回来，要他帮忙报仇，他帮吾昆报了仇，吾昆就成了新的风族首领。
可是，他一点都不喜欢吾昆，也不想帮吾昆做事。
明明他帮吾昆做了这么多事，却每天都被喜怒不定的吾昆骂得狗血淋头。
吾昆还越来越自大，不肯再听他的意见。
他想跑，又不敢跑，吾昆发起疯来太吓人了，师父说过，他们必须死得天下人人称颂。被疯子砍死有什么好称颂的？
死都死不了。
他想起被他掳进青城山的小师弟。不知道小师弟还活着吗，出山没有，在做什么？师兄是一定能死得人人称颂的，那小师弟会比他幸运，死得天下人人称颂吗？
诶，他太难了。

第33章 鱼凉会盟
会盟之日。
鱼凉城是在秦州西南边境的一座小城，战乱前以烧制陶器为业，如今男丁都被征去打仗，十户九空，只剩下些老弱妇孺。
它向前是风族占据的西州，向后是楚军占地，论理目前还是北燕的地盘，将会盟之地定在鱼凉，风族显然是没把北燕放在眼里。
敖戈和陆翼帅重兵压境，将顾烈一行送至楚军占地外。
此番前往会盟，顾烈带着姜扬和狄其野，另有一二文臣，由近卫营护卫，狄其野手下的狼骑在鱼凉城外压轴。
风族与楚军兵力悬殊，如此安排，是很给风族面子，并且是已经额外顾虑到风族首领行事作风不同常人，否则顾烈连狄其野和狼骑都不必带。
会盟安排在鱼凉城的城门前，从风族在城门口建筑高台时，鱼凉百姓就吓得要命，如今更是紧闭城门，恐遭池鱼之殃。
风族相邀为主，楚王应邀是客。
风族首领早已在高台等候，这高台是以木石所建，但压根看不出来原材，因为挂满了绫罗绸缎，台上有瓷器玉器种种摆设，远远看去一派珠光宝气，炫目富贵。
连上高台的石阶都用名贵毡毯铺上，一路铺到安排给楚王下马的地方。
楚王顾烈与将臣策马而来，顾烈身着大氅皮甲，头戴玉冠，没有过分庄重。狄其野与姜扬都是铠甲戎装，气势肃然。
风族众臣守着礼节，微微躬身，拱手行礼，迎接楚王。顾烈眼神一扫，看到了那个传言中鬼脸覆面的幕僚，牧廉。
姜扬等将臣下马，然后单膝跪地，迎顾烈下马。
楚军君臣踏上毡毯，忽而从风族众臣身后传来了鬼嚎一般的哭唱声，伴随着尖锐的鼓箫，难以入耳。
顾烈停步，细细听来，是在哭风族被逐出蜀州的事。
顾烈继续向前行去，步伐依然沉稳，表情更是连眉毛都没动；姜扬也依然温文儒雅，还不肯放弃他的羽扇；狄其野更是一如往常，肆意勾着唇角，跟在楚军大营中行走没有两样。
他们不为所动，风族众臣面上就带出一分恼怒来。
行至高台前，一位风族礼官示意余等留步，顾烈与将臣们走上石阶。
风族众臣跟在他们之后。
踏上高台，富贵堆砌得更是触目惊心。
高台四围挂满绫罗，摆了一溜大家笔墨的屏风，然后是造型各异的博古架，一半摆满了瓷器玉器木雕金像等等珍玩，另一半陈列着珍贵的刀兵铠甲。
台中分为左右两方，各有数张青玉案，案上满满当当的都是珍馐奇果，银壶金杯，想必也是陈年佳酿。案边地上跪伏着衣衫单薄甚至于有些不大蔽体的侍女，都是燕朝衣裙。
风族首领吾昆已在左方首席落座，他像每个风族壮年男子一样是散发打扮，身上穿着白狼皮做的风族王裘，明明是与顾烈差不多年纪，头发却白了一半，五官周正，神情却带着分说不出的阴狠邪气。
他怀中抱着一名燕朝贵妇人打扮的女子，那女子微微颤抖着，却是强颜欢笑，吾昆的手毫不避忌地伸在她衣裙里。
财富、战力、女人。吾昆是想对顾烈炫耀风族的实力。
太过油腻，狄其野心下一阵恶心。
吾昆没有起身见礼的意思。
顾烈也不多话，于右方首席玉案落座，姜扬在左，狄其野在右。
双方君臣坐定，角落中传来一个声音：“辰年冬日，我王建高台，与楚王会盟鱼凉。会前，哀乐祭风族先祖。”
狄其野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的灰不溜秋的史官，边念边写在竹简上。
“楚王。”吾昆颇为傲慢地叫了一声，微微点头，就算是行礼了。
顾烈也微微颔首：“风族首领。”
吾昆沉下脸，竟是暴怒：“我以王称你，你竟不以王回称？这就是楚顾的礼数？”
姜扬笑道：“风族首领此言差矣，称王之事，非同小可，风族不曾有过王爵，我大楚也从未收到您称王的礼函，不知您何日祭的天，何时称的王？”
“我乃风族之主，自然是风族之王。”吾昆理所当然道。
这话姜扬就不便出言，顾烈看看对面，竟然从善如流道：“疯王。”
那灰不溜秋的史官立刻念出：“会上，楚王尊称我王为风王。”
吾昆笑得得意，怀中女子忽然面上一痛，死咬住牙不敢出声，抖着手给吾昆剥果皮。吾昆豪迈地宣布：“今日我风王与你楚王双王相见，该盛宴庆贺。来人，奏乐，倒酒！”
于是开了宴席，跪在玉案边地侍女们纷纷为宾客倒酒，另有一队风族美人走上台来献上歌舞，她们倒是穿着整齐，与穿着半透罗衫的侍女们不同。
吾昆自在地享受着酒肉歌舞，顾烈没让侍女凑近，偶尔动动筷子，也看着歌舞，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不出喜好。
狄其野见姜扬和顾烈都吃着喝着，也就没什么顾忌，也没让侍女布菜，把案上的菜都尝了一口，并不惊艳，于是开始吃水果。
也不知风族是如何保存，冬日里还能找出这么些果物来，狄其野边想着边取了颗葡萄，手臂被人按住了。
却是顾烈案边的侍女。
他不解地看着她，那女子抖着声道：“楚王说，说‘告诉他，不许吃葡萄’。”
狄其野看向顾烈，顾烈却看着歌舞。
他挑了挑眉，把葡萄放下，喝了口酒。
奇奇怪怪的，也许是冬日里吃葡萄不好？狄其野决定回去问问。
到这时，狄其野才去搭理从上了台就一直注视着自己的那道视线，吾昆右手边那个白鬼面具遮脸的人，他的眼神，给狄其野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不会这么巧吧？
牧廉此刻在面具后的脸，呈现出一种十分扭曲的表情，融合了一半愁绪一半欣喜，弄得他脸痛，不得不从怀里摸出药瓶来吃药。吾昆百忙之中扫过来一眼，看见他吃药，顿觉嫌恶，又把视线胶在了怀中女子上。
牧廉愁，愁的是吾昆丢人；牧廉喜，喜的是看见了小师弟。
那么点大的小师弟长大了，但神情眉目却没怎么变，不像他的怪脸，小师弟长得很英俊，而且还成功跟着楚王顾烈，能坐在顾烈右手边，又是这个年纪这个将领装束，原来小师弟就是传说中的大楚兵神狄其野。
真好，牧廉羡慕地想，小师弟也一定是能够死得人人称颂的了。诶，就自己这么没用。
牧廉心里羡慕极了，不知不觉一直盯着狄其野看，等到狄其野终于回视，更是欢喜不已，试图用眼神告诉他：小师弟，是我啊，你二师兄！把你抓进山谷拜师那个！
然后被狄其野瞪了一眼。
牧廉脸上欣喜的表情还未褪去，整个人却颓丧起来。果然，带着面具，小师弟认不出来。
又或者，小师弟当时太小了，根本都不记得自己？
诶。
但师父教过，师门是最重要的，一定要践守师门教训，听师门的话。天下人都蒙昧行于暗室，只有他们师门得见真理，高于天下人。
所以，天下人都是外人，只有师门中人是内人。
小师弟也出自师门，师父师兄照顾他，他也该照顾小师弟，就算小师弟不记得他了。就算如今各为其主，如果小师弟已经安排好了去死，他一定会助小师弟一臂之力，让小师弟死得人人称颂。
牧廉分析清楚，心满意足，又振作起精神来，对着青玉案发呆。吾昆不许他在人前摘下面具，他没得吃东西，小师弟又不高兴他看，他只能发呆。
歌舞罢，撤下珍馐果品，这才开始会盟。
吾昆一张口，就要楚王在北燕的势力，他要柳家转投风族。作为条件，风族与楚军结为盟友，互不侵犯。
这既是狮子大开口，也是下马威，言下之意，就是风族已经知道柳家是楚王势力，对楚王在北燕的部署了若指掌。
风族应该是查到了柳氏与中州顾的联姻风波。
姜扬先是装傻，再是严词拒绝。吾昆不再和他说话，怒问顾烈：“楚王不良于言？！”
顾烈抬眼，慢慢道：“柳家投奔大楚，我大楚就有庇护之责，假若转手于风族，就是言而无信，我大楚有何颜面面对再来投奔的寒士氏族？”
吾昆却笑说：“今日会盟，风楚结为盟友，兄弟之国，何分你我？”
这人一时嬉皮笑脸一时暴跳如雷，转进如风。
顾烈心底暗忖，恐怕是真疯不是假疯。假疯或值得探究，真疯则不足为惧。
“兄弟之国？”顾烈轻声笑了笑，言语带着极淡的嘲讽，“若疯王应承大楚一个条件，也不是不能互通有无。”
吾昆哈哈大笑：“你说。”
顾烈自登上高台后第一次直视吾昆，那视线锋利得有如寒刀出鞘：“你向本王，俯首称臣！”
霎时风族众臣刀兵出鞘声不绝于耳，吾昆将怀中女子狠狠扔在地上，手握马刀，一刀砍向青玉案，蹦出火星，大骂：“顾麟笙残杀我风族祖先，如今他的好孙子也一样折辱风族！楚顾疯血，不可相交！”
顾烈轻轻压手，原本站起抽刀的将臣们立刻坐回案后，还刀入鞘，声响都整齐划一。
唯独狄其野抱着他的青龙刀，根本就没有拔刀，但他本身的锐利气势不容忽视，所以风族臣子的刀锋不是指着顾烈就是直指着他，即使他连刀都没拔。
顾烈欣赏地看了狄其野一眼，这高台上满是名贵刀兵，众臣手中饱饮鲜血的武器，博古架上金刀银枪，但所有的这些贵器凶兵，包括青龙刀这柄无价之宝，其锋芒，都敌不过一个狄其野。
国之利刃，无双良将。
顾烈收回视线，自顾自倒了杯酒，淡然道：“暴燕无道，本王祖父身为燕朝臣子，不得不尊王令，要怪，就怪燕朝先帝暴戾成性。至于楚顾疯血一说，没想到疯王对燕朝先帝的笔墨推崇备至，早知如此，本王该将杨平亲笔所写的词带来，作为厚礼，送给疯王。”
吾昆听得暴跳如雷，又砍了两三下青玉案，大怒：“你胡说八道！楚顾就是我风族族祸的罪魁祸首！”
他边怒骂，风族众臣已成包围之势，手握刀兵，直指楚王君臣。
这倒是让牧廉刮目相看。
所谓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吾昆本来就是个疯子，对上顾烈胜算不到三成，但疯起来就不好说了，拼得不要命也让楚王点头答应，姿态难看、场面难堪，那又如何？就算楚王离开鱼凉就毁约，那也要背上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对胜算低微的吾昆来说，就是赚到。
此计最为要紧的，就是顾烈还没有子嗣。
就算顾烈不惜命，也要想一想大楚从此后继无人该怎么办。他一死，大楚必成一盘散沙，强将无主，当然会自立为王。
果然，姜扬凑近，小心对顾烈低声劝了什么，顾烈皱起眉头，勉强道：“明日派人，将与柳家联络的信使与密信交与风族。”
终于让楚王吃了个瘪，吾昆张狂大笑，忽而又拍了拍手，送上一个绳索捆缚的女子。
“我听闻楚王后宫无人、子嗣艰难”，吾昆堂而皇之地说，“这是燕朝王家女子，被我于雍州抓获，完封未动，既然风楚已成兄弟，就送与楚王，解燃眉之急。”
那女子被绳索捆着，却是一脸傲气愤然，眼神扫过重新被吾昆抱在怀里的女子，露出十二分的不屑。
吾昆怀中女子低垂了眼眸，险些掉下泪来。
“要送，不如送一双，”顾烈漠然道。
吾昆更是得意，大笑道：“你们听到了，不是我要送楚王破鞋，是楚王要与我做连襟兄弟。不过是个玩意，送给楚王何妨，不过，这女子可是严家的嫡孙媳妇，楚王要是收下，可就与严家结了仇，不知楚王还敢不敢要？”
顾烈不看他，对姜扬道：“将二女带上。”
然后才一颔首，对吾昆轻言。
“告辞。”
吾昆重重一哼，嫌顾烈装模作样。
楚军君臣下了高台，陆续上马，向鱼凉城郊而去。
路上众人肃然依旧，狄其野忍不住问姜扬：“为何我们没带史官？”
姜扬解释：“会盟，诸侯会面结盟也。风族首领既未称王，也未册封诸侯，虽打着会盟的旗号，其实于礼不合。咱犯不着记。”
狄其野明白了，吾昆招摇这一场，是抛媚_眼给瞎子看。
鱼凉高台上，一个老臣笑着恭喜吾昆：“恭贺我王智计得逞，这下顾烈违背了对柳家的承诺，得罪了柳家严家王家，在燕朝的部署想必已经毁于一旦！”
吾昆面目狰狞，高声笑道：“哈哈哈哈，不止于此，待得会盟正式签订，楚顾松懈，我要让顾烈知道什么叫血海深仇！”
那老臣顿时惊骇：“您，您要撕毁盟约？”
自古以来，会盟一旦成立，再撕毁，那可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吾昆根本不回答，自顾自高声笑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牧廉呆呆看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心想，完蛋，好不容易走了步好棋就发疯……难道要死在乱军之中？
我真是太难了。
*
顾烈一行与敖戈陆翼汇合，浩浩荡荡回到楚军大营。
进了帅帐，姜扬顿时乐乐呵呵，顾烈也是一派轻松，狄其野早有猜测，此刻立时确定吾昆被这两头狐狸给骗了。
顾烈让人将带回的两名女子带进来。
两名女子都被松了绑，立在帐中。
先前被吾昆抱在怀里那位，也就是吾昆说的“严家嫡孙媳妇”，此时裹着一件好心兵卒给的布衣，遮住凌乱不堪的服饰，脸上有一个极深的巴掌印。
顾烈皱眉，他从不许手下欺凌弱小，便问：“怎么回事？”
另一名女子轻蔑地说：“她不守妇道。”
看来是这位“王家女子”所为。
众将不愿掺合敌方女人事务，只有狄其野惊讶地看向王家女子：“吾昆说她是严家嫡孙媳妇，想必她的丈夫是死在雍州战场，她死了丈夫，又被风族抢走，凄惨至此，你竟然打她，还说这种风凉话？”
“她可以去死，如果我是她，早就一头撞死了，她自甘下贱怪谁。”王家女子一脸骄傲。
狄其野深感厌恶：“你没遭遇她遭遇的暴行，就觉得自己高她一等？”
王家女子气得面红耳赤，高昂起头：“我本就比她高贵。不论你们蛮楚想对我做什么，我一定死给你们看。”
顾烈听得头痛，一个个年纪轻轻没活明白了都想去死。
“把她们分开带下去，”顾烈招来近卫，“让她们想一晚上，若想回乡，就送到中州雷州边界；若想远走，就送去青州；若是想死，就随她们去死。”
“没事都散了吧，明日再议。”
众将臣行礼离去，大多都疑惑不解，不知道主公把这二女带回来做什么，白顶了个名声。姜扬夸主公仁慈，陆翼没想法，敖戈心底觉得主公此事干得无聊透顶。
颜法古难得收敛了眉目低头细思，顾烈忽然叫道：“法古。”
他抬头，听顾烈承诺般郑重道：“四大名阀，我只留一户，那一户，不会姓王。”
颜法古心头一松，笑了笑，深深一礼，离开了帅帐。
就狄其野赖在帅帐没走。
“看什么？”顾烈抬眼看他。
“没什么，”狄其野想了想，不觉浅笑，“就，挺好的。”
莫名其妙。
顾烈问起正事：“你注意到那鬼面幕僚不曾？”
“没有，”狄其野面不改色地说谎。
那就是注意到了。
“他一直在看你。”
“是吗？”
帐外有近卫禀报：“主公，狄将军，有人在营外，求见狄将军。”
狄其野一愣。
每日想求见狄其野的人多了去了，一般都是想投靠楚军的想当狄其野幕僚的，狄其野通通不见，所以近卫也不会通报。
“为何通报？”顾烈心有猜测，看了狄其野一眼，问话中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浅淡笑意。
近卫答：“他说他是狄将军的二师兄。”
二师兄？
狄其野先一挑眉，然后翻了个白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34章 异于常人
狄其野看着自称他二师兄的牧廉走进来，心底毫无波动。
他不是那个老贼的徒弟，更不想和老贼门人扯上任何关系。
牧廉当时将才八岁的他掳进青城山，就当作牧廉是被毒药所逼，狄其野都懒得跟牧廉算账，这人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跑到楚军大营来找他？
且不提旧日被拐的仇，也不说狄其野极为厌恶老贼师门那一整套自命不凡的洗_脑歪理。就说牧廉身为风族幕僚，这样不遮不掩地来楚军大营，那疯疯癫癫的吾昆会作何反应，不知是否会打搅顾烈的部署。
这么一想，狄其野看向牧廉的眼神就更冷了。
牧廉面无表情，声音却极为欣喜，对着狄其野眼睛一亮，伸手就想去拉狄其野的袖子，口中唤道：“小师弟！”
狄其野往右一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牧廉眼神闪过一丝伤心，面上却渐渐绽开欣喜的笑容，低声踟躇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二师兄啊！”
他对狄其野说话甚为放松，于是声调和下意识动作都没有掩饰，整个像极了天真少年。
这些动作语气，若是真是十五六的少年做出来，倒也不失为清新可爱。
但问题在于，即使牧廉的脸因为常年佩戴面具不经风霜，本身长得也较为秀气，可他毕竟没有生长异常，看上去就是正常的青年男子体态。
将近三十而立的年纪，神态语气都还像十五六岁，过分天真，这种情形，即使是放在美若天仙的女子身上，都让人毛骨悚然，何况青年男子。
还有牧廉的脸。
他的脸是僵的，只有较剧烈的情绪才能慢一拍调出表情，到了大喜大悲的时候，慢慢做出的表情又总是滞后于情绪，像他刚才第二句话，明明是伤心的音调，却是一副灿烂笑容，诡异得可怕。
因为越是司空见惯的自然事物，一旦反常起来，就越会令人心生反感。人人都知道笑的时候是笑脸，哭的时候是哭脸，若是有人嚎啕大哭的时候灿烂微笑、开怀大笑的时候泫然欲泣，他身边的人一定以为遇到了疯子，立刻逃跑。
牧廉这个症候想必遭了不少白眼，狄其野厌恶那个老贼，拒绝那个老贼的洗脑，对牧廉也没有一丁点好感，却也难免觉得可怜。
狄其野转身对顾烈行礼：“主公。”
牧廉以为自己被带到的是狄其野的帐子，没想到是楚王的帐子，他被狄其野的动作提醒，惊讶地看到楚王，也一拱手，行礼道：“楚王。”
“风族幕僚为何来此？”顾烈开口问道。
“来见小师弟，”牧廉理所当然道，还和维护自家人似的说，“没想到小师弟在楚王帐下做事，还请楚王多多担待。”
顾烈瞥了一眼狄其野，两人都很无奈。
狄其野是觉得自己和牧廉非亲非故，这个牧廉却搞得跟师门情深似的，简直像是故意来挑拨自己和顾烈的关系。
顾烈是把狄其野从头到脚扫了一眼，这人衣食住行，有哪一样不是他顾烈在安排，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所谓师兄，跑来充什么亲戚？
所以顾烈不喜不怒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狄其野不得不主动问：“你到底来干什么？”
“师父说要守护师门，我身为二师兄，自然得来看看你，”牧廉理所当然地说。
又是老贼的歪理。
“你一直自称二师兄，”狄其野垂眸暗忖，“难道上面还有个大师兄？”
牧廉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地笑着说：“我忘了你没见过。但你一定听说过他。我们大师兄，师父的首徒 ，就是北燕丞相韦碧臣。”
还真是如此巧合。
狄其野的脸霎时沉似锅底。老贼的徒弟果然都是些害人精。他才不想和这些人扯上关系。
顾烈思索该给颜法古送多少卦资。
牧廉嘴巴不停，试图唤醒狄其野对他的记忆，从“我把你绑到山谷时你才这么点高”，一直唠叨到“你的主公好凶，比吾昆还让我害怕。”
“他不凶，”狄其野很有良心地为顾烈反驳。
牧廉对会盟上顾烈一霎的气势印象深刻，何况他一直盯着狄其野，早就目睹了证据，坚持道：“凶的，刚才会盟饮宴上，他都不许你吃葡萄。连葡萄都不许你吃，还说不凶？”
对了，葡萄。
为什么特地说不能吃葡萄？
狄其野抬眼疑问地看向顾烈，顾烈却淡然给风族扣黑锅：“风族葡萄不好吃。”
这话狄其野直觉就不信。
但不过是颗葡萄，狄其野实在想不出顾烈拦着不许吃的其他理由。
没想到牧廉接口道：“哦，倒确实是不如关外的甜。”
随后，又听牧廉羡慕嫉妒地说：“你和大师兄一样聪明，一定能够完成师父的教诲。小师弟，你想好怎么赴死了吗？我太笨了，实在想不出该怎么死得人人称颂。不过，若是我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一定让你死得天下皆知。”
这话一出，狄其野还只是皱眉，顾烈却彻底沉了脸。
顾烈想起前世，狄其野据传与风族首领私会，有探子说，风族首领送了狄其野一袋子土。
土，有很多含义，可以大做文章。
一时间，狄其野其实是风族人士、狄其野与风族首领分土谋反等等风言风语不一而足。
而狄其野把那袋子土埋在了定国侯府的后园里，什么都没解释。
顾烈恍惚记得在那之前，风族首领不知为何大怒，活活砸死了一个幕僚，还将其挫骨扬灰。
如今想来，那袋土也许不是土……是牧廉的骨灰。
顾烈前世总是气狄其野不解释，单就此事来说，倒不是狄其野的错。私会风族首领，与风族幕僚师出同门，这两个哪一个不招惹怀疑？
前世那个从来不曾与他深谈的狄其野，确实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
可从来不曾深谈，为什么就从来不曾深谈。顾烈视线微凉，垂眸看着桌案。
狄其野眉头微拧，追问：“死得人人称颂？”
“是啊，”牧廉语气十分苦恼，认真分析起来，“大师兄一定是能做到的，他安排了这么久，到时候找机会殉国就可以了。小师弟你是将军，或是战死沙场，或是死于猜忌，都很容易。我就难了，吾昆疯癫不似常人，我怕被他无声无息地砍死，谁会称颂被疯子砍死的幕僚？”
狄其野惊奇道：“你说吾昆疯癫不似常人？”
那你自己不是？
“他不自量力与楚顾会盟，还有会盟上种种表现，你还看不出来吗，”牧廉也很惊讶。
狄其野看着牧廉，完全不懂此人行事逻辑：“你身为风族幕僚，大摇大摆进楚军大营，又大谈吾昆的不是。难道你想转投楚军？”
牧廉期待地看向狄其野，还像是埋怨似的：“小师弟，你这么聪明，怎么才听出来？”
狄其野震惊了。
没头没脑的谁听得出来。
顾烈出声问：“若是楚军不收留你？”
牧廉认真摆着道：“我是通报而来，自称小师弟的二师兄，若是楚王您有心挑唆，想必我与小师弟的师兄弟身份不久就会大白于天下。”
“吾昆听闻，自然会更猜忌我，但同时也会忌惮我，就不会随随便便处置我。这样一来，就算吾昆忍无可忍，大小也能混个通敌之罪，罪该斩首，也算借小师弟的光留名青史。”
“若是楚王您不走漏消息，吾昆手下密探打探不到这条消息，那也是风族气数将近，我和风族一同灭于楚军之手，得想办法先行殉主，也能赚个忠名。”
“再者，楚王您不可能对小师弟与北燕丞相、风族幕僚的同门关系毫无介怀。心有嫌隙，便生猜忌。等到楚王您登基，论及小师弟日后下场，我也算是帮了小师弟一把，不是全然坐享其成。”
说到这里，牧廉依然面无表情，眼神却很满意，还对自己点点头。
此人一半不择手段、一半天真近蠢，简直比那老贼的洗脑歪理还要奇怪一倍。
狄其野当真有些招架不住。
顾烈不动声色道：“牧廉，你有心投楚，很好。只是，本王与你小师弟明日启程，去青城山拜会你师父。你先行回风族，过五日再来。”
牧廉欣喜不已，唠叨了一阵师父是好人之类的话才离开。
等人离开了帅帐，狄其野挑眉看向顾烈：“我们明日要去青城山？何时决定的？为何要去那种地方？”
顾烈一言不发。
片刻后，忽而叹息道：“你先下去。”
“……你不信我？”狄其野直视顾烈，唇角微勾，语气却不似玩味。
“与你无关，”顾烈皱着眉答，“他教出这么两个怪物，不能让他活着。”
狄其野轻哼一声，不知是否接受了顾烈的说法，又道：“那又何必主公亲自去？”
顾烈回视狄其野：“你想听真话还是佳话？”
“假话。”
“楚王离营狩猎，引蛇出洞。”
“那真话？”
“……半为你，半为我自己。”
狄其野不明白，顾烈却不肯再开口。
帅帐空了没多久，就有近卫来报。
“报！”
“又怎么了！”顾烈难得发怒。
近卫小心翼翼地禀报：“那位严氏妇人，悬梁自尽了。”
顾烈闭目，缓缓叹息。
一个个，年纪轻轻，都不肯好好活着。
“好生安葬吧。”
“是！”
他还就不信了。
他需要亲眼去看青城山，看狄其野此生是如何长大，那老贼，又是何等丧心病狂的人物。
若狄其野不是转生而来，会被那老贼教成什么样？顾烈咬牙，竟然掳掠八岁孩童教导邪说，此贼非除不可。
*
“你说什么？”姜扬神色晦暗，看向密探。
密探跪地再禀：“那人自称是狄将军的二师兄，属下认出，他就是风族幕僚，牧廉。”
狄其野，你可不要……

第35章 青城山谷
决定去青城山，顾烈给狄其野的两个原因，都是真话。
一个原因，引蛇出洞。
吾昆若是有心撕毁盟约，趁楚军不备偷袭，那么他行事的最佳时机，就是楚军与风族商谈会盟细则的现在。
顾烈原本就打算放个诱饵，假装松懈，带近卫到秦州蜀州交界巡猎。
如今只是临时将巡猎改为探访青城山。
另一个原因，狄其野。
顾烈重生醒来后，除了亡燕复楚，就是在琢磨狄其野，不想这个人再死在自己怀里。
前世蜀州三城被屠，陆翼自认是楚人，却到底是在蜀州出生长大，还有亲眷葬生于屠_城之祸，闻此噩耗，怒不可遏。
他自请出战，顾烈当然应允，满腔怒火的陆翼将风族从蜀州一路赶出西州，直至驱逐回打云草原，甚至把打云草原最肥沃的草场都来回烧了两遍 ，才一时解他心头之恨。
当时狄其野在打青州，三战定青州后，他嫌不足，给顾烈上折子讨仗打，被顾烈派去攻打中州，之后奉命一路北上与将功折罪的敖戈会师于秦州。
也就是说，前世狄其野与风族并没有正面交锋过。狄其野不可能见过牧廉，至于吾昆，应该也只见过流言中那一面。
狄其野前世这个谋反的名声，背得属实冤枉。
可顾烈现在想得很明白，狄其野前世之死，症结并不在于什么人言可畏，而在于他自己。
狄其野不关心俸禄，连自己封地在哪、俸禄几担都弄不清楚，被顾烈忽悠着稀里糊涂欠了一百两银子的债。
这其中有狄其野十分不清楚农桑的缘故，但更多的，顾烈推测，还是因为狄其野根本不在意这些。
前世狄其野也是如此，不理政事，袖手旁观，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军人，而非将军，更不想好好当定国侯。
这就注定了他的结局。
最通俗地来说，人有弱点，才好把控。有弱点，就是有所求。廉洁如祝北河，也得与同为楚顾家臣的家族走动；忠心如姜扬，坐到丞相的位置，也不得不为姜家后代牵线铺路。
不是他们变了，是他们所处的位置要求他们必须这么做，利益、家族、朝堂角力……就算他们只想当个纯臣，也要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过于廉洁无法办事，连本职都无法做好，谈何效忠大楚。
狄其野前世是顾烈登基后唯一封爵的功臣，他身为定国侯，有封地，有俸禄，有精兵，有虎符。
他所拥有的权势，让他的站队选择至关重要。
他不站队，就是得罪了所有人。
其中，中州顾和柳家尤其忌惮狄其野，是因为狄其野从未向外戚示好，对嫡子和王后都抱着颇无所谓的态度，甚至还有谋反的流言，严重威胁到了嫡子的地位和未来。
顾烈亲手将狄其野架到那个位置，一半是有意为之，另一半也是狄其野军功太高，赏无可赏，只有封侯。
所以，即使顾烈心里认为狄其野不会反，狄其野手握重权后，顾烈就必须防备他，像狄其野临死说得那样，隔三差五找事训斥一回，杀鸡儆猴，再演一出君臣和合。
任何人处在顾烈的位置，都会这么做。
任何人处在狄其野的位置，都会配合顾烈，就像狼主动对狼王露出咽喉表示臣服，主动给出弱点，狼王才能放心分肉。
偏偏狄其野就不干。
他不是不通政事，就像他对顾烈说得那样，他只是打定主意要做一个纯粹的带兵打仗的将领，他是“为顾烈而来”，只为完成他的“理想”。
然而，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就像顾烈注定要走向帝王之位，狄其野继续这么打下去，军功赫赫，等到顾烈登基立楚后，也就注定要再给他封侯。
顾烈不动他又能如何？文臣武将，外戚宗室，各个都有可能对狄其野下手，前世狄其野一死，顾烈从里到外肃了一遍朝堂，可人都没了，又有什么用。
狄其野行事不改，此生还是一样下场。
可怎么劝他改？这人任性肆意，软硬不吃。对他好，他更任性。对他不好……顾烈哪敢对他不好？砒_霜断肠再来一次，顾烈非得给他气死不可。
所以，既然软硬都没用，那就只能从源头开始了解，才有可能查清狄其野的症结。
往世不可追，唯一触手可及的线索，就是青城山。
*
主公针对风族的部署，众将没什么异议，引蛇出洞不是什么罕见招数，他们一定执行得漂亮。
但主公宣布只带狄小哥去青城山探访，就颇有些值得寻味。
是怕狄小哥又偷偷调兵打仗，还是传言有几分是真……？
平常都是狄其野赖在最后不走，这回换成了姜扬，姜扬昨日刚听说牧廉是狄其野的二师兄，今日顾烈就要和狄其野单独出巡，这让姜扬如何放心得下。
对姜扬，顾烈不愿说谎，但也没法说实话，这一趟青城山之行没法带其他人，假如那老贼还活着，很可能语出惊人，那狄其野这辈子都解释不清楚了。
顾烈想了想，最后只道：“有些家事处理。”
都怪牧廉一口一个小师弟喊得太亲热，顾烈一不留神说了个“家事”出来，也不好改口，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走了。
这下姜扬就更疑惑了。
除了疑惑，姜扬还觉得主公近来行事越来越难以揣度，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敬畏来。
姜扬心事重重地扇着羽扇往外走，在路上撞上颜法古，想起来安慰道：“法古，你放心，主公不会放过王家。”
颜法古早从顾烈那里得了承诺，因此只是点点头，很凝重的模样。
姜扬看他这样，干脆将管不了的主公和狄小哥都抛到一边，拉着颜法古就走：“走走走，我们找陆翼搓麻雀牌。”
颜法古赶紧挣扎：“等等等等。”
“等什么？”
“你看天上那片云，像不像麒麟？”
“……”
“麒麟送子，吉兆啊！”
“……”
“诶你别走啊。”
*
却说顾烈带着狄其野，在近卫军的护卫下大张旗鼓地出了楚军大营，策马疾驰三个时辰，就到了青城山脉北侧的山谷之外。
“此地多有机关，你们留守在外，”顾烈下令，“我与狄将军入内一探。两日后不见人，你们再照着这幅舆图进内查看。”
近卫军以顾烈的命令为唯一行动准则，他们平日再怎么训练有素，听了这道命令都忍不住愣了一瞬，才跪地应是。
“单独进山。主公这么信我？”狄其野挑眉问。
顾烈反问：“本王不该信你吗？”
狄其野笑而不答。
二人策马进谷，狄其野在前，顾烈在后。一路上机关无数，有些已经经年损坏，有些还十分敏锐，若没有狄其野领路，寻常人进谷，恐怕早已葬身机关之中。
狄其野边策动无双慢慢前行，边道：“这些机关还是我改过的样子，可有几处方向不对，还有我原本在谷外立的不可入内的牌子，不知被人移动过，还是野兽飞鸟撞开了。”
“那机关？”
“最坏的猜测，是那老贼也许出过谷，”狄其野皱起眉头，“我出谷时，他已是垂垂老矣，行动不那么灵便，走两步就得歇脚。没想到他还能出谷？若是如此，是我失策。”
说着狄其野警醒起来：“你务必小心，跟紧我，万一那老贼改过机关，一定是险恶杀招，不可掉以轻心。”
顾烈轻声应了，二人行走越发小心，等走出谷道，进入宽阔的山谷内，才小松了一口气。
那些竹屋木屋都是久无人迹的模样，萧条半塌。
“小心，”狄其野再度提醒，没有掉以轻心。
若不是亲眼见过疯疯癫癫的牧廉，顾烈恐怕会觉得狄其野过分谨慎，如今，顾烈是一点也不觉得过分。
二人行过这排木屋竹屋，据狄其野说是制药制毒的所在，再转过一道突出的山弯，狄其野迅速抓着顾烈的手躲到了树后。
前方是一座比先前那排木屋竹屋大很多的木造房子，有院子有围栏，越有三间大小，看着还没有破败的迹象。
乍看没有异常。
顾烈不解地靠近狄其野，低声问：“这是何人所住？”
狄其野皱眉看着那院子，言简意赅：“老贼。”
“你当年住哪？”
“山洞里。”
山洞里？
顾烈正欲询问，却见狄其野伸手指碰了碰唇，示意他别说话。
顾烈顺着狄其野的视线看去，却见小路尽头跑来一个拿着刀的孩童。
那孩童跑进院子，对着木房的门大喊：“你想好了吗？”
听声音是个男孩，他拿着刀的姿势并不标准，想来并没有习过武。
木房内传来一个喑哑得意的老声：“想什么？”
“放我出去！”
“哈哈哈哈哈，”那老声阴恻恻得笑了，“我说了，除非你答应做我的徒弟，否则，就算你杀了我，你到死也出不去！”
“你杀了老乞丐，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做你徒弟的！”那男孩咬牙强忍着，却难免还是漏了一点哭腔。
那老声却像是充耳不闻，狂热道：“你资质比我前两个徒弟都要好，不过是街头弃儿，却能够举一反三，用老夫的机关反将老夫困在此处，前途无量。”
“我不会当你徒弟！不会当你徒弟！”
那男孩不知如何是好，握着刀激动地大喊，忍不住哭起来。

第36章 乞儿幺儿
“哭什么哭！”老贼不耐烦起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死了个老乞丐就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那男孩气得发抖，大声还击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节，但庇佑我、分我衣食的老乞丐肯定是大事！你这种狠心杀人的东西肯定是小节！”
听男孩说自己还不如一个老乞丐，老贼登时怒不可竭：“他算是什么东西，四处乞讨的无赖腌臜，也配与老夫相提并论！你这黄口小儿，老夫谅你是无名野种，不曾开蒙，不与你计较！”
话到此处，老贼又笑起来：“若老乞丐对你如此重要，你怎么连杀我报仇都不敢？杀了我，你就出不去，倒不如跟着我学习谋定天下的智慧，我这么可恶，你吃我的用的我，学尽我的所长，等你长大，再杀我为老乞丐报仇，不好吗？到那时，这山谷中的一切都是你的。”
男孩却很坚定：“我不会拜你为师！”
“冥顽不灵！没用的东西，野种就是野种！”
男孩明显非常生气，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反驳，他是个双亲不详的小乞儿，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是没法反驳的。
老贼试图用炫耀自己的两个徒弟的成就来说服男孩，言语间循循善诱：“老夫首徒，燕朝丞相韦碧臣，天下人人皆知的大忠臣，是老夫最光耀师门的徒弟。你一定听说过他，你资质不比他差，日后学成出山，你定能超过他的成就。”
男孩只是个小乞儿，懵懂时就流浪于蜀州，被地痞控制乞讨，过着野狗一般的日子，哪里知道什么燕朝丞相。
直到地痞被强征了兵去，他又遇到好心的老乞丐，才过得相对安稳一些，然而安稳日子不久长，没两年就撞上楚军攻蜀，一老一少随百姓大流逃难，这才到的秦州。
他虽不懂，但老贼自称有个大忠臣徒弟，男孩下意识就不信，只当他是胡说，沉默着，并不买账。
人老了唠叨，老贼说着，竟然自顾自叹气起来：“老夫这个首徒，什么都好，就是过狠了一些，也是老夫不该同时收两个徒弟，他见师弟聪慧灵气，竟下药坏了师弟的脸，连神智也给他药得不大清楚。”
原来，老贼一个徒弟出师去掳下一个的规矩，是因为韦碧臣给牧廉下药。
原来牧廉的脸不是生病，是被韦碧臣下了毒。
“不过，塞翁之马，焉知非福，”说到这，老贼又得意起来，“老夫原想将那怪物丢出去，没想到这二徒弟却是最听话的一个，这得算是首徒的功劳。如今，老夫二徒弟是风族首领的幕僚先生，虽不如首徒，一个废脸怪物能爬到如此，已是尽力了。”
即使隔着木房房门，男孩还是不自觉向后退了退，握紧了手中的刀，他过去只是个流浪乞儿，见多了市井无赖，寻常恶人见了不少，但这种无法以常理理解的恶人，他从来没见过。
他知道这老头心狠手辣，却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徒弟都那么狠，说起来，还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完全无法理解。
“……你是个疯子。”男孩觉得这老头比村中大喊大叫的疯子可怕许多，却只能想到这个词来。
老贼沾沾自喜，对男孩使出攻心计：“你如此义正言辞，一副与老乞丐爷孙情深的模样，那怎么连杀了我报仇都不敢？你手中有刀，我已经被你困在机关之中，为什么你还不杀我？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就是这么简单。你不敢杀我，是因为你贪生怕死，因为你心里清楚，杀了我，你就走不出这个山谷，一样要死在这里。所以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大话，自诩正义，只是因为你不敢杀我，是个懦夫罢了！”
“我不是懦夫！”男孩被气得大喊。
“那你杀了我啊！你不敢！你贪生怕死！”
“我不是贪生怕死！”男孩握着刀，不假思索地激动大喊，“我不要变得像你一样！老乞丐说我们身无分文，也能做个好人！我不杀你，我要带你去报官！”
小乞儿不懂得报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遵循耳濡目染的世情常理，好人不杀人，人死了就该报官。
他天真的话让老贼哈哈大笑：“报官？你有银子吗？官差正眼看过你吗？你被人轻视了这么多年，还要下贱地去抱狗腿，你就是个乞儿，就是个活该遭人白眼的野种！你不想让那些人怕你吗？你不想功成名就，将那些人踩在脚下吗！就为了一个小恩小惠、带着你防老的老杂毛，你要放弃你唯一一个往上爬的机会？没有人会好心教一个小乞儿，除了我！不拜我为师，你就算出了谷，也还是个没人正眼看你的杂种！”
男孩又气又急，不懂得该如何反驳，心里难受得要命，脸涨得通红，只能愤怒反驳：“不许你骂老乞丐！”
“怎的如此不分轻重！愚笨！”老贼失望地怒斥。
狄其野正要走出去，却被顾烈抓住手臂拉回来。
狄其野疑惑地转过脸，却看到顾烈眼中的光亮，像是找到了难题的解答。
“再等等，”顾烈轻声说。
“可、”狄其野皱眉，那男孩已经被老贼逼迫到这个地步……
“再等等，”顾烈坚持。
那老贼再三利诱，男孩却坚持不听，不论老贼如何激将，甚至将毒死老乞丐的过程描述得活灵活现、惨不忍睹，男孩数度被他气得几近失控，却依然坚持不杀人，只要老贼放自己出去，要带老贼去报官。
若是寻常孩童，甚至是寻常青壮男子，即使最后也无法下手，也必定会被老贼激得说出“我杀了你”“我要报仇”之类的怒言，这再正常不过。
杀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嘴上喊打喊杀，谁都做得出来。
一个小小乞儿，竟能如此克制，想必那老乞丐是位很不错的老者，将小乞儿教导的很好。
等到那乞儿手足无措，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顾烈才放开狄其野的手，同他一道走了出去。
那男孩霎时锐利了眼神，持刀向侧方退去，意欲逃跑，
狄其野与顾烈却不看他，狄其野用不知何时捡在手里的石子打向木房房门，问候道：“老贼，别来无恙啊。
“是你！”老贼激动起来，愤怒道，“你这个孽障！你竟然还敢在老夫的鬼谷出现！”
狄其野感叹：“你还是这么不要脸。鬼谷子泉下有知，都能被你气活了，除了你的徒弟也学人家自相残杀，你有哪一点高攀得上鬼谷子？”
“你！”
听狄其野三言两语气得老贼跳脚，男孩手中还紧握着刀，看向二人的眼神却不再那么戒备。
“我什么我，”狄其野冷笑，“没想到你老成这样，还不修善心，死到临头都要作恶。我今日来，就是弥补我早该做的事——取你的狗命。”
狄其野话音刚落，那木房中忽然机关巧动，好一阵壳壳作响。
果然，那老贼没有真的被机关困住。
完成机窍变动，老贼自负地放话：“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狄其野却不与他口舌争斗，转身对顾烈道：“我去去就来。”
顾烈微微颔首，不问狄其野想做什么，也不阻止他。
狄其野身形灵动，往来时路去了。
顾烈这才将视线转到那依然握着刀的男孩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警惕心很强，先不答问，反道：“你是什么人？”
那木房的老贼也通过机窍听到了陌生声音，狐疑地问：“足下何人？”
顾烈抬眼看向木房，寻找着传声铁管之类的机窍，漫不经心道：“楚王，顾烈。”
老贼震惊低呼：“你是楚王！你怎么可能是楚王？那孽障怎会识得楚王？”
他一时怀疑愤恨：“你骗我！”
又一时阴险猜度：“你和那孽障是什么关系？难道他仗着好皮相，当了楚王面首？哈哈哈哈哈哈，他不学老夫的智慧，倒是无师自通会爬_床！”
顾烈眉头微拧，语气却丝毫没有显出厌恶，依旧淡然道：“你去过谷外，否则无法掳来这孩子。”
老贼得意道：“是又如何？”
“那你应该听说过，本王在蜀州陷于危难之际，有一人神兵天降，救我于危难之间。随后被封将军，带兵出征，一战惊天下，三战定青州。荆楚百姓称他为兵神。”
那老贼不知顾烈忽然显摆自家将军做什么，谨慎道：“我自然知晓大楚兵神狄其野。”
“嗯，”顾烈随意应了声，忽然反问，“怎么，你把狄其野困在这山谷十一年，他竟然连名字都不屑告诉你么？”
老贼惊愕，顿时气得暴跳如雷：“你说什么！”
那孽障竟是狄其野？
男孩手里的刀掉在地上，那白衣男子是兵神狄其野？狄其野竟也与他一样，被这老疯子掳走过？
那么，眼前这人，当真是楚王？
顾烈又将视线移回到男孩身上，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拘谨地站在原地，低声回答：“我，没有名字，老乞丐叫我‘幺儿’。”
顿了顿，补上解释：“老乞丐是楚人，我猜他不知‘幺儿’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对小孩都这么叫。我，我也没告诉他。”
蜀州有个说法，说帝王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幺儿”就是叫家中最小最受宠的孩子。天长日久，不论男女长幼，只要家中双亲疼爱，都可以唤作“幺儿”。
一个无家无亲的乞儿，本是不能被叫做“幺儿”的。所以男孩踟躇一二，特意对顾烈解释了一句。
想必心中一直在意。
顾烈看着他，不自觉柔了眼神，却道：“或许那位老先生是知道的。”
男孩眼中一酸，掉下泪来。

第37章 窃书家仆
小乞儿一阵伤心，却还记得那怪老头有许多机窍，他不愿意软弱模样被怪老头看去或听去，于是用衣袖擦干了泪。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狄将军牵着两匹马缓缓而来，而楚王不知为何抽出了随身佩戴的宝剑，割下一块衣袖，一分为二。
院子中有两个不起眼的低矮木柱，顶端一为直角口一为斜面口，顾烈用割下的衣袖将两个口都遮了起来。
“你怎知此处机窍！”那老贼失去了窥探的假目，震怒道。
顾烈看了眼隐藏在木阶里的传声铁管，没有搭理他。
前世顾烈攻入燕朝王宫，见到过类似机窍，想必是一脉相承。
无双和大棕马身上都绑了两捆柴火，大棕马并不如何，无双可是老大不高兴，看见顾烈站在院子里，还想甩开狄其野去和顾烈告状。
狄其野给了它一个“你敢”的眼神。
无双老实起来，去蹭大棕马求安慰。
狄其野进院子看到顾烈缺了好大一块衣袖的外袍，忍不住笑：“主公，你是既分过桃，又断了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顾烈想起前世，看了眼狄其野，无奈地想还不是拜你所赐。
前世就没洗干净过，这辈子哪还在意这个，顾烈回道：“所谓捉奸捉双，有狄将军陪本王担这个名声，本王又有何惧？”
狄其野这才想起顾烈被编排自己也跑不掉，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不由得无言以对。
他把寻来的柴火卸下马，放轻脚步，绕着木房摆了一圈，浇上火油。然后慢悠悠地用剩下的一点火油做火把。
老贼失去窥探假目，内心惶惶，不知他们在外面做什么，忽闻顾烈对那乞儿打听道：“你是如何被掳进山谷的？”
小乞儿老实回答，说老乞丐和他随大流逃难到秦州，又逢楚军来攻，不知究竟该往何处去，这时遇到那怪老头。
怪老头腿脚不便，拄着根拐棍，一时不慎摔倒在路边，被人笑话。老乞丐好心，和小乞儿一起扶起他，问他去哪。
却没想到怪老头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说是谢他们相帮，老乞丐拒不肯受，怪老头请他们到茶摊喝茶，讲起话来。
怪老头自称不过是个家仆，与主人隐居山林很多年，不知外头局势变幻，此番外出添置百货，才发觉已是战乱之际，他担忧自己年老，时日无多，不能再照料主人，就想着带一个聪明勤快的孩子回去，作为自己的继任者，在自己死后继续照料主人。
老乞丐行走江湖，看得出这位老先生的衣衫谈吐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身为家仆还出手阔绰，更不一般。再一听，这对主仆隐居在山谷，不事生产数年还过得安稳，想必是非常了不得的人家。
而且，既然是隐居山谷，也就不怕战乱变故，小乞儿若能被看上，那就是一辈子的安稳日子，老乞丐越想越觉得是好事，就上了钩。
听了老乞丐不大好意思的托孤，怪老头将小乞儿上下一打量，露了个笑容，说倒也合适。老乞丐大喜，对着怪老头郑重拜了三拜，让小乞儿跟着怪老头回去。
老乞丐在逃难路上被人推搡受了伤，他本就流浪多年，又很老了，以前是他照料小乞儿饮食，后来多是小乞儿四处找吃的照料他。
因此小乞儿心里知道，自己走了，老乞丐是活不下去的。他哪里肯离开老乞丐，说什么都不肯走，不论老乞丐怎么骂他，都不肯走。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就只是沉默着。
老乞丐不想成为小乞丐的累赘，狠下心骂了一阵，这孩子却一言不发，老乞丐心里也难过，一老一小竟是相对默默，倍感凄凉。
到这时，怪老头终于发话说，山谷里也寂寞，多个人陪主人说说外头闲事也好，不如老乞丐也一起进山吧。
能够不分离，二人大喜过望，他们跟着怪老头进了山谷，果然见房屋处处，能工巧制，虽有破败，到底是比兵荒马乱的外头好上许多。
怪老头招待他们先沐浴换了衣裳，吃饱饭，好好睡一觉，再去拜见主人。
大户人家规矩多，老乞丐并未生疑，还连道叨扰。
小乞儿次日醒来，怪老头告诉他，老乞丐把他带进山谷，没了最后一桩心事，在睡梦中走了。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小乞儿不愿相信老乞丐走了，不论怪老头怎么劝，他都不肯把老乞丐下葬，甚至反而生了怀疑，他自己都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硬是背着老乞丐的遗体躲到外面去。
冬日严寒，小乞儿也不顾自己寒冷，找了个山洞存身，守着老乞丐的遗体，两日一过，那老乞丐的口手眼耳鼻都发黑，心口发紫，显然是中毒之兆。
小乞儿就拖着把山洞找到的剑去找怪老头报仇，用怪老头的机关把他困住，怪老头却丝毫不以害人为耻，甚至洋洋得意，把小乞儿气得跑回山洞，对着老乞丐的尸体又是一场伤心。
第二天，小乞儿鼓足勇气再来质问怪老头，就撞上了顾烈和狄其野。
小乞儿倒是没有将这数日来的悲愤伤心和盘托出，只是将发生了什么说个清楚，但顾烈和狄其野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哪里不明白这孩子镇定清晰的言语下隐藏了多少惶惶不安。
此时那老贼阴恻恻地笑起来，说那老乞丐贪心有余，上门讨饭，死不足惜。
他一句话就把小乞儿气得发抖，顾烈搭了只手在小乞儿肩膀上，狄其野抬脚将地上一粒石子精准地踢中传声铁管，擦出重重的一声叮响，老贼没防备一声大叫，应是被重响震了耳朵。
“老贼，”狄其野不理老贼骂骂咧咧，“你还有没有遗言交代？”
“……你什么意思？”
狄其野轻笑：“你不会以为，我下不了手杀你？实话告诉你，我在你木房外摆了一圈柴火，天这么冷，烧不烧得起来，你就听天由命吧。烧死了是你活该，没烧死，那我就受累把你扒出来，再补一刀。总之你是要死在今日，所以，你还有没有废话要说？”
他边说边打了个手势，是楚军手语中后撤的意思。顾烈握着小乞儿的肩膀，带着他后退，一直退到院子外，与无双、大棕马站在一起。
那老贼惊慌起来：“你、你怎能如此歹毒！”
狄其野感叹：“你怎么死到临头还如此不要脸。你骂我歹毒，就好比韦碧臣骂顾烈心怀不轨，牧廉骂吾昆疯疯癫癫。你们这师门上下，没一个正常人。”
老贼改不了满脑子阴谋险恶，听了这话，居然道：“牧廉骂风族首领？这废物又犯什么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教唆牧廉违抗我？”
“看来你是无话可说了，”狄其野耸肩，擦起火石，准备点燃火把。
“慢着！……慢着！”
那老贼意识到狄其野不是在说笑，立刻大喊：“你们不能杀我！”
火石用不惯，但狄其野也不着急，慢慢打着，轻松道：“等你死了，你就知道我能不能杀你了。”
“堂堂楚王，怎可纵容手下动用私刑！如此王孙，怎可立国！”老贼听狄其野说话这么轻松，以为有松动的余地，于是越过狄其野，质问顾烈。
顾烈本懒得回答，见身旁的男孩抬头看着自己，于是答道：“你强掳孩童，杀害无辜，更以邪说诡辩腐蚀人心，教出两个祸害人世的徒弟，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
“再说，”顾烈看看终于点起火把的狄其野，对着将死之人说了句大实话，“本王实在管不了他，你要求饶，求他。”
闻言，狄其野不服气地回头看了一眼顾烈，被顾烈一瞪，又转回头去，没好气地问：“老贼，你说完了？”
“你们不能杀我！”老贼终于慌了，“我的主人是公子雳！‘才学十车、洞察千古’的公子雳！你们杀了我，就是杀了公子雳的最后一个传人！”
“慢着。”
顾烈喊停狄其野，质问老贼：“公子雳隐居清涧，筑天下藏书阁，藏书百万，在清涧开堂讲学，来者不拘，上至王孙下至农夫，学生遍天下，后来前朝离乱，不知其所踪。你说你是公子雳的最后一个传人，有何凭证？”
那老贼却大笑起来：“什么学生遍天下，他白教学生，到最后穷得只剩下那些书，他还舍不得卖。他说的那些道理，迂腐无用，不如我通晓人心。人人吹捧他的才学，要不是我偷书出去卖，这个才子早就饿死了！”
“他的好名声，哼，我不过是出身不如他，若我是他，何至于埋没在这山谷里，我必定早已是帝王师，是乱世枭雄座上宾！”
“他教出的学生，有哪个搅动天下风云？我教出的学生，各个是英雄人物！”
顾烈皱眉：“你是公子雳的家仆？你把藏书卖了？”
家仆是奴籍，不可考取功名，确有不公。但这老贼的问题根本不在出身，而是本性恶劣。
“卖了几本，”老贼不愿意答自己的身份，不以为然地说，“总要吃饭。”
“那天下藏书阁？”
老贼又是一阵大笑：“你还不明白？这里，就是曾经名满天下的清涧！藏书早被人拿光了！公子雳那个徒有虚名的废物！谁能想到，所谓的‘才学十车、洞察千古’是活活饿死的，哈哈哈哈哈哈。”
狄其野听到这里，虽不知公子雳是谁，却察觉到疑点，冷声问：“你是公子雳的家仆，你说藏书都被人拿光了，他是活活饿死的，那你如何活到现在？”
老贼笑声嘎然而止，哑口无言。
半晌，那老贼才出声，虚张声势道：“总之我是公子雳最后一个传人，我死了，他的学识就再无人知晓！”
顾烈却断定：“你所说的话、所行之事，都与公子雳泽披天下的德行相悖。公子雳从未收你为徒。你只是个窃书卖钱、沽名钓誉，不知敬畏廉耻，蛇蝎心肠、残害主人的小人。”
顾烈冷声说：“你自认你的邪端异说无比高明，那怎么死到临头，还是要打着公子雳的旗号求饶？”
“我、我知道天下藏书阁在哪！”老贼无法反驳，慌忙找出理由为自己求生。
狄其野看到顾烈的手势，毫不迟疑地将火把丢了出去。
“留你不得。”
“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有才华！我能算计天下！你们不能”
火把触及火油，呼地一声熊熊燃起，将柴火瞬时笼罩在烈焰之中，有了柴火的助力，木房也渐渐燃了起来。
狄其野退出院子，跨上无双的马背，顾烈骑在大棕马上，将手伸给手足无措的小乞儿，把他拎坐到自己身前。
他们策马向外行了一段，到了二人一开始的藏身之处，才调转马头，静静看着那木房化为冲天大火，伴随着渐渐化无的惨呼。
“主公，天下藏书阁？”
“老贼出手阔绰，言行可疑，”顾烈推断，“公子雳出身不凡，也从不曾听说他晚年穷困潦倒。若藏书还在，一定在这山谷之中。我们在这待一日，若是找不到，就派人封锁山谷，日后再来寻觅。”
狄其野好奇：“那公子雳是什么人物？”
“是前朝一位大先生，堪称全才，兼爱天下，德才兼备。”顾烈举目四望，这处山谷宁静幽然，巨树高耸，怪藤粗挂，是人烟罕至的模样。
然而传说中数十年前的“清涧”，是溪水湍流，竹舍无数，辩论朗读之声处处可闻的博学之地。
更有“学社”“辩会”等文人雅集，贤人异士往来不绝，作诗斗酒，笑论天下。
那是前朝盛世之景。
这盛景，前朝能有，大楚未来也会有。
顾烈前世已经做到了，此生，定然要比前世做得更好。
狄其野回想着自己的观察所得，计划道：“这山谷有六处人迹，每处建筑功用都不同，我大多都从未入内一观。若要找寻藏书”
“不急，”顾烈打断他，低头看向身前坐得无比板正的孩子，“你之前藏身的山洞在哪？带我去。”
公子雳的藏书是意外所得，他顾烈特地来青城山一趟，为的可不是什么藏书。
山洞？狄其野扯缰绳的动作一顿，那不就是他曾经住的山洞？

第38章 抱剑临溪
山洞，只是寻常的山洞。
不过它宽大、干燥，比露宿野外是要好上许多，里面有张简易的木床和烧火的土坑，外面有半扇木门，夜里防野兽虫蛇。
“你还真是野生野长，”顾烈笑话狄其野，想到这人下了战场就过分爱干净的本性，还感叹道，“难为你了，真不容易。”
狄其野对来自主公的嘲讽翻了个白眼。
老乞丐的遗体躺在角落里的简单木床上，小乞儿才知道这原是狄其野住的地方，不安地看看狄其野，道歉说：“我不知道这里原有人住。”
“无需多想，”狄其野当然不会计较这个，“我当初被强掳至此，找个地方存身罢了。这山洞也不是我开的，原先就有，能帮上你我，也是缘分。”
小乞儿放下心来，还是很郑重地道了谢。
他近日大悲大喜，实在经历了太多，方才仇人身死，他到现在都还是懵的，不过是这两三日突遭大难，习惯了强撑出一股镇定。
如今走到木床边，见到老乞丐的遗体，往昔种种近日种种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掠过，小乞儿强撑的镇定松懈下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床边，再也忍耐不住，把脸藏在手臂里，埋头不出声地哭起来。
狄其野和顾烈都不曾亲手养育过孩子。
顾烈前世尝试过，但他每次抱一抱小太子，小太子回去不是哭闹就是生病，柳王后抱着小太子请求他，说也许是八字不和，不可过分亲近。顾烈责备自己命数不好，也依言克制着父亲天性，到后来，连姜扬的孩子都比小太子更亲近他。
因此两个大人面面相觑，视线短暂相交，然后立刻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都假装没有不知所措。
顾烈观察着干燥平整的山洞洞壁，忽而疑惑：“这山洞是何人所开？”
“不知，”狄其野随他的视线看去，“我找到它时，它是被枯藤草树遮住的，已经是废弃很久的模样。”
顾烈伸手：“青龙刀借我。”
狄其野有不好的预感，舍不得：“你有紫霜剑。”
没听说过谁家主公想用个自己赏的刀都借不来的。
但谁让人家的青龙刀是战场利器呢。
顾烈咬牙解下紫霜剑，右拳正握着剑柄，直直刺向靠山的那面洞壁。
“你想干……”狄其野看顾烈一副凿墙的模样，莫名其妙，话音未落，却见那山壁破了个洞。
这山也太薄了吧？
顾烈一点都不顾惜紫霜剑名贵的剑鞘，利落地依着裂缝又刺了几下，山壁像墙皮一样大块大块地掉落下来，能看见后面是砖地。
既然是砖地，就证明是人工所建的痕迹。
狄其野和顾烈对视一眼，一起用脚踹开剩下的山壁，一幅宏伟景象出现在他们眼前。
山壁后是向下的石砖坡道，坡道所达之处，是挖空整座山建造出的宏伟藏书阁。
四周山体镶嵌无数明珠，亮如晨曦，书海浩瀚，层层书架高叠，东南方几处悬挂无数竹简，不知有何机巧，山阁内竟有微风徐来，干燥的威风带有香气，是防虫防腐的护书香料。
上方的山体岩石被凿出【天下藏书阁】五个大字，落款【公子雳】。
左右是一副对联，亦是凿岩写就：【人世汲营水中月，清涧观心一卷书。*】
毕生心血。
巧夺天工。
小乞儿不识文字，都被此景此阁震得不敢说话，跟在默默步入山阁的两个大人身后。
踏下坡道，细细观来，才知这浩瀚书海，天文地理无所不包，从先秦春秋以来，按朝代分为数块，是围绕中央以八卦分阵，再以类别标出藏书架，护书香料将书籍竹简保存得极好，几乎不见疏散。
不愧是传说中遍藏经典的天下藏书阁。此名不虚。
经过架架藏书走到正中央，是夫子讲学的道场模样，上有讲坛，下有学案，讲坛上一人孤坐，手握竹刀笔，面前是摊开的竹简。
那是一具衣衫未腐的风干骸骨。
顾烈行至那人身后，观其竹简上的记述。
“为避恶仆高望，余自封于藏书阁中……查知春秋数卷典册被其偷走卖出，余甚心痛。其不知悔改，强占家财，余年事已高，不能抗衡。”
原来那老贼名为高望，如同顾烈推断的那样，确实是窃书家仆，却没想到他还强占了主人的家财。
“思来想去，余惟愿守住天下典籍，故而自封于书阁。”
“余也命不久矣，又虑尸气于藏书有害，数日来皆以护书香料为食，自夸风雅。常言道‘书中自有千斤粟’，余守百万斤粟而饿死，可谓是一‘守书奴’也。”
……
虽是临死所记，却也不乏诙谐之处，足见公子雳才高识远、本性豁达，顾烈自叹不如。
顾烈抬首，四周瀚海书海尽入眼底，他步步走下讲坛，回身行至中线，郑重撩袍一跪，行大礼。
乱世经典离散，许多贤达学识就此不存，公子雳护住天下藏书阁，就是护住了经典传承，毕生心血，造福后世。
如此圣贤，当得起帝王一跪。
小乞儿乖乖随拜。
狄其野从无人重视过往的时代而来，深知传承一旦断裂，有多么难以找寻，因此也深受触动，单膝跪地，低头行礼。
山阁寂寂，明珠皑皑，三人跪拜先圣，无人观礼，却个个行礼行得庄重，皆是一片赤诚。
*
狄其野与顾烈简单记录了山阁概要，好生掩盖了入口，出山洞时已近日暮时分。
顾烈是拿主意的人，他说不如在此过夜，明日再出谷，那狄其野也只能照办，和小乞儿去整理住人的竹屋。
整理出今晚歇脚的地方，小乞儿去给老乞丐挖坟，狄其野四处找不到顾烈，拉着不肯离开大棕马的无双去找人。
无双东嗅西嗅，带路往溪边行去。
顾烈坐在高石上，抱剑临溪。
他看着眼前怪石嶙峋的湍急窄溪，想象着数十年前，这条溪水还是平缓宽柔的模样，文人贤士们曲水流觞，词赋相和，大先生高坐讲坛，为众生开卷明义，叙述华章。
他等不及想要再次重现此等盛世景象。有了天下藏书阁的经纶典册，不知多少遗珠能够重现光辉，照亮大楚的前行之路。
不能心急，顾烈告诫自己。
他还没有征服天下，还没有立楚登基，他不能心急。
狄其野将不满的无双拴在松树下，放轻了脚步，走到顾烈身边，也在高石上坐下。
“大楚会有国富民安的一天，”顾烈突然开口。
狄其野不知主公从何说起，一愣，然后笑了笑：“我信。”
顾烈侧过脸凝眸看他：“你可知，打天下难，守天下也难？”
“主公，”狄其野觉得他这是在铺垫什么，警惕地说，“有话直说啊。”
顾烈就有话直说：“平定天下后，你想做什么？”
“解甲归田，游山玩水？”狄其野似是调笑着回答。
顾烈不想理他了。
狄其野见顾烈不搭理自己，想了想，稍稍在言语上做了让步：“我保证不给您添乱。”
顾烈心想，你不添乱，你添堵。
“哦，不给我添乱，”顾烈放慢了语气，试图给狄其野下套，“那意思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反正嘴上答应又不要钱，狄其野很爽快地答：“有何不可。”
顾烈一看就知这人有口无心，心里不信，嘴上接道：“那我记下了，狄将军，你可不要食言而肥啊。”
狄其野被顾烈奇怪的认真弄得摸不着头脑，他自认近来可是非常守规矩，还陪顾烈突然奇想来青城山，简直可靠得不能更可靠，完全不懂顾烈这问从何而来，于是歪头看看顾烈，转移话题道：“主公，该吃饭了。不过，有个小问题。”
“……怎么？”两人独处的时候，狄其野一客气，顾烈心就开始往上悬。
狄其野还知道不好意思：“这个，我和那小乞儿，都不会做饭。”
还是喝营养剂的时代方便，也不知道顾烈厨艺如何。狄其野心里评估着主公厨艺，发现顾烈视线黑沉，立刻指了指被拴在松树下的无双：“不过我打了两只野鸡。那小乞儿涮干净了厨具还煮上了饭。”
顾烈听懂了。
狄其野不是喊他回去吃饭的。
是找他回去做饭的。
“狄其野，”顾烈伸手按了按额头，“你说你的理想是效忠明君，当个忠臣良将？”
狄其野点头：“是。”
“哪朝哪代哪一家的忠臣良将找主公做饭？”
“……顾家？”
“……”
“决定不带近卫的又不是我，”狄其野小声说。
“闭嘴。”
*
小乞儿心怀自己不会下厨地愧疚，努力给顾烈打下手，一边照顾着灶火，一边递水递调料，一个顶得上狄其野五个。
狄其野反坐着竹椅，手搭在椅背上撑着脑袋，满眼兴味地观察主公下厨的全过程。
顾烈煮开水，顾烈褪鸡毛，顾烈切鸡肉，顾烈炒姜蒜，顾烈切葱花……顾烈青筋直跳，瞪了狄其野一眼。
狄其野假咳一声，又磨磨蹭蹭看了半天，才走过来，状似勤快地问：“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锅内肉香四溢，大火收着汤汁，咕噜咕噜冒着泡，馋得让人口舌生津。
顾烈递了双筷子给他：“试味道。”
狄其野也不推辞，挟了块鸡肉，吹两下就咬，一口下去肉嫩鲜滑，对主公诚恳夸道：“好吃。”
顾烈让小乞儿撤火，用大锅的余热将汤汁再收一收，就等着盛进陶锅里。
狄其野换了双筷子，挟了块鸡肉戳到顾烈嘴边：“你也试试。”
突然戳过来一块鸡肉，顾烈差点以为是暗器，面对狄其野的突发奇想，顾烈只当是他胡乱玩闹，无奈皱眉：“你试过了，我何必试？”
狄其野晃晃那块鸡肉，拽起他的成语道：“解衣推食，君臣佳话，你试试。”
顾烈心里一股气直冲心口，这人知道这个词典故何来，那人又是何下场吗！
狄其野不肯放弃，那架势像是顾烈再不吃，他能给顾烈塞嘴里。
顾烈不想跟他拉扯，张口把肉吃了。
“好吃吗？”
“你要我王婆卖瓜？”
“就问你好不好吃，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尚可。”
“这么好吃你居然说尚可？”
“……你说得跟你做的似的。”
“我这叫急主公之所急。”
“……”
小乞儿对着灶火思考，怎么楚王和狄将军，和戏台上演的君臣，完全不一样啊。
他们感情真好。
并未察觉“完全不一样”的顾烈和狄其野还在你来我往，一点不知道小乞儿在想什么。
*
入夜。
黄昏时狄其野打着为主公服务的旗号和小乞儿一起找到了浴所，百忙之中还坚持收拾干净，夜里舒舒服服沐浴完了，才知道去问顾烈用不用烧水。
顾烈已经习惯了狄其野这种有条件就一定爱干净的行为，倒没说他什么。至于先自己享受才知道问主公……他现在至少还记得问了。
前世狄其野可是干出过先回府沐浴再进宫述职这种事，被文臣上折子骂了足足小半年。
想到那些折子，顾烈又是一阵头痛。
狄其野出去放了报平安的烟花回来，意欲找顾烈说一说那小乞儿的处置问题。
观今日顾烈待那小乞儿的态度，狄其野暗自怀疑主公是想收养他。
这可就事关重大了，顾烈自己还没有娶妻生子，先收养一个，那可就是长子，长子不是嫡子，以后立储必然是暗潮汹涌，威胁大楚根基。
倒不是狄其野多在意顾烈的后宫问题，而是狄其野想到这里，才记起，史书中顾烈根本没有立嫡，也没有立长，他从中州顾找了个继承人。
以前狄其野没想过，今日一联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顾烈为什么要从中州顾找继承人？他自己的孩子呢？
“主公。”
狄其野推门时，顾烈在穿衣。

第39章 心病燃火
柔软的浅金丝衣没有完全拉上肩头，顾烈的肩胛上，赤红似血的火凤刺青露出半翼，乍看去，像是丝衣着了火。
荆楚先民喜爱自然，崇拜太阳与火神祝融，火凤就是日中之鸟丹朱，也就是火神的化身。
故而火凤是神鸟，是百鸟之王。
《春秋演孔图》记曰：凤，火之精也，生丹穴，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身备五色，鸣中五音，有道则见，飞则群鸟征之。
因此楚人以火凤为图腾，用凤纹装饰楚王的王服、佩剑和玉玺。
比如顾烈那把紫霜剑上的凤纹，这些凤纹通常是起舞高歌的鸣凤，或高立流云，或降龙伏虎，象征着楚人在喜爱安宁生活的同时也有着不惧强敌的勇气。
荆楚百姓更是将火凤青鸾与爱情联系在一起，口口相传着红鸾星动的神话传说。
然而，顾烈背上这只火凤，却是翩然起舞于火海之中，它振翼狂舞，怒翅长舒，火焰燎身，像是楚顾冤屈凝结成了活生生的凤凰，浓烈地在顾烈背脊上燃烧着。
顾烈闻声即刻穿好丝衣，系上衣带转过身来。果然是狄其野。
毕竟小乞儿都不会这么没礼数。
顾烈衣衫未整、头发也只以束带随意挽起，对自家将军这个礼数问题是糟心得不行。
只一眼，那火凤像是烧在了狄其野的眼睛上，挥之不去。
那么鲜艳生动的红色，是怎么纹出来的？
“刺青，自然都是沾上颜料，一针一针刺出来的。”
这么大一幅火凤，岂不是和酷刑一样？
听到顾烈的回答，狄其野才发觉自己问出了声，回过神来，问：“火凤，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意思么？”
又是不知从何看来的怪词。
顾烈皱眉思索，一一回道：“火凤是我荆楚图腾，象征火神、太阳。”
“涅槃，语出西方佛典，我不曾研读佛法，只是略知一二。涅槃的原意，是熄灭了世间的贪嗔痴、不再被欲_望纠缠，形容修行佛法到了极高的境界。涅槃中的大涅槃，指的就是超脱生死轮回，再也没有转世受苦的烦恼。”
“至少楚人的火凤传说，与佛学无关，也不存在‘凤凰涅槃’的说法。*”
“浴火重生，这词也是一样，从未曾听闻，也不见于记载。这是后世的典故？”
狄其野没想到此时并没有凤凰浴火重生的传说，听了顾烈的说明，点头道：“也许是后世典故，传说凤凰满五百岁时，集香木燃起熊熊烈火，投火自焚，再于死灰中重生，从此永生不死，是为不死鸟。”
这传说听着有些意思，似有凄艳的美感，顾烈细细品了品，低头笑笑：“这世上，哪有不死之身。”
“所以是传说。”
狄其野不知他为何感慨，笑着随口应了一句，终于问起了正经事：“那小乞儿，主公是什么安排打算？”
竹屋毕竟简陋，没有太多器具，顾烈披上外袍，在床尾坐下，反问：“狄将军认为，该如何安排？”
主公已经坐下了，而且不是坐于高台，如此以来，按理狄其野该跪下，可狄其野实在不想刚洗完澡就去跪地，假装忘了礼节，还很堂皇地推脱道：“您是君，我是臣，当然是您说如何安排，就如何安排。”
顾烈好笑：“你既然来问，就是有所猜测，装什么。”
“你真想收养他？”狄其野确实是有猜测，但依然惊讶，“姜扬他们不会答应的。”
说完，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好，又补充道：“用你们的话说，乱了嫡长。”
你们的话说？
顾烈摇头笑了笑，忽而转道：“我说过，你想问什么，以一换一。”
狄其野长睫微垂，眼珠子不安分地转了转，然后挑眉回应：“那你问。”
“你所知的凤凰，会浴火重生，”顾烈却又提起了先前的谈话，抬起头来，定睛看向狄其野，“那你所知的我，又是如何记载的？”
狄其野愕然：“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
顾烈抢断狄其野的话，解释道：“寝殿那晚，我推断出你今年十九，我当时说过，你此生睁眼过来，已是八岁，接着在山谷过了十一年。你曾说路上请衣店大娘帮你梳头，也就是说，你出山后未曾耽搁，直往楚军而来。”
“这些推断，你都不曾反驳，是也不是？”
狄其野玩味地看着顾烈，也不否认：“是又如何？”
“那么，你定然在‘你的时代’就知道我，否则，你怎会直奔楚军而来？”
狄其野反问：“我就不能是一路上听闻火凤杀神的威名，心向往之，临时起意？”
顾烈几乎要大笑起来，断然道：“青城山在秦州，当时还是四大名阀暗中占据。你从秦州入蜀，一路上所遇都是燕朝子民，你只会听到我这个蛮楚疯血是如何穷凶极恶，哪个会称我为火凤杀神？”
出生四大名阀的柳家女耳濡目染，素未谋面，可就将他视若蛇蝎。
“再者，狄其野，你难道不知你自己有多么过分挑剔？”
狄其野原本对顾烈的推断十分佩服，听到最后一句，顿时不服气起来：“我哪里过分挑剔？”
顾烈丝毫不留情面地拆穿：“你任性妄为，惯以强者自居。过分好洁，不愿意容忍瑕疵。”
“天下三分，你选择以我为主，想必是因为我与北燕、风族相比，师出有名，治军有道，没有任何你不能忍受的缺点。”
“蜀州相见时，你就说了，投效明主、征战天下是你的理想。而我，不过是你实现理想的最佳之选。”
狄其野下意识立刻反驳：“不对。”
顾烈一脸不信。
“好吧，大致都对，主公真是智谋双绝，”狄其野好奇地看着顾烈，勾唇笑着，“但不是最佳之选而已。”
他强调：“是唯一选择。”
“古今多少豪杰，唯独主公你合我眼缘，”狄其野厚着脸皮大言不惭，“这就是君臣缘分。我是慧眼识英雄。”
花言巧语。
顾烈抬眼去看那个厚脸皮，狄其野却一点都不羞愧，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潇洒模样，反把顾烈看得没了脾气。
狄其野反问：“我问的是那小乞儿，你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你知道的我，是如何记载的？”
“这……”
文人笔墨如刀，大统礼仪深重，顾烈前世废柳王后、小太子死于冷宫，被书生戳着脊梁骨骂“虎毒尚不食子、火凤竟不容亲”，说他生性冷血，只知治国。
甚至有人说，楚顾不是亡于暴燕，而是亡于顾烈之手——这是何等锥心刺骨之论。
顾烈在位时，这就是他唯一值得抓的错处，自然从不曾断了批评之声。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他有准备，左右逃不过无情这个批语。
狄其野拧起眉头，谨慎道：“我所阅读的史册残缺不全，对主公后宫并无记载。评价也只一句，说‘楚祖，明君也。知人善用，深谋远虑。无私无情，天生帝王材。’除此之外，就只是数卷战报，其余多为我复盘推测所得。”
果然，无私无情。
顾烈闭上眼，回头想想，又觉好笑，喃喃自语：“你推测来，我推测去。”
比打仗还费神。
又掉一层马甲的狄其野把前话理了理，也觉好笑：“跟着主公绕了半天圈子，是想说什么？”
顾烈这才说道：“本王今年二十有八，若是两三年间能够平定天下，到时称帝，也不过而立之年。”
“那时，群臣定然群起上谏，要本王娶妻纳妾，选秀女入宫。”
狄其野理所当然道：“不都如此吗？”
登基立国，广纳后宫，绵延子嗣，拉拢重臣，但凡开国之君，哪一个不是如此。
顾烈的坦然打了狄其野一个措手不及：“可本王厌恶与人亲近。”
狄其野的眼神不受控制往下去，在看不出什么的丝衣下摆逡巡起来。
“本王并无隐疾，”顾烈咬牙声明。
“心病而已。”
前世种种不堪提起，王后作乱下毒、外戚宗室有心乱朝，还有那一晚浓烈得痛彻心肝肺腑的夜息香，如今说来，不过短短四个字而已。
他眉宇间愁绪郁结，像是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的重担，那担子越来越重，就快要抗不住了，终于在眉眼间泄露出深刻的疲惫来。
“那个，就是问问，”狄其野咳嗽一声，又把两人的风言风语拿出来说，故意逗顾烈开心，“主公您厌恶与人亲近，却把末将禁足于寝殿，该不会，是对末将有意思？”
顾烈被他气笑了：“我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啧，”狄其野抓住机会把顾烈曾嫌弃他的话还回去，“您说话也忒没个忌讳。”
胡闹。
到底是被狄其野逗得松了心绪，顾烈又道：“即使本王并无心病，又或是数年之后，本王医好了心病，娶妻生子，立了储君。你可知，开国之君的太子，大多是什么下场？”
那是大多没什么好下场。
“归根结底，本王太过年轻，若是年近半百，那即使心病难除，为大楚社稷，本王也定会娶妻生子，给群臣一个交待。”
这什么爱情观，狄其野暗自挑眉。
顾烈收敛心神，自嘲道：“算本王任性一回。”
“可姜扬他们……”
顾烈面不改色地编故事：“本王少年时遇公子雳后人，情不自禁，她诞下一子，携子归于清涧隐居。不料无意中发觉公子雳当年亡故真相，被家仆高望所害。本王收到传书，与狄将军晚来一步，所幸还是救下了本王幼子。”
这下，狄其野不是古人，都被顾烈的胆大惊得够呛。
“你要给这乞儿一个真正的王子身份？那他就是你名正言顺的长子！”
“我要除中州顾，没有长子在手，怎么动手？”
狄其野疑惑，中州顾办的事虽然愚蠢恶心，但已经得罪顾烈到这个地步了吗？他下意识反驳：“那也不必……”
顾烈却轻松地问：“你觉得这孩子不好吗？”
“这哪里是我觉得好不好的问题，”狄其野难得在面对顾烈时有无奈的感觉，“我并非这个时代之人，不在意嫡长，你就是禅位给一个能够延续大楚盛世的贤才，我都无话可说。这孩子是万里挑一的好孩子，好好培养，日后必成大器。但除非你明言剥夺他的继承权，否则，日后你有了嫡子，就算他知道感恩，不争不抢，你的嫡子也不争不抢吗？”
“那就抢吧。”
狄其野再度惊愕地看向顾烈。
他说什么？
“那就抢吧，”顾烈冷静地重复。
强秦二世而亡，强汉吕后夺政。他的孩子，别人的孩子，有何不同。当年那个与他一样姓顾的死里逃生的兄弟，因为火凤刺青丧了命。
谁能保证那个孩子如果活着，会比他顾烈做得差？
他始终觉得，他不过是背负楚顾命途的幸存者而已。
那么，争吧，抢吧，谁最出色，谁能够延续大楚盛世，谁就能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龙座。
他的一切都为了复兴大楚，他的子嗣也不例外。
此生，他再不奢求拥有发妻爱子，就当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干脆放手一搏。
比起平庸的中州顾子孙，小乞儿从根性上，就已经胜出许多。
狄其野忽然笑起来：“主公，你说我疯，你也不差。”
狄其野叹气，最后还是劝道：“可人都是会变的，等到他年富力强，怎知不会起取你而代之的心思？”
顾烈却笑了：“假若他能在你我手下夺取江山，本王还有什么后顾之忧？本王死而无憾。”
前世他临终之时，只有轻松快意，没有半分留恋不舍。
……这人。
“值得吗？”狄其野思及顾烈生平，不自觉握紧了青龙刀，低声问，“你为大楚，付出了所有的一切。值得吗？”
被养父教得了无生趣，还被害得无法亲近他人，难以拥有爱人与孩子。
活生生将神魂身心都燃成火，烧尽血海深仇，烧到最后剩下一捧灰，还要拿去浇筑为大楚基石。
这人难道命中注定寒风烈烈，一点温暖都不能有吗？
值得吗？
顾烈却答非所问。
他说：“无怨……无悔。”
狄其野怔怔地看着他，哑然失言。
忽然，狄其野眼神一凛，伸指按唇，示意顾烈不要出声。
他放轻脚步行至门边，透过竹板缝隙一看，只见小乞儿轻手轻脚将铺盖拖到竹屋外侧的小厅，像是守夜小厮一般，靠墙睡在铺盖上，身旁地上点着一盏微暗的油灯。
脸上似有泪痕。
想来是突遭变故，夜里害怕，不敢一个人睡，想靠大人近一点，又不敢打扰顾烈，因此睡在小厅。
狄其野念及方才与主公的谈话，不知对这小乞儿是福是祸，心底叹息。
狄其野回头看向顾烈。
怎么屋里屋外，都是可怜兮兮的老实孩子。
无法与人亲近吗？
“是小乞儿。”狄其野用口型回答。
“主公，”狄其野大喇喇把青龙刀往紫霜剑边上一放，小声道，“白日急着找您吃饭，就整理出一间屋子，末将斗胆，借宿一晚。”
这话听得顾烈原本已经平静的心里火气直往上窜，还好意思说急着找我吃饭？
狄其野不拿自己当外人，脱了外袍往半边床上一躺，竟然无赖地就这么打算睡了。
顾烈好不容易才睡着。
昏暗的油灯暖光中，睡梦里的顾烈，眉头还紧紧拧着。
狄其野睁开眼，打量他的主公。
真是可怜。
听军医说，夜息香可医头痛，有安眠之效。
狄其野咬破手指，将血一滴不落地按在干净丝帕上，掖在顾烈的枕边。
他闻不见薄荷香气，但他看得到顾烈一点一点，松开了拧紧的眉。
于是狄其野安心睡去。

第40章 昭如日月
狄其野坐在屋外，百无聊赖地看无双契而不舍撩大棕马。
顾烈早上醒过来闻香寻帕，那脸色就黑如锅底，狄其野坚称是昨日白天累死累活收拾竹屋时被竹刺刺伤了，并不是有意放血。
“都说了您该带上近卫”，为了避免下回还要做苦工，虽然其实大部分活儿都是小乞儿干的，狄其野还是借着扯谎理直气壮地劝诫。
“你给我出去！”
顾烈紧握那块丝帕，心里除了被狄其野堵出来的怒气，隐约又还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搅得他头痛，把狄其野往外一赶，和小乞儿说话。
小乞儿起得很早，已经去老乞丐坟上拜祭过了，还换下了狄其野昨日在谷中找的上好孩童衣衫，换回了老乞丐亲手缝补而成的百衲衣。
他是乞儿，穿得好讨不着饭吃，反而会被怀疑是偷衣贼。
他现下就只是一个小乞儿，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报答楚王与狄将军的恩德，若幸运能长大成人，他一定试着加入楚军，为老乞丐心心念念的火凤杀神效力。
但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是好好谢过楚王与狄将军，感谢他们做的一切。
小乞儿郑重其事地进了竹屋，不再躲闪视线，替老乞丐好好看清大楚的天命明主，把顾烈的模样记在心里，以后到了地底下说给老乞丐听，老乞丐一定高兴。
他想老乞丐看不到楚王一统天下的那天了，不由得有些难过，但还是镇定心绪，有模有样地跪下来，对楚王行大礼。
“楚王与狄将军救了乞儿性命，为老乞丐报了仇，乞儿无以为报，”他吸了吸鼻子，极深极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愿楚王和狄将军长命百岁，小乞儿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恩公。”
然而楚王接下来说的话，却令小乞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白日做梦。
楚王说要收养他。
还要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子身份。
小乞儿被天下掉下来的玉冠砸得晕头转向，满心惶惶，又听楚王说此举是为了用他当挡箭牌，安抚群臣，铲除有异心的宗室。
小乞儿却莫名安心了一些，既然是需要他做挡箭牌，证明他对楚王有用，不全是白占便宜。他的命都是楚王和狄将军救的，只要对他们有用，就算为他们赴死，都是他应该报答的。
他抬起头，发觉楚王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不忍，问他：“即使如此，你可愿意当这个皇子？”
小乞儿不明白为何楚王是这样的神情，从乞儿到王子，对他来说可谓是一步登天。
甚至，小乞儿想起老乞丐讲过的狸猫换太子这些戏台故事，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抢了楚王亲生子嗣的东西。
这下，他不会被当成偷衣贼，是真的要当一个窃取身份的贼了。
可楚王却在无上威严中看向他，眼神中潜藏着不忍，甚至是愧疚。
小乞儿受尽天下冷眼，除了老乞丐，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突然觉得，楚王真是一个仁爱、温柔的人。
老乞丐说得没错，楚王是天命明主，一定可以带领楚军一统天下。
他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股令他羞愧的自私来。
即使是当一个贼，他也想成为这个人的儿子。
他可以向天上所有的神佛发誓，保证不贪恋本就不属于他的地位财富，保证会将一切都还给本该拥有这些的楚王亲子——除了在楚王需要他做挡箭牌的这段时间享有的父子亲情。
楚王竟然还问他愿不愿意。
“乞儿愿意。”
他当然愿意，他急匆匆地表达他的本分，害怕楚王认为他太过贪心，连自称都忘了，不那么通顺地说：“我会记住自己身份。我的命是楚王和将军救的，这条命就是您的。我会做到该做的，不会做不该做的。我不会贪心的。”
顾烈有些惊讶。
这孩子竟然能想到这个地步。
“你该改口，称我‘父王’了。”
小乞儿呆愣愣地看了顾烈半晌，试探着，小声地叫了一声。
“……父王？”
顾烈看着他，只是微笑着，没有答言。
小乞儿心底生出勇气来，端端正正地喊：“父王。”
“嗯，”顾烈站起身来，将手伸给小乞儿牵住，“咱们让狄将军给你找一身新衣服。”
小乞儿想说不用麻烦将军、昨晚换的那套就能穿、他自己去找就好。
但当他握住顾烈骨节分明、宽大温热的手掌，嗅到从顾烈衣袖间传来的浅浅淡淡的他不知道叫什么的香味，只觉得心跳如雷，忘了要说什么。
再回过神，就听到狄将军气冲冲地对楚王不满道：“都说了让你带近卫。我堂堂一个将军，又不是”
“想被禁足的将军？”
小乞儿心里过意不去，刚要开口，就被顾烈握紧了手，不敢出声了。
狄其野翻箱倒柜，翻出来一套甚名贵的孩童衣物，款式旧了，布料却洁白如新，不知道是韦碧臣还是牧廉小时候穿过的。
顾烈让小乞儿自己去换内衫，然后出来给他穿好系带繁复的外袍，再梳上小公子的发髻，倒也是个俊秀小童。
“你今年多大？”狄其野才想起来问。
“约是九岁。”并不清楚自己年龄的小乞儿拘谨地答。
他有些瘦弱，身高在九岁孩童中倒算出挑，因此显得更瘦。
狄其野打量着小孩，要把这么小个人养大，想想都有许多事情要做，好在自己是孑然一身，来去潇洒自在，没有这些烦恼。
“我们出谷。”顾烈收回远眺天下藏书阁的视线，下令道，“你带上王子。”
人就不能幸灾乐祸，会遭报应。
狄其野一本正经地说：“主公，您们父子刚刚相认，该多待在一起，联系感情。”
顾烈也是语重心长：“狄将军马术精湛，本王自愧不如，将王子交给你，是本王对你的信任。”
狄其野狐疑地看着顾烈。
顾烈确实有些“近乡情怯”，毕竟前世并无太多与孩童相处的经验，回想起每回抱小太子听到的撕心裂肺的哭闹，心绪复杂。
虽然这孩子比前世小太子乖上许多。
狄其野到底是照顾弱小，把有些无措的小孩往无双的马背上一拎，翻身上马。
*
楚王与狄将军进了山谷一晚上，出谷时，狄将军的马背上多了一个衣衫古旧却华贵的孩童。
观其样貌，是个俊秀聪明的孩子，气质沉稳，想必出身不凡。
近卫军不敢问也不敢多看，留下半数人马封锁青城山，其余的跟随楚王回营。
骑马赶路毕竟颠簸，何况对于没有骑马经验地孩童，狄其野低头询问，小孩很乖，摇头说没事。
这时，狄其野才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放松了缰绳，无双立刻赶上了大棕马，热情地蹭了上去，狄其野的腿差点撞上楚王的腿。
顾烈额头青筋直跳，咬着牙低喝：“你做什么！”
“末将请罪，”狄其野神神秘秘地凑过来，用手遮着嘴巴，懒洋洋地低声提醒，“但是主公，末将忽然想起，你儿子还没名字。”
顾烈愣了。
他确实没给小乞儿起名字。
狄其野看他反应就知道自己立功了，很是满意，自叹道：“末将真是操碎了心。”
顾烈对他的厚脸皮无言以对。
思忖半晌，中途休息时，顾烈终于定下了小乞儿的名字。
前世小太子名为顾宁，是安宁的意思，顾烈取这个名字，是期望他延续大楚盛世，为天下百姓保住安宁的生活。
后来继任的中州顾顾炎，也是顾烈给他改的名字，诏书上自然把原因写的冠冕堂皇，其实是顾烈有些嫌弃此人假模假式，讽他势利。
如今小乞儿的名字，顾烈思来想去，定为顾昭。
昭，日明也，意喻光明、美好。
小乞儿对此接受良好，顾招嘛，百姓家也这么取名，招来弟妹，是个求子的意思。
等到顾烈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出，小乞儿才知此昭非彼招。
不是求子，是黑暗中所见的光明。
顾昭眼睛发热，他眨眨眼，认真地学顾烈的笔划，将昭字写了好几遍。
他是顾昭。
*
行至大楚军营对侧的山腰，便听到喊杀声战鼓声响成一片。
狄其野与顾烈策马至峰侧，只见楚军兵马与风族骑兵在楚军大营外杀得不可开交。
果然一如顾烈所料，风族撕毁盟约，前来偷袭。
东侧战场宽阔，陆翼敖戈的帅旗高高飘扬，楚军对风族骑兵呈压倒之势。
而西侧战场更靠近楚王一行所在的山峰，地势则被山脉阻挡，较为逼仄，表面上是姜通率领的楚军占尽上风，实际从上方看来，风族骑兵已经借助地势逐渐包围了这部分楚军，姜通的处境十分危险。
“主公。”
狄其野把小王子往顾烈怀里一丢，青龙刀出鞘，无双跃跃欲试，焦躁地踏着马蹄。
他双眼牢牢盯住风族军旗，眼神锐利如刀，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末将请战。”
顾烈无奈地搂住小孩。
“去吧。”
还不忘嘲讽他：“可别被竹刺扎了手。”
狄其野朗声大笑，大喝“甲三乙二”，两队近卫应声而出，跟随狄其野纵马而下，如同一柄银枪，扎入风族敌军之中。
“好好看着，”顾烈对怀中的顾昭说，“这是我大楚兵神。”

第41章 弥天大谎
风族骑兵的嗜血嗜杀比传闻中更为恶劣，姜通亲眼见到手下士兵已经中刀殒命还被敲碎脑壳，悲愤得把牙关都咬出血来，奋力斩杀着来敌，可风族骑兵已占据地势呈包围之势，战局对他们是大大不利。
姜通满心自责，原本按照将军临走时的提点，此番迎击前来偷袭的风族骑兵，必然不会打成这副惨状，可惜他被敖戈反复的激将冲昏了头，一力担下西侧战场，才使得手下兄弟浴血拼命。
敖戈是想以他的失利挫狄其野的锐气，也许还想趁机收买人心，但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被钓上了钩。
他也不是没有安排后手，右都督敖一松本该在此时过来接应，但始终不见人影。
姜通不愿意怀疑这个并肩作战的兄弟背叛了自己，咬牙鼓舞士气，嘶吼着，将心底的自责忧怒都化为战意，做困兽之斗。
“将军！”
“是将军！”
姜通忽然听到士兵们从远到近地狂喜欢呼，他一刀斩退缠斗的风族骑兵，急忙循声望去，却见狄其野如银枪利箭一般穿透敌军人海，带领近卫补上楚军缺口，楚军顿时士气一振，几乎在瞬时牢牢守住了防线，此时狄其野立刻回马，打上头阵，用他那把又美又凶的青龙刀灵巧地扫劈削斩，敌血飞溅上他的潇洒容颜，简直如战神临世。
姜通杀红的眼睛又红了一圈，用沙哑的嗓子大喊：“将军来了，跟我杀——！”
待到敖戈快搞定东侧战场，才终于肯把扣在眼皮子底下的敖一松放去西侧支援姜通。
敖一松是敖戈的远房亲戚，二人并不亲近，只是敖戈是将军，在主公不在、狄将军也不在的情况下，敖戈开了口，敖一松就不能明着违抗敖戈的命令。
他心急火燎地往西侧战场赶，远远看去只觉战况惨烈无比，血流成河，敖一松心底发颤，拼命策马，等到率兵赶至近前，却惊讶看到正将风族将领死死压制住的将军。
狄将军左右近卫厉声高喝：“速降——！”
风族将领怒吼：“不！你们楚顾”
不等他说完，狄其野青龙刀横斩，那将领的头颅飞上半空，扬起一道血线。
“不降，就给我杀！”狄其野剑眉高挑，昂首下令。
“杀————！”
本已是强弩之末的楚军将士迸发出无上的信心与勇气，只要跟着将军就能赢，他们每一个都拥有这样的信心，因为狄其野在这里。
敖一松朗声长笑，狠踢马腹：“你们听到将军之命了！给我杀！”
语罢，他一马当先，纵入敌阵，向着姜通的方向一路杀去。
“狗日的！你再迟一步就给我收尸吧！”
“狗日的，你要是死在这，兄弟我给你报完仇就抹脖子！”
用“狗日的”当昵称？狄其野分神感叹自家左右都督的生猛，一边将有一个风族骑兵砍翻在地，无双扬起马蹄补刀，正中后脑，完美。
顾昭虽小，但狄其野一进入战场，带来战局、气势上的明显改变，就连顾昭都看得明白，潇洒，锋利，令顾昭心潮澎湃。
更不要提留守顾烈身边的近卫们，他们看向狄其野的眼神，就像是看着心中的梦想。
不是每一个孩子都想称王称霸，但大部分孩子都做过英雄梦。
白衣铁甲的狄其野，完美符合他们心中的梦想，怪不得百姓们称狄其野为兵神。
顾烈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任性妄为的将军身上，垂首问顾昭：“如何？”
顾昭激动得紧握着拳头，毕竟不曾念书，抬头看着顾烈，诚恳朴素地夸赞：“将军万分厉害！”
顾烈轻笑，对他说：“蜀州一战，本王深陷包围，局势比今日紧急百倍，敌军数目更比今日多出数万，狄其野白衣铁甲，单枪匹马，纠集散兵就敢直冲敌阵，救本王于危急之际，救大楚于存亡之间。”
“你是本王的儿子。你要好好记着。”
虽不完全明白顾烈此言背后深意，顾昭仍然郑重其事地点了头。
父王让他记住，他就一定牢牢记住。
*
风族偷袭落得个损兵折将、大败而回。
敖戈看到狄其野，就明白自己的算盘打了空，艰难地维持着面色，狄其野犹不知足，骑着无双特意过去打了招呼：“敖将军，今日阿左阿右承蒙你照顾，你放心，我狄其野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这话让敖戈瞬间出了冷汗。
要是狄其野想在战场上算计他，他还有活路？
但狄其野放完话就不再理睬，无聊地等顾烈下山，等着看戏。
顾烈在近卫的簇拥下策马下山，楚军刚打完仗，战场要打扫、战士要休息，顾烈也不强求列队相迎，将士倒是都自觉原地单膝跪下，迎主公回营。
然后一个个被主公马背上的孩子震愣在原地。
什么情况？
主公与近卫们进了楚军大营，姜扬颜法古站在帅帐外恭候，也被孩子震在当场。
姜扬脖子僵硬地转向颜法古，难道这假道士终于算准了一次不成？
顾烈下马，众人行礼，顾烈亲自将那孩子抱下马背，牵在手中，走进了帅帐。
了不得了。
狄其野欣赏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神情，优哉游哉地步入帅帐，听顾烈这个几乎不说谎的人，借着公子雳被家仆暗害的真相，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真相是公子雳被恶仆高望侵占家财，高望还想谋害公子雳的性命，被公子雳识破危险，自锁于天下藏书阁中，后来高望鸠占鹊巢，将公子雳的清涧改为鬼谷，还招摇撞骗地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燕朝丞相韦碧臣，一个是风族幕僚牧廉，他们都被教坏了脑袋，践行着高望扭曲的价值观。
而在顾烈的版本中，多出了一个公子雳的后人，那是他心爱的女子，他们虽然相聚日短，却是情根深种。因为顾烈要忙于征战，那女子带着他们的儿子回清涧隐居，没料到高望已经鸠占鹊巢，女子聪慧，发觉高望说辞中的疏漏，恐遭灭口，写信向顾烈求助，没想到顾烈晚到一步，只来得及救下儿子，而伊人已是香消玉殒，命丧恶仆之手。
一听顾烈宣布这孩童身份，姜扬心底是豁然开朗，这就让一切疑惑都说得通了。
主公为何不娶妻？因为已经有了心爱之人。这个心爱之人还是前朝大先生公子雳的后人，想必是清贵聪明，极为美好，让主公看不上庸脂俗粉。
主公为何带着狄小哥去处理家事？因为传信说恶仆害人，狄小哥最能打嘛，当然应该带狄小哥。
但继续听下去，姜扬的心是跟翻江倒海似的不断起伏。他先是欣喜主公终于有了心爱之人，然后惊愕于命运不公，竟然又一次将主公亲近之人夺走，最后看着小王子，真是越看越像主公小时候，满心怜惜。
主公，唉，真是命苦。
但姜扬忽然又想到主公这些年来将心爱女子隐瞒得滴水不漏，竟然一丝风声都没有，他作为主公最亲信的家臣，心底不禁对主公越发敬畏起来——主公简直深不可测。
最后，顾烈说，要追认爱妻名份，让幼子顾昭为母守孝。
顾昭霎时红了眼睛。
这一套真真假假的话，整个帅帐，除了已知情的狄其野，没有人怀疑顾烈是在说谎。
主公有了子嗣，解决了大楚的老大难题，此刻众将对主公、对小王子是满心的怜爱，何况他们和姜扬一样，都想到了主公竟然能够将心爱女子隐藏得滴水不漏，被狠狠震慑了一把，自然都一口答应，连称应该。
狄其野知道顾烈半是用这个不存在的女子当挡箭牌，半是给顾昭一个借口为老乞丐守孝，因此，当众将都惊骇于主公深不可测的时候，唯独狄其野在心里感慨，顾烈真是心软。
狄其野想到昨夜顾烈对他解释的那个词，涅槃，超脱了欲_望生死——他觉得顾烈这只火凤再这么发展下去，就快能涅槃了。
这可不行。
*
姜扬还有事禀报，顾烈让狄其野带小王子先行回后帐，在姜扬怜爱的眼神目送下，小王子乖乖牵着狄其野的手，跟狄其野走了。
真是个乖孩子诶。
随主公。
“如何？”顾烈估算着在四大名阀那边的部署，直截了当地问姜扬。
姜扬禀报，说燕朝皇宫里那位柳美人果然不是一般人物，掉了孩子，还能把杨平哄得赏赐不断，柳家也乘风而起，在燕朝又有复兴之势，对大楚这边就弄虚弄鬼起来，恰好给了大楚断绝往来的借口。
然后是严家，严家和柳家掐的厉害，柳家一复兴，严家自然下落，何况他们在雍州战场死了两个嫡系子孙，因此大不如前，急着与大楚更进一步，听候差遣。
王家与大楚无交涉，但先前送回去那个王氏女子，听说被家族逼着跳着井，随后大张旗鼓地为她建了牌坊，文人皇帝杨平听闻后，还写诗盛赞她高洁，追赐她女官封号。王家顺势把那女子的庶妹送进了宫，踩着牌坊一步登天。
谢家自诩清流，和先前的意思一样，能帮就帮，不介意帮大楚一把，但对于彻底反燕，依然态度暧昧着。
顾烈闭目细思，轻敲桌案，道：“将天下藏书阁、公子雳、恶仆高望与韦碧臣、本王妻儿的恩怨纠葛公之于众，一定要写得清楚明白，最好是乡间老妪都能听懂。”
姜扬闻弦歌而知雅意，韦碧臣多年来对顾烈肆意谩骂诋毁，这一回，就揭穿他的老底，釜底抽薪，因此姜扬越想越是心下痛快，大笑应承。
“然后，告诉谢家，他们既然以匡扶天下的清流自诩，”顾烈抿紧唇角，“我大楚如今得天下藏书阁，就是天命所归。让他们做一个决断，是与腐朽暴燕一同没落，还是顺应天命，为大楚修书护阁。大楚不容二心之臣。”
“是。”
姜扬也应了，踟躇一二，还是问道：“主公，那风族幕僚牧廉，自称是狄小哥的师兄，那狄小哥……”
他的声音低下去，提醒道：“您可还记得，狄小哥初来乍到时，说他是秦州青城人士。”
“狄其野天资聪慧，曾被恶仆高望强掳进山，非要他拜师学艺，”顾烈给自己和狄其野圆谎，“他不肯学，受了许多苦楚，若不是听他说起，本王也不知那恶仆如此卑劣，险些赶不及救出昭儿。”
“难怪……”姜扬惊讶，没想到确实还有这么一层渊源。
顾烈叮嘱：“他不爱提，就将此事略去。你也不要在他面前提起。”
姜扬应是，又真诚恭喜主公重逢爱子，才离开了帅帐。
顾烈仔细思忖自己的部署，推断燕朝必乱。
风族败走，燕朝必乱。
天下三分之势，即将名存实亡！
*
燕朝皇宫。
丞相韦碧臣竟然师从害死公子雳的恶仆高望，流言从楚地传来，宫中虽明面不提，但也几乎是人人有所耳闻。
文人皇帝杨平近来是愁绪满腹。
作为一个皇帝，他自叹不该出身帝王家，他不认为“文人皇帝”是什么不好的称号，杨平心底是以南唐后主自况，自认诗词也不比南唐后主差，一心要在史册上留下一段凄美传说。
至于民间战苦、百姓饥寒，那只是他写诗作赋的韵脚，作为自哀自怜的润色，平日里他才不关心宫外百姓过得如何，但该哭“民生多艰”的时候，他的眼泪也能掉下来。
他写诗词，就和韦碧臣寄给顾烈的骂信一样，是给他自己留个自传，给后世留个凭据——都看看啊，朕是一个多么惊才绝艳、却不幸生于帝王家的才子啊。
但韦碧臣的来历如今沾上了脏污，怎么不让杨平心底难受。他原本能和韦碧臣留一段君臣佳话，没想到韦碧臣认了个恶仆为师，还叫顾烈查了出来，让他的凄美传说凭空多了个污点，怎么不让他发愁。
柳美人惯来是知情知趣，因此杨平近来居然丢开了刚入宫不久还新鲜着的王氏新宠，常到柳美人殿中坐坐。
昨日，柳美人还给他献了一杯顶级绿茶，名字也风雅，唤作“书山时雨”，据说只产自书山山顶的三株茶树，每年多一两都找不出来，十分名贵。
杨平竟然从未喝过，一饮之下，口舌生津，大喜过望，连写了三首诗。
今日见到进宫请安的韦碧臣，君臣二人都是愁容难掩，韦碧臣还露出了半分不耐，让杨平心底很是不舒服，却也找不出话来说，想来想去，便炫耀道：“韦丞相可曾喝过书山时雨？”
“不曾。”韦碧臣一愣，皱眉回答。
杨平到底是个皇帝，一而再地被冷脸，也不再上赶着，闲话两句就让韦碧臣退下了。
韦碧臣前脚刚出去，伺候杨平的太监就提示道：“陛下，书山时雨原是贡茶，韦丞相十分喜爱，五年前从贡茶单子上划去。丞相府中待客，用的都是书山时雨。”
杨平面容扭曲，立刻一迭声找人来把这个太监杖毙。
然后怒气冲冲地往后宫赶，进了柳美人的殿里，抬手就是一巴掌：“贱人，你敢算计朕！”
柳湄被打趴在地，先是低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响，竟是狂笑起来。

第42章 算谋风燕
自从柳湄失去腹中婴儿，少女时代对君王的浪漫幻想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不想承认痴心错付的执着，但心底密密麻麻积累的恨，如同蚁群，时时刻刻噬咬着她的骄傲。
到这一巴掌，彻底心死。
柳湄紧紧攥着丝帕，葱白的指甲深深陷进娇嫩的手掌中。
她是北燕第一才女，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小瞧她，什么杨平，什么顾烈，她要让这些男人为欺辱她付出代价！
柳湄狂笑过后，泪盈于睫，趴在地上，惨笑着看向杨平，语气是失望到极点的空洞：“原来挑明一个全天下人都知道的真相，就是算计？”
她借着跪起来的动作不经意抖落外袍，露出瘦削圆润的丝衣包裹的肩膀，显出弱不胜衣的羸弱感，似是在克制内心的害怕与哭意，咬牙强撑道：“原来，陛下竟然胆小至此，连小小一两茶叶，都不敢质询韦碧臣？”
柳湄双手抚向自己的腹部，一脸恍惚，像是那里还有个孩子似的，然后又清醒过来，大睁凤目，对又羞又恨的杨平正气凛然道：“我柳湄敢爱敢恨，甚至敢为你赴荆州夺楚。我一片冰心，天地可鉴！可惜我一腔痴心，都错付给了你这个耽于情_欲、无能软弱的负心郎！你竟然坐视韦碧臣害死你唯一的孩子！”
她低下头去，喃喃自语：“是个男孩，我看清了他的样子，还未长成，但是个男孩。我的宝儿，我苦苦盼来的与毕生挚爱的爱子，就这么化了血污……”
她抬起头来，看向满面惊慌的杨平，定定地看着他，眼底难掩痴情和伤痛，讥诮地问：“什么样的皇帝，连唯一的孩子，都放任权臣下药害死？”
“什么样的男人，连自己女人的孩子都保不住？”
杨平暴跳如雷：“你闭嘴！你给朕闭嘴！朕要把你……”
柳湄却膝行上前，不顾杨平的威胁，牢牢抓住了杨平的手，引着他的手触向自己的小腹：“杨郎，妾只想知道，我们失而复得的爱子，这一回，你保不保得住？”
杨平惊呆了。
他颤抖地委顿在地，慢慢将手掌贴在柳湄的腰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孩子？”
柳湄满脸是泪，哭道：“陛下，妾身害怕。”
他的女人哭倒在他的怀中，因为害怕不能保住他的孩子，再软弱的男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杨平忽而生出一股莫须有的勇气，和直指韦碧臣的恨。
这就够了。
*
楚军大营。
颜法古陷入了“贫道算命究竟准不准”的天人交战，若说准吧，那怎么给狄小哥算出一个旺夫命；若说不准吧，那麒麟送子是一般人能算出来的么？
姜扬好心给他指点迷津：“瞎猫还能撞上俩死耗子呢，何况你天天瞎算，这要是都一个不中，那得背时到什么地步。”
颜法古被一盆冷水浇下，蔫了。
姜扬如今里外一把抓，虽然还没有实名，但做的事已经等同丞相，主公从蜀州回荆就开始引导他由武转文，近来北燕、风族、天下藏书阁三头兼顾，忙得他脚不沾地。
颜法古这个闲到被主公派去算吉日的假道士跑来他帐子乱晃，可不是该被怼。
倒不是颜法古真有那么闲，给小王子正式会见群臣算吉日，那是发挥道士本职，他其实是有一事不解，来找姜扬打听，前面都是铺垫。
颜法古不明白的是主公对四大名阀的选择。
在荆楚时，颜法古以为主公想拉拢柳家，不然怎么会放任柳家在欺瞒主公后全身而退？
后来严家倾力要扳倒韦碧臣，颜法古猜测主公其实接受的是严家，不然严家在雍州战场泥足深陷，还痛失两个嫡系子孙，势力大减，着实犯不着当这个出头鸟。
再后来就是与风族鱼凉会盟，主公在毫无必要的情况下救回王家女和严家妇人，主公特意宽慰他不会留王家，那似乎就确定是留严家。
但现在再看，又是一团乱麻，颜法古着实理不清楚，他也不是没起卦算命，但近来夜空是月明星稀，想看星象都没得看。
颜法古以窥测天机的神算子自勉，实在是好奇主公布局。
何况他与王家还有一笔血债要算。
姜扬倒不怕他走漏风声，颜法古此人，你告诉他军机，保证没第三个人知道，但你要告诉他哪家大侄子看上了哪家二闺女，不出三个时辰，全楚军都知道得明明白白的，顺便连婚约媒婆吉日吉时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道士嘛，打八卦是正职，打仗才是副业。
因此姜扬也不藏私，笑道：“你要是早两天问，我也说不准，但今日来问，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
说着，姜扬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谢字，另手羽扇半遮着，颜法古刚看清就被他抹了。
“怎么会？”颜法古惊讶，手里拂尘都歪了。
四大名阀，都是燕朝根系深扎的权贵家族，都是官宦勋爵的钟鸣鼎食之家，但计较起来，严家柳家是官商出身，王家是宗室之后，只有谢家是文人清贵。
因此尽管从势力财富上而言，谢家发展得不如其他三家，但谢家在地位上是稳稳压三家一头。
尤其燕朝半数书院都有谢家的影子，在文人中的影响力，谢家是独一份。
这样的“清流”，按理是不会和楚军联系的。
但谢家尽管还以清流自诩，其实早就与其他三家一样，不是什么文士之族，而是权贵之族了。
不然怎么叫四大名阀呢？有权有势有财有兵，才是阀。
姜扬点出关键：“天下藏书阁。”
颜法古细细一想，恍然大悟，叹道：“小王子真是福星。”
“可惜与主公一样命苦，”姜扬感叹，“也不知其母是何等风华，让主公一见倾心。”
颜法古却唱了反调，皱眉道：“贫道倒盼望那女子别太过风华绝代了。”
“这怎么说的？”
拂尘一晃，颜法古掐指侃侃而谈：“主公是个痴情命，若是那女子让主公爱而不忘，以后不想娶妻了，那可怎么办才好。你想想，这些年主公和她聚少离多，连个妾侍都不肯收呢。”
姜扬无法反驳，甚觉糟心，拿羽扇糊他脸：“呸！算你的吉时去吧！”
*
前世书生中对顾烈和狄其野的毁谤不绝，除了自古读书多反骨，更多的原因在于谢家不服柳家借姻亲攀上了高枝，暗中作梗。
而书生受谢家影响，还是由于谢家在书院中的影响力，大部分书生都以清流自诩，不屑于攀附四大名阀，但只要上过学院念过书，就逃脱不了书院的影响。
前世顾烈懒得管，也不好管，闹不好就得被扣上一堆帽子，遗毒深远。
文人书生，从来令人又爱又恨，他们既有不惧风霜的傲骨，也有拘泥迂腐的尖酸刻薄，顾烈前世不仅被揪住楚顾和后宫的惨事嚼口舌，还和狄其野一起被编排了不少风流故事，有说他们为女子反目的，有说他们为彼此反目的，总之是不清白。
所以能够得到天下藏书阁，对顾烈是意外之喜，直接推动了他对北燕的布局，促成谢家彻底投楚，更对日后大楚发展有莫大的好处。
谢家原本顾虑投楚对他们谢家名声的影响，但如今燕朝难逃暴燕阴影、韦碧臣认贼为师、杨平是个扶不起的废物，早就没了名声。
反观大楚，楚王坐断东南、剑指风燕，手握狄其野这张兵神牌，忽然百世师表的公子雳还成了楚王外戚，不仅有一个流着公子雳血脉的小王子，更掌握了天下藏书阁。
谢家只要脑子清楚，就明白该如何选择。
而顾烈此生不会让谢家势力坐拥天下之口，他的底气，也在于此——天下藏书阁，公子雳遍藏天下经纶，传承也。
拥有天下藏书阁，可继先圣之绝学，可考古今之得失，安国任官立政怀民，样样可以取经问典，弥补暴君乱世留下的空白。
顾烈立楚后，大可任用贤达，用天下藏书阁为底，借公子雳百世师表的名，促使百家争鸣，最大程度削弱谢家在书生中的影响力。
这也是为何那日得见天下藏书阁，向来波澜不惊的顾烈都心绪翻涌，独自抱剑观溪，设想起日后盛景。
这真是老天庇佑。
*
风族败走，楚军趁胜反击，狄其野终于能打仗，如出笼饿狼一般，连带着无双都耀武扬威，一人一马率大军潇洒而去，把敖戈嫉恨得双眼阴沉。
狄其野根本没空去在意什么敖戈，带着一心复仇的五大少们照正面反击，打得风族骑兵落花流水。
但狄其野还是不开心。
因为主公有令，不许追击，不许打出秦州边界。
这日傍晚，没打痛快的狄其野率兵回营，虽是一场大胜，但这人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也不禀报军情，抱着刀往帅帐里一杵，满脸就四个字——爷不高兴。
顾烈面无表情，看向狄其野的左右都督。
左都督姜通赔笑，右都督敖一松赔笑，两人用眼神互相推搡了半刻，姜通败下阵来，拱手禀道：“主公，我军大胜，风族骑兵不敌我军反击，退至秦州界外。”
“大胜？”顾烈不咸不淡地反问，“本王看狄将军这脸色，还以为你们被打回来了。”
敖一松暗扯将军战袍。
狄其野这才懒洋洋开口：“主公，阿左禀报有误，我军不是大胜，是半胜，因为打到一半不能打了，所以是半胜。”
姜通和敖一松苦了脸。
近来越发不见喜怒的主公冷笑一声，对姜通和敖一松令道：“你们出去。狄其野留下。”
姜通和敖一松撒腿就跑。
小王子顾昭坐在堪舆台旁练字，此刻聚集会神地看着两个大人。姜扬伯伯说，父王和将军都是人中龙凤，要时刻向他们学习。
阿左阿右一走，不等顾烈发难，还是狄其野先质问道：“为什么不许我打出秦州？”
“因为风族还有变数，”顾烈看着密报，冷静地回答。
狄其野疑惑：“变数？什么变数？”
顾烈抬眼看他：“想知道？”
狄其野挑眉。
顾烈：“你猜。”
“主公，”狄其野打量着顾烈没有表情的脸，“您心情很不错啊。”
顾烈懒得搭理他。
近卫：“主公。”
“说。”
近卫：“风族密探回报，还有，一白鬼面具男子在营外昏过去了，似是受了重伤。”
“带去军医帐子。”
顾烈这才看向狄其野：“就是这个变数。”
狄其野像是看道顾烈突变成了颜法古，好笑道：“主公，你这是要改行和颜法古抢饭吃？”
“走了，”顾烈招呼顾昭，然后对狄其野学他挑眉毛，“去看看你二师兄。”
狄其野黑了脸。

第43章 谁没有病
牧廉东倒西歪骑在马上，马蹄哒哒的响，牧廉脑袋一阵阵的晕，滴水成冰的天气，他后背剑伤涌出的血都和衣服糊在一起结成冰，奇妙地撑起了他的背，让他不至于摔下去。
小师弟的主公说，你先行回风族，过五日再来。
现在是第五日的晨曦。
他要去见小师弟。
*
回风族的第一日，吾昆收到顾烈携狄其野外出打猎的消息，立刻准备偷袭大楚，劝诫的老臣被吾昆杀了两个，一时也没人敢再劝。
牧廉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既然此时还是风族幕僚，那就忠君之事，出列道：“臣以为不可。”
吾昆问有何不可？
牧廉说你打不过。
吾昆怒骂他这个怪物妖言惑众，要不是念在曾有功劳，非立刻把他处死不可。
如果被处死，就是直言上谏被杀，能背个直臣的名声。
牧廉与绝佳良机擦肩而过，心里埋怨吾昆：该杀的不杀，不该杀的乱杀，现在杀了我，我还用辛辛苦苦去投楚吗？
我可真是太难了。
回风族的第二日，吾昆带领风族骑兵偷袭楚军大营，他自己在东侧战场被揍得鼻青脸肿，西侧战场本是凯歌高奏，结果碰上恰好回营的狄其野，不仅输了阵，连骑兵精锐都被狄其野砍掉一半，损失惨重。
吾昆被打得夹着尾巴溜回来，见到戴着面具无事乱晃的牧廉，心头火起，上去就是一脚，把牧廉踢得滚出去老远，一脚踏碎了牧廉的面具，怒骂晦气。
也不知道是谁非要他戴面具的。
牧廉被踢伤了腰骨，一时爬不起来，他心里揣揣，难道吾昆看出来他是想联络大妃，为投楚立功做准备？不应该啊，吾昆又疯又蠢。
牧廉趴了老半天，才在四周讥讽的眼神中爬起来。既然没有士兵来逮捕自己，那吾昆就是没发觉。牧廉庆幸着，把地上碎裂的面具踢到路边，慢慢挪回了自己住的帐子。
回风族的第三日，狄其野率兵来攻，风族骑兵不敌，节节败退，风族大营收拾包袱逃回西州，牧廉腰骨还痛着，苦不堪言，抱着马脖子，像个破口袋似的趴在马上，跟随大营回撤。
一路上都十分丢脸，但由于面具被毁的缘故，混乱中大部分人认不出他，牧廉苦于腰痛也没有说话，没有暴露面僵的毛病，竟然有同情他主动给他送药的，让牧廉颇觉新奇。
本来，他活了这么久，只有小师弟和小师弟的主公没有拿嫌恶的眼神看过他，如今有陌生人出手相帮，牧廉忽然觉得有些开心。
但到驻地休憩的时候，吾昆扔给他一张面具，让他“遮好你的残废脸”。
牧廉盯了半晌，把面具戴上了。
小师弟怎么没打死他呢。
回风族的第四日，楚王大告天下，揭发恶仆高望谋财害命，害死主人公子雳，并教出了两个祸乱天下的徒弟，一为燕朝丞相韦碧臣，一为风族鬼面幕僚牧廉。
牧廉心里有点委屈。他哪有祸乱天下，倒是被吾昆祸乱得够呛。
他心里还有点小激动，他竟然和大师兄相提并论了，而且大师兄这下子声名狼藉，没法死得那么人人称颂了！
这感觉就像师父总说大师兄是狼他是狗，今天楚王一扒皮，原来大师兄也只是条狼狗，大家都是狗，谁看不上谁啊。
牧廉想明白这点，脚也轻了，腰也不痛了，然后被暴跳如雷的吾昆给抓起来了。
吾昆骂他认贼为师，败坏了风族名声。
牧廉说你撕毁盟约，风族名声很好么？
被直戳痛点的吾昆当场就疯了，拔剑就砍，牧廉转身就跑，没能跑掉。
牧廉感觉像是整个背都被劈开了。
特别痛。
吾昆嫌恶地看着血泊中的他，大言不惭地说念在当年救命之恩，就让他自生自灭，假如能活过今晚，就让大夫给他治伤。
牧廉知道自己活不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拍他的肩膀，“你怎么样？”
牧廉：“快死了，烦着呢。走开。”
没想到到最后，还真是被疯子砍死，无声无息，没有人知道。
牧廉简直想哭。
那个人把牧廉架了起来，一路把他搬上马，马脖子上还系着牧廉一早打好准备跑路时带上的小包袱。
诶？
“你是楚王的人。”牧廉肯定道。
那个人看了牧廉一眼，却不答话。
哦，密探。
牧廉从怀里掏出一块龙缠玉，塞到那人手里，断断续续道：“交给大妃。告诉她，生机自搏！”
那个人的眼神终于惊讶起来，惊奇于牧廉竟然知道楚军试图笼络的对象。
哼哼，牧廉自夸地想，虽然比不上小师弟和大师兄，我也是很聪明的。
那个人在夜色中三下两下就没了人影，动作迅捷得像是豹子。楚军密探真是厉害。
牧廉扯动缰绳，他两眼难以焦距，已经看不清方向了，但他相信楚军密探找的马总会识路。
他坐在马上，听马蹄声哒哒的响。
他要去见小师弟。
不是师父的命令，不是大师兄的命令，是他牧廉，要去见小师弟，要去投靠小师弟的主公。
楚军大营好远啊……
天快亮了，后方有急切的马蹄声追来。
完了完了，要死了。
牧廉非常生气，一不小心，就气昏了过去。
再睁开眼，诶，小师弟！
*
狄其野向来以强者自居，对于弱小可怜，他气量是很大的，不介意帮一把，也不介意被弱小毁谤伤害。
但牧廉拉着他的手不放，这种行为他还是不愿意惯着的。
狄其野把手一抽，牧廉眼神就很是委屈，像是无家可归的弃犬。
“小师弟……”
“我不是你小师弟。”
“小师弟……”
“那老贼不是我师父！我不是你小师弟！”
牧廉趴在床上被御医治伤，想了想，告诫狄其野：“小师弟，虽然师父和大师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死者为大，不可任性。”
狄其野简直要疯。
姜扬没想到风族幕僚是这么个人，而且眼见着狄其野吃瘪，忍不住想笑，但顾虑着狄其野的面子，没有笑出声来。
顾烈就没这个顾忌了，他勾着唇，饶有兴致地看狄其野被牧廉搞得无可奈何。
狄其野瞪他一眼。
顾烈这才对牧廉道：“你将狄其野强掳进谷，但他从未拜老贼高望为师，为躲避高望残害，在山洞住了十一年，其中艰难，自不必说。以后师兄弟一事，不必再提了。”
这话让牧廉想了许久，久到御医都给他包扎完了，都没回话。
张老起身，对顾烈禀道：“主公，牧廉先生的伤势已无性命之忧，但损伤颇大，需长期静养。”
顾烈点头。
张老再道：“另，果如主公所言，牧廉先生幼时中过牵机之毒，份量重而不纯，损了脑，因此面部僵坏，偶发抽搐。恐怕于寿数有损。”
甚至言行异于常人，这话军医隐而不提，但在场的除牧廉都看得出来。
张老猜测：“恶仆高望对小王子说是韦碧臣幼年所为，那应当是韦碧臣从书中记载知晓牵机毒性，却不清楚应当如何用药，并未提纯。所以下的份量重，是起了杀心，却没能杀死牧廉先生，只是药坏了他的脸。”
虽不知道这一出是为了什么，顾昭却是机敏，见张老看向自己，便点头确认道：“那怪老头是这么说的。说他的大徒弟比二徒弟能干，就是心思毒了些，药坏了二徒弟的脸。”
牧廉循声看去，惊喜道：“小小师弟？”
狄其野彻底黑了脸，把青龙刀往他枕头边一立：“牧廉，你是不是真听不懂人话？那我大楚要你何用？”
牧廉把脸藏在枕头里，呜嗡呜嗡地说：“师父死了，大师兄也快死了，小师弟不认我，那我就没有内人了，全是外人！”
谁特么是你内人。狄其野一翻白眼，正要斩钉截铁地跟他说清楚大家毫无关系，却听顾烈提议：“你如果拜狄其野为师，你就又有师父了，还有五个师弟，虽然他们先来你后到，但毕竟你曾经是狄其野的师兄，关系更亲厚。”
这么荒唐的提议，顾烈越说，牧廉的眼睛却越亮，跟狗看肉骨头似的看着狄其野，也不问狄其野的意思，张口就喊：“师父！”
狄其野只觉得天都塌了。
*
顾烈学习狄其野，捅完窟窿就溜，带着小王子“先走一步”回了帅帐。
狄其野可不好糊弄，他不屈不挠地跟进了帅帐，怒道：“你收幕僚就收幕僚，为何非要与我扯上关系！”
顾烈看着他，冷静道：“你不能和人扯上关系吗？将军同僚你敬而远之，可以，你是个只对本王忠心的纯臣；左右都督你不愿亲近，可以，反正他们各个对你死心塌地。然后呢，你就这么来去无牵挂，潇洒到底？”
“那又如何？”狄其野眉头紧皱，“难道主公管天管地，还要管我的私事？”
顾烈冷笑：“那你为何要管我是否活得了无生趣？狄将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是很会成语么？”
狄其野紧盯着顾烈，疑惑不解：“你活成那样，但凡姜扬他们能看出来，都会不忍心，都会插手劝你。而我不过是怕麻烦，不愿和闲人扯上关系，让自己过得舒服点。你我情况恰恰相反。”
“你是不愿，还是不敢？”顾烈回视狄其野，浓于黑夜的眼眸藏着难以看出的不忍。“本王不会派你的手下去送死。你不愿亲近你的手下，那一个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的牧廉，何妨？”
狄其野最讨厌被插手私事，而且顾烈还提起他的心病，被戳了痛脚，他立刻回嘴道：“那你怎么不去试试爱人？你娶妻何妨？”
顾烈却很冷静：“你这么问，是承认你也有心病了？”
狄其野答不出来，一甩帐帘，气跑了。
顾烈冷哼一声，埋头军务。
顾昭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两日后，消息传来，韦碧臣大喊着“臣宁死不降楚”，被文人皇帝杨平推下高台而死。
狄其野对跟在自己身后当尾巴的牧廉冷笑：“你们师兄弟倒是心有灵犀。”
牧廉歪头疑惑：“师父，你糊涂了，我只有五个师弟，没有师兄。”
“我是大师兄。”
他还很骄傲。
狄其野一口血梗在胸口，恨不得都喷顾烈脸上。
一个个都有病！

第44章 我唬你的
杨平心里苦。
那日他被柳氏女怂恿出了怒气，思来想去，还是借着书山时雨的名义向韦碧臣发难，趁韦碧臣名声被楚顾搅得大不如前，想挫挫韦碧臣的锐气，让韦碧臣知晓谁才是燕朝的主人。
因为涉及后宫私事，杨平还特地假借登高观景的名义，把韦碧臣请到了临近宫墙的望帝台，免得被太监宫女听了去。
但他哪里想得到，好好的丞相，会突然就疯了？
哪有人正说着话，突然就喊着“臣宁死不降楚”往台下跳的？
猝不及防地看着韦碧臣死在眼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从来没上过战场的杨平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所有人都以为是他把韦碧臣推下去的。
杨平躲在柳美人的殿里腻歪了两日，时不时跟中了邪一样大喊“不是我”“我没有”。
柳湄心里嫌弃他废物，但为了邀宠，时刻周全伺候着，让杨平在温柔乡里许诺不断，两人竟相处得如胶似漆。
到杨平不得不出去上朝那日，他耳朵一软，把柳美人也带上了。
一坐上龙椅，看着底下四大名阀互不相让，杨平就怀念起韦碧臣来。
韦碧臣虽然死了活该，可毕竟是让他舒舒服服过了这么多年。
杨平当太子的时候，上头有个暴君老子压着，动辄打骂。等把老子熬死了，又有四大名阀把控朝政，夹缝受气。杨平废物了一辈子，只有躲在韦碧臣身后的这些年活得舒舒服服。
都说韦碧臣狭天子搏出一席之地，但说到底，没有韦碧臣，杨平的日子更难过，其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所以现在杨平重新过上了不好过的日子，立马就开始悔恨那日为何要去找韦碧臣发难。
这么一想，近日喜欢得朱砂痣一般的柳美人，霎时就成了蚊子血。至于温存间要立柳美人为后的随口誓言，更是顷刻间抛到了脑后。
杨平坐在龙椅上追思韦碧臣，并不妨碍四大名阀在下面打嘴仗。
严家在雍州战场损失惨重，又急于向楚顾示好，因此提出请杨平为燕朝百姓着想，主动降楚。
王家族中姑娘刚在后宫站稳了位置，自然不想放弃这大好机会，万一能生下皇嗣，他们就是正宗的皇亲国戚，因此立刻大骂严家陷陛下于不义，甚至向杨平卖好，主动请战。
柳家收到柳湄的指点，他们此刻最重要的就是顺着杨平的毛摸，哄着杨平为柳湄博取高位。杨平无能，想必是不想战也不想降，因此柳家一边骂严家没骨气，一边骂王家招惹祸事，好不威风。
柳家跳出来大骂严王，那两家自然要反驳，于是严家指责柳家祸国媚上，王家讥讽柳美人小轿进宫言行不检。
柳湄就坐在小屏风后，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是气得发抖，又怕杨平再次对自己生了嫌隙。
唯独谢家是出乎意料的安静。
吵闹到最后，大家都看着杨平，发觉陛下面色铁青，这才一个个住了嘴。
杨平虽然无能，可不是什么好脾气，从他对柳湄逞威风就看得出来，此人内里极为自私自利，无事的时候大可以满嘴风花雪月，一旦触及他的个人私利，让他过得不舒服，他立刻就要暴跳如雷。只是以前有韦碧臣给他挡在前头，他没必要也不敢对四大名阀发脾气。
数年一过，群臣都只记得他是躲在宫里的无能文人皇帝，没人真正关注他的品性。
除了谢家。
“谢老，”杨平看向谢家家主，“谢家倒是一直没言语？”
谢家家主向来精神矍铄，是个活成人精的老头，今日拄着木杖的手却微微颤抖，老态龙钟的模样。
谢家家主抖着身体地跪下来，未言先落泪，一脸慈祥地看着杨平，心疼道：“老臣听着众位同僚各说纷纭，只想着陛下在此危难之际，一肩挑起燕朝重责，是多么不容易。”
杨平没料到谢家家主竟然不是玩黄雀在后，还体恤他不容易。谢家家主一说他不容易，杨平就越发觉得自己不容易，被自己感动得不得了，激动应道：“谢老！”
“陛下！”
谢家家主和了一声，继续道：“可惜老臣已经老朽成这样，谢家后生又大多醉心学究，竟是不能为陛下分忧。陛下，老臣愿将谢家在外的财富兵马全数上交，只留谢家亲兵，与谢家上下一起驻守京师，为陛下守住国门。”
杨平心中登时冷笑，这老狗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畏惧楚顾风族，不惜交出族外势力，一心想躲回京师？
再说了，将谢家在外的财富兵马全数上交，上交给谁？他被架空了这么多年，难道现在能凭空找出几个自己人来接手？
“谢老廉洁为公，国之栋梁也。”杨平状似感动地叹道，话锋一转，“既然如此，朕体恤严家在雍州战场痛失两位公子，谢家上交的这些财富兵马，就由严家接手吧。”
此话一出，严家是喜出望外，立刻跪谢道：“陛下仁德，陛下圣明！”
谢家家主装出一副肉痛的模样，“这、这”的支吾半天，满足了杨平自以为智慧的虚荣心，才颓丧着脸，答道：“老臣遵旨。”
一出手就让谢家吃了亏，杨平信心暴涨，接连颁出三道旨意。
他自认给了严家莫大的好处，于是任严家家主为丞相，取代韦碧臣。
王家请战太不识趣，但目前四大名阀中还是王家居首，因此杨平立王氏为后，拉拢王家。
柳家逞威风的表现让杨平不喜，但所说的话都合杨平心意，因此不痛不痒地给了些赏赐，并将柳美人升为了柳嫔。
杨平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他打压了谢家，拉拢了严家王家，赏了柳家，没让四大名阀占上风，还成功维持了他们互相针对的局面。
他甚至邀功地向屏风看了一眼，脑海中已经想象着柳氏女今夜为了感谢他，会怎样使出浑身解数。
他不知柳家不满意，王家不知足，严家早已投楚，而这一切都在谢家预料之中。
屏风后的柳湄更是将他恨到了骨子里。
柳湄始终不明白她在杨平眼中并不是什么北燕第一才女，更不是亲密时随口喊的爱妻爱妾，她首先是柳家女儿，然后是一个很热情的嫔妃，最后是他孩子的母亲。杨平可以娶很多女人，可以有很多孩子，杨平也不可能立一个风评被毁的柳氏女为后。
她不想承认杨平从来不曾爱过她，杨平从一开始就视她为主动投怀送抱的玩物，连半分尊重都不曾给过她，何谈爱意？
但就像柳湄自以为能勾得楚王为她神魂颠倒一般，她始终希望最终结局是杨平后悔欲绝，承认爱她爱得不可自拔。她所谓的报复——通过邀宠爬到高位，然后让杨平后悔。这依然是自视甚高的幻想，根本无法实现，甚至于可笑。
她也许可以肆意伤害一个对她抱有善意和尊重的人，却无法伤害一个从来不曾尊重过她，自私自利到极点的杨平。
柳湄此时的恨，不是因为她认清了自己的幻想，也不仅是因为王氏得到了后位，而是她满心的嫉恨让她意识到，她还爱着杨平。她想要后位，还是想成为他的王后。
柳湄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她的骄傲和爱而不得反复煎熬着她的心，爱恨交织，怒火难消。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
狄其野与顾烈冷眼相对了两日，顾烈终于把狄其野放出去攻打风族。
临行前，狄其野还是想讨个说法，他想不明白之前顾烈到底为什么就是不准他打过秦州边境。
狄其野认为，绝对不可能有什么战机是顾烈看得明白，而他看不明白的。他打仗比顾烈厉害多了。
他想不明白，就一定要问清楚。
到底秦州边境有什么特殊之处？
所以临行前，狄其野也不跟顾烈玩冷战了，跑帅帐里直截了当地问。
顾烈一副早就料定他会来问清楚的模样，好心解释：“我唬你的。”
“我需要时间观察风族内部的变数。”
“如果那时我说，‘慢慢打，不可追击’，你也肯定会找出各种借口，一口气追出去打了再说。”
“所以我明令你‘不准打过秦州边境’，你打得再快，也不能追出秦州边境，也就相当于慢慢打了。”
狄其野无言以对。
顾烈给他总结经验教训：“你自认比我会打仗，所以绕着‘秦州边境’想来想去，以为是了不得的军机，当然想不明白。这叫当局者迷。”
什么当局者迷，不就是学坏会骗人了，还越骗越顺手，狄其野一翻白眼，启程伐风。
狄其野率兵越过秦州，压入西州边境。
西州地处大陆最西端，山脉连绵，地广人稀。
这里比蜀州还民风慓悍，人口总数少，但部落众多，且西州各部落都极为记仇，对侵入者深恶痛绝，好打而不好治。
因此风族名义上占领西州已经一年多，其实并没有收服本土部落，反而被时不时的反击侵扰得烦不胜烦。
现在楚军赶着风族打过来，各部落立刻纠结起来痛打落水狗，风族腹背受敌，首领吾昆却铁了心不肯西逃，将风族骑兵化为五队，迂回循环，轮流和楚军交战，还想卷土重来。
大楚要征服天下，必然也要收服西州，狄其野很给西州各部落面子，只要部落民兵出现，他再手痒，都不会上去打扰他们报仇。
这日又碰上部落民兵出现，狄其野干脆驻军停战，坐视旁观。
打风族打得很没技术含量，狄其野一直分神思索该如何阻止主公干涉自己私事。但他前世今生都孑然一身，实在没有经验，他不可能不搭理顾烈，这就断绝了他唯一爱用并且好用的解决方案。
狄其野把虎_骑校督找来。
“阿虎，假如你认识一个人，他不是普通人，就好比下凡的”
“下凡的仙女？是织女？她洗澡我去偷衣服，然后她嫁给我当媳妇儿？故事里这么写的。”
“……你出去，把阿狼给我叫来。”
狼骑校督跟着虎_骑校督一起回来了。
“阿狼，假如你认识一个神通广大的人，他”
“神通广大？是神仙？他收徒教法术吗？穿墙算命活到两百九十九？”
“……你出去把阿豹叫来。”
豹骑校督也进来了。
“阿豹，假如”
“我听他们说了，神仙下凡什么的，将军，没想到你还爱看话本啊。神仙能知道我什么时候当上将军么？”
“都出去！把阿左阿右叫来。”
没多久，左都督和右都督勾肩搭背地进来了。
狄其野头痛，伸手去揉额角，忽然想起这是顾烈常做的动作。
“阿左，阿右，假如你认识一个人，不是仙女，不是神仙，就是非常厉害一个人，你可会插手他的私事？”
右都督敖一松不懂这个问题到底问的是什么，他疑惑道：“不论他厉不厉害，都没有乱管别人私事的道理吧？”
此言深得狄其野的心，他给了阿右一个赞许的眼神。
左都督姜通却不赞同：“关键在于，这个人和‘我’是什么关系。若是点头之交，自然不该多管闲事。可若是不错的朋友，即使他再厉害，假如他遇到什么难题或者麻烦，难道不去关心吗？”
他这么说，敖一松顺着一想，对狄其野道：“将军，姜通所言有理。”
关心朋友？
狄其野皱眉细思。
“将军，”姜通笑着抱怨，“这还是您第一次找我们闲话，结果说了两句就不理人了。”
狄其野抬眼看他，只见姜通口中抱怨，眼神却是关切。
敖一松顺着帮腔：“就是！将军，主公说您给我们找了个大师兄，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幸拜的师。但主公一言，驷马难追，改日哥几个把拜师礼给师父您补上？”
他不提还好，一提狄其野心里就有气，把人往外赶：“出去出去，烦着呢。”
姜通和敖一松对视一眼，嬉皮笑脸地回：“是，师父。”
喊完就跑。
狄其野气得敲虎符。
一个个都和主公学坏了。
墨绿虎符滚了几滚，在白纸上洇出绿光。
狄其野想起方才虎豹狼骑校督们说的话。假如遇到神仙，有人想娶仙女，有人想学术法，有人想问前程。
曾经，他以神仙自比，告诉那个人，他从数千年后天宫仙府一般的年代而来。
那人不问鬼神，不求长生，不曾对他威逼利诱——那人只问，你曾经历过什么？又是因何来到此生？
关心朋友……吗？

第45章 努力加餐饭
虽然咨询了五个臭皮匠，但狄其野还是拿不准主公到底是什么路数。
一方面，狄其野心里觉得顾烈这样的明君，而且是待人待事极为冷静通透的明君，是不会想要和手下臣子交朋友的。
这既不合礼数，而且终究尊卑有别。何况顾烈已经开始注意和将领们拉开距离，这么清醒的顾烈，怎么会明知故犯，反过来想和他做朋友？
但另一方面，狄其野清楚人无完人，他向来不将任何人置于神坛，他窥见了顾烈内心深重的孤寂，因此，也无法排除顾烈确实不自觉伸出了友谊之手的可能。
这必然是顾烈无意识的行为，因为它超出了亡燕复楚的框架，以顾烈严苛的自我要求标准，一旦顾烈意识到言行出格，不必狄其野退避三舍，顾烈自己会立刻约束改过。
所以，考虑到最后，狄其野对可怜老实孩子的怜悯占了上风。
反正顾烈自己会清醒过来拉开距离。那么，在那之前，狄其野不介意对顾烈好一点，勉强原谅他插手自己的私事，稍微纵容他一下。
毕竟，他狄其野只是略微任性，而不是没心没肺，顾烈对他的理解有多难得，平日里待他有多纵容，狄其野心里不是不明白的。
所谓投桃报李，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有来有往，就是朋友了。
这么一番思索，两辈子都帅到没朋友的狄其野自认把这事想得又清楚又明白，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要对顾烈好一点。
*
部落民兵将这一队风族骑兵好一顿痛打，随后，派人对楚军示好，说要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一番楚军大将。
这个部落是汉族迁移聚居而成，他们自称本是雍州两家姻亲氏族，因为燕朝苛税贪婪，实在是活不下去，才一起逃难到西州。
因此，既然楚军有一统天下的趋势，他们斟酌利弊，自然愿意向楚军示好，争取在天下太平后回到雍州去。
到底是故土难离。
狄其野没有轻易答应，而是派阿右追击向前，把刚挨过揍的那队风族骑兵又狠狠揍了一遍——若说被部落民兵揍过是鼻青脸肿，被右都督打过之后，就是缺胳膊断腿，元气大伤了。
然后，狄其野才施施然带人去部落赴宴。
为何要对小小部落施以威慑，是因为虽然这部落把自己描述得跟白莲花似的清白，可就连狄其野都知道古代人口流通困难，燕朝也不例外，百姓与土地牢牢捆绑，出关必须有官方文书。
这两个氏族从雍州逃进西州，一路上恐怕没少杀人，而且杀的还是燕朝官差，这不是普通人家做得出来的。
何况风族骑兵绝非弱小，即使只是一队骑兵，这部落民兵能打得赢，就足证其凶性。
宴上，狄其野是恩威并施，应对自如。
他先不动声色地点破部落众人并没有他们声称的那么清白，在他们支支吾吾找借口时，又扯开话题，将先前一笔而过，说起楚顾与暴燕的血海深仇来，把众人说得同仇敌忾，接着隐晦含糊地表达了既往不咎的意思，给众人吃了半颗定心丸。部落众人自然努力示好，拼命试探和平回归雍州的可能。
这么一波三折，已将部落众人牢牢捏在手中。
随后，他的酒量更是让颇有匪气的部落众人直呼豪爽，酒过三巡，那叫一个其乐融融，共同颂楚。
五大少原本担忧将军是乡野出身，没有对外的经验和手腕，时刻准备着救场。结果没想到将军不仅能应付，还不比他们五个水平差，甚至更胜一筹。
他们不禁感慨将军真是文武双全，安下心来吃酒。
没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狄其野此次伐风，是从秦州直接打到西州，不是远征，顾烈并没有给他配个副将，直接让五大少为狄其野处理寻常军务。
没有副将监军，狄其野一人独揽大权，把大军用得如臂使指，轻松愉快，他是被顾烈纵容久了，根本没去想背后的问题。
而五大少知道主公纵容将军，既然没给派副将监军，那就是主公信任将军，让将军全权负责，他们更是根本没觉得有问题。
问题就在于，当军中没有一个代表王权的副将时，狄其野在对外的时候，例如这次部落请宴，他的一言一行，就不仅是作为大楚将军，而是全权代表楚王顾烈。
此刻，他不是将，而是臣。
他在这次请宴上的表现，就是一个臣子在处理外交政务时的优秀表现。
如果狄其野没有处理政务的能力，那此时就应该已经惊觉自己处在了不想干的位置，但偏偏狄其野不是不会，只是因为前世的缘故不想沾。
而且，狄其野前世步步走到上将的位置，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事关重大，他手中的权力和责任早已不能清晰区分军_政。
所以狄其野在面对部落请宴这种小事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就已经是在处理政务。
和顾烈预想的一样，他做得非常好。
宴罢，部落头领还私下给狄其野送了几件礼，其中一个，是西州男儿的特色装饰，狼王的狼牙。
又尖又长的狼牙被细心打磨过，润而不失棱角。
细小如虫眼的玉珠一粒粒穿成威风凛凛的狼王模样，玉珠狼王如同捕食一般，像是踩住猎物一样弓着身子、脚踩狼牙，张着血盆咬住狼牙牙尖，就像是死死咬住猎物的咽喉。
玉珠狼王的后脖子处留有穿孔，可以作为配饰佩戴。
狄其野回到帅帐，把这个狼王狼牙找了个木盒子装了，想着该写句什么，也表达一下类似朋友的关切。
左都督姜通苦哈哈地捉刀代笔写好军报，拿去帅帐交给将军过目，被帅到没朋友的将军提问：“阿左，让人好好吃饭，怎么说得文雅一些？”
“这您就问对人了，”姜通眉飞色舞，拿出了看家本领。
可不是开玩笑，他姜通从十二三岁就开始撩猫逗狗，人称“姜少”，打听打听姜家附近的小小姐小姑娘，多少小美人为他争风吃醋。他的绝活就是紧握《古诗十九首》，把天然纯朴的动人诗句删删改改，能搞出篇篇不重样的情诗，有时候连改都不用改，一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配合忧郁的少年眼神，就能俘获多少芳心。
所以在姜扬的记忆中，这个堂弟不是在跪祠堂就是在去跪祠堂的路上，也不是冤枉他。
姜通沉吟片刻，直接从《古诗十九首》里摘出一句“努力加餐饭”。
这一句简单明了，看似只是嘱咐好好吃饭，但只要学过诗，怎会不知道前两句是“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没有明说，但是那个意思就摆在那里。让人自己想出来，又是捉摸不定的试探暧昧，挠得人心痒。
狄其野哪里想得到阿左看着正正经经，肚子里却是满腹骚_情，吃了没有好好背诗的亏，毫不怀疑地大笔一挥写就，把纸条往木盒里一塞，让人连军报一起送回了楚军大营。
*
楚军大营。
顾烈修长的手指点在密报上，半晌，移了开去，将密报翻过。
上面写着，柳嫔近来因献上的蜜饯深受杨平喜爱，和王后斗得越发水火不容。
姜扬站在帐中议事，说陆翼行事低调了不少，没有以前贪得那么狠，打下城池不掘地三寸了，甚至约束不许手下士兵抢夺百姓财物。
陆翼还劝了劝敖戈，让敖戈也暂时忍住了一些性子，但敖戈毕竟性子急躁，好景不长，又冒进贪功起来。
讲到最后，姜扬笑说：“也不知这陆翼是受了什么感召，突然转了性，还是狄小哥的威慑太厉害。”
顾烈想到放出去就跟脱缰野马一般，打进西州一路凯歌高奏的狄其野，轻哼一声，说：“不知收敛。”
也不知究竟是在说哪一个。
姜扬搁下这话，转而提起：“主公，四大名阀那边……”
顾烈不急：“没有韦碧臣从中缓冲，他们斗的一刻不停，不会有联合的那一日。”
“让他们彼此消耗。眼下，暗中关注即可。”
姜扬应了。
此时近卫送信进账，说狄将军的军报到了。还有只木盒。
不会又找活物给他养？
顾烈挑眉，打开木盒一看，是个狼牙饰物，粗犷古朴，有些意思。
另有张纸条。
姜扬一看到纸条，心就提了起来，狄小哥不会又打着打着打飞了吧！
上面就写了五个字：努力加餐饭。
顾烈一愣，简直无可奈何。
这个人，自己的事不让人管，管了就生气，怎么隔着老远还要管他怎么吃饭？

第46章 前世虚名
顾烈轻轻抖了一下纸条，像是嫌弃似的点评：“不学无术，还乱用诗。”
这首《行行重行行》是妇人思念远行丈夫的离愁别恨，先不说用在君臣之间不合适，就拿谁远行来说，也该是安坐大营的顾烈写给出征在外的狄其野。
姜扬尴尬地清嗓，打断了主公自己把自己绕进去的思绪，拱手谢罪道：“这，大约是狄小哥被姜通给诳了。姜通打小就爱用古诗十九首撩拨姑娘，被族老罚跪了多少回祠堂，看来还是没改。末将身为堂兄，有失教之过，替姜通请罪。”
这逸闻挺有趣，顾烈轻笑表示理解：“想必是无心之过。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也不必苛责他。”
姜扬险些顺口就接一句，那怎么也没见您风流啊，咱们都盼着您风流一次呢。
但姜扬毕竟稳重，还是忍住了，思及族中议论，顺势试探：“原本军中就主公和将军还未成家，眨眼间陛下也有了子嗣，狄小哥倒还是孤身一人。也没个长辈为他张罗……”
顾烈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前世狄其野就无妻无子，他除了打仗什么都懒得做，还背了个风流名声，越到后期越被架得高，对他有心思的也被各种因素弄得歇了心思。
现在顾烈明白，狄其野前世根本就不愿意与人扯上关系，这固然有狄其野在异世遭受背叛的缘故，但狄其野骄傲过洁的本性、格格不入的异世观念也是重要原因。
这就让顾烈完全揭开了狄其野前世那谜一般的风流名声。
狄其野前世的风流传闻，除去完全寻不着根据的捕风捉影，众人传得有板有眼的有三件事：一是刚投楚军就索要婢女；二是收天香楼的娼_妓为侯府侍女；三是疑有龙阳之好。
第一件事，顾烈此生已知是敖戈作梗，从开始就将它抹去。
第二件事，是发生在前世顾烈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天下初定，因为暴燕乱世和连年征战，百业凋敝待兴。儒道释三教都瞄着空悬的国师位置。而顾烈本心希望百家争鸣，并不打算立特定国学。
他对文人士族势力并无太多好感，其中最大的谢家是四大名阀残族，顾烈不想让谢家死灰复燃。
佛学是被打压的，当年暴燕先帝深信佛学，迫使楚顾流离四方、调中州顾填楚，就是某位高僧给燕朝先帝出的主意，意图断楚顾命数。顾烈没有大兴报复已是明君，怎么可能去礼佛。
而道家，因为颜法古的缘故，顾烈虽也不重用，但并未如佛学一般打压。
前世争霸的最后关头，楚军攻打雷州，颜法古一心找王家报爱女之仇，将王家嫡系杀了个满堂红，积压多年的恨意一朝得雪，一时竟有些似癫似狂，疏于防备，死于燕兵之手。
顾烈甚是自责，为纪念颜法古修了道观。
但这就被有心人视作帝王向道家示好的信号，道家向来爱入世，就有道士来当这个出头鸟，想搏个泼天富贵。
那日狄其野上街闲逛，正巧撞上一个道士，正气凛然地在天香楼门口喊打喊杀。
天香楼是京城第一花楼，掌柜的是个厉害人物，历经战乱更朝，整个京城都改换了多少次面貌，天香楼硬是屹立不倒。
那道士对着天香楼门口的揽客姑娘推推打打，骂她们不知廉耻，把皮_肉生意从燕朝做到楚朝，坏人命数，坏大楚命数。
他满口命数、大义，又敢在天香楼门口撒泼，天香阁守卫一时不知这道士是什么来路，不敢轻举妄动，花街上来来往往的男人们和楼上吃喝玩乐的纨绔们都把这骚乱当作了乐子瞧。
那道士初衷就是为了招惹众人注意，这下更是得意，手上嘴上更为放肆，打着大义的旗号肆意欺辱这些弱女子。
揽客姑娘都是淘汰下来的娼_妓，不是年长色衰就是患有隐疾，因为还有几分姿色，所以被馆阁放在门口揽客，是个物尽其用的意思。
再过一年半年，揽不到客人，就要被送到暗巷去，什么客人都得接，不出一年，大多数都没了命，草席一裹胡乱埋了。
这些姑娘中不乏曾经艳_名远播的名_妓，如今一落千丈，平日受尽冷眼，心里又担惊受怕。现在当众受了这么大的侮辱，有一个想不开，竟是挣开那道士，以头撞墙而死。
那景象颇为惨烈，楼上还有纨绔叫好，众女心有戚戚，哭作一团。
道士洋洋得意，大喊：“她已经受贫道教诲，生了觉悟，以死明志！你们还执迷不悟么！”
这话就是逼她们去死了。
可这么去死，平白给这道士当垫脚石，谁能甘心？
那道士见她们不动，又开始对她们推推搡搡，借机揩油，忽然惨叫一声，被人踹出去老远。
众人循声一看，嚯，定国侯。
那道士气得七窍生烟，爬起来要找罪魁算账，冲到眼前才发觉是定国侯狄其野，当场就软了脚往地上一跪，恭恭敬敬地给狄其野磕了头，自称是心系大楚命数，来教化这些不知廉耻的女人。
“你四肢健全，不见你耕作撒网，不见你战场杀敌，不见你应试赶考，却见你对我大楚女子喊打喊杀。”
“不知廉耻？你确实是不知廉耻。”
狄其野佩刀出鞘，手起刀落，竟是将道士斩首于闹市之中。
“以命偿命。”
原本热闹喧哗的花街鸦雀无声，周围众人皆跪拜于地，吓得不敢出气。
狄其野对着花街上跪了一地的男子们冷笑，讥讽道：“你们也算是男人。”
众人不敢言。
狄其野回首，对那些面无人色的揽客姑娘说：“你们若是愿意做粗活，可随我来定国侯府。”
说完，狄其野没有多留，转身就走。
那些揽客姑娘们先是愣在当场，然后一个个站了起来，跟在狄其野身后，战战兢兢往定国侯府走。
狄其野没有食言，将她们收为侍女，向天香阁付了一笔赎身费。
为这破事，文臣们上折子骂了狄其野整整一年，但顾烈都没发议，直接湮了，还将道家好好收拾了一番。
顾烈前世就不觉得狄其野此事做得不对，只是手段过激，后续处理也有不妥当之处。但到底是那道士心存不轨、挑事在先。
有顾烈在前面挡着，狄其野压根就不搭理此事相关的流言，在有心人推动下，流言越传越不堪，等传到顾烈耳朵里，已经添油加醋不知变动了多少，合着其他事迹一起，就是想管都来不及了。
第三件事，这龙阳之好……说起来还和姜家人有关。
姜家旁系中，有个和姜通同辈的公子，叫姜延。他比姜通小两岁，天资卓绝，也是姜家广受看好的后辈之一，但他没有按族中设计的路线和姜通一起参军，而是不声不响地进了培训密探的暗院。
争霸年间，姜延身为密探立下了不小的功劳，顾烈看在姜扬和姜家的面子，原本把他调到地方历练几年，再收回来任用要职，结果姜扬私下找来，无奈叹气，请求顾烈将姜延留在京中当个小官。
这可就奇了，哪有让自家后辈就低不就高的道理？以姜延的能力，在京中当个小官就是浪费，而且升迁无望，等于一辈子就这么废了。
姜扬也是有苦难言，姜延为了拒绝婚约，对家中坦白自己是个断袖，发誓此生绝不娶妻。这下子捅了马蜂窝，族中族老被姜延气得狂怒，一定要将他留在京中严加看顾，“免得他出去丢人”。
姜扬也对此无法理解，甚至是生气，但对这孩子尽毁的前程还是抱有同情，然而即使他贵为丞相，也无法对抗族老的决定。
顾烈是头一回听闻这种事，想来想去，告诉姜扬，你也别愁了，就说是我的旨意，先把姜延调到近卫营里。
风言风语传得最快，没两天传到狄其野的耳朵里，狄其野还调侃顾烈，说没想到陛下还挺开明。
结果这话说了半个月不到，狄其野为了躲着姜延，就赖在宫里不走了。
姜延这个男子，能力强，相貌佳，什么都好，就有一点不好，他眼光不好。
他看上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但很邪门的是，对他没意思的，品性也都是万里挑一的出众，大半都不介意和他交个普通朋友。但对他有意思的，都是万里挑一的渣。
姜延追求狄其野未果，也就放弃了，这段另类风流趣事还一时传为美谈，众人都夸定国侯长相俊美，惹得男子都心动。
姜扬亲自去给狄其野道歉，狄其野毫不介意，反而劝姜扬看开一些，别逼着姜延。
姜扬回头对顾烈感叹，说狄小哥虽然被陛下纵容得过分任性，但心地还是好的。
两年后，朝中局势已改，对打天下的众多功臣，顾烈论功行赏，也早就警惕提防。
功臣中看明白的都已经接受现实，好好享受荣华富贵，不想其他。看不明白或者贪心不足的，此时还是明争暗斗，蓄养豪强，想要争一争王爵。
狄其野和姜扬是坚定站在顾烈这边的，因此饱受攻击，尤其是功臣中唯一被封了侯的狄其野。
那时很多功臣私下称狄其野为“功狗”，骂他是顾烈的忠犬。
狄其野不以为意。
这时候已是楚初三年，姜延出事了。他的恋人背弃了他，不仅羞辱他，还大张旗鼓地准备成亲，姜延拿出了当密探的看家本领，把婚礼搅合得一塌糊涂，闹得他恋人一家上下丢尽脸面，连夜搬出了京城。
这事本是姜延私事，但婚礼双方都不是小户人家，虽然做不成亲家，但联手搓磨姜延是绰绰有余。
姜延被参，从私德到公职都被指责，甚至诬陷说他在争霸年间曾经因为爱上异族男子而背叛大楚。
因为姜延被姜家放弃，又有爱慕男子的名声，谁都不想沾上嫌疑，一时间是孤立无援。即使顾烈有心放姜延一马，没人帮姜延辩诬，顾烈也没法强行放人。
到最后，还是狄其野站了出来，
他也不说姜延无辜，只是把参姜延的文臣们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尸位素餐，不关心秦州干旱，却关心小小官吏晚上回家睡的是男是女，站在朝堂上也是废物，不如回家种地。
顾烈都不敢回想那之后收了多少参狄其野的折子。
但无论如何，姜延得救，狄其野也就缠上了断袖的名声。
后来顾烈调侃过狄其野，问他：“这么给姜延出头，定国侯难道真的有断袖之癖？”
狄其野白眼一翻，“断袖怎么了，您也分过桃啊。”
顾烈被狄其野一句话堵得够呛，却又听狄其野说：“我对男女都不感兴趣，但就算我喜欢男人又如何？我喜欢男人我就不会打仗了？我夜里一个人睡还是两个人睡，睡男还是睡女，这世上谁都管不着。”
狄其野说完，还笑着摇头叹气，那意思像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还要他说出来。
顾烈都听愣了。但扪心自问，他竟觉得狄其野这番违背常理人伦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前世狄其野这个风流名声，可真是冤枉得不得了。
不过，虽然这其中大部分是人有心推动，但狄其野自己对流言的故意放任也功不可没。
想到这里，顾烈胡乱给狄其野找了个借口：“随他吧。他眼光高着呢，一般女子他也看不上。”
这世上，有哪家女子能够真心理解这个言行超常的异世之人？恐怕找不到。
姜扬猜想主公这是不愿狄小哥与家臣联姻的意思，心里松了口气，打算回去就这么给族老们交代。
他转而问起：“主公这次为何没给狄小哥配上副将监军？”
顾烈无奈道：“他自己应付得来，北河又不在，其他人迟早被他气死，不如不派。”
这是顾烈的经验之谈，前世狄其野是来一个副将气跑一个，最后只有老实人祝北河肯跟他一起出兵。而且顾烈也是有意让狄其野展现政务能力，所以狄其野一说不想要副将，顾烈就同意了。
“主公，您对狄小哥太纵容了，”姜扬操碎了心，想起传闻又觉得好笑，“难怪他们都猜狄小哥与小王子生母是姐弟，您是狄小哥亲姐夫。”
“什么？”
他听到了什么？
姜扬重复了一遍，详细解释道：“他们猜测狄小哥也是公子雳后人，与小王子生母是亲姐弟，所以您从一开始就对他颇为纵容。因为狄小哥用兵如神，智计卓绝，而且相貌俊美，若是女子，与主公您甚是般配。”
顾烈气笑了：“……你们是不是一个个都闲得慌？”

第47章 蚱蜢草鞋
牧廉还躺在床上，就为他师父狄其野干了件大事。
现在小师弟成了师父，听楚王说还有五个师弟，以前内人满打满算只有三个，现在一下子就有了六个，牧廉心里很是欢喜，一心要把这六个内人都照顾好。
他还在养伤，躺在御医张老的帐子里，哪儿都去不了。
但自从楚王把公子雳之事公诸于众，楚军众人就没少假借拜访张老的名义来看他这个风族降臣。
听说他脑子被药坏了。
听说他的脸也坏了。
牧廉这么聪明，当然知道他们想看什么，于是做出一副有些痴傻的模样来，逗他们解闷。
有人问：“狄将军到底是你的师弟还是师父？”
牧廉呆呆地答：“我师父不是小师弟的师父。现在小师弟是我师父。”
有人问：“那狄将军是师从何人？”
牧廉呆呆地答：“那时候，小师弟住在山洞里。”
山洞里？
天下藏书阁就在山洞里！
难道狄将军是公子雳的传人？
有人问：“狄将军的师父是公子雳？”
牧廉摇头：“我不知。”
最关键的怎么就不知道了！
有人问：“你可见过小王子的生母？”
牧廉摇头：“我不知。”
怎么又不知道。
有人问：“那狄将军可与小王子的生母认识？”
牧廉想了想，呆呆看着前方，不说话了。
这是有秘密啊！
御医张老看不下去了，过来赶人，都走都走，别打扰病人休息，不许来了。
牧廉把被子拉起来遮住脸，呼呼地笑。
这些蠢人。
八卦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楚军中蔓延，先是传狄其野是公子雳传人，再传一传，狄其野就成了公子雳后人，七嘴八舌众说纷纭，狄其野就成了小王子生母的亲弟弟。
啧啧，人言可畏啊。
牧廉躺在病床上，从恶仆高望的二徒弟，一跃成了公子雳后人狄其野的大徒弟。
真好玩。
过了数日，御医张老允许牧廉出来走动，牧廉拄着拐儿在楚军大营四处走，瞧见他曾以为是小小师弟的小王子。
师父狄其野很照顾小王子，那么他牧廉也照顾小王子。
小顾昭早上习武、上午学文、下午听议、晚上练字，时间排得满满当当，颜法古看不下去，对主公给他讨半日休息。顾烈想想也应该，大手一挥，让颜法古带他在大营里溜溜。
所以，颜法古坐在空地上，用衰黄的枯草给小顾昭编蚱蜢，顾昭在一旁认真看着，另一边还有个奇怪的牧廉虎视眈眈。
颜法古压力很大。
但还是编出了一只精巧的草蚱蜢，可惜草已枯黄，整个草蚱蜢也是枯黄枯黄的，怎么看怎么觉得命不久矣。
小顾昭捧着草蚱蜢乖乖道谢，然后搓起干草来，似是想学着编一个。
牧廉面无表情，无声地盯着颜法古……
数九寒天，颜法古被盯得要出汗，干笑着问：“你也想要？”
牧廉飞快点头。
颜法古只得继续给牧廉编一个。
第二只草蚱蜢刚成型，牧廉眼疾手快，像是怕人抢走似的，一把抢到手里，美滋滋地看着。
颜法古感慨，没想到贫道的编草手艺还有被追捧的一天。
在转过头去，小顾昭手上编的也将近收尾，动作不仅利落熟练，而且十分快速。
但他编的并不是草蚱蜢。
他编的是一双草鞋。
颜法古霎时老泪纵横，不愧是主公的儿子，贫道只知道玩蚱蜢，小公子居然会编草鞋。
这是境界上的差距啊！
小顾昭把编好的草鞋送给颜法古，还有些不好意思，他不会编好看的东西，只跟着老乞丐学会了编草鞋。
颜法古不仅不嫌弃，还当场脱了鞋袜试穿，笑着说：“看看，哟，刚好。”
小顾昭眨眨眼，和颜法古对上视线，都笑了。
姜扬找颜法古一路找过来，看见好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外加个牧廉。
小顾昭猜姜扬找颜法古有事，抱着草蚱蜢，说要回去练字，在两个大人欣慰的眼神中走了。
牧廉亦步亦趋地跟在小顾昭身后，送传闻中他师父的姐夫的儿子回帅帐。
姜扬感叹：“真是个好孩子。”
颜法古感叹：“好奇怪的人。”
牧廉把小顾昭送到帅帐门口，踢踢踏踏往回走，走了走，突然回身，看看，转回头去继续走，走一阵，突然回身，看看。
奇怪。
“你在找我吗？”
有人拍牧廉的肩膀。
牧廉回头一看，脸上还没表情，眼睛已经笑起来：“是你。你是救了我的密探。你跟着我吗？”
眼前是那日豹子一般敏捷的男子，牧廉这时候才看清楚，这人长得十分好看，如果说师父狄其野是俊美潇洒，楚王顾烈是霸气英俊，那眼前人长得更细腻温润，笑起来带着分桃花入命的邪气。
反正都比自己好看。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牧廉想了想，应当是楚王要他跟着自己，所以不好回答。
牧廉试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姜延，”密探男子笑了笑，“我叫姜延。”
姜延。
“很好听。”
牧廉看着他的眼睛，试图笑起来，但理所当然的失败了。
他灰心地垂下头去，问：“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你不喜欢我跟着你吗？”
牧廉想了想，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姜延跟着牧廉，开始还听得见脚步声，走出去没多远，牧廉就又看不见他了。
密探真是太厉害了。
*
近卫带回了楚王的批复，顾烈除了套话什么重要的都没说，让狄其野很是满意，他打仗不喜束手束脚，幸好顾烈也不是疑心病中、热爱隔空指挥的主公。
除了楚王批复，随之送来的还有一个箱子，都是狄其野惯穿的御寒衣物，和一床软毯，又轻又暖，近卫说是陆翼将军在秦州战场所得，前两日刚献给主公，主公转手就送到西州来了。
杵在一旁围观的五大少不住地啧啧，他们开始怀疑自家父上到底是不是亲爹，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对了，”近卫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是《昭明文选》中杂诗部分单独成册的《古诗一十九首》，“主公还给将军带了这个。”
“诗集？”狄其野疑惑不解，接过薄册，“我又不爱念诗，他给我带本诗集做什么？”
他接过一翻，发觉其中一页贴了张红纸条，那页的诗是《行行重行行》，最后一句“努力加餐饭”被金笔勾出。
红纸条上写着六个大字：全本抄写三遍
狄其野抬起头，眸色深沉，面似锅底：“阿左。”
姜通拔腿就跑。
剩下四人想起少年时被罚抄写的回忆，感叹爹到最后其实都一个样。
狄其野把书往案上一丢，宣布：“准备出发，我们去揍吾昆。”
何以解忧？唯有打仗。

第48章 吾昆之死
西州，无涯山。
风族骑兵列阵于无涯山下，他们手中紧握着的火把，照亮了苍穹。
他们庄严肃穆，秩序井然，他们每一个都是风族最优秀的战士，每一个都为风族身经百战，每一个都英勇无畏，愿意用性命完成对暴燕的复仇。
可如今，大楚兵神狄其野的阴影，笼罩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头。
不同于攻打燕朝的肆意，他们没办法在楚军面前奏起凯歌，每一场战役他们都在吾昆的指挥下全力应对，然而每一场战役的结果都是失败的，他们在狄其野面前像是只懂得喊打喊杀的野人，无论什么战术，无论什么陷阱，狄其野都能够识破，将他们的勇气都衬成无用的鲁莽。
一场又一场的失利消磨着他们的勇气，损坏着他们的信心。
吾昆站在高台之上，他的眼神依旧狂热，燃烧着势在必得的怒火，他并不知道他的骑兵们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还独自做着挫败大楚的野梦。
高台上的吾昆做着迎战前的最后动员。
他慷慨激昂，他热血沸腾。
“……我们的祖先龙神，一定会保佑它的勇士们，我们不能忘记顾麟笙对风族犯下的罪孽，这笔血债，我们要让楚军全数奉还！”
然而士兵们忍不住想，如果顾麟笙应该对燕朝皇帝下令驱逐风族负责，那么他们今日就算胜了，是不是也要为楚军的伤亡负责？
为什么不坚持攻打燕朝，而要中途转而与楚顾死磕？
吾昆高举战刀，大喊：“他顾烈算什么英雄好汉，战犯之后罢了！我吾昆，才是天命之人！”
他是真的嫉恨顾烈，一句话喊得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把顾烈咬下一块肉来。
同是身怀血债的王，顾烈处处高他一筹，这让自命不凡的吾昆如何能够忍受？
然而此时，西州冰寒的夜风吹来了熟悉的蜀州小调，那是风族还在蜀州水畔惬意栖居时盛行的小调。
它唱的是姑娘在溪边洗网、孩童用石子玩耍、勇敢的风族男子撒网捕鱼，生活是多么的平安和乐，感谢祖先龙神逐风走遍天下，选择在蜀州停下脚步繁衍生息，才有现下的美好生活。
乡愁最苦，乡音难忘。
就连最英勇的风族骑士，都忍不住含着泪水，他们所有的愿望梦想，不过是回归故地，重新回到熟悉的安稳生活。
随后，寒风还送来了楚军将士的齐声低吟。
“暴燕无道兮乱十州。逐风族兮夷楚顾。楚王出兮天命成，联风族兮鱼凉盟。鱼凉盟兮毁一旦！族仇难报兮可奈何？*”
族仇难报……
族仇难报！
吾昆霎时狂怒，厉声高喝：“妖言惑众！击鼓鸣乐！”
风族大妃牢牢攥着儿子的手，偏坐于台下，不声不响。
风族前任首领是吾昆的王叔，他是从自己的大哥、也就是吾昆的父亲手上继承的首领之位。吾昆父亲病逝于打云草原，当时吾昆尚在襁褓，于是兄终弟及，众长老都无怨言。但他一掌权，就将吾昆远远地送走，不准备将首领之位再交还给大哥的儿子。
吾昆长大后，立志夺回首领之位，他路遇牧廉，在牧廉的帮助下杀了回来，不仅夺取了首领之位，杀了王叔，还将王叔的续弦妻子占为己有，丝毫不顾及这个婶婶比他大九岁，而且与王叔有一个已经会走路的儿子。
吾昆强占王婶，封为大妃。
风族大妃为了儿子，没有放弃性命，忍辱偷生，忍受着喜怒不定的吾昆，活了下来。
她始终想要为夫君报仇，为儿子取回首领之位，
直到牧廉叛逃，将偷藏的龙缠玉送到她手上，她才等来了报仇的可能。
她的夫君是堂堂正正的风族首领，将吾昆送走，不过是每一个在位王都会做的事，吾昆所谓的复仇，不过是他矫饰过往，谎称他父亲被她夫君杀死的夺权借口，可史册能改，人心记忆不会被删去，假的终究是假的，他吾昆不是什么复仇王子，不过是争权夺利的俗人。
她忘不了被吾昆羞辱残害的夫君，她绝对不会放过吾昆。
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告诉自己，机会就要来了，要忍耐，最后的忍耐……
*
晨光明亮。
楚军整齐列队，列队在无涯山下的另一侧，准备迎战风族骑兵。
狄其野在心中感叹，古人就是守规矩，如果换成他的时代，恐怕这时候敌我双方已经各自偷袭过了三轮。
这一场战役，狄其野没有明着昭告全军，却早已告知五大少：“拿着鸡毛当令箭，一天到晚想喊师父，烦人。既然你们这么想拜师，就出去亮亮成色，这场战役由你们五个指挥，被本将军熏陶了这么久，就让本将军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学到些东西。”
所以现在五大少是各个精神抖擞，两眼放光，一副要把风族骑兵剥皮拆骨的模样。
狄其野策动无双，在楚军最前列检阅将士。
大黑马昂首挺胸，喷着响鼻，不分敌我的威吓附近战马，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
检阅毕，狄其野朗笑一声，手中的青龙刀直指风族列阵，问：“本将军拜将以来，可曾有过败绩？”
“将军战无不胜！”楚军将士们各个与有荣焉地高声回答。
狄其野骄狂道：“这里是无涯山！传说中的名将坟场，自古以来，无数号称兵仙战神的将军在这里输得丢盔弃甲！可你们将军我从来不信天命！今日之前，本将军未尝败绩，今日之后，本将军依然战无不胜！你们心中可有胆怯？”
“无！”
“你们心中可有疑虑？”
“无！”
狄其野看着这些凝视着自己，满脸崇拜、信任的将士们，哈哈大笑，长刀划空，战鼓起，无双兴奋嘶吼，扬起马蹄。
“来吧，本将军和你们一同踏碎这名将坟场的无稽之谈！你我的姓名，将一同书写于大楚青史之上！”
“杀——！”
楚军将士们各个战意凛然，五大少各自率领所属部队，跟随狄其野杀向前方。
风族骑兵与楚军战于无涯山下，刀兵相交。
*
《孙子兵法》有言，“故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也。”
楚军占尽五胜之机：狄其野通晓战机，五大少奇兵频出，上下一心，准备万全，顾烈放手任狄其野全权指挥。想输都难。
五大少仗着有狄其野兜底，奇招频出，把战场上也谨遵军令的楚军分分合合，摆出一刻三变的复杂奇阵，看似一鼓作气冲杀而来，其实变化莫测、合作无间，将勇猛的风族骑兵一上来就打懵了头，随后步步紧逼，直至击溃，不仅抢占战机，还颇有兵法艺术。
在战场上浑水摸鱼的“考官”狄其野颇为满意，他没有想到五大少会如此大胆，这种排兵布阵恰合他的口味。
眼看着楚军占尽上风，吾昆被刺激得双目赤红，竟然不管不顾地打马前冲，朝狄其野而去。
“兀那贼子！”吾昆愤然厉喝，“你畏畏缩缩，躲于近卫之后！什么大楚兵神，玩笑而已！可敢堂堂正正与本王一战！”
狄其野奇道：“风族首领此言谬矣！你我约定战期，会于无涯山下，守规守矩，鸣鼓出兵，没有比这更堂堂正正的交战了。你技不如人，布局谋略都被本将军属下稳稳压制，你做出一副吃亏悲愤的模样是要博取谁人可怜？”
“你！”吾昆眼睛红得想要滴血，是被狄其野气得七窍生烟。
狄其野不等他喝骂，就抢白道：“风族首领如此颠三倒四，不怪乎不敢全力攻打暴燕，你不全力为风族报仇雪恨，却苦苦纠缠我大楚主公，冒天下之大不韪撕毁盟约，也要与楚军纠缠争斗。你连族仇都搁置不报，有何脸面指责我畏畏缩缩？”
说到此处，狄其野再次抢白暴怒欲骂的吾昆：“打你，本将军不必出手罢了。但既然你非要取个教训，本将军也不是不可以大发善心。”
语罢，狄其野平举青龙刀，勾唇笑道：“你敢一战？”
吾昆一声怒嚎，将对顾烈的不甘和对狄其野的愤怒都宣泄在这一声怒嚎中，紧接着一夹马腹，直直向狄其野冲来。
狄其野自然策动无双迎战。
双方近卫默契地维护这场发生在战场中央的将领决战，不让附近缠斗的任何一方兵卒影响到他们。
狄其野反手挥刀，架住吾昆愤怒而无章法的挥砍。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吾昆斜劈竖砍，招招不成章法，若狄其野是按部就班习武的大楚将领，说不定已经被打得手足无措，甚至被砍中要害。
但狄其野并不是修习了这个时代的兵法武学，而是自带军人战术，不拘泥于形式招法，讲究的是攻敌要害，每一刀都瞄准人体致命命门。
五招一过，狄其野心下有数，放慢一拍动作，待得吾昆横刀砍来，他反刀迎上，却并未使力，反而借着冲力向后下腰，随后腰身一转，刀锋一变，带着冲力与腰力横向扫去，青龙刀锐利的刀锋砍入吾昆上下盔甲的系带缝隙，从侧腰划出，吾昆痛呼侧滚，掉下马背。
吾昆的战马受到惊吓，慌乱中原地打转，反将吾昆踢了好几下，待战马抛开，吾昆已是披头撒发，青龙刀砍破的侧腹血流不止，还有不知是脏器还是肠肉的暗红血肉顺势露出，颇为惨烈。
附近楚军大呼：“吾昆已死！风族速降！”
呼声一层层回荡开去，本就人心不齐的风族骑兵们互相张望，茫然失措。
吾昆以刀为拐，勉强支撑着自己站立，他查看了将从左腰整个侧切而过的刀口，心知命不久矣，反而哈哈大笑。
“天要亡我！”
狄其野看着吾昆的癫狂模样，脸上却是无悲无喜，面无表情。他虽然好战善战，却从来不是冷血杀人狂。
他对对手没有不必要的怜悯，何况吾昆凶性十足，对楚顾怀恨在心，若是此刻立场对换，狄其野的下场只会更惨。
不，狄其野只是对生命抱有普遍尊重，不会对临死的对手幸灾乐祸。
吾昆反手横刀于颈，死死盯着狄其野，他张狂笑道：“功狗，你今日害我于无涯山下，他日顾烈功成，你可有葬身之地？”
“哈哈哈哈哈，本王在九泉之下，等你的下场！”
笑罢，吾昆划破脖颈，自尽于狄其野眼前。
动脉一破，热血冲天而起，刀落地，人也落地。
从这一刻起，风族就已经退出了争霸舞台。
风族骑兵狼狈西逃，五大少战意正酣，正要一股作气追歼敌军，狄其野传令：“穷寇莫追。”
都说哀兵必胜，此时吾昆身死，若楚军紧追不舍，反而可能生出变数。
狄其野望向高耸嶙峋的无涯山。
接下来，就看顾烈的安排，会怎么生效了。

第49章 风族来降
竹叶大小的雪一片又一片连绵落地，安安静静。
篝火燃烧着，偶尔发出噼啪细响，败退的风族骑兵在此处扎营，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悲伤麻木的脸。
受伤士兵和战马的哀泣痛呼渐渐被落雪声遮住，有些睡着了，有些，再也不会醒来。
这是一支失去了首领的败军。
一败涂地。
是时候了。
大妃芙冉搭着儿子的肩膀，穿行在营中，冒着飞雪，走到了营地中央。
她和她手上的龙缠玉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风族将士们都知道她，她是上任首领的妻子，吾昆的大妃。
她的儿子已经十四岁，与吾昆那些娇惯的子女不同，他每日与将士们一同训练，常常帮助大家伙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粗活。
龙缠玉，是历代风族首领的印信，吾昆一直没能拿到手。
芙冉高举龙缠玉，以风族古语诵念先祖导训，随后俯身一拜。
她的儿子对着她单膝跪立，小小男孩紧握刀柄，守卫他的母亲。
芙冉站在风族败军之中，一个妇人，缓缓开口，令他们凝神细听。
“我年幼之时，长于蜀州，山寨立于青山之中，依山腰建起接连不断的漂亮竹楼。不远处有宽广湖泊，湖边芦苇青青。父母乡亲日夜劳作，自给自足，孩童们不知战乱艰险，游玩嬉戏。”
“每年十月，蜀州的风族山寨都会串联起来，一起举办盛大的丰收节。大家伙儿都去湖中沐浴，白日尽情游戏，夜晚在湖边燃起高高的火堆，一起享用丰收果实，载歌载舞，将牲礼献给祖先龙神。”
风族人们回想起记忆中曾经那么安宁美好的生活，不禁呜咽哽塞。
“我还记得我经历的最后一个丰收节，那夜湖平浪静，星野低垂，虫鸣兽呼相和，芦苇丛中藏着的萤火虫被风一吹，就亮起来，在长长的草叶间飘荡。”
“那一夜，首领的弟弟说他心悦于我，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这个鳏夫。”
芙冉眉目温柔，笑着讲述，“他是为风族与燕朝官吏据理力争、不卑不亢的男人，他愿意帮助每一户向他求助的风族百姓。我爱慕他许久，自然欢喜。”
“佳期未尽，燕朝皇帝逐令突来。顾麟笙抗旨不尊，私下劝风族搬走避祸，首领为保住先祖传承，坚持不肯，燕朝皇帝连发八道圣旨怒斥顾麟笙有心谋反，顾麟笙不能再拖延，出兵来犯。”
“首领身死，我族被一路赶至打云草原，从此再也没能回到蜀州故土。打云草原寒冷贫瘠，我们学会了身穿狼袄，我们学会了牧马养羊。”
“我们再也没见过那片让先祖停下流浪脚步的美丽湖水，我们日夜辛劳，却不得不在土地结冰的寒冬忍耐饥饿，我们的孩童在草原上长大，却不能肆意奔跑，因为不知有多少狼熊和我们一样饥饿。”
“我的丈夫和我，过着与大家一样的生活，我们牧马养羊，我们种植青稞，我们在寒冬忍耐饥饿，等待春日的到来。”
“我们等来的不是春日，是一心争权夺利、将风族重新推入乱世战局的吾昆。他杀死了我的丈夫，统治了风族，带领风族南下，为风族披上了噬血残杀的凶名，想要夺取天下。”
“我们没能够为死去的风族同胞们向暴燕复仇，反而吾昆的带领下与楚顾厮杀，吾昆被狄其野打败，我们一路逃退到了这里——这里与打云草原一样寒冷，我们没有足够的药治疗伤兵，我们没有足够的粮食哺喂我们的孩子。”
“我们失败了。”
“我们只是想要回家，回到蜀州故土，回到魂牵梦萦的湖畔再度欢庆丰收。”
芙冉高昂起头颅，像是母亲看着她的孩子一般望着四周所有的风族将士，她说：“就让我来当这个罪人。”
“我愿背负身前生后骂名，作为风族首领，向楚顾求和。”
“我的孩子们，我的子民们，我勇敢的战士们。”
“让我带你们回家。”
大雪依旧无声无息地飘落，所有人都像是静止的，可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了哀哭，又或者四方都有伤心的泪水。
风族将士们，凝视着站立在风雪中的女人，先是林林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多，对芙冉跪下单膝，右手握拳捶向胸口，对新首领宣誓忠诚。
*
因为战场上的优秀表现，狄其野难得对五大少直言夸奖，他们五个却支支吾吾，你推我搡，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忸忸怩怩的样子闹得狄其野沉了脸：“干什么？”
“将军，”最后还是敖一松被推了出来，“吾昆死前说的……他是蓄意挑拨！你不要放在心上！不对，也不是不要放在心上”
姜通一肘子把他怼到一边，中途拦截道：“我们是想说，主公不是吾昆那种人，将军你不用太过介怀。”
这话都说得很有些意思。
他们来劝，本是理所应当，但言语间居然不是全然为了大楚、为了顾烈当说客，话里话外竟隐隐提示狄其野也不可全然不警惕……
如此一番拳拳维护，就连狄其野都不得不有些动容。
他们五个，各个是世家公子，各个是军功满身，与楚顾的利益密不可分。
然而他们对待狄其野这个外来之将，却是至真至诚，那日楚军大营外迎战前来偷袭的风族，他们见到狄其野时的欣喜，那种仿佛找回了主心骨的依赖，不是作伪。
顾烈说他有五个徒弟也许是玩笑之言，可如今，狄其野扪心自问，这五个手下，他已经完全没办法像回避他人一样置之不理了。
他们以真心相待，狄其野难以一笑置之，那太过虚伪。
可他们各个出身世家，与狄其野注定有立场相对的那一天。
若有牵绊，牵绊的不只是狄其野。
狄其野不怕他们离去，不怕他们倒戈，怕只怕他们真的忠诚不二，到最后，受他的牵连。
“这，”狄其野难得不知该如何应对，假做沉吟。
“报！”
狄其野立刻就坡下驴：“进来。”
“将军！”近卫激动地禀报，“风族来降！”
狄其野与五大少步出帐外，只见风族人们牵马步行，手无寸铁，静默无声地向楚军军营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
风族大妃芙冉。
她满脸平静，高昂着头，带领着她的子民，缓缓走到楚军阵前。
这是她重要的一步，也是风族重要的一步。昨夜她下令将吾昆所有妻妾子女殉葬，她的继承人，只会是她的儿子，现在的她，是风族独一无二的首领。
楚军阵前最前面是一人一马，那人铁甲白衣，身披名贵羔袍，手持青龙刀，策无双战马立于阵前，正是大楚兵神狄其野。
芙冉回身看向风族男女老少，随后只身上前，站在斜侧对狄其野屈膝一跪！
“风族首领芙冉，今日率领风族，向楚顾称臣！愿楚王将心比心，允我风族回归蜀州故土！”
她话音刚落，所有风族人都以芙冉为中心，整齐跪地——他们跪的不是狄其野，不是楚顾，而是他们的首领。
这是一位不可小视的女政_治家。
这是一个坚韧的民族。
狄其野翻身下马，特地侧了两步，让过芙冉的跪礼。
他行至芙冉身畔，弯腰伸手，不无尊敬地开口：“风族首领以和为贵，狄其野心悦诚服。狄其野就僭越代主，收下风族求和诚意，从此风族归属楚顾，同心协力，不起刀兵！”
狄其野行事有礼，姿态潇洒，但他内心却有挥之不去的疑惑。
楚人一心回荆，风族一心回蜀。他们的执着与乡思，狄其野并非毫无触动，可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这么执着于回归特定地域？
是因为那处山川风物与别处不同，地理人文相辅相成，还是说那只是一种非理性的情感寄托，不能以理性分析揣度？
*
狄其野率领大军，后面坠着风族男女老少，浩浩荡荡班师回秦。
顺路把西州部落收拾个遍，让跟随在后的风族将士们私下说起，都觉得大楚有此能文能武的兵神，吾昆败得也不冤。
楚军大营收到战报，自然是喜气洋洋，等待迎接胜军败寇。
快到大营时，策马跟在狄其野右后方的阿虎感叹：“总算回来了。”
姜通笑话他：“瞧你这出息。”
阿虎振振有词：“在自家大营里睡得香，你们不懂。”
“谁不知道你一日不给你的阮妹妹写信就心里发慌，”敖一松不给同僚留面子，“还自家大营里睡得香，是自家大营方便派杂兵送信吧？睡得香，枕着飘香的红笺，那是睡得香。”
阿豹明帮暗嘲：“你们别逗他，人家是订了亲的人，和你们这些光棍不一样。”
阿虎对光棍们的嫉妒嗤之以鼻：“是又怎么样？关键不在大营，在人。大营离荆州近，我就喜欢，你奈我何？”
阿狼很务实地接口：“就是，回大营高兴怎么了，我就爱待在大营里，像回家一样。”
姜通总结：“你们酸，阿虎有人，阿狼傻。”
狄其野被迫听他们说相声，都听乐了。
大营越来越近。
楚军大营营门大开，顾烈狼氅王服，戴冠佩剑，站在迎接胜军的最前方。
狄其野抬眼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顾烈。
他忽而察觉，自己在见到顾烈那刻，心神一动，勾起了唇角。
阿虎刚才说，关键不在大营，在人。
号角声响，楚军将士们齐齐滚鞍下马，跪见楚王。
狄其野看见顾烈的袍角走入视线，顾烈将他扶起，笑道：“狄将军又立下汗马功劳。”
他们身前是楚军大营，身后是楚军将士，唯他们君臣二人立于千军万马之中。
狄其野心下不知为何错了一拍，挑眉故意道：“那主公要如何赏我？”
此言一出，附近将领都捏了把汗，陆翼和敖戈对视一眼，等着看好戏。
顾烈有些许惊讶，看进狄其野的眼睛，不知这人为何突然挑衅。
但顾烈没让沉默久到引起众人猜测。
他学狄其野挑眉，半认真半玩笑道：“只要是狄将军想要，有何不可赏？”
顾烈心里很明白狄其野除了打仗什么都不想沾，所以故意说这话来逗狄其野。他巴不得狄其野想要官位侯爵呢，但狄其野想要吗？
此言却令众人皆惊。
主公对狄将军之偏爱盛宠，已到了这个地步？
狄其野轻哼一声，拽住想去蹭顾烈的无双，边跟着顾烈往大营里走，边道：“本将军想吃蜀州菜。烦请主公陪席。”
哦，又绕回去了，努力加餐饭。
他们没有去搭理跟在后面的风族，毕竟风族骑兵和吾昆给楚军造成了不少损失，顾烈身为楚王，接受风族来降已是仁义，无需在此时对风族小心翼翼，该给个下马威。待会儿自有姜扬前去安抚，一威一慈，才好收人心。
顾烈低笑：“诗抄完了吗？抄完就请你吃。”
狄其野从怀里抽出本册子往顾烈手上霸气一拍，显然是有备而来。
顾烈一翻，抄十九首诗，用了五种字体。
顾烈禁不住赞叹：“将军大才。”
欺君欺得明目张胆的狄其野矜持地一点头：“主公客气。”
小顾昭跟在他们旁边，眼看着每日都很严肃辛劳的父王站在将军身边跟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都轻松起来，眼睛里还带着笑。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小顾昭想不明白，他认为一定是自己还不够努力学习的缘故，暗自决定，要从明日起更加用功。
颜法古掐着手指算来算去，自言自语的嘀咕，眉头越皱越紧。
姜扬一扇子拍掉了他的手势：“又瞎算，算什么算！跟我见风族首领去。”

第50章 蒹葭苍苍
楚王在军中设宴，以蜀州佳肴犒赏将士，也是对风族降臣的示好安抚。
狄其野是想让顾烈好好吃饭，可不是端坐在首席，守着一板一眼的礼节宴请降臣，每道菜都挟不了三筷子。
这根本是事与愿违。
所以狄大将军心情不是很好，拿着筷子一脸挑剔地挑挑拣拣，脸拉得比无双都长。
高山易寻，知己难觅，最后一个知音也没了食欲，精心烹饪蜀州美食的御厨简直委屈得要哭。
好在也没什么人不长眼去招惹狄其野，这可是楚王宠将，谁会想不开去惹他不高兴。
一场宴会吃喝完毕，芙冉心中是千头万绪，楚王的要求看似很简单，一是将风族骑兵打散编入楚军，二是风族首领更替需楚王批准盖印。只要做到这两点，就准许风族回迁蜀州，并且保准将风族视作大楚百姓，一视同仁。
然而，这一手，第一夺了风族首领的兵权，第二控制住了下任风族首领的继承权。
与大楚对风族首领权力的限制相比，大楚给风族的待遇可谓厚道，光是与大楚百姓平起平坐这一项利好，就是燕朝时朝廷从未给予的。
芙冉拼着后世骂名争取到的首领之位，其权力大大不如吾昆，心里不是没有落差的。但她也清楚，风族作为降臣，并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大楚给出的待遇可以说是厚道，但对她本人而言，就算为了儿子考虑，也要再与大楚磨着多商谈几次，试着讨要更多风族首领权力。
狄其野冷眼旁观，只觉得这满场食客，没一个认真欣赏御厨的努力，令人唏嘘。他自己也没什么食欲，趁人不注意提前溜了。
顾烈眼睁睁看着那个自以为没人注意的狄将军嚣张地提前离席，无奈摇了摇头。
这脾气也不知道是谁给惯出来的。
宴会后，顾烈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政务，眼下风族已降，下一步，必然是灭燕。
吾昆西逃时将马族骑兵都撤出雍州，如今雍州又恢复了北燕的统治，只要打下这最后三州，天下就尽归楚顾所有。
然而，在顾烈前世所有的对手中，最难缠的不是早年实力不足时遇到的强敌，也不是后来对上的草莽英雄武泷，正是北燕。
正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北燕不仅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且将领们各个没什么廉耻，你敢攻城，他们敢把百姓绑在城门上，你想和谈，他们这边开谈那边开打，甚至在和谈中当场翻脸，能弄死一个算一个。
到后来，他们甚至将老弱妇孺都赶上城墙，楚军前进一寸，他们就往下扔一个。就算他们无耻，楚军也落得个不义。
他们非常明白，只要楚顾夺得了天下，他们每一个都必死无疑，所以根本不抱有幻想，死到临头，能多享受一日就享受一日，哪怕无耻到底，也要求生。
前世楚军在攻打北燕三州的过程中吃了许多暗亏，而且也给顾烈后世“无情”的评语添了不少材料。
狄其野作为最大功臣，就更别提了，被北燕恶心了最多次的就是他。
顾烈皱眉细思，虽能借前世经验未雨绸缪，但能预防的着实有限。
正在竭思苦想，帐帘一动，冷不丁探进一张马脸。
无双欢喜地咴了一声，跟顾烈打招呼。
“主公，”狄其野懒洋洋地跟在后面，“今夜月色明朗，无双又对您十分想念，不知可否赏脸，同属下一起出去遛遛马？”
*
秦州的芦苇荡与蜀州湖畔偶生几丛的寥落不同，秦州的芦苇荡动辄百千亩，一眼望不到边，冬日里全都枯黄了，简直是连天衰草，将晚时下了小雪，此刻枯黄的穗花上都落着白白的一层，白雪与白亮的月光相映照，更显萧瑟。
也不知为何要在冷死人的天气出来遛马。
无双孜孜不倦地凑到大棕马身边去，一副温柔缱倦的模样。
顾烈按了按额头，揶揄狄其野：“你要是想给无双做媒，把它俩牵一个棚里就是，你我何苦出来挨冻。”
狄其野仗着白色的狼毛大氅护身，仿佛也不怕冻了，回道：“主公，日日闷在帅帐不好，影响食欲。”
顾烈嗤之以鼻。
明月当空，白雪覆盖的芦苇荡浩渺连天，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二人骑马而行。
这让顾烈莫名想起了前世立楚登基，一步步踏上祭天高台的那日。
帝王自称，称孤称寡。
他忽听狄其野好奇地问：“‘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就像这样？”
顾烈甩开思绪，摇头笑道：“那是写深秋青苍的芦苇，清晨露水挂在上面结霜的模样。”
“原来如此，”狄其野挑起眉毛，“‘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姐夫，我那素未谋面的亲姐姐，身在何方？”
冷不防被狄其野喊了声姐夫，顾烈也不知是被冷风吹得还是被震得一激灵，好笑道：“你理他们做什么。”
狄其野一摊手：“我莫名其妙成了欺世盗名之徒，还不许我问问？”
“那你得去问你的好徒弟，”顾烈流畅地推锅，“他是始作俑者。”
狄其野气笑了：“你敢说没有你的坐视放任，他们敢煽风点火？”
顾烈瞥了眼狄其野的脸色，解释道：“我确有失察之责，却没有放任之过，我听说的时候，他们已经传遍楚军大营了。我能怎么办？我若是煞有其事地不许他们乱说，可是又说不出你的来历，天知道他们又会传成什么样。”
顾烈说起来都觉得好笑：“我知道你不会愿意假冒公子雳后人，我怎么会放任他们煽风点火？”
怎么会？
狄其野拉紧缰绳，无双驻足停步，他转过脸来看着顾烈。
一个活生生的公子雳后人，大楚能在文人书生中获取多少名声便利，怎么不会？一个手下将军的不愿意算什么？
“怎么了？”
顾烈被狄其野看得莫名其妙。
狄其野却微微俯身靠近，用青龙刀刀首上那条衔着尾巴的金龙点上顾烈的心口。
他垂眸，对着顾烈的心口问：“你有这样一颗敏锐、体谅他人的心，你怎么舍得把它锁起来，食而无味，无爱无趣地活着。”
顾烈皱眉沉默。
二人僵持半晌，无双忽然猛烈地舔了舔大棕马的侧脸，大棕马有些生气，警告地咴叫。
他们分开马，继续策马向前。
“我不明白为何风族一心回蜀，”狄其野忽然说起长久的疑惑，“我也不太明白为何陆翼自认是楚人，他明明在蜀州出生长大。他们拥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我知道那是乡愁，但我还是想不明白。”
顾烈看了看他，不答反问：“你想家吗？”
“家？”狄其野抬眼看向无尽的月夜星空，无意识重复道，“你是说我出生的孤儿院，还是我在军中的住处？那有什么好想的？”
“那你所说的联盟呢？你想它吗？”
狄其野果断摇头：“我身在这个远古时代，又不能再为联盟效力，它也与我无关了。”
似曾相识的决绝令顾烈心弦一紧。
顾烈慢慢地说：“你如果想要想明白，就得先有一个家。”
他看向狄其野的眼底，将此刻心底的比海还深忧虑都化作温柔，诚恳相邀：“只要你愿意，大楚就是你的家……你亲手打下来、亲手参与重筑的家。”
狄其野心中对大楚着实不感兴趣。
但他被顾烈这样凝视着，却再也无法忽视一个明确的的事实，他意识到他对顾烈，恐怕已经超出了兴趣的范畴。
这可真是新鲜。
“家吗，”狄其野终于断开与顾烈相凝的视线，玩笑道，“我怕大楚要不起啊。”
顾烈真心不想搭理他了。
狄其野却忽然对着夜空说起：“我曾有个属下，他祝我来世遭受毒打，主公，你说他是不是特别心狠心坏？”
他又侧目看看顾烈：“他也姓顾。”
顾烈难以置信：“就为这个，你就不愿以大楚为家？”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们那时的名字大多数都是系统抽取的，就算听着不错，可实在没什么传承。什么都不能代表。”
狄其野笑着解释，随后叹了口气：“我是想说，我这人记仇。人敢犯我，我敢犯人。虽然一般小事我不计较，但你要是真得罪了我，我能让你把苦果咽下去，还没有理由哭，因为理是站在我这边的。”
“何必如此折辱自己，”顾烈皱眉。
狄其野笑笑：“我可没开玩笑。就是，提前跟您说一声。”
顾烈疑惑不解。
狄其野眨了一下眼睛，策动无双跑远了。
*
止血喷雾像是不要钱一样喷满了狄其野的背，狄其野轻嘶一声，皱眉道：“够了。”
喷多了黏黏糊糊的，他嫌脏。
站在狄其野身后的顾长安手一顿，被气得哈了一声，而后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也对，您都要慷慨赴死了，我白费这功夫做什么。”
狄其野奇怪地看着自己这个总是笑得跟狐狸似的狡猾下属，疑惑：“吃枪药了？”
顾长安咬紧牙，强迫自己扭转视线，不去看覆盖了狄其野半个肩背的焦灼伤口，重手重脚地收拾紧急医疗箱，等把没来得及用的药品器械都物归原位，终于是忍不住，喊了声：“上将。”
狄其野快速推动光屏，一目十行地快速检查机甲的能量武器储备，光屏底部显示着机甲的代号：无双。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您是位好将军。”
狄其野惊讶地从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符号中抬起头来，看向下属，意外地发现对面的顾长安一脸认真。
狄其野好笑道：“就算你现在夸死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顾长安像是没听见狄其野的调侃，暗自咬紧了牙，重起一遍继续说：“您是位好将军。您的单兵作战能力、战略部署和临阵应对是人类联盟军所有将领中的佼佼者。您也是一位好上司，我们中的每一个，都受过您的指点，都被您给予了上阵立功的机会。您是上将中唯一一个还会亲自踏上战场杀敌的，您还总是为我们的表现承担责任，而不是把下属抛出去做替罪羊。”
这气氛就太奇怪了，狄其野刚想开口，又被顾长安打断，接着说：“您是基因改造的返祖人类。当在野党将您塑造为人类未来新希望的时候，您直言您反对基因改造；当执政党连篇累牍地吹嘘您是进化方向的时候，您提醒他们，您只是基因改造失败的返祖人类。还有我，如果不是您相信我，给了我机会，我现在该在家中带孩子，不可能站在这里。您保持了中立，您本身的存在，就是我和许多人眼中的希望和前行的动力。”
狄其野不想和他吵起来，避而就轻地开玩笑：“你是要给我现场写一本回忆录吗？”
空气肃然一顿。
顾长安坚持自己的观点：“无论如何，我们没有走到必须牺牲您的地步！”
“这是最小的代价。”
“那很显然，您和我对‘最小的代价’看法截然不同。”
狄其野不耐烦的眯起眼睛，说话开始直戳顾长安心肺：“你很清楚，如果我不去做这件事，你家那位几乎必死无疑。”
顾长安非常笃定：“我们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感情用事，”狄其野故意道，“你们愿意，其他人也愿意吗？你就这么肯定，你的战友们愿意因为你一句轻易的回答去送死吗？”
沉默。
意料之中的沉默。
顾长安松开紧咬的牙关，无可奈何地抹了把脸，摇头笑笑：“这种问法，您何必逼我……我没有任何办法来说服您放弃，是吗？”
狄其野根本不回答。
“好吧。”
顾长安看向狄其野，忽然将手腕的扣子解开，卷起了制服衬衫的衣袖：“好吧，既然这样，将军，我最后说两句心里话。”
他一副忍不住要动手的样子，令狄其野饶有趣味地倚着操作台看着，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将军，我刚才说了一半。您确实英勇无畏，立场坚定，一肩扛起了先锋营，是我们每一位大校心悦诚服的上司。”
顿了顿，顾长安补充：“除去您热爱逼迫我们玩成语接龙的恶趣味。”
“但是同时，”顾长安忍不住又咬牙切齿起来，“您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强者，您永远有办法独自解决一切。您从不依赖我们，从不愿意与我们们在公事外产生联系。甚至，您给我们感觉，似乎就算我们背叛您，您也不会惊讶，您只会挑挑眉毛，登上无双，立刻开始思考如何迎战。”
“明明我们每一个都愿意为您付出性命——是的，就像您故意指出的，我无权代表我的其他战友说话，可我保证，我们每一个，都无条件信任您，时刻准备着执行您的命令！”
狄其野忍无可忍：“难道你没有看到你的战友们为我的中立付出的代价。我亲手送了他们去死！”
“我看到了！”顾长安强忍住眼中饱含的热泪，抢白道，“我和您一样看到了我的战友们被自己人的炮火袭击！但这不是您的错。您和我们一起被算计被背叛了。可是您到底愿不愿意相信，您不是孤立无援的，您是我们的将军，我们每一个都愿意为您战斗到死！您不能原谅自己签下军令，那您想一想，无法阻止您去送死，我要怎么原谅自己！”
狄其野理所当然道：“是我决定要赴死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长安的声音瞬时冷了下来：“您自己听听看，您这说的是人话吗。”
，”狄其野很显然并不欣赏顾长安的勇气，叫出他的编号警告。
预备铃轻滴一声，人工智能毫无感情的声音平板单调地维生舱中响起：“请做好准备。”
早已做好准备的狄其野划去提醒，对了对机甲时间和标准时间。
顾长安带着激将的意图指出：“你甚至唯恐和你的人工智能产生联系，连最起码的个性都不给它。”
狄其野平静回答：“人工智能不需要个性。”
顾长安进一步试图激怒狄其野：“你只是避免对它生出陪伴之情，确保它是随时可被替代的。”
“那又如何？”狄其野满不在乎地回问，就好像他当真一点都不在乎从幼年起就陪伴他的人工智能，随时都可以换掉它。
然而他并非真的无情，否则他不会为了手下士兵们死在自己人的炮火下而内疚到一心送死的地步。
这人的脑壳简直比陨铁还硬。
再次失败，顾长安挫败地叹息：“您总是对的，不是吗，就连现在，我也并没有质问您的立场，您可是为了揭露真相要去赴死……您总是立于不败之地。”
狄其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时间快到了。
“我没有信仰，不像我家那位，我从来不信有什么来生。可现在，我真希望您能有来生，被爱情好好毒打一回……我是认真的，谈恋爱让人成长，过来人的经验之谈。”顾长安慢条斯理地把卷起地袖子重新放下来，规规整整地扣好。
狄其野无语地看着他，根本搞不懂他一开始卷袖子是为了什么。
顾长安整理好军容，笑眯眯地抬起头来，“您别看了，我原本想揍您来着。”
狄其野给了他一个“有种你试试”的眼神。
顾长安挑衅似的耸耸肩。
随后，顾长安正经起来，向前一步，军靴后脚跟一对，对狄其野敬了个军礼：“上将。”
狄其野回礼：“大校。”
顾长安抛去了平日里的狡猾微笑，以一种近乎悲伤的眼神凝视狄其野，真诚地开口：“我首先得告诉您，不论您怎么想，先锋营上下所有将士都会铭记您的牺牲，永世不忘。”
狄其野抬起手，对光屏确认同步的机甲时间。
他该走了。
顾长安无奈地笑了，郑重其事地说：“生命诞生于爆炸后甩向银河的星尘。”
“我们都是星辰的孩子。”
“将军，先锋营第二指挥官GM959872向您告别。”顾长安单膝跪地，右手掌平置于胸口，感受着心脏艰难地跳动，深呼吸，庄严念出人类联盟军的送葬词，“愿星光照耀您的来世征途。”

第51章 史官三位
文人皇帝杨平近日来吃着柳嫔精心腌渍的蜜饯，享受着王后与柳嫔你争我抢的殷勤侍奉，日子本该过得十分舒服。
至于楚顾打下了西州秦州，这除了给他的诗词多了几笔哀怨，并不影响这位燕朝皇帝的生活水准。杨平并不真正在意。
可是他近来日子过得确实堵得慌。
究其原因，还是在于韦碧臣之死。
韦碧臣是燕朝丞相，他的死，必然是要上史书的。
杨平某日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背着把韦碧臣推下高台的黑锅，立刻把史官喊来，要翻阅史官是如何记载。
众所周知，古往今来，史官都是风险极高的一个职位。
自先帝暴戾无度以来，燕朝朝政被四大名阀把控久矣，四大名阀有权有势有兵有财，官员升迁贬谪自然也被他们暗中操控，久而久之，科举制度名存实亡——因为考上了也等不到做官，不如给四大名阀当属下，或者直接给四大名阀送钱。
这是对于一般举人出身而言，而对于科举考出的那些佼佼者，朝廷是必然要给他们官职做的，即使人数少，积累多了也是一股势力。
这些人中机灵的，向四大名阀示好，至少也能捞个言官做做，虽然也没什么油水，但至少能在皇帝面前露脸，只要不抱着耿直上谏的幻想，尤其是能豁出脸面溜须拍马，那前途是大大的有。
为什么四大名阀中的谢家还能够影响天下文人，因为整个燕朝上下，谢家是唯一还愿意对穷书生做表面功夫的，而且大部分影响都隐藏在书院脉络之下。
但假如没有向四大名阀投诚，一律都被派去当了文笔小吏。
史官，就是这些文笔小吏职位最典型的一种，这个职位最显著的特点有三：一、事多钱少；二、升迁无望；三、小命堪忧。
所以，在北燕当史官，很显然是个穷有骨气的文人。
杨平一翻记载，只见上面写着：陛下邀韦丞会于高台，推而弑之。
这可就把杨平气得半死，史官记载是要传于后世的，他这么一记，等于把杨平身上的黑锅扣得死死的，永世不得翻身。
这让一心留个悲苦文人形象的杨平怎么接受？
而且最根本的，假如确实是他把韦碧臣推下去的，现在也许还有几分理亏，但事实上，真的是韦碧臣自己发疯跳下高台的，不关他的事啊！
杨平心里简直委屈得了不得，加上蜜饯中的罂_粟壳毒性作祟，更加激出了他暴躁自私的本性，当即暴怒，把史册往史官面前一砸：“改了！”
史官行大礼，对着杨平一拜，拜伏于地，不说话。
杨平没想到小小史官也敢不听他的话，他自认是个不幸身在帝王家的诗人风骨，见不得有他人在他面前显骨气，因为那无形中就把他给比了下去，这下子更是失态到拍桌大怒：“朕让你改了！”
史官不应。
杨平接下来说的气话，让他后悔了一辈子。
当初韦碧臣还在的时候，大权独揽，杨平自己处置个宫女太监没有问题，在后宫作威作福、奇思百出也没有问题，但一旦涉及到前朝事务，韦碧臣虽然没有明面上不给他面子，但大家心照不宣，杨平就算是任命一个小小的御前行走，也是要通过韦碧臣批准的。
任命小吏尚且如此，生杀大权就更不用提。
然而如今韦碧臣已死，柳家王家凭借姻亲成了皇帝外戚，谢家主动让权，严家有心放任，虽然四大名阀抱着不同心思，但就其结果而言，杨平都获得了更多权力自由。
杨平是个无能文人，还是个自私自利、脾气暴躁的无能文人。
当杨平大喊“把这奸吏推出去斩了”的时候，他确实起了杀心，恨不得这个败坏他名声的史官立刻去死，但心中并没有做好杀人的准备。
这不是什么任他杖毙的宫女太监，而是个正儿八经的燕朝官员。
史官的官职再小，其特殊性、重要性都是不言自明的。
皇宫侍卫立刻把这史官拖了出去。
当侍卫回来禀报，说史官已死的时候，杨平完全呆住了。
假若他此刻是清醒的，就应当立刻痛哭流涕，写一封罪己诏，装模作样地表示忏悔，或许还能弥补一二。
但蜜饯中的罂_粟之毒令他飘飘然，本性战胜了伪装，他在突然的呆愣之后，立刻尝到了真正手握权力的甜美滋味。
他，一个在父皇、韦碧臣、四大名阀手下忍耐多年，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皇帝，忽然掌握了能够对朝臣肆意喊打喊杀的权力。
是的，这只是一个史官小吏，可那又如何呢？他一句话就让此人人头落地。
杨平心花怒放，几乎要飘飘欲仙了。
他将掉了脑袋的史官抛之脑后，不假思索，下旨让崇文馆立刻再派一名史官来。
新史官进了大殿，恭恭敬敬地拜见杨平。
宫中消息流传得最快，这个新史官应当已经知道前任身亡的消息。
杨平不怕他不听话，指着底下的史册，轻蔑道：“改之。”
新史官行大礼，对着杨平一拜，拜伏于地，不说话。
刚刚爱上权力滋味的杨平立刻被激怒了。
“斩了！”
杨平歇斯底里地吼道。
崇文馆派来了第三位史官，杨平此时怒气渐渐消散了一些，急冲冲地命令道：“改之！”
第三位史官行大礼，对着杨平一拜，拜伏于地，不说话。
杨平简直要疯了。
眼前这个固执跪在地上、连官服都洗得掉色的贫穷小吏，让他打心底后怕起来。
此时杨平才意识到，完蛋了，他做了极为错误的一件事——连杀两位史官，他的名声，再也不可能像他想象得那样惹后世怜爱了。
杨平当即为自己落下了不甘的泪水。
从那天之后，杨平按部就班地发了罪己诏，然后就沉溺于柳嫔的温柔乡，躲在柳嫔宫中，连日不肯上朝。
说老实话，他上不上朝，对朝政毫无影响，没了他坐在上面，四大名阀放开手明争暗斗，大家都更舒服。
在柳嫔的纵容配合下，杨平越玩越大。
柳嫔已经显怀，但她如今对杨平不安好心，自然不会自讨苦吃去劝他维持体面，反而是万分的顺应配合，不仅把自己带入宫的贴身侍女送上龙_床，还鼓励杨平一一实现他不可对外人道的风流妄念。
这日，王后被请去柳嫔宫里时，心里虽有无数猜测，却并无惧怕。
她是王氏庶女，踩着嫡姐的贞洁牌坊入的宫，这气运可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入宫后，陛下如传闻中一般儒雅文弱，待她彬彬有礼，也算得是举案齐眉。
虽然获得的宠爱不如柳嫔，杨平新鲜一阵后就待她有些冷淡下来，可她毕竟成了名正言顺册封的王后，和柳湄那种自甘下贱、打烂一手好牌的女人怎么一样？
未出阁时，她是王氏庶女，没少被嫡姐找借口搓磨，在四大名阀的贵女圈中，柳湄自诩清高才女，也没少给其他女子难堪。现在嫡姐被家族逼着跳了井，柳湄再受宠，每日都得乖乖给她请安，这让王氏如何不洋洋得意。
所以，王氏一路上，还一心想着该如何见招拆招，打脸必定对陛下告了她污状的柳嫔，她根本想象不到，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王氏魂飞魄散，不知是被杨平不耐烦的怒气吓得失了魂，还是被杨平和柳嫔秽乱不堪的模样丢了魄。
她明明嫁的是九五之尊，明明已经贵为王后，怎么会像是下贱暗_娼一般，被迫在已经显怀的柳湄面前褪去衣物，被眼前这队伥鬼似的男女逼迫着一起做出许多不堪的事情？她也学的是女戒女德，此刻整个内心都被惊吓到麻木，羞耻欲死，可她完全不敢对抗动辄就要上手的杨平。
杨平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在后宫中玩二女同塌，对柳嫔的体贴小意更是喜欢，而王氏的羞耻忸怩也别有趣味，他享受着不同风味，欣赏地看着柳嫔叼着一颗蜜饯，强行喂到王氏口中，灵舌缠斗，没两下就令不合作的王氏不知不觉把蜜饯吞了下去。
这让杨平更是意兴大发，到天蒙蒙亮时，才堪堪睡去。
王氏缩在床脚，背对着那对男女，将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发生的一切超出了她的接受底线，她满心惶惑，揣揣不安，想恨又不敢恨。
忽然，有个人攀上了她的背，像是阴间勾人发疯的小鬼一般，对她轻声道：“好妹妹，这等不知廉耻、软弱无能、国之将亡还沉溺床榻的男子，怎么配作你我的良人？”
王氏被这张狂疯语惊得大睁圆眼，不自觉回身看去，正对上柳湄妖狐一般的眼睛。
*
狄其野打下西州，带着风族降臣来归，自然该赏，没多久，敖戈与陆翼也将秦州收入楚顾版图，顾烈开了庆功宴，给他们三人加封。
顾烈这回加封，加的是俸禄财物，完全按照军功大小赏赐，狄其野最多，陆翼敖戈二人同等。
陆翼和敖戈依然都不服气。
西州毕竟地广人稀，风族来降也有主公和姜扬用密探布局的功劳，凭什么都算给狄其野？
更何况，论资排辈，敖戈是信州降将，早就跟着顾烈四处征战，陆翼虽然是顾烈打到蜀州才打下的降将，但不管怎么说也比狄其野早，先来后到，他们的俸禄现在居然少于狄其野，这说不过去。
但陆翼一如既往地知进退能忍，敖戈就似乎已经忍不下去的样子，他找过姜扬，言语间颇有挑拨之意，想让跟着顾烈打天下的功臣老将们出来主持公道。
姜扬是个以大楚为先的，怎么可能在天下未定的时候出手打击眼下最会打仗的狄其野？他现在其实已经无法完全站在武将立场了，只是敖戈看不清楚局势，姜扬也只能不咸不淡地劝说敖戈放宽眼界，这当然是没什么用。
他们毕竟并肩作战多年，姜扬虽对顾烈从不藏私，却也不愿把敖戈私下发的牢骚煞有其事地报告主公，只是隐晦地提醒主公：“狄小哥行事，是不是该收敛一二了？”
顾烈从来赏罚分明，按狄小哥的战绩，这次加封本该没有异议，但敖戈就是对狄其野过不去，姜扬想来，和狄小哥一来就和敖戈争锋相对不无关系，而且狄小哥确实是过于任性肆意了，哪有将军嚣张到亲自开口讨赏的？
顾烈不以为意：“随他去。”
姜扬的苦口婆心都被主公三个字堵了回去，也就不好再提了。狄其野如今的声名地位，姜扬这个预备丞相再怎么想劝，也得开始避嫌了。
所以当祝北河亲自押送粮草和战马到秦州时，就听说狄其野手下的虎_骑都督犯了事。
犯了什么事？
还不是小事。敖戈手下亲兵抓住他派亲信往秦州外送信，而且是每回楚军议事后必定有信送出去，疑似与北燕私通。
敖戈危言耸听，将虎_骑都督的罪状说得无比确信，上告顾烈，据理力争，一定要将虎_骑都督问斩。
狄其野开始还不当回事，这事很明显是个误会，阿虎往外送的不是密信，而是和订婚姑娘鱼雁传书，为什么每回楚军议事后必定有信送出去？这根本是句危言耸听的废话，阿虎当然是回楚营才有时间写信，那打仗前、打仗后，楚军不议事才奇怪吧？
但他没法这么为阿虎辩驳。
阿虎和那姑娘虽然已经订婚，但他们两人私相授受的信件一旦被揭发，不仅婚约会告吹，那姑娘甚至可能被逼着以死殉节。
狄其野坚称那是阿_虎的家书，这说服力就小了很多。敖戈咄咄逼人，一定要阿虎问斩。
狄其野只能私下去找顾烈。
顾烈就等着他来。
“你有两条路，”顾烈给他分析，“一，斩了虎_骑都督，严肃军纪，以后别再给敖戈抓到把柄。”
狄其野不予考虑：“我手下的军纪没问题，是敖戈蓄意栽赃，这和军纪有什么关系？斩了阿虎，让敖戈奸计得逞，我还当什么将军？”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你快说啊。”
居然还敢催，顾烈凉凉地看他一眼，徐徐说道：“你求到我这里，主动退回加封赏赐，我看在西州大胜的份上，对你的虎_骑都督网开一面，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主动对虎_骑都督大施惩戒。随后整顿军纪，不给敖戈留任何把柄。并且，从此悉心关注楚顾局势，早做防备，免得下回被人栽赃了，又来找我哭。”
“我可没哭，”狄其野迅速为了自己的面子严肃反驳，“我是信任主公，才舍远求近找主公出主意。不然我自己也能处理。”
顾烈哦了一声：“那你是打算如何处理？”
狄其野蹭了蹭鼻子：“其实，我先去找了牧廉。”
“他说，敖戈急功冒进，很容易在战场上失机，稍作手脚就可以除掉他。先去求他放过阿虎，或者干脆放弃阿虎，诱得敖戈洋洋得意，就更容易除掉他，一劳永逸。”
“牧廉又说，但除掉敖戈，既是上策，也是下策，因为这事明摆着是主公你想要等着我来求你。”
“你看，我也不想让你痛失良将，”狄其野很好意思地说，“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顾烈真想把他和牧廉立刻赶出楚军大营。

第52章 谁捉住谁
祝北河送战马粮草来，是攻打北燕三州的准备。但粮草战马虽然重要，这事另找楚顾家臣也无不可，祝北河来，还有另一项任务，就是准备护送风族回蜀。
旁观了一场重拿轻放的闹剧，祝北河私下和姜扬说起，还是都觉得狄其野太过任性，主公还如此纵容他，对他自身不是什么好兆头。
祝北河叹息：“你也不劝劝。”
姜扬一翻白眼：“你来劝啊。”
两人对望一眼，都觉得无奈，而且，还有狗拿耗子的嫌疑。
“那敖戈……”
祝北河刚起了头，姜扬又是一声叹息，两人对视一眼，不如喝酒。
他们两个是楚顾家臣，从一开始就跟随顾烈征战，亲手斩过不少敌将，也送走了不少并肩作战的老友，如今大业将成，手上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实在没有唉声叹气的必要，也实在没有那个闲思。
颜法古没来凑热闹，他正在数着不多的私房钱算账，原本留给主公大婚的一笔礼金可以省下来了，但是小王子正式面见群臣的时候已经给了一笔礼金出去，一进一出，还是那点可怜的私房钱。唉，若是小乖还活着，他这个没用的父亲都攒不起嫁妆。
牧廉自觉给狄其野出了个好主意，救了师弟的命，帮上了师父的忙，于是心情十分愉快，自己给自己放了假，和密探玩起了捉迷藏。
倒不是人家密探真的陪他玩捉迷藏，是他单方面开始的游戏。
牧廉戴着面具，满大营瞎晃悠，形迹可疑。
他试图找一个密探看不到他、他却能看到的密探的绝妙地点。但他还没有想出来主意，到底要怎么在无法发现密探在哪的情况下，成功躲避密探的视线藏起来。
所以他一边冥思苦想，一边瞎晃悠着。
一个不小心，就晃到了熟人。
“牧廉先生，”风族新首领芙冉对牧廉微微颔首，“多谢牧廉先生指点迷津，还有，将龙缠玉寻回之恩，风族没齿难忘。”
牧廉心想，客气了，其实一开始也是我藏起来的，反正留着没用，不想要就送回给你们了，还顺便给大楚交个投名状。
于是牧廉也轻描淡写一点头，客气道：“无需言谢。”
牧廉很有另投明主的自觉，他现在是大楚幕僚，急需和风族划清关系，不用在意礼节，对风族新首领行礼没好处。
芙冉不太满意牧廉的态度，但到底是在楚军屋檐下，也没什么办法，反而放低了姿态咨询道：“牧廉先生，尽管您弃风族投楚，我还是想问问您的意思，您以为，风族应当如何做？”
她亲眼见证吾昆仗着牧廉的谋略抢走了她丈夫的首领之位，即使吾昆不愿意把牧廉的功劳昭告天下，但她被吾昆任为大妃，与吾昆相处日久，自然明白吾昆肚子里到底有多少货。也就明白牧廉此人究竟有多聪明。
于是她试图勾起牧廉的歉疚，想从牧廉那里问出些有用的意见。
牧廉对于弃风族投楚没有半点歉疚，吾昆可是差一点点就要了他的命。而且牧廉也不是像芙冉所想的，是为名利地位转投的大楚，他根本是一心来找小师弟的。
内人和有仇的外人，牧廉当然是帮内人。
牧廉假作沉吟，然后简短回答：“大楚不会给你更好的条件，尽早答应吧。我说这话，也许你觉得是为大楚，但信或不信，你想要风族继续繁衍生息，答应大楚是最好的出路。”
说完，牧廉不想耽搁时间，连芙冉的回应都懒得听，急着走了。
牧廉继续在楚军大营晃悠，他低头苦想，越走越偏，等到看到路边霜冻的田地，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出了大营。
“在想什么？”身后有声音问。
牧廉立刻回答：“在想怎么捉住你。”
姜延忍不住笑起来，对泥鳅一样迅速转过身的牧廉说：“为什么想要捉住我？”
牧廉歪了歪脑袋：“没想明白。”
然后姜延脸上又邪又帅的笑容让牧廉忍不住看呆了。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面具，还好，是戴着的。
姜延走近了一点，看到他的动作，又问：“为什么戴着面具？我以为你不喜欢。”
牧廉猛地抬头，给了他一个惊讶的眼神，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姜延看着他灵动的眼睛，对他眨了眨眼说：“我就是知道。”
牧廉开心得不行，手不自觉拉住姜延的袖子，像是怕他又突然不见了似的。
牧廉说：“因为我的脸，坏的，不像主公、师父和你那么好看，所以戴着。”
说完，牧廉心里还很感叹，自己这时候还记得先赞美主公，真是很称职的大楚幕僚了。
“主公和将军长得万里挑一，这世上有几个人比他们好看，”姜延避开牧廉对自己的赞美，“不喜欢戴就不用戴着。”
牧廉追问：“你不觉得我的脸奇怪？”
姜延理所当然道：“不奇怪。”
他说不奇怪。
牧廉犹豫二三，一狠心把面具给摘了下来，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会不会吓到姜延，于是一双眼睛死盯着姜延，观察着他有没有害怕或者嫌恶。
姜延却没有害怕，也没有嫌恶。
牧廉此刻脸上，还是方才看见姜延脸上笑容时，傻愣愣的开心表情。
他本来就长得不差，加上御医张老定期给他针灸放松脸上经络，原本因为面部僵坏而有些拧的经络都梳理开来，整张脸虽然还是僵着的，却更自然舒展，不似以前带着分木偶般的诡异刻板。
姜延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温柔地抚过这个可怜男人的侧脸。
但手上触及那人温热的皮肤，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抱歉，想把手收回来。
却被牧廉捉住了手。
牧廉灵动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他，像个小傻子。
小傻子把姜延的手放回自己僵坏的脸上，然后愣了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似的，姜延也呆在那里，心跳越来越快。
片刻后，姜延看到牧廉像讨要亲昵的猫儿似的，慢慢的，用脸蹭了蹭他的手心。
姜延心想，要命。
牧廉张开嘴发出好听的笑声，像是发现一个特别好玩的事情，笑着疑问：“这算是我捉住你了，还是你捉住我了？”
这小傻子为什么这么会。
姜延反手捉住牧廉的手，拉着牧廉继续向营外走，心里想，这他_娘的，真是要了老命了。
牧廉还在问：“我问你呢。”
姜延望着四周一点没有情_趣的空荡荡的田地，低笑着回答：“算你捉住我了。”
牧廉开心起来：“那你还跑不见么？”
姜延很无奈地说：“我是密探。”
于是牧廉就没那么开心了。
密探还是会跑不见。
姜延带牧廉走到山坡上的一棵参天古树下坐着，这棵古树很大很粗，牧廉绕着它走十步才能绕完一圈。
“你常来吗？”牧廉问。
姜延说：“我家祠堂外有棵比这还大的古树，所以常来。”
牧廉猜测：“你想家吗？”
姜延笑了笑：“想，也不想。”
牧廉不明白。
姜延有些想解释，又怕吓跑了他，于是转移话题问：“你为什么对风族首领说‘你想要风族继续繁衍生息，答应大楚是最好的出路’？”
“你听到了？”牧廉眼睛亮起来，“那时候你就跟着我？”
哪有被密探跟着还这么开心的。
姜延哭笑不得地点头。
牧廉又问：“你觉得我说得不对么？”
“并非如此，”姜延向后靠着树根，组织着语言解释，看他熟悉的姿态，的确是常来这里坐着，“我只是觉得，这前半句话有些多余，像是你加上这半句，有什么其他意味似的。”
说完，他抱歉道：“我是密探，惯来会多想一想，不是故意要”
牧廉打断了他的抱歉：“大楚密探都像你这么厉害吗？还是你特别厉害？”
这话夸得姜延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了一声，把不合时宜的想法全都甩一边。
牧廉给他解释：“因为假如她还是想要风族首领这个位子，答应大楚，就什么都没了。”
姜延不解：“何出此言？”
“主公给她的条件，一是将风族骑兵编入楚军，这就收了她的兵权，二是风族首领的继位者必须由大楚批准，这就控制了风族首领的继承权。”
牧廉不厌其烦地把顾烈开给风族的条件说了一遍，并点出了顾烈的言下之意。
姜延点头：“这我明白。”
牧廉觉得密探真是傻得可爱。
“不，你不完全明白，”牧廉实话实说，“如果主公是个聪明人，而且我们都知道主公是个聪明人，我告诉你这两个条件的后果会是如何。”
“风族骑兵是风族最大的底牌和倚仗，一个被暴燕驱逐至打云草原的民族，在短短时间内能够发展起这样规模和战力的骑兵，这里面我的功劳且不必说，尽管还远远比不上楚军骑兵的规模，但这已经是非常难得。”
“因为骑兵是眼下最为先进最为强大的战力，主公就非常明白这一点，他对北燕三州最有利的战机，不在于我师父狄其野，而是他一早在荆州和蜀州布局的养马草场，从楚军拥有强大骑兵王师开始，这天下战局就已经偏向了大楚。”
“你看，我说主公是个聪明人。”
“所以，芙冉想要当首领，就绝对不能放弃骑兵。一个没有兵权的小族首领是不足为惧的。只要芙冉答应大楚的条件，等她带着老弱妇孺在蜀州安居下来，就会听到风族骑兵勇敢征战、在攻打北燕三州过程中牺牲大半的消息。”
“不，主公不需要玩什么阴谋诡计，只需要成全风族对北燕复仇的愿望，将领们多用风族骑兵打前锋，结果水到渠成。”
“失去绝对战斗力的风族，即使剩下的风族骑兵在天下初定后回到蜀州，又能剩下多少？接着，主公拿走了继位者的指定权，也就是说，还有野心的、还不服大楚的继承人，就绝对当不了风族首领。”
“这样一来，加上主公许诺将风族视为大楚百姓，待遇一视同仁，那么同化风族就指日可待。两代一过，风族就泯然大楚，只要大楚不欺压弱小，他们再也生不出谋反之心。”
“若她想要争一争首领权，就绝对不能答应大楚，反而该撕破脸，立刻举兵叛出楚营，假如能在骚乱中趁机杀掉主公或者我师父，才有一分可能活命。但是风族从未登顶于华夏之巅，他们从不曾一统天下，名不正言不顺，实力还比不过大楚，到最后也是死路一条。”
牧廉最后总结：“所以我说，假如她想要风族继续繁衍生息，就答应大楚，我没有说谎。”
牧廉抱着显摆聪明才智的心态，不知不觉把心里的话倒豆子一般，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说了出来，他偷偷抬头去瞄姜延的脸色，怕他生气，更怕他和吾昆一样觉得自己歹毒。
即使在密报中早就知晓牧廉是不容小视的幕僚，但亲耳听牧廉分析主公谋划，姜延依然为牧廉的心机智谋震撼，尤其是牧廉面无表情分析战机的模样，姜延既心折，又担忧，认真提醒道：“不可什么话都对人说。”
“哦，”牧廉认真点头，心里又开心起来。
他担心我，牧廉确定。
所以。
密探要怎么捉住才不会跑不见呢？
牧廉还在苦苦思索着。

第53章 密探是谁
狄其野手下虎_骑都督私通北燕一事，终究是被敖戈闹得高高拿起，却被主公轻轻放下。
且不论敖戈心中如何恼恨，在楚军大部分将领看来，此事居然没有以流血告终，而只是以狄其野罚了虎_骑都督半年俸禄就轻飘飘揭过，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可是私通敌军的大罪，而狄其野从头到尾都没有拿出有力证据证明虎_骑都督的清白。
而主公是向来赏罚分明，不容徇私的。
也许虎_骑都督楚顾家臣的出身背景对此事结果也产生了一定影响，但谁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主公对狄将军的偏爱，已经到了超乎寻常的地步。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心思灵活些的，都暗地里盘算起了狄其野的下场，如此发展下去，鉴古明今，狄其野的下场其实不言自明。大楚立，兵神亡。
所以陆翼并不如敖戈那般急吼吼跳出来当出头鸟，他认为狄其野这高楼起得太快，而且是主公有心给他搭的空中楼阁，一旦主公翻脸，也就到了楼塌的时候。
有狄其野这么个人顶在前面，陆翼与幕僚们再三商议过后，心里反而安生了些许。即使他还是嫉恨狄其野，但只要一想到狄其野必然没有好下场，真是睡都睡得香。
楚军众将眼中被主公别有用心地骄纵过头的狄将军，此时却并不那么春风得意。
事实上，狄其野很烦。
阿虎这事虽然被顾烈一手抹平，最后，顾烈却私下问他：“今日之事，我是可以帮你消灾。下回再出事，你打算如何？”
狄其野很有自信：“我保证不会再让他人抓住把柄。”
顾烈叹息：“你这么会成语，难道不知道‘三人成虎’的故事？”
狄其野挑眉：“主公，你会信有老虎大张旗鼓地行于闹市？”
“我信，或者我不信，重要吗？”顾烈反问，“我早就对你说过，人言可畏，你说只要我是明君，就无需畏惧人言。你有没有想过，古今多少良将死在了明君的手上？他们中，不乏才干超群、忠心耿耿的人物，为什么明君还是要杀他们？那些君主都是因为谗言就起了疑心吗？”
狄其野只觉得莫名其妙：“可是我和他们不一样，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求名利权势……”
顾烈忍无可忍，手下意识又按上了额头，直接问：“若有朝一日，就因为你不肯用心楚顾局势，早做防备，不得不亲手斩了那五个手下里的一个”
狄其野不耐烦地抢话反驳：“我说了，我不会让他们抓住把柄，你不信任我的能力吗？”
顾烈气笑了。
他直直看向狄其野，微微眯起眼睛：“狄其野，既然你喜欢咄咄相逼，非得这么说话，我就换个问法。”
“若是有朝一日，就因为你不肯用心楚顾局势，有人趁机寻衅闹出事来，我为了平息众怒，下旨命你亲手斩了你的手下……你是要怪你自己，还是怪我？”
狄其野皱眉不答。
这让顾烈想起狄其野前世油盐不进的倔模样，语气都讥诮起来：“是了，你坦坦荡荡，你忠心一片可昭日月。你占着理，你清清白白……到最后，陷我，于不义。”
这番话，顾烈说得近乎咬牙切齿，在狄其野听来，却是刺耳至极，尤其是前日雪夜遛马，他主动将自己性格缺陷坦言相告，没想到立刻就被顾烈拿来攻他的心。
他哪里知道顾烈是想起了前世旧账，心里又痛又恨，实在是拿他没办法，才气成这样。
狄其野恼羞成怒：“你要拿你臆想的事定我的罪吗！我什么时候”
顾烈却不想再听，诚恳道：“你要是真想不明白，回去问问你大徒弟，单就此事看来，原是他比你有脑子。你要是真想装糊涂，也还是出去学学你大徒弟，人家好歹是真疯。”
狄其野怒气冲冲地跑了。
顾烈把话说出来，反而平静了，虽然还是生狄其野的气，却还能分神想：也不知道这头倔驴能从他帅帐被气跑多少回。
正想着，他忽然听到毛笔浸入洗墨池的晃荡声。
他抬头一看，是一脸平静坐在角落练字的顾昭。
……失察了
这孩子过于乖巧，不声不响的练字，不知不觉就让顾烈习惯了他坐在角落，近来忙于准备攻打北燕，忙得焦头烂额，也确实顾不上他，
发觉父王正看着自己，顾昭不解其意，毕竟父王近来忙得连倒茶都没空闲，顾昭有心注意着茶水，只要没有练字练得入神，就一定及时添茶换水，都没有引起过顾烈的注意，此时父王看着自己不说话，顾昭努力想了想，每日旁观议事后，父王会询问他的想法，有时懒得开口，也是这么看着自己。
于是顾昭把方才父王和将军的拌嘴回想了一遍，拱手一礼，认真回答：“昭以为，父王是为将军好。”
顾烈前世今生加起来活了百余岁，头一回体会到为什么都说儿女是父母的贴心棉袄。
“嗯，”顾烈轻轻笑了笑，“接着练字。”
“是，”顾昭有板有眼地又是一礼应答，然后低头接着练字。
顾烈喝了口茶，尚温的茶水令他神色微动，继续处理起政务来。
过几日晴好，可带顾昭启蒙箭术。
*
狄其野一开始是不愿意去找牧廉的，原因很简单：一，凭什么他被顾烈那么讽刺了还乖乖去找牧廉？二，论起战力战术头脑才干，他哪一点比不上牧廉？
但牧廉近日天天在楚营中乱晃，沉迷于和密探玩捉迷藏。风族男女老少准备跟随祝北河的军队回蜀，风族骑兵被打散编入各个将领手下，楚军大营到处人来人往，虽然乱中有序，但也没谁有精力去关注这个据说被药坏了脑袋的风族降臣。
第二天，狄其野就正撞上牧廉鬼鬼祟祟地从转角绕过来，看到自己，惊喜地喊了声“师父！”。
狄其野对天一翻白眼，问牧廉：“你在做什么？”
牧廉对师父很坦诚：“我在捉密探。”
狄其野惊奇了：“楚军大营已经无能到这个地步了？除了你没人知道混进了密探？”
牧廉脸上是莫名其妙的期盼神情，眼睛却怜悯地往狄其野脸上扫了一眼，回答：“师父，我在楚军大营，当然捉的是楚军密探。”
被小疯子当傻子看，狄其野气得想笑，没好气地问：“那烦请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楚军大营捉楚军的密探？”
这话问得牧廉苦恼起来：“我也不知道。”
狄其野转身就走。
被牧廉拽住了衣袖。
牧廉虚心求教：“师父，密探要怎么捉住才不会跑不见呢？”
这问题简直是废话，狄其野抽回衣袖，张口就答：“关进牢里。”
牧廉想了想，遗憾地摇摇头：“把他关进牢里？我舍不得。”
他？
哪来的他？
狄其野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牧廉，问：“他是谁？不对，你从哪儿认识的楚军密探？”
他在楚军这么长时间，除了在帅帐见到密探蒙着面禀事，私下里可是一个密探都不认识，牧廉才来楚军多久？
“主公派他跟着我，吾昆砍我那次，是他救了我一命，”牧廉下意识跳过了狄其野的第一句问话，较为详细地回答了后一个问题。
“哦~”
狄其野意味深长地笑了。
他可不同于这个时代的古人，虽然自己没吃过爱情的亏，可下属大校们没少秀恩爱给他看，于是狄其野大灰狼一般问，“你捉住他，想干什么？”
牧廉又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师父，您未老先衰了？我刚才就说了，我也不知道啊。”
狄其野一翻白眼，不和小疯子计较，非常实际地泼冷水：“你想捉人家，人家可不一定愿意被你捉。”
这个问题明显让牧廉慌了一瞬。
但牧廉回想了一番，近来几次捉住姜延，他们明明都相处得很好。
“师父你不该吓唬我，”牧廉严肃地指出，非常坚定地说，“他才没有不愿意被我捉。”
哦豁。
毕竟这小疯子叫自己一声师父，狄其野琢磨着，也不知道是这小疯子没看出别人不耐烦，还是那个密探当真愿意陪这小疯子玩耍。
这要是一般纠葛，狄其野也懒得管，但这小疯子心智与常人不同，最后不论是和楚军密探起了冲突、或是被人伤了心，狄其野都挺不放心的。
于是狄其野假装不信，激将道：“你怎么知道？你叫他出来，我问问。”
牧廉一板一眼地解释：“师父，密探是不该被人看见的。”
这就还护上了，狄其野笑问：“那你怎么捉住他的？”
牧廉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承认了等于指认姜延失职，否认了等于对师父说谎。
他抬起手，却又不知道想干什么，张开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啊了几声，颇有些可怜的模样。
狄其野心里都过不去，正要放弃，打算说些什么岔开话题，却是眼神倏然一利，侧过脸去，对上脚步声几不可闻的来人。
那人眉眼带笑，唇角勾得有两分邪气，走到狄其野面前，不着痕迹地把牧廉遮在自己身后，毕恭毕敬地对狄其野一行礼：“密探姜延，见过狄将军。”
这人给狄其野感觉一副情场老手的模样，因此虽然有维护牧廉之举，却完全不能令狄其野放心，眼神中凌厉不减：“姜？”
姜延再一拱手，承认道：“属下确是姜家晚辈。”
狄其野心下计较，眼角却瞥见牧廉开开心心地揪着姜延袖子，姜延也没什么反对的模样，顿时意识到自己杵在这是煞风景，干脆潇洒的一点头，先走了。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得先查查这个姜延。
自家人知道自家人，要查姜延，狄其野自然找来了左都督姜通。
姜通一进将军帐，还没来得及问好，就听将军开门见山，问：“阿左，你家那个姜延，是个什么人？”
姜延是密探，正如牧廉所说，密探本该不为人所知。尤其楚军密探是抓在主公和姜扬手中的，狄其野没那个权限，也根本不感兴趣。
姜通知道自家将军为人，将军会知道姜延，怎么想都只有一种情况，于是登时大惊失色：“他看上您了？”
嗯？
狄其野一挑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是没有，姜通松了口气，然后又因为自己胡乱猜测有些小愧疚，低声道：“这……您可不能对外人言。”
看来还真是那个意思，狄其野猜道：“他是断袖？”
姜通一声叹息，点了点头。
作为姜家同辈兄弟，姜通自小就和姜延是竞争对手，他们两个都不是品性低劣的人，这种竞争是良性的，尤其是在姜通沉醉风花雪月的那几年，若不是有姜延刻苦勤学的身影杵在眼前，也许姜通就这么把自己玩废了也说不定。
但他没想到，姜延不是不识风月，人家根本和他走的就不是同一条道。
姜延投身暗院，要走密探这条路，姜通得知后坚决反对，一定要姜延跟他一起从军，结果姜延一狠心，对他说了实情。
所以，姜延是断袖这件事，虽然族中长辈们都不知情，姜通却是清楚的。
“你”，从姜通的一系列反应猜测，他对姜延的断袖身份接受并不良好，狄其野有心想劝劝，却也知道古代人观念不同，所以开了个头，最后只简单地说了句，“你们毕竟是兄弟。”
姜通闻言叹息：“谁说不是呢？他也是我们姜家数一数二的后辈，可他铁了心不听劝，我也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说到这里，姜通又担心起来：“将军忽然问起姜延，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狄其野摇摇头：“只是在主公帅帐看见，听主公说他也是你们姜家后生，故而问问。”
姜通放下心来，笑道：“其实做密探也没什么不好，在主公那里记了名立了功，日后也不会差了前程。也许过几年他想明白了，自然也就娶妻生子了。”
狄其野不置可否的笑笑。
“对了，”狄其野忽然想起关键的没有问，“为何我一提起他，你就以为他对我有意思？难道此人还相当风流不成？”
姜通有些尴尬，犹豫半晌，才道：“并非如此。”
狄其野等着下文。
“他，唉，也不知为什么非要当断袖，他在这事上运气又差得很。他看上的，都是长相万里挑一的男人，这也罢了，他自己本就长得极好。”
“但邪门的是，他看上的人里，不喜欢他的，大多个性不错，甚至不介意他有断袖之癖，愿意和他交个朋友；相反，喜欢他的，每一个都个性极坏，不是另有所图，就是情场小人。虽然他聪明，没吃什么大亏，可暗地小亏也吃了不少了。”
姜通再三叹气：“家中族老到现在还不曾听闻，还真是老天保佑。”
个性极坏？
狄其野一挑眉，倒也不能算不符合。

第54章 箭术启蒙
燕朝皇宫。
王氏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后，只觉得国之将亡妖孽尽出。
她是王氏庶女，自小品尝着被嫡女嫡母权力碾压的滋味，对权力怀有敬畏之心，一步登天之后，她生出了野心，却永远不会小看权力。
换句话说，她不会像沉醉在自我脑海中的柳湄那样自以为是。
她认得清现实，现实就是北燕危矣，而名义上为北燕生死存亡负责的男人，却沉浸在风花雪月之中。
若她还是王氏庶女，反正也无力改变大局，大可以两眼一闭不闻窗外事。
可她如今是北燕王后，她的命运，与这个无能懦弱、自私暴躁的男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不论柳湄的张狂言语多么具有煽动性，王氏清醒过来就认清楚一个最简单的现实——杨平并不是先帝唯一的儿子。
柳湄想做什么，最大的倚靠不过是她腹中婴儿，但杨平一死，四大名阀其他三家根本不可能尊柳氏女生的儿子为继帝，只要三家不认，杨平的儿子就什么都不是，就算她王氏怀了孩子，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是制衡之术。
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盼杨平多撑一些时日。
于是这日，文人皇帝杨平惊讶地看到了从那日之后就百般躲着自己的王后。
王氏对杨平问了两句话。
这两句话就决定了柳湄日后的命运。
杨平见她一脸正气凛然，心里就腻味，下意识就觉得她是来装道学上谏的，正想找借口去寻柳湄吃蜜饯，却见王氏恭敬地行了大礼，低眉顺眼地问：“陛下流连在柳嫔殿中厮混，已是数日不朝，这数日间，可曾有臣子来寻陛下，请陛下回去上朝？”
若王氏求杨平回去上朝，杨平会嗤之以鼻，可王氏如此一问，立刻触动了杨平多疑的心弦。
他立刻选择性遗忘了他自己根本不想上朝，却顺着王氏思考起了为什么没人来劝他上朝？这些臣子……是多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一问问完，王氏又是一礼，问出第二个问题：“陛下，臣妾在宫外时听闻您的兄弟们各个子嗣众多，福寿绵长？”
杨平双目圆睁，心下胆寒。
他几步走下高椅，扶起王氏，珍而重之道：“吾妻贤矣！”
王氏心底对这个男人的触碰无比作呕，却不得不做出恭顺的模样来，轻轻靠近了杨平的怀里。
次日一早，燕朝众臣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皇帝竟然来上朝了。
*
这一回是狄其野主动去找的牧廉。
牧廉原本在大营里乱走，狄其野把他拎到了自己的将军帐里，耽误了他的捉密探大计，他还不怎么高兴。
狄其野好笑地问：“你想明白你为何要捉姜延了吗？”
闻言，牧廉又苦恼起来，僵着脸叹气：“没想明白。”
狄其野还是在提点一二和转移话题之间犹豫，最后决定，这事该由牧廉自己想明白，就算一直想不明白，那正好交给姜延去烦恼。
不明白有不明白的好处，假如姜延并不如姜通说的那么好，那牧廉若是始终不明白，至少不会伤心。
狄其野到底是护短，故而没有点明，只是问：“你觉得，姜延此人如何？”
“好，”牧廉不假思索地回答。
“哪里好？”
“哪里都好。”
狄其野无言以对。
还没明白都已经这样了，想明白之后那还得了。
他怎么就不觉得那个姜延哪里都好，明明笑容都带邪气，略显轻佻。
狄其野逗牧廉：“比主公都好？”
牧廉很有寄身楚营的自觉，当即吹捧起主公来：“那自然是主公更好。”
狄其野轻哼一声，这就是顾烈说的，比自己聪明？
思及此，狄其野拐着弯儿问牧廉：“你以为，本将军今日在楚军之中，是何处境？”
牧廉识趣地捡起幕僚本职，对狄其野拱手道：“师父是楚王爱将，得天独厚。”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紧接着牧廉满眼羡慕，补充道：“必然能死得人人称颂。”
“这话怎么说？”狄其野没想到又引出这些死得人人称颂的鬼话来。
牧廉亢奋地给狄其野分析：“楚王爱将，战功赫赫，已然是众矢之的。今番敖戈使计陷害，他是个捕蝉的螳螂，身后藏着许多黄雀，此计不成，却令黄雀识破主公对你的故意纵容放任。到时候打完天下，主公登基称帝，你劳苦功高，必然被重重封赏，身居要职。”
牧廉又是羡慕地一叹，接着说：“你是天降神兵，不是家臣，不是外将，还不愿意经营势力，非要孑然一身。主公把你一路架高，最后高高架上侯爵之位，时机一到，你就是就是最好的靶子。黄雀们一拥而上，四面楚歌。杀你一人，换得众功臣清醒退怯，换得天下太平。”
“师父，你运气真好。”
牧廉羡慕得不行。
狄其野挑眉，追问：“你的意思是，若你是顾烈，会有意纵容我，架高我，招惹群臣不满，登基后伺机杀了我？”
牧廉理所当然道：“就是如此。”
狄其野为顾烈辩驳：“他不是有意架高我，反而是他劝我用心楚顾局势，劝我防备陷害。”
牧廉疑惑不解：“我以为主公是聪明人。”
“这又从何说起？”
牧廉满眼茫然地看着狄其野，问：“他怎么会傻到对你说实话呢？”
他话音一顿，接着恍然大悟道：“是了，因为主公心里清楚，就算他这么说了，师父你也不会照做。”
“什么？”
听牧廉把顾烈一举一动说得老谋深算，狄其野内心有些膈应。
牧廉却带着终于把问题想明白的轻松快意，回答道：“师父你生性倔强，目下无尘，但主公还是要劝，他劝，就显出你的骄横来。他是君你是臣，连主公苦心劝说都不听，到时候鸟尽弓藏，也是你咎由自取。”
狄其野甘拜下风。
若狄其野不是深知顾烈为人，恐怕要被牧廉这三言两语弄得对顾烈心怀芥蒂。
凭良心说，牧廉的分析，放在史书任何一对君臣身上，不仅没错，反而是十分的通晓人心，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君臣权力角斗，古往今来不知在历史长河中反复换人重演了多少次。
问题是，顾烈的担忧和生气，都是真的。
听完牧廉的话，狄其野反而一点都不介意顾烈说自己不如牧廉了，甚至用心楚顾局势这一点，也不是完全不可商量。
因为狄其野虽然凭自己实力多年单身，但并不是没有被人追求过，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既然非亲非故，那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在做出选择时，优先考虑另一个人的利益。
爱慕。或者不要用这么严重的词，但说好感，又似乎太轻飘飘了。
仅仅是好感，根本不可能让一个天生帝王手段的楚军主公，事事为狄其野考虑。
他们是君臣，本该互相猜忌、互为掣肘的楚军主公和盖世功臣。
是喜欢吧。
那么自己呢？
狄其野扪心自问，回想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不禁想起自己送给顾烈的春蚕。
如果说顾烈从一开始就对他与众不同，那么，狄其野自己其实也从一开始，同样将顾烈与这个时代的其他任何人都区别对待了。
喜欢一个人，就算在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对他好，送那些幼稚却用了心的礼物，甚至自说自话地，要去医他的心病。
两辈子才喜欢上一个人，现在，狄其野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顾烈是否意识到了他对待自己的态度有多么不同寻常？
不，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
等顾烈意识到了——他是会接受，还是避之唯恐不及？
狄其野思索着，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牧廉站在原地看一直沉默着的师父忽然笑起来，那笑容不知为何，令牧廉感觉有点冷。
他低头想，也不知道姜延现在在做什么？
*
顾烈再见到狄其野，是在陪顾昭做箭术启蒙。
其实他一开始没注意这个气性颇大的将军自投罗网，他在给顾昭做示范。
顾昭现在小小年纪，自然拉不动长弓，他手上是武库专门给小王子做的轻级弓箭，确保既能让小王子更好地掌握箭术，又不会拉伤小王子的胳膊。
顾烈手上那把紫杉长弓，就不是一般人能拉得动了，狄其野低声询问近卫，近卫说那柄弓拉满需1.8担力气，狄其野对顾烈的臂力很佩服。
1.8担什么概念？约是后世的 180斤。
顾烈身穿白色武服，手持长弓，分开双脚与肩同宽，侧身看向红靶，紧盯中心。
随后放缓呼吸，轻抚剑羽，搭箭对弦，锁住箭头，稍稍回退，将扳指钩于弦后，固定住弦。
狄其野可以看到他用力拉弓时武服下背部肌肉的拉伸，顾烈肩背舒展，拉满长弓，重箭破空离去，正中靶心，射穿红靶，引起近卫们的满堂喝彩。
这是楚王，楚军之主，楚顾神魂命脉所系。
狄其野自得其乐地想，还是我两辈子第一个看得上的人。
顾昭激动得小脸泛红，一脸憧憬地看着父王。
“生疏了，”顾烈自谦道，把位置让给顾昭的箭术师傅，“你来吧。”
箭术师傅恭敬应命，耐心地教顾昭如何站位、如何拉弓。
顾烈走向狄其野，调侃他：“哟，这是想明白了，还是找我吵架来了。”
狄其野十分乖巧地应道：“主公，卑职是请罪来了。”
顾烈给他的反常模样闹得一愣，怎么都觉得没好事。
“你请什么罪？”
狄其野一本正经道：“惹主公生气之罪。”
顾烈挑眉看他：“这个罪，你现在才来请，太晚了吧？”
“不晚不晚，”狄其野厚着脸皮改成语，“不是说君子认罪，十年不晚吗？”
顾烈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你请罪的意思是以后都不再犯了吗？”
狄其野一愣，相当诚实地回答：“……这取决于主公您有多能忍。”
这将军不能要了。
顾烈指着楚军大营的营门，诚恳建议：“你另投明主吧。”
狄其野笑笑，两人对视片刻，却见狄其野跪下单膝，望着顾烈的眼睛说：“主公，我说过，狄其野此生，为君而来。”
那日他向顾烈宣誓他的忠诚，他觉得顾烈主公也许不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他自己也并没有察觉自己说的话藏了什么命运玄机。
突然见狄其野跪在眼前，顾烈一怔，伸手把狄其野拉起来。
难道这小子终于改了驴脾气？
顾烈试探着问：“你终于想明白了？”
“你说用心楚顾局势？”狄其野诚实地推脱，“那我还得再想想。”
顿了顿，还敢补充：“不一定能想明白。”
狄其野以为顾烈会生气，却听顾烈惊讶调侃道：“你居然愿意想。”
倔驴真的改脾气了。
狄其野哭笑不得，到这时候才终于反思起来，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任性妄为，怎么顾烈对他的心理预期低成这样？

第55章 武库献匕
敖戈再三请求出战，顾烈最终给了军令，命他和陆翼兵分两路，出兵雍州。
雍州曾被风族打下大半，后来北燕趁风族西逃收了回去，又恢复为柳家严家的势力范围。
不久前，杨平将谢家兵马转手给了严家，严家纸面上实力大增，但刚刚接手不曾磨合还在其次，关键在于严家早已暗中向大楚称降了。
敖戈绕道西州，从西南底侧上攻雍州，和严家心照不宣地打着默契仗，攻城如砍瓜切菜，连下四五城，把北燕朝廷吓得够呛。
而陆翼就更是饿虎出笼，他从秦州直接上攻雍州东南，打的第一仗，就令北燕闻风丧胆。
陆翼第一仗，打的是雍州与秦州交界的平川城。
平川城，城如其名，所在之地一马平川，按理说是给楚顾骑兵很大的优势。
它是柳家旁系把控的城池，柳家如今自诩皇亲国戚，将和大楚勾勾搭搭的过去抛之脑后，又是堂堂正正的忠臣之族。既是忠臣，自然不可能对楚顾放水，正相反，柳家急于讨杨平欢心，这一仗是下足了力气，准备搓搓楚顾的威风。
蛮夷荆楚能降服风族，却绝不可能攻下大燕。
所以交战当日，陆翼率军而来，平川城守军也压在城外。
平川城守军将领得意洋洋地拿出了杀手锏——一早在阵前布置好的铁蒺藜，和结阵的机动弓兵。
铁蒺藜是一个四面体，是从一点延伸出去的四根长铁刺，随意抛洒在路上，总会有一根长刺朝上，它结构稳定、制作简单、能够刺穿马掌，是对付骑兵的好东西。
只要楚顾骑兵今日想攻城，就必须穿过这一大片铁蒺藜，而只要踏过铁蒺藜，打前锋的马匹就都废了。
弓兵结阵，可以说是克制骑兵的最好方案之一，远程武器只要火力足够，确实可以完美压制敌军上攻。
这两样安排，都可以说找准了楚顾骑兵的弱点。
但陆翼狡黠一笑，正好把新玩意儿拿出来玩玩。
西州多优质铁矿，武库那帮人在西州还没被攻下的时候，就天天对主公念叨，等西州收入楚顾囊中，他们更是催促主公赶紧拉些优质铁矿回来试试冶炼。
陆翼一心要在接下来的争霸过程中立下大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原本在蜀州就不是只专骑兵，因此出征前让武库预备了不少好东西。
其中一样，就是配上镂空三棱箭头的重箭。
镂空三棱箭头是比较罕见的箭头，因为弓箭本是远程武器，大家都追求把箭头在不失其准度的基础上做得又硬又轻，哪有给箭头增重的道理。
但陆翼要重箭，不是用来直射的，是用来抛射的。
直射，顾名思义，就是寻常射箭，直直射向目标，一般弓兵打仗都是这么做的。所以弓兵结阵时要特别注意站位，免得后排射中自己人。
而抛射，指的是将弓箭手如步兵一般重重排列，所有弓箭手以相同角度对准天空射箭，万箭齐发，箭雨极速飞向天空，借着重力依抛物线狠狠落下，大部分箭都会落在同一区域，在重力加持下，铁甲头盔盾牌都无法防御，不是被射穿头颅，就是贯穿大半个身子，对那个区域的敌兵进行毁灭式清除打击。
所以抛射所用的箭，在可行范围内，箭身越长，箭头越重，杀伤力就越大。
这种镂空三棱箭头，就是按照陆翼的想法专门赶制，它整一个是尖锐的三角棱形，最顶端又长又尖，保证能够顺利穿透目标，而为了抵销尖长顶端的多余重量，整个箭头改进为镂空状，简单线条组成的铁三角棱，是绝对的杀器。
陆翼身边的左都督一举令旗，弓箭手整齐地从骑兵阵中窜出，他们手持长弓，侧挂箭筒，列成方阵。
无需多言，无需战鼓，听从号令，整齐地取箭挽弓，万箭齐发，破空声震人心魄，重箭齐声破空而去，不等守军反应，就已经嗖嗖落下，平川城前顿时鬼哭狼嚎响成一片，若是直接被射穿头颅，尚且能死个痛快，若是被射穿半个身子钉在原地，简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轮重箭过后，又是一轮。
自己人的惨状令守军兵卒吓得魂不附体，守军将领自己都弃战而逃，哪里还顾得上手下兵卒，平川城门前你推我搡，互相踩踏，血流成河，哀嚎遍地，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三轮重箭过后，陆翼派步兵施施然清理铁蒺藜，首先理出三条足够骑兵通行的路，陆翼就率领骑兵们举兵压上，饿虎扑羊，一路杀入平川城中，守军将领兵卒全军覆没，一个不留。
此战过后，陆翼凶名，遍传雍州。
*
敖戈陆翼都出去打仗了，狄其野手痒得很，但顾烈认为再过半月，等春寒将过再出兵，更为稳妥。
倒不是说现在出兵有多大风险，前世狄其野三战定青州后打下中州，之后奉命一路北上与敖戈会师于秦州，然后转头打下翼州，最终雷州决战，大部分城池还是被狄其野打下来的。
此生避开了风族屠蜀三城，狄其野不听命令自己跑去打中州，逼得陆翼也加快攻速，鱼凉会盟后快速拿下风族，种种因素影响下，争霸进度已经快过前世。
要知道，前世此时楚军还在双线作战，一路攻打风族，一路攻打秦州。而如今，这两者都已经是楚顾囊中之物了。
越是最后关头，越不可冒进贪功。
顾烈认为，还是可以缓一缓，一是天寒伤兵，二是稳一稳心态。
所以颜法古也急着想打北燕，顾烈还是一样的说辞，让他再等等。
至于稳不住的，那干脆先派出去。敖戈陆翼就是属于此类。
不能出去打仗，狄其野是不大高兴，但他近来有别的兴趣，也就没那么百无聊赖。
牧廉更不高兴，因为姜延被主公派出去了，不知道派去哪里，也不知道派去做什么——非要牧廉猜，也能猜出四五个八九不离十的答案，但那又有什么意义，总之他是不知道姜延究竟在哪里，他就是不高兴。
牧廉找到狄其野，殷切盼望：“师父，等到主公终于派你出去打仗，你可要抓紧打下北燕。”
狄其野挑眉：“你急着立功？”
牧廉对师父实话实说：“我急着捉密探。”
狄其野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顾烈日常感受的心塞。
懒得搭理这个小疯子，狄其野晃到了帅帐去。
正巧，碰上武库师傅来献宝。
武库得到了优质铁矿石，工作热情高涨，他们知道主公是武将出身，喜爱神兵利器，所以在加班加点完成陆翼将军的军需后，特意用新铁，给主公锻造了一件精致利器。
“主公，”武库师傅一掀红布，只见紫檀木盘上放着一柄赤黑色的匕首，“此为武库新制利器——断肠匕。”
狄其野原本站在一旁，闻言走近细观。
匕首外形似剑，短小易藏，故而多为防身、暗杀之用，最是讲究锋利。
这柄断肠匕，刀鞘是硝成黑色的野狼皮，皮鞘磨了草木纹，十分低调。
整把匕首是一体锻造，呈现一种近乎干涸血液的赤黑色，刀柄上密密缠了黑绳，以免滑手，刀身两侧都开了刃，表面深深刻出数道引血槽，刀身中央镂空措出楚顾凤章，既是楚王标记，实战中与引血槽起一样的作用，加速伤口血液流失。
狄其野将匕首拔出鞘，不过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似乎都能听到轻微的利刃破空之声，这匕首确实不是凡品。
狄其野轻抚刀刃，想要感受一下刀锋。
“把它熔了。”
武库师傅下意识惊讶抬头，虽然主公这话说得不喜不怒，可不知为何令人心下胆寒，武库师傅也不知这令狄将军爱不释手的匕首哪里惹了主公忌讳，当即白了脸，俯首磕头请罪。
别说武库师傅惊讶，狄其野也惊讶，他闻言亦是看向顾烈，抚着刀锋的手指一个没注意，擦出一道极细的血痕，他满不在意地把手从刀身上移开，失去压迫力，从那道血痕流出的血瞬时染红了他的手指。
狄其野还在问：“为什么要熔了它？这是柄不可多得的神兵。”
顾烈从见到那柄匕首就心跳失速，虽然勉力维持着镇定，但此刻扫到狄其野染红的手指，只感到脑海中嗡了一声，他的手在衣袍下紧紧抓住王座扶手，不动声色地匀调呼吸，片刻后定下心神，正好听见狄其野说：“主公，如此利刃，你不想要，不如赏给卑职？”
“呈上来，”顾烈嗓子微嘶。
狄其野犹豫地看了看顾烈，总觉得顾烈情绪不对，可又实在分析不出缘由，不过是一把匕首，怎么顾烈如此情绪不佳？
但狄其野还是把断肠匕递了上去。
顾烈闻到断肠匕上轻微的夜息香，抬眼看狄其野，问：“想要？”
狄其野点点头。
“哦，”顾烈把断肠匕往怀里一放，“不给。”
狄其野哭笑不得。
“都退下吧。”
顾烈按了按额角。
“本王累了。”
*
顾烈久久凝视着案上的断肠匕。
留着吗？
留着。
……别忘了。
那日，那人砒_霜落喉，举杯笑饮，断肠戮心，血染王袍。
令他肝肠寸断，一日不敢相忘。
狄其野。

第56章 没有意思
故意一句句把顾烈气得暴跳如雷，狄其野趁顾烈不注意把断肠匕按进了自己胸口。
终于快痛死的那一刻，狄其野忍不住感叹：我当真不是什么好人。
*
狄其野也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故意和自己过不去。
来到古代异世，从投身楚营到军功赫赫，狄其野一直都清楚自己对顾烈人格上的尊重，甚至于喜爱。
可直到顾烈登基两年，儿子都会走路了，狄其野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对一个有妇之夫有意思。
这可一点都没有意思，事实上，他精神上完全无法忍受这个事情。
是的，这里并不是极度讲究对伴侣忠诚的未来，而是一夫多妻的古代，但他毕竟不是古代人。他不属于这个时代，身处异世并不是他感情过界的借口。
狄其野有心远离顾烈，跑去蜀州游玩，迟迟不肯回京，最后顾烈气得下圣旨把他给捞回来，还笑话他：“怎么，定国侯这次没给寡人带土产风物？”
狄其野一翻白眼，知足吧，要是本将军早明白前几年对你抱着什么心思，从一开始就不给你带。
要说起来，狄其野自己都挺疑惑。
虽然他前世也没动过心，整日都待在冲锋营里，偶尔放假，除了被迫和政_客们虚与委蛇的时间，他都沉迷在模拟战场刷新各式地图，能从远古宗战一路打到四战欧洲。
但是，俗话说得好，正所谓“没开过机甲，也看过星战”，他尽管是基因改造失败的普通人类，却也是完全凭借自身努力爬到上将之位的强者，前来告白的男男女女不要太多。
所以，他怎么会一点都没察觉到自己对顾烈的感情有异？
狄其野思考了很长时间，最后认为这全是顾烈的错——谁见过活得这么惨的帝王？害得他怜悯弱小的顽疾习惯性发作。
当时他还没有领教到爱情的毒打，他刚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对顾烈起了好感，天真地以为只要远离顾烈，这种好感就会随时间消逝，问题迎刃而解。
毕竟他是一个过分爱洁的人，既然意识到了这种令他自己无法忍受的情感，怎么可能斩断不了呢？
狄其野的朴素愿望被现实一棒子敲的粉碎。
第一，他没法远离顾烈。
顾烈孜孜不倦地劝他上朝，一定要他为大楚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
这不得不说是他自己招来的祸事，前几年他无意识要在顾烈面前表现，故意在群臣焦头烂额时给出有效建议，彰显自己的才干。结果顾烈认定了他有匡扶社稷之才，一副要和狄其野死磕到底的模样。
狄其野倒不是没那个能力，他从来都是强者，上辈子能够在两_党之间夹缝求生，其中种种明枪暗箭，就不是一般人能应付得来的。
曾经有一方势力为了威吓他，故意在模拟战场地图上动了手脚，古代平原战场突变大沼泽，没有敌兵也无法自杀退出，只能被沼泽慢慢吞没。在百分之百拟真环境下，这意味着他活生生体会了一把窒息而死的感觉。他因此屈服了吗？当然没有，他转头就借刀把那方势力拆得七零八落。
可是上辈子的种种争斗背叛已经让狄其野太累了，他一点都不想再沾政务。因为好感一时冲昏了头还好说，现在他清醒过来，当然不肯再沾手。
第二，他没法斩断对顾烈的好感。
如果说第一点狄其野还可以用千方百计惹顾烈生气解决，第二点，就太过折磨人了。
狄其野非常清楚自己的弱点。
作为一个杰出的将军，你必须能够洞察对手的弱点，而作为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你必须能够洞察自己的弱点。
不论是在孤儿院被人冷待的少年时期，还是在先被排挤后被追捧的军校时期，狄其野都自认是个强者，从不觉得需要依赖他人，也无所谓他人怎样对待自己。
上辈子他手下的顾明大校就多次感叹，说他这种的独狼能够活着爬到上将的位置，一定是因为整个银河系都对他太过偏爱。
而除了不愿依赖他人，狄其野还很清楚自己是个偏执的精神洁癖，他不会去做他认为不正确的事，这不仅影响到了他战场下的日常生活，也是他从未恋爱、不肯屈从任何一个政_党的根本原因。
上辈子，他厌恶利用他互相争斗的执_政党和在野党，厌恶那些将他当作“人类进化方向”追捧的追求者。
这辈子，他厌恶政务，厌恶不能放弃喜欢顾烈的他自己。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那段时间，姜延出事，他为姜延说了两句公道话，朝野内外都流传着他是个断袖的消息。
他不自觉又跑到宫里去逗顾烈生气玩。
他忽然惊觉顾烈原本浓于黑夜的乌发，在两鬓处已是略染风霜。
可顾烈才多大？
狄其野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应该心疼，可又忍不住心疼，又因为忍不住心疼而厌恶自己。
他能对顾烈说的话越来越少。
某日，逗留宫中的狄其野，在御花园遇到了带儿子嬉戏的柳王后。
在狄其野看来，这对皇家夫妻的关系，是颇为奇怪的。柳王后对顾烈可以说是相敬如冰，但顾烈又不肯再选秀女入宫，甚至将后宫全权交给柳王后管理，倒是情深似海的样子。
柳王后锦衣玉食，享有的份例等同顾烈，顾烈又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和限制，真是天下第一娇客，容颜保持得如同少女。
思及两鬓微白的顾烈，狄其野忍不住对她说：“王后也许该多劝劝陛下，让他不要过于操劳了。”
没想到柳王后嗤笑了一声，走到狄其野面前，面上一瞬闪过轻蔑的神情，随即又掩饰以天真烂漫的笑容，凑近狄其野，几乎不张唇的轻声说：“懒于上朝的定国侯，你说这话，是对陛下忠心耿耿，还是，想取我而代之？”
狄其野再愤怒，都拿她毫无办法。
她是王后，他是臣子。
更何况，他在她面前于理有亏，她是顾烈的妻子，他是觊觎她丈夫的小人。
对自己的厌恶简直要让狄其野心生恨意。
他上辈子是人类联盟军上将，战无不胜，这辈子为顾烈打下半壁江山，封定国侯，凭什么要受这种莫名其妙的委屈？
他手下万千兵马，他智计无双，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可能为了自己那点无耻的感情，将顾烈熬尽心血扛出的太平人间付之一炬。顾烈根本不必为他的感情负责，顾烈是无辜的。
而他更不可能为了一己私怨，再将安居乐业的百姓推入兵荒马乱的境地。
狄其野只能又跑了出去。
他告诉自己，没有人值得他受这等委屈，什么顾烈，他不要了。
这时风族首领吾昆传信来约他相见，说有故人遗物，要托付给他。
狄其野本来懒得搭理，他在这个时代哪有什么故人？可既然也没别的事好做，就去看看。
吾昆居然带他带来了牧廉的骨灰。
说实话，他根本不知道牧廉是谁，直到吾昆详细描述了一番，他才意识到，牧廉就是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把他抓到山谷里的那个坏了脸的怪人。
他接触的第一个人已经死了。
“他与我何干？”狄其野觉得莫名其妙。
吾昆笑得直不起腰，他说：“这个废物临死都念叨着你这个小师弟，你居然都不记得他！”
狄其野更加莫名其妙了：“谁是他小师弟？乱认什么亲戚，我狄其野这辈子无亲无故，谁都跟我没关系。”
被人拿骨灰碰瓷了还不算，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狄其野又被参了。
他是功臣中唯一被封了侯的定国侯，文臣要与武将争势，自然要从攻击他下手，武将要向顾烈表忠心，自然也要从攻击他下手。
所以被参是他封侯后的日常，他就是个活靶子，但这一回可不得了，这一回，他被参的是通敌卖国之罪。
站在朝堂上受千夫所指的时候，看着龙椅上愁眉紧锁的顾烈，狄其野忽然轻松笑了笑。
言官们简直兴奋得要跳起来，恨不得把手指戳到他鼻子上，骂他藐视朝堂。
那一瞬，狄其野是在想，其实积极辅佐朝政，还不如现在立刻畏罪殉国。
死了的定国侯，才是定国侯最后能为大楚做的最大贡献。
后来被顾烈圈在宫中的那两年，是狄其野对顾烈说话说得最少的时候。
不知从何说起。
没有什么可说。
有时自己和自己玩成语接龙玩累了，狄其野漫无边际地想到，所谓相看两厌，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
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天才，往糖粉里面搀砒_霜。
狄其野发现误服之后惊讶不过一瞬，随之涌上心间的，是离开战场之后，数年都未有过的轻松快意。
他太累了，不想再在这个依旧不属于他的时代活下去。
谁都与他无关，他的死不会拖累任何人。
他可以有一个干净的结束，迎来清净的死亡。
还可以最后惹顾烈生气一次。
但狄其野万万没想到传说中的剧毒砒_霜这么没用，他痛得要死，还死得这么慢，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名不副实的剧毒。
把顾烈那把断肠匕骗到手的时候，狄其野才真正对暴怒的顾烈起了一分歉意。
他也不想死得这么惨烈，可真的实在太痛了，要知道他可是被激光武器炸伤肩骨都面不改色的人。
他没想到顾烈会那么难过。
他看着顾烈的眼睛，那感觉都不像是他捅了自己一刀，而像是他在顾烈心上捅了一刀。
他突然又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太久没有真正对顾烈说什么，也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
他在心底对顾烈说了声对不起。
他忽而想到，以后大概再没有人会喊顾烈的名字了。
“顾烈。”
“顾烈。”
……
再见。
终能长睡不用醒。

第57章 狗如其名
陆翼平川城一战，不受降，不留守军一兵一卒，手下兵士们将整座城能抢走的财富粮食都搬运一空，霎时凶名在外。
就在大军休整完毕，即将前往攻打下一座城池的时候，杂兵忽然来报，有人要见他，说是想当他的幕僚。
陆翼十分好奇。
他如今凶名在外，大名可止小儿夜啼，怎么还有北燕人自告奋勇，来当他的幕僚？
思索片刻，陆翼命道：“带上来。”
须臾，兵士们带上来一位粗布衣衫的中年文士，他神情倨傲，身上衣物虽然粗陋，却并不脏污，比陆翼平日所见的逃难北燕百姓要整洁许多。
这就说明两点：一，此人极有自尊，在逃难路上还努力维持自己的体面；二，此人是弱质书生，却能够在逃难途中维持体面，想必有一套有效应对流民欺凌强掠的方法，不是普通书生。
往坏里猜测，这也就是说，此人看重虚荣，而且还不是个好人。
陆翼就更感兴趣了。
“先生高姓大名？”陆翼笑问。
那人一礼，答：“谢浮沉。”
陆翼试探：“谢家人士？浮沉此名，倒像是个化名。”
那人又一礼，答：“在下本是谢家旁系子弟，谢家嫡系畏惧大楚威名，龟缩自保，不顾旁系死活，我耻与谢家为伍，自叛家族，弃名不用。人生境遇祸福难测，故以浮沉自勉。”
这理由听上去倒是冠冕堂皇。
“那么，谢浮沉先生，”陆翼把礼贤下士的模样做足了，“你不惜投靠我这个大楚将军，是有何计要献？”
谢浮沉阴骘地嘿嘿笑了起来，他眼睛小而聚光，紧紧盯着人的时候，像是暗夜里疯狂找粮食的硕鼠：“那就要看陆将军有多大的志向！”
此人张狂的眼神令陆翼心生不喜，脸上却笑得更浓了：“哦？愿闻其详。”
谢浮沉行了第三个礼：“请将军屏退左右。”
陆翼心思活络，迟疑半晌，命道：“你们都出去，与帐门外五步守卫！不得走动！”
“是！”
待得将军帐中只剩下他们二人，陆翼不自觉露出了一个狞笑，他已经决定了，若是这个谢浮沉献的计不能叫他满意，他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谢先生，现在可以赐教了吧？”
谢浮沉一改张狂面貌，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跪在地上说：“若是将军志存高远，凭借在下才智，敢叫日月换新天！”
陆翼立刻做出震怒的模样，怒喝一声：“贼子大胆！竟敢挑唆本将军大逆不道！”
谢浮沉不惊不怕，安安生生地趴在地上。
将军帐中一时无人说话。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是陆翼先开口道：“若是本将军志向不那么高远呢？”
谢浮沉笑了。
他对着陆翼将军帐中铺着的华贵毡毯，笑得怡然自得，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谢浮沉抬起头来，脸上是略带不甘的寂寞，他沉吟道：“即使如此，在下也能帮将军搏一个万户封侯！”
陆翼嗤笑：“本将军南征北战，战功赫赫，主公登基开国，自然有赏，还需你来搏一个封侯？”
“将军此言差矣，”谢浮沉哈哈大笑，“倘若无我相助，待楚王登基之日，就是狄其野封侯之时！而不论是将军你，还是楚顾家臣，更不要提敖戈将军之流的外系功臣，都绝不会有封侯之机！”
陆翼眉宇一跳，思忖半晌，从案后绕了出来，扶起谢浮沉，诚恳道：“先生助我。”
谢浮沉心中狂喜，面上却忍耐住了，他只是高深莫测地一笑，对陆翼回礼道：“将军知遇之恩，谢浮沉必定肝脑涂地，倾力相报！”
从这一刻，谢浮沉终于踏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政_治舞台。
他改头换面，再也不是谢家旁系那个自以为有才却怀才不遇的无能子弟，再也不用背负偷窥猥_亵侄女而被逐出谢家的污点。
他现在名为谢浮沉，是大楚将军陆翼的幕僚。
他一定能够狠狠教训谢家，让谢家嫡系那些食古不化的老东西，让那个不肯服从他的女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
难得顾烈不在帅帐里，狄其野没在帅帐找到人，问了近卫，说主公方才说要在营内走走，不许人跟着。
于是之前笑话牧廉乱走捉密探的狄其野，步了牧廉的后尘。狄其野走在楚营里，想到这茬，心内一窘，这难道就是报应。
楚军大营没了风族未走那时的忙碌，秩序井然的样子，狄其野一路走来没找到顾烈的人，走到了给御厨们搭建的厨房。
御厨正满眼欣慰地看着一条胖乎乎的小奶狗。
狗比人强啊，吃什么都香。
他在这条小奶狗的身上找到了存在的意义，找到了成就感，找到了幸福。
狄其野强忍着笑，走过去看看，一把把小奶狗拎了起来。
胖墩墩的棕色小奶狗，在御厨的溺爱下，几乎把自己吃得长宽相等，圆脑袋一直在抖啊抖的，不知是四肢还支撑不住胖乎乎的脑袋重量，还是觉得天冷。
狄其野上辈子没养过猫狗，他哪有闲工夫去伺候这些东西，而且在他的时代，猫狗是绝对的上流社会奢侈品，他拼死拼活挣来的工资从不花在奢侈品上，有那个钱不如买些口感稍好的营养剂，普通版真的能把人喝吐。
于是小奶狗吧嗒吧嗒给他舔手的时候，狄其野没有抵挡住这个萌系攻势，一时间也不嫌脏了，把小奶狗抱进了怀里——抱完再去洗澡换衣服。
“叫什么名字？”  狄其野问御厨。
御厨原本一脸心痛，刚才狄将军把他的爱狗拎在半空，把爱狗吓得够呛，现在狄将军把狗好好抱住，御厨也就缓和了神情，骄傲地说：“叫阿肥。”
听到主人叫自己，小奶狗乖乖嗷呜了一声。
御厨脸上霎时笑开了花。
狄其野感叹：“狗如其名啊！”
阿肥又开始吧嗒吧嗒给狄其野舔手。
御厨只见狄将军好看的眼睛转了一转，抱着他的爱狗走了。
“我抱它去逛逛，回头给您送回来。”
御厨被将军强行抢走的爱狗，一脸悲伤地走回厨房洗手。
阿肥，你要保重啊阿肥！
*
大军开拔的日期愈近，顾烈却还在犹豫一个问题。
前世他此时与姜扬一起坐镇秦州，直到燕朝皇宫告破，才向雷州进发。
但他近来总有一种直觉，这个直觉告诉他，也许该跟随颜法古或狄其野亲征。
直觉这东西不知来由，也说不出什么道理，顾烈从不盲从于所谓的直觉，然而这一个却令他考虑了很久。
仔细分析起来，跟随颜法古亲征，也许可以进一步确保颜法古的性命安危，但他已经派有近卫跟随颜法古，燕朝都城也做了仔细布局，其实没有跟随颜法古的必要。
而跟随狄其野亲征，更是除了当个摆设没有其他事可干。
所以，他并不能分析出站得住脚的理由。
然而这个念头还是一直纠缠着他，几乎令他自责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还眷恋战场，假借直觉名目意图放纵自己出去打仗。
他被自己的念头搅得烦躁，干脆出了帅帐，在大营里走了走，坐在一处无人屋檐下，望着营外的苍青松林，忍不住又开始分析起来。
直到狄其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狄其野怀里还抱了一只胖乎乎的小奶狗。
顾烈失笑：“撩猫逗狗，将军好雅兴。这谁家的狗？”
狄其野作势要把小奶狗往顾烈怀里塞，顾烈却神色一凛坚决挡住了，狄其野挑了挑眉，才回答：“御厨辛苦做饭，无人捧场，幸而有奶狗救他于人生低谷，遂养之。”
顾烈颇觉无言以对。
“你看，”狄其野把小奶狗举到顾烈眼前，“都是你不好好吃饭，看看这小可怜，被御厨喂得肥成这样。”
小奶狗圆滚滚的脑袋抖啊抖，长宽几乎相等的圆身也抖啊抖，玉棋子一般圆滚滚亮晶晶的眼睛望着顾烈，伸出小舌头哈气。
顾烈不自觉笑了起来，倒不介意狄其野说他。
狄其野忽然一声惊呼，手上一滑，小奶狗嗷地一声往下掉，顾烈心跳一停，赶紧出手把小奶狗接住。
等到确认热乎乎的小奶狗已经在自己手里，没有掉下地，顾烈难得对狄其野黑了脸，怒骂：“你怎么如此不谨慎！”
狄其野啧啧称奇，往顾烈身边一坐，提醒道：“我刚才把它举到你眼前，就算你不接，它也只会落进你怀里啊。这么点高，你急什么。”
他摸了摸窝在顾烈怀里的小奶狗，笑说：“主公，阿肥很喜欢你呢。”
小奶狗不大想理这个惊险抛物的坏人，哼唧了两声，在顾烈怀里站起来，躲着狄其野的手，试图往顾烈衣襟里钻。
顾烈原本没有再碰它，这下不得不伸手把它扶住，免得它真钻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小奶狗胖乎乎的身子很热，颤颤巍巍的，有一种憨壮的生机。顾烈小心翼翼地扶着它，真切感受到一个活物窝在自己怀里。
狄其野不爽地捏捏它的后颈：“还会耍流氓啊小东西。”
这可是老子预订的人。
虽然还没追上。
顾烈把他的手轻轻拍开：“你别又吓着它。”
“主公，”狄其野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样不行，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顾烈要给他气笑了：“你把自己和它比？！”
狄其野笑着眯起眼睛看他，眨了眨眼：“开玩笑嘛，你干嘛这么小心宝贝它，跟抓着炸_药似的，你看它舔你手，叫你摸它呢。”
顾烈正被小奶狗舔得一激灵，把手抽了回来，小奶狗在他怀里一个没站稳，嗷呜嗷呜侧身滚倒，然后好不容易挣扎着站起来，委屈地嗷嗷叫。
顾烈还在踌躇，狄其野趁机抓着他的手，抚过小奶狗圆不隆冬的大脑袋。
阿肥被御厨喂得油光水滑，皮毛顺滑地从顾烈的指腹下经过，留下温顺微颤的触感。
“你喜欢它吗？”狄其野轻声带开顾烈的注意，“它叫阿肥。”
“阿肥？”
狗如其名啊！
顾烈也忍不住笑了。
“主公，”狄其野好奇地问，“你没养过猫狗？我以为这里猫狗很常见。”
顾烈看着小狗，简单地答：“养过一只猫。”
“叫什么名字？”
“小黑。”
“是黑猫？那猫呢？”
“……跑了。”
跑了？狄其野观察着顾烈神色，这表情，可不像是跑了。他猜测，猫狗都不长命，那猫也许是老了没了。
于是狄其野搁下那只猫，转问：“你想再养一只吗？”
不知天下哪一州的猫最好看？也许可以去问问颜法古。
顾烈摇摇头，敷衍笑笑：“哪有将近而立之年还撩猫逗狗的。”
顿了顿，他看向狄其野，故意道：“你当我是你？”
狄其野回嘴道：“猫狗可爱，见之心喜，是人之常情。”
顾烈反问：“这么说来，狄将军曾养过猫狗？”
“不曾。”
“你不是说人之常情吗？”
“这怎么一样，”狄其野解释道，“在我们那里，猫狗是奢侈宠物，我一个月的薪水都不够他们吃的，而且我常年住在军中，怎么养？”
顾烈不自觉抚摸着乖乖趴在怀里的阿肥，回想一番，再问：“你说，你是在‘孤儿院’长大。‘孤儿’之意，若是本王没有解错，应当与现下相同，那么，你是长于孤儿聚居之所？”
狄其野有些惊讶：“你还记得？”
顾烈点头。
狄其野笑道：“主公聪明，正是孤儿聚居的地方，我们的‘朝廷’有专项拨款，赡养被人遗弃的婴幼儿，并免费提供基础教育。”
说完，狄其野本以为顾烈要详细咨询赡养孤儿的制度，却没料到会听见顾烈问 ：“他们待你好么？”
这个人。
狄其野看看顾烈，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主公待我好。”
顾烈说他：“答非所问。”
狄其野笑而不谈。
顾烈对他没办法，只能故作惊奇道：“你居然还知道本王待你好。”
“这话就冤枉卑职了，”狄其野故作委屈，“卑职对主公之心可昭日月，怎么会不知感恩？”
顾烈叹气。
跟这人说话，还不如摸狗。

第58章 火在天上
狄其野借阿肥试探了一回，终于确认，顾烈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是真的没发觉自己对他感情有异。
这倒不是预料中最坏的结果。
狄其野毕竟来自异世，上辈子的追求者哪种性别都不少，对顾烈心生好感，在狄其野看来，虽然察觉到这一点时颇觉意外，却并不是不能接受的事。
顾烈是单身，他也是单身，顾烈品性优秀，他狄其野也不差啊。
狄将军对自己很有信心。
但怎么让顾烈开窍，这就有点棘手了。
上辈子追求狄其野的各色人物，就算有再多浪漫招数，在狄其野无动于衷的拒绝下，也只能通过最基础的两种方式来表达好感：一是送礼，二是直接告白。
于是先锋营大校们拥有了一项其他营队的大校们都不能享有的特色惩罚，那就是把寄到先锋营送给上将的追求礼物一个个附上拒绝信寄回去，和帮上将挡住能凭借背景走进先锋营告白的追求者。
认真说起来，因为联盟军孜孜不倦地想把狄其野推出去联姻，狄其野还是被迫和人出去吃过饭的。
那是一位背景厉害，自己也很厉害的女士，人类联盟日报的王牌记者。
尽管一见面就表达了拒绝，狄其野还是给足面子，保持礼仪吃完了那顿饭，也没有拒绝交谈，被记者女士套出了多年拒绝恋爱的单身史。
记者女士感到很绝望。
她抱着最后的勇气，问：“如果你都不曾关注我，你怎么知道你就一定不会喜欢我呢？”
狄其野很有辩证精神地回答：“女士，如果我都不愿意关注你，怎么会喜欢上你呢？”
“我不愿意相信，”那位女士执着地说，“一位珍惜每一位平民生命的上将，怎么会对他人如此冷漠！”
他怎么就冷漠了？狄其野不乐意了，反驳道：“我关心人类联盟，关心每一位将士，关心人类的未来。”
“那我呢！”那位女士不禁激动起来。
狄其野想了想，坦然承认错误：“好吧。我确实，不怎么关心人。”
狄其野对人类联盟的忠心是职责所在，对手下大校们的指点是公事公办，对战场上平民的救助是原则使然，在他下了战场就上模拟战场的生活中，他还真的没有主动关心过人。
先锋营大校们对自家上将的评价为：长了一张祸害四方的脸，过着最贫瘠无趣的私生活，主动为广大单身人士留出更多机会，简直是感天动地，很应该被大举表彰。
这也是为什么狄其野一个资深单身人士，能从自己对顾烈的关心中迅速推断出他对顾烈的感情发生了变化，因为狄其野两辈子还真就只关心过顾烈一个人。
狄其野主动承认错误，给了记者女士希望，毕竟能够认识错误，就证明还有改正的余地，所以记者女士饱含希望地问：“你会为了我改变吗？”
“不了吧，”狄其野试图委婉拒绝，摆出一个简单客观的障碍，“我真的没有那个时间。”
狄其野被泼了一脸红酒。
这顿饭之后，在那位女士的利笔渲染下，狄其野俨然成了世上最讨人厌的冷酷渣男，后来几个月间，送到先锋营的追求者礼物数量锐减，狄其野自己和先锋营各位大校都真心实意地给那位女士写去了感谢信，把那位女士气得够呛。
所以，狄其野在无意识对顾烈生出好感的情况下，也只会一招，送东西。
现在，即使明白过来了，狄其野的浪漫细胞也并没有增加，所以到底要怎么让顾烈明白，就很让狄其野烦恼了。
可他狄其野是谁？
他是白手起家靠自己爬到上将之位的天才将领，是战无不胜的大楚兵神，在顾烈明显对他这么偏爱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还拿不下顾烈？
不可能嘛。
狄将军信心满满。
眼下最要紧的问题是，他即将出兵翼州，除了给顾烈送特产风物，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追求顾烈？
*
为了缓解等待出兵的焦躁心情，颜法古正正经经地斋戒三天，焚香沐浴，郑重其事地起了卦。
第一卦：龙战於野，其血玄黄。
颜法古这一卦占的是北燕命数，此乃坤卦第六爻上六，本意为“龙在旷野厮杀，到处是青黄血迹”，得此卦者，阴盛阳衰，往往处在自以为得势的地位而得意忘形，生出灾祸。
而此卦属于阴盛的极致，其后必然转阳，既然隆冬已至，那么春日就不远了，也预示着时局势力易主交接。
对北燕是凶兆，对大楚是再好不过的一卦。
第二卦：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这一卦，颜法古占的事楚军格局，因为涉及自身，又涉及主公，难辨主爻，故而只看整卦。这卦是乃巽上乾下的小畜卦，本意为“通达。乌云密布却始终不曾下雨，从西郊的上空压来”。
得此卦者，可以理解为积累的力量而不够，所以乌云密布却始终落不下雨来。
也可以理解为出现不利局面，甚至呈现风雨欲来的架势，要警惕小人的破坏，但终究这些阴谋是无法得逞的，也不必过分担忧。
前一种理解正对上主公按兵不发的忍耐，后一种理解就让颜法古心里打起鼓来。
于是急急占了第三卦。
第三卦是为主公祈福，卦象一现，颜法古心里就大大松了口气，离上乾下，是大有卦，这是上上卦，占得此卦者，可谓是心想事成。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竭恶扬善，顺天休命。”
意思是说，火焰高悬于天上，是太阳照耀大地，大获所有，君子惩恶扬善，顺应天道，即可享大亨通。
再看主爻，此乃大有卦第六爻，爻辞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上天庇佑有德之人，没有一点不吉利。
颜法古捋了捋胡子，满意了。
但再回头想想第二卦，收拾起家伙，理了理衣衫，往帅帐走去。
*
尽管陆翼战报写得喜气洋洋，但密探回来一报，顾烈终于明白为何前世北燕将领们仿佛一夜之间长出了脊梁，在面对楚军时宁死不降。
陆翼所过之城，片甲不留，甚至坑杀降兵。
既然投降了也要死，那还降什么？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顾烈再喜怒不形于色，都被气得拍案。
但这时候，他偏偏还不能真拿陆翼怎么样。
陆翼对狄其野的不满，虽未像敖戈那样全露，却也没有隐晦到顾烈无法察觉的地步，上回敖戈跳出来咬狄其野的下属，身后也没少了陆翼的影子。
如果顾烈此时严厉斥责陆翼，一来暴露了他确实对陆翼不放心，派密探监视陆翼打仗；二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也许会为复楚大业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陆翼前世起兵造反，是在天下初定的时候。敖戈前世起兵造反，是在狄其野死后。从造反时机就可以看出，他们两个，一个多疑一个鲁莽。
陆翼最好的造反时机其实是现在，但他谨慎多疑，直到确认无法封侯，才把反心显露出来，被狄其野打得兵败自刎。而敖戈其实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勇气造反，被狄其野故意用死激出了反心，打着给狄其野报仇的名义造反，很快被盛怒的顾烈按死。
这两个人的死亡才令功臣们彻底安静下来，为盛世初开敲定了时机。
其实假如可以，顾烈并不想与功臣们再起刀兵，可人性如此、权势杀人，不是顾烈的意愿能够改变的，他掌帝王之位，就必然有这么一天。
前世掌天下五十年，包括自己在内，顾烈已经见识了太多人事变迁，陆翼的隐瞒不报不会令他惊讶，却还是会令他愤怒。
对待北燕，楚军最好的策略是既敢战、也不拒绝投降，这样才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夺取天下，过于凶狠是适得其反，而杀降，不仅毫无必要，而且与顾烈治军的原则相悖。
这一点，陆翼不会不明白，可他还是选择这么做了，为什么？
如果陆翼是想反，那更没有必要对北燕将领赶尽杀绝，反而该合纵连横才是。
顾烈想不明白。
正思索着，近卫报说颜将军求见。
颜法古把自己算的卦象对不怎么感兴趣的顾烈侃侃而谈，尤其重点提了那个“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最后提议道：“主公，末将认为，主公不必留守大营，也许与狄将军一同出征，更为稳妥。”
这话一下子就吸引了快被卦辞搅昏头的顾烈的注意。
颜法古的建议，和顾烈近来那个直觉，不谋而合。
真说起来，颜法古算的卦从来没有准过，而顾烈那个直觉，顾烈在几日思索下，已经判定为是自己太想打仗，自己把自己给否决了。
但人有时候对于没什么道理却一直萦绕在脑海的念头，一旦遇到佐证，尽管这个佐证也不怎么靠谱，却会令人更难放弃。
顾烈沉吟半晌，命近卫：“去请姜扬、狄其野。”
所谓兼听则明。
而且，姜扬最是细致稳妥，狄其野不乐意被人干扰打仗，顾烈想来，他们俩应该都会反对。
一个未来丞相、一个大楚兵神，他们反对，顾烈也就不会再抓住这个不靠谱的直觉不放了。
姜扬和狄其野进了帅帐。
姜扬听完，先是瞪了又胡乱算命的颜法古一眼，随后沉思不语。
狄其野听完，挑眉笑了，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主公，末将以为没什么不合适。主公随我出征，狄其野定然保证主公万无一失。”
顾烈有些惊讶，对上狄其野的视线，这人转性了？
狄其野对顾烈眨眨眼，内心调侃地想，主公就是公主，北燕就是恶龙，有他这个英勇骑士在，绝对把公主安安全全送到恶龙占领的城堡里，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顾烈看向姜扬。
姜扬的想法，其实和顾烈自我否定的想法是一样的，那就是顾烈是太想打仗了。
不然的话，何必在楚军捷报频传、天下即将平定的时候，生出这种直觉来？
可不同于顾烈的严格自我要求，姜扬对于从小看大的顾烈，在颜法古的点拨下，是有一分愧疚在的。
既然顾烈想要在登基称帝前放纵一回，既然狄其野战无不胜，既然颜法古的卦象这么显示……
姜扬试图说服自己，又去想，万一确实出现了意外，例如北燕奇兵突袭，例如楚军混入了奸细，那么顾烈跟着狄其野，确实比跟着自己在楚营更有保障。
姜扬思考着种种不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对顾烈一礼，道：“主公，此举也无不可。”
顾烈陷入了怀疑。
姜扬的老成稳重，是顾烈最信得过的；狄其野的任性妄为、不愿受制，也是顾烈绝对猜得准的。
怎么今日，这两个都转了性子？
“你们当真认为，”顾烈扫视着眼前三个属下，“本王应当亲征？”
颜法古对自己的卦象负责：“末将认为应当亲征。”
狄其野惦记着自己的攻心大计：“末将没有异议。”
姜扬左看右看，才道：“臣以为，可行。”
于是狄其野率兵出征之日，五大少看着将军身边那个霸气人影，无语凝噎。
主公不放心将军乱来已经到了亲自跟着的地步？将军你可长点心吧！
顾烈黑甲玄衣，策马于狄其野身侧，虽未大张旗鼓布告，却也没藏头露面，堂而皇之地跟着狄其野，往翼州方向出征而去。
*
姜扬目送狄其野与顾烈帅大军离去，过两日又郑重送走了颜法古，心中依然忐忑。
这日日暮，却见大队精兵良马现于道上，挂着陆翼帅旗，往楚军大营而来。
陆翼正在攻雍，怎会派兵出现于楚军营外？
姜扬不动声色，策马迎于营门外。
“姜将军，”来者是陆翼手下左都督，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重箭不够用，将军派我回来催武库赶制。”
姜扬笑骂：“这才出征多久？你们将军就派你们一大堆人回来搬武库，怎的如此费箭？”
左都督也笑：“北燕军士冥顽不灵，自然费箭。”
他说完，又道：“瞧我，光顾着求箭，都忘了礼数。请姜将军领我去与主公复命。”
“这就不巧了，”姜扬不好意思地笑道，“主公手痒，跟着狄将军打仗去啦。”
左都督神色一凛，声势顿弱，尴尬道：“那是不巧，我等请箭就好，还烦请武库师傅们赶制。”

第59章 关爱主公
姜扬举重若轻，带着高深莫测、温文尔雅的笑容，每日与陆翼手下左都督寻常说笑。
他甚至没有将顾昭转移到安全地方，反而不躲不避，带着小王子练文习武，一日不曾倦怠。
某日练完箭术，姜扬来接顾昭回帅帐，顾昭扯扯姜伯伯的衣袖，掩住嘴，对俯下身的姜扬轻声问：“姜伯，营中有异？”
姜扬并不答问，心疼地看了看敏锐的小王子，问：“少主可是害怕？”
顾昭摇摇头，郑重其事道：“昭不怕。”
顿了顿，补充说：“昭不丢父王风骨。”
姜扬险些老泪纵横。
天佑大楚啊！
姜扬恨不得把一张脸笑出花来，安抚道：“吉人自有天相，少主放心。”
姜扬这边老神在在，陆翼手下左都督那边可就疑神疑鬼。
他们这番回营，意图是大逆不道，但千算万算，没想到楚王顾烈竟然一言不发跟着狄其野出征了！楚王这种极为克己修身的主子，怎么可能真的难耐手痒就跑去打仗！
他们自然觉得，要么楚王识破了他们的阴谋，要么楚王另有算计，只是他们还没想出头绪来。
尤其是姜扬表现得像是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假若楚王已经识破了他们的阴谋，姜扬应该已经把他们捉起来问罪才是。
也就是说，虽然他们的阴谋没有成功，但也没有被发现。
左都督此时处在一个可进可退的局面。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领了重箭回去交给陆翼，继续打仗；他也可以立刻造反，杀了姜扬，把顾烈唯一的继承人扣为人质带回去交给陆翼。
但不论是进是退，左都督都必须立刻决定，没有再传信给陆翼询问的时间。
左都督能在陆翼手下当差多年，骨子里也是个狠人，一念之下，就想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拿姜扬的血祭旗。
但他的手下亲信，也是他的表兄，在此时提醒他：“都督，将军多疑啊。”
左都督当即心下一凛。
是了，他怎么忘了，他的主子多疑成性，如今顾烈不在营中，杀不了顾烈，造反成功把握就低了不止七成，不论是陆翼不满他擅自做主，还是最后兵败论罪，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这个左都督。
他表兄又道：“都督，将军给您的命令，是入营弑主，如今主公不在，您不能执行将军命令，自然该回去再听调遣，怎好自作主张？”
这话更是说中了左都督的疑虑，当即握住亲信的肩膀，郑重道：“表兄救我一命。”
数日后，陆翼手下左都督领着刚造好的一批重箭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于远道，姜扬生出一背的冷汗，若不是牵着顾昭，险些要往地上坐倒。
两日后，正在雷州边境琢磨进攻策略的颜法古收到姜扬的来信。
颜法古展开一看，素来谨慎正经、温文尔雅的姜扬只写了一句话：
【假道士，你他_娘终于算准了一回！你把你那条老命仔细着，老子等着在燕朝皇宫里请你喝酒！】
颜法古哈哈大笑。
笑罢，他看向王家守军守护的城池，露出一个凶险的笑容。
算命毕竟是副业。
他可是正正经经的楚军大将。
*
左都督回到雍州，进将军帐禀报，说任务失败，请将军发落。
陆翼心中其实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出去吧。”
左都督领命而去，陆翼看向了谢浮沉，找补道：“未料到主公如此命大。”
听陆翼还称顾烈为主公，谢浮沉心里直骂废物。
谢浮沉彻底明白了，陆翼这条毒蛇再毒，只要他多疑反复的性子不改，注定成不了大事，无心打草都能把他给吓退。
这次杀不了顾烈，陆翼再没有造反成功的机会。
因为顾烈在楚人心中的地位是独一无二的，只有顾烈身死，楚顾家臣才会去考虑其他可能，否则楚顾家臣手握天下七州，凭什么多看你陆翼一眼？
狄其野当初刚入楚营，大谈破楚之计，连城都不占，称第一要事就是杀顾烈，就是因为看出顾烈在整个楚军独一无二的地位。
既然陆翼无用，谢浮沉也不再费心为他筹谋，把对谢家复仇摆在了第一位。
心念电转，谢浮沉恭敬一礼，假意道：“天能救他一次，未必能救他第二次，将军可专心攻雍，日后再商大计。”
他给了陆翼一个虚假安慰，本就心生反复的陆翼就咬了钩，又意气风发道：“先生此言有理，好事多磨，大事不可仓促。”
谢浮沉笑笑，指点道：“将军，前方客潸城，曾是谢家旁系守卫，如今仓促转与严家，想必许多守城规矩还未来得及改。”
陆翼张狂道：“先生放心！翼必屠尽守军，为先生报仇！”
谢浮沉纳头便拜：“将军厚德，浮沉百死难报！”
随后提醒：“将军，左都督……”
陆翼点头：“本将军明白，留不得。”
*
顾烈这回换了马，不是先前那匹温顺的大棕马，而是一匹坚毅勇猛的大白马，他和狄其野并肩而行，一个黑甲一个铁甲，马和甲胄都是一黑一白，简直像黑白双煞。
无双很忧伤。
它的心上马不见了，换了个十分高冷的大白马，不仅不理它，它蹭过去，大白马还会毫不留情地踢它。
跟随主公亲征本是殊荣，五大少虽然觉得可能是将军作到了主公不亲自跟着都不放心的地步，但也不妨碍觉得兴奋。然而几天下来，五大少的兴奋劲头就被将军的奇怪言行给浇灭了。
狄其野本着一颗关爱公主，不是，本着一颗关爱主公的心，时刻提醒自己要记得关心顾烈，于是顾烈每隔几个时辰，就听狄其野在旁边问“渴吗？”“饿吗？”“累不累？”，把顾烈问得青筋直跳。
五大少偷偷把狄其野拽到一边。
阿左一脸的不忍直视，提醒：“将军，太狗腿了，就算你想明白了，知道不能对主公肆意任性，这也太狗腿了！”
阿右直指重点：“而且主公快忍不住想揍你了。”
阿狼没看出不对来：“将军多关心主公，这不挺好。”
阿豹感叹：“将军，我对姑娘都没您对主公殷勤呐！”
阿虎先前给狄其野惹了麻烦，不好意思跟着其他人一起讨伐狄其野，但也不住的点头，确实是太过狗腿了。
狄其野刚开始还不服气：“我这是关心顾、主公，什么叫狗腿。”
偷偷跟来的牧廉也给狄其野帮腔：“就是！师父是表达对主公的淳淳忠心。”
说完，牧廉还给了狄其野一个眼神，仿佛在说：师父，我绝对会帮你死得名满天下的。
“好吧，”得到牧廉的肯定，狄其野终于反思了一下，“你们觉得我做得不对？”
牧廉很不开心。
阿左提醒狄其野：“将军，主公不是没出门打过仗的公子哥，他是我大楚的火凤杀神啊。”
阿右补了一句：“虽说主公只擅水战。”
阿豹一针见血地加码道：“将军，主公是君，您是臣。”
阿狼这才觉出不对来，也认同兄弟们的说法，对狄其野点了点头：“他们说得对。”
于是狄其野打马回了队列，看了看顾烈，忍住了没说话。
他不说话，顾烈开口了，顾烈主动靠近了狄其野，咬牙问：“狄将军，你是不是以为本王没出征打过仗？”
狄其野叹气。
果然被误会了。
狄其野很无奈地说：“主公，卑职冤枉，我是关心你啊。”
顾烈嗤之以鼻：“你少闹幺蛾子，就是关心了，不必弄这些虚礼。”
天可怜见，战无不胜的狄将军竟然出师不利，尽管表面如常，其实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小忧伤。
于是他们行军路上遇到的第一座翼州城池，翼州秦州交界的涿渡，就倒了大霉。

第60章 紧闭城门
涿渡城的守军将领，是王家嫡系将领王识献。
不久前，宫中传来王后怀孕的喜讯，王家上下精神为之一震，好好对着耀武扬威的柳家出了一口恶气，越发把北燕江山当作自家江山。
王家家主特地发了文书，言辞恳切，请各位王家将领一定要守住三州边境，给宫里一个交代。
所以，王识献自从探出楚王派来攻打翼州的是大楚兵神狄其野，胡子都愁白了一半。
幸而，经过王识献与手下幕僚们连日连夜地分析准备，他自认找到了应对狄其野进攻的最佳方案——闭城不出。
打反正是打不过，只能紧闭城门，看能不能拖到狄其野主动放弃，另攻他城。
可以说是非常的大丈夫，能屈能伸。
其实就理论而言，王识献的守城战略是没有错的，以静制动，以逸待劳，避其锋芒，如果是善于发觉战机的将领，接下来还可以攻其不备。
然而接下来，王识献将政斗才能发挥到了极致。
制订了守城不出的战略后，王识献立刻派手下开始为紧闭城门做准备。
首先，他派兵到附近两座柳家驻守的小城去，打着“共商迎敌大计”的名义，趁其不备，把它们的粮给抢了。
也没毛病，毕竟没粮怎么撑住守城？
然后，王识献往皇帝杨平那参了一本。
他先哭谢家转给严家的那些兵将惫懒懈怠，没有及时给涿渡城送来足够的粮草。
再哭诉了自己带领涿渡城将士们死守城门，勇敢面对狄其野的决心，发誓不到山穷水尽，绝不让楚顾军队踏足翼州一步。
最后，他为自己请罪，说自己抢了附近两座小城的粮也是情况危急之下的逼不得已，假若还能活着回来面圣，就一切听从陛下发落，百死无悔。
这本没一句真话的奏报，把杨平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多么忠心的将领啊，宁可自己背一个抢粮的名声，也要坚守在翼州边境的最前方，为了朕对抗万恶的楚顾。
而且柳家之嚣张、谢家之躲避，都是早已在杨平心里的刺，这下子有了一位守城英雄来帮他作筏子，杨平一时间真是对王识献喜爱的不得了。
于是在偏听偏信就把柳家谢家各打三十大板之后，杨平还当众夸赞王识献的忠心，号召大家都向王识献学习。
他被柳湄的罂_粟蜜饯毒害日久，越发精神不济，人也瘦了许多，细看一眼就可看出萎靡，而且前段时间被王氏一激，他竟然坚持日日早起上朝，心神疲累，更见颓废。
这下子突然精神起来，眼睛亮得诡异，越发显得脸黄。
沉醉风花雪月，对于兴亡诗征战诗一直抱着蔑视武夫心态的杨平，兴高采烈地期待道：“……待王将军马革裹尸而还，朕定然重重有赏！”
杨平近来越发暴躁，群臣默默听着，没一个人敢说他用错了词。
于是，王识献将军都还没对上狄其野，就在杨平嘴里一不小心成了烈士。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
狄其野一心要在顾烈面前表现，结果大军还没到涿渡城下，前哨探听回来禀报，那内容就让狄其野哭笑不得。
涿渡城城门紧闭，无人进出，而且守城士兵每日都在穿城而过的浊河取水，每隔几个时辰就把城墙浇得透湿，似乎是怕他像奇袭溪瓦城那次一样纵火。
楚军在快到涿渡城的易守难攻处扎营，狄其野和顾烈策马前去亲眼看了看紧闭的城门。
狄其野感叹：“此将怂得好生周全。”
顾烈调侃：“怎么？狄将军想不出破解之法？”
“怎么可能。”
“那要如何行事？”
狄其野挑眉看了顾烈一眼：“不告诉你。”
他伸手拽住大白马的缰绳侧边，让顾烈和自己一起调头打马回营，还悠闲地说：“山人自有妙计。”
“交给我就好。”
顾烈只是轻哼一声，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五大少在他们身后感叹，主公真是有容人之量，气度不凡。
牧廉歪歪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
接下来几日，狄其野带着堪舆队在外面不知忙碌什么，每天天不亮就走了，黄昏才回营地。
尽管顾烈出征在外，镇守后方的祝北河和秦州大营的姜扬还是会将要紧公文传来，顾烈这一路上就没得闲多久，现在扎了营，更是密信频繁。
既然狄其野神神秘秘不肯说破天机，顾烈也就忙着政务，不去多管他，免得狄其野觉得束手束脚。
但有时候不管是真的不行。
顾烈这日从帅帐出来，正见到浑身湿透的狄其野裹着不知谁的袍子，疾步往他的将军帐走，见到顾烈匆匆忙点头行了礼，就钻将军帐里去了。
顾烈叫住跟在后面骑马慢行的右都督敖一松，问：“他干什么了？”
右都督敖一松是聪明人，主公问的这个“他”是谁，不言自明，于是翻身下马，行礼答：“将军跟我们解释不清，自己跳下去测量浊河水速，还有什么带沙量。”
跟着狄其野的近卫匆匆提着两桶热水往将军帐里去了。
顾烈真不知该怎么说他。
等狄其野沐浴完换了衣物，顾烈才进了将军帐，问擦头发擦得一脸不耐烦的狄其野：“你今天怎么不怕冷了？”
狄其野好笑道：“我怕冷也没耽误过打仗啊，干嘛小看我。”
顾烈反问：“堂堂一军之将，若是临阵染了风寒，也不耽误打仗？”
“怎么就染了风寒了，”狄其野坐在软毯里，不乐意地回，“我这么一个强壮英武的将军，被你说得跟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似的。主公，你这样不行。”
顾烈凉凉地看着狄其野无意识地往软毯里缩。
胡闹。
再强壮的人，大冷天跳下浊河，轻易也受不住。染了风寒都是最轻的。
这个楚军上下行军时唯一一个还戴着皮手套的人居然还嘴硬。
顾烈正无言，听狄其野还在那感叹：“唉，怪道我那日听阿虎讲金梅记，里面有句话，叫做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金梅记？
狄将军好兴致。
照什么沟渠，不是你自己往沟渠里跳的？
顾烈一言不发往外走。
狄其野追问：“你去哪儿？”
顾烈没好气道：“去照沟渠。”
狄其野在顾烈身后，笑趴在软毯里。
*
杨平近日日子过得十分兴奋，他煞了柳家的气焰，把谢家家主叫来宫里骂了好几回，王氏和柳氏一前一后都有了身孕，更是证明他雄风尚在。
这一日忽有侍人来报，说有外族使者觐见。
外族使者？
风族已经被楚顾收服，天下哪还有成气候的外族势力？
杨平心生疑惑。
他端着架子命令道：“先问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侍人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报：“他们说，他们是北方的刺伊尔族可汗手下，带来的是给燕朝丞相韦碧臣的回信。”
刺伊尔族，杨平想起来了，这是一支强大的马上民族，曾经南侵大燕，先帝派顾麟笙将他们打退于狄斯刻勒山外，此后与大燕相安数年，未曾南犯。
直到今日，才又出现在北燕都城。
韦碧臣联系他们做什么？他们又有什么企图？
杨平登时惊出一声冷汗。
前有楚顾这条豺狼，难道后面还多了一条恶虎？
“将他们请进来，”杨平一迭声命道，“都尽足礼数！”
杨平并不知道刺伊尔族经历了怎样的大起大落。
当年他们南侵大燕未果，于是向西行去，从狄斯刻勒山一路砍杀至波笛海湾，征服无数高文明国家，在武力征服史上创下了无比骇人的记录。然而他们善于屠戮，却并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在征服地人民的反抗下，又一路被打回了北荒老家，半死不活窝在冰寒之地，不敢再露爪牙。
收到韦碧臣彬彬有礼的来信，刺伊尔族贵族们自己都很讶异。
然后他们派出密探混进北燕，惊喜地发现这个曾经强大的邻居竟然已经成了丧家之犬，龟缩在北方三州，时刻可能被消灭。
刺伊尔族以为，他们复兴的契机到来了。
这就是为何刺伊尔族会派出使者来到北燕。
刺伊尔族使者在侍人毕恭毕敬的引领下，倨傲地来到了杨平面前，呈上了一封更是堪称极为傲慢的来信。
杨平读罢大怒，叫人把刺伊尔族使者赶了出去。
刺伊尔族可汗在信中说，若是杨平献上北方三州，他愿意出兵，打退楚顾，救北燕皇帝一家的性命。
杨平把这封信丢在炭盆里。
不等它燃起，就又赶紧从炭盆里捡了回来。
愿意出兵救北燕皇帝一家的性命……
*
狄其野折腾够了浊河，又去摆弄起了沙袋，测试怎么运用杠杆才能在短时间内把最多的沙袋卸载到同一个地方。
他摆弄完沙袋，去涿渡城下晃了一圈，非常诚实也非常嚣张地告诉城楼上浇水的守兵：“明日，本将军率楚军来攻。”
守兵吓得把水桶丢下了城楼。
通知罢，狄其野打马回营，无双转身时仰天一嘶，像极了嘲讽。
次日一早，狄其野就进了帅帐，兴致勃勃地对顾烈许诺：“主公，今日涿渡城必破。”
顾烈往摆着翼州堪舆图的帐侧扫了一眼，然后看向狄其野意气风发的潇洒面庞。
他从不怀疑这个人在战场上的惊才绝艳。
他学狄其野挑了挑眉，颔首道：“那本王就，拭目以待。”

第61章 涿渡之战
涿渡城。
有了狄其野的事先通知，天还没亮，王识献就一共派出了五队小兵去浊河取水来浇城楼，为了保持城楼的不可燃状态，一刻不停，担着水桶上上下下，累得老黄牛一般。
王识献也绷紧了心神，为了做出与守城兵卒共存亡的架势，天光亮起后，他还特地身穿重甲登上了城门，准备迎接楚军的攻势。
然而来的不是楚军。
是浩浩荡荡的浊河之水。
用沙袋围坝阻拦了两日的浊河，一朝宣泄而出，带着不容阻挡的气势，浩浩荡荡地奔流而下，浊河含沙量十分的高，土黄色的洪流以气吞山河之势，眨眼间就冲到了王识献眼前，王识献吓得大喊一声，反应极快，迅速往城楼下跑。
他兔子一般跑下城楼，正要骑上马往城里跑，被浊河冲垮的城楼往里一垮，石砖俱下，马吓得飞快跑走。
王识献顶着头盔灵敏地左躲右躲，在许多守城将士被冲进城内的情况下，他甚至踩着垮塌的石砖越躲越高，眼见着能用奇迹一般的走位逃出生天，也许是老天爷看不过眼，摇摇欲坠的城门终于倒下，正好把王识献拍晕了。
狄其野见城门一倒，立刻放出信号，站在安全山腰的士兵们斩断数根草绳，木架上的无数沙袋填入缺口，止住汹涌的水势，随后堪舆队带领准备好的分队一拥而上，紧急修补大坝。
这边修补大坝，那边狄其野已经率领楚军，踩着齐腿深的水攻进了涿渡城。
此战结果，已经没有了悬念。
孙武认为火攻强于水攻，《孙子兵法》中说，“故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强。水可以绝，不可以夺。”意思是，用火来辅助进攻明显容易取胜，用水来辅助进攻只能加强攻势。水可以断绝敌人的联系，却不能烧毁敌人的蓄积。
这话说得其实没错，狄其野也确实只用水攻来攻破城门，后续攻城还是自己带兵上阵，并没有只用水攻。
然而也有反例，战国时，赫赫有名的秦国将领白起，就在修堤蓄水后开堤灌城，用水淹没楚国鄢城，其后不管不顾，任水淹死全城三十五万军民百姓，因为尸体都顺水势被冲至城东，泡水腐尸堆积成山，至今鄢城城东的坡地都被称为“臭池”。
白起其心之狠，冠绝古今，不怪是天下第一屠夫，他手下近两百万亡魂，史称“人屠”。
所以，这就是狄其野为何要自己跳下浊河去测水速和带沙量。
水势易借难收，假如像白起那样放水不顾，涿渡城与战国鄢城必然是一个下场。而想要收水势，反过来一个弄不好就容易牺牲楚军自己的兵卒，故而狄其野十分小心，宁可自己大冷天跳浊河，也不想让自己手下兵卒无谓牺牲。
顾烈被狄其野小心安排在水淹不到、能看清战场全貌的山坡上，还没看到最后，顾烈猜出了狄其野的布局，带领近卫王师打马下了山坡，赶到涿渡城外西北方向的涿道。
狄其野领兵攻入涿渡城，把战场交给五大少，他带领一队亲兵施施然从西面城门出了城，绕入涿道，就等着把外逃的北燕守军将领一网打尽。
他踏上涿道，却见到已经等在那里的顾烈。
狄其野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带着亲兵与顾烈汇合，笑说：“谁说主公只擅水战？”
顾烈不吃他灌来的这口迷魂汤，坦言道：“我是窥得全豹，才猜到你的后招。要是这样都猜不到，我能带兵才是稀奇。”
“主公过谦了，”狄其野指着慌乱逃入涿道的北燕将士，实事求是地说，“不止有人猜不到，还自投罗网呢。”
楚军一拥而上，把这些北燕逃兵粽子似的绑起来。
顾烈无奈地笑了一下，又收敛了表情。
他有心想说说狄其野莽撞，可这话没法说，狄其野做事确实都占着理。
顾烈要是说他不爱惜自身，这难道说狄其野爱惜兵卒是错？顾烈要是说他太过急躁，可以把方法教给堪舆队再由堪舆队去测量，这难道说狄其野不该及时把握战机？
顾烈脑内演练攻防，发现不论自己说什么，狄其野都有能回嘴的话，而且狄其野很可能就是会这么回嘴，占着理反过来气他。
所以顾烈不想说，但他心里又拧着。
本来么，要是一般君臣，这种时候，主公大可以为胜仗高兴，把狄其野好好表扬一番，或许再称赞几句狄其野爱护将士，这事就结束了，没什么可担忧皱眉的。
可是……
近卫的回禀打断了顾烈没理出个头绪的沉思。
“主公、将军，”近卫急忙禀报，“敌将王识献跑了。”
跑了？
狄其野挑眉，惊奇道：“怂人命大。”
顾烈凝神细思，对狄其野道：“附近二城，若即刻出击，是否有把握拿下？”
狄其野一愣，笑道：“我领兵去攻，只需一夜。派他们去，一天一夜足矣。”
片刻后，顾烈下巴轻抬：“就派他们去吧。”
狄其野潇洒一礼：“末将领命。”
话音刚落，骑着无双往涿渡城去了。
顾烈一边帮他善后，一边接着想，可是，可是什么呢？
*
王识献确实是怂人命大。
他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在倒地的城门下面，幸运的是，城门虽然拍晕了他，但最终是倒在了城墙垮塌的落石落砖上，没有把他压死。
此时楚军已经打入城内，王识献悄悄探出头去，看到楚军已经破入城门，立刻又缩回了门板下。
王识献拼命把身上的重甲厚衣全都脱了，丝绸里衣也脱了，只穿着为了展示自己廉洁的蓝布外袍，用力在泥水里搓了搓，这才往身上一裹，灰不溜秋地爬出城门门板，匍匐而行，钻进小巷才一路疾奔。
王识献仗着一早就思考出了数条逃生路线，成功抢在楚军之前，从北面逃出了涿渡城。
所以说，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对杨平发誓不到山穷水尽，绝不让楚顾军队踏足翼州一步。那现在城也破了水也尽了，楚顾把涿渡城打下来，也怨不着他。
王识献在王家守军的城池要了匹马，然后不要命地往燕朝皇宫奔去。
杨平还没收到涿渡城城破的消息，衣衫褴褛的王识献就出现在他面前。
“陛下，”王识献满身泥水，活生生瘦了三圈，往杨平脚底下一扑，嚎啕大哭，“狄其野用兵歹毒，放水淹城！末将本欲与将士们共存亡，奈何亲兵以命救我出城！陛下，涿渡城惨败失守！请陛下赐罪！”
不是说好了马革裹尸吗？
怎么还有亲兵以命相救这出？
悼亡诗草稿都打好的杨平有点小小的不开心。
“将军为我北燕守城至最后一刻，何罪之有！”
杨平说着场面话，意欲伸手把王识献扶起来，但视线触及他满身脏泥，当即嫌弃地缩了手。
杨平掩饰地轻咳一声，又道：“蛮荆楚顾，无道暴戾，竟然效仿人屠白起放水淹城！可怜我北燕惨死的将士们。”
“传朕的命令，为涿渡城守军将士发放抚恤！赐王识献‘忠勇将军’称号，抬禄重赏！”
王识献呜呜地哭倒在地：“陛下重赏，末将必定以热血相报！”
*
顾烈帮狄其野完成俘虏北燕逃将的善后，回营没找见人，招近卫来问：“你们将军人呢？”
近卫流利地回禀：“将军为免夜长梦多，让左右都督和虎豹狼骑镇守涿渡，亲自带兵去攻打附近的柳家二城。将军说，明日，他必带着柳家降将们回营。”
一听就知道狄其野教过他怎么回答。
顾烈不动声色，让近卫出去了。
他倒不担心狄其野打不下来，他本意是想让狄其野休息休息，不然的话，还是狄其野最适合速攻，听狄其野教近卫的回答，狄其野也很清楚顾烈的用意，明确说了会带柳家降将回营。
以前狄其野虽然是个倔驴脾气，但他心中一本账目清楚明白，尤其是行军打仗，轻重缓急，这些根本不用顾烈来告诉他。
怎么这一次出征，狄其野如此急于表现？
先是大冷天下浊河，又是连着攻城行军，前世狄其野可从来没这么莽过，他对自己可精细了，顶着敌我双方将领嘲笑，也坦然自若地把皮手套一直戴到三月份。
就是两辈子都必须立刻攻下青州站稳脚跟，狄其野也是动静结合，一张一弛，这辈子还放手把后面的连番攻城分配给五大少去打。
顾烈想不明白。
天色大亮的时候，狄其野果然带着柳家降将回来了。
柳家降将们心里苦。
本来他们就被王识献抢了粮，接着被杨平下旨训斥了一通，然后又被柳家嫡系传信来教训了一番，责令他们必须守住城池。
这下子，这些柳家旁系将领们心里憋屈得要死，狄其野轻兵突袭而来，他们就干脆降了——好事没多少老子的份，挨骂都他娘的找老子，守什么守？当然是保命要紧。
反正没听说狄其野杀过降兵。
因此这几位柳家降将十分温驯，乖乖跟着狄其野回了楚军大营。
楚军大营也没太过难为他们，关起来粗茶淡饭招待着。
狄其野一回来，顾烈就把营中军务又交还给了他，让他忙着，免得又闲不住跑出去。
过几日，楚军大营对柳家降将们的看守越见松懈，柳家降将们见怪不怪，人之常情嘛，他们自己也这样。
看守降将的守卫们没了以前正经看守一言不发的严肃模样，甚至聊起了八卦，他们说颜将军会算命，还说姜将军爱喝酒，柳家降将们听得津津有味。
听听，一个个都不务正业，楚顾将军们也不过如此。
又过几日，柳家降将听楚军守卫说起了北燕传来的消息，跟讲笑话似的，说那个抢了他们粮还反告他们污状的王识献，被杨平封为了忠勇将军。
而涿渡城这些除了倒霉被水淹死几乎全部投降的将领兵卒，居然都成了守城壮烈而死的英雄，被杨平赏了厚厚的抚恤。
柳家降将们当时就气炸了。
当夜，守卫急着去打牌九，擅离职守，柳家降将们逃出楚军大营，气势汹汹地往燕朝皇宫逃去。
狄其野望着他们鬼鬼祟祟的身影，撑起精神来，对顾烈感叹：“他们难道真傻成这样？”
顾烈想了想，答道：“人都爱推己及人，你觉得他们不可能这么傻，他们也许就觉得楚军守卫的松懈是正常的。再说，就算他们不傻，他们为了活命，还是会咬住王识献不放。结果是一样的。”
狄其野笑笑：“都说人心难测，主公却擅长得很。”
他声音越说越低，顾烈险些都要听不清楚。
“将军过誉了，”顾烈半认真半玩笑道，“本王还是没猜出来，你近日躲我做什么？”
倒不是顾烈要跟他计较礼节，只是狄其野近来早上不来见礼，晚上不来议事，都推说军务繁忙，可他就打下三城，军务再忙有顾烈手中七州政务忙？就算姜扬祝北河他们只寄来紧急要事，也够顾烈忙得连轴转了。
狄其野心道不妙。
他根本就不该出将军帐，他本是怕顾烈继续生疑，现在恐怕是要当场露馅。
“军务繁忙啊，”狄其野伸了个懒腰，转身就走，“主公慢着，卑职先走一步。”
顾烈真是忍无可忍，伸手拉住狄其野手肘：“站住。”
他这一拉，就把狄其野拉倒了。
顾烈险险把人接住，神色一凛，拿手往狄其野额头一试，登时暴怒：“先走一步？你是急着去找死？”
狄其野闭眼装死，倒还记得回嘴：“主公，落井下石要不得。”
顾烈气糊涂了：“再顶嘴把你扔井里。”
狄其野假装配合道：“唉呀，卑职好怕。”
他嘴上还逞强，却是烧得嘴唇都干了，嗓子也渐渐哑起来。
“闭嘴！”
顾烈一边把人抱起来，一边立刻去派近卫请军医。
这是第二回 了。
顾烈心想，事不过三，事不过三。
他手上无意识越抱越紧，狄其野气都喘不上来了，何况本就已经烧得有些晕乎，本能地挣扎起来，顾烈这才发觉异状，紧走两步，把人放到自己帐床上，怒问：“军医呢！”

第62章 病猫将军
张老一把年纪，平日里极为注重养生，走路也走得端正方圆，是顺天感时，能延年益寿。
然而被升为御医没几个月，张老就因为狄其野急急忙忙奔跑了两回，而且两回最后诊出来还都只是发热。
杀鸡焉用牛刀啊。
张老没什么太大意见，也没有盼着狄其野不好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事挺有意思。
这回狄其野是大冷天下浊河，当时就受了凉，只是身体好扛住了，但接着又劳心劳力连攻三城，没注意休息，所以人一松懈下来就出了病症。
张老熬了药来喂狄其野服下，对顾烈道：“主公，狄将军只是风寒之症，老老实实服几天药就好，今夜这贴药是发汗的，得小心别让他乱动受凉。”
狄其野盖着的是顾烈特地命近卫去他帐子取来的那床软毯，又轻又暖，张老注意到这个细节，故而有此提醒。
本来服了发汗药之后，病患就很容易因为觉得被子里太热而再度受凉，小病转为大病。而这毯子轻如云朵，狄其野睡着睡着嫌热直接掀了都有可能。
顾烈明白，这事顾烈有经验。
当年初遇颜法古时，颜法古在法会上大骂燕朝先帝，被人追得满城乱窜，姜扬带着顾烈进城探听消息，刚打听出城里发生了这么一件新鲜事，就看到颜法古狂笑着被撵得一路狂奔。
姜扬当机立断，猛地拉住颜法古跳进了护城河。顾烈很有身为被通缉楚顾子孙的自觉，也跟着跳了下去。
他们后来爬上岸在破庙躲着，姜扬和顾烈到底是年少体壮，烘干了衣服什么事都没有。颜法古却因为丧女后精神涣散，刚才大骂暴君后又心神激荡，被冷水激出了病症，不仅发起高热来，还又哭又闹，不住叫着女儿的名字。
顾烈和颜法古都是被悬赏的人，姜扬也不敢给他请大夫，然而秋夜又寒凉，不能放着颜法古不管。
思来想去后，姜扬把颜法古烘干的衣服往他身上一盖，然后偷了百姓田地里晒干的稻草，给颜法古盖的严严实实，为了防止他乱动，他和顾烈一人一边，和衣压着稻草睡了。
第二天早上颜法古一醒来，脸上不仅有点痛，脸两边都是男子大脚。
颜法古死里逃生，倒是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开玩笑道：“无量我的个天尊，贫道这样的还有人劫色？”
这就是姜扬和顾烈听到颜法古说的第一句话。
所以颜法古算卦他俩不捧场，实在是不靠谱的第一印象使然。
思及往事，顾烈点点头，道了声明白。
张老思及顾烈近来莫名的头痛之症，问起：“熏香后，主公可睡得好些？”
顾烈也不知算是有没有睡得好些。
他的头痛不像前世是累出来的，更像是从前世带来的习惯，前段时间他思索究竟要不要亲征时突然冒了出来，没有前世那么严重，却让他睡不着。
张老查不出缘由，很是愧疚，只能变着法子帮顾烈助眠，可助眠汤药毕竟影响心神，最后还是顾烈主动说在衣物上熏上夜息香试试。
张老一想，这主意好，没什么毒副作用。
于是顾烈的衣物被近卫仔细熏上了极为浅淡的夜息香。
顾烈睡得着了，但有时在梦里看见的场景，会让他宁愿睡不着。
但顾烈没说实话，只道：“好了不少。”
那张老就放心了，慈爱的笑了笑，说那么老夫回去准备将军明天的药剂，明早再来。
他寻思着上回顾烈就没让他守夜，于是这回干脆老实不客气，提都不提。
顾烈未察觉有异，温言道：“有劳张老。”
*
张老一走，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白眼狼成了病猫，大抵是不舒服得狠了，眉头微皱着，一翻身就把软毯落下了肩背，顾烈坐到床边，给他重新盖好。
狄其野本就比顾烈还白，如今发热，反倒能透出些血色的粉来，而且他生的剑眉星目，平日里眼神凌厉得很，此时虚弱着睡着了，就冲淡了眉宇间的潇洒意气。
像是巍峨屹立的山峰被连绵不断的微微细雨笼罩着，显出平常难得一见的青山妩媚，那妩媚与平日里的巍峨模样太过不同，更令人过目难忘。
顾烈发觉自己对着狄其野看了许久，转而看向堪舆台，忍不住叹了口气。
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能把人气死。
狄其野又是一个翻身，顾烈又给他盖毯子，想了想，把自己那床厚被给盖了上去。
真说起来，前世把狄其野关在宫里的时候，虽然时常相对无言，倒也是顾烈最不被他气的时候。
然而那种状态，像是两潭死水，也没有谁舒服一点。
顾烈前世的楚王宫中，在他自己的寝殿后，没有建什么巧夺天工的小花园，而是像寻常农家的院子般种了几棵树，满地荒草，碎石铺出小路，通向一栋简陋的三间平房。
那是仿着年少时他居住的房屋建的，群臣都称赞他不忘本，其实顾烈是想要时刻警醒自己，不能变成养父那样怨天尤人的懦弱之辈。
狄其野被他关在楚王宫里，自然是十分的不服气，于是非要住在平房里，顾烈也由着他，反正不出去滋事就行。
那平房本是个空摆设，有了狄其野之后，就渐渐富奢起来了。
顾烈后来一直没想通为何狄其野非要寻死，因为他一直认为狄其野是相当会享受生活乐趣的人。
狄其野住进平房，第一天就正正经经写了折子，顾烈惊喜地打开一看，狄其野是想要一个浴池。
一间房改了浴池，一间房铺上厚厚毛毯，大张旗鼓搬了舒适的床进去，最后一间狄其野用来用餐、游戏和看书。
顾烈问：“你怎么待客？”
狄其野惊了：“我明摆着不欢迎人来，还有谁这么不识趣？”
不识趣的顾烈黑着脸回了寝殿。
但片刻之后顾烈一想，这人被自己关在宫里，还有谁来？又觉得对不住他。
两个人越来越没话好说。
顾烈有时在小书房坐着，看着狄其野在后面自得其乐。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那一年开得特别好，深绿树叶根本藏不住那些一簇簇的淡金色的小花，香气扑鼻。
狄其野不知看了什么杂书，要打桂花酿酒，侍人们在树下帮他铺好了毡子，狄其野骨节分明的手里拿着一根绿竹杖，闲闲敲着桂树枝，淡金色的花扑簌簌地掉下来，像是在他周围下了一场花雨。
有侍人在廊下感叹，定国侯真是人间罕见的美男子。
顾烈看了却心痛。
这样的人，不该被锁在宫里。
可不把他锁在宫里，不论是功臣借狄其野之名生事，还是这人又肆意妄为招惹攻击，顾烈都有可能保不住他。
于是只能继续这么僵持着。
冬天一来，狄其野就不犟了，又正正经经上了一本折子，言辞恳切，绘声绘色地描写了自己受冻的惨况，请顾烈好心收留他住偏殿。
于是就住到了偏殿里去，天天都是没有暖炉活不下的样子，像是只蹭住的野猫。
春光烂漫时，狄其野就又精神了起来，招呼都不打就搬回了平房里。
万物复苏，蚊虫蚂蚁也都复苏了。
狄其野指使着御医绕着平房埋了许多驱虫粉，还让人给三间房都挂了重重纱帘，床上也加上纱帐。
据说他在定国侯府一直是这么干的。
顾烈对他这些要求没意见，只有一点：“寡人没死呢！你挂一屋子白。”
狄其野也很无奈：“陛下，你宫里储备的帐幔，除了王后用的那些，不是白就是深青，深青是楚顾王色，我又不能用。”
末了还抱怨一句：“自己抠门怪谁。”
顾烈忍了又忍，到底是没说话。
顾烈借口后院也是寝殿范围，给他都换了深青帐幔。
狄其野叹气：“陛下，你这个人……唉……”
他话说一半，不清不楚的，顾烈再问，他又不肯说了。
初夏的时候，狄其野想把后院分一半挖成荷塘，顾烈坚决不许。
于是狄其野用瓷水缸养起了睡莲。
那是名家烧制的一套淡青冰裂纹瓷器，是过年时秦州献上来的年礼，从井口大小的瓷水缸，到不足手腕粗细的瓷水杯，大大小小足足三十三个。
当时狄其野瞧着喜欢，挑了三个走，一个水杯拿来喝水，一个罐子拿来投壶玩，一个瓷水缸摆着没用，现在正好拿来养莲花。
到盛夏时，那移来的睡莲骨朵们还真开花了。
狄其野剪了一朵，从顾烈殿里同套的瓷器里取了比水杯大一点的那个，盛了水，把那朵睡莲放进去飘着，送给顾烈，说是借住平房的回礼。
顾烈看着地方献上的瓷器、宫里的水、近卫找来的睡莲，干笑两声：“定国侯破费了。”
“破费什么？都是你的，”狄其野直白道，“重要的是心意。”
顾烈能说什么，这人总占着理。
顾烈回想起这些旧事来，不知不觉又在看着狄其野。
总之就是愁人。
狄其野嫌热，伸出手来，把毯子连被子一起掀了。
*
狄其野热得满身大汗，到最后热醒了，结果一睁眼，就看见了顾烈。
狄其野小吓了一跳。
他表现了这么多天，顾烈一点窍都没开，怎么他病倒一晚上，这人就主动睡边上了？
仔细一看，想明白了。
狄其野身上盖着软毯，顾烈睡在软毯上压着一边，另一边压着青龙刀。然后在上面盖了顾烈自己的被子。
狄其野虽然不是不感动，还是对天翻了个白眼。
这人做到这份上，居然还是一点都不开窍。
狄其野看着顾烈近在咫尺的肩膀，磨了磨牙，简直想咬他。
这人睡着了，还是不见放松，神情严肃，眉头也轻拧着，仿佛时时刻刻都在计划着复楚大业。
狄其野用视线描摹起顾烈深邃的五官。
顾烈有个高鼻梁，狄其野想起大校们说的笑话，唇角微勾。
顾烈的唇不薄不厚，按颜法古说来，应该是既不薄情也不滥情，而且顾烈还长了一双眼尾微翘桃花眼，桃花眼，不该走桃花运？
明明长了这么一张英俊的脸，偏偏把自己活成了小老头。
狄其野腹诽着，忽然闻到了极淡的香气。
可他明明没受伤？
狄其野小心地靠近，伸鼻子嗅了嗅，闻出那淡淡的夜息香是出自顾烈的衣物。
明明在青城山的山谷留宿时，顾烈衣物都还清清爽爽的没有熏香。
难道顾烈的头痛已经到了睡不好的地步？
狄其野心中叹息，这人就是思虑太重，还总对他生气，所以才会睡着时都皱着眉。
他不知不觉伸出手去，用中指和食指点按住顾烈的眉头，往两边抻，想把顾烈的眉心抻平。
“狄将军，你在干什么？”
有人咬牙问。
看看，又对他生气了。

第63章 谁是赢家
狄其野收回手，假装没听见，看着顾烈的眼睛问：“你帮我压着被子？”
听他这么一明问，顾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板着脸回答：“理应如此。”
随后又补充道：“谁让你在我帐里。”
狄其野想说又不是自己晕倒了还会走，强闯进帅帐来的。但注意力被顾烈说的理应如此四个字给吸引住了，下意识不大高兴，端出假笑问：“哦？理应如此？主公还给谁压过被子？”
“颜法古。”顾烈实话实说，为了转移狄其野的注意，还把当年初遇颜法古的事说了一遍。
狄其野倒不是不惊讶于颜法古还有这样悲惨的往事，但还是忍不住追问：“当时你们三个睡的，和现下情形一模一样？”
顾烈面不改色道：“当然。”
听完这话，狄其野脑内浮现了姜扬、颜法古和顾烈三人头挨头着睡在稻草堆里的画面，被雷得一个激灵，还很郁闷。
狄其野不说话，顾烈就开始教训他，从大冷天跳浊河一直说到生病不请军医，把这几日积压的意见通通说了个遍。
这人就是一天到晚想这么多才睡不着，狄其野在心里腹诽，一点都没有悔过的意思。
顾烈终于把想说的都说了出来，脸色倒是好看了不少。
狄其野嫌自己一身汗，试探着对顾烈道：“我想沐浴。”
顾烈刚平静下去的火又窜上来了。
“冷病了还沐浴。七岁小儿都比你懂事！”
果然不行，狄其野本就没抱什么希望，接着极为明显地转了转眼睛，对顾烈道：“主公，末将生病，待在帅帐不合适，谢主公收留，请主公准我回帐。”
他这话问得有些意思。本来顾烈就只是心急之下没想明白才把他抱到了帅帐里，后来为了避免他吹风受凉，也没让张老把他带回将军帐。按道理，他主动回自己帐子，根本不用顾烈批准。
但他这么一说，好像他回不回去是由顾烈做主似的，而且他明摆着一副计上心头的样子，顾烈自然会怀疑他急着回将军帐，是因为那里没人管着他沐浴。
顾烈果然中计。
“张老说你能沐浴之前，你老实在这待着。”
狄其野故意道：“我一身是汗，主公你也不嫌难闻。”
他素来好洁，昨日刚沐浴过，只是跟着顾烈上瞭望台看柳家降将们出逃，后来还是被顾烈抱回来的，哪里有多脏。而且不知是否是血液异香的影响，他几乎不生体味，更谈不上难闻。
顾烈又不是没有和将士们同吃同住过，根本不怕狄其野的“威胁”，他知道狄其野不能忍脏，于是无所谓道：“你可以换里衣。近日不行军，床褥被子也可每日更换。但沐浴不行。”
狄其野非常想问顾烈，你都做到这份上了，到底是真傻成这样还是装傻啊。
但是这当然是不能问的。
狄其野忽然觉得，谈恋爱能不能让人成长，他现在是不知道，但恋爱前的盲目攻防，斗智斗勇，他是体会到了，感觉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模拟战场上打仗。
不知道战场局势，不知道对方的排兵布阵，也不知道自己的优势在面对对方的时候还算不算优势。
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战场上会输的狄其野，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不确定。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狄其野刻意含糊其辞地感慨：“也不知道到最后，我和你，究竟谁赢谁输。”
顾烈以为他在说沐浴这事，好笑道：“不能是我赢了，你也赢了吗？”
顾烈觉得，就算自己不让狄其野沐浴，那也是为了狄其野的病情着想，到时候狄其野恢复健康，他爱怎么沐浴怎么沐浴，难道自己还多管闲事去将军帐管着他？
狄其野可从来不觉得双方交战会出现两个赢家这种结果，就算是和谈，也有吃亏多的一方和吃亏少的一方，那当然是吃亏少的那一方赢了。
除非两者立场一致，被打的是第三个人，那还有两个赢家的可能。
这之外，就只能是一赢一输。
“哪有这种说法，”狄其野也觉得好笑，“自古交战，只有一个赢家。”
听他把沐浴这事说得这么严重，顾烈都不知该说他什么，于是幽默道：“本王可是擅长水战。”
狄其野自信道：“本将军战无不胜。”
“你是无法无天。”顾烈中肯地点评。
*
张老说狄其野至少需卧床五日，于是狄其野就在帅帐驻扎了下来，顾烈的帅帐不知不觉多了好些东西。
狄其野到底是无法忍受不能沐浴，结果为了亲近顾烈，使计把自己坑在了帅帐里，只能忍着心头焦躁一天换三回里衣，到第三天时张老终于准他用热水布巾擦身，把狄其野感激得主动握住了张老的双手。
除了他的里衣，还有比顾烈床上枕头松软许多的软枕两个，方便他看书理事，然后水杯、用惯的毛笔等等不一而足。
顾烈第三天下午从外面回帅帐，猛一看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狄其野还问：“这算不算鸠占鹊巢？”
他这么自觉，顾烈无言以对。
夜里，密探来信到了，近卫赶紧送到了帅帐里。
顾烈拽过狼毛大氅披着，坐在床上看，一目十行地扫完一张，竟忍不住啧了一声。
今日起狄其野不用喝发汗的药，只喝治风寒的药，所以不必要再给狄其野压着被子，两人各睡各被，狄其野有些遗憾。
狄其野白日里喝完药睡着了，现在无聊得不行，好奇问：“说的什么？我就问问，答不答随你。”
顾烈把信纸递给他。
狄其野眼睛一亮，牢牢裹着软毯坐起来，只露出两根手指去夹信纸，把信纸拖到腿上，就把手指缩回软毯里，他低头看完，忍不住感慨：“畜生啊。”
这张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的是陆翼身边突然出现的那个谢浮沉的生平。
通俗一点来说，就如狄其野所言，这人就是个畜生。
谢浮沉，原名谢黎安，是谢家旁系子弟，他父母唯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望子成龙，而谢黎安幼时也有才名，长大后却屡试不第，与族中同辈相比抬不起头来，双亲免不了唠叨些怨言。
某日，他父母吃了鲀鱼一同毒发身亡。此案原有疑点，那条鲀鱼是谢黎安买的，而他父母勤俭持家，从来只吃最便宜的菜肉，可以推测并不知晓鲀鱼毒性。
谢家保住了他，但也从此放弃了他。
谢黎安并不服气，他精心谋划，搭上了城中混混头子，给这些无恶不作的混混当狗头军师，指点他们怎么骗财、怎么设计骗娶良家小姐、怎么把赌_场做大，一时间也混得风生水起。
他自以为混得人模人样，却在谢家吃了闭门羹。
谢家自诩清流，哪里会让劣迹斑斑的狗头军师进门？
而这时，天下起了战乱，混混们被抓去参军，谢黎安失去了狗头军师的前景，却自信地认为自己出人头地的时机终于到来了。
他打着谢家子弟的旗号四处游说，想要当人家的幕僚，然而他心狠手辣，一般领头就算收留了他，久而久之也忍不了他的手段，于是他从一地流落到另一地，最后没了钱，厚着脸皮到了雷州，衣衫褴褛地去谢家讨生活。
谢家也不可能真看着自家人饿死，就给了他一个看门的活计。
那是最受谢家家主喜爱的嫡孙女谢敏，为亡故生母修建的祈福庙，里面佛像都是纯金打造，其出手阔绰可见一斑。
她算起辈分来，还是谢黎安的侄女，然而每回进庙，谢敏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眼，有一回谢敏心情好，还往轿外撒了一把铜钱赏庙中下人。
谢黎安又妒又恨，一边与人争抢着铜钱，一边看着轿内笑得花枝乱颤的少女，起了歹心。
次月，谢家家主旧疾复发，谢敏进庙为家主祈福。
接下来的事，密探没有详写，但偷窥猥_亵四个字，也尽够了。
谢家家主命令下人把谢黎安毒打到没了气，才扔在城外乱葬岗。
然而谢黎安却没死，不仅没死，他还改名谢浮沉，混进楚军营中，当了陆翼的幕僚。
这两个人是天残碰到了地缺，一拍即合，所过之城尸横遍野、流血漂橹。
狄其野恶心地把信纸推远，分析道：“他撺掇陆翼屠的城，原本都是谢家守军，他是觉得谢家对不起他，借陆翼的刀对谢家复仇来了。好不要脸。”
他问顾烈：“你打算怎么做？”
这事说起来，除了陆翼屠城的行为，谢浮沉的生平再恶心人，其实都不归顾烈管，似乎也没什么必要管。
顾烈把那张信纸揉了揉投进炭盆里，说：“我已发信斥责陆翼屠城，除此之外，也不能轻举妄动。得再做计较。”
再做计较，狄其野听明白了，这意思是已经有了谋划，等着结果就是。
狄其野轻哼一声，顾烈把另一张信纸也推给他。
这事就比较有意思了。
狄其野一眼扫到韦碧臣这个名字，立刻无奈了：“这人死了还能蹦出来烦人。”
看完了问：“刺伊尔族？他们很厉害吗？为何我从未听说？”
顾烈回想前世，这个北方邻居，因为大楚牢牢把守着北方边境，他们没粮没地，在顾烈掌权的五十年间从未再度强大起来，一直苟延残喘着。
直到顾烈死前，还亲自把他们揍了一顿。
要不是那个顾炎安排的刺客，顾烈还能回都城，找姜扬喝一壶庆功酒。
所以顾烈摇摇头：“不足为惧。”
那就更有意思了。
狄其野笑笑：“我赌杨平那个软骨头会把北燕三州献给他们，求他们派兵来救。主公，你敢跟吗？”
顾烈问：“赌什么？”
狄其野欲擒故纵：“赌什么都行。”
顾烈不上当：“那我赌……我和你想的一样。”
一点冒险精神都没有。
狄其野看着顾烈直摇头，然后裹紧软毯躺回去睡觉。

第64章 探什么病
燕朝皇宫。
王家日子不大好过。
他们原本仗着王识献告的污状，后来又多了王识献的忠勇将军美名，狠狠地把柳家的嚣张气焰给踩了下去。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从楚军大营逃出来的柳家将领们跑到杨平面前一揭发，把王识献弃城欺君的事实加油添醋细细说来，杨平听得几乎要气厥过去。
王识献彻底完了。
宫里来人时，王识献还在家里红光满面地听姬妾唱小曲，拎到杨平面前时，王识献已是面色惨白。
杨平在大殿上泼妇一般指着王识献的鼻子指桑骂槐，把王家上下数落了一通，连王家祖宗都没放过，朝堂上的王家官员心惊胆战，跪了一地。
当日，王识献一家老小被推上囚车游街示众，腰斩于闹市。
事发突然，王识献刚三岁的小儿子嘴里还叼着乳娘喂水果的小金勺，连府中管家婆子都佩金饰玉，行刑结束，百姓们哄闹着挤开兵卒，一拥而上，把满地还在动的犯人洗劫一空。
论起辈分，王识献还算是燕朝王后的舅舅。
杨平到底还念着王后曾经提醒他上朝掌权，这回没有迁怒，虽然又宠爱起了柳嫔，却也赏了王后不少器物，王家提出想让王后生母进宫看看女儿，杨平也没不答应。
王后是庶出，她生母魏氏是江南瘦马，论起来是很摆不上台面的身份。王后进宫以来，只见过嫡母，没见过亲娘。这回杨平特许，王后去谢恩，特地行了大礼。
魏氏战战兢兢地进宫来，见了女儿，立刻把夫君教的笼络女儿心的说辞忘到了脑后，跪下就哭。
王后对这个生母，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魏氏自小被卖给教坊养大，学的是脂粉词，练的是柳叶腰，正经技艺一概不会，所学一切都为了取悦日后的主子。她年轻时也是美人，被送给王家显贵，受宠三月就没了下文，结果因为后院没人正眼瞧她，反倒让她不声不响生下了一个女儿。
府中嫡母独大，手腕厉害，除了嫡子嫡女，就只有魏氏生了一个庶女，嫡母为了挽回自己不容人的名声，勉为其难让这对母女活了下来。
王后自小在嫡母嫡姐的欺凌下长大，魏氏年长色衰，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哭了也换不来好脸色，久而久之，她们在府里就是个笑话。
王后不懂事时，也暗恨自己生母为何出身下贱。可她每回在众人冷眼中受欺时，却也只有魏氏为她心疼掉泪。
到底是母女连心。
因此王后一朝入宫，对宫外挂念的，只有魏氏一人。
但见了面，王后又忍不了魏氏的软弱，她本就有孕在身，被魏氏哭的心烦意乱，怒喝：“别哭了！”
魏氏吓得一抖，掏手绢抽抽噎噎地抹眼泪。
这时候，恰好柳嫔派侍女来给王后送蜜饯。
王后见了柳湄的蜜饯就想起那日不堪，柳湄送了几回，她碰都不碰。
这回柳湄大概是得意于再度得宠，安着示威的心思，只听那侍女狐假虎威道：“主子说，原本是该亲自给王后送来的，谁想陛下又去了殿里，实在不得闲儿，所以特特嘱咐婢子给王后陪个不是。”
魏氏在一旁听着，泪珠又一连串地往下掉。
王后根本不在意柳湄得宠，但魏氏这么给她丢人，她是气得差点坐不住，面色难堪地应了一声，就打发那志得意满的侍女走了。
随后把侍女都赶了出去，对魏氏气得大骂：“你我母女难得见上一面，你就这么爱给本宫丢人？”
魏氏又哭了。
王后气得眼前发黑，所幸闭目休息，不去理她。
没多久，听到瓷盖一响，急忙睁开眼，厉声阻拦：“不许吃！”
魏氏手一抖，险些把装蜜饯的小瓷罐给砸了。
王后那个气啊，还没来得及开口骂，就听魏氏细声细气道：“娘娘，这蜜饯不能吃的呀。”
“怎么？”王后扶着桌案站起来，慢慢走到生母身边。
魏氏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娘娘，这里面加了罂_粟壳。”
王后一怔，心中登时狂跳。
她原认为柳湄胆大包天，现在看来，柳湄根本是个不计后果的疯子！
魏氏发挥了江南瘦马的本性，给女儿出主意：“娘娘，你只说你肚子不适，让御医来验蜜饯，一准查出来。”
王后叹了口气。
“不许声张，”王后牢牢盯住魏氏的眼睛，双手抓着这个瘦小的女人，“谁都不许告诉。你给我记好了，若是你说给第三人知道，就等于亲手送我去死！你听懂了吗！”
魏氏被王后吓得又想哭，好歹是忍住了，紧张地握着拳头说：“奴家知道，奴家知道。”
这是她拼命留下的女儿呀，她再糊涂，怎么会害女儿？
她保证谁都不告诉。
王后松了口气，魏氏什么正经事都不会，但有一点好，知道男人信不得，够听女儿的话。
“你记牢了，谁都不许告诉。”王后不放心地再次嘱咐。
魏氏乖乖点头。
王后心软起来，握住魏氏已经不再柔嫩的手，把在后宫强撑了这么久的胆气泄了三分，放任自己在生母面前红了眼圈，咬着牙道：“我一定能想出法子，保全你我。”
魏氏不懂女儿为何一副濒临绝境的模样，但到底明白女儿是为了自己好，心里又是疼又是甜，伸手为女儿捋好鬓发。
王后强忍住泪，拉着魏氏的手，带她去挑东西：“送回府里的想必没你的份，拿些本宫用过的东西去，她们也没脸抢。若是敢抢，你只去跟父亲哭，别在她们面前献世。”
魏氏抿着嘴儿笑，说好。
*
狄其野赖在帅帐的最后一天，他的手下们都忍不住找过来了。
牧廉是第一个来的。
其实牧廉来意不是为了狄其野，在他看来，师父疑似被软禁在帅帐根本不算事，反正主公打天下还离不开师父，敲打几天肯定就放出来了。
牧廉一进帅帐，就被狄其野塞了张纸：“你大师兄的遗计。”
牧廉接过看完，正儿八经地反驳：“师父，徒儿记得你不曾收韦碧臣为师。”
以前一口一个大师兄，现在一口一个韦碧臣。
狄其野放弃跟他鬼打墙，说正经的：“你觉得，他临死还给刺伊尔族送信是为了什么？他是先决意去死再送的信，还是先送信，没来得及有后续动作？”
“师父，你一开始就说，这是韦碧臣的‘遗计’，既然是遗计，那就是韦碧臣死前设的圈套，”牧廉直指关键。
狄其野承认：“我是这么觉得，只是还没想明白他到底是想算计什么。你怎么看？”
牧廉觉得这个问题根本都不用想。
“师父，这事太简单了。”
狄其野一挑眉。
牧廉提醒他师父：“死得人人称颂。”
狄其野立刻想明白了。
“都什么蜿蜒崎岖的脑回路，”狄其野对着那张纸唏嘘，“这脑子干点什么有用的不好。”
牧廉歪歪脑袋。
狄其野想起来问：“你来是有什么事？”
“师父，”牧廉叹气，“我捉不到密探。”
这是句废话，姜延被顾烈派出去了，又不在军中，当然捉不到。
“他又不是我的手下。”狄其野实事求是地提醒。
牧廉盯着师父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师父不行。
师父做不了主，还是得找主公。
牧廉刚走，五大少就来了。
狄其野觉得有趣：“你们来干什么？”
干什么？
五大少被哽得说不出话来。
顶头上司疑似被主公软禁在了帅帐里，好几天不见人影，见了面居然还问他们来干什么？
阿左捧心：“将军，我们是来探病的。”
这也是实话。
狄其野笑笑：“你们有心了。偶发风寒而已，不足挂齿。”
五大少望着他神采奕奕、潇洒不减的脸，确实也觉得将军的身体是没什么好担忧的。
但这就更让人担忧了。
阿右暗示：“将军何时与我们拟定下一步攻城计划？”
既然痊愈了，那还不赶紧回将军帐？
狄其野也手痒得很，利落地从躺椅里翻身跳起，走向帐侧堪舆台：“来来来，我们现在就说。”
于是等顾烈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狄其野不顾病体，连羔袍都没披上，正兴致勃勃地拿着竹笔跟五大少研究攻城大计。
五大少本就不该在帅帐逗留，一见顾烈，立刻识趣找借口溜了。
“病好了？”顾烈皱眉问。
狄其野突然虚弱，撑着堪舆台夸张道：“刚才不觉得，忽然有些头昏。”
顾烈一边嫌弃，一边拉着他手肘把他带回躺椅里：“谁让你昨日非要沐浴。老实待着！”
狄其野窝在躺椅里抱着软毯，被顾烈开窍之难气得磨牙。
五大少走出帐外，只觉得寒风飕飕。
帅帐里炭盆太暖了。
阿虎和阿狼为将军明显痊愈的事实感到高兴，勾肩搭背跑去操练兵马了，时刻准备为将军上阵杀敌。
阿豹突然笑起来，对左右都督说：“像不像金屋藏娇？可惜将军不是大美女。”
姜通因为姜延的缘故，很听不得这种玩笑，立刻沉了脸赶人：“外人没说闲话，你倒编排起将军来了。主公明显是把将军当了儿子养，少说这些怪话。”
阿豹嬉皮笑脸让姜通别生气，两人说起当年风流往事，也勾肩搭背地走了。
右都督敖一松望着这些远去的傻蛋们。
无知是福啊。
帅帐里只有一张床。床上有将军的枕头。
敖一松沉思着。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他的四位同僚，到底是太过正直，还是即没长眼睛也没长脑子？
*
王识献一死，王家气焰低下去，柳家就又抖擞了起来。
柳家立志要挽回在雍州战场节节败退的局面，打一场胜仗。
守城的柳家将领收到一个消息，说是换上谢家将旗，必能设下埋伏骗杀敖戈。
柳家将领将信将疑。

第65章 敖戈之死
敖戈漫不经心地带着兵攻城。
城上还插着谢家将旗，谢家兵马已由严家接手，严家和敖戈默契已成习惯，敖戈自然也以为这又是一场默契战。
他喜于几乎不劳而获的军功，可也难免觉得无聊。
打默契战这事，其实是严家先动的手。
严家只是私下投向大楚，没有明面上转投阵营，而他们传向大楚的消息，大多数都是顾烈通过密探早已得知的，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
既然严家自己不主动投降，为了保住名声，还依然作为北燕势力和楚军交战，那么，顾烈自然不可能把严家投楚的事情告知敖戈陆翼，战场上刀戈无情，更不可能特意让敖戈陆翼放严家一马。
所谓求仁得仁。
但严家不肯背上不战而降的骂名，不代表他们就真的愿意为北燕平白丧命，所以楚军一来攻打雍州，严家就派人悄悄找上了敖戈。
为什么只找敖戈？倒不是严家不想找陆翼，只是陆翼一上来就把城给屠了，严家给骇破了胆，所以在陆翼行军路线上的严家城池，要么只剩下谢家转来的兵马守军，要么是随时准备弃城逃跑的严家将领。
敖戈一开始也不信，连着打下两城就信了，他还特地写信问了主公。
既然敖戈问了，顾烈也不否认，含糊地默认了敖戈的做法。
这下子，敖戈是放开了手脚和严家合作起来。
敖戈与严家商议，如果是严家自家兵马守的城，那就比划两下意思意思，严家将领自会弃城而逃；如果是谢家转给严家的兵马守的城，那就费些功夫，严家将这些城池的布防弄得一模一样，敖戈得靠严家给的守城布防图真打。
所以，敖戈按照布防图顺利打进城中，没发觉一点不对。
但接下来，才是噩梦的开始。
柳家将领一声令下，四方城门紧闭，将楚军先头部队截断城中，关门打狗，一早烧红的铁水从炉中倒出，烫得楚军哀嚎四起。
敖戈贪功，跟着他抢先进城的都是他的亲兵，而跟随他打仗的楚军王师都被留在城外待命，既不知道他与严家的交易，更不知道什么守城布防图。
城门反常一关，率领楚军王师的楚顾家臣心道不妙，刚要破城驰援，却见城外三面都冒出北燕兵马，眼见就要形成包围之势！
楚顾家臣将领当即立断，立刻突围，杀出一条血路，撤向原本驻扎的大营。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楚顾家臣将领一边写信报给秦州大营，一边在敖戈幸存杂兵的指点下向陆翼将军发出了求助信，请陆翼将军速速前来救援敖戈。
在敖戈杂兵的眼里，陆翼将军是自己人，一定会把敖戈将军救回来的。
一日过去，两日过去……姜扬回信到了，主公为意外状况事先安排的密探也自揭身份进了王师帅帐，陆翼那边依然了无音讯。
被派去给陆翼求援的兵卒也一直没回来。
城中的敖戈亲兵全军覆没。
敖戈的尸首被铁水烫得几乎认不出人，好在头还完整，柳家将领将敖戈的头割下，挂在城门上示威。
这时候，陆翼才带着他的大军出现了。
陆翼和他的亲兵们，不下马也不收刀。
陆翼坐在高头大马上，先表了一番沉痛悼念之情，面对楚顾家臣将领的质问，他惊讶再三，坚称自己一听说噩耗就日夜不停地赶来，没有收到过什么求援，其中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最后，陆翼才说到了来意：“为亡燕复楚计，既然诸位没了将军率领，那不如合二为一，由本将军带着继续攻打雍州，以期尽早完成主公军令，也好为敖戈报仇。”
“那就不巧了，”一位将军打扮的青年男子策马越众而出，手持虎符，“主公早有安排，假若不幸意外发生，就暂由本将统领王师。”
陆翼自以为安排好了一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见都没见过的青年将领，手里还有顾烈的虎符！
除非陆翼当场造反，不然对方手握虎符，陆翼根本无计可施。
“你是谁？”功亏一篑，陆翼是咬牙切齿。
那青年男子把玩着手中马刀，一笑起来邪气四溢：“在下姜延。”
又是姜家人。
陆翼深深看了他一眼：“如今真是人才辈出，一个比一个会出头。姜延是吧？本将军记住你了。”
姜延笑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玩着虎符，目送陆翼带着他的大军远去。
楚顾家臣将领松了口气。
“姜家哥儿，你胆子可太大了，”回到帅帐，那位家臣将领不由得后怕，“接下来该如何？”
姜延安抚道：“稍安勿躁，主公或姜扬将军必会速速安排有能之将接手，我会一直留到新将领入军。只是，为了避免陆翼起疑，咱们还需尽快攻城。”
说到这里，姜延还开玩笑道：“下一场战可就是你表现的时候了，若是能攻破柳家城池，主公必会记得你临危不乱、指挥若定，为敖戈将军报仇血恨。”
听他这么一说，那位楚顾家臣将领也定下心来，召集众人计划攻城复仇。
姜延明面上还是这支王师的主帅，因此坐在主位默默听着，他是个密探，对打仗一窍不通，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不知陆翼日后发现他是个根本不会打仗的密探，会气成什么样。
不知主公会派何人来接手。
不知牧廉在做什么？
想到最后，他不自觉的，无声的笑了起来。
*
狄其野的风寒，寒了六七日都没好。
一开始顾烈有心让他多修养几日，也没说话，最后顾烈也不纵着他了，问：“狄将军准备躺在床上攻下翼州？”
狄其野也手痒得很，装不下去了，一边叹息一边生龙活虎地跳起来，看了看顾烈，突发奇想道：“要么我给你当军师吧，我出谋划策，你领兵出战，有我出马教你打陆战，保证洗刷掉你只擅水战的名声。”
顾烈一脚把他给踹出了帅帐。
但狄其野显然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他都乐意做顾烈背后的男人了，怎么顾烈还不领情，于是第二天又来帅帐磨顾烈点头。
顾烈觉得好笑：“怎么？还非得让我抢你的军功？”
狄其野对心上人只擅水战的名声满腔怜爱，丝毫不介意分军功给顾烈：“那有什么，我乐意。”
顾烈没好气道：“你乐意我不乐意，到时候我就不止是不擅水战了，还得加上一条，忌惮良将，夺人兵权。”
“你们这些人，”狄其野还摊手摇头，“就是想太多。”
顾烈都懒得理他。
次日消息传来，敖戈在攻打柳家城池时不慎中伏，为楚军捐躯。
初闻噩耗，顾烈只觉怅然，前世敖戈虽然死于谋反，却到底是随顾烈打下江山、活到了太平年间，死的时候也算是体面下葬。没想到此生居然阴沟翻船，以屈辱的方式死在了柳家将领手中，死后还被割了头，不得全尸。
但顾烈毕竟心老了，除了怅然，也生不出更多悲绪，只是去信嘱咐姜扬厚待敖戈家人。
消息再传来，说陆翼也许是有意拖延、不发援兵。
证据不足，顾烈按下不表。
第三日，姜延和姜扬的详呈到了。
姜延是顾烈安排在敖戈军中以防万一的棋子，其实本意是防止敖戈不听王师建议一意孤行，因为前世敖戈因鲁莽急攻也遇过险情。所以顾烈把仿得足以乱真的虎符交给姜延时说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许暴露身份。
结果错有错招，敖戈死于埋伏，陆翼有心夺兵，姜延就站了出来，以密探之身冒充将军，逼退了陆翼。
等姜扬安排的将领秘密赶到，姜延就顺利脱身，回秦州大营将自己亲历过程写了个清楚明白，通过姜扬报了上来。
而姜扬这个密探头子的详呈，就更为详细。
柳家将领收到的消息，是陆翼派人传出去的。
姜扬综合情报分析，陆翼怀疑敖戈打默契战，是因为敖戈不符合其实力的连番胜仗，他或者幕僚谢浮沉注意到了这点，而不是敖戈走漏了风声。
因为陆翼和谢浮沉显然以为和敖戈打默契战的是谢家，投楚的也是谢家，所以漏出的消息也直指谢家，而不是严家。
根据密探记录，陆翼几次派出前哨观察敖戈攻城，那几场恰恰都是挂着谢家将旗的严家城池，姜扬认为这是产生误会的根源。
而陆翼确实有意拖延了三日，杀了前去传信的楚军兵卒，故意坐视敖戈去死，意图夺敖戈的兵来扩充自己的实力。
他能不能及时赶到救援是一回事，故意不去救援、甚至为了隐瞒自己不去救援的事实杀害兵卒，而且有预谋地抢兵扩军，就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了。
“这个陆翼，”狄其野虽不喜敖戈，但必然是对自己人下手的陆翼更恶心，这令他想起了前世的事，一脸嫌恶道，“我只以为他奸猾，没料到竟然背后捅刀同僚。”
顾烈沉着脸，不自觉捏皱了呈信，低声道：“杀我楚兵，杀我楚将者，皆为楚敌！”
看他怒火交织还强忍理智的模样，狄其野心疼，像看着一座沸腾多年却从不曾喷发的火山，真怕他哪天就分崩离析了。
“你的敌人，大楚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狄其野承诺一般，用一种宁静而郑重的语气说，“他们必将亡于青龙刀下。”
“主公，此时此刻，你需要我做什么？”
说出你的命令，我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它。
这奇异般地安抚了顾烈。
顾烈思忖半晌，对狄其野轻轻一挑眉：“你说，你要给我当军师？”
狄其野勾唇笑了。
*
楚军上下忽然得知一个消息。
狄其野被主公夺了领兵之权。
顾烈居然先对狄其野动手，陆翼心中惊疑不定，认为顾烈有可能是在敲山震虎，急忙招来谢浮沉。
谢浮沉分析道：“楚王未必是知晓了咱们的动作，也许是狄其野嚣张任性，终于触怒了楚王。将军大可趁机立下赫赫战功，瓦解狄其野在楚王心中地位。”
他这么一说，陆翼虽然疑虑并未尽去，却也安定下来：“前方正是谢家城池。”
“正是，”谢浮沉拧出一个阴险的笑，“没想到我一猜既中，他们还当真有心投楚，和敖戈眉来眼去，这些假清高的软骨头。”
陆翼却叹道：“早知谢家有心降楚，咱们何必费力攻城，假意受降再宰了就是。”
谢浮沉忍住没说话。
察觉谢浮沉的沉默，陆翼假模假式地笑了笑：“谢先生觉得本将军说得不对？”
谢浮沉殷切起来，找借口道：“在下只是觉得后话无益，将军如今威名赫赫，这些胆小怕死之辈，哪里还敢投降？”
这倒也没说错。
陆翼心里存了芥蒂，但到底是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谢浮沉背后出了冷汗。
陆翼此人之反复多疑，当真世所罕见。
陆翼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大笑。
谢浮沉不解地看着他。
陆翼笑说：“主公只擅水战，如今夺了狄其野的兵权，只怕……”
要出洋相，这四个字陆翼没明说。
谢浮沉面上附和着大笑起来，心中不屑地想，就这样，还想造反。
然而顾烈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夺了狄其野兵权后，那支楚军依旧凯歌高奏，战无不胜。

第66章 谁不迷茫
北燕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柳家有了打死楚军大将敖戈的军功在身，说话硬气，当朝指认谢家投敌，证据是敖戈一看谢家将旗，就毫无防备地帅亲兵攻城，被柳家将领斩首示众。
谢家家主气得抖成了风中了老树叶，把谢家兵马的阵亡名单承了上去，指出自家把兵马转给严家后，每每被楚军攻城，死于守城的都是谢家兵马，逃出生天的都是严家将领，所以，投敌的可不是他谢家，是严家！
严家纵使心虚，也绝不肯接这顶叛国的帽子，当即把柳家重新拖下水，问他们，怎么楚军治军那么严谨，俘虏了那么些人都没逃出来，单单你们柳家将领跑出来几个，而且刚好指认了王识献？
王家当然打蛇随棍上，跪倒喊冤，说陛下，指不定就是柳家和北燕合伙设计您杀了王识献，是诳你自断一臂啊！你忘了，柳家当年可是想把自家姑娘献给顾烈的！
王家说的那姑娘不就是柳湄？柳家急了，柳湄父亲当场和国丈扭打在一起，两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臣子在大殿上拳脚相向，把杨平气得满脸发青。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杨平罂_粟成瘾，身体越来越虚弱，已经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怒气，当场厥了过去。
底下臣子居然没一个及时发现。
杨平再醒来，已经被抬回了后殿，王后在一旁侍候着。
他因为王家在朝堂上的挑拨，又翻起了对柳湄名声的芥蒂，此时见着王后，觉得王后真是又贤惠又端庄，没有一处不好。
杨平神神秘秘地拿出刺伊尔族催促回音的信函给王后看。
王后凝神一读，只觉得气血翻涌。
刺伊尔族言语之狂妄、态度之不敬，已经到了她这个不在意北燕存亡的弱女子都无法不生怒火的地步，杨平却还珍而重之地把这信藏起来，像分享好东西一样分享给她看。
这算什么北燕皇帝？算什么北燕男子？
她肚子里的东西，竟然有这么一个父亲。
“你觉得如何？”杨平献宝似的问。
王后捧着肚子，将信件放回杨平手中，垂眉敛目道：“我是陛下的妻子，自然一切都与陛下同进退。陛下怎么想，我就怎么想。陛下高兴，我也就高兴。”
杨平听得心头大悦。
“赏！”
*
五大少陷入了迷茫。
当然不是战场上，战场上主公的一道道命令，他们都一丝不苟地执行，和将军领兵时没什么两样。
……本来也就没什么两样，传说中被夺了兵权的将军好端端在主公身边，一副军师模样跟着呢。
而且他们五个跟着将军打了不少仗，主公近来的攻城战术，说实话，与将军的，颇有形神相似之意。
说白了，根本还是将军制定的战术。
所以五大少迷茫了，这到底是在闹什么？
与其他四位真情实感的担忧不同，右都督敖一松观察两天后，认为这就是主公和将军合谋定的计，但这计到底有什么用、是想算计谁，敖一松就想不出来了。
他并不知道敖戈战亡的内情，当然是想不出来。
但敖一松的迷茫并不比其他四个少，因为敖戈战亡，跟随敖戈的亲兵也死伤惨重，敖家立刻来信，想让他这个在狄其野身边混得不错的旁系，回去带领敖家重振旗鼓。
要说一点都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敖家是信州大族，也是一方豪强，当年被主公打败收服，实力依然不弱，敖一松虽然是不受重视的旁系，却也知道敖家底蕴深厚，财富不少。
按理说，敖一松不是左都督姜通那样的楚顾家臣之后，根本没必要为了清名从楚军底层一步步打拼，他可以直接进入敖家亲兵，领一个不低的职位。
但敖一松他家，就是正宗的富豪穷亲戚，爹娘穷得冬日都舍不得做新衣，主家久不与之往来，故而敖一松跑去参兵，竟然被敖家下人讥讽为痴心妄想，一怒之下，辗转到了荆州，投了楚军，从而认识了姜通这个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所以说，敖一松虽然姓敖，却是正儿八经的楚军嫡系。
等敖一松在楚军出头，敖家主家就开始主动往他父母家中走动了。敖一松的父母是老实人，贵重物品一盖不敢收，给敖一松省了不少事。
现在敖戈一死，敖家来信邀他回信州，也就是说，他们终于承认了他敖一松的能力。
曾经被家仆讥讽的旁系子孙，如今被主家写信求着回去主持大局，若是换成其他人，恐怕大部分会一口答应，风风光光地回去打脸。
敖一松心底，也不是没有闪过这种念头。
可他生平最快意，就是跟随狄将军这大半年。并肩打仗的同僚都是兄弟，从来不曾互相倾轧，顶头上司是个连他们名字都懒得记的兵神，却愿意对他们倾囊相授，而且从来不曾抢他们的军功，甚至放权让他们自己去打。
被主公调到狄其野军中之前，他因为顶撞不断抢他军功的顶头上司，被打了十八军棍，秘密收在军营中不给他治伤，若不是姜通动用姜家关系保他出来，虽然未死，前途已经是一片黑暗，几乎没有上进的可能，还连累姜通受罚。
如果离开狄将军，敖一松可以肯定，普天之下都找不到第二个这么让他快意的地方，更找不到第二个这样待他的将军。
然而，敖一松清醒地认识到，就算跟着狄将军，这种融洽氛围其实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一旦天下尽归大楚，主公登基立朝，姜通回归姜家，虎豹狼骑三位校督也都是楚顾家臣之后，大概率会回归家族。
兄弟四散，是必然之势。
而狄将军的前途，敖一松本就心怀隐忧，现在注意到狄将军与主公的不同寻常，自然就更为忧心。
他这厢迷茫着，那厢敖家根本没想过他会回绝，还没收到敖一松的回复，直接就把一封致歉的信函递到了狄其野那里。
这封信还算客气，意思是我们家孩子承蒙狄将军照顾了，如今敖戈不幸身死，敖家急需敖一松回去主持大局，想必将军也不会不近人情，敖家提前感念将军放人之恩，日后必有回报。
狄其野自认是位称职的军师，白天不打仗都待在帅帐里，随时准备为主公出谋划策。
于是顾烈莫名其妙看着狄其野对张信纸笑了半天，然后让亲兵去喊右都督。
右都督敖一松进帐，先给两位行礼。
狄其野把信纸交给他，笑着说：“阿右，本将军一点风声都没听见，感谢信都送到眼前了。听说你决定回敖家当家作主了？”
敖一松一目十行的看了信，心里有了决断。
他对狄其野拱手道：“将军，这个决定，属下也是头一回听说。”
“你还没决定？”
“不，属下决心追随将军，与将军荣辱与共。”敖一松单膝跪地，“敖家种种，往后与我无关，属下会写信与他们说明白。”
狄其野很是惊讶。
他虽然觉得敖家这信写的有些傲慢，隐隐约约透着敖一松任他们拿捏的意思，可他又没必要管人家家务事，而且敖一松素来是五大少里最聪明的，回头谁拿捏谁还真不好说。
回归家族是人之常情，他叫敖一松来，只是想问问究竟怎么回事，取笑两句。
没想到敖一松说要跟着他，不仅是现在跟着他打仗，敖一松说的话，竟是要一直跟着他，与敖家一刀两断的意思。
聪明人怎么会做出这种决定？
“你……”狄其野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与手下大校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不是这种从属关系，“你要不要回去再想想？”
敖一松却因为终于想通了一身轻松，他快活地笑着说：“将军，我已经想明白了。我回去写信。”
他对两人再度一礼，轻快的跑了出去。
“等等、”狄其野俩字没说出口，敖一松人影都没了。
狄其野郁闷。
听到顾烈毫不掩饰的笑声，狄其野更郁闷：“笑什么？”
顾烈故作无知：“没什么。”
“没什么是笑什么？”狄其野不依不饶。
顾烈不隐晦地意有所指：“我笑有人胆子小，生怕把人连累了，一听有人要跟着他，吓得不敢应声，非要人再想想。”
狄其野反唇相讥：“总比不开窍的傻子好。”
“不开窍？”顾烈没听懂。
狄其野绝望了。
大白马都勉为其难地接受无双的骚扰了，无双再拿下一匹王马指日可待，他居然还是搞不定顾烈。
狄其野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语气说：“随你笑，笑吧，别呛着。”
半斤笑八两，谁看不起谁啊。
牧廉鬼鬼祟祟地探进头来。
“师父，主公，”他半个身子都在帐帘外，满脸愁容，恭恭敬敬地喊。
狄其野懒得搭理他。
顾烈问：“有事？”
牧廉点点头：“主公，您能让我师父出去吗？我有话要说。”
狄其野啧啧称奇，今天一个两个都怎么了？
随后狄其野转念一想，居然真的一声不吭出去了，路过牧廉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下轮到顾烈惊讶了。
“说吧，”顾烈好奇地看着牧廉。
牧廉行了个礼：“主公，我想要姜延。”
“……你说你想要什么？”
牧廉怀疑主公耳朵不好，于是几乎是对着主公喊着答：“姜延！”
顾烈完全愣住了。

第67章 才知相思
一愣过后，顾烈才想起前世姜延闹出不少故事的断袖之好。
顾烈沉声问：“你要姜延。是什么意思？”
牧廉耐心等待了许久，结果等来主公这么一句废话，疑惑反问：“我要姜延的意思就是我要姜延，还能有什么意思？”
牧廉努力忍住了没有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顾烈。他在心里感叹，自己真是好忠心耿耿一幕僚。
亏他还一直觉得主公是聪明人。
唉，主公和师父都不行。
顾烈不得不说明白了：“你对他，心生爱慕？”
牧廉却像是恍然大悟似的，眼神一亮，又对顾烈反问：“原来这就是爱慕？”
他如此颠三倒四，闹得顾烈微微皱眉：“你不知道？那你跑来本王面前要什么人？”
“我只是不知道这就是爱慕。我知道我想要他，他是主公密探，那我自然就来问主公要人，”牧廉说得理直气壮，顿了顿，还补充道，“我原本问师父，但师父做不了主。”
顾烈把脑子里千头万绪都暂搁一边，眉头皱得更紧，问牧廉：“你想要他，那他呢？他对你怎么想的？”
牧廉没觉得哪里不对：“这得问他，他又不在这。所以，主公，你能把姜延给我吗？”
“他是个人，不是个东西，本王说给你就给你？”顾烈思及姜延前世情路坎坷，尤其还牵涉到了狄其野的名声，说话语气不自觉地重了起来。
牧廉为心上人委屈：“您干嘛骂他不是东西。要骂骂我好了。”
顾烈都要被他气笑了。
不过牧廉这回答，比他之前那些自说自话，倒都要有说服力一些。
“牧廉。”顾烈看在这人脑子不好的份上，缓和了语气循循善诱，“你爱慕姜延，但不知他是否也爱慕你”
牧廉很有自信地打断主公的苦口婆心：“我觉得他也很喜欢我啊。”
顾烈被他炫了一脸，干脆换回了寻常语气，严肃道：“那就算他也爱慕你。你一心要死得人人称颂，你若同他在一起，就是断袖，必定因他声名狼藉，你可还愿意？就算你愿意，就算你与他两情相悦，你看准时机开开心心去死了，你把他一个人留在世上，他怎么办？”
牧廉沉默了。
顾烈无声叹息。
一个被教得连爱惜自身都不会的疯子，要怎么去爱人？
牧廉不知该怎么办。
就算他知道前任师父前任师兄其实都不喜欢他，都对他不好，可是他从小被教导那些，做幕僚、搅动天下风云、死得人人称颂，都已经扎根在他的脑袋里，层层裹在他的心上，成了习惯定规，他根本不知从何改起。
他的脑子告诉他要找机会死得人人称颂。
可是他的心，穿透层层泥泞，契而不舍地告诉他，他想要姜延。
除了转投楚军跟着小师弟，不对，是转投楚军跟着师父，这是他第二回 完全依着自己的心，自愿自发的，想要做到的事。
他想要姜延。
他好想要姜延。
牧廉抱着头痛欲裂的脑袋，恨不得拿头去撞地。他的脸还由于和顾烈刚开始的对话而满脸疑惑，他的眼底却现出了血丝，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睛里掉下来，他却连面露悲容都做不到。
顾烈不忍心看他，垂眸望着桌案上的断肠匕。
“主公。”
不知过了多久，顾烈才听到蹲在地上的牧廉开口。
他说话时伴随着嗓子里卡壳一般的吞咽声，像是他的嗓子不许他说话，不停阻拦他似的。
“我，还是，想要，姜延。”
“我不要，死了。”
“我，要姜、姜延。”
说到最后，牧廉抬起头来，紧紧盯着顾烈，眼神像是怕被赶出门的家犬，害怕顾烈不答应。
顾烈不禁动容。
顾烈低叹一声：“你……过一阵，姜延回来复命，你把你今日所作所为都告诉他，若他愿意和你一起来见本王，本王再做答复。”
牧廉给顾烈咚咚磕了两个头。然后他抱着脑袋慢慢站起来。
他站直了，才对顾烈感叹：“主公，你还是比师父聪明。”
他恢复了寻常呆呆的模样，顾烈心里也松了口气，好笑问：“这又是怎么说？”
牧廉老神在在地说：“师父不会关心人，主公会关心人。”
顾烈皱眉：“你师父待你还不好？你怎么”
“不是这么说，”牧廉畅想着等姜延回来把姜延拐到手的美好未来，不自觉又抢了主公的话，“师父不是不关心人，他是不会。”
牧廉面露悲戚，语气却轻松快活：“师父还傻傻地问您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还为了在您面前表现跳浊河。您只需要他打仗，他做这些，都是无用功呀。”
牧廉只是顺手帮师父卖个乖，刷个忠心耿耿的贤名。
可顾烈这一回，是真真正正地愣住了。
“……你出去。”
“是。”
*
楚军三线高歌猛进，北燕节节败退。
除了陆翼行军路线上的城池为了保命不敢投降，颜法古拒不接受王家将领的投降，接手敖戈大军的祝家将领和狄其野都乐得偷懒，只要敢降，他们就收。
顾烈三日前把兵权交还给了狄其野，狄其野还不想要，被顾烈直接轰出帅帐：“别躲懒，赶紧打。”
既然顾烈说赶紧打，那狄其野自然就赶紧打，攻城速度比先前顾烈领兵要快上一倍。
一时间狄其野兵神之名再度大噪，风头无两。
楚军和北燕都认为是楚王敲一棍子给个甜枣，先给狄其野一个下马威，然后又把狄其野放出来打仗，说到底就是既忌惮狄其野又离不开狄其野的战力。
唯独狄其野不这么想。
攻城不在话下，弄清楚顾烈的心思是真的有点难。
顾烈自从和牧廉密谈之后就有些躲着自己，气得狄其野把牧廉挖出来仔细拷问，结果牧廉老老实实把二人对话说了一边，狄其野听来觉得毫无问题，甚至觉得牧廉这次是神来之笔，顾烈听完该开窍才对。
可这人怎么不但不开窍，还开始躲着自己了？
狄其野心焦气燥。
然而过几日，顾烈又不再躲着狄其野了。
但他有时看向狄其野的眼神，隐隐约约带着一丝狄其野看不懂的东西，分不清是悲伤、愧疚或是挣扎。
而且顾烈还偶尔还会问出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比如：“你喜欢瓷器？”
狄其野诚实回答：“一般吧，我也没见过多少瓷器。”
他只想着打仗，无心注意这些奢侈摆设，也从来不在打胜仗后抢掠富豪，哪里有那个品味瓷器的闲工夫。
然后顾烈眼中又闪过那种狄其野看不明白的东西。
难道顾烈喜欢瓷器？
哪一州的瓷器好？
等等，他的俸禄够买瓷器吗？
*
顾烈注意到狄其野的焦躁，他反省，也许自己的躲避态度让狄其野不舒服了，于是不再躲着他。
可顾烈那几日实在无法控制自己。
牧廉一语惊醒梦中人，让顾烈不得不认真去想，狄其野对自己的种种关心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狄其野在他心中，虽任性决绝，却也是绝对的风光霁月，前世因为初遇分桃的误会，文官文人们没少编排狄其野，他们越诋毁狄其野，顾烈就越不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越不愿意将狄其野往狎昵那方面想。
而且今生顾烈主动亲近，解开了狄其野前世的风流、谋反两大污名之谜，前世顾烈本就不怎么信，只是气狄其野不肯解释不肯上朝，如今疑虑全消，更是再不愿冤枉狄其野。
所以不论狄其野怎么试探，顾烈都坦然接受，抑制自己多思善谋的本性，不胡乱猜测他言行背后是否有深意。
他们君臣二人相处，比前世舒服太多太多，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彼此在世上最了解也最能够理解对方的人。
可顾烈吸取前世教训，认了自己命中注定孤凉，但凡接近自己的都要遭殃，他不该爱人，也再也提不起心思来爱人，所以早早决定今生不再娶妻，甚至瞒骗天下，收顾昭为子。
他怎么想得到，他那目下无尘、半点牵挂都不想有的狄将军，会主动喜欢他，还对他示好？
顾烈对狄其野的喜爱，从前世纵容就可见一斑，今生忽然想明白狄其野对自己的种种示好，心中欢喜，远大于其他思虑。
牧廉说狄其野不懂关心人，今生狄其野的种种示好，顾烈细细想来，确实傻得可爱——送特产风物、不顾自身安危为他征战、问那些顾烈听了还以为是在小看自己的傻话。
可顾烈顺着思绪往前世一想，当即寒透肺腑、冷彻心扉。
狄其野打下半壁江山，封定国侯。
那些狄其野送的，绿豆糕的手作方子，琉璃灯，蒲草编的兔子，瓷碗里装的睡莲……
临死时，狄其野说：“怎么办……你还要再孤零零过四十四年，你得学着，学着找些有意思的事来做”
狄其野利刃穿心，在他怀里痛得发抖，一声声，慢慢的唤着。
“顾烈。”
“顾烈。”
……
狄其野叫的是谁？
是亡燕复楚，为大楚呕心沥血却保不住一个定国侯的开国楚帝？
还是瞎了眼，聋了耳朵，蒙住了心的顾烈？
顾烈才知相思，就满口都是相思苦。
他欠了一笔隔世的相思血债，所记所载都是香血书就，一勾一划，利如匕首，令他魂销肠断，悲从中来。
故而才有了那几日对狄其野的躲避。
可狄其野的焦躁不安让他醒悟，这都是他犯的错，都是他该面对的，不该让狄其野跟着他心神不安。
于是顾烈不再躲着狄其野。
顾烈不是不想回报这份赤诚无欺的爱意，可在那之前，他需要斟酌清楚，究竟怎样才是对狄其野最好的。
前世狄其野是死在了他的怀里。
也许他当真是命中注定孤凉，不可爱人，不可亲近。

第68章 糯米年糕
北燕都城的密探传来消息。
一是杨平越发瘦削，面色有异，似是长期服用罂_粟的症状。
二是老将玄明被怕死的杨平留在北燕守着都城，玄明多次上书想要回去助力雍州战场，杨平都坚决不许，近日不知为何松动了语气，似有图谋。
三是严家和谢家传来的抱怨之语，严家觉得是楚军这边走漏了合作消息，让他们险些在杨平面前露馅；谢家是抗议楚军多次屠杀谢家守兵的城池。
后两条消息，顾烈早有预测，并不惊讶。
所以顾烈很快批复了这两条。
第二条，杨平的松动，无非是眼看着翼州雍州加速陷落，想逃出北燕投靠刺伊尔族，他卖国出逃，担心对北燕忠心耿耿的玄明阻拦，自然要想办法把他支开。
顾烈严令密探日夜监守北燕皇宫，一旦杨平出逃，立刻将消息传遍雷州。
而第三条，严家的无能和谢家的自命清高，顾烈十分明了，并不打算继续容忍他们的犹豫和愚蠢。
在严谢两家中，顾烈原本倾向保留谢家，可顾烈最近想起前世受谢家指使的文臣文人是如何诋毁狄其野的……
顾烈决定让他们自行选择，到底是孤注一掷投楚，还是在犹豫中与北燕同亡。
他让密探转告这两家：我大楚不收首鼠两端、软弱无能之辈。
另外，顾烈让密探将谢浮沉的消息告知谢家，解开他们对于陆翼屠城的疑惑，算是仁至义尽。
最后，顾烈的视线又落回了第一条。
罂_粟之毒。
顾烈觉得万分可笑。
前世，柳湄那个疯女人，为了她臆想中怀才不遇、死守国门的文人皇帝杨平，竟然成功算计了顾烈，将顾烈耍得团团转。
没想到今生，柳湄如愿以偿进了杨平的后宫，居然还是走上了给自己丈夫下毒的歧路。
顾烈从来不愿对妇孺下手，可前世他因为柳湄失去了太多，不得不报。
他不会亲自动手。
王后试探得够久了。
顾烈终于批复道：转告王后，她的计划成或不成，本王都必定保住她与魏氏的性命。
“你怎么了？”
狄其野端着个碗，刚进帅帐，就觉得顾烈神色有异。
像是在生气。
狄其野大喇喇把碗往案边一搁，低头去看顾烈面前的密信，看来看去对大楚都是好消息，找不出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尤其是顾烈刚批复、墨迹还没干的那张：“杨平吃罂_粟？这不是很搞笑的事情吗？你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前世之事顾烈不好说，半真半假转移话题道，“我只是在想，若是我染上了罂_粟之毒，该怎么办。”
狄其野果断道：“把你绑起来戒了啊。”
前世顾烈是用针灸药浴才摆脱了罂_粟的影响，听狄其野这么说，笑问：“绑起来是怎么戒？”
“很简单，”狄其野简单粗暴道，“关在小黑屋里，瘾犯了就绑起来，需要多久才能戒，就关多久。”
顾烈忧虑道：“谁给你下过毒么？”
“关心我啊？”狄其野靠案沿站着，对顾烈眨了眨眼，“我才不需要那些精神安慰剂。不过在军校，毕业前必须通过抵抗测试，被注射拷_问药剂，不过我当然都撑过来了。”
狄其野还卖乖道：“所以，就算我兵败被俘，也不会泄漏大楚机密的。”
“胡闹，”顾烈心疼，半认真地教训他，“乱说话。”
狄其野笑得得意，这才想起被自己忘到一边的礼物，这可是重要道具。
“那是什么？”
见狄其野又端过了碗，顾烈好奇问。
“你闻不到吗，都是芝麻香，”狄其野把碗往顾烈眼皮子底下怼，“我听不懂他们说话，近卫说这个在南边也有，叫糍粑，是村里老人用糯米反复槌打出来的新鲜年糕，裹了刚炒出来的白芝麻和细白糖。”
狄其野用手捏起香香糯糯的一团：“我让他们特地切了小块的，你尝尝。”
“我洗过手了，”狄其野故意强调，好像没有筷子不是问题，洗没洗手才是唯一问题。
狄其野骨节分明、白皙干净的手，捏着一团裹着白芝麻细白糖的糯米年糕，就在他嘴前。
顾烈好像忽然真切闻到了芝麻和热乎乎的糯米香气，又或者他闻到的是镇定心神的夜息香。
他分不清。
他的一半心神在警告他，这样下去，若是最后决定放手，会让狄其野伤心。
而他的另一半心神，仿佛自八岁以来，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品尝什么的欲_望，他想知道狄其野手中，那团糯米年糕的味道。
顾烈握住狄其野的手腕，咬走了他手中的食物。
尽管这是狄其野挑起的，却也是狄其野红了耳朵。他毕竟毫无经验，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耳垂迅速染上了胭脂般的红色，他假装自己并没有乱了心跳，潇洒挑眉问顾烈：“好吃吗？”
顾烈欣赏着狄其野，慢慢将甜甜糯糯的糖年糕咀嚼咽下，喝了口茶，才对狄其野异常认真地回复：“好吃。”
这男人。
狄其野不得不一瞬躲闪了视线，心里有些不服气，却不知道这股不服气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你接着吃。”
狄其野不甘心地跑了。
顾烈一直望着他的背影，发觉自己根本已经，舍不得放手了。
*
收到密探转告的消息，谢家自持清流，又交出了兵马，自然被顾烈气得破口大骂，可骂完问题依然没有解决，究竟是投楚还是为了名声留燕？
还有，谢黎安那畜生的仇，究竟怎么报？
谢家家主闭目叹息，一家愁云惨雾。
而严家自从严家老太爷去了，就是无人主事的状态，谁都不服谁，眼下楚王逼他们做出选择，更是吵作一团。
“愚蠢。”
忽然被骂，众人怒气冲冲看去，却各个低下了头，恭恭敬敬地口称“居士”。
站起来这位是严家老太爷的嫡女，严六莹。
她还不到四十，一身青灰衣裙，越素净越显出她五官浓艳，年轻时是不可方物的美人，如今也是风韵犹存。
当年先帝想把严六莹指给杨平，让年长几岁的严六莹管管杨平，严家老太爷不乐意，严六莹更不乐意，听出先帝有这个意思，严家老太爷就匆匆给女儿定了亲。
结果严六莹还没嫁，那公子就重病没了，严家老太爷心疼的不得了，哪里舍得让她去人家守寡受气，借口让她在家庙带发修行，就不用去亲家守寡。
先帝对严家躲避赐婚不满，这时候幸灾乐祸，故意给严六莹下旨御赐“六莹居士”称号，断了她还俗的机会。
所以严家众人都称她为“居士”，一盖不用族中关系。
要不是被人毕恭毕敬请过来，严六莹根本都不想来听蠢人吵架。
“天都要塌了，楚顾愿意要你们，不找机会跑，还留着给杨平那怂货陪葬？”
说完这句，严六莹有口无心地念了声佛，转身就走。
严家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拿不定主意。
谁想到次日上朝，杨平亲自给他们扔了个炸。
四大名阀和众臣一进大殿，就看见杨平坐在龙座上，平日里，杨平可是要众臣等许久才到的。
这就已经够不一般了，更不一般的是，王后和柳嫔都被杨平赐了位置，一左一右坐在龙座下侧。
与王后一脸镇定不同，柳嫔似乎并不知道杨平为何带她一齐上朝，面露忐忑。
于是群臣各个满腹疑虑，按部就班行过大礼，都竖着耳朵等着听杨平有何要事。
杨平命令四大名阀之外的臣子退出殿外，让他们自行回府。
四大名阀臣子们心里更为不安。
等闲杂小官都走了，杨平让侍人将抄写多份的三封书信传递下去。
一封是刺伊尔族给韦碧臣的回信，一封是刺伊尔族催促回复的来信，一封是杨平自己拟好的回信。
“众卿家，”杨平哭道，“此已是山穷水尽，为北燕存亡，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时候了！”
底下但凡还有一分血性的都心生怒火，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个无能暴躁还胡乱拽文的皇帝一顿臭骂。
然而毕竟顶多也只有一分血性，所以朝堂上寂静无声。
唯独一人站了出来。
柳嫔抱着肚子，手里的信纸散了一地，难以置信地看向杨平：“陛下！这可是献土卖国啊！”
她万万想不到，杨平竟然连最后这一点点气节都守不住。
她少女时魂牵梦萦的，臆想中杨平的一切美好品格，早已经所剩无几，没想到最后一口气都被杨平于今日亲手扼杀，尸骨无存。
她魂不守舍地走到杨平面前，眼前却一片模糊，怎么都看不清他的样子。
或许她吃下的蜜饯也太多了。
杨平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来人！带柳嫔回殿！”
侍人半扶半架，带走了魂不守舍的柳嫔。
杨平阴骘的目光，扫视着四大名阀众臣，问：“众卿家，你们以为如何？”
柳家臣子纷纷跪地，齐声道：“臣等一切遵陛下王命，不敢擅违！”
王家臣子紧随其后，恭敬道：“臣等与陛下同进退，陛下金口玉言，臣等领命！”
王后从座位上站起，对杨平行礼道：“本宫与陛下同进退，本宫遵旨。”
严家众人都在想还是居士说得对，楚顾愿意收留我们，我们还是抓紧找机会跑，叛燕投楚这名声，总比把北燕三州献给外族、卖国求生好啊！
于是严家互相对对眼神，也跪下虚与委蛇道：“严家谨遵陛下旨意，陛下万岁！”
谢家沉默了。
最终，谢家家主跪地道：“陛下，献地于外族求和，这可是要留千古骂名，万万不可啊！”

第69章 黄雀在后
柳湄躺在床上发梦。
自昨日被杨平赶出大殿，柳湄就一直昏昏沉沉的，杨平当她是悔悟说错话故作可怜，依然恼怒她言语张狂，他只去王后宫中，根本不来殿里。
柳湄心虚于自己也服用了罂_粟蜜饯，虽觉身子不对，却不敢声张，害怕被御医瞧出端倪。好在她的肚子一直很乖，没什么动静，只是头脑发昏而已，也就强行忍着。
她打发心腹去向柳家传消息，躺在床上，却越发昏昏沉沉，白日发起梦来。
柳湄梦见一座巍峨壮丽的宫阙，比燕朝皇宫要漂亮许多倍，雄伟许多倍，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宫殿，一定是仙境仙宫。
那里鲜花四季，高大的城墙由青金色巨石砌成，每当朝阳与夕阳照在城墙上，就隐隐会有淡淡的金光。
她所居住的金殿更是满目玲琅，挂着的是重重绫罗绸缦，摆设是天下十州的异宝珍奇。衣裙倩丽的侍女们为伺候她无声忙碌，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只要她一皱眉头，这些侍女就会仓惶跪地，为王后的不开心请罪。
王后心情不快的消息传出去，各色珍奇异宝又如流水一般赏赐下来，足够将整个金殿都换上新饰。
到夜里，漂亮的宫灯香蜡不知其数，将整个金殿照得白昼一般。
终于从忙碌政务中找出空闲的帝王踏月而来，有礼地问：“寡人听侍女禀报，说王后心情不快？”
梦中的她淡然回应：“并没有什么。”
帝王又传令给了赏赐，说是政务繁忙，起身就走。
所有人行礼目送。
柳湄凝望着人间仙境中的日子，在梦里不由笑出声来，还隐隐觉得熟悉自在。
这难道昭示着未来，北燕打败南蛮荆楚后，自己与杨平夫唱妇随，重振北燕的美好生活？
柳湄痴痴地笑着，更舍不得从梦中醒来。
她细细凝神看去，想要看清杨平的样子，他是不是比现在要快活？他终于能够发挥他的才智沉心理政，是不是不再是那么暴躁易怒，恢复了谦谦君子的温柔模样？
柳湄拼命睁开眼。
她惊叫出声。
她看见的，竟然是顾烈的脸。
侍女忽然听柳湄惊叫醒来，吓得满心惶惶，生怕受罚。她只是殿内伺候的寻常侍女，柳嫔将心腹派出去了，才轮到她为柳嫔守觉。
侍女本是害怕被柳嫔责打，可她听到柳嫔梦中呼出一个名字，顿时脸色苍白，跪在地上。
柳湄惊醒，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她怎会梦见那个蛮楚杀神？
她忽然记起心腹不在，眼神一凛，急忙坐起来，目光阴狠地看向贵妃塌下跪着的侍女，问：“你听见什么了？”
侍女心知一旦答错便是小命不保，于是尽力假装平静，镇定回答：“主子许是做了噩梦，婢子听主子惊呼一声，便醒了。”
柳湄不屑地扫她一眼，心里认定这小小侍女也不敢说谎。
“上来，”柳湄神思不属道，“给本宫捶腿，仔细着。”
柳嫔先在梦中呼出楚王顾烈的名字，如今又僭越自称本宫，把侍女吓得心惊肉跳，战战兢兢上去给她捶腿。
而柳湄依然回想着那豪奢仙境一般的梦，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自称犯了禁。
*
前方就是柘鹈城。
攻打柘鹈城是谢浮沉的建议，陆翼并不十分乐意。
陆翼本想与接手敖戈大军的祝家将领争夺富饶的禹奚城，打下禹奚城，他与手下们能够抢到实打实的钱财珍宝。柘鹈城有什么？
这个谢浮沉还故作神秘，不肯痛快说明为何要打柘鹈城，只说到时自会与将军分说明白。
若不是谢浮沉一路来的建议都十分有利，陆翼早就宰了他。虽然陆翼心中不喜，但毕竟他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陆翼还是依言往柘鹈城行军。
柘鹈城就在前方，此时，谢浮沉才故作高深的对陆翼解释：
“将军，你想把狄其野的军功压住，最要紧的不是与他比攻下多少座城池，也不是抢得了多少珠宝，而是一定要抢在狄其野之前，攻入燕都！”
“到时，将军若行大志，可为。”
“若不为，那么您的忠心，楚王也看的清楚明白。攻下燕都的是您，将燕朝皇帝臣子一网打尽的是您，迎楚王入燕都的也是您，那时候，还有哪一个功臣能与您相提并论？”
谢浮沉所言不差。
只要攻下燕都，到时陆翼是想向顾烈邀功，或干脆自登大宝，都大有可为。
陆翼听他这么一说，仔细想来，面露喜意。
然而陆翼不知道，谢浮沉已经与左都督私下联合。
谢浮沉告诉左都督陆翼有杀他灭口之心，若想活命，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与他合作。
谢浮沉承诺保住左都督的命，阻止陆翼派他去送死。
等左都督和他帮陆翼打入燕都，进了燕朝皇宫后，左都督将联合众将，为陆翼披上黄袍。一旦黄袍加身，陆翼再无退路，到时还怕陆翼不反？
那时，左都督与他谢浮沉就是拥立之功，自然能够保住一条性命。至少比眼下活得久。
谢浮沉说得头头是道，左都督心一横，就上了贼船。
其实谢浮沉能够说服左都督，足见陆翼的阴险反复已是手下人人皆知。
陆翼并不知道谢浮沉的算计，细想之后，认为如何压制狄其野军功的难题豁然开朗，也顾不得心疼错失禹奚城财富，看似豪爽地大笑出声，对谢浮沉夸赞道：“谢先生谋略深远，真乃经世大才。”
谢浮沉自谦笑笑，心中却是一派自满。
他们二人看向前方的柘鹈城，志在必得。
柘鹈城是谢家兵马守卫，陆翼已经屠了谢家守卫的不少城池，自然不再将谢家兵马放在眼里。而谢浮沉就是冲着谢家兵马来的，从骨子里轻视仇视谢家的一切。
而这两人不知道的是，谢家已经得知了谢浮沉就是谢黎安的消息，也知道陆翼屠城是受了谢黎安挑唆。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杨平为了顺利出逃，终于给了老将玄明前往雍州前线抗敌的许可，前日，玄明已经快马赶到柘鹈城中。
也就是说，眼前的柘鹈城已经不是他们以为的那座柘鹈城了。
守卫柘鹈城的，是一心向谢黎安与陆翼报复血海深仇的谢家兵马。而指挥他们的，是当今世上也许唯一能与狄其野匹敌的老将玄明。
骄兵必败，哀兵必胜。
自古皆然。
*
老将玄明一心为了守卫北燕赶赴前线，好不容易得了杨平许可，老怀大慰，对着杨平痛骂了一番狼子野心的南蛮荆楚，忠肝义胆地承诺自己必定死守雍州，就急匆匆往雍州前线赶去。
他前脚刚走，杨平就带着四大名阀众臣，包袱款款，往雷州北方边境狂奔。
说是狂奔，也走不快，毕竟有那么多家产要带，而且后宫唯二带出来的柳嫔和王后都怀着孕，怎么可能走快。
谢家是不想走，但杨平和其他三家都怕谢家走漏风声，硬是把半推半就的谢家押上了车。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出都城没三个时辰，天一亮，楚军密探就将消息连着杨平那三封信一起散布给了朝中小臣：皇上带着四大名阀连夜跑了！他们去投刺伊尔族了！
*
密探将消息整理传来。
姜扬为了报先前被韦碧臣肆意辱骂之仇，不等请示顾烈，就将痛斥杨平勾结外族的榜文张贴出去，洋洋洒洒一大篇，骂了个爽。
他甚至还给小顾昭布置了一篇命题文章，让小顾昭将北燕君臣献土卖国这事，从仁义礼智信五个方面驳斥得一无是处，也一起张贴了出去。
顾烈看着密信中随附的两篇檄文，笑骂：“胡闹！”
狄其野探头看看，满意道：“骂得好。”
然后还教训顾烈：“你有什么好难为情的，杨平能被韦碧臣这个死人算计，证明他既是蠢货又是废物。”
其实狄其野这么义正言辞，真要说起来，韦碧臣那崎岖蜿蜒的算计，狄其野之前还是被牧廉点化才明白的。
韦碧臣临死前，因为认贼为师的事被楚顾宣扬开来，大大打击了他死得人人称颂的理想，面对的是几乎已经没法翻盘的败局。
就算他以死设计了杨平，也无法恢复他原来‘苦心孤诣扶持北燕’那种传遍天下的贤名。
所以韦碧臣才留了遗计。
韦碧臣在死前，用不同寻常的字体写了封信给刺伊尔族，代表杨平表达了卖国求生的意思。
但凡杨平有些死守国门的骨气，都不会中了韦碧臣的遗计。然而杨平多年躲在韦碧臣身后，这世上最了解杨平的就是韦碧臣。
杨平如韦碧臣死前预料的那般献上北燕三州求生，就直直落入了韦碧臣的设计。
韦碧臣已经洗不白了。他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让北燕还活着的这些人，不论是杨平、四大名阀还是朝廷众臣，让他们都变成献地求生的卖国贼，一黑到底，才能让他这个灰色人物在对比之下显白。
而且韦碧臣已死，不论杨平做出什么决定，都扯不到他身上。
北燕君臣都是卖国求生之人，那唯一一个冤死殉国的众臣，就是韦碧臣。
杨平一跑，自动成就了韦碧臣的忠名。
若没有牧廉点拨，狄其野要想把其中弯弯绕绕想明白，必得琢磨更久。韦牧二人毕竟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师兄弟。
狄其野再度感慨：“有这脑子干点什么不行，非得寻死？”
顾烈在这一点上和他一点分歧没有，看着狄其野，点头道：“你说得很对。”
狄其野不知为何听出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可又不明白为什么。
顾烈低头，又拿起顾昭的文章来，严肃道：“姜扬就罢了，昭儿年幼，不必做这种无用文章。”
狄其野摇头笑道：“顾昭和姜扬都是为你出头，心疼你一直被韦碧臣骂才写的文章。要我说，骂得正好，什么叫无用？”
他说得直白，令顾烈有些不好意思。
顾烈轻咳一声，问狄其野：“接下来，如何行军？”
杨平带着四大名阀逃往北方边境，那么离北方边境最近的他们，应该尽快赶到边境阻拦。
狄其野一挑眉道：“主公，我们改道冶庚，本将军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闪电战。”
他们原本的行军方向是往雷州而行，最北端的几个城池都被狄其野无视了，如今既然要阻拦杨平，那就得向着翼州最北端的冶庚城进发。
顾烈望着自信潇洒的狄其野，没有异议，任他调动起兵马来。

第70章 柳湄之死
北燕皇族与四大名阀的逃亡车队走得可以说是不紧不慢，其实他们也不是不想走快，但实在是安逸的太久了，尤其是杨平，他简直比后宫两个妊娠妇孺都体弱，连寻常车马颠簸都经不起。
然而燕朝都城毕竟建在雷州中心，他们走得再慢，数日之后，也终于到了边境。
他们在冶庚城郊外停留，等待刺伊尔族前来接应。
女眷们都在马车内休息，男子则挤在几顶帐篷中，杨平单独一顶帐篷，他还颇嫌简陋，但好歹是知道这是在逃命，没有抱怨。
王后马车上，王氏捧着一碗早已凉了的药，手微微颤抖着。
那是一碗她通过魏氏准备的堕胎药。
她不想要杨平的孩子，但这孩子毕竟也是她的骨肉，事到临头，多少还是有些不舍。她轻柔地抚了抚自己的腹部，心中叹息，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吧。
王氏长睫微颤，闭上眼睛，一狠心将药全数灌下了喉咙。
不等起效，她迅速将碗套进衣裙下摆包住隔音，用装针线的石罐狠狠砸成碎片，包入手帕，塞进坐垫底面。
随后，她拿出了还在宫中时柳嫔送来的蜜饯。
一声凄厉的悲喊响彻夜空。
不多时，王后吃了柳嫔送上的蜜饯而小产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逃亡车队。
王后满脸泪水，紧紧握着闻讯赶来的杨平的手，哭道：“陛下，您的嫡子，您一心期盼的儿子，被柳湄害死了！”
那是一个已成形的男婴。
随队逃亡的御医细细查过蜜饯，终于确定，这蜜饯在腌制过程中添加了大量罂_粟壳。
杨平大怒，厉声喝道：“把柳嫔叫来！”
柳嫔今夜孕吐的厉害，莫名其妙被杨平喊来，看着王后马车上满是血污，震惊不已，霎时又吐了出来。
杨平登时满脸嫌恶。
就在此时，跟随柳嫔匆匆而来的一位侍女大惊失色，她哭着跪在杨平面前，揭发道：“陛下！数日前，大家还在宫里的时候，柳嫔对着婢子自称‘本宫’，以王后自诩，她午睡时，还喊出了楚王顾烈的名字！婢子只以为她一心想当王后，万万没想到她如此歹毒，竟然谋害皇嗣！”
杨平乍听之下，气得手都抖了起来。
柳湄忍着恶心，一脚踢上那侍女心口，骂道：“贱人，谁串通你胡说八道！”
她看向杨平，正对上杨平阴骘的眼神，立刻也顾不得教训侍女，在杨平面前跪下，梨花带雨地哭起来：“陛下，你不能听这贱人挑拨呀陛下！”
杨平十分介意她进宫前就不知廉耻与自己放浪苟_合，还有去荆楚自荐枕席的破事，而且王后刚刚小产的男婴还历历在目，杨平失去了第一个嫡子，正是气得双眼血红，眼下怎么会听她轻飘飘的辩解？
“陛下，”御医小跑着从皇帝马车那赶回来，喘着气禀报道，“您食用的蜜饯中，也加了罂_粟壳！”
柳嫔当场白了脸色。
杨平伸手死死扼住了她的脖子。
“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你想害朕？你肚子里是不是顾烈的野种？”
柳嫔泪流满面，拼命挣扎着摇头。
“你，”杨平对御医说，“把这个贱人带下去。”
“剖腹取子，滴血认亲！”
从杨平口中吐出的八个字彻底抹去了柳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她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
《孙子兵法》有言，进而不可御者，速也。
正所谓兵贵神速，时间就是胜利。
闪电战的精髓，就在于找准战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适时出现在敌人不曾预料的进攻点，以强大的兵力震慑敌人，令敌人从心底产生畏惧，甚至不战而降。
而北燕皇帝与四大名阀献土卖国消息传遍北燕的现在，就是发动闪电战的最佳时机。
初春的寒夜，漫天星辰，夜黑风高。
无双的柔亮鬃毛随着一声长嘶甩起，高壮的大黑马潇洒踏步，越众而出。
狄其野白衣铁甲，望着随他一路征战的将士们。
他的眼神自信坚定，像是天上的星光尽数落在了这个人的眼睛里，使得全军上下都注视着这位英俊潇洒的大楚兵神。
“今夜，我们将发动奇袭。”
狄其野并没有大声高喊，但万千兵马寂静无声，都在凝神听他讲话，所以他只是朗声道来，就足够令每一位大楚将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的目标，是征服前往冶庚路上的四座城池，然后打到冶庚城外。”
“出了冶庚城，就是冰天雪地的刺伊尔族领地。北燕皇帝被我们楚军吓破了胆，他们的朝廷，准备将三州领土献给刺伊尔族，换得刺伊尔族进军大楚，保他们的狗命。”
“他们背弃了天下，背弃了北燕百姓，而早在二十多年前，暴燕就背弃了主公祖父顾麟笙，夷了楚顾九族，将楚人驱赶四方，令楚人流离失所。”
“今夜，我们将踏平前方的五座城池，去到边境，将逃跑的北燕朝廷赶回燕都！将来犯的刺伊尔族赶出边境！”
楚军将士们热血澎湃，大声呼喝。
狄其野看着他们，继续道：“就如本将军一样，你们并不都是楚人，但我们都是楚军。你们中有一些，比本将军来得更早、立功更早。你们跟随主公夺回了荆楚，你们征服了信州蜀州，你们跟着我，打下了青州中州西州，现在，翼州所剩无几的北域就在我们眼前。”
“他们都听说了他们皇帝献土卖国的消息，他们每一个都害怕你们手中的楚刀。他们没有一个主公这样的王，他们没有一个将士是你们这样的勇士！他们没有一个将军，能够比得上本将军。”
众兵齐呼狄其野之名。
狄其野抽出青龙刀，直指前方：“今夜，我们要把北燕皇帝吓得夹着尾巴逃回都城，乖乖在燕都等着咱们破城而入。到那时，天下尽归主公所有，你们都能衣锦还乡，过上太平日子。”
“这漫天星辰，必将见证我们光耀于史册的战绩，我们将夜袭五城，御外敌于冶庚城外！”
“大楚将士们！”
狄其野勒马回望。
“谁与我来？”
千军万马齐声高呼：“誓死追随主公！誓死追随将军！亡燕复楚！亡燕复楚！”
狄其野朗声一笑，策马至顾烈面前，“请主公下令！”
顾烈凝望着眼前白衣铁甲的狄其野。
一声铮响，顾烈的紫霜剑出鞘，剑尖所指之处，就是今夜他们即将征服的第一座城池：“全军出征！”
无双与大白马心有灵犀似的同时高嘶，腾空而起，在主人的操纵下，率领身后的千军万马，向毫无防备的城池奇袭而去！
*
柳湄醒来，麻木的身躯已经察觉不到痛，只觉得冷。
她恍惚间看到一个孩子，一个乖乖的非常内向的孩子，他穿着一身精致的小衣裳，是王子打扮，很是可爱，他会背她教的杨平所写的所有诗词，他胆子很小，成天要跟在她的衣裙后头，哪里都不想去，是她贴心的小棉袄。
那必然是她和杨平的孩子。
她的孩子呢？
她向腹部摸去，只摸到黏糊糊的跳动的东西，空的。
人的肚子怎么会是空的？
她将手收回来，发现满手是血。
她不解地左看右看，终于在她不远处，看到了一个一动不动，和她一样被丢弃在地上的血糊糊的东西。
啊————！
柳湄凄厉的哀嚎响彻天地，却无人来理她。
方才滴血认亲，柳湄腹中孩子的血与杨平的血不能融合，足以证明，那是个柳湄不检点怀下的野种，还胆敢冒充皇嗣。
柳湄爬到那个东西身边，拼命想把那个东西塞回她的肚子里去，想要救活他。
这是她和杨平的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
逃亡车队的北燕众人，甚至包括不少担心被柳湄连累的柳家人，都在马车和帐篷里漠然听着那凄厉的听不清的哀嚎，有些渐渐入睡，有些颇有兴味地编造起柳湄和楚顾众人的风流韵事。
慢慢的，那哀嚎就弱下去，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王后握着不断哭泣的魏氏的手，心中没有任何悲伤，也没有任何歉疚，安心睡去。
杨平将揭发柳嫔不轨行为的侍女带回了他的帐篷，郎情妾意，一夜春_宵。
天亮之时，杨平在帐篷外的仓惶呼喊中不悦醒来。
“吵吵嚷嚷地做什么！”杨平豪气地揽着他的新欢，对众人颐气指使道，“若是让刺伊尔族来使听见，你们简直丢尽了我北燕的脸面！”
“陛下，”不知是四大名阀中哪一家的臣子回答他，“楚军一夜攻下五城，现在已经向冶庚城郊而来了！”
“什么！”
杨平大惊失色，将怀中女子推开，根本不管她被自己推倒倒地，跑上马车催促：“快！快！！！快调头回去！回都城！”
*
冶庚城外，是浩瀚汹涌的乌拉尔江。
乌拉尔江的这边，是装备精良的楚顾骑兵，他们列阵整齐，前方正中央是两个俊逸出尘的将领，一个白衣铁甲，一个青衣黑甲，而在阵列最前方，是随时准备搭弓射箭的重箭弓兵。
乌拉尔江的另一边，是身穿厚厚皮裘、骑着高头大马的刺伊尔族人，他们各个都像熊一样强壮魁梧，他们手中的马刀，曾经从东到西斩过无数头颅，征服过比他们更文明更发达的国度。
他们也曾跨越乌拉尔江，在这片辽阔的中原沃土上烧杀抢掠。
然而今日，密密麻麻扎进江畔岩石的重箭，令他们不敢再上前一步。
双方对峙着。
这对峙甚至没有太久。
刺伊尔族人在首领的号令下不甘心地打马回撤，放弃这攻入中原的好时机，遗憾地回了老家，但他们并没有放弃，刺伊尔族依然耐心等待下一个时机的到来。
目送刺伊尔族跑走，狄其野也很遗憾。
明明是对方先挑事，有个现成的正当理由，没想到最后连交手都没机会。
顾烈伸手拽住无双的缰绳侧边，让狄其野和自己一起调头：“走了。”
狄其野勾着唇，和顾烈慢慢地并辔纵马，没一会儿，小声抱怨：“冷。”
顾烈好笑：“谁让你非不穿羔袍。”
“我还以为刺伊尔族不怕冷，不想被他们小看，”狄其野很无奈的说，“谁知道他们各个穿的跟大熊似的。”
“主公，”此时有近卫来报，“北燕皇帝后宫中的柳氏，死在城郊。”
柳氏？
柳湄？
顾烈心中波澜不惊，命道：“带路。”
狄其野想起游园庆功时众人对顾烈和柳氏女的起哄，当即黑了脸，不情不愿地骑着无双跟在顾烈身后。
等到了现场，反而是狄其野先唏嘘起来：“多大仇？”

第71章 坚冰未融
柳湄死状之凄惨，让狄其野把心间头回生出的若有似无的醋意，霎时忘到了脑后。
二人下了马，狄其野不忍地问：“这杨平怎么回事？”
不论柳氏做了什么，都不该被如此残忍对待吧？
顾烈知晓柳湄给杨平下毒，可也觉得罪不至此，于是看向密探。
那密探抹了把脸，像是变戏法一般，仅仅是神情眉目的细微调整，整个人的气质就从平庸无奇一下子恢复成了略带邪气的俊美公子。
狄其野顺着顾烈的目光，这才注意到原来一直杵在那等候顾烈问话的是姜延。
难怪牧廉站在不远处目光炯炯地盯着……
姜延回答得非常明了：“王后小产，查出柳氏长期在献给杨平和王后的蜜饯中下罂_粟毒，东窗事发后，有侍女揭发柳氏曾在梦中呼出主公的名字，杨平怀疑柳氏腹中不是其子，故而剖腹取子，滴血认亲。”
顾烈心道不好。
狄其野都不知是该先惊讶滴血认亲这种不科学手段，还是先把醋吃回来，凉凉地对着顾烈笑了一声。
“怎么？”顾烈装傻问。
狄其野轻哼一声，对地上尸首感叹：“滴血认亲，愚昧害人。”
御医张老听闻北燕皇室发生惨案，慢慢踱步过来，发现还真是一点救人的余地都没有，死得透透的，抬首听到狄其野这句话，很是赞同地点点头：“狄将军所言极是。”
听他们都这么说，姜延好奇地问：“滴血、合血，这二种认亲之法，难道有什么差错不成？”
自古以来，若是骨肉有疑，只有两种方法可以查验：一是滴血法，适用于亲人已故去的情况，将血滴在亲人白骨上，若能渗入，就是家人，若不能渗入，就是外人；二是合血法，适用于亲人尚在的情况，将二人血液放在一碗水中，若能相融，就是至亲，若不能相融，就毫无关系。
这两种方法合称滴血认亲，沿用至今，从未有人生疑。
张老兴致勃勃道：“老夫试过，就滴血法而言，若是刚死之人的白骨，滴什么都无法渗透，葬下去再挖出来的，滴什么都能渗入白骨中。合血法更不可靠，只要是碗清水，任两个人的血都能融到一起去。”
张老说的这番话，要是让旁人听去，不骂他是老疯子，也要对这个大胆包天拿人骨试验的老头敬而远之。
好在在场的都不是一般人，狄其野是穿越的，顾烈当了一辈子帝王见多识广而且最擅长不动声色，姜延是个行于暗地的密探，牧廉干脆是个小疯子。
姜延只是惊讶，惊讶过后，他低叹道：“若果真如此，从古至今，出了多少冤案？怎的都无人生疑？”
这个问题的答案，狄其野认为再明显不过：“滴血认亲，被怀疑的多是女子，在你们这，女子总是受苦的。妇人一旦被认为不贞，她和她的儿女就立刻被排斥，有几个人敢冒着被泼污水的下场为她说话？”
狄其野说的话，比张老言论更为出格，连张老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只有顾烈对他的语出惊人习以为常。
牧廉分神把狄其野的话想了想，一时想不明白，转而继续盯着姜延，好奇地问：“那为何柳嫔腹中子的血，与杨平并不融合？”
姜延被盯得忍不住飞快地看了牧廉一眼，然后正经回答：“水里加了白醋。”
狄其野一挑眉。
张老感觉不该听下去，对顾烈行了礼，慢悠悠地回去了。
“王后安全吗？”顾烈这才想起问。
“安全，她随机应变，自己也准备得十分周全，有咱们的人跟着，沿途为她诊脉熬药。”姜延拱手答，然后主动说，“属下明日就启程回燕都监测。”
牧廉的眼神瞬间不亮了。
顾烈扫这二人一眼，摆摆手：“也不忙，你先下去吧。”
这话说完，姜延下意识领命，但还没想明白主公是个什么意思，就被牧廉拽着拉走了。
顾烈忽然听狄其野有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顾烈问。
顾烈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这是一个问题。
狄其野故意问：“柳湄为何会在梦里叫主公的名字？”
“本王怎么知道？”顾烈坦然回答，转头吩咐近卫，“将这对母子收棺葬了。”
近卫领命而去。
狄其野觉得顾烈又在装傻，挑眉反问：“你当真不知道？”
顾烈翻身上马，狄其野也驾上无双，两人再度并马前行，顾烈依然坦然回答：“本王当真不知道。”
“也许人家游园一面，就对主公你一见钟情，才会念念不忘，日思夜想，”狄其野忍不住酸溜溜地说，他也的确是这么猜测的，这事根本没有其他合理解释。
顾烈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摇头道：“怎么可能。”
这回答就让狄其野奇怪了，他又把吃醋给忘了，反问：“怎么不可能？难道你还觉得你比不过杨平？”
顾烈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比不过杨平，平心而论，无论是做人还是当皇帝，杨平都没有和他比较的余地。
“你为何非把我和这两人扯一块，”顾烈难得有些不悦，皱眉说，“柳氏心悦杨平，跟我与杨平孰优孰劣有何关系？”
狄其野觉得自己很冤枉，没好气道：“是我扯的吗？柳氏梦里喊你的名字，最后还成了我的不是？”
顾烈看他气冲冲的，倒把那点微末的不悦消了，笑道：“不是你的不是，也不是我的不是，那为何还烦心这个？”
“不对，”狄其野较真起来，“我问你柳氏是不是心悦于你，你答‘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自己听着不奇怪吗？”
顾烈都无奈了：“怎么，按狄将军的意思，她还非得心悦于我不成？”
狄其野不解地看他：“你这么好，心悦于你，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为何会觉得柳氏不可能喜欢你呢？”
顾烈一怔，竟说不出话。
心悦于你，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烈不动声色，沉声低问：“狄将军这算是，自卖自夸？”
“那就得问主公你了。”狄其野看着顾烈的眼睛，慢悠悠地问，“王婆卖的胡瓜是自家种的。我自卖自夸的那个谁，算是在我田里吗？”
顾烈回望进狄其野的眼眸，一时没有说话。
不知多久，顾烈嘴唇微动，狄其野只觉得自己的心提了起来……
恰此时，无双长声一嘶，忽然加快了脚步冲出去。
狄其野心里那个气啊。
当时顾烈说得对，这马就是头猪！
顾烈轻轻笑了笑，垂眸低叹，策马跟上。
纵马片刻又到了乌拉尔江畔，二人才明白为何无双忽然兴奋。
对面江岸有一头高大却不那么威猛的大老虎，它的肚子瘪瘪得一走一晃，应当是北域冰封万里的冬日不好觅食，饿坏了。
狄其野揪了揪无双的耳朵：“你还想打老虎不成？”
无双不开心地嘶了一声，老子怎么就不能打老虎了？
狄其野一夜奇袭五城，又吓退了外族骑兵，忙到现在，其实都还没过午时。
正是白昼明亮，初春江水刚刚化冻，尚未完全融冰，然而就算浅层还有坚冰未化，江水也已成浩荡之势，日光照在飘满碎冰的乌拉尔江上，寒风猎猎，好一派北国风光。
早上没有观景闲情，如今二人放眼望去，对着这壮阔的北域景色，不觉相视一笑，虽然都是满腹相思疑虑，当下都只觉得豁然开朗。
方才的对话已经消散在空气里，狄其野不好提起，顾烈更没有再提。
此时没有水雾，他们可以很轻松地看清那老虎嘴里叼着的，是一只不停扑棱翅膀的落单白鹤，老虎被长翅打着脑袋，颇为狼狈，但死咬着没松口。
“主公，此乃吉兆啊！”狄其野学颜法古的语气笑说。
不同于对颜法古的爱答不理，顾烈非常配合，状似怀疑地问：“饿虎扑鹤，是什么吉兆？”
狄其野胡乱捏着手指，一副算命模样念念有词，然后对顾烈郑重其事地告知：“主公，本将军掐指一算，这是走桃花运的吉兆。”
“那就承将军吉言了，”顾烈也煞有其事地应承。
“不谢不谢，”狄其野想起顾烈之前问的瓷器，盘算起羊毛出在羊身上的事来，“若是灵验，给足卦资就行。”
顾烈配合问：“那么卦资多少？”
狄其野想了想，也不知名贵瓷器到底有多贵，于是无赖道：“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再议。”
“你这无赖样，是跟颜法古学了八_九不离十。”顾烈先是点评，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若是算得准，再议就再议何妨？”
狄其野立刻转头看他：“这可是你说的。”
“嗯。”顾烈却不与他对上视线，只望着满江冰水应声点头，承诺道，“君子一言。”
*
严家车队跟着杨平往逃回燕都的路上狂奔。
一辆严家马车猛地停在路边，下人大呼小叫，喊着：“马车坏了！停车！都停车！等等咱们！”
杨平早就一车当先不见了踪影，王家柳家夹着谢家车队也匆匆绕过，只有严家众马车停了下来，他们急慌慌地下车问：“怎么了？怎么了？”
这可是严家最贵重的几辆马车之一，里面装着不少家传宝。
严六莹掀了车帘出来，见前方车马远去，连烟尘都散了，不争气地怒骂：“怎么了？调头啊！”
天赐良机，这时候不抓紧时机投楚，还等什么！
严家众人恍然大悟，赶紧上车，包袱款款向刚刚逃出来的冶庚城赶去。
楚军刚扎好营地，只见有队马车烟尘滚滚而来，众兵卒训练有素地列好长枪队，寒枪直指赶来的不明车队。
然后他们听到了这些不明人士仿佛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欢快呼喊：
“别打！别打！我们是来投降的！”
“我们是严家人！我们来投楚！”
“主公呢？主公在哪？我们要见主公！”
这就喊上主公了？太主动了吧？

第72章 不许走掉
“先说好，你不许对我生气。”
牧廉把姜延一路拽到了僻静处，第一句话先说了这个。
那日主公的话，牧廉到底是听进去了。
主公说，被人知道是断袖，名声就会毁于一旦，不能再死得人人称颂。
主公问他，有没有想过赴死后姜延怎么一个人活在世上。
主公让他把那日所作所为都告诉姜延。
牧廉回去之后想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那日还说师父不会关心人，原来他比师父更不会关心人。
他一心想要姜延，却没有问过姜延，一个人跑去问主公要人，若主公介意姜延的断袖名声，那他就亲手毁了姜延的前程。
牧廉越想越害怕。
他做错了事，他怕姜延对他生气。
姜延不知牧廉话从何来，只见他满脸欣喜的神情，眼神却很是委屈的模样，忙道：“不生气，不生气。怎么了？”
牧廉揪着他的袖子，不放心地说：“也不许走掉。”
姜延连忙点头，哄道：“不走不走。”
有了姜延的保证，牧廉才稍稍安心，把那日去问主公要人的事，小小声跟姜延一五一十的说了。
姜延都听傻了。
他都还没跟这小傻子挑明心思，这小傻子居然自己想明白了，而且还一点都不躲躲藏藏，直接跑去跟主公要人？
他不是在做梦吧？
姜延知道自己的毛病，他不仅是个死断袖，还是个眼光不好的死断袖，他看上的人都长着一张绝不会泯然众人的好脸，然而脸长得好不代表就是个好人。
品性好的只愿意与他君子相交，品性差的，不是将他耍着玩，就是暧昧到底，到最后还要堂而皇之地将一切都推到他身上，骂他这个死断袖自作多情。
姜延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情路就这么坎坷崎岖，一路俯冲到底了。
他是个该躲藏在影子里的死断袖，注定无法拥有真心诚意的爱人。
没想到，却有个小傻子一头撞进他这条弯路。
姜延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交了好运，傻在那里，牧廉却等他回复等得心急如焚。
牧廉紧紧盯着姜延，却半天等不到答复，越等越委屈。
明明答应了不生气的！
现在却不理人了！
牧廉委屈到生气起来，他盯着姜延的眼神，已经从焦急转为了近乎凶恶，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惯性思维，瞬息间就想出了数条能够将姜延报复到尸骨无存的阴谋毒计。
假如姜延胆敢走掉，他就一定……
一定什么？牧廉将这些可执行的阴谋在脑内演习，想要选出一个最佳方案，然后他发现，他舍不得。
牧廉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他什么都舍不得对姜延做。
如果他真是一条恶犬，在姜延面前，他不知何时就被敲碎了所有利齿，成了条不会咬人的废犬。
就算姜延踢他、打他、把他赶出门去，他都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彻底丧失了伤害姜延的能力，他明明这么聪明，虽然比不上主公和师父，可他明明还是很聪明的。
牧廉的脸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吓呆了，然后大颗大颗的泪水无法抑制地从眼眶中掉出来。
“你，”牧廉咬着牙，死死抓着姜延的衣袖，狠狠地虚张声势，“你要是敢走掉，我就，我就”
姜延这才从天降馅饼的晕乎中醒来，看到的是牧廉错愕哭泣的脸，眼睛都肿了。
姜延顿时心疼坏了，都再顾不得什么君子之礼，赶紧把牧廉按进怀里，东找西找没找着手帕，将就用袖子给牧廉小心地擦眼泪，“别哭，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牧廉察觉到被心疼了，眯起眼睛打量姜延，“不许骗我。”
“我要是骗你，或者走掉，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姜延急得口不择言地许诺。
牧廉轻哼一声，手按在姜延胸口，紧紧盯着姜延的眼睛：“说话算话。”
姜延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算话，绝对算话。”
姜延心跳慢慢恢复平静，牧廉这才放下心来，在姜延胸前蹭了蹭，把没干的眼泪全蹭在姜延的衣襟上，乖乖搂着姜延的腰。
姜延依然觉得这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和不真实，他不自觉将牧廉抱得太紧，牧廉一声不吭，乐意被他勒着腰。
两个人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牧廉忽然张嘴笑出了声。
“笑什么？”
姜延温柔沙哑的询问从牧廉的头顶传来。
牧廉脸上还是悲容，声音却笑个不停：“我前任师父说，成亲之后，要带媳妇给师父磕头。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去给师父磕头？”
媳妇？
姜延终于冷静下来。
他就知道天底下没有那么容易的事，突然间有了爱人，还在主公那里过了明路，最后总不会来个房_事不合吧？
“成亲不急，磕头也不急，我还得回燕都监测，”姜延镇定地说，“不过在我走之前，我们一起去见你师父，告诉他我们的事。”
牧廉用力点头。
师父一定会开心的。
*
牧廉抓着姜延衣袖从林里往外走，没走两步，正面撞上了偷偷聚众玩骰子的姜通、敖一松和阿豹。
阿豹刚开了个大，终于赢了一把，骚气地对着敖一松和姜通一挺腰，浪喊：“哈哈哈尝尝本大爷的厉害！”
然后一抬头，看到俩大男人手牵手从小树林里钻出来了。
阿豹承受不住这种刺激，傻不愣登地张着嘴。
姜通受的刺激更大，姜延和牧廉？这什么情况？
姜延略带防备地看着三人。即使姜通是他的世兄。
姜延伸手想将牧廉拉到自己身后，牧廉却拽着他的袖子，不躲不避地走过去，严肃地问候：“阿左，阿右，阿豹，三位师弟好。”
姜通和阿豹已经傻了。
敖一松如平日一般点头回道：“大师兄好。”
原本为师弟们不懂得主动问候自己而心生嫌弃的牧廉顿时心情大好。
“还是阿右你乖，”牧廉满意点头，抖了抖身边姜延的衣袖，显摆一般道，“这是你们师嫂。”
敖一松淡定地喊：“师嫂。”
“来，改口费。”
牧廉掏出一锭银子，敖一松不客气地伸手接了：“谢大师兄。”
牧廉炯炯的目光看向姜通和阿豹。
阿豹看了看敖一松手里的银子，乖巧叫人：“大师兄，师嫂。”
“你也乖。”
牧廉又给出去一锭银子。
阿豹对着银子笑得春光灿烂：“谢大师兄，谢师嫂~”
姜延对自家媳妇很是佩服。
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牧廉责备地看向姜通，“阿左。”
姜通回过神来，对牧廉打哈哈道：“大师兄，不是我不改口，着实是咱们这辈分有点乱。”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姜延：“族弟。”
“族兄，”姜延微一点头。
牧廉明白了。
牧廉走到姜通跟前，对姜通一礼，郑重地喊：“族兄。”
姜通：“啊？”
牧廉弯腰从他们玩骰子的赌_资里拿了一锭银子。
然后牧廉直起身，指着姜通对姜延说：“喊他师弟。”
姜延忍着笑，当真喊：“师弟。”
姜通：“啊？？”
牧廉满意点头，弯腰又拿了一锭银子。
一来一去这就回了本，姜延对自家媳妇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走了，”牧廉把银子放回钱袋里，拽着姜延的衣袖往外走。
姜通目瞪口呆。
阿豹啧啧称奇。
敖一松对阿豹沉声道：“他们两个的事绝不可对外声张，一个不好，影响的不只是他们，甚至影响主公和将军的名声，你听明白了？”
阿豹笑笑，拍胸脯道：“兄弟，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牧廉疯疯癫癫不假，可对将军是忠心耿耿，也对咱们五个爱屋及乌，我还出去乱说不成？俩俊男不爱姑娘，这世上就多出几个姑娘爱我，好事啊。”
敖一松也笑，笑而不语。
姜通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阿豹已经走了，敖一松慢条斯理地理着他赢的散钱。
“狗日的，”姜通长叹一声，对敖一松感叹，“我有不祥的预感。”
敖一松指出：“狗日的，你的预感很准。阿豹赖了你的账跑了。”
“狗日的！”
*
姜延和牧廉一前一后进了帅帐。
顾烈看他俩一进来就跟磁石吸在一起似的，立刻明白这是水到渠成了。
姜延难得有些赧然，但开口就仍然是冷静而有条理的密探调调，牧廉是平时那副模样，眼睛只落在姜延身上，安静听着。
顾烈听完，只道：“本王知道了。”
他们都明白主公日理万机，姜延郑重一礼向主公道谢，牧廉跟着行礼，两人告辞出去。
牧廉落后姜延一步，将要出去时，又转身看向顾烈，犹豫喊道：“主公。”
埋首理事的顾烈抬眼看向他。
“是谁开开心心去死了，把主公一个人留在世上？”
王服衣袖下的手一紧，顾烈掩饰地装作不解：“为何这么问？”
牧廉面无表情地回想起来。
“因为主公说那句话时，看起来，很伤心。”他摸摸自己的胸口，仿佛那天的感同身受还残存在那里，补充说，“连我看了，都觉得很难过。”
“我想，主公若不是亲身经历过，不会是那么伤心的样子。”
顾烈轻松否认：“你多想了。”
牧廉歪头想想，没有继续追问纠缠，只是再次道谢行过礼，告辞出了帅帐。
顾烈继续埋首于政务文书。
“是谁开开心心去死了，把主公一个人留在世上？”
那个人不是开开心心去死的。
顾烈一声叹息，推开文书，望着桌案上的断肠匕。
有人来报。
“陛下，严家前来投楚。”

第73章 奉旨还俗
严家众人热热闹闹，吵得楚军守营将士们头痛。
严六莹本就是带发修行的居士打扮，以一句“都闭嘴吧！嫌不够丢人？”压住了场子，获得楚军将士们的尊敬。
于是顾烈缓步行来，就看严家安静聚在一堆，隐隐以中央一位中年女子为首。
顾烈对四大名阀了若指掌，自然知晓这位就是北燕先帝亲自封的六莹居士。
楚军将士见主公来到，整齐行礼：“主公。”
严家人给楚军的齐声行礼吓了一跳。
而楚王只是站在那里，就令严家人不敢轻举妄动，自有霸道气势，
严家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互相用眼神感叹，咱们还真没降错啊，看这一个个的多么精神。
严六莹凤眼往身后一瞪，带领严家众人向楚王行礼：“拜见楚王。”
顾烈眼神一掠而过，也不说让他们都起来，对严六莹道：“居士请起，居士是出家人，何必拜本王这个世内俗人？”
既然楚王让她起身，严六莹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站起来，飒然一笑，对答道：“有口无心念了许多年佛，六莹也是世内俗人一个，怎敢在楚王面前拿乔。”
她凝眸看去，心内暗赞，这楚王长得好生俊朗，确实是人中龙凤，绝非凡子。比自家那些胭脂米粉袋一样的后辈男丁不知争气到了哪里去。
顾烈却是意有所指：“既是有口无心，何必念佛？”
严六莹凤眼微怔，试探着笑道：“六莹出家，是北燕先帝下的旨。”
顾烈随意的笑了笑，看着严六莹说：“前朝的旨，怎么能框死本朝的人？”
严家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楚王只对严六莹说话，而且还有劝严六莹还俗的意思，这俨然就是将严六莹当作了严家家主，他们眨巴眼睛看来看去，最后都低了头。
严六莹哈哈大笑，自从进了家庙，她还从没笑得这么痛快过。
她反手扯下了妙常冠*，毫无敬意地丢在地上，用丝帕束着长发随手挽了个髻，复又对顾烈行礼道：“那民女就奉旨还俗了！”
顾烈看向严家众人：“巾帼不让须眉，有家主如此，是严家的福气。”
严家众人乖乖道谢行礼：“楚王所言甚是，我等参见家主。”
倒也听话。
顾烈这才对严六莹说了准话：“严家诸位栋梁投楚，也是我大楚的福气。”
就这些蠢货还栋梁，严六莹眉心抽了抽，对顾烈豪爽答道：“也算不得什么栋梁，只是严家世代官商，打仗做官或许都不如何，做生意，我们严家确是一把好手。严家愿倾全族之力，跟随楚王，共建大楚。”
严家众人随声附和，宣誓忠心。
“家主自谦了，能以官商之位做大到名阀之族，严家实力不可小觑，”顾烈沉声道。
严六莹迅速一跪：“严家绝无结党做大之意，空口无凭，日后严家必定勤勤恳恳，倾力为主公效劳，请主公明鉴！”
严家众人瑟瑟发抖，跟在严六莹声音后面拖着学舌，吓得连声音都齐了些。
“那本王就拭目以待。”
顾烈轻轻抬手，安抚道：“诸位请起。”
严家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不觉已是汗湿了衣衫，连严六莹都觉眉间发凉，是寒风迅速吹冷了发汗的额头。
“前线战苦，”顾烈吩咐道，“拨队人马，护送严家去秦州大营。”
*
柘鹈城外。
陆翼在帅帐中大发雷霆。
数日前，陆翼自信满满地上前攻城，被老将玄明照脸抽了回来，不仅没能把柘鹈城攻下，他自己还负了伤，被老骥伏枥的玄明一箭射穿肩头，伤了骨头，养起来很是费事。
这种输人又输阵的丢脸时刻，传来了狄其野一夜攻下五城、退外敌于乌拉尔江畔的消息。
陆翼恨得心都堵了。
原本输一场也不算什么，陆翼又不是这辈子没有输过，他原本就是蜀州降将。但对比着战无不胜的狄其野，这一下子就把一场败仗升级为了奇耻大辱。
这等大仇，只有亲自打败老将玄明，才能把丢掉的脸给挣回来。
但就在陆翼被满心怒火驱动着制定攻城计划的时候，柘鹈城里响起了哀乐。
玄明收到从燕都传来的旨意，才知道自家陛下带着四大名阀屁颠颠跑去雷州边境献土卖国，最后被楚军不动一兵一卒给吓得又跑了回来。
回到燕都，杨平心里是如惊弓之鸟，下旨给玄明，要他立马赶回都城护驾。
玄明一把年纪，对着圣旨气吐了血，抖着手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没一会儿人就不清醒了。
当晚，人就没了。
柘鹈城满城缟素，哀乐震天，为北燕最后一位忠心耿耿的名将送行。
按照道义，此时是不该攻城的。
但陆翼一心报复，还讲什么道义，即刻发动兵马，抬着攻城槌，破开了城门。等左右都督攻进城一看，除了坐在柘鹈城中央吹哀乐的乐班子，整座城已经空无一人。
这下子不仅没把脸给挣回来，反而又被打了一巴掌，陆翼对着空城暴跳如雷，命人将乐班子活活打死，依然是不解气，怒发冲冠地对手下大吼大叫。
“给我攻城！把前方城池给本将军屠了！”
谢浮沉无所谓，自然领命。
左右都督对视一眼，满眼无奈。
*
老将玄明被活活气死的消息，有两个人最为痛心。
一个就是杨平。
他本就深中罂_粟之毒，现在最后一个会打仗的名将也没了，他大哭一场，把之前写给王识献的没用上的悼亡诗草稿改了改，涂上了老将玄明的名字，自己觉得还颇为情真意切。
然而他毕竟还是惶惶不可终日，万般惊恐之下，被身边侍女劝着，直接吃起了鸦_烟。
鸦_烟是个好东西啊，他吃着就醉生梦死轻松愉快，不吃就提心吊胆，生怕楚军下一刻就打进了皇宫，要砍了他这颗惊才绝艳的头。
他舍不得死，不敢清醒的活着，于是几乎以每日翻倍的量越吃越多，整个人越发疯癫起来。
王后在逃亡途中小产，身体虚弱，紧闭宫门不出，杨平也仿佛记不得这么个人，一次没去看过。
但神奇的是，杨平还记得每日去上朝，起不来，抬也要抬得去，吃着鸦_烟也要去。
严家人半路跑去投楚了。柳家人畏惧杨平秋后算账，四散躲了起来。王家是皇亲国戚，自知躲也没用，还是来上朝了，但来的也不足一半，其他的称病不来。
唯独谢家所有人还坚持上朝，维护最后一丝并不存在的清流体面。
其实整个北燕朝堂已经零落瘫痪，来或不来，并没有实际上的差别。
上面的北燕皇帝神志不清吃着鸦_烟，下面的北燕臣子呆呆木木等着下朝，整个大殿安静得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原本还有自认正气的文人书生在皇宫门口叫骂，老将玄明被气死的消息传来，这些人大概急着逃出都城，再也没来了。
初春天气变脸极快，雷霆一响，顷刻间就大雨倾盆，重重的雨点敲打着这座一潭死水般的城池，都激不起半圈涟漪。
仿佛所有人都在等一个解脱，又害怕那个解脱真正到来。
*
虎_骑校督和狼骑校督率军清理了翼州北域遗落未攻的两座城池，赶来冶庚城与大军汇合，如此，翼州全境皆归大楚。
天下十州，除了陆翼还没打完的雍州，就剩雷州了。
颜法古从南往北打，已经收服雷州南域数座城池。
狄其野此时要攻入雷州，就是从东北向西南方向下攻，如今北燕人心已散，穷途末路，狄其野认为大可不必执着攻城，如一把尖刀直直插_入燕朝心脏，擒贼擒王。
也就是从冶庚城到燕都之间画一条直线，只需荡平这条直线上的城池即可。
五大少听得热血沸腾，顾烈低头笑笑：“口气真大。”
狄其野挑眉：“主公，我的牙干净得很，保证没口气。”
五大少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顾烈不知该怎么接，干脆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狄其野很郁闷。
前几日，他被牧廉和姜延轮番秀恩爱秀了一脸。
先是牧廉找来，兴高采烈地跟师父报告自己找到媳妇的好消息。
当时狄其野打量着牧廉，陷入了本将军居然真的被这小疯子抢先一步的迷思。
牧廉全然不觉，还对狄其野夸主公真是人帅心美会关心人。
狄其野听完，怒了。
他顾烈要真是人帅心美会关心人，那怎么就光对自己装傻了？
牧廉还在给狄其野总结经验教训：“师父，我先前做的不对，没有为姜延着想，但是呢，我知错能改，所以还是把媳妇拐回师门了。阿左阿右和阿豹都很乖，改口叫了师嫂。”
狄其野一口茶好悬没呛进嗓子里。
都这么理解万岁？古代人有这么开放吗？
“我待会儿带他过来见您，师父，你可不要欺负我媳妇儿啊。”牧廉话音没落，就开开心心地兔子似的蹦走了。
哦嚯，谈恋爱还真长进啊，这心疼劲儿，还学会提前过来打招呼了？
狄其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在酸溜溜地想。
酸气还没散，姜延就跟着牧廉进来了。
小疯子好不容易找了个伴，而且目前瞧着人还确实不错，狄其野怎么可能会难为姜延，只是状似挑剔地警告道：“你要是待这小疯子不好，本将军可是有仇必报。”
这就是不反对的意思了。
姜延看着牧廉傻笑起来，可惜他一笑就邪气四溢，看着怎么都不像个好人。而牧廉面无表情，眼神傻乎乎的，看着也是诡异。
狄其野一点都不想看人家甜蜜恩爱，赶紧赶人：“出去出去，别杵在这。”
结果姜延临走前，还特地一个人来见了狄其野。
“师父，”姜延单膝跪地，正正经经地随牧廉叫狄其野，把狄其野听得牙酸，“属下即将启程回燕都执行命令，我不在，请师父多多照看牧廉。”
狄其野一挑眉：“你意思是本将军平日里不照顾徒弟？”
姜延赶忙道：“属下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牧廉将将军与五位大人当作自己人，并不隐瞒什么，我担忧我与他之事被人宣扬出去，为他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想必吃过这方面不少苦头，所以特地来找狄其野请求。
狄其野心内这么推测，嘴上却不饶人：“你的意思是，要他躲躲藏藏，和你做对地下鸳鸯？”
姜延苦笑：“将军何必这么说话。”
“你知道他并不在意这些，”狄其野心一软，也就放过了姜延，“就算谁敢欺负他，他自己就能报复回去，何况，还有我。”
姜延对着狄其野感激行礼，思及牧廉，目光一柔：“我怎么舍得？”
狄其野立刻嫌他腻歪，把人赶了出去。
姜延抱着来送行的牧廉感叹：“师父是个好人。”
牧廉骄傲地说：“师父是最好的。”
“那我呢？”
“你不一样。”
“怎么说？”
“师父是最好的师父，你是姜延。”

第74章 星野血河
身后是一片火海，火光只照亮了上空，将铺天盖地的漆黑夜色衬得更黑。
脚下，是血河。
浓稠的暗赤血河，从火海照亮的那方天空落下，有如银河沾满了血污倾地而来。
血河表层平缓无波，只有行走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底下的暗流汹涌。每向前一步，都在浓血暗流的冲劲下走得越发艰难，脚步也越发沉重。
顾烈紧盯前方走着，前方看不见尽头，他却一步未曾停歇。
血河深度没过他的膝盖，为了向前走，他每走一步，都得将脚从浓血中用力抬起来。
水花轻响，一只细小的胳膊抱住了顾烈的小腿，借力从血河底部挣出来，男孩漂在河面上，茫然的眼睛盯着顾烈，问顾烈：“为什么你活着，我却死了？”
顾烈没有停下脚步，在心中回答：我不知道。
“我的背怎么了？顾烈？为什么我的背都烂了？救救我，顾烈，你为什么没救我？”
顾烈咬着牙，心怀歉疚，却只能继续向前走。
不能停下来，他是楚王孙，必须向暴燕复仇的楚王孙，他不能停下来。
男孩抱着顾烈小腿的胳膊像是没了力气，放开了他，漂在顾烈身后。
一双烧焦的大手和一双浮肿的小手同时抓住了顾烈，他们的力气比先前的孩子大上许多，死死抠入顾烈的皮肉中，养母面目狰狞地怒吼着：“都是你，没有你，我的儿子不会死，我的丈夫不会杀我！你就是个灾星！你们顾家就是因为你被灭族的！”
他们的力气也渐渐松懈，漂在血河中，跟在顾烈身后。
然后是一大一小两只烧得黄黑焦烂的手，他们拉着顾烈的小腿，那个女人苦苦追问：“孩子，我的儿子救了你，我还为你熬了鸡汤，你说过好喝的，你为什么要让你的养父杀了我们？为什么？”
……
顾烈跨出去一步又一步，无论如何，始终不曾停下。
不知走了多久。
火海忽然熄灭，血河寂静无声，突如其来的日光晃了顾烈的眼睛，让他不自觉闭了眼。
再睁开，所处之地不再是那条暗赤血河，而是一处简陋的空屋，自己正坐在地上。
木桌的阴影下，有悉悉索索的声响，顾烈警惕看去，却见一只瘦小黑猫，跌跌撞撞地向他走来，咪呜咪呜的叫着，眼看就要走不稳摔了。
顾烈伸手捧起它，黑猫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下一秒，顾烈掌中的幼猫脑袋歪垂，身体冰凉。
他眼前一黑，瞬息间，掌心中已是空空荡荡，仿佛那头黑猫从没有来过。
顾烈闭上眼睛，想要醒来。
他怀中忽然一重，夜息香在空屋中弥漫。
“顾”
顾烈没有睁开眼，他把怀里的人紧紧扣进胸膛，不让那个人继续说话。
他抱得太紧了，断肠匕的刀柄正好抵在他的心口，很硌，他一直没有放手。
最后。
他的怀中终究还是空了。
*
顾烈睁开眼，真正从梦中醒来。
他掀开衾被，穿好衣袍，走出帅帐，此时星野低垂，夜风还有些寒凉。
“主公。”
守帐近卫们行礼道。
顾烈点头，脚步不停，走近不远处的将军帐。
狄其野的私务杂兵也都是顾烈派给他的近卫，既然是近卫，那么他们的主子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顾烈，所以顾烈掀开帐帘往里走，并没有受到阻拦。近卫想提醒什么，但没来得及。
将军帐中，并没有狄其野的人。
顾烈环视帐内，不算那张铺得过于暖和的床，其实摆设算是十分简陋。
桌案上以只有狄其野清楚的顺序杂乱摆着堪舆图、地方志等等用具，除了被狄其野拿来当镇纸用的虎符，最特殊的也只是一支用宣纸卷起来的炭笔。
这样一个除了打仗什么都不在意的人，要多么百无聊赖，才有心去观察瓷器？
顾烈慢慢走出将军帐，问：“你们将军呢？”
“将军牵了无双去遛马。”
“他何时出去的？”
“不到半盏茶。”
“嗯。”
顾烈轻应一声，正要回帅帐，想起来多问一句：“他披了御寒皮裘不曾？”
“没有。”
顾烈脚步一顿，回帅帐取了簇新的青狐裘，挂在臂弯，让近卫带路寻人去了。
*
天高地阔，星野低垂。
茂盛的香蒲随风摇曳在乌拉尔江畔。
无双懒洋洋地躺着，压弯了一地香蒲，嘴边都是枣核，它看看剩下几个大冬枣，微微抬起马脸，对狄其野咴了咴，意思是不够吃了。
狄其野靠在无双身上躺着，反手一掌拍上它的大马脸。
一天到晚就会吃，吃这么多还是个猪队友，自己左拥右抱，不顾主人死活。
无双很生气。
不给就不给，怎么还打马？
狄其野才没心思和它闹。
他望着漫天星河，琢磨着今日制定攻雷计划时，敖一松不像是无意提起的话。
当时敖一松视线落在他身上，开玩笑道：“等打下雷州，咱们都得对主公改口了，可惜这回没有改口费。”
阿狼心驰神往，附和激动道：“主公就要为我大楚称帝了。”
狄其野初闻只觉好笑：“怎么还这么激动，楚军起兵的目标，不就是亡燕复楚吗？你们该早有预料才是。”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顾烈会立楚称帝，连顾烈能掌权多少年都知道，如今这么闲聊说起来，当然不会觉得惊讶激动。
阿左笑着反驳：“自然还是会激动的，登基的是咱们主公啊。”
狄其野下意识回：“又不是换了人，主公还是同一个。”
“那怎么一样，”这话连阿虎都不同意，“虽然是同一个主公，但到时候，主公就是天下之主了！”
阿豹点头，并畅想道：“那可是当皇上啊，我们在底下跪着，主公在上面坐着，后宫里佳丽三千，去哪都有一大堆人跟着伺候，啧啧，那日子。”
他们嘻嘻哈哈，越说越偏，狄其野却顺着他们的话，一直想到现在。
倒不是说狄其野从没想过顾烈会成为帝王，而是在狄其野的意识中，这件事是注定会发生的，反而不觉得有什么特殊。
或者说，不论顾烈是楚王还是称帝，对狄其野来说都是一样的。
但狄其野现在不得不去思考，顾烈称帝这事，会不会是顾烈不明确回应他的原因？
因为要一人之上，所以不能和他在一起？
狄其野下意识觉得顾烈不是这样的人。
但他已经为顾烈的态度烦恼很久了，如今有这么一个看似合理的原因摆到他眼前，挥之不去，就让狄其野心情更为不佳。
于是睡不着的狄其野干脆出来遛马散心。
不过，看来烦恼是跟着他一起出门了，非纠缠着他不可。
狄其野觉得无可奈何，他还从没有被一个人这么困扰过，这种体验让他既有些新鲜，又难免觉得憋屈。
初春的江风十分寒凉，吹起香蒲的草木味道，却又令狄其野觉得自然可爱，把冷都忘了。
一件青狐裘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上。
狄其野抬眸一看，头顶是漫天星海，还有顾烈。
无双拿巨大的马头去蹭顾烈的靴子，委屈地咴咴叫，意思是你快管管他。
狄其野心情好，懒得管它。
顾烈走到狄其野身边，把原本放在那的青龙刀拿起来换了位置，也挨着无双的马腹坐下，问：“半夜不睡出来干什么？”
“那你半夜不睡出来干什么？”狄其野把脖子以下的自己都用青狐裘好好盖住，这才觉出江风有多冷。
顾烈拽拽他身上的青狐裘，那意思是：你都盖上了，还问我出来干什么？
狄其野勾着嘴角，挑明了问：“原来是出来找我啊？可我问的是，你原本找我做什么？”
顾烈一愣，掩饰道：“我听近卫说，你出来遛马还没穿皮裘御寒，方来寻你。”
“是吗？”狄其野眯起眼睛，虽然听着无懈可击，总觉得不可信。
这就和顾烈那次说猫跑了一样，似乎没有问题，但狄其野相信自己的感觉，一定有哪里不对。
顾烈不说话。
狄其野轻哼一声，不想看他，抬头看星星。
“你，想家吗？”顾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星野夜幕，担忧地问。
狄其野笑起来：“想来何用？有什么好想？”
他还从来没有过“想家”这种思绪，被顾烈提问才意识到，觉得有趣。
“狄将军果真潇洒。”
听到这句话，狄其野奇怪地又看回顾烈，总觉得顾烈不像是在夸自己。
“主公，”狄其野翻起了旧账，“你说话不算数。”
“我怎么说话不算数？”
狄其野复述两人间的规则：“说好以一换一，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也能问我一个问题。”
顾烈疑惑：“不是如此吗？”
“可你说谎。”
“我何时说谎了？”
狄其野注视着顾烈的神情变化，慢慢地说：“那日你说曾养过的猫跑了。那只猫，真的是跑了，不是老死了吗？既然你说谎，是不是该多回答我一个问题？”
顾烈垂下眼眸，看着被无双的马身压扁的香蒲。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而且似乎打定主意沉默以对，一言不发。
狄其野不甘心地皱起眉头。
“那只猫，”顾烈的视线依旧落在满地蒲草上，忽然开口，“我的养父认为玩物丧志，要我杀了它。”
狄其野一愣，随即怒气上涌，什么养父？这是什么奇葩？
“我没有杀它。它被养父摔死了。是我没能救它。”
顾烈从不曾对旁人诉苦，这感觉万分别扭，一句一顿地艰涩说完，眉头皱得比狄其野方才更紧，心里五味杂陈。
“顾烈，”狄其野不顾风凉，伸手抓住顾烈手腕，让顾烈看着自己，郑重其事道，“最后一句是多余的。”
“它被你养父杀了，就是这样，你养父非要杀一只猫，就这么简单。后面没有什么‘我没能救它’。不是每一条和你有关的性命都得你来负责，你只是一个人，当时你甚至还只是孩童，本该是成年人的责任，成年人失职了，也不该是你来背。”
顾烈听完只想反问，那你知不知道你也只是一个人？何必那么决绝孤高，好像这方天地都容你不下，留你不住？
至于狄其野说的其他那些，顾烈没有去想，没有必要，他已经背了太久太久，习以为常，放不下，也不会放下，他背得了一世，就能背第二世，这不算什么，这就是身为楚王孙的责任，狄其野只是不明白。
狄其野不知道自己这么说顾烈究竟有没有听进去，顾烈的表情变化越来越少，如果刻意隐瞒，就连狄其野也很难察觉到。
一时寂静无声。
顾烈与狄其野四目相对，默默无言，顾烈沉思良久，却说：“我回答了一个问题，是不是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了？”
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话。
原本想给自己讨价还价的狄其野反被讨价还价，他哭笑不得，翻白眼道：“你问。”
顾烈拿起青龙刀，此生它跟随狄其野四处征战，饮血无数，总算没有辱没宝刀之名。
顾烈凝视着青龙刀问：“你现在还觉得，一把刀若是不再有用，就该断了熔了，免得相看两厌吗？”
狄其野没好气地反问：“不然呢？”
“若是这把刀自己不愿意发挥用处，任人设套呢？”
世上哪有这样的刀？又不是智能机甲。
“何必强求，”顾烈越问越奇怪，狄其野只觉得莫名其妙，“这把刀似乎有自己的原则，难道还要强求它改变吗？”
听了狄其野的回答，顾烈更加沉默。
直到凉风更急。
他站起来，伸手给狄其野：“回去？”
狄其野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来，无双也跟着一咕噜站稳。
二人一马，在星空下走回了楚营。

第75章 喜欢什么
狄其野率楚军全力攻打雷州。
说全力，狄其野其实是交给了五大少，把阿左和阿右派出去攻城，虎豹狼骑也随左右都督自行分配。
而狄其野自己，这回真正有了大将军的样子，不再是一马当先冲锋陷阵，而是和主公一起跟在打前锋的大军身后，为大军掠阵，稳定军心。
左右都督和虎豹狼骑都很感动，认为将军是给他们机会攒军功。
狄其野一点都不推辞地接受了感激。
实际上，倒也不是狄其野开始摆大将军的谱，而是他一方面是觉得雷州的北燕守军连三分战意都没有，打起来完全没有意思；另一方面是想跟着顾烈。
那日星夜谈话，狄其野总觉得最后有哪里不对劲。
《孙子兵法》有言，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狄其野对着先贤言论思来想去，觉得既然自己十分清楚自己的优缺点，已经知己了，那么还没拿下顾烈的原因，就只能是不够知彼，也就是还没有完全了解顾烈。
这么想来，顾烈那夜终于愿意开口说说往事，倒是个好兆头。
所以狄将军就给自己挂了免战牌，只放手下五大少出去欺负北燕守军了。
而顾烈也从那夜悟出了一个真理。
如果说，治大国，如烹小鲜。
那么，治狄其野，也是三个字，慢慢熬。
对这头倔驴，急是急不来的，怀柔似乎没用，来硬的更不吃，狄其野行事自有一套原则，两辈子都没改过。
就算如今心悦顾烈，也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顾烈先前有些心急，现在看看急了也没用，反而就不急了。
既然狄其野的心病得慢慢熬着，那心动这个问题，就得排到前面来了。
然而心病和心动，既然都关乎于心，最终必定要殊途同归。
顾烈从来是深思熟虑的人，做事走一步算十步，两辈子都没只看眼前过，让他忽略以后必定会出现的巨大问题先谈个情说个爱，这本身就是个问题。
抛开心理上放不下的担忧不谈，实际操作上也有问题，这个问题相当显而易见——没有经验。
但这个问题解决起来就相对简单，不会，那可以学。
而且顾烈还有个现成的效仿对象，狄其野。
就算顾烈没有经验，但基本步骤还是明了的，既然动心了，就要追求，追得两情相悦了，那就可以诉说情衷了。
自己已经动心，那下一步，自然就是追求。
顾烈摊开纸笔，回顾狄其野做的那些可爱傻事，总结起来就是两条，一是送礼，二是说一些傻乎乎的话。
顾烈在纸上写了个“礼”字。
送礼么，顾烈上辈子赏过无数人无数东西，虽然现在还未登基，但身为楚王，顾烈还是颇为富贵的，钱不是问题，问题是送什么。
人活一世，总逃不过衣食住行四个字，顾烈想来想去，狄其野的衣服是他置办的，狄其野的三餐和他每日都是一式两份，现在还在行军打仗，他们住和行自然都在军中。
衣食住行都已经包办了，那送什么好呢？
顾烈把牧廉叫来，严肃询问：“你师父近来喜欢什么？”
牧廉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觉得主公和师父之间相处很不对头，弄得他猜不对他俩心思，有辱幕僚的名声。
现在一听主公对自己打听师父近况，那显然是有了隔阂，有了猜忌，终于走上了正常的君臣相处之道。
牧廉欢天喜地地回答：“师父喜欢兵神之名。主公该多夸奖师父才是。”
最好是能被史官记上史册那种。
他现在有了媳妇，不能再完成死得人人称颂的夙愿，但师父还是很有机会的！
顾烈一听就知道这疯子在琢磨什么，无奈道：“出去！”
左右都督各自带了虎_骑校督和豹骑校督出去攻城，于是顾烈让近卫把狼骑校督找来，严肃询问：“你们将军近来喜欢做什么？”
狼骑校督十分实诚：“喜欢跟着主公。”
顾烈呛了口水。
“……咳，除此之外呢？”
狼骑校督想了想：“还喜欢跟我们打听怎么追姑娘。”
顾烈哭笑不得。
“那，你们怎么答的？”
狼骑校督不好意思地笑笑：“主公，我那日习武训练得太迟，好不容易撑着听将军说完了战术，等他们聊这个，我没听两句就睡着了。”
顾烈看看他，怎么都看不出在别人手下是个刺头，只能感慨狄其野正是合了他们五个的脾气。
摆摆手：“你出去吧。”
狼骑校督老老实实出去了。
顾烈对着纸上的“礼”字发愁，难道出师未捷就要折戟沉沙？
送礼不成，顾烈再想第二条，在纸上写了个“言”字。
他想到狄其野说的那些话，就柔和了眉目，可一假设是自己来说那些话，就愁眉不展。
一无所察时，顾烈也许还能和狄其野有来有回，现在心怀不轨，就担心唐突了狄其野，要知道，他们还没有走到互诉情衷那一步，所以必须要注意言辞。于是顾烈想来想去，竟然一句想不出来。
顾烈正发愁，狄其野进来了。
“你要打听我喜欢什么，不会直接找我问？”狄其野笑得跟拐人的狼婆婆似的。
“那你喜欢什么？”顾烈假作镇定地问。
狄其野挑眉反问：“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我许是知道，许是不知道。”顾烈一被他抬杠，结合前世刚登基时被狄其野花式抬杠抵赖的丰富经验，霎时应对自如起来，“所以问你，你喜欢什么？”
又是弯弯绕绕没个准话。
狄其野气道：“你自己想去吧。”
怎么就生气了？
“我想不出来才问，为何生气？”顾烈看着狄其野，诚恳地问，“你有什么想要的？也许我都可以为你找来。”
狄其野突然觉得这可能是来自宇宙的恶意。
他看着顾烈，感觉像是看着以前的自己。
狄其野放弃了，打量着顾烈写在纸上的两个打字，一边心想我的人写字还挺好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我要吃饭。你做的。”
*
姜通和敖一松凯旋而归，去帅帐禀报战况，结果被近卫告知：“主公不在。”
那将军呢？
“将军也不在。”
跟在他们后头的阿虎和阿豹奇了：“他们去哪儿了？”
近卫回答：“做饭去了。”
什么？
阿虎和阿豹面面相觑。
姜通看向敖一松，突然感觉有些虚脱：“狗日的，我是不是中毒了？怎么耳朵还带着邪响呢？”
确实是做饭去了。
他们顺着近卫的指点一溜烟跑到灶台，和一早就蹲在那儿的阿狼一起，对做饭的主公和将军展开了强势围观。
准确来说，是做饭的主公，和坐在一边什么都不干而且已经吃上菜的将军。
主公麻溜儿地切菜炒菜，一口锅里炖着鸡汤，蒸笼里还有条已经调好了味撒满葱花的鱼，大铁锅传来袅袅的饭香。
阿豹禁不住感叹：“贤惠，太”
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敖一松一掌：“说谁呢？”
阿豹闭嘴，闻着鸡汤味，满眼羡慕。
姜通看看主公，再看看自家将军，也感叹：“人比人得扔啊。怪不得主公儿子都九岁了，将军自己还跟九岁似的。”
狄其野吃着红烧排骨，喝着当地的米酒，筷子一甩，一块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就飞上了姜通膝盖。
狄其野懒洋洋地问：“说什么呢？”
姜通乖乖闭嘴。
敖一松主动上前帮忙端菜捧饭，顾烈把鸡汤乘满了一瓷盆，让敖一松端到狄其野面前的桌上，然后指点道：“锅里都是你们的，自己动手。”
阿狼当时就拿着碗筷冲了上去。
他们那边吵吵闹闹地抢食，狄其野和顾烈对坐，不言不语地吃着。
狄其野跟自己忙了一个时辰似的问顾烈：“好吃吗？”
顾烈无奈：“好吃。”
“你分给他们吃了。”
“下回再做。”
狄其野一边开心一边叹气。
都已经这样了！都已经这样了……
*
秦州，楚军大营。
姜扬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欢迎远道而来的严家人。
“诸位远道而来，甚是辛苦。”
可不是远道而来？这家人从燕都跑到边境，又在边境跑回燕都的路上半路折回来投楚，再被楚军护卫着来秦州，姜扬都挺佩服他们的折腾劲儿。
严家人纷纷点头，可不是！累死人了。
严六莹尴尬笑笑。
姜扬让守军带严家下去休息，近卫送上了封主公密信。
除了针对燕都众人的布置，还有先前诸多事宜的批复，在这些正儿八经的公文中，还夹了张纸条，看上去颇似狄其野以前给祝北河留言“先行一步”那种，闹得姜扬心头一跳，打开一看，见到是主公字迹，立刻松了口气。
姜扬仔细一看，上面写着：传消息回荆州，让宫里记得给狄其野和昭儿做春衣。
姜扬先是若有所思，然后豁然开朗。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第76章 为谁筹谋（上）
这夜敌城未破，狄其野到底是太爱打仗，还是亲自上前阵指挥，留王师护卫着营地，此时守营士卒们警觉守夜，等待大军获胜归来。
顾烈也没睡，让近卫陪他斗几局象棋。
灯烛下，楚河汉界，象牙棋子上红黑二色，将帅兵卒分列对阵，起着开局，一阵厮杀。
最终，一方运筹帷幄，兵临城下搴旗斩将，一方一步踏错，溃不成军铩羽而归。
“主公又赢了，”近卫笑着认输。
这名近卫性情平和，下棋也是规行矩步，只走最稳妥的步子，和棋多赢棋少，输了也不计较。
换句话说，没有执拗输赢的血性。
顾烈摇头笑笑，自己动手理棋子：“出去吧。”
“是，主公也尽早歇息。”
近卫拱手行礼出了帐。
烛火一跳。
顾烈修长有力的手指，点在将字棋上，陷入沉思。
楚军编制统一，每位大将军自领的精兵，都分为主力军与冲锋军两部分。主力军由左右都督管辖；冲锋军分为虎豹狼骑，各有一名校督管辖。
这五位，就是每位大将军的直隶部下。
狄其野的五位直隶部下，是顾烈一手挑的。
这五个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也都是心高气傲的刺头。而且各个都有来历。当初很多人都笑说主公给狄小哥造了支少爷军，不少人等着看狄其野的笑话。
如今，这五位大少，是被狄其野收得服服帖帖，跟着狄其野战功赫赫，谁都不敢小看。
这个结果，顾烈早有预料。
前世这五位虽不是一开始就跟着狄其野，却也都阴差阳错，先后入了狄其野军中。
左都督姜通，是姜扬堂弟，右都督敖一松，出身信州敖家。敖一松的刺头之名是拜抢他军功的前任上峰所赐，而姜通的刺头之名，是为了救敖一松被连累的。
姜通前世原本跟着姜扬，狄其野三战定青州之后，当场斩了故意延误战机害死同僚的右都督，姜扬就把姜通派给了他，随后姜通又向狄其野举荐了敖一松。
如果说左右都督的刺头之名大有水分，是被有心人泼了污水，那接下来三位虎豹狼骑，倒真的各有各的不一般。
楚顾家臣共有五个大姓，分别是：姜左钟祝庄。
虎豹狼骑三位校督都是家臣之后，本都是各家下一代的佼佼者。
阿虎本名钟泰，此人外表憨厚，却是个痴情种，他与一墙之隔的阮家姑娘是青梅竹马，阮家小门小户，但钟泰非卿不娶，一定磨着家里给订了亲。
谁想阮家好心收留家道中落的远房亲戚暂住，那家表哥竟贼心贼胆，竟对阮家姑娘言行轻薄，还很张狂地在城中与其他登徒子夸耀，说阮家姑娘先对他春_心萌动。
钟泰一边不许家里退婚，一边干出了件震惊全城的事。
钟泰找到花楼，当面挑断了那表哥手筋脚筋，拿刀逼着那表哥自己爬着去跳了护城河，敢停就砍一刀，从花楼到护城河这一路上鲜血淋漓，路人都吓得不敢紧跟着旁观。
闹了这么一出，人人都知道钟家出了个要命的痴情种，钟家急忙把他送进楚军，然而但凡知晓这段公案的，有人看不起他戴绿帽，蓄意挑衅他，有人觉得那表哥罪不至死，有心远着他，久而久之，钟泰就成了楚军有名的刺头。
若说阿虎是冲冠一怒为红颜，那阿豹的名声就要难堪百倍。
豹骑校督本名叫庄醉，他父母是庄祝二姓联姻，但他生母早亡，父亲续弦之后有了儿女就越发偏心，他就常在外祖家住着，一年回不了两次家。
然而他是嫡长子，躲着还是碍人眼，被他继母设计栽赃，说他将继母贴身衣物藏在枕下，心怀不轨。
庄醉在外颇有风流名声，他父亲又偏心，竟然听继妻一面之词，就将庄醉痛斥一顿，逐出家门。
家丑传得最快，庄醉的名声被毁了个干干净净，索性破罐子破摔，更加放浪不羁，要不是外祖把他打了一顿塞进军营，恐怕早就成了个废物。
跟他俩的风流韵事比起来，狼骑校督左朗就只是个正儿八经的军中刺头而已。
当初楚军还在打信州，顾烈率军有一场经典水战，需要佯装后撤再行进攻，左朗就在那队佯装后撤的先锋军中。
然而他当时还只是营中一个队长，手下就五十个兵，偏偏管理他们这两个小队的屯长是个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临阵经常紧张犯浑，尤其是阵势变化之时，往往要左朗救险救命。
那日屯长慌乱中不等时机到来，就下令他们这条战船进攻，左朗忍无可忍，一脚把他踢下了江。
最后，仗打赢了，屯长沉江底了。
左朗到底是抢救战机不慎失手，还是积怒于心伺机报复，到现在都众说纷纭。
当时左朗险些被斩，还是顾烈看到了上报，派姜扬查了查，最后免了左朗的罪。但有谁敢放心用这种自己能干还敢对上司下手的下属？
前世，这三人都是郁郁不得志，直到狄其野拜将扩军才被各军趁机扫地出门，狄其野在战场上慧眼识英，拉了他们一把。
所以，尽管狄其野前世根本不与他们亲近，封侯之后更是与他们断了来往，但他们五个一直对狄其野忠心耿耿，即使不再在狄其野手下效力，也时刻维护狄其野的名声。
狄其野死后，只有他们五个，不顾非议，年年都会去拜祭狄其野的衣冠冢。
所以顾烈此生，从一开始就让他们去到狄其野身边，既是培养他们对狄其野的忠诚，也是希望在更长久的相处中，软化狄其野的心。
而若是狄其野能够松动他那倔脾气，其中四位家臣俊杰为狄其野所用，无形中就瓦解了功臣势力。
对顾烈来说，此举是一箭三雕。
先前敖一松拒绝敖家邀请，一心为狄其野效忠，就是顾烈最为乐见的结果。
顾烈本来觉得已经算无遗漏，可如今明明白白对狄其野动了心，就觉得自己为狄其野的筹谋还不够，因此深夜对着棋子细细思索，还有哪一方能够再动一动。
他总得为狄其野安排妥当，否则，他对狄其野的爱慕，就是在狄其野头上多悬了一把刀。
顾烈缜密推演着登基后朝中错综复杂的各家势力，用尽心血为狄其野筹算谋划，竟是甘之如饴。
*
狄其野数日没打仗，攻下一城后瘾动得更大，想把攻入燕都的时间再缩短一些，打赢了胜仗也不庆祝，回到楚军营地就把五大少往堪舆台前一赶，集思广益。
牧廉相思难眠，溜达着进来凑热闹，狄其野嫌他不是正经的打仗人，正要赶牧廉走，顾烈进来了。
“你，咳，主公怎么还没睡？”狄其野怀疑这个人又犯了头痛，“睡不着吗？”
顾烈怕他又偷偷划手指，解释道：“刚处理完军务，听闻你们打了胜仗，故而来瞧瞧。”
狄其野得意的笑了起来：“本将军帅不帅？”
“帅，”顾烈无奈地夸。
五大少和牧廉都把自己当不存在的木头人。
主公这可真是和带儿子一样啊，将军太丢人了。
顾烈清清嗓子，对着堪舆图扫了一眼，忽然问：“你们是在排兵布阵？”
狄其野对自己的布置很有自信，骄傲点头：“想尽早攻入燕都。”
顾烈却问：“为何不打毕嶙？”
“为何要打毕嶙？”狄其野只觉得莫名其妙，涉及到战术战机，较真劲儿就犯了，恨不得让顾烈立刻对他认输，“去打毕嶙，咱们还得调头才能打燕都，有什么必要？我们一路南下，打完奏丰就可以直接进都城了。”
顾烈欲言而止，留下一句“你再想想”就出去了。
眼看着将军几乎要跳起来非把主公拽回来讲服气不可，阿左阿右连忙把人给拉住了：“将军，消气，要么咱们就再想想。”
狄其野气得拍桌子：“有什么好想的？！你们自己说，我们有没有必要去打毕嶙城？！他以为他比我会打仗？”
五大少无言以对，他们确实都觉得没有打毕嶙城的必要，将军战无不胜，战略战机都是天下无双，主公怎么扫了一眼堪舆台就有了异议？难道主公还看出了将军没看出的战机？
又或者是敲山震虎？阿豹和阿虎面面相觑，觉得有些不妙……
姜通对着堪舆台苦思冥想，他觉得主公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才这么提醒的，而敖一松则是对主公和将军的关系心有猜测，所以他也在想，却没有姜通那么着急。
阿狼老老实实看着狄其野，他知道自己想不出来，但觉得将军能够想出来，所以在等狄其野想出答案。
牧廉啧啧有声。
“啧什么啧，”狄其野嫌弃道。
牧廉对着眼前六个人摇头叹气：“师父，师弟们，你们简直太愁人了。”
顿了顿，他还又叹了一口气：“我可真是太难了。”
狄其野气笑了：“怎么？你和主公一样，都比我会打仗了？”
牧廉还当真取了只竹笔，对着堪舆台点了起来，问狄其野：“陆翼现在打到哪儿？”
狄其野不以为然：“刚打进雷州啊，差得远着呢。”
“毕嶙城在哪？”
敖一松眼前一亮：“在陆翼打进燕都的必经之路上。”
牧廉把竹笔一丢，对着师父痛心疾首：“师父，居然还要主公指点你防备自己人，主公太不容易了。”
阿豹当即傻眼了：“我滴个乖乖，真当儿子一样养啊。”
“出去出去，都出去。”
狄其野恼羞成怒，把他们全都赶出了将军帐。
但敖一松赖着没走。
狄其野一抬眼，看敖一松还杵在眼前，没好气道：“右都督这是想抗令？”
“属下不敢，”敖一松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属下只是想问将军，日后作何打算。”
作何打算？

第77章 为谁筹谋（下）
狄其野打量着敖一松，挑眉道：“右都督这话说得本将军一头雾水，不知言下何意？”
敖一松无奈道：“将军，您一心想攻入燕都，可您是否想过，攻入燕都之后呢？”
“之后如何？”
“之后，主公就要登基称帝了。”
“那又如何？”
敖一松知道将军本性除了打仗其他都不感兴趣，而且他觉得狄其野年岁尚小，又不是世家大族出身，因而并不奇怪狄其野对于这方面的不敏感。
于是他明白说道：“主公称帝，将军就将位列朝堂，到那时，朝堂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所以我问将军，您作何打算？”
听到这里，狄其野不由记起这话敖一松之前就已经提过一次，只是被阿豹他们带跑了偏，今日前话重提，不禁让狄其野怀疑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故而漫不经心地试探：“那依你所见呢？”
敖一松既然来问，就是有备而来，他有条有理道：“主公选了我们五个作为将军的直隶部下，定然有其深意。我们五个都是跟着主公征战多年的直系部队出身，而且除了我，他们四个还都楚顾家臣之后。”
“当日我在主公面前对将军宣誓效忠，主公乐见其成，就说明主公选择我们，是有心为将军招揽部下，储备势力。”
“我已与敖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剩下四位兄弟，我认为最有把握的是左朗与庄醉。左朗认准了的事就走到黑，必定会留在将军麾下。庄醉只有外祖家可倚仗，但毕竟不可能继承外祖家业，留在将军麾下是最佳选择，他是聪明人。”
“姜通和钟泰，都是五五之数。姜通毕竟是姜扬堂弟，他的未来要看姜家如何选择；钟家多出文臣，钟泰这个军功可以轻松挣个地方官，因此也不好说。”
狄其野没打断他，不是因为敖一松说得太有道理，而是已经听愣了。敖一松这言语间，俨然已经把狄其野当成了正经主子，而不单纯是将军了。
不论是敖一松还是顾烈，都给狄其野一种表面上不咄咄逼人但实际上就是在逼着他选择的感觉。狄其野倒不是不明白他们是为自己好，但这种近乎强加的好，让狄其野浑身难受。
狄其野不由皱眉：“你现在说这些”
敖一松以为狄其野还不明白，干脆挑明了说：“将军，以您和主公的关系，您现在不考虑这些，那不等于是自寻死路吗？”
“你，”狄其野怒而开口，又被敖一松打断。
“主公已经为您筹谋到这个地步，您直接伸手就能拿到，为什么还不肯拿呢？”
敖一松到底是以为狄其野不懂权谋，苦口婆心地劝道，“您军功盖主，主公丝毫不对您猜忌，已是天下罕有的幸事。主公登基后，您必然加封晋爵，位高权重，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您。您难道要做那抱赤金行于闹市的幼童，自绝于天下？”
敖一松见狄其野气得不行的模样，想了想，加了句：“您这样，主公得多累啊。”
*
顾烈批完一本，换了封文书，却听帐帘一响，进来个狄其野。
“让本王猜猜，想你明白了，还是牧廉那小疯子想明白了？”
狄其野看看燃到最末的灯烛，又看看他手里的文书，听了顾烈的打趣，狄其野挑起眉毛，不答反问：“你不是说你理完军务了吗？”
“军务理完了还有政务，”顾烈一副没说谎的坦荡模样，“我并未骗你。”
“你只是隐瞒了半截不说，”狄其野没好气道。
顾烈去看他的脸：“怎么生气了？”
狄其野在先前住这时搬来的躺椅上坐下，翻白眼道：“我没生气。”
顾烈奇了，这气还挺大，都开始说反话了。
他思来想去，干脆先批文书，等狄其野自己开口，不要贸然上去扯虎须。
等到顾烈又批完两本文书，狄其野忍不住了，试探着问：“你当初，怎么给我选的五个人？”
虽然敖一松把他自己的猜测说得振振有词，但狄其野总觉得当时自己刚投楚不久，顾烈就算再怎么深谋远虑，也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特意给自己选的这么五个人。
顾烈只以为他忽然好奇，于是将这五位的性情经历简略明了的对狄其野说了说，然后概括道：“他们五个是最合适你的，都是直心人，又各有各的不得志，你肯给机会，他们当然倾心相报。更何况你还教他们战术战机，自然对你忠心耿耿。”
思及这五位前世今生，顾烈还难得感叹：“千里马易寻，而伯乐不常有，你也可算得是他们的伯乐。”
狄其野哑口无言。
明明是顾烈为他特意挑选的下属，让顾烈说起来，却好像这些下属如此忠心，都只是他狄其野的魅力，一点都不知道自耀邀功。
“那，你为何提醒我去攻打毕嶙城？”
“这……”
这让顾烈怎么回答？
天底下哪有一个主公教唆手下将军防备另一位手下将军的道理？顾烈怎么能把这种话明白说？
因此顾烈开了口却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狄其野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显得不知好歹，却不得不问，咬牙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狄其野从来不亏欠人。
前世就是赴死，也是整个联盟都欠他的，他是揭露阴谋的英雄。
他是战无不胜的大楚兵神，他为大楚打下了半壁江山，马上要为大楚攻破燕朝都城。从这一点上，就算日后封侯封爵，他也不欠这个时代不欠大楚不欠顾烈任何东西。
他狄其野向来是强者，他在追求顾烈时，也从不觉得自己低顾烈一等，甚至还带有那么一点拯救顾烈的强势心态。
今日却忽然被阿右提醒，他从一开始就亏欠了顾烈。
他不欠顾烈军功，不欠顾烈忠诚，却还是亏欠了一颗为他筹谋远虑的心。
感动吗？感动。难受吗？难受。
顾烈想要的回报，是要他改变自己的原则，带着前世被背叛的痛苦回忆，站上朝堂去争权夺利。
如果他还是不想参与呢？
那顾烈要怎么办？他又该拿顾烈怎么办？他从不动摇的原则，又该怎么办？
顾烈不知狄其野在想什么，不解其意，答道：“这是我该做的。”
狄其野气急了，走到桌案边，看着顾烈的眼睛问：“天底下哪一个主公，会为手下将军做到这个地步？这是哪门子你该做的！”
顾烈理所当然道：“我心悦于你，自然该为你打算。”
他甚至还有那么一些对自己满意：“尽管那时我尚未发觉对你的情愫，可也误打误撞，为你选了最适合的直隶部下。”
顾烈竟然是已经明白的？
狄其野都顾不得自己内心的犹豫，匪夷所思道：“你心悦于我，我也心悦于你，那你还在迟疑什么？”
“你我虽然都已心动，”顾烈坦诚地说，“可我还在追求你，还没有将事情都安排万全，怎好贸然行事？”
“……安排万全？怎么个安排万全？还有什么要安排万全？”
狄其野想到敖一松点明的一切，这难道还不是全部？
顾烈皱眉道：“你军功赫赫，开朝后就是位高权重的功臣，这就已经是许多人的眼中钉了。何况我要肃清朝政，理清朝纲，也必要将你视为威胁。在加上你若与我一起，不可能不起风波，你更会是千夫所指。这些，自然要安排万全，方能应对。”
他说得理所当然，狄其野只觉得嗓子发干：“那我若是，还是不想参与朝政，不想应对呢？”
顾烈根本都不惊讶，连眉头都没皱，寻常说话一般答道：“那就我来。”
重活一世，他总不可能还护不住这个任性心狠的狄将军。
他能够再开盛世，也能够保住狄其野。
狄其野狠狠咬着牙，根本不知道该拿顾烈怎么办。
他想医顾烈的心病，想让顾烈明白不必将所有事都当作自己的责任。
结果现在，顾烈竟然把他也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狄其野自认可以接受自己言行的一切后果，就算在朝野倾轧中丢了性命，那也不过是自古功臣良将的标准结局，他本就是流落在这个时代的异世之人，史书上原本没有他的名字，将他一笔勾销，他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是他现在不得不去顾虑，假若他执拗到底，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顾烈这个史书有名的明君，不仅不会觉得解脱，反而很可能把他的死当作自己的责任，加重心病。
这人怎么能这样？
什么百般筹谋，这分明是攻心阳谋。
狄其野隐约有不祥的预感，这一场战，也许他已经赢不了了。
他明明想对顾烈攻城略地，现在却顷刻间溃不成军，几乎要缴械投降。
可他是绝不会不战而降的。
不会的。
埋首文书的顾烈听到狄其野无奈的叹息，然后脖子一重。
狄其野站在椅子后面，弯下腰来，抱着他的脖子，脑袋还埋在他的肩脖里，温热的呼吸扫在皮肤上，闹得顾烈脖子发痒。
“你……”文书上抖了墨，顾烈好笑地拍拍狄其野的手，“你我还未在一起，如此似乎于礼不合。”
到底是谁给顾烈灌输的刻板程序，狄其野很是好奇。
“我是不守礼的，我不在乎什么于礼不合，你守你的，你别动就是，”狄其野坏心地说。
顾烈的手握在狄其野的小臂上，虽然说着什么于礼不合，到底是没舍得动。
“顾烈……”
“嗯？”
狄其野咬咬牙，没有说话。
他心想，这人肩膀虽宽，却又不是那种虎背熊腰，怎么就什么都非得往自己背上背呢？
他埋在顾烈肩脖，声音被衣物手臂挡住，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的，像是明明被宠着却还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小孩。
顾烈忽然忧心道：“你生辰几月？”
狄其野的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无所谓地答：“这辈子的？我哪知道？”
“那前世呢？”
“一月一日。怎么，要给我过生日？”狄其野新鲜道，一点都没有前世对大校们集资买的蛋糕那副嫌弃模样。
已经过了。
“明年给你过。”
狄其野抬起头来，看着顾烈好看的下巴，好奇地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烈有些赧然：“我老了。”
不算上辈子，都足足大了九岁。算上上辈子，顾烈都可以被骂做是老不修了。
狄其野不以为然，顺嘴占顾烈便宜：“算上前世，你该管我叫哥。”
反了他了。
顾烈不动声色：“巧了，姜扬他们都以为我把你当儿子养，这么算，你该管我叫爹。”
狄其野气跑了。
顾烈继续埋首文书。
那夜入睡的时候，顾烈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忽然轻笑了两声。
那夜他睡得很好。

第78章 情不自禁
燕朝都城。
街道楼坊满目萧条，能找着门路逃跑的，都已经跑了出去，找不到或者不敢跑的，都在等待楚军破门而入的那天到来。
百姓们窃窃私语，他们听说，大楚兵神狄其野已经快要打过来了。
然而这些流言，并没有传到宫里去。
杨平过得醉生梦死，他不敢醒过来，于是只要能够让他活在梦里的，不论是烈酒、鸦_烟还是安神药，他都通通倒进嘴里去。
他生怕清醒一时片刻，一旦想到最终城破国亡的下场，他就控制不住要痛哭流涕。
宫里的侍人心里都很害怕，大部分躲在自己负责伺候打扫的宫殿里，一小部分擅自聚到了杨平寝宫，他们想，就算楚军要杀，杀的也是杨平，总该放过他们这些无辜的可怜人。
因此杨平的寝宫倒是比平时还要热闹，侍人们怕他清醒过来对他们又打又骂，于是都积极地给杨平添酒添药，还奏乐歌舞，服侍得比往常还要尽心。
这日有侍人来报，说王后没了，死因是小产后身体虚弱，没能熬过去。
杨平木木呆呆的应了一声，继续喝着酒。
但侍人们又承了封信给杨平，说是王后宫中找出的遗书。
这才让杨平感了兴趣。
他想，想必是王氏爱惨了他，临死前恋恋不舍，为他写了情真意切的殷殷嘱托。这么一来，他们帝后的感人爱情，也成了一段佳话了。
杨平美滋滋地打开一看。
“柳氏入宫被赐去子药，随后深居后宫，日日与你相伴。你命人从你的爱妾腹中挖出你的儿子，弃尸荒野。杨平，你如此狠心无情，老天爷岂能留你活命？”
杨平惊怒交加，捏着信大喊：“谁！是谁写的反信！是谁！”
见他如癫似狂，嘴角溢出白沫，侍人们一拥而上，把烈酒拌着鸦_烟往他喉咙里灌，生怕他发疯。
片刻后，杨平又安静下来，脸上是茫然的笑容，手中的杯子自动往嘴里送着美酒。
侍人们松了一口气，奏乐声歌舞声又响了起来。
宫外一条不起眼的小道上。
布衣粗衫的王氏紧紧握着娘亲魏氏的手，她们跟在楚军密探身后，急急上了一辆马车。
密探坐在车前，赶着马车向城门而去，向城门守军贿赂了十两银子，就成功出了城门，一路向秦州的楚军大营而去。
马车飞驰向前，王氏忍不住掀起车帘，望向越来越远的都城城门和还看得见一角的燕朝皇宫，回想起宫中那段荒谬不堪的日子，终于有了逃出生天的实感，她再也忍不住热泪，伏在亲娘魏氏的怀里痛哭起来。
魏氏瘦小的臂弯揽着女儿，就像女儿小时候被人欺负哭之后，她唯一能做的那样，温柔地拍抚着女儿的背。
她又是心疼又是觉得闺女能干，她们母女真的都活下来了，一定，能够过上好日子的吧？
*
燕朝都城中的流言还是挺准的。
狄其野确实快要打到都城了，他已经兵临奏丰城下。
尽管狄其野总感叹着“玄明死后，北燕再无可战之将”，但该打的仗还是要打，不止是他闲不住，而且他很需要借机发泄满心的憋屈。
哪儿说理去啊，从来都是他狄其野让别人憋屈，这下子被顾烈天罗地网罩了个结结实实，说起来还是他狄其野不占理，这就让狄其野无可奈何。
那何以解忧？唯有打仗。
这一仗打完，顾烈就要去秦州大营与姜扬汇合，方便狄其野去打毕嶙阻陆翼。
下回再见，就是顾烈被迎入燕朝都城，准备登基的时候了。
之前狄其野并不觉得顾烈登基这事有什么，可事到临头，他却再也不能不当一回事了。
他毕竟又不是真的没心没肺。
顾烈对狄其野这副有气发不出来的郁闷模样早有心理准备。
狄其野这个人，虽然前世也是任性妄为，但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如果说他只为他自己着想，就实在是太冤枉他了。
如果不是顾虑部下的性命，狄其野何必非要弄得孑然一身。
但他这种顾虑，确实也是从他自己出发的。想离开他保命升官？求之不得。想跟着他为他牺牲？想都别想。
上辈子顾烈被他这种拧巴气得要吐血，这辈子，顾烈确实有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意思。
一个不肯亏欠他人的人欠了债，就是狄其野这副模样了。
可怜吗？可怜。
舒服吗？舒服。
顾烈一看他就想笑，虽然心里笑两声又心软，打奏丰城之前，看狄其野还是这副吊在猎网里的困狼模样，好笑着问：“玩成语接龙吗？”
顾烈记得狄其野提过，在他原在的那个遥远时代，无聊的时候，他喜欢让手下大校们陪他玩这个。
狄其野躺在躺椅上，蔫蔫地说：“你起头啊。”
“酒后失言。”
这是狄其野头一回在他面前喝醉，显摆四字词的时候，说的第一个词。
狄其野应该也是想起来了，侧过脑袋来看着顾烈，接道：“言多必失。”
这么些麻烦，都是从言多必失开始的。
顾烈接上：“失魂落魄。”
狄其野接得更快：“魄荡魂飞。”
顾烈对着眼前这只曾经令他魄荡魂飞的幺蛾子笑了笑，一字一顿地接口道：“飞蛾扑火。”
“……你是不是故意笑话我，”狄其野咬牙狐疑道。
顾烈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这是何出此言？”
狄其野垂眸细思，从躺椅上站起来，越想眉头皱得越紧，然后几步走到顾烈身边，跳坐在大案上，低头看他：“我先前一直分不清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顾烈像是很感兴趣地追问：“那你觉得，我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虚虚实实，假假真真，主公，您智计无双啊，”狄其野抱着手臂嘲讽道。
顾烈还是为自己澄清道：“你若说心动，我确实是很晚才明白。”
狄其野一针见血地指出：“不明白不妨碍你算计我。”
“我用的都是阳谋，又不是诡计，”顾烈也站了起来，靠着狄其野，低头看他，笑了笑，“我都主动承认了，还生气？”
果然如此，狄其野根本都不惊讶。
“深谋远虑”，“天生帝王材”，史书上怎么写的？他狄其野怎么就色_迷心窍，把这么关键的事都给忘了？
狄其野不满顾烈这种压迫感，伸手拽着他的外袍，没好气地说，“你为什么非得勉强我。”
顾烈叹息道：“我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这个理由不够吗？”
狄其野一怔，也认真了起来，他的手放开顾烈的外袍，转而放在顾烈的心口，对顾烈说：“你不用把我背在背上。你只需要把我放在这。”
“晚了。”顾烈回答得又快，又理所当然。
“你，”狄其野又是心软又是生气，“主公，我很厉害的，我是你大楚兵神，你为何总是小看我。”
顾烈浓于夜色的眼眸盯着他，认真道：“狄将军，不是你不厉害，是你太厉害了。我若是小看你，很多事，我根本不必去做。”
根本说不通。
狄其野无奈叹气，把脑袋抵在顾烈胸前，想起曾经建议牧廉把姜延关牢里，忽然笑了：“若我不愿意呢，你还能把我关起来？”
顾烈伸手托起狄其野的下巴，托着他抬起脑袋，对上自己的视线，半认真半玩笑道：“有何不可？”
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上辈子就把人锁在宫里一次，这辈子狄其野要是冥顽不灵，他不介意再来一次。
狄其野眯起眼睛：“你认真的？”
顾烈学他挑眉：“你这么聪明，你猜？”
“你可以试试，看我会不会束手就擒。”狄其野轻哼一声，瞬间又是那个潇洒桀骜的大楚兵神。
顾烈不点这根引线，转而道：“狄其野，我可曾有一时半刻不尊重你？就算为你打算的这些你不喜欢，我也不是在仗势欺人吧？你就一定要设想这么极端的路，不能好好想想？”
说着，顾烈像是无意识地伸手，用力地按了按额头。
又头痛了吗？
狄其野咬咬牙。
“我没说不想。”刚说出口，狄其野就补充强调，“我是因为你才愿意考虑看看，你要记好。”
想了想，又说：“我也没有保证一定答应。”
果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顾烈用一种不会引起野狼戒备的缓慢速度，慢慢收紧手臂，把狄其野圈在怀里，声音无奈而又温柔。
“我都记着。”
全部都记得，一点都忘不掉。
狄其野不服气地挑衅：“不是说于礼不合吗？嗯？”
顾烈从善如流地把人放开，惭愧道：“情不自禁。”
然后不动声色地目送狄其野跑了。
这个人，害羞要跑，生气要跑，不服气还是要跑。
顾烈笑笑，舌尖舔过牙齿。
他有点饿。
这是顾烈生平头一次感受到饥饿的滋味。
但顾烈依然很耐心，并不焦躁，甚至欣赏起这令他新鲜的饥饿感来。
他不着急。
*
奏丰城的守军将领是个人物。
他不属于四大名阀任何一家，也从未与他们有任何瓜葛。在北燕这种背景下，能够凭借自己的实力当上一城守军，是何等了不起的成就。
但他目前面临的困境就是，楚军兵临城下，他带着手下将士们困守围城，无人支援，无人搭理。
他坐了整整一夜，做出一个决定。
次日，楚军正要攻城，却见一个北燕守军将领站上了城墙。
他对着眼前强大的千军万马，大喊道：“我乃燕臣，不可降楚！”
狄其野撇了撇嘴，以为又是无趣的表忠心戏码。
“可百姓无辜！”
狄其野挑了挑眉。
“我愿一死，背负降楚骂名。请诸位同僚在我死后开启城门，保住百姓性命。”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往下一跳。
狄其野在他跳之前就策马狂奔，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此时城门大开，守军们丢盔弃甲狂奔而出，对着他们将军的尸体哭泣。
“厚葬！”
狄其野吩咐道。
“是！”
奏丰城不战而降。
狄其野回马，看向近卫重重保卫着的顾烈。
今日一别，燕都再见。
到那时……

第79章 秦州老叟
毕嶙城守城将领骂了一夜的娘。
骂谁的娘？
当然是骂好端端放着燕都不去打，跑来打毕嶙城的狄其野。
您直接打进燕都不玩了，来毕嶙刷什么军功？
毕嶙城上下将士都深以为然，认为狄其野打毕嶙，纯粹是闲得慌。
当然也不能怪毕嶙城守军将士们怨气这么大，他们前不久才收到消息，说他们主家严家，包袱款款去投奔大楚了，把他们遗落在这里，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
怎一个世态炎凉了得！
等到楚军兵马一现身，毕嶙城就开了城门，主动投降。
那不然呢？
谁曾想，他们都这么主动自觉了，楚军竟是丝毫都不手软，在两位都督的带领下旋风般冲了过来。
没听说狄其野也玩杀降啊！怎么回事！
这下完蛋了。
主动自觉到连武器都没带的毕嶙城守军各个哭爹喊娘，哭着骂楚军不讲道义。
然后眼睁睁看着两位都督带着的楚军冲到眼前，在城门前左右一分，绕了个弯，跑去炸城外山道了。
这是做什么？毕嶙城守军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他们都明白，命，是保住了。
毕嶙城登时一派劫后余生的喜悦景象，甚至主动自觉地换上了狄其野的狄字帅旗。
虎豹狼骑三位校督啧啧感叹，佩服不已，这些守军是何等的大智慧，何等的心胸，弃暗投明得这么果断，不服不行。
狄其野无聊地策马行于楚军之中，打不起什么精神。连无双都有些蔫蔫的，思念着它的大白马和大棕马。牧廉骑马跟在师父后头，一副害了相思病的模样。
与牧廉和无双不同，狄其野打不起精神，倒不是刚离别就这么思念顾烈，他一半是因为这仗又是一场不战而降，一半是因为他昨夜竟然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
梦里，顾烈已是两鬓风霜，夜半仍秉烛公务，案牍劳神。
狄其野身在梦中，也闹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视角，他无法凑近去看顾烈脸上的风霜皱纹，他并不能动，目光所及之处，似乎是个冷冷清清的博古架。
正胡思乱想着，顾烈忽然叹气，死死按了按额角。
怎么又头痛？狄其野又气又急，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顾烈强忍着头痛接着批文书。
这梦里顾烈的头痛症，似乎比现实中要严重许多，顾烈都不能完美保持他那一贯的面无表情，狄其野看得出他忍痛忍得烦躁，又不得不为了公务强自冷静。
狄其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么一个梦，就算他不相信所谓的怪力乱神，受到颜法古的不少熏陶，他此时也难免去想，这难道是未来的预兆？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烈一本又一本地批着公文，时不时还要叫人来查问，到他终于停笔时，月亮都快要落下去了。
狄其野原本等得无聊，后来越看越心惊，因为顾烈为了大楚，是绝对做得出夜夜批改奏章到深夜这种事的。
正想着，顾烈的视线，忽然直直地盯上了狄其野。
难道被发现了？狄其野下意识一凛，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梦里，又觉得好笑。他眼下不知是附在博古架的什么古玩上，顾烈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盯着一个古玩干什么？
国宝？玉玺？传国诏书？
狄其野自得其乐地猜测，然而顾烈一直没有移开视线，而且他看着看着，不知怎么还生起气来。
这人居然把他自己压榨到了控制不住脾气的地步，居然还对着一个古玩生气？狄其野内心腹诽。
顾烈拿过一页信笺，写了几个字，端着烛台走了过来。
他越走越近，自己还拿着烛台，狄其野也就趁机将他看得更清楚。
瘦了，老了。
他的眸色还是极黑，可头发却白了好多。深邃的五官没有什么改变，只是眉梢眼角添了几根皱纹，整个人由岁月沉淀出了一种叫人不敢轻易与他对视的帝王霸气。
换句话说，他的人，老了也还是那么帅，狄其野还挺满意。至于不满意的地方，当然是顾烈不顾身体的疲累。
然后狄其野眼睁睁看顾烈倾斜烛台，把热蜡滴在那张信笺上。
这是狄其野才看清，那信笺上写着四个字：任性妄为！
热蜡未干时，顾烈把信笺贴在了狄其野脑门上——倒不是真贴在了狄其野脑门上，而是贴在了狄其野附身的这个不知什么古玩上，但感觉就像是贴在了脑门上。
狄其野气得咬牙，一睁眼，醒了。
从早上醒来一直到毕嶙城攻破，狄其野都一直在思考两个问题：一，梦里那古玩到底是什么；二，顾烈为什么要把总是骂他的四个字贴在古玩上？
“将军，”姜通与敖一松大笑着回来，凑在他身边小声复命，“我们把陆翼过城的路都给堵了。他想打进燕都，只能绕过整个鹤荡山，给他插翅膀都追不上。”
狄其野被他们一提醒，立刻发觉自己这种浪费时间纠结梦境的行为十分反常，好笑地将之抛诸脑后，一挥马鞭，豪爽道：“走，咱们去打燕都！”
“是！”
狄其野一声令下，众人连营都未扎，在行动中秩序井然地恢复整齐阵列，除了留下善后的王师，即刻向燕朝都城行军而去。
每一位楚军心里都是热血沸腾。
他们马上就可以攻破燕都，亡燕复楚！
*
顾烈在近卫亲军的护卫下赶往秦州楚军大营。
秦州已属蜀军管辖，姜扬做得很好，一路行来，不少农田都恢复了春耕，百姓们回到了自己的土地上，踏踏实实地垦犁着田地。
这一方面说明百姓对楚军的接受，对大楚安稳未来的信任，另一方面，也是国本恢复的开端。
姜扬三个月没见主公，心急得很，虽然他是密探头子，又几乎日日都与顾烈书信往来讨论政务，可毕竟是没有见面，而且又有主公夺狄小哥兵权、主公被狄小哥气得回秦州大营种种传闻，更为担忧。
于是姜扬不耐烦在营门等着，一路向外迎，迎到了楚营附近的村庄外，和顾烈遇了个正着。
他远远瞧着，感觉到主公似乎心情甚好，也笑了起来。
“怎么不在营中等着，还特地出来？”顾烈干脆下了马，笑问。
姜扬也下了马，摇摇羽扇，轻松道：“诶，数月未见，总得表达一下对主公的挂念。”
顾烈轻轻笑了笑。
他们有一阵没有如此轻松说话。
顾烈将马绳扔给近卫，指着初露青苗的农田，对姜扬道：“陪我走走。”
姜扬应诺：“是，主公。”
君臣二人慢慢行来，只见男耕田女担水，老的插秧，小的抱着青苗跟在老的身后，村中农户大多一家老小都在田间劳作，好一副春日农耕的景象。
“你做得很好。”
“主公谬赞了。”
顾烈看他一眼：“瞎谦虚什么。”
姜扬摇摇羽扇，嘿嘿直笑。
再行几步，路边有一老叟，坐在田埂上吃饼喝水，忙里偷闲。
顾烈竟是一撩衣摆，坐在那老叟身边，对受宠若惊的老叟笑问：“老人家高寿？”
老叟知道附近就是楚军大营，看此人衣着华贵，定是了不得的人物，本是战战兢兢，但听此人问话，又并不趾高气昂，反而亲切得很，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小心回答：“六十有九。”
姜扬在二人对面坐下，捧场道：“老人家长寿啊。”
老叟颇为得意：“哪里哪里。小村人杰地灵，高龄老人不少。”
顾烈问种的何物，老叟仔细答了，但土话说得让人听不明白。顾烈又问：“怎的不见您儿子女儿？”
老叟摆摆手，叹气道：“大儿子二儿子打仗去，没了。女儿么，嫁出去是泼出去的水，只顾着夫家。小儿子倒是在膝下，村里另一头还有片田，他在那边垦荒。”
顾烈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姜扬安慰凑趣道：“小儿子贴心，有小儿子就够了，老人家您还是有福气的。”
老叟听了也笑起来：“这么说也是的。”
老叟笑完，问顾烈：“老爷可有儿女不曾？”
顾烈扫了一眼姜扬，笑笑：“有个九岁的儿子。老婆走得早，留下个十九岁的小舅子，也跟儿子一样养。”
老叟唏嘘：“娃儿可怜。小舅子这年纪，没了亲眷也是艰难，不好管吧？”
“您说得是，”顾烈一本正经地回，“成天气我。”
虽然不解为何主公说狄小哥才十九，但姜扬心知肚明顾烈指的是谁，忍笑忍到肚痛。
老叟给顾烈出主意：“那不行，说来姐夫也是长兄一辈，既然住在老爷家，自然长兄如父。您得狠心管教才好，儿子嘛，都是不打不成材。”
顾烈却叹气：“不敢打，打了要跑。”
“咦，”老叟看看顾烈，纳罕道，“老爷您看着也是个硬朗人，怎的这般溺爱后生。老朽虽不识字，却也多吃了几年米，俗话说得好，惯子不孝啊。”
姜扬忍不住了，噗地笑出了声。
顾烈站起身来：“您说得对，只是我那小舅子自小没了爹娘，从小就是单打独斗谋生活，才养了副倔驴脾气，我总得多疼着些。”
“老爷是个善心人。”老叟显然是不大赞同，却也逢迎一句。
顾烈笑笑，带着姜扬告辞离去。
等人走远了，老叟才啧啧有声，感叹这老爷真是个富贵人。
*
燕朝都城外。
颜法古整兵相待，焦急地等待狄其野前来汇合。
破城之功，他无心去争，也不想去当这个出头鸟。
他打进燕都，要的是王家一家老小的狗命，来祭女儿的在天之灵。
左右都督策马在侧，听到他们的颜将军忽然阴恻恻的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竟有几分骇人。
而远方山道转角，出现了狄字帅旗。
来了！
恰此时，天空雷霆一炸，竟是顷刻间下起了春雨。

第80章 踏破燕都
好雨知时节。
狄其野率军而来，颜法古自动退了一射之地，将攻城之位让给狄其野。既然颜法古有心要让，狄其野也不推辞，对颜法古一点头，策马上前。
燕朝都城，其实该称为次都，因为燕朝原本定都中州，是被打得只剩下北方三州，四大名阀与燕朝朝廷仓惶逃到雷州来，才又定都了雷州，还正正经经造了宫殿，给这座城改名天庆城。
此时天庆城的城楼上，站着的都是谢家守军。
狄其野朗声道：“暴燕无道，夷楚王顾麟笙九族，迫使楚人迁出云梦泽。害我主公自小流离失所，害得天下百姓民不聊生。”
“到如今，你们还要助纣为虐，冥顽不灵吗？”
城楼上那谢家将军亦是朗声答道：“大楚兵神何必多言，我等是北燕之将，自然该尽忠守节。”
“好，”狄其野应道，“既然你们一心为这害人无数的燕朝送死，本将军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狄其野抬起上臂，命道：“攻城！”
弓箭手列队而出，手持长弓，侧挂箭筒，结成方阵，整齐地取箭挽弓，万箭齐发，破空声震人心魄，重箭齐声破空而去，高高射_入天际，随后重重落下，力透城楼。
三轮重箭射过，城墙上再无活人。
步兵们抬着攻城木，在连绵细雨中，不断砸向厚重的城门。
狼骑校督左朗感叹：“咱们难得这么规规矩矩、正正经经地攻一回城，真是好不容易。”
豹骑校督庄醉不怀好意地笑问：“你说谁不正经？”
牧廉穿着盔甲，混在五大少中滥竽充数，此时咳嗽一声，打断了师弟们对师父清誉的污蔑。
他真是师父的好徒弟。
不多时，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半扇破裂而开，步兵们精神一震，一鼓作气，喊着号子将整个城门砸断，轰然倒塌。
颜法古当即就率兵往里冲，狄其野在后面喊了一句：“好生护卫你们将军！”颜法古的左右都督匆忙中喊了声是，赶紧跟上。
狄其野这才抽刀出鞘，直指城门：“亡燕复楚！”
“亡燕复楚！”
将士们齐声相和，迈着钢铁般的步伐，攻入燕都。
与此同时，陆翼被炸塌的山坡阻在山道上，不得不后撤绕道。
陆翼双目赤红，望着毕嶙城上飘扬的狄字帅旗，咬牙怒吼出了一个名字。
“狄！其！野！”
*
杨平梦见一个腰腹破开、拖着死婴烂肚肠的丑陋女尸，吓得惊叫着醒来。
他醒来的时候，发觉宫殿内安静得诡异。
殿内没有一个人。
那些该死的侍女们呢？都去哪儿了？
他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楚军攻入燕都，接管了燕朝皇宫。楚军命令侍人侍女们立刻离开皇宫，随后，将四个宫门都紧紧锁住，等待主公亲自到来。
杨平茫然四顾，忽然心里发慌，他趿拉着软鞋，披头散发地跑出去，一个宫殿一个宫殿地寻找。
然而还是没有一个人。
偌大皇宫，只有他一个人在。
杨平心跳如雷，他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的宫殿，四处搜罗着鸦_烟，可是这是能换钱的东西，被侍人们逃跑时偷走了。
杨平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他仿佛明白自己的路快要走到头了。
如果他还想保留一点点体面，他此时应该立刻殉国，可是他不敢。
杨平做出了这辈子最勤奋的举动。
他将他能找到的所有烈酒，都搬到了前朝金殿上。
杨平裹着好几层龙袍，坐在金殿地上，不停往自己嘴里倒酒，痴痴呆呆地望着那个龙椅。
杨平边哭边想，并不是他要做皇帝的，他本该去当一个伤春悲秋的诗人，游戏人间，与美妾名_妓相伴，醉生梦死，快快乐乐地活一辈子。
都是先帝的错，谁让先帝非要生他这个儿子。
都是韦碧臣的错，谁让他坚持要立自己这个嫡长子继位。
都是四大名阀的错，他们各个都是毁国误朝的大奸臣，献上来的贱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放荡该死，一个死板木楞，他都没有遇上他的甄姬，怎么写得出洛神赋呢？
还有什么顾烈，什么狄其野，这世上若是没有他们，他还可以好好的当他的皇帝！
都是他们的错！
杨平委屈得不得了，越哭越伤心。
明明都不是他的错，为什么要他来背亡国奴的名声？
他好恨啊！
金殿外下着雨，是老天在为他哭吧。
连老天爷都觉得他命途凄惨，好不可怜！
杨平一口又一口喝着烈酒，终于把自己灌醉了，躺在金殿上睡了过去。
*
颜法古早就将王家家府所在位置，铭记于心。
他命令手下左都督去帮助狄其野接管都城守卫，右都督去剿灭杨氏宗亲，务必一个不留！
剿灭杨氏宗亲这事，姜扬猜测狄其野想不到要去做，所以一早暗示他来。这也是为何主公不能与他们一同来攻城，而是在秦州大营等待他们破都的消息。
颜法古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异议，他与北燕之仇不共戴天，多杀几个杨家人，无所谓。
随后，颜法古甩掉亲兵，马不停蹄地向王家家府赶去。燕朝都城百姓惶惶，皆紧锁门户，没有一个闲人敢在外逗留，颜法古急急策马，一路畅通无阻。
他是要去给女儿报仇的，为私仇做刽子手，自然不能让楚军下属跟着。
王家家府中，王家老小已经听到了城门的轰然倒塌，他们在忧心破城后的遭遇，还在思索能不能献上家底在楚顾换取一席之地。
他们觉得既然楚顾已经收了前去投降的严家，那么就说明楚王对四大名阀并没有太大排斥，说到底，当年非要给顾麟笙夷九族的先帝，又不是他们王家。
冤有头债有主，先帝是不可能再挖出来了，可毕竟还有个杨平在。只要楚王杀了杨平，消了怒火，王家再献上诚意，想必不会完全没有的谈。
他们王家不比严家那些废物有用？
正还吵嚷着，只闻外面一阵令人牙酸的刀劈厚木声响，随后吱呀一声，砰地一响，大门开了。
然后又砰地一响，大门关了。
王家众人谓然变色。
颜法古提刀纵马，闯入府中。
他铠甲下的战袍已是浑身湿透，雨水满身，阴恻一笑，看着像是来讨命的阴间鬼将。
“畜生，我要你们为我乖女偿命！”
王家好歹也是四大名阀之一，他们中自然有人知晓楚军各大名将，因此有人高声道：“颜将军！定然是误会！我王家从未与颜将军有过仇怨呐！”
颜法古扬手一挥，寒光斩过，就飞起一个人头，引发王家众人惊骇尖叫。
“你们自然不记得，”颜法古状似疯癫，声音却冷静地可怕，“不过是你们王家旁系的杂种，就敢串通道士，要给死婴结活阴亲，生生将我女儿捉去，放空了血，害了性命。”
“我女儿血债，是王家横行霸道，旁系狗仗人势，残害幼女，当初我求告无门，有仇难报，都是拜你们王家一手抹平打点所赐。区区一条人命，你们不过是开口提点一句，就一笔勾销，自然不会记得。”
“你们不记得，我记得就是了。”
颜法古策马上前，刀尖指着另一名王家男子，笑问：“你说说，还有何误会？”
“不、不，我啊——”
在颜法古的刀下，这些手无寸铁的王家人好似待宰羔羊，有人抱住了马腿，颜法古就翻身下马，继续斩杀。
他已经杀红了眼睛，也不知有没有王家人逃出去，他只是不停地挥动着手中的刀，脚底下的血已经积了起来，颜法古对这些畜生没有半丝怜悯，手中挥刀不停，他有那么一霎在想，不知当时小乖被放出的血，积了多深？
他砍了又砍，直到身边已经没有一个活人。
他喘着气，提着刀追出门外，一路上发现了几个躲藏在园中的漏网之鱼，都是一刀了结。
然后他忽然想到门是可以开的，一想到这些害死女儿的畜生有可能逃出去，当即变了脸色，举着刀怒吼着往外追。
姜延指挥着近卫将逃出门的王家人各个绑好，回身见着满身鲜血，双眼瞪直，整个恶鬼一般的颜法古往外冲，当机立断侧身闪开，绕至颜法古身后，以手为刀，砍向颜法古后颈。
手刀一砍而下，颜法古居然凛然不动。
姜延心里吓了一跳，赶紧又补了一下，颜法古二摇三晃，居然死撑着向被绑起来的王家人方向又走了一步，才颓然倒下。
姜延立刻上去试了颈脉，松了口气，幸不辱命。
他将颜法古架起来，王家众人纷纷向他求饶，姜延像是才想起他们，面不改色地命令道：“杀！”
近卫手起刀落，一排人头落地。
“你们，进去搜。”
“你们，随我护送颜将军回营！”
*
秦州，楚军大营。
顾烈身穿黛青衣袍，领着穿着同色童服的顾昭，焚炉燃香，郑重地对着楚顾方向三叩三拜，告慰九族在天之灵。
燕朝都城已破。
他顾烈侥幸偷生，一切都为了亡燕复楚。
而杨平一死，就是燕灭之时。

第81章 深潭死水
姜延带着颜法古快马加鞭回到秦州大营，禀报了杨氏皇族除杨平外一人不存的消息，顾烈看看还活着的颜法古，面上只是平静地略一点头，心里却是放下了一块石头。
前世，杀杨氏宗亲和取杨平的狗命，都是顾烈亲自动的手。
当时姜扬劝过他，因为北燕和韦碧臣在争霸年间，从未停止过拿暴君编造的《九罪》污蔑楚顾，尤其是污蔑顾烈身怀疯血。
若是为了自己的名声，顾烈应该让手下代劳，兴许，还应该在事后演一出斥责请罪，表一表新帝的仁慈。
可顾烈前世并没有采纳。
他身负楚顾九族血仇，亲自动手报仇，就是他活着的意义之一，否则，怎么告慰族人在天之灵？
而且，若是连灭族之仇都假手他人来报，岂不是太过虚伪？
姜扬以为他是血恨难消，也就不敢再劝，担忧着住了口。姜扬一闭嘴，自然就没人再敢说话了。
所以，顾烈前世是随狄其野、颜法古一同攻入的燕都，亲手灭了杨氏皇族。
这也是为何前世顾烈一直对颜法古的死心怀歉疚，他总觉得是自己一心复仇，才疏忽了颜法古。
数日后，赶到燕朝都城的柳王后得知了这个消息，对顾烈阴阳怪气了好几日，甚至在顾烈登基称帝的晚宴上，都冷冰冰的没有半分好脸色。
顾烈当时不明所以，只当她是心念故国，又或者是受楚顾疯血说的影响太重。
现在顾烈想来，只觉可笑，不值一提。
但顾烈清楚记得，那一晚，他离了晚宴，一个人走到了燕朝皇宫的朝堂金殿上。
这是他不久前杀了杨平的地方。
侍人们已经取走了带着血迹的红毡毯，顾烈走进去，踩着的是洗干净的冰冰凉凉的萤石地砖。
燕朝朝廷仓惶逃到北方三州，居然还能用珍稀的萤石来铺地，可见暴君与四大名阀当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这萤石地砖，白天看得出是半透明的深紫色，非常华贵，此时夜里只有月光，就是黑漆漆一片，像是深不见底的水潭。
顾烈还记得杨平临死还在推脱责任的疯言疯语，那种癫燥狂态，看得顾烈直犯恶心。
杨平这样的人都可以成为一国之主，可见登基称帝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他还需要更为用心，才能真正完成复楚大业。
顾烈在心中再三警示自己。
这金銮宝殿、足金龙椅，确实是深不见底，容易将人吞没深渊。
顾烈走上金阶，坐在那把龙椅上，默默思索着朝堂局势。
“陛下。”
忽有一只白鹤涉水而来。
喜庆日子穿一身白，除了刚封的定国侯狄其野还有谁。
“定国侯。”
顾烈平淡地叫了一声，看着狄其野穿过铺满萤石的金殿走上前来，一撩衣袍，坐在了金阶上。
他既不跪地行礼，也不解下他的那柄战刀，顾烈几乎都要习以为常了。
可规矩不能不提，顾烈沉声道：“定国侯好礼数。”
狄其野懒洋洋地回：“方才开宴的时候，您自己金口说的君臣同乐、不必拘礼。”
君臣同乐，不必拘礼，是这个意思？？
顾烈给他气笑了：“礼不行，刀总得解吧？”
狄其野抱着他的战刀，叹息道：“难道它还有出鞘的机会？我挂着个摆设，跟您那把放在武库吃灰的青龙刀似的，反正百无一用，有什么要紧。”
话分两种，该说的和不该说的。
且不说青龙刀派不上战场是顾烈心中一大遗憾，就说一个功高盖主、被众位功臣视为眼中钉的定国侯，居然不知收敛，跑来对帝王抱怨日后没仗可打了。这就是典型的不该说的话。
顾烈被他气得头痛，怒骂：“定国侯是专程来气寡人的？”
“当皇帝有那么多自称，您为何要自称寡人呢，”狄其野却像是神游天外似的，转而说起不相干的话来，“听着孤零零的。”
“寡人问你来做什么！”
狄其野抬头看着他，看了半天，又叹了口气，居然道：“我也不知道为何要来……”
不等暴怒的顾烈开口，又听他继续道：“我，微臣大概是想说，不论他们怎么说，陛下亲手报仇，微臣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指摘的。”
说到这里，狄其野突然笑了，补充道：“只是，太过老实了。”
顾烈还在生他的气，却还是嘲讽道：“没想到定国侯今日，竟如此体贴上意。”
“也没有，”狄其野一本正经地说，“就我个人而言，父债子偿这种观念，我是不赞同的。但从政_治上考虑，为了维护新朝稳定，斩草如根是没有错的。我的意思是说，你亲自去做了，也不该被指责，但亲自去做，还是太过老实了。”
狄其野越说越不着调：“而且，你既然不喜欢杀人，何必勉强自己？别人动手就不算报仇吗？你……不必做到这个份上。”
顾烈去杀杨氏皇族时，狄其野是唯一一个敢跟也真的跟着顾烈去的人。
狄其野看出了顾烈平静的表面下，不忍和愤怒竟然还在天人交战，尤其是在面对杨氏幼小孩童，和杨氏皇族大骂楚顾疯血九罪的时候。
狄其野非常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人，非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也许他是太过偏心，可当时的情景，明明是顾烈在杀人，却让他看了为顾烈难过。
“荒谬，”顾烈按着额角，不去搭理他。
狄其野又是一声叹息。
他就知道这一趟根本毫无意义，说了也没用，他也不想说话了。
狄其野看着前方深潭死水一般的萤石地砖，顾烈看着白衣将军潇洒超脱的背影。
他们都沉默着。
并且一直沉默了下去。
顾烈从前世沉思中醒来，对安坐侧桌练字的顾昭唤了一声：“昭儿。”
“在。”
顾昭麻利地跳下了椅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燕朝都城已经在楚军的控制之下，戒_严整肃了足足五日，确保万无一失，才通知秦州大营，可以请主公入都了。
再过两日，等祝北河等楚顾家臣赶到，他们就要启程，正式进入燕都天庆城。
通常，顾烈不会将已经说过的话再多唠叨，但顾烈毕竟没什么与孩童相处的经验，而且毕竟事关重要，于是再度嘱咐道：“你可记得，见到狄将军，该怎么做？”
顾昭郑重地点头：“昭记得。”
这孩子灵气而稳重，不该说出口的就不说，比某位今年刚过二十的大将军不知乖巧到了哪里去。
顾烈微一颔首，顿了顿，又问：“你可明白，本王为何要这么做？”
顾昭摇摇头，然后严肃道：“昭不知。但昭记得，父王曾说，要昭好好记着当年蜀州一战，您深陷包围，将军白衣铁甲神兵天降，直冲敌阵，救父王于危急之际，救大楚于存亡之间。”
“将军对父王有救命之恩，对昭也有救命之恩，如此深恩，昭都该报答，不敢或忘。”
“故而，昭虽不明白父王此举深意，但父王总是为将军好，也是为昭好，为大楚好。所以昭不明白，却铭记于心，一定照办。”
他小小孩童，行礼答话都有模有样，且言语间一派赤诚，乖巧得叫人心疼。
顾烈颔首道：“你小小年纪，能知晓这些道理，已是不易。等本王登基立楚，你就该知其所以然，到那时，本王自会慢慢教导你，与你一一分说明白。”
得到父王夸奖，父王还承诺会亲自教导自己，顾昭开心领命道：“是！”
顾昭还小，毕竟不是世家大族出身，有些事情他还不明白，不能思考通透，所以顾烈得替他安排，为他做出一些选择。
再过个九年十年，等这孩子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就是顾烈该放手的时候了。
*
中州顾家欢天喜地，收拾打扮，打算跟着祝将军一起启程去雷州。
他们马上要成为正宗的皇亲国戚了！
可没想到临行前，楚军一拥而入，丝毫不顾他们与楚王是同宗，将中州顾家所有人揪出家来，呼喝着赶到一起，像秋后蚱蜢似的瑟瑟发抖。
这些楚军说他们串通柳家谋害楚王，如今柳家四处逃窜，要搜他们的家，看他们是不是私藏柳家敌奸。
中州顾家人指天骂地，说他们对楚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对没有窝藏北燕的那些丧家之犬！
他们正哭得一派六月飞雪的冤屈架势，直到楚军从中州顾家长孙顾显的房中，搜出了他的妻子，燕朝皇帝杨平宠妃柳嫔的表妹。
紧接着，楚军又在顾显名下的宅院中，搜出了妻族柳家亲眷二十六人，各个是名阀柳家有头有脸、楚军通_缉榜上有名的人物。
中州顾族中长老们霎时面如死灰，他们已经想明白，楚王定是早已查清他们与柳家干的事，只是忍耐到如今，才对他们动手。
而顾显毫不知情，还对着妻子柳氏破口大骂，意图挽回局面。
可已经晚了。
中州顾家以通敌之罪锒铛入狱。所谓的纪南认宗，至此一笔勾销。
世上再无中州顾。
再过一些时日，名阀柳家也将从世上消失。
楚顾家谱上，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两个名字，一是顾烈，一是顾昭。

第82章 迎王入都
楚军列于燕朝都城外，等待迎接楚王入都，狄其野作为在场军职最高的大将军，自然是一马当先。
无双也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城外大路，它在想，来的会是温柔的大棕马呢，还是傲娇的大白马呢？
顾烈这回入都，是要登基称帝的，因此楚顾家臣也会跟来，狄其野手下五位大少，除了敖一松之外，都是楚顾家臣之后，他们有阵子没见亲人，也是翘首以待。
终于，护送楚王入都的大军来了，待大军走近，狄其野率众将士下马，单膝点地，跪迎楚王。
顾烈身上是白色凤纹王袍，骑着鞍饰华美的大白马，在重重近卫的保卫下策马而来，他身前还坐着一身白色童服的顾昭。
“恭迎主公！”
众人行礼拜道。
“请起。”
敖一松站起身来，正看着对面一大一小两个白衣人，再看看自家惯例一身白的将军，不禁啧啧。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连敖一松都目瞪口呆。
狄其野率手下直属将领们上马，融入楚王大军。
狄其野刚调转马头，与姜扬祝北河等人打了招呼，刚到顾烈身边，就听小顾昭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舅舅！”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只见小王子捂住嘴，满脸通红，好像喊出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又听主公沉着脸一声咳嗽，小王子立刻放下手来，端端正正的喊了一声：“狄将军。”
这到底什么意思？
他们都听说过从牧廉那里传播开的八卦，可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小王子到底是不小心喊出了真话，还是被什么人挑唆着喊出了假话？主公到底是不满小王子失言，还是不满狄其野背后挑唆？
眼前这个场景，似真又假，似假还真，把众人越发闹得一头雾水。
狄将军那表情，到底是被算计了发怒，还是怀念亡姐愣住了？
别人不知道，顾烈可清楚得很，他家这头倔驴气得快撅蹄子踢人了。
顾烈他伸手拽住无双的缰绳侧边，让狄其野跟随自己一起向前走，还缓声道：“狄将军不仅为本王打下半壁江山，还踏破燕都，真是居功至伟。”
狄其野不明显地瞪了一眼顾烈，这才策动无双，没好气地轻声回复：“没您厉害，您谋断天下，杀人不见血。”
顾烈笑笑，并不以为异。
狄其野的属下们也一一融入楚军，右都督敖一松与牧廉根本不做他想，直接跟在了狄其野马后。
虎_骑校督钟泰犹豫片刻，还是转头去找了钟家车马。
左都督姜通想了想，策马赶上了敖一松。
豹骑校督庄醉紧跟姜通赶上。
狼骑校督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也跟上了庄醉。
入城门时，顾烈往狄其野身后扫了一眼，勾了勾唇。
狄其野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内心叹息。
*
别人不知道八卦有误，姜扬这个当时就向顾烈问清楚的人，可是知道真相的。狄其野根本就不是小王子的舅舅。
那主公为何要这么做？
姜扬骑在马上，细细想来，终于把这事想明白了。
小顾昭已经没了娘，等主公登基，他就是嫡子，一个毫无外戚势力的嫡子，注定在朝堂上如无根野草，只靠顾烈的宠爱，是远远不足以培养势力的。
而如果主公广开后宫，有了更多王子出世，群臣开始站队，顾昭的地位更会摇摇欲坠，为朝堂带来动荡。
既然事实如此，功臣中孑然一身的狄其野，就非常合适成为小顾昭的靠山。
狄其野没有家室没有族人，他一人独大，在朝堂上也是无依无靠，单打独斗。偏偏他又功高盖主，必然会封侯进爵，权倾朝野，成为群臣的眼中钉。
主公做出这个决定，也证明了主公保住狄其野的决心。
只要顾昭还是嫡子，他们这段虚假的血缘关系，就可以反过来庇护狄其野。
而只要狄其野还没有被主公猜忌厌弃，就可以一直为顾昭保驾护航。
一箭双雕。
并且，此计是进可攻、退可守。
因为就算以后狄其野出了什么大差错，再翻起今日前账，那么主公还是可以说，小顾昭叫出舅舅是受人教唆，他只是制止不及时，大可以将责任推给狄其野。
姜扬恍然大悟，深觉主公深谋远虑，简单一个动作，就将狄其野这个功臣捏在手中，并且拴上了自家儿子的战船。
姜扬一心为了大楚，一心为了顾烈，他这么一想通，也只会觉得顾烈智计双绝，而且他巴不得狄小哥别那么任性妄为，主公给狄小哥拴上了套，姜扬当然只有赞成，没有一丁点反对的心思。
其实，姜扬除了最后一点，分析得都对。
顾烈是顺着牧廉的谎话顺水推舟，可故意让小顾昭喊出舅舅又含糊改口，这其中缘由，并不是像姜扬所想的那样，是怕狄其野日后谋反成奸，给顾昭这个王子带来不好的影响。
恰恰相反。
顾烈给狄其野一个外戚的名声，又不让这个名声坐实，是防止顾昭长大后生了异心，万一顾昭谋反生事，他可以迅速为狄其野撇清关系，保住狄其野。
顾昭这声舅舅喊出口后，现在，狄其野不仅明里是楚军最大功臣之一，并即将成为大楚的定国侯。而且，在众人眼里，他还是大楚开国后唯一的外戚势力，代表太子的利益。
谁想动狄其野，先得扪心自问自己有几个脑袋。
这一举动，简直是顾烈为狄其野准备了金钟罩铁布衫。
所以，姜扬自以为认清了主公的筹谋，放下担忧，乐乐呵呵地进城去。
可刚刚绕过鹤荡山赶来的陆翼，听说这事，那就是双目血红，恨不得生吞了狄其野的肉。
陆翼心中明白，现在狄其野有了太_子党这个身份，除非狄其野谋反，除非嫡子顾昭被废，否则，他根本就动不了狄其野，遑论把狄其野拉下马了！
谢浮沉现在可想不了什么狄其野，他焦急道：“将军，您答应要为我复仇谢家的。”
谢家。
陆翼握紧了手中的刀，他杀不了狄其野，还杀不了区区谢家人？
“走！”
*
众人各怀心思，将主公迎入了燕朝皇宫。
这里地形建筑，都与顾烈记忆中分毫不差，顾烈自己都惊讶自己记得这么清楚。
进入皇宫内城，跟随的人就少了一大半，再走入重重殿门，跟随顾烈的，就只剩下各位心腹大臣将军了。
金殿就在眼前。
众人自觉停步。
杀杨平，对楚军来说只是一个锦上添花的象征意义。但对主公来说，手刃最后一个仇人，这意义应该还是颇为重要，他们没必要跟着，不该听的不听，才是为臣之道。
顾烈牵起顾昭的手，又对狄其野点头：“随我来。”
狄其野无可奈何。
顾烈在城门口那一出算计，狄其野可不是想不明白，他瞬间就将其中利害关系理得清清楚楚，顾烈此举，完全是为了给他上一道双保险。
所以他动惮不得，根本不可能当众揭穿顾烈说谎，可是他一沉默，就等于是配合了顾烈的计策，自动获得了太_子党的身份。
甚至，就光是这么想想，恐怕都有人觉得他实在是不知好歹。
这个人，果真是善谋，果真是天生帝王。
就算心里生气，狄其野也不可能让顾烈只带着顾昭去杀杨平。
他不放心，也不舍得。
顾烈简直把他算计得片甲无存。
“你确定要带着孩子？”狄其野抱着青龙刀跟在顾烈身侧，没好气地问。
顾烈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却还是坚定道：“不该看的时候，你护住他。我必须让他看看亡国之君的样子。”
狄其野想想，微微点头，没再说话。
兵士打开金殿大门，阳光从殿门照进去，照在一身脏污的杨平身上，立刻吓得他又哭又叫，像是从阴沟里钩出来的硕鼠。
三人步入大殿，兵士关上大门，立刻退到听不见殿内人说话的地方。
亡国之君是什么样子？
就是这副鬼样子。
杨平裹着几层龙袍，脸上和身上都因为长期喝酒吃毒生了疱疮，头发污糟散乱，满脸哭得都是鼻涕眼泪。
他像个住在金殿的乞丐，但就是街头乞丐，都比他更自食其力，更有尊严。
殿内打翻的烈酒与说不出的脏臭味混在一起，差点没把狄其野熏得直接跑出去。
对着这样一个人，叫人生不起半分同情，就算杀了他，也不会让人生出什么成就感。
他唯一的意义，就是让顾昭看清楚，一个毫无责任担当的皇帝，将国家和自己祸害到了什么下场。
“你觉得他可怜吗？”顾烈问顾昭。
顾昭坚定地摇头：“天下这些年，民为战苦，百姓在乱世中流离失所，苟且偷生。此人安居深宫，锦衣玉食，不理政，不顾江山社稷，临死还能痛饮烈酒，他不可怜。昭认为，此人死不足惜。”
不得了，狄其野细细一品，这小子是块材料。
顾烈对他说了个“好”字。
随后，顾烈抽出腰间的紫霜剑，对顾昭嘱咐：“去狄将军那待着。”
顾昭瞬间红了脸，小步走近刚刚被自己坑了一把的狄将军，不好意思靠近他。
狄其野一翻白眼，早干嘛去了。
于是顾昭立刻停下，不敢走了。
狄其野主动把小孩拎到自己身边，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耳朵。
杨平看着走到眼前的顾烈，惊恐地往后退，大叫起来：“蛮荆楚顾，你不能”
顾烈手起剑落，没有听他废话。
顾烈收了剑，向狄其野走来。
看他完事，狄其野忽然抱起顾昭往外跑，跑到殿门口，用力一把拉开殿门，自己先跑了出去，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他实在是受不了里面的空气了。
顾昭自己跨过高高的殿门，看着忙于呼吸的狄将军，笑了起来。
虽然是假的，但狄将军成了他的家人，他很开心，非常开心。
顾烈走出金殿，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白衣人，也笑了。
顾烈抱起顾昭，走到狄其野身边，看着恢复潇洒状态的狄其野，叫了他一声。
“狄其野。”
狄其野一挑眉。
“我说过，只要你愿意……就是你的家。”
虽然顾烈省去了几个字没说，但狄其野和他都心知肚明。
家吗？
狄其野无奈地垂眸，垂死挣扎：“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你当然有，”顾烈面不改色地说。
狄其野又咬牙问：“那我还有拒绝的狠心吗？”
顾烈想了想，笑道：“我猜想，你是狠不下心了。你说呢？”
狄其野凉凉一笑，没有再说话。
他错了。
为了面子不给军医治伤算什么？这才叫正宗的作茧自缚。
还是古人会骗人。
尤其是那个姓顾名烈的！

第83章 星河野梦（上）
群臣开始上书请楚王称帝。
谁都知道楚王称帝只是时间问题，姜扬早就开始督建中州皇宫了，三辞三让都只是走个过场，但这个流程毕竟还是需要有。
狄其野也随大流上了封折子，顾烈打开一看，辞赋工整，情真意切，这回不是五大少轮流帮他写的了，分明是牧廉的字。
顾烈把狄其野找来，把那折子撕了：“你抄也得亲手给我抄一遍，不然，像什么样子？”
于是狄其野把满满一张奏表浓缩成了三行字。第一行是日辰年月，第二行是恳请称帝，第三行是他的署名。
顾烈反讽着称赞他：“狄将军真是惜墨如金。”
狄其野一拱手：“好说好说。”
顾烈知道他在闹别扭，也不继续招惹他，狄其野哼哼两声就要走，陆翼进来了。
陆翼见了狄其野，就像是见了杀父之仇的仇人，眼睛霎时瞪得吓人。
这倒不是狄其野的错，完全是陆翼单方面心怀怨怼。
那日陆翼好不容易绕过鹤荡山赶到都城，却眼睁睁看着主公和狄其野相携入都，和美得跟一家三口似的。
狄其野除了稳稳压制他的军功，又多了个不可言说的外戚身份，怎么不让陆翼又气又妒。
此时谢浮沉一挑唆，陆翼还真就带兵要去给谢浮沉报仇。
但谢浮沉却好言相劝，阻止道：“将军已是功臣之身，怎好再亲自对谢家动手？将军只需借在下一队兵马，在下就感激不尽，完成毕生心愿，自当结草衔环报效将军。”
陆翼一听，没想到这个阴损毒辣的幕僚还怪为自己着想。而且他一冷静下来，也觉得亲自对谢家动手这事做不得，于是也就同意了。
可谢浮沉为什么不敢让陆翼跟着他一起去？
当然是怕陆翼亲耳听到他自己做下的腌臜丑事，为了挽救名声当场宰了他啊！
换句话说，谢浮沉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不是去复仇的，是去灭口的。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谢浮沉去谢家猖狂地犯下血案，谢家家主因为带着亲信去求见顾烈，逃过一劫。
谢浮沉带着陆翼的兵杀了人，却怎么都没找着谢家家主那个老畜生的尸首，心道不妙，立刻躲回了陆翼暂居的府中。
待谢家家主带着亲信们回谢府，却见家人们尸首堆叠，满目惨景，悲痛震怒，他挣出了一口气，强撑着回头去找顾烈主持公道。
顾烈倒不是借刀杀人。
因为一般而言，爱使阴招、爱对妇孺弱小下手的，往往都是些胆量并不大的阴沟老鼠，顾烈是确实没想到谢浮沉丧心病狂到了这个地步。
如今顾烈实际上已是天下之主，既然谢家告到了他这里，顾烈自然要主持公道。
于是近卫闯入陆翼府中抓走了谢浮沉，陆翼不知缘故，还暴跳如雷的跟着进了皇宫，质问主公为何平白无故抓走他的幕僚。
谢家家主的当庭供词甩了陆翼好大一个巴掌。
谢浮沉，原来是个怀才不遇，就在嫉恨之下对亲侄女下手的渣滓。
陆翼知道谢浮沉此人持身不正，可他不知道谢浮沉居然人渣到这个地步，他的名声肯定要被谢浮沉连累了！
陆翼气得差点吐血。
他越想，越觉得先前的屠城也好抢兵也好，都是谢浮沉教唆的，不是他自己的责任。
因此陆翼撑出一副惊怒交加的面貌，对着谢浮沉厉声怒斥：“好你个贼子，居然欺瞒本将军，颠倒是非黑白，偷带本将军的兵铸下大错！你让我有何颜面面对主公，有何颜面面对谢家家主！”
陆翼这话说得道貌岸然，谢浮沉听得嘿嘿发笑。
谢浮沉犯下的丑事都被谢家家主揭发，索性破罐子破摔，他反正要死了，也没什么好怕，于是对着陆翼啐了一口，骂道：“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楚王，你这个好将军可是有心谋”
不等谢浮沉说完，陆翼暴喝一声“还敢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提刀就斩，竟是将谢浮沉当场斩_首，他用力之大，不仅把谢浮沉的脑袋利落地彻底削了下来，而且还受惯力影响飞出去老远，在堂上滚了好几滚才停住。
也不知是被人头吓的，还是大仇得报松了一口气，谢家家主登时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顾烈假装出一副忍无可忍的怒容，斥责道：“陆翼将军，你未免也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差点被谢浮沉道破谋反之事，陆翼正是后怕心虚，哪里还顾得上狡辩，只是跪下来低头请罪，不敢多言。
顾烈把陆翼的折子捡出来，有意激怒他似的，将折子往地下一扔，冷声道：“功臣必赏，可你，不配称侯！”
陆翼见顾烈扔了自己讨要侯爵的折子，又惊又怒，猛地抬头，大喊：“主公！”
顾烈微微眯起眼睛，站了起来：“怎么？你不服？我大楚不会亏待功臣，可要想封侯封爵，必得是定国之功，你的功劳是比得上狄其野，还是比得上姜扬？”
陆翼目眦欲裂，连忙低下头掩饰怒容，咬牙问：“那主公是要封他们为侯了？”
“姜扬推辞不受，”顾烈平淡道。
这让陆翼冷静了一些，却还是忍不住追问：“楚顾家臣、蜀信降将，我们都跟着主公打了这么久的天下，劳苦功高，狄其野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儿，主公在众多功臣中单单封他为侯，如何服众？”
顾烈看看他，叹气道：“若是打下半壁江山的军功还不能服众，本王看有的人，是想取我而代之啊！”
陆翼连忙重重磕头：“主公言重！末将万万不敢！”
“不敢？”顾烈冷静地说，“最好是不敢。”
陆翼登时惊出满背冷汗。
此时，却又听顾烈缓和了语气，对他解释道：“本王祖父就是以异姓称王，落得个君臣猜忌，夷了九族的下场。若是大肆封侯封爵，必然为日后埋下动荡之机，故而此举绝不可为。大楚安定，蒸蒸日上，大家都有好日子过。你放心，本王不会亏待功臣，高官厚禄，该你的就是你的。”
不该你的，你也拿不走。
陆翼只能无奈应是。
顾烈解释的这些，其实都是心里话，在陆翼听来却是满口大话，不以为然。
顾烈深深看了陆翼一眼，眼神中有可惜，也有决然。
他说过：杀楚兵，杀楚将者，皆为楚敌。
路都是自己选的。
不能怨天尤人。
*
狄其野很少做梦。
一个不是在战场上就是在模拟战场上度过每一天的战斗狂_人，拥有令人羡慕的深度睡眠。
他的人工智能曾用标志性的出厂平板语气恭喜他，说他的睡眠质量超过了全联盟百分之九十的人口。
狄其野对这种垃圾数据没有任何感想。
“顾烈，”他难得喊出人工智能的名字，“闭嘴。”
顾烈是狄其野从史书中看到的人物，或者应该说，是狄其野唯一抱有不小好感的历史人物，顾烈的经典水战是狄其野最爱打的模拟战场之一。
可惜关于顾烈的记载太少，在不重视传承历史的大背景下，更不会有人去研究一个远古时代的封建君王。
将顾烈的名字取给人工智能，也不是狄其野的本意，人工只能是由联盟统一分配的，孤儿院的老嬷嬷带着最后一台人工智能去找躲在天台的狄其野，神神秘秘地问他：“小狄，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
狄其野怕死了这个能一个人唠叨半小时的老嬷嬷，搬出顾烈的名字堵她的嘴，结果他期盼已久的人工智能，就在启动前被设定了顾烈这个名字，想改都改不掉。
这实在太过尴尬，狄其野几乎不叫人工智能的名字，他无意与一台机器培养什么感情，机器只需要精密地完成命令。
所以他的人工智能也没有设定个性，就算模仿人性模仿得再智能，都让狄其野觉得虚假。
而且，狄其野始终认为，所谓的人性，并不一定比机器优越。
比如说孤儿院那些喊他“原始人”“返祖怪胎”“狄野人”的小孩，就很烦人。
他从来不将这些小孩的挑衅放在心上。
所以当童年场景出现在他的梦中，狄其野内心不仅毫无波动，还有些想笑。
狄其野记得，那是他十一岁或是十二岁的一天，他被石头砸破了头，那些孩子们发现了一个狄其野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他的血带有香味。
薄荷香。
不是他们分化出的带有明显性_征意义的香味，反而能让人的心境真正平静下来，几乎在闻到香味的瞬间产生镇定效果。
那些分化为强者的孩子们，已经很久没有拥有真正的平静了。
孩子与成人的不同点在于，成人明白克制，懂得适可而止，而孩子对于感觉良好的东西，会不知收敛去索取。
他们割破了狄其野的脖子。
狄其野一直在挣扎，他不肯求饶，不停挥舞着拳头，挨了不少揍，也揍了不少人，最后那些孩子并不是被他打跑的，而是被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吓跑的。
狄其野看着童年时的自己，只觉得骄傲。

第84章 星河野梦（下）
人工智能响起失血过多的警报，老嬷嬷匆忙赶来，被狄其野的样子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带人将狄其野送去急救。
狄其野没有任何惊慌，冷静地看着梦中的自己被抬入救生舱。
忽然画面一转，又是他在军校时的某一日。
其实军校生涯总体来说，狄其野都比较满意，不论是自己优异的战术理论成绩，还是不输给其他人的单兵作战能力，都值得狄其野为自己骄傲。
唯一不好的一点在于，他的同学们都进入了一个萌动的时期。
于是与众不同的狄其野除了少年时那些返祖野人的称号，又多了个“冷_感”的名声。
狄其野并不介意背着这个名声，只要它能帮他挡掉那些莫名其妙的邀约。问题是，不是每个人都知难而退，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接受拒绝。
尤其是那些权_贵家族出身，特别自以为是的人。
狄其野看着自己被军_用电休克枪暗算，看着自己被注射了三支10毫升的迪萨德注射液。
然后看着自己在站不稳的情况下临阵反杀，将这些不懂得尊重他人的东西关进了储存营养剂的冷鲜室。
据说他们的关节都冻出了毛病，无法继续训练，只得退学。狄其野当时没有详细打听，后来也懒得去问。
迪萨德注射液是军_用拷问剂，没有人能撑过两支，而狄其野撑过了三支，还在这种情况下成功完成反杀。
狄其野回想当时夺枪揍人的手感，还是觉得好爽。
这次事件的监控视频，最终被摆到了先锋营上将的案头。
最终，狄其野的档案上多出了一项通过抵抗测试的加分，以优异的成绩提前毕业，成为先锋营的一员，开启了他的征途。
本将军真是天生将才。狄其野看着梦境中力竭倒地的自己，满意地想。
然而下一个画面，却让狄其野再也笑不出来了。
狄其野心里清楚这是一个梦，因为事实上，他并没有亲身经历这个场景。
他只不过是将从战场找回的机甲内录影像，看了无数遍。
他的士兵们，他一手培养的大校们，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的不甘心，他们的眼神愤怒而绝望。
因为将他们围歼在这里的，是人类联盟军，是自己人。
狄其野紧紧握着拳头，他镇定地站在火力凶猛的战场上，眼睁睁看着这些年轻的生命做最后的抗争，听他们对彼此喊出显而易见谎言：“坚持住！将军会来救我们的！”
当这句话真切地响在耳边，而不是影像中被炮火声掩盖的模糊语句，狄其野恨不得把自己的牙咬出血来。
他辜负了他们的期待。是他亲手送了他们去死，他甚至没有及时察觉，没有及时来救他们。
狄其野不允许自己调转视线，目送他们一个接一个在根本无法匹敌的强势围攻下死去，他必须铭记自己的罪过。
强攻击武器的轰炸狂响骤然归于平静。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焦土，皆是死人。
狄其野对着他们敬了一个军礼，随后，并不是单膝跪地，而是像罪人认罪一般跪下双膝。
他低下向来高傲的头颅，为他的士兵们送葬。
“愿星光照耀你们的来世征途。”
一转眼，眼前又是星空碎裂，像是听到一声并不存在的炸响，漆黑而永无穷尽的宇宙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而来，然后几乎在瞬间连带着他碎为齑粉的躯体像是烟花盛放般扩散而去，散落银河。
结束了。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带着狄其野垂直下落，狄其野理智分析，认为自己即将从梦中醒来。
然而不是。
狄其野掉入了一条浓稠的暗赤血河。
狄其野再也保持不了冷静，他盯着自己白衣上的浓血，几乎要气疯了。
什么玩意？
脏不脏！
狄其野环顾四周，想要从血河中出去。
他发现身后是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上空，
浓稠的暗赤血河从那方天空落下，像是银河沾满了血污倾地而来。
而在离狄其野很远的地方，有个抱着什么东西往前走的人。
狄其野凭着直觉，朝那人的方向走去。
他迈动脚步，才发觉这血河看着平缓无波，底下却是暗流汹涌，而且深度过膝，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劲，更遑论赶上前方的人。
前方那人一步都不曾停歇，狄其野咬牙追着，也不曾停下脚步。
狄其野终究赶到了那人身后。
然后被眼前的一幕震愣在原地。
他看到血河中那些飘荡翻滚的尸体，每一具都拴着一条像是活物似的的血线，血线的一端系在这些尸体的身上，另一端，竟是连着前方那人的背。
这些血线密密麻麻，多到在那人肩背上组成了一幅图案。
一只在火海中翩然起舞的凤凰。
狄其野瞪大了双眼，用尽力气向前疾走，死死拽住前方那个不肯停下脚步的人。
真的是顾烈。
确切来说，是一副穿着顾烈衣物的白骨，而这副白骨的怀里，抱着一个浑身鲜血，胸口插了匕首，像是刚刚死去的他自己。
白骨依旧在狄其野的手中挣扎，还想要继续向前走。
狄其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他怎么舍得让顾烈变成这样？
何其残忍。
“顾烈，”狄其野喑哑着嗓子唤他，即使明白这是一个荒谬的梦，即使觉得这么做毫无道理，可还是唤着顾烈的名字，想让他明白是自己。
白骨没有任何表示，依旧执着着要向前走。
狄其野用力闭上眼睛，随后再睁开，伸手去碰白骨怀里的自己，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但他一碰到那个自己，那个自己就消失了。
那副白骨垂下颅骨，“看”向手骨。
然后“看”向狄其野。
“顾烈，”狄其野轻声喊他。
白骨一动不动，像是呆住了。
狄其野挡在白骨身前，握住肩胛骨，慢慢喊着顾烈的名字，因为除了这个，他完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顾烈。”
“顾烈。”
……
狄其野渐渐看不清白骨的样子。
指节分明的手骨抚上他的脸，似乎是想把那些无声掉落的眼泪擦掉。随后，森白的肱骨前伸，曲起前臂骨，将狄其野“抱”在了怀里。
就在狄其野眼前，白骨生肉，血脉相附，肌发重生，深青王袍，长发高束，眨眼间又是熟悉的人熟悉的模样。
顾烈微微笑着，看着他。
“……顾烈？”狄其野迟疑地喊。
顾烈疑惑地问：“怎么了？”
狄其野摇头，果断拽住顾烈的手，像是从来没有崩溃过，冷静地说：“我们离开这里。”
顾烈却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
狄其野一愣，向后走了两步。
血河中那些飘荡翻滚的尸体还在，活物似的血线还在，而背上那只火凤，也还在。
狄其野怔怔地看向顾烈。
顾烈却对他笑笑，慢慢放开了他的手：“你想离开？那就走吧。”
“……那你呢？”
顾烈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又笑着说：“我就是在这里的。我不能走。”
“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
顾烈又愣了愣，像是看傻子一般怜爱地看着他，笑道：“继续向前。”
狄其野看着这个把一句戳心戳肺的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的人。
他看了很久，才走到顾烈身边，握住那只刚才放开自己的手。
他早就说过，真是个叫人心疼的老实孩子，还有点笨。
狄其野低头亲了亲顾烈的手：“那我也走不了了。”
顾烈猛然死死将他扣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将他的肋骨都抱断一样。
狄其野没有挣扎，就这么被顾烈抱着。
直到安然地从梦中醒来。
*
楚王登基大典前，祭奠牺牲将士，并封赏各大功臣。其中封赏最重的，自然是为大楚打下半壁江山的狄其野。
但即使众人在顾烈多次铺垫下有了准备，却还是被大楚兵神受到的厚赏吓得心惊。
狄其野封定国侯，封地云梦泽，享云梦泽田地税赋驻军，领一等俸禄，加封太子太傅，官居一品，赐住东宫。
此等厚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而狄其野竟是没有半点要辞让的意思。
狄其野望着高高坐在龙椅上的顾烈，撩袍单膝一跪，将青龙刀置于手边，行礼道：“臣，领旨谢恩。”
君臣二人，遥遥相望。
旁人都猜测这平静表面下定是暗流汹涌，楚王之隐忍谋算，定国侯之骄狂孤高，一个高高捧起，一个竟也不知退让。
但谁都猜不到，这对视的两个人，其实在想同一件事。
原来动心之后，眉梢眼角，俱是情衷。

第85章 登基称帝
其实狄其野的封赏之所以惊人，纯粹是因为太过丰厚，而不是顾烈亏待了其他功臣。
当日顾烈怒斥陆翼，说他不配封侯，但其实也只是不配封“侯”而已，要知道王公侯这前三等爵位都是超品，比正一品还要高一等。而且是实封，实封的意思就是必须赐予封地。
顾烈刚打下来天下，有那么多分封失败功臣谋逆的先例在前，大楚是绝对不可能再推行分封，将国土分裂赏给功臣的。
所以，除了狄其野之外，不论是楚顾家臣还是外来武将，都给予了绝对丰厚的年俸，最低一档都比大楚正一品官员的年俸都要高。
并且，顾烈按照功劳大小，为他们虚封了“开国郡侯”“开国县侯”“开国乡侯”三等爵位。这三等爵位虽然远远比不上狄其野的侯位，可毕竟也是勋爵贵族了。
而这些封赏都是不算在实职内的，入朝任实职的功臣，另有一封年俸。
比如推辞了候位封赏的姜扬，他如今是大楚丞相，官居一品，那么除了他论功行赏的功臣年俸，他还可以领一份正一品的年俸。
再比如同样推辞了“开国郡侯”爵位的祝北河，他受封大理寺卿，除了功臣年俸，还可以领一份正三品的年俸。
对于功臣后代，顾烈还承诺了荫举制度，只要有能力，不愁后人无官可做。
因此，顾烈对于功臣的封赏，其实是极端慷慨的。
能够压制功臣称王称侯的野心，这些丰厚的嘉赏也是重要原因。除此之外，更因为顾烈自己本身就是打下江山的最大功臣之一，拥有极高的个人威望，在楚人心中更是唯一的王，在当今局势下，绝没有被替代的可能。
那么如此一来，就更加体现了狄其野获得的赏赐之惊人。
许多人都在猜测顾烈此举背后的深意。
首先是“定国侯”，这个定国二字，就用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前朝不是没有打下半壁江山的功臣，但能用上定国二字的，一个也没有。道理很简单，你定国了，那帝王算什么？你一个武将定国了，那文臣算什么？
而且，顾烈在封赏功臣的过程中，很明显地抬举了文臣，没有让武将独大，唯独一个狄其野打破了平衡。
这就已经够奇怪了，更奇怪的是，顾烈还破例给了狄其野封地，封的还不是别的地方，而是顾烈自己的老家云梦泽，而且还不是只让狄其野享受封地的税赋，而是明文写了“享云梦泽田地税赋驻军”。
这什么概念？这就等于说跟着狄其野的数万精兵根本不会被打散入编，划入大楚如今管理军队的大都督府—兵部管辖体系，而是顾烈直接帮狄其野把精兵养在了云梦泽，和他自己的水师精兵作伴去了。
然而，与此同时，顾烈并没有给狄其野真正管理云梦泽的权利，所以云梦泽虽然是狄其野的封地，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国中之国”，狄其野并没有掌控云梦泽的行政管理权。
这到底是防备狄其野，还是不防备狄其野？叫人看不明白。
其二，顾烈还给狄其野加封了太子太傅。
这个官职从先秦就存在于世，但早已成了虚衔，属于三孤之一，多是帝王赏给臣子的美名，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顾烈给狄其野加封的这个太子太傅，是正一品，还赐住东宫，这就完全不再是虚衔了，而是真真正正的实职，不仅是教养王子，而且是完全有资格上朝理事的。
尽管众人都听说过狄其野是小王子他舅舅的八卦，可狄其野已经是这么大的功臣了，再给他一个正一品的实职，那顾烈还怎么把他排斥于政务之外？
总不能说，顾烈对狄其野信任到了这个地步吧？
然而，与此同时，赐住东宫这个事，又很值得寻思。
让狄其野住在东宫，就等于狄其野的一举一动都处在顾烈的监视之下，别说谋逆，就是一言一行，都得万分小心，稍有行差踏错，立刻就会被抓住把柄。
所以，不少人认为，赐住东宫这一点，才是以后图穷匕见的关键。
带着这样的顾虑，尽管大楚朝堂还未彻底组建成型，众人站队却是已经差不多站个清楚了。
大楚功臣，大致可以分为两大集团，一是楚顾家臣集团，二是外来武将集团，前者以姜扬为首，后者以狄其野为首，然而这两大集团的内部都并不是铁板一块。
楚顾家臣集团，有文武之分。
家臣有五大姓，姜左钟祝庄，其中姜左是武将世家，祝庄是文臣世家，钟家可以说文武双全，也可以说两样都相对平庸。
眼下，大楚文臣之首却是姜家出身的姜扬。
目前家臣间并没有太过明显的矛盾，尚还算是团结。
与此相对的，外来武将集团，就可以说是一盘散沙。
大楚功臣中的外来武将，大致可以分为信州降将、蜀州降将、主动投奔三类。
信州失去了敖戈，势力不如如前。
蜀州降将中最大功臣毫无疑问是陆翼，但陆翼还有个楚人身份，因此另两位蜀州降将与他并无太多来往。
主动投奔楚军的外来武将，除了和谁都不亲近的狄其野，最大功臣就是左右逢源的颜法古。
可颜法古报完女儿的仇之后，已经是无欲无求的状态，甚至想把副职当正职，和顾烈说想去管钦天监，指望他带领外来武将们争权夺势，还不如自己上比较快。
所以眼下朝局乍看清清楚楚，但其实有些混沌不明的意思，众臣究竟是如何站队，还得开朝后慢慢观察。
好在时间充足，楚王登基称帝后，众人就要动身迁往中州都城，正式启用楚都。
原本计划是在燕朝皇宫暂居，等中州皇宫建好再搬过去，但顾烈认为地方与中央的文书报信等等渠道都还没建立，与其先在燕都弄一遍再改回楚都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到楚都弄个清楚明白。
其实姜扬是顾虑到中州皇宫还没建好，但既然顾烈不在意这些虚的，那众臣自然照办。
*
春寒渐褪之时，顾烈在前朝皇宫登基称帝，年号楚初，定都中州顺天府。
楚初四月廿三。
前朝皇宫金殿。
顾烈身穿龙袍，冠冕垂旒，在钟罄琴音中缓步行来。
狄其野与姜扬一左一右，统率群臣跪地而迎，齐声恭迎。
狄其野望着那人踏上金阶，坐于龙椅。
他傲视天下，不怒自威，明明是火凤楚人的杀神帝王，却像是一尊冰雕出的龙神。
“平身。”
群臣山呼万岁，磕头谢礼。
姜扬朗声念出告知天地山河万民的封表，至此宣布，大楚立国。
群臣又跪，恭贺万岁，恭贺大楚。
顾烈下旨定年号、定都、赐宴。
群臣再跪，谢赐。
那一夜，所有功臣都像是一家人一般共饮笑闹，有人想起一同打仗却没能走到这太平日子的同僚哭了起来，有人想起与燕朝血海深仇破口大骂，有人想着以后终于不用再打仗了喜极而泣，还有人只是带着笑容沉默地喝着酒。
饮宴过后，杯盘狼藉，这些大将军大官人，不少都醉倒在案后打起呼来。
顾烈的酒壶里装的是白水，他清醒地看着这一切。
顾昭早就已经让侍人带回殿内睡了。
狄其野早不知去了哪儿。
顾烈摇头笑笑，站起身来，吩咐侍人们好生照顾喝醉的功臣们，随后，没让那堆礼仪仆从们跟着，慢慢向金殿走去。
他要去那里等一个人。
这大概，就叫守株待兔。
还是那金銮宝殿，还是那足金龙椅，还是那冰冰凉凉的萤石地砖。
白日里的喜庆红毯已经撤去，因为顾烈已经计划烧毁这里，所以但凡还能用、还有用、还值钱的东西，都会被带走。
那天狄其野听了他和姜扬的商讨，不那么褒义地感叹：“您可真是勤俭持家。”
顾烈现在回想起来，还行吧，比狄其野前世那句“谁让您抠门”的评语好听多了。
日光下半透明的深紫色萤石，在月光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水潭。
顾烈走上金阶，坐在那把龙椅上，默默思索着朝堂局势。
不知等了多久，那只白鹤终于涉水而来。
“顾烈。”
顾烈这回直接给定国侯定了白色袍服，简洁利落的一身衣裳，绣了金线的流云暗纹，省得百官总是参定国侯穿的不合规制。
正一品的白鹤补子也正合适。
顾烈望着这个从头到脚都是自己一手置办的人。
他心生欢喜，也生出饿意。
“狄其野。”

第86章 能好怎（一）
狄其野走近了，顾烈才看清他脸上是认真凝重的表情。
这种表情，顾烈曾经看过一次。
前世某次朝堂论战，狄其野不情不愿地站在百官之首不说话，顾烈有心问他一句：“定国侯以为如何？”
狄其野凉薄地笑笑：“臣没有看法。”
他那个样子，没有看法才有鬼了，顾烈就是尊佛，也给他逼出了火气来，忍怒道：“定国侯有话不妨直说。”
“陛下，”狄其野直接一撩王袍，无比潇洒地往地下一跪，“那请陛下先恕臣不敬之罪。”
文臣言官登时精神起来，他们预感接下来三个月的奏章都不用愁写什么了。
顾烈的心当场就凉了半截。
“你说，”顾烈咬牙道。
狄其野还看似恭敬地先对顾烈一拜，然后才老实不客气道：“那我就说了。”
“臣以为，朝廷为夺民财之贼窟，陛下是天下贼首！”
“放肆！”
……
金阶是通向龙椅的阶梯，低矮平宽，两侧有描金画龙的低矮围屏。三步金阶向上，就是龙椅所在的金台。
狄其野刚在金阶上坐下，忽然听顾烈低声笑了起来。
他是靠着围屏侧身坐着，青龙刀被放在他的手边，一抬眼就对上顾烈的视线，没好气道：“你笑什么？”
“不笑什么，”顾烈低头看他，“为何坐那？”
狄其野长腿一伸，软靴轻点金阶下的地面：“杨平死在那，脏。”
顾烈摇头笑笑。
“顾烈。”狄其野认真地看着他。
顾烈嗯的应了一声。
狄其野郑重地说：“你想让我上朝参政，你有没有想过我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观念，有没有想过我和你之间百分百会出现的分歧，有没有想过……你我之间面目全非那一日，要怎么办？”
顾烈当然都想过，而且已经想了两辈子了。
但顾烈还是想听狄其野说更多的话，想让狄其野把上辈子闭口不谈的，都讲给自己听。
于是顾烈反问：“你就那么笃定，你与我之间，一定会面目全非？”
狄其野无奈叹息。
他其实不想说一些对这个时代并没有多大意义的空话，可事已至此，不和顾烈交底是不行的，顾烈将他捧到了一个无法回避的境地，他再回避下去，影响的就不止是他自己，还包括顾烈，包括追随他的手下，包括整个大楚。
狄其野习惯将命运掌控于自己手中，他从来是命运的强者，顾烈却要求他臣服于王权，做一个真正的古代臣子。
若要对抗，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故意众叛亲离，将自己彻底变成大楚朝堂的众矢之的，走向自古名将的宿命结局。
然而，今时今日，狄其野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顾烈已经闯进了他的命运里，成了他不得不考虑的一部分。
想要陪着顾烈走下去，就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背弃他的原则，向王权妥协。
而狄其野并不确定自己能够承受多大程度的妥协，这考验的是他与顾烈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做到互相信任和充分交流。
所以，在这个顾烈登基称帝的夜晚，他不得不来说一些顾烈绝对不会爱听的话。
“我稍后说的话，你听了一定会生气，”狄其野事先警告道，“但若我今夜不说，你以后会更生气。”
战场下的狄其野，很少有这么认真的样子，尤其是在前世记忆中，大楚开朝后，狄其野就一直是以懒散任性的形象示人，生怕言官不来参他。
月光清冷，更把这个肤色白皙的人衬得玉人一般。
前世狄其野虽然背着个大楚兵_神的_名头，却因为死因蹊跷，少有祭奠供奉，顾烈心中不是不痛惜的。
后来他才听说，大楚民间少女们早已约定俗成，每逢七夕，都要在夜里摆上瓜果供奉狄其野的小像，求的还不是姻缘，是求狄其野保佑她们越长越美，倒让顾烈哭笑不得。
想来，这些闺阁女子都清楚，学狄其野的做派是绝对嫁不来如意郎君的。
思及这段不知该如何评价的笑谈，顾烈点头应道：“你说。”
狄其野不知为何顾烈心情这么好，又奇怪的看了顾烈一眼，但想想顾烈今夜在仇家皇宫登基称帝，心情好也是理所应当，于是将此念头抛在一边，斟酌片刻，才终于开了口。
“没有一种制度是完美的，文明的进步也有一个发展变化的过程，我并不是要在这个时代缘木求鱼，而是想要向你解释，为什么我和你终究会是对立的。”
“说对立，也不是说我一定要找你的麻烦，但这或许比找你的麻烦更糟。”
“顾烈，我可以做你的臣子，却永远不可能真心臣服于王权。”
话音未落，狄其野去看顾烈的眼神，发现那双浓于黑夜的眼睛里满是晦暗不明，却没有生气。
狄其野垂眸，继续道：“我也许是一个幸运的人，我所处的时代并不是一个和平的时代，所以我能够在先锋营中拼出一席之地。”
“然而，即使是在战时，我的时代与这个时代的根本不同在于，就算我是上将，我在人格上与我的士兵们、普通百姓们，也是平等的。”
“这意味着，我对王权专_制有着根本上的不认同。”
狄其野停顿片刻，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说明，然后才接着说：“如果你不能明白，这或许类似于先秦古儒学说，它讲求民本，讲求人文与理性，而对帝王专_制，是抱有排斥和怀疑的。”
“那诚然并不是完整成熟的思想，但对于个人对于人性，带有天然的尊重。”
“然而后世儒学为谋求帝王宠爱，媚于经学，大一统王朝更是外儒内法，所谓‘欲为其国，必伐其聚’，王权空前集中，对个人的控制甚至于不能忍受家族这样的聚集体，强调做帝王的忠臣。”
“而我们的时代是没有高高在上的帝王的，理论上，我们每个人都拥有平等的权利与义务。”
“你想要建立一个强大的楚朝，你是明君，就必然走向王权独尊。”
狄其野无奈地笑笑：“也许这么说还是太空洞了。我也不是想要用不适用这个时代的思想说服你。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不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你是对的。”
“我不会因为你是帝王，就赞同你的观点、做法。一件事的对错，我永远不会从派系、利益去考虑，对我来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既然要我做一个臣子，要我站上朝堂，你就要做好准备。”
“我也许无法干涉你的决定，我也无意强求这一点。但你也要明白，我永远不会更改我的原则。我可以为你妥协，但我自己都无法保证，我究竟能为你妥协多少……”
“在他人眼里，我不会是顺臣，不算是纯臣，大概，就是一个被你抬得不知天高地厚、时而语出惊人的宠臣。”
狄其野茫然地看了看殿外的夜空。
然后，他才回头看向顾烈：“即使是这样，你还是想要我站在朝堂上吗？”

第87章 能好怎（二）
在狄其野的设想中，今夜最好的结果，就是不欢而散，最糟的结果，或许以后他再也不用说话了。
然而出乎狄其野的预料，听了他这一席大逆不道之言，顾烈居然只是微微颔首，问他：“你想说的，就只是这些？”
只是这些？！
狄其野惊异地看着顾烈：“你是根本没听我说话，还是我没有说明白？”
他故意强调：“先不说我是功臣之身，不除我，必会影响你对朝堂的控制。有我这样一个总是和你唱反调的臣子站在朝堂上，在他人眼里，就是你顾烈无法独揽王权的明证。你总有一日会将我视为眼中钉。”
狄其野停顿后，似乎非要挑衅顾烈怒火，更加危言耸听地说：“万一我失口说出的言论影响到他人，甚至传之于后世，到大楚后世帝王无力掌控朝局之时，也许还会成为你大楚灭亡之机！”
顾烈却依然没有生气。
正相反，顾烈竟然低声笑了起来，反问狄其野：“你既然说你反对王权，怎么还替大楚后世帝王操心起来了？”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狄其野用一种刻意的无所谓态度回应，“大楚后世兴亡，我并不在意。你也不在意吗？”
顾烈看着这个习惯性把他人推开的人，平静地答：“若是后世帝王守不住大楚江山，当了亡国之君，与寡人有何相干？寡人还能从坟里爬出来帮他们理政？”
狄其野脸上的表情像是活见了鬼。
顾烈被他逗笑了，调侃道：“软硬不吃，倔得像头驴，却愿意为寡人退让妥协，这么委委屈屈的话，寡人听了怎么会生气？”
狄其野咬牙道：“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我更不是，”顾烈即刻沉声回道。
狄其野百思不得其解：“你……为什么？”
饿。
顾烈对狄其野轻声道：“上来。”
狄其野挑眉：“那可是龙椅。”
顾烈学他挑眉：“你对这张椅子，你对寡人，何曾有过半丝敬畏？这时候装什么乖？”
又是委委屈屈，又是装乖，狄其野皱眉：“你别把我当”
顾烈打断他：“我除了当你是你，什么都没当。上来。”
狄其野站起身来，带着气似的，几步走到顾烈眼前：“怎么？”
趁其不备，顾烈一拽一扣，就将狄其野锁进怀里。
狄其野毫无准备地侧坐在了顾烈的大腿上，他倒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表现，只是单手撑着顾烈的胸膛，尽量拉远两人上身距离，但他的腰被顾烈扣住，能扯开的距离实在有限。
狄其野玩笑嘲讽：“堂堂一个大楚帝王，怎么还耍流_氓呢？”
温暖的，躯体，唤起了久违到陌生的饥饿感。
寻常食物对于顾烈来说，依旧是无所谓好不好吃的，自从被狄其野勾起饿意，这些天来，顾烈已经确认了这一点。他依然对食物没有维持生存之外的兴趣。
这种饥饿感，无法被食物满足。
但光是这样抱着狄其野，就好像缓和了一些。
狄其野能吃吗？
顾烈高挺的鼻梁在狄其野右臂衣料上轻轻扫过，隔着上好的丝绸衣料，似乎能够感受到怀中人如同性格一样绝不温吞的热度。
像是大火烹制的佳肴，光是感受到厨火的热烈，就下意识令人觉得好吃。
狄其野从没有经历过这般暧昧不明的时刻，就在他忍不住要再次出声的时候，顾烈却开口了。
顾烈将他抱得更紧一些，像是扑住了猎物的饿虎。
“我为什么要对你生气，”顾烈叹息一般说道，“你如果不是为我能否坐稳王位着想，如果不是为你我能否和谐共处着想，怎么会跑来和我说这些？”
顾烈伸手捉住狄其野依然撑在他胸膛的手，诚恳地承认：“我也无法保证，你和我的未来究竟会是如何。”
这倒不是说谎，从狄其野被牧廉点醒，明白心动开始，他们就走上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道路。
前世，就是姜扬，顾烈也是训斥过甚至贬谪过的，但这不是说姜扬不再忠心了，而只是身处在那个位置，有些事不得不这么做，也就是狄其野担忧的面目全非。
“你害怕你我之间面目全非，”狄其野刚想抗议害怕这个词，顾烈搂得更紧了一些，继续说下去，“我何尝不怕？”
因爱故生忧。
因爱故生怖。
狄其野这下安静下来，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顾烈好笑道：“怎么？你以为寡人是被登基冲昏了头，自以为无所不能的昏君吗？”
狄其野一本正经地说：“大仇得报，登基称帝，若是大喜过望，那才是人之常情。你这么冷静自制，反而不正常。陛下，你很奇怪，你知不知道？”
说到这里，狄其野甚至笑起来：“你真的是个真人吗？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明明记得我被炸碎了啊，怎么还会做梦。”
他随口失言，顾烈沉下脸来，捉着他的手用力到甚至令狄其野觉得痛，咬牙切齿地问：“炸碎？”
狄其野心道不好，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种特别血_腥大块的，就是比灰尘还要微小，与其说炸碎，不如说分解，根本没有感觉。”
最后一句就是纯粹在说谎了。
见顾烈还沉着脸，狄其野甚至笑了起来，安慰道：“我存在于整个银河，也算是一种永生。”
被饿虎扑住的白鹤不仅不害怕，还拿翅膀扑腾饿虎的脑袋。
顾烈暂时忍下这口气，继续说：“你有原则，难道寡人就没有？你之言论若是不合国情，那寡人不采纳就是，怎么寡人就一定会与你反目成仇？”
“寡人虽不明晰你所说的时代思想，但至少寡人明白一点，那就是任何学术学理，都不是无根之水、无源之木。”
“哪怕是邪_教异说，也是抓住了愚民之欲，才能够大行其道。若是你的无心言论足以影响后世，那只说明那时世情恰好需要这种言论，适逢其会罢了。既如此，又与你何干？”
狄其野听愣了。
随后，顾烈又软和了语气，无奈地说：“这些都不足为虑。但你可知，寡人最怕的是什么？”
狄其野怕了顾烈这种无可奈何的眼神，好像自己让顾烈受了很多苦似的，几乎让他想要逃开，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什么？”狄其野强撑出一种生气似的语气说。
“我最怕你不说话。就算你觉得不合时宜，也可以私下对我说，就算你我起了争执，你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无论你我处在怎样的境地，只要你愿意开口，我就愿意听。就算你不愿意开口，我也会问。”
“你要记得对我说话，好不好？”
顾烈说到最后，那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狄其野又是皱眉，又是想笑，他不明白为何顾烈说话像是一个忧心忡忡的父亲，但顾烈话语中的诚意，是狄其野再别扭都无法不承认的，而且这种真诚还似乎带了一丝后怕，就好像狄其野真的做出过吓到顾烈的大事。
“你，”狄其野低头看着死死抱着自己的人，忍不住有些得意，勾唇笑道，“陛下，你是不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
不然，怎么什么都没发生，就担忧到这个地步了？
问出这话的人，好像之前自己不曾担忧过。
被饿虎扑住的白鹤不仅拿翅膀扑棱饿虎的脑袋，它还得意地清啼。
顾烈的伸舌舔过上齿，随后也笑起来：“喜欢？”
狄其野有些不高兴：“怎么？你还想否认？”
顾烈埋首于狄其野的衣袍间，呼吸间萦绕着皂角若有似无的清香，这个人过分好洁，半途退出饮宴，肯定回殿里沐浴洗去酒气了。
好饿。
“哪里是喜欢，”顾烈将狄其野微微放开，后退一些，对上狄其野的眼睛，“分明是生死相许，刻骨相思。”
这话顾烈说得郑重其事。
狄其野望着顾烈眼中近乎执拗的深情，想起那日梦中白骨，心跳错落一霎，竟不知该如何答言。
更甚，他竟然心脏一紧，眼眶发热。
狄其野眨了眨眼，强行将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古怪泪意忍去，开玩笑般伸手戳了戳顾烈的脸：“陛下，你真的真的是真的吗？”
顾烈捉住他的手，慢慢地问：“你想知道？”
“嗯？”
狄其野不解其意。
顾烈向后一靠，带着狄其野靠在自己的胸前。
然后放开他的手，转而抚上他的后颈，带着狄其野向自己的方向低下头。
顾烈眼前是狄其野漂亮的后颈。
肌肤温热细腻，鼻尖贴上去，比上等丝绸还滑，隐约闻到皂角的清香。
饿虎张开嘴，咬上白鹤后颈，死死收紧了牙关。
“啊、”
狄其野毫无防备，但来不及抵抗，就被顾烈抱得更紧，根本连动都没法动。
皂角清香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约约的夜息香。
不只是顾烈尝到了夜息香的味道，狄其野闻到一种清新提神的香味，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他前世血液中的薄荷味道。
这单独存在于他们二人之间的异香，仿佛构造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只有他们二人存在。

第88章 能好怎（三）
牙关紧咬，碾薄了齿间的表肌，留下不浅的印记，被牙齿碾得最薄得地方，泛出了红色的微小血点，像是被咬破了似的，带着淡淡的血香。
好吃。
顾烈看着自己落下的齿_痕，意犹未尽，但舍不得就这么将珍馐囫囵吞枣，带有安抚意味地在罪证上舔了舔。
忍着痛的狄其野都要给顾烈气笑了，他抓住顾烈的龙袍，发力将顾烈按在龙椅椅背上，语气危险地问：
“你要吃了我吗？”
哪有二话不说张口咬人的？
“饿了，”顾烈不动声色地重新环抱住了狄其野的腰，实话实说。
狄其野挑眉：“饿？”
他放开龙袍，用他漂亮的手指，碰上顾烈的唇，移到顾烈的胃，从上到下点了三个地方：“你是这里饿？这里饿？还是这里饿？”
顾烈神色一凛，赶紧把他的手又给捉住了：“别闹。”
狄其野不干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刚开始谈恋爱呢，就跟他玩专_制独_裁？
“谁先咬人的？”狄其野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不许独_裁者握着，“属阿财吗你？”
而且咬的偏偏还不是别的地方。
这人无师自通未免也太厉害了一点？
虽然对他这个返祖人类是不会有什么别的作用。
顾烈当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指出：“属狗的是你。”
狄其野一翻白眼：“您可真会抓重点。”
顾烈调匀呼吸，平复心境，才将狄其野抱得更近些，问他：“你前世究竟是怎么，没的？”
先前，顾烈就猜出狄其野是以自我牺牲换得阴谋大白于天下，可他没想到会牵扯到“炸碎”这样的词，尽管狄其野解释得轻松，可这人说话能信么？这是个嫌自己死得太慢就拿匕首往自己心口戳的人。
狄其野哪里肯说得详细，转移话题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也别以为咬我一口我就把想说的忘了。顾烈，我是认真的，这不是小问题。”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顾烈叹息道。
顾烈肯定得太快了，让狄其野不放心，又强调说：“我不是在危言耸听。也许我在这个时代说这些显得虚伪，又或是矫揉造作，可我们要走下去，你必须正视这个问题。”
“你没有。”顾烈沉声反驳。
顾烈抓握着狄其野的那只手动了动，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他漂亮的骨节，停顿稍许，低声笑道：“你这人，别扭，孤傲，你有许多毛病，但绝对不矫情，更是绝对不虚伪。你只是，不能够心安理得地去当一个定国侯。”
前世狄其野死活不肯上朝，上朝了也没个好脸色，但“帝王是天下贼首”这种话也只说过一次，那一次，回头想来，也不能说是狄其野非要惹是生非。
恰恰相反，在不涉及狄其野底线原则的时候，狄其野也还是愿意不经意地提两句关键，装成没事人似的帮一手。
狄其野就算前世不怎么关心他人，可他的原则，也从来只是对他自己的要求。
顾烈方才听了狄其野一席话，虽然不能完全明了，但结合前世狄其野只言片语，终于琢磨清楚了狄其野的心思。
他能够舍生忘死为顾烈打天下，是因为楚军出师有名，是向暴燕复仇的正义之师，而且乱世时局，只有天下一统，百姓才有好日子过。所以狄其野打仗打得毫无包袱。
而论功行赏后，从大将军到定国侯的身份转变，在狄其野心里，就等于是从乱世拯救者成了榨取民脂民膏之人。
所以他不能心安理得地当这个定国侯。
顾烈心绪复杂，望着狄其野的眼睛，继续说：“可事已至此，你我都不可能抽身而退了。与其退避三舍，不如与我一起，尽力将大楚建成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那样，你或许会心安一点？”
顾烈这么一针见血，着实令狄其野意外。
沉思片刻，狄其野也认真地回应：“你这样清楚我的想法，就必然明白，这并不是‘尽力’就能了结的差异，对吧？”
顾烈只是看着狄其野，并不接这句话。
于是狄其野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伸手戳了戳顾烈面无表情的脸：“好吧，好吧，给我灌了这么多迷魂汤，我怎么好意思不装个疯卖个傻。”
那就自投罗网，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烈又把他的手抓住，这回拉到唇边亲了一下，认真道：“别怕。”
“我可不是怕，”狄其野瞬间不服气起来，“这叫运筹帷幄、料敌机先。”
顾烈提醒他：“你不是害怕你与我之间面目全非么？”
狄其野轻哼一声，不答话。
“我们都曾是没有软肋、不知害怕的人，”顾烈忍不住在狄其野的手掌侧边咬了一下，换来一个恼羞成怒的瞪视，笑了笑，温柔说道，“你不是要医我的心病么，现在，我们都学会害怕了。”
顾烈原先为了亡燕复楚，无所畏惧，心无挂碍。狄其野原先受创而来，一心征战，别无他求。
莽荒时代，原始部族间争斗，为了勇士的光荣，有些会在战前食用带有致_幻或者麻_醉效果的草药，忘记胆怯，达到悍不畏死的效果。
可那并不是人的本性。
人天生就懂得保护自己，所以人天生就会害怕，那是本能在提醒，前方有危险。
害怕有许多种，害怕失去，害怕改变，害怕痛苦，害怕衰老，害怕死亡。
一个不懂得害怕的人，毫无疑问有所缺失，他的心一定有被蒙蔽或者被麻木的部分，他再强大，都有可能伤害自己，甚至伤害到他人。
现在，他们都有了牵制住他们的软肋。
狄其野低头看看顾烈，忽然俯身，在大楚帝王的唇角，落了一个吻。
白鹤的翅膀又扑扇了起来。
顾烈故意问他：“这是为了什么？”
“我以前对你说，我是为你而来的。虽然当时，我确实是那样觉得。可现在想来，我还是说了谎。”
那时的他，不能算是为顾烈而来，只能算是为楚王而来。
“不过现在，我觉得，我确实是为你而来的。这回不是说谎。”
狄其野说着，又亲了一下。
连扑两次，饿虎哪能还让白鹤逃掉，大掌扣住白鹤的脑袋，将这个原本又是蜻蜓点水的接触，变成了咬吮纠缠。
等到顾烈终于放开他，狄其野意识到被不知不觉夺去了主控权，不服气道：“你”
“我多幸运，”顾烈抢过他的话，深深凝视着狄其野的眼眸，伸手抹去狄其野唇边的亮色，“流离荒野的异星，怎么就落到了我的怀里？”
是不是梦中那焚天大火，将天都烧破了，才让银河跌落九天，倾地而来，所以星辰才会散落荒野，流离他乡。
是不是前世那份不曾言说的爱，修补好了他的心肝脾胃，才让他学会欢喜，学会害怕，初尝了饥饿的滋味。
顾烈抱着生离死别、失而复得的人，眼睛都舍不得眨。
顾烈这样温柔的神情，又令狄其野想起了那日的梦。
“你……”狄其野犹豫着问，“若是我不在了”
他还没说完，就被顾烈死死扣住了腰。
“我会活下去，”顾烈平静地回答，“就像，你从不曾出现过那样。”
顾烈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摒弃喜怒的样子。
就像是狄其野刚刚遇见他时那样。
白鹤低下头，在饿虎嘴边，轻轻啄了一口，又轻轻啄了一口……
直到顾烈又有了微笑的意思，才停下。
他垂眸凝视顾烈，他见过顾烈笑起来的样子，怎么可能忍心再让顾烈那么麻木地活着。
“我不会。”
他只说了半句，顾烈却听明白了，因此勾起了唇。
狄其野俯身与顾烈额头相抵，两个人靠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
金殿前，月凉如水，寂静无声。
*
狄其野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狄其野向后退了一点，挑眉看着顾烈，问：“陛下，你先前说你饿。”
顾烈学他挑眉不言。
狄其野压低了嗓子问：“你知道怎么吃吗？”
“听定国侯的意思是，”顾烈反问，“你知道怎么吃？”
“我当然知道。虽然没试过，但看还是看过的。”狄其野大言不惭，然后不怀好意的提议，“我可以吃给你看。”
顾烈不动声色地问：“吃给我看？”
狄其野雄心勃勃：“我用你给你做示范啊。”
“也无妨，”顾烈竟然点头笑道，“那么，择一良辰吉日，寡人就拭目以待了。”
拭目以待，然后，细嚼慢咽，慢慢吃。

第89章 楚初二年
楚初二年，春。
顺天府京城，大楚皇宫。
颜法古赖在钦天监不肯正经当官，顾烈念在他为女复仇后需要时间平复心绪，也是不忍心逼他，就让他这么混了一年多。
但也不可能真给他个钦天监监正的职位，因为钦天监任何职务都是世袭，不能升不能贬不能调，所以颜法古天天在钦天监晃荡，结果还是个三无人员。
这日，天朗气清，阳光普照。
钦天监坐落在宫中阳光数一数二好的高处，此时望星台风吹帘动，传来御花园清逸的幽香。
“胡了！”
颜法古喜上眉梢地一推麻雀牌，拍桌催促：“给钱给钱。”
狄其野一声叹息，推了两锭银子过去。
两名钦天监监侯算是陪玩，赢了拿钱，输了不算，而且牌桌上一个是没名分的顶头上司，另一个是鼎鼎大名的定国侯，因此都默不作声。
狄其野原本是散心来的，结果被颜法古逮上了牌桌，已经打了五圈，全是颜法古一个人独赢，他解了牌瘾，这时候才也有些不好意思。
颜法古把拂尘从后颈里抽出来，抬首示意两位监侯自去做事，这才笑眯眯对狄其野问：“定国侯这是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狄其野抬眉扫了颜法古一眼，叹了口气，不说话。
狄其野是不高兴，可这不高兴没法说。
蜀州大事先不谈，就说私事。
他和顾烈，情也诉了，爱也谈了，最后在实践上出了问题。
具体一点说，是在上下关系上，出现了争执。
准确来说，争执这个词用得还不对，争执是双方面的，在狄其野和顾烈之间，那纯粹是狄其野的垂死挣扎。
顾烈这个没什么经验也缺乏参考资料的古人，竟然无师自通到了控场的地步，还喜欢咬_人，每回情到深处，狄其野回过神来，身上牙_印都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要不是及时清醒，早就被顾烈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结果总是以磨刀告终。
当年楚军中有句顺口溜，叫“外事不决问主公，内事不决问姜扬，房_事不决问颜法古”，这就充分肯定了颜法古这个假道士涉猎之广泛，杂学之精通，见多识广。
但狄其野也没法请教颜法古。
天下人都知道，定国侯深得眷宠，不仅加封太子太傅，还赐住东宫，
然而满朝文武，甚至皇宫守门的锦衣近卫心里都门儿清，定国侯哪是住在东宫，他分明是睡在陛下的未央宫。
狄其野要是拿这事问颜法古，那就相当于是不打自招。
于是狄其野叹着气不说话。
颜法古当时就明白了。
你想想看，定国侯一个大小伙子，被工作狂魔的陛下夜夜留在未央宫一起看折子，这谁受得了？
颜法古掏出几本小册子，神神秘秘地递给狄其野，高深莫测地开口道：“一本十两。”
“你怎么不去抢？”狄其野瞬间梦回当年被这些人联手骗钱的牌局。
“诶，”颜法古一脸的这你就不懂了，“这可是贫道多年淘换留下的精品，特地托人找南大街文殊阁用松烟墨翻印的，看得清楚，瞧得愉快，一本卖十两，血亏，你十两买一本，血赚。”
狄其野忽然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小册子。
狄其野拿过一本翻了翻，口中啧啧称奇：“你比陛下还持家有道，你也真想得出来。顾烈天天盼着你干点正事呢。你多领份俸禄不比卖这强。”
“不买就还来。”
“买，谁说不买。”
狄其野爽快付了帐，颜法古还有售后服务，用一个外面描着四书五经外皮的空书匣给装了，天衣无缝。
狄其野实在是忍不住笑。
生意做成了，颜法古厚着脸皮道：“也没见你定国侯做多大正事啊，上个月早朝，你拢共去了二十回有没有？贫道可是都去了。”
颜法古不提还好，一提狄其野就有气。
他脖子上一个明晃晃的牙_印，外袍都遮不住，他能去上朝吗？
而且，早朝议的哪份折子，他晚上没在未央宫看过？
问题又绕回来了，狄其野暗自怀疑，顾烈近来越发把自己当肉啃，根本问题还是在于他们始终没真刀实战。
狄其野翻了个白眼，留下一句“我多上朝有什么好处，怕别人不参我？”，抱着那匣小册子走了。
颜法古忍不住唏嘘。
要说定国侯如今这权势，那可真是了不得。
楚顾家臣五大氏族中，要说起来，肯定是出了姜扬这个丞相的姜家最为显赫，但姜家深谙明哲保身之理，就连跟着狄其野，沾了定国侯势力的姜通，都只领了个京卫总指挥的职务。
狄其野昔日手下五大少，除了回荆州成婚，顺势留在云梦泽带领原狄其野手下精兵的钟泰，其他四个，包括牧廉，都是朝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而和牧廉传得风言风语满京城的姜延，作为姜家弃子，他如今可是锦衣近卫指挥使。锦衣近卫由楚军近卫、楚军密探合二为一而来，是陛下手中一柄尖刀，能够担任指挥使一职，充分说明了大楚帝王对他有多么信任。
所以，这一年多来，满朝文武算是看明白了，定国侯不能算在武将一边，不能算在功臣一边，他是正宗的帝_党。
先前准备看狄其野笑话的，开始担心自家成笑话了——最大功臣成了帝_党，陛下要动功臣势力，可不就得往下开刀？
因此定国侯权势惊人，在朝上却依然是众矢之的，动辄被人挑刺。
颜法古和姜扬到底都是看着狄其野一路走来的，而且狄其野的为人处事态度，不论是刚投楚时的乡野少年，还是如今一人之下的定国侯，根本就没变过，可谓难得。
再说，狄其野明摆着和陛下一条心，颜法古和姜扬怎么可能觉得狄其野有哪里不好，牟足劲地偏心，有时见狄其野生气，还时不时去逗逗他。
他俩对狄其野偏心，顾烈是乐见其成。
而且，对狄其野偏心的，可不只是臣子。
*
狄其野夹着个书匣，从前朝往后宫走，一路上轮值守宫的锦衣近卫都给定国侯行礼，他们各个乖觉得很，知道这位不仅是定国侯，还是他们顶头上司的师父，就算不清楚这师父到底是怎么喊出来的，但尊敬着定国侯他老人家肯定是没错的。
路过东宫，狄其野思及本职，去瞧瞧顾昭。
顾昭在跟着先生习读国策。
这位先生是顾烈从国子监新点的，长于国策时务，姓祝，名仕林。
他能给顾昭教课，一方面是个人的才华，一方面是背景的彪悍。他是祝家嫡子，国子监祭酒祝老爷子是他爹。
论起关系来，祝北河算是异军突起的旁系，不那么亲近。但狄其野原手下豹骑校督庄醉，是他亲外甥。
顾烈给顾昭新加了这门课，半是培养，半是因为大楚即将举行初次春闱的缘故，届时各地才子汇聚京城，顾烈有心让顾昭出去见见世面。
定国侯大喇喇地进了东宫书房，对祝仕林点头致意，手虚拦了一把，没让两人行礼。顾昭却不肯无礼，依旧行了礼，才继续听课。
狄其野听了半晌，时而挑眉，时而微微颔首，没等课罢，就又走了。
课罢，祝仕林对顾昭做了今日所学总结，然后才试探着笑道：“定国侯甚是关爱殿下。”
顾昭平淡道：“确实如此。”
“殿下也甚是尊敬定国侯。”
顾昭平淡道：“本该如此。”
祝仕林看不出顾昭喜怒，进一步道：“不知殿下对定国侯怎么看？”
顾昭看了他一眼。
祝仕林也是面过圣的人，顾昭小小年纪，这一眼竟是像极了顾烈，说不出的威势逼人，祝仕林登时就低了头。
“作为晚辈，昭不可妄议尊长；作为王子，昭不该妄议栋梁。先生，您僭越了。”顾昭依旧是平心静气地回答。
然而祝仕林到底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顾昭没表露出的不喜，及时弥补道：“请殿下恕罪。”
“臣之外甥是定国侯旧属，在他口中，定国侯着实是个惊才绝艳之人，因此臣一直对定国侯心存好奇，一时无礼，是臣的不是。”
顾昭嗯了一声，没有说接受了这番说辞，也没有不接受，转而提起了春闱相关的正事。
祝仕林心内捏了把汗，再次感受到这位小殿下着实不可小觑。
而定国侯对小殿下的影响，更加不可小觑。
*
顾烈难得提早处理完的政务，想到前一阵狄其野嘲讽他不知休息，于是破天荒在天还亮时就回了后殿，交代了御膳房做定国侯爱吃的，准备两个人好好吃顿饭。
结果等来等去，等到狄其野夹着个书匣回来了。
“这是什么？”
狄其野敲着书匣说：“颜法古日子过不下去了，明目张胆售卖风月，天可怜见的，我就买了几本。你赶紧找点正事给他干，不然，我看他是要闲出问题来。”
售卖风月？
顾烈拎一册翻了翻，评价：“不过如此。”
“这话说的，听上去，您也看了不少啊？”狄其野一挑眉。
“冤枉，寡人从来只看正经书，”顾烈一本正经地说，“寡人的意思是，没你好看。”
狄其野对他翻了个大白眼。
一天到晚就会灌迷魂汤。
“过奖过奖，”狄其野扫了一眼久不启用的堪舆台，假装漫不经心地拱手，“其实，我打起仗来更好看，想看吗？”

第90章 晚膳过后
狄其野这话，倒不是在撩，他是意有所指。
大楚地方分为四级，州道府县，构成了层层向下的行政管理体系。
天下十州，管理者为知州。
十州大小不一，共分二十道，管理者为道台。
道下城池汇聚为府，管理者为知府。
府下各城为县，管理者为知县。
陆翼领了西南大都督的军职，在蜀州西南驻扎着，一直不是很安分。
近日，风族首领芙冉忽然病重，陆翼试图插手风族首领的继任人选。
顾烈倒是不急。
陆翼是在楚军打下蜀州前转投的大楚，也许不太清楚顾烈有多能忍。
争霸年间，在得到狄其野之前，不论韦碧臣如何写信发文申讨辱骂顾烈，不论手下将军们如何认为已经是忍无可忍，顾烈自己却是纹丝不动。
当时风族未灭，楚军的实力不足以应付双线开战，顾烈只盯着群豪杂立的信州蜀州，根本不中激将法。
顾烈这人做事，不说废话空话，谋定而后动，不动则已，一动就必然动到底。
如今大楚一统天下，陆翼想造反就是一条死路，他还没明着反，顾烈根本没必要动他，而只要他敢明着反，就是在赶他自己的死期。
这一点，狄其野也清楚，只不过是日常想往外跑罢了。
所以顾烈不仅不认真，还逗他：“你不是说该给颜法古找些正经事干？也许我该派他去？”
狄其野凉凉笑了一声，不接话了。
未央宫后殿，侍女是不可进的，能进后殿伺候的轮值太监统共不过五人，各个都是无亲无故之人，而且都是懂得看眼色的伶俐性子，不该多说的绝对不说，不该多问的绝对不问。
这日轮值的太监叫元宝，定国侯一回来，他就麻利地着人去御膳房传了膳，现在亲自提着食盒进来了。
元宝这名字，还是狄其野给他改的。
倒不是狄其野非要讨个吉利，而是元宝身世太苦，家里原先给他起的名叫贱生，着实太过难听。
狄其野看元宝瘦骨嶙峋，唯独下巴长得肉乎，像是过年时，顾烈特地给他和顾昭打的那套金元宝。所以插了句嘴。
顾烈记得自己前世给此人改的名叫平安，但既然狄其野说像元宝，那就叫元宝吧。
就这样，贱生就成了元宝了。
元宝前世聪明伶俐，也很忠心，可惜楚初十年生了重病去了。顾烈倒也放心用他，后殿与狄其野相关的事，多是交给元宝去办。
元宝布好食盒，知道这两位主子都不爱旁人伺候，安静退到廊外候着。
只听殿内呲地一响，元宝心里明白，这是两张食案又拼到一起了。
狄其野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近来又开始努力让顾烈燃起对食物的兴趣。他想用科学统计的方式，找出顾烈相对更爱吃的食物。
顾烈对食物有没有产生更多兴趣，这成效尚且不明显，但对狄其野这种关心自己吃饭的行为，顾烈显然是很有兴趣的。
这感觉就像是一道香喷喷的美食，在眼前不停地问，你喜欢吃这个还是喜欢吃那个？喜欢蒸着吃还是煮着吃？喜欢辣味多一点还是酸味多一点？
那当然是喜欢狄其野多一点。
所以当狄其野指责顾烈不配合的时候，顾烈觉得有些冤枉。
顾烈喝下第三口汤，完成了晚膳流程。拿茶漱过口，才看着狄其野，慢慢说：“寡人是有想吃的。”
可惜，不给吃。
狄其野问了半天，自己的饭菜都没动，这时候给气笑了，低头吃饭不理人。
晚膳用罢。
两人照例在小书房碰头。
狄其野不陪顾烈看折子，站在窗边，对后院那空屋空地看了半天，问顾烈：“后院空地，为什么不挖个荷塘？”
光秃秃的，不好看。
顾烈心跳一错，走到狄其野身边，才慢慢地把当年就想好但没有详细说的理由娓娓道来：“你不喜蚊虫，挖个荷塘，临水生虫，到时候你又嫌蚊虫多了。再者，后院离寝殿太近，湿气重不好，老了易得风湿骨寒。”
狄其野给顾烈唬得一愣一愣的，难得露了分傻气：“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想这么长远……怎么就说到老了的事了。”
“怎么？”顾烈握着他的手肘，把他引到自己面前来，“定国侯还想始乱终弃？”
狄其野没穿着定国侯那些华贵的外袍，晚膳后他换了件殿内穿的常服，是件墨绿色的缎面衣裳，他本就白皙，墨绿衬得托色，而且不同于平日里一身白，让顾烈看着新鲜。
狄其野被顾烈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你这用的是什么词。”
顿了顿，又挑眉看顾烈：“金口玉言，陛下您倒是让我乱一次啊。”
顾烈一副你这人怎好不认账的严肃神情，把狄其野往怀里一搂，在他耳边义正言辞地说：“定国侯忘了，那日，就在这，你在长案上坐着……”
狄其野的耳根听着听着就红了。
他在这方面并没有放不开，毕竟狄其野那个时代早不是对性保守而蒙昧的古代，而且他存了与顾烈争强好胜的心思，就算不好意思，也绝不肯轻易表现出来。
然而他毕竟是没有经验，而且有的亲密，他做的出来，却受不了听顾烈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太教他难堪了。
偏偏顾烈爱煞了他大胆和羞涩并存的矛盾，像是枚半熟半青的果子，偶尔会故意这么逗他，把狄其野逗得恼羞成怒。
果然，狄其野推开顾烈，瞪着眼嘲讽大楚帝王：“你个一国之君，怎么这么没脸没皮。”
他们俩靠着窗，顾烈又把狄其野给牵回来，忍笑道：“是寡人不对，过来陪寡人看折子。”
谁家男朋友道歉是拿一起加班道歉？
狄其野心中吐槽，但到底是舍不得让顾烈一个人看到深夜，故而也就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看起奏章来。
翻了两本，狄其野按下，找出先前自己留了份抄本的奏章，思来想去，还是离了席，将两份折子置于顾烈案上，走到中央，对着顾烈单膝一跪：“陛下，臣有建言。”
这是狄其野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自古开国之君与功臣良将之间起嫌隙，往往是从礼仪轻慢开始发难，行礼这事虽小，但以小见大，一方面是说明功臣对帝王的确生出了轻慢之心，另一方面，也是君臣之间嫌隙日深，已经到了连行礼这点小事都不能忍的地步。
狄其野坚持在议正事的时候行礼，目的是防微杜渐，一是提醒自己，顾烈现在是帝王之身；二是就算他们之间真出现了嫌隙，至少也不要因为行礼这类小事隔阂得更严重。
这足以证明，狄其野对他们的感情有多在乎了。
然而对顾烈来说，顾烈是不愿意他这样生分的，但狄其野在自己坚持的问题上有多么倔强，顾烈早就有所领教。总之，到目前为止，顾烈还没能劝服狄其野放弃这个坚持。
“你说。”
顾烈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过两本折子摊开。
那是两份风马牛不相及的折子。
一本是姜扬所写，说的是这一年来不少功臣力有不逮辞官的事，请顾烈提早开春闱，赶紧补充官员空档。
这事，本就在顾烈的意料之中。
顾烈给了功臣厚厚的年俸封赏，他们各个都是有钱人，但当时他们都想着官荫子弟，所以没有一个功臣放弃入朝，都领了职务。
然而，人一乍富，就容易耽于犯懒享受，何况他们当中，尤其是武将，不少人原先根本就没读过很多书，入朝为官，需要重头学起的很多。
有些功臣存了侥幸的心思，不好好干活。这就轮到监察官员的御史台发威了。
御史台在朝中最高领导是左御史和右御史。
左御史管的是言官，风闻奏事，只要听说哪个官员行为不检，那就参他；右御史手握肃政台，一出手那就是查案审问，能够弹劾官员，肃政纲纪。
而眼下掌握肃政台的右御史，叫牧廉。
牧廉是什么人？他是除了陛下、姜延和他师父师弟们谁都不认，有时看着痴傻，实际上不仅计谋多多，甚至令人觉得有两分阴狠的人。
偷懒耍滑、失职骄纵的功臣们，被牧廉查清了证据，该打的打，该罚的罚，能教训的一个都没有放过。
这些功臣们哭到顾烈那里去，顾烈正中下怀，哪里会斥责牧廉，只是对这些功臣们感叹法不容情啊，寡人怎么能因为右御史秉公执法斥责他呢？你们自己给人抓了把柄，寡人也很丢脸很无奈啊。
于是大楚功臣们就迎来了一小波辞官热潮。
他们一年能领那么多俸禄，当官的年俸不过是个锦上添花，何必要受这等鸟气？
于是那些不适合当官的、没能力当官的，就这么不动声色地被淘汰了。
不过这已经是二月份的折子了，现在这拨功臣中不是没有后悔的，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顾烈安排得太快，现在春闱都快开了，顾烈根本不可能再把他们召回来。
另一本，是青州江南道道台的折子，参他手下的登临府知府行为不检，暗藏不轨之心，疑是北燕故贼。
狄其野开口解释道：“陛下，这两份折子有同样的问题，姜扬那份只是小错，江南道道台的折子，却是大错特错，此风绝不可长，务必明令禁止。”
这倒让顾烈惊讶。
狄其野很少说这么重的话，他开口往往是“臣以为”“臣觉得”，只要还有商量的余地，他不会直言断定别人是错的。
于是顾烈追问道：“怎么说？”

第91章 折子范式
汉承秦制，而汉之后的大一统王朝，不论表面上推崇什么，其核心往往是外儒内法。极其强调尊君，强调父母不如帝王亲。但在必要的时候，又要用仁义道德来拿捏他人。
怎么说呢？
例如言官直言上谏这事。
除了某些文臣独大的时代，言官说得再有理，再符合言官本职，帝王拿道理压不了人，还可以抬孝道出来压人。
因为帝王是君父，天下所有人都是帝王的儿子，你当面指着帝王的鼻子说他做的不对，妄议尊长，你这个当儿子的就是不孝。
不拿帝王当君父，无限拔高来说，你就是弃国弃家，你这个人就是不仁不义。
当言官帝王是不好动的，但把你往别的地方一调，再拿着不孝之罪来问你，别说官当到头了，就连人，也当到头了。
这就是为何狄其野说这两份折子都有问题。
姜扬那份大概是为了对仗文采，前后都添了些文辞优美的废话，大概意思就是我们这些功臣愧对陛下的厚爱啊，陛下这么勤政辛苦，我们这些功臣还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帮忙，真是罪该万死。
而青州江南道道台的折子，问题就非常严重了。
这份折子有姜扬那份两本那么厚，然而废话连篇累牍，把顾烈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关键是关于登临府知府行为不检的问题，空有猜测，没有实证，简直是扛着对顾烈忠心耿耿的旗子肆意污蔑。不论只是写折子写得不好，还是真的就是件冤案，都问题太大。
狄其野皱眉道：“这份折子，有一半的笔墨用在歌功颂德上，剩下的一半中，有一半是他对登临府知府暗藏不轨的猜测，没有提到任何能够支撑这种猜测的证据，其余的，都只是拼命将登临府知府的言行，往不尊敬陛下您的方向描述，也没有任何实证。”
“换句话说，这封折子，就是打着忠于陛下的名义构陷他人。”
“我之所以说，这两份折子有一样的问题，正是因为，它们都废话连篇，重点不清。若是少了那些废话，您何必夜夜都看到这么迟。”
狄其野停顿片刻，将思绪整理一二，再道：“陛下，臣以为，应当将公文折子都理出一个范本，强调以规则法理为先，而不要肆意抬着大旗压人。最要紧的是说清楚上折子所为何事、是根据哪条楚律规则、上折子的目的要求是什么。这样一目了然，处理事情也更快。”
“至于那些赞美您的废话，限定句数也可，弃之不用也可。”
顾烈越听越高兴。
那日狄其野把姜扬的折子抄了个副本，顾烈就很好奇为何，今日狄其野终于说出来了，顾烈就很高兴。顾烈最担忧的就是狄其野有话不说。
而且狄其野这番话，纯然是为顾烈为大楚着想，虽然只是折子怎么写的问题，但顾烈仔细想来，如果根据狄其野说的，规范折子范式，提高理事效率，整肃朝堂风气，对顾烈，对丞相姜扬，对政事堂六部，都是极为重要的提升。
狄其野还跪着呢，猝不及防被顾烈拉起来抱住了。
顾烈在他侧颈亲了一口，夸道：“定国侯为国为民，不愧为定国侯。”
每回顾烈这么干，狄其野总觉得被当成了小孩哄，他要是出去说严肃正经的大楚帝王极其喜欢腻歪着人，鬼都不会信，可见顾烈谈起恋爱来简直低龄。
自以为谈起恋爱一点都不低龄的狄其野带着优越感想到。
正想着，狄其野忽然警惕起来，警告道：“你找姜扬去写范本，不许说是我的主意！”
顾烈笑问：“你不是要恪守臣规吗？怎么还威胁寡人？”
狄其野才不跟他兜圈子：“你答不答应？”
顾烈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把狄其野拉回椅子上抱着，继续批公文。
狄其野都不知道是该笑话他腻歪，还是佩服他能忍。
“你干嘛老喜欢抱着人，”狄其野抱怨道，“我又不是枕头。”
简直影响他潇洒帅气的形象。
顾烈更正：“不是喜欢抱着人，是喜欢抱着你。”
狄其野：“……”
说不过。
顾烈低笑起来，把一本折子塞狄其野手里。
*
然而狄其野还是被卖了。
第二日早朝，狄其野从内宫往外朝走，在奉天殿外遇见了牧廉。
牧廉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先喊了声定国侯，然后凑近了喊：“师父好。”
狄其野也拱拱手：“右御史大人。”
牧廉嘿嘿直笑。
“你笑什么？”狄其野奇怪地问。
牧廉自顾自地乐呵：“师父叫我大人。”
都多少回了还笑不腻啊？
狄其野无可奈何，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掌，进了奉天殿。
牧廉追上来问：“师父你今儿回家么？”
牧廉说的家，指的是定国侯府。
就算狄其野在宫内住着，顾烈还是着人仔细修建了定国侯府，虽然用不着，但总得有个正经侯爷的样子。
再说，顾烈心里觉得，这等于给狄其野建个“娘家”，万一哪天两人吵架了，狄其野不至于无处可去。当然，这话可不敢让狄其野知道，知道顾烈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不过这定国侯府修起来，几乎都是牧廉住着。
牧廉认人，除了师父师弟们和姜延他谁都不认，也不想自己有个府邸，故而开开心心地帮狄其野看家，天天盼望着师父回家住。
结果捎带着锦衣近卫指挥使姜延天天往定国侯府跑，言官不参一个定国侯结党营私都对不起他们这么明目张胆。
那时候刚迁到京城，开朝不久，朝上很多官员并不清楚牧廉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他是定国侯的嫡系，而且现在掌握了一个很要命很关键的位置。
于是就有人对牧廉发难了。
那日最后，整个朝堂被牧廉震惊得鸦雀无声。
言官质问牧廉为何住在定国侯府。
牧廉回答因为要给师父守门。
言官质问你堂堂一个右御史，为何甘当定国侯的看门狗？
牧廉回答看门狗好啊，忠心，您家那只叫阿黑的黑毛京巴，您不是也挺喜欢。
言官大骂右御史徇私枉法，不然为何会知道自家养了什么狗？
牧廉回答这可不怪我，谁让您的同僚参您贪赃枉法呢，顺带一提，证据确凿，您下了朝，受累往肃政台走一趟吧，别让我们浪费人力去逮你了。
那言官当场就瘫了。
另一位言官质问牧廉，为什么姜延也天天往定国侯府跑？你们与定国侯是不是滥用权力私查官员？
牧廉回答姜延是我媳妇，他不往我住的地方跑，难道往你家跑？
满朝皆静，鸦雀无声。
牧廉回头跟狄其野得瑟，问狄其野说，师父，我这算不算也是一战成名？
狄其野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被牧廉追着问回不回家，也是狄其野日常，狄其野今日想了想，道：“散朝再说吧。”
大楚帝王驾到，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礼罢，早朝开始，群臣还没说话，顾烈先把折子的事说了。
姜扬一听，这是好事啊，赶紧支持道：“臣以为此乃利国利政之策！”
大楚帝王用一种近乎与有荣焉的语气告诉姜扬：“多亏了定国侯的建言。”
姜扬一副老怀甚慰的模样，慈爱地看着对面的定国侯，赞道：“定国侯甚好。”
陛下和丞相都这么夸了，群臣赶紧跟上，对定国侯大肆称颂起来。
狄其野皮笑肉不笑地对龙椅上的顾烈递了个眼神，气得咬牙切齿。
说话不算话！
*
所以下了朝，狄其野让近卫给顾烈带了个话，出宫去了。
顾烈心道这脾气是越来越大，沉声问近卫：“他带着右御史去哪儿了？”
近卫一后背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回：“定国侯说，他说他要去花街喝酒。”
顾烈非常镇定：“近卫都好生跟着？”
近卫赶紧点头：“万无一失。属下看着定国侯也没往花街去，是朝南大街走了。”
顾烈摆摆手：“下去吧。”
顾烈并不是装的不急，他是真不着急。
狄其野前世去过花街喝酒，别人去花街喝酒，是饮酒作乐轻薄姑娘，花钱如流水，狄其野在花街喝酒，是自带酒杯碗筷，姑娘们蜂拥来看他，店家恨不得花银子请他来坐着。
也不知道是谁占便宜。
就这样还花街喝酒。
顾烈啧了一声，照常去了政事堂。
*
狄其野那句话就是随口一说，他又不爱被人盯着看，怎么会乐意去花街喝酒。
但他没想到，京城各大酒楼位置最好的厢房，都被订了。
“这是怎么回事？”比起生气，狄其野更多的是好奇。
半路追来的敖一松慷慨解答：“这我知道。是春闱的关系。”
“春闱和酒楼厢房有什么关系？”狄其野不解。
其实不仅有关系，还和狄其野有关系。
大楚开朝，新贵遍地，不论是楚顾家臣还是武将功臣，家里都有几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这成了贵女，俗话说嫁女嫁高，自然更该往上嫁。
然而，大楚第一贵人，他们的陛下顾烈，不仅宣布要为九族冤魂以帝王之身多守孝三年，而且因为深爱亡妻和小王子的缘故，并没有要开后宫的意思。
那么接下来，大楚第二贵人，自然就是定国侯狄其野。这就更别想了，陛下对定国侯又看重又防备，把人拘在东宫住着呢。
第三个顾昭，王子还小。
于是，楚顾家臣和外来武将间结了一波姻亲，剩下这些没找着合适的，谨慎小心不愿意与功臣通婚的，都还没着落。
顾烈这个春闱，就开的正是时候。
开春闱，就有了青年才俊，就有了官场新贵，就有了乘龙快婿。
所以这些酒楼厢房都早早被各家女眷订下了，为了状元郎打马游街时，占个好位置。
“而且，大家都说打马游街该由定国侯领着，还有不少时为了看您来的，”敖一松幸灾乐祸道。
狄其野失笑：“前三甲打马游街，和我有什么关系。”
“与民同乐啊，”庄醉跟着姜延也来了，插嘴道，“打马游街就是为了让百姓赏赏俊男，现在百姓都这么想看定国侯，说不定陛下就顺水推舟了。”
狄其野环视一周，得，结党营私实证了。

第92章 定国侯府
顾烈在政事堂收到消息，说定国侯带着右御史打算去酒楼吃饭，结果在街上又巧遇了吏部左侍郎、锦衣近卫指挥使和指挥同知，于是带着一帮人回了定国侯府。
哦，回娘家去了。
丞相姜扬看陛下忽然对着消息条子诡异地勾了勾唇，不知陛下看到了什么好消息，疑惑了一瞬，低下头继续听通政使奏事。
回娘家吃个饭，更没什么可紧张的，顾烈把消息条子揣了，也继续议事。
大楚开朝来，因为之前的多年争霸连年战乱，民生凋敝，各地都有各种不足，因此楚初年间，遇到最多的不是人祸，而是天灾。
顾烈用御史台变相清退了一波不适合理政的功臣，此生用了牧廉这个谁都不给面子的右御史，效果比前世还要好得多，虽然一些位置上出现了空缺，但徇私舞弊等乱象是得到了有效的遏制，朝堂也更快步入了正轨。
前世这时候，雍州平川城一带，有一次较为严重的旱灾，那里本该是信州降将、立楚功臣杜轲管的地儿，因为此生及时换上了有识之士，将旱灾解决得很好，账目清楚，赈灾及时，令顾烈很是欣慰。
这位有识之士叫胡堂，正是当年跳下奏丰城城墙的守军将领他亲弟，所以顾烈不仅下旨嘉奖他，还给他哥追赠了个不错的英名。
事多繁杂，这一议，就议到了夜饭之后。
顾烈年轻，又是武将出身，他是一点都不觉得累，而且他还不爱吃饭，轻易都不觉得饿，这可就苦了六部九卿众位大臣。
尤其今日还开了早朝，虽然顾烈念在众臣辛苦，没有用那些让众臣在宫外苦等的下马威规矩，但早朝毕竟是在天不亮的卯时就开了，众臣早起来上朝，散朝后在政事堂吃了两口点心，陛下就来议事了，这一议就是一整天，把众位大臣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拼命转动脑筋，怎一个惨字了得。
平常狄其野在宫里，午膳顾烈不记得赏，定国侯也会记得让御膳房送，而且晚膳前肯定是要派元宝来催的。
这事也只能定国侯敢做，换了谁来，打断了议事，万一恰好说的是要事，陛下是要黑着脸发怒的，轻则骂你贪逸，重则骂你忘本，不过是想吃个饭，哭都没地哭。
所以六部九卿此时都无比思念定国侯。
锦衣近卫进来，又送了张消息条子。
顾烈先是一抬头，发觉不知何时已是满堂明亮烛火，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对各位重臣抱歉道：“寡人误了时辰，诸位爱卿都回去歇息吧。”
六部九卿众位大臣连忙行礼，说不敢当，说陛下勤政爱民，但行完礼，都立马脚步匆匆地走了，生怕陛下又想到什么把他们留下。
顾烈哭笑不得，打开条子一看，笑不出来了。
回娘家那个人今晚不回来了。
*
狄其野回定国侯府请旧部吃饭，定国侯府里面的下人都是顾烈一手安排，做事伶俐得很，狄其野还挺满意，干脆一直留到了晚上。
难得狄其野在定国侯府，消息传出去，晚上开饭前，左朗和姜通也赶到了。
定国侯一党是来的整整齐齐。
狄其野捏着个玉杯喝酒，笑得无奈：“你们是不是非要给我安个结党营私的名头啊？”
吏部左侍郎敖一松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反驳道：“师父此言差矣，先不说作为弟子，陪师父吃饭是理所应当，再说，咱们不都是正儿八经的帝_党，谁家结党营私干的都是得罪人的活儿？咱们哪一个不是为君分忧。”
自从入了朝，他们不好再喊狄其野将军，但称定国侯，又少了分亲近，于是干脆都跟着牧廉叫师父，事已至此，狄其野也没拦着。
敖一松前半句说的，狄其野还带笑听着，但说到后头，狄其野就似笑非笑地问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得罪人的活儿你要是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敖一松也是今日被人挤兑了，倒不是真有心抱怨，此时连忙认真道：“是我一时失言了。我自罚一杯。”
“别喝了，”狄其野点点筷子，“换杯茶醒醒酒。”
敖一松乖乖应了。
虽然敖一松这话说出来不应该，但仔细数数狄其野这几位旧部，确实干的都是招人骂的活儿。
首当其冲的就是牧廉、姜延和庄醉，牧廉在御史台，姜延和庄醉是锦衣近卫的正副手，职能都是监察，御史台监察百官，锦衣近卫根本就等同于皇帝耳目，监察一切。他们不招人骂，就没有更招人骂的职务了。
而敖一松，任的是吏部左侍郎。
吏部掌管文官的任免升降、勋封调动，可以说掌握文官命脉，是六部之首。
吏部尚书为人八面玲珑，右侍郎也是温文尔雅，陛下任命时，专门点了左侍郎统领考功一司，也就是说，特地让敖一松来负责官员的绩效考核。所以吏部唯一招人背地里钉小人的，就是敖一松。
姜通和左朗与他们不同，受家族势力影响，姜家左家有意低调，所以姜通领的是京卫总指挥的职务，负责京城防务，名头不显，但确实还是重任。左朗在大都督府任左大都督，是唯一一个还任武职的，虽然听上去好听，但基本上没有实权。
所以，狄其野这几位旧部，基本都身负要职，也可以说他们这些职务，都得把脑袋拴在裤腰上干活。
换句话说，简直是满门忠烈。
不然怎么说伴君如伴虎呢。
敖一松今日发这句牢骚，但不是真不知好歹，而是他年前驳了某位功臣的想要一等考功的要求，散朝后在街上，那人见了他，故意对着身边几位大臣感叹，说定国侯不愧是大楚功狗，手底下的狗一个个牙尖嘴利，都会咬人，陛下得此良犬，该配_种留后才是，怎么拘在宫里守门呢？
这话难听至极，可敖一松毕竟是个朝廷大臣，而且还是应该作为表率的吏部左侍郎，他不能当街和人打起来，只能忍一时，再做打算。
而这话，敖一松也不能说给狄其野听，若是狄其野只是单纯一个功臣，敖一松真不妨对狄其野告一状，可偏偏敖一松知道狄其野与顾烈的关系，他怎么好把这种闲话说出来挑拨他们二人的关系？所以敖一松心里憋着气。
还吃着，外面轻手轻脚地来了一队人，近卫进来恭恭敬敬地禀报，说陛下听闻定国侯今夜不回宫住，着人送些东西来。
狄其野出去一看，元宝亲自带着一队侍人，光软毯就送了三条，还有银丝炭火之类的，总之就是怕他冻着。
天地良心，这都快四月份了。
牧廉在门边探了个头，感叹：“师父，您怕冷怕到这个地步了吗？”
“闭嘴！”
丢人丢到牧廉面前了。
狄其野摆摆手，含糊道：“收着吧。”
于是元宝带着侍人们忙活起来，把各样东西按照在未央宫一式一样地摆好，总之务必让定国侯在自己家过得像在未央宫一样。
敖一松失笑，得，自己瞎捉摸什么呢，将军都给宠到这份上了。
庄醉嘿嘿一笑，他是锦衣近卫，何况顶头上司姜延就在对面坐着，不能喝酒，所以拿着茶杯过来和敖一松的茶杯碰了碰，笑道：“兄弟，走一个。”
敖一松和他茶杯一碰，喝了口茶。
“听底下兄弟说，今日有人在街上大放厥词，”庄醉压低了声音，像是说八卦似的和敖一松讲故事，“他们也不能徇私枉法，只能如实禀报，陛下让人一查，查出来不是个东西，听说年前还要挟你要一等考功？回头御史台那边找你问，你照实说就是。”
敖一松先是一惊，再是松了口气，对庄醉和抬着眼皮看过来的姜延笑笑，举起茶杯敬了敬，一口闷了。
狄其野看得匪夷所思，怎么着，吃师父家的这么得劲？连茶都一口喝完？
“再给左侍郎大人冲盏茶，要好茶叶，”狄其野唏嘘道，“可怜见的。”
敖一松笑眯眯：“那敢情好，我沾师父的光，也尝尝贡茶的滋味。”
狄其野奇怪道：“胡说八道，我这哪来的贡茶。”
元宝刚收拾完，此时悄没声息地站在一边准备伺候着，闻言忙给陛下争脸道：“有的，定国侯那日夸涧顶毛峰不错，陛下给侯爷殿里备着，还往侯府送了六两。因为侯爷不常回来住，才没敢送多。”
狄其野无言以对。
毕竟要给师父面子，席间众人都不敢明着笑出声。
敖一松喝了口涧顶毛峰，笑着夸：“真香。”
*
入了夜，狄其野头一回进了自家卧房，被惊得吓了一跳。
这里面不止布局和未央宫里他住的偏殿一模一样，连翻的兵书，都翻在同一页反扣在案上。
何止是体贴，简直是惊悚。
狄其野越来越觉得，不知道是顾烈那个养父干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还是自己什么时候无意触动了顾烈什么不好的童年回忆，顾烈有些言行，像是被狠狠吓过，带着分矫枉过正的意思。
用矫枉过正来说也不准确，但狄其野也没弄清楚缘由，所以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狄其野一边心疼，一边又觉得疑惑，待在这卧房里简直要炸毛，于是走到院子里发呆。
姜延路过，叫了声师父。
“你有话要说？”狄其野把侯府布局一想，知道姜延不是路过，是特地而来。

第93章 白狐狸
狄其野心有猜测，恐怕姜延是看出他和顾烈关系了，所以淡定地等姜延开口。
事实也确实如此。
姜延毕竟是这群人中唯一的资深断袖。
虽然他自己总是遇人不淑，碰到牧廉这个小疯子之前也没啥经验，可两个男人眉梢眼角有点什么，姜延看得很准。
说实话，一开始他都不敢往那方面想，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这是君臣情深，到最后实在是骗不了自己了，还是被吓得够呛。
这是两个什么人？大楚的擎天巨擘。他们俩谈上感情了还得了？一般人闹个别扭断个关系，伤筋动骨痛彻心扉了不得了，这两人要是闹个别扭断个关系，大楚朝堂都得抖三抖啊。
所以姜延为这二位主子提心吊胆，生怕他俩出点什么事。
姜延是锦衣近卫指挥使，陛下手里一把刀，没有比他更近的天子近臣了，在宫里来来去去，几乎每日里看着，慢慢琢磨出味来，陛下和定国侯这恋爱谈的，还挺有意思。
一般而言，不论男男女女，感情中总有一个强势一个弱势，普通男女间往往是男子强势。而两个男子之间，正经谈感情的太少，真要谈起来，也总有一个弱势些，自觉退一步。
姜延自己和牧廉，按理说是牧廉比较弱势，但这小疯子不可用常理猜度，姜延自己又是个百依百顺的痴情种，所以在卧室之外，基本是个势均力敌的意思。
同样，按照常理，定国侯和陛下谈感情，应该毫无疑问是陛下更强势。
从古到今，和皇帝谈感情的，通常叫做男_宠，或贬称为佞幸，总之是没什么好话，其地位也可见一斑，被宠的被幸的，都是靠着皇帝生活，就别谈什么地位了。
可狄其野是定国侯，为打出打下半壁江山的大楚兵神。
这么一来，加上陛下这个情深似海的劲头，或许也能算是势均力敌，可在姜延观察看来，怎么隐约觉得，陛下甚至还低了一头啊？
姜延越看着，越觉得不大对劲。
要说陛下弱势，那也不对，定国侯明显被陛下控在手里呢。要说陛下强势，似乎也不对，实在没见过谁家皇帝对别人小心成这样。
所以姜延思来想去，毕竟这是牧廉的师父，他还是冒着定国侯暴怒的风险，多嘴来提一两句。
姜延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直说，反而提醒道：“师父，您记得去年陛下生日时候，你从秦州给陛下送了个瓷器。”
说起那瓷器，虽然过去小半年了，狄其野表情还是立刻郁闷起来。
顾烈自己不愿意过生日，拿孝期挡了，但他不愿意请宴，臣子这个礼还是得送，何况是狄其野这个男友，所以狄其野特地在那之前，借着秦州修点将台的事，偷偷跟着被派去监督并占卜祭台吉日的颜法古，跑到了秦州去。
秦州瓷器出名，狄其野想到顾烈不是刚好提过瓷器么？于是从来不买奢侈品的狄其野狠心花了一大笔银子，买了个怪漂亮的淡紫冰裂纹花瓶。
因为不想误了时间，狄其野还专程派了近卫先送来。
结果回到宫里一问，顾烈遗憾地说，不小心给打碎了。
狄其野一半是心疼银子，一半是郁闷自己第一回 精心给人准备的礼物还送礼不成，顾烈哄了他好几天才哄好，后来狄其野给了顾烈什么补偿，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现在姜延提起来，狄其野还是不开心。
狄其野不知道，但是姜延知道，那花瓶哪里是侍人不小心打碎的，分明是陛下自己砸碎的。
要说砸，也不确切，陛下一见那瓷器，就跟被捅了一刀似的，手往下一落，那花瓶就下地了。
但这并不是最奇怪的点。
最奇怪在于，定国侯偷偷跑出去，陛下整个人的状态就有些微不对了。说愤怒也不是，说担忧又太轻，除了正常上朝议事，其余时间，好像就是在等定国侯回来。
姜延没有把瓷器怎么碎的说出来，但把陛下那段时间的不对劲说了，狄其野听得一愣，他从没想到顾烈已经到了这个份上。
可他一想刚才卧房里的兵书，又觉得恐怕是顾烈在自己面前隐藏得太好。
狄其野不说话，所以姜延斟酌了半晌，接着说：“这话本不该我来说，但您是牧廉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我还是天子近臣，故而斗胆一言。”
“师父，这就是我的糊涂想头，您听听就算，”姜延把心里话说出来，“但是我这么冷眼看着，我不知为何觉得，陛下疼你疼得都有些怕你了，随时怕你出事似的。可您是大楚兵神啊？我虽然不知因果，可我觉得，两个人过日子，这么着太累了。”
姜延所言，正中狄其野的担忧。
狄其野撑着脸叹了口气。
“多谢你，你去吧。”
姜延拱拱手，走了。
*
第二天，定国侯也没回来。
大楚帝王温床软枕，就是睡不着。
幸亏顾烈勤政，大楚是两日一早朝，到了第三天散朝的时候，顾烈实在没忍住：“定国侯留下。”
于是六部九卿喜气洋洋地进了没有陛下的政事堂，今日终于能够按时回家吃饭了，怎能不让人感到快乐。
顾烈板着脸走在前面，狄其野若有所思跟在后面，君臣一前一后回了未央宫，进了小书房。
顾烈往大案后一坐，做足了审问的架势，沉着脸问：“定国侯府这么舒服？”
都不知道回来了？
狄其野靠着博古架，懒洋洋地回：“这得谢您啊，不是您给我布置得‘宾至如归’，我怎么‘乐不思蜀’呢。”
“乱说话，”顾烈给他逗得绷不住脸，那双本该招惹桃花的桃花眼带了分笑意，转而担忧地问，“干什么不回来？”
狄其野心里叹气。
他走到大案后，倚着案桌边沿，低头问顾烈：“我做过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我一个大将军，千军万马都动不了我，我回趟侯府，能出什么事？”
顾烈避而不答，只强调：“你去了两天。”
狄其野无可奈何：“回家两天怎么了？我要是按照圣旨搬去东宫”
“不许去，”顾烈立刻沉声道。
狄其野出去两天，顾烈其实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但狄其野要是想搬走，顾烈不可能答应他。
“你”
狄其野都不知该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坐在顾烈的腿上，抱着顾烈的脖子，将顾烈的玉冠发髻通通拆开，以手为梳，慢慢给顾烈顺发，缓和顾烈的情绪之后，才看着顾烈的眼睛说：“你别这样。”
不论在哪个时代，除了心灵扭曲的人，没有人是愿意见到爱人受苦的。
如果不能分担这种痛苦，感觉无能为力，还会让人一同痛苦起来。
“我在这里，你有什么好担忧的？”狄其野很少感到无能为力，他从来是强者，因此这种无能为力不仅让他痛苦，还令他对自己生气，“你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你不愿意说，至少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不这么担忧？”
顾烈紧紧地抱住他，只说了两个字。
“别走。”
狄其野恨不得咬他的耳朵：“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就算我出去两天，我也会回来啊。”
顾烈不说话。
狄其野突然领悟，惊讶道：“你的意思是，不准我出宫？”
“不是不准，”顾烈违背本心地妥协道，“楚初六年过完之前，少出去，好不好？”
“为什么？”
顾烈抱紧他，说了一个不算谎言的谎：“我梦见你没了。”
或许是顾烈抱得太紧，让狄其野不够余地思考，或许是顾烈的后怕太明显，让狄其野都不忍心。
于是狄其野无奈了，抱怨道：“为什么要做这种梦。”
“就算我是天子，我也管不了自己做什么梦啊，”听出狄其野言下的妥协之意，顾烈精神起来，反驳的有条有理。
狄其野眯起眼睛看他：“先说好，你这种心态是非常不健康的，为了锻炼你，我觉得非常有隔十天半个月出去住一天的必要。而且，若是打仗，你不许故意不派我去。”
或许狄其野自己都没发现，他完全被绕进去了。
隔个十天半个月出去住一天，顾烈完全可以接受，而且，狄其野虽然这么说，但顾烈估摸着他根本想不起来一定要出去。
所以顾烈状似勉强地妥协道：“都听你的。”
当夜，狄其野似乎还是不高兴，没在顾烈这留宿，回了偏殿睡。
顾烈又是一个人睁着眼。
他忽然听到一声叹息。
顾烈警醒地坐起身来，发觉穿着白色里衣的狄其野抱臂靠着屏风站着，不知看他看了多久。
顾烈好笑：“睡不着？”
走过来的人对顾烈翻了个大白眼，到底是谁睡不着？
顾烈伸手把人拉上龙榻，触手冰凉，立刻有些心疼：“不好好睡觉，乱跑什么。”
“那我回去了。”
说这话的人动都没动，顾烈却把人捞住了，一本正经道：“外面冷。”
狄其野躺在他怀里笑。
两人视线胶在一起，狄其野发力翻身，把顾烈按住了。
顾烈不急不忙，像是只面对野狼挑衅的大老虎，丛林之王就那么躺着，连尾巴都懒得动。
这么个人，怎么就会有那些莫须有的担忧，狄其野真是想不明白。
顾烈甚至有闲心伸手去暖狄其野的手，问：“怎么了？”
“就你会饿，我不会饿？”狄其野有意沉声道。
顾烈开始只觉得好笑，以为狄其野在闹变扭，于是哄道：“没说你不会。”
狄其野笑了。
顾烈眼睁睁看他吃东西。
要命的是，那双叫敌人胆寒的眼睛，还一直看着自己，挑衅似的，心疼似的，渐渐的，蒙上了一层波光潋滟的水雾。
这哪里是什么白鹤野狼。
这分明是只白狐狸。

第94章 晨光熹微
晨光熹微。
由于顾烈这个帝王过于勤政，所以大楚是两日一朝，昨日开了早朝，今日就不必开。
不过，按照顾烈的习惯，就算不开早朝，天快亮时，他必定起来理事了。
今儿算是破天荒，陛下睡到晨光乍起的时候还没动静，元宝他们几个伺候太监守在殿外，互相看了看，都没敢出声。
顾烈怎么舍得起来。
何况，其实也没睡下多久。
狄其野越是又困又累，在战场上养出的习惯，就越是容易清醒，所以顾烈跟傻子似的心疼人，这捏一下，那亲一口，就把狄其野给烦醒了，软爪糊上大楚帝王的脸，怒道：“走开走开。”
一时心软，丢盔弃甲，被人一口气击穿防线打进都城，实在是有愧于兵神之名。
就算是自愿的，还不许人累得心情不好？
顾烈把自家侯爷骨节分明、白皙漂亮、连扛刀磨出的薄茧都那么好看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口：“醒了？再睡会儿。”
狄其野对准顾烈的视线翻了个大白眼。
顾烈吃饱喝足，心中不慌，笑得温柔而深情，活脱脱一个笑面虎。
“你啊，”狄其野捏着顾烈的下巴说，“我先前觉得你是能忍，现在我明白了，史官诚不我欺，你还是善谋。”
狄其野一般早上起来，没洗漱之前，顾烈想抱着他说话甚至亲近，狄其野是绝对不让的，他嫌脏。
可今儿，确切地说，不到两个时辰之前，他筋疲力尽又不肯就这么睡觉，被顾烈抱去了浴池，两人在浴池待了又足有一个时辰，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好嫌弃不干净的。
顾烈低声笑笑，心随意动，用怀中人的漂亮锁骨磨牙。
狄其野毫无防备，从嗓子里漏出来那一声让顾烈差点就不管不顾，被狄其野大长腿踹了一脚。
腿筋的酸累又让狄其野怒了：“牲口吗你。”
“你若承认自己是头倔驴，”顾烈大义凛然地帮狄其野揉腿，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寡人随定国侯当个牲口，也无妨啊。”
狄其野被大楚帝王的厚脸皮震愣当场。
“我以前手下大校说得不对，”狄其野装作若有所思，慢吞吞地开嘲讽，“他跟我说谈恋爱使人成长，到您这，不是成长，您直接进化了。”
两个人感情水到渠成，由爱动情是理所当然，虽然身为强者，必然要争一争上下，但狄其野也并不认为屈居人下就是低人一等，他要争，是竞争本性使然，昨夜自投罗网，也是遵从本心，想用能做到的一切让顾烈更安心。
但回过头一琢磨，顾烈这还是虚虚实实、假假真真的哀兵之计。
狄其野自己清楚，顾烈若是端着帝王的谱儿，又或是仗着两人之间的感情，觉得可以不顾狄其野的意愿强来，那他早八百年跑了。反而顾烈这样温柔忍耐着，倒让狄其野过意不去。
之所以说虚虚实实，假假真真，因为狄其野更清楚，顾烈的温柔确实也是真诚的。
顾烈拥有一颗敏锐、体谅他人的心，即使曾经因为种种缘故上了重锁，但那把锁除了让顾烈自己压抑自己，却是不改其心、不动其行。
这样的一颗心，在任何时代，都足以与纯金媲美。
这是狄其野眼中顾烈最迷人之处，也是顾烈总让狄其野感到超出时代的地方。
狄其野确实没想到，在他们二人之间，登基称帝的顾烈不仅没有变，甚至更温柔了。
所以怨不得狄其野兵败如山倒，国境溃退，被战火烧成不夜城，丢盔弃甲，束手就擒。
“进化？”
顾烈不明白进化一词何解，狄其野毕竟也不是语言学家科普学家，两个人躺在床上，顾烈整个像个老虎圈食般把狄其野圈在怀里，却是在讨论进化、物种演化这种严肃话题。
听狄其野费力差不多把自然演化说明白，顾烈顿时心痛：“你说你是被‘基因改造’的‘返祖异类’。既称‘返祖’，言下之意，不就是退化？又说‘异类’，言下之意，你被他人排挤么？”
狄其野侧身把脸埋在顾烈的臂弯里笑，笑着笑着又觉得腰酸，怒而咬了顾烈的上臂一口，然后才不当回事地夸道：“陛下真聪明。”
顿了顿，补充夸了一句：“陛下记性真好。”
顾烈见不得他这副不把自己的伤病当回事的模样，可也无可奈何，把狄其野抱过来靠趴在自己身上，给他揉腰。
但是顾烈手上一用力，狄其野就“嘶——”了一声，推开顾烈坐起来，里衫顺着肩线一落，明亮晨光下，青梅淖雪，真叫一个惨不忍睹。
拿顾烈的身材当作参照，顾烈是自小习武练出英武身材，身高腿长，拥有足够令人心安的臂膀和绝对有力的腰_腹。
顾烈看上去依然显得高挑，是他的整个身体的肌理都修长而坚韧，既有爆发力，又不像一般武将那般虎背熊腰。
和顾烈比起来，狄其野几乎与顾烈一般高，身材也不差什么，主要是他肤色更白，而且腹外斜肌异常漂亮，腰比顾烈窄。
但这肤白，就最容易淤青。
不少青青紫紫，齿_印都要习以为常了，关键是腰线最窄那儿，分明是被顾烈双手紧紧握出来的印子。
老房子着火的明证。
顾烈上辈子的老脸都挂不住。
于是也别指望躺着黏糊了，起床干正事吧。
大楚帝王将功折罪，给定国侯梳头。
狄其野到现在，这头发也梳的不大利索，好在之前有近卫，后来有元宝，现在还有个顾烈陛下跟元宝抢活干。
顾烈拿起木梳来，先将狄其野一头乌黑长发仔细梳进左手掌中，不知为何又散了开，先用木梳缓缓地一梳到底，如此两次，对镜中的狄其野低声道：“一梳梳到底，二梳到白头。”
狄其野不闪不避，回望顾烈的眼神亮得像个捡到宝的小孩，于是顾烈低头在他头顶上亲了亲，才认真将定国侯的发髻束好，簪上白玉冠。
然后，手在干净衣衫间一顿，取了自己的一件白色里衫，给狄其野换上。
身量不差，腰宽了些，用玉带仔细缠好。
狄其野被顾烈穿好了衣袍，靠在顾烈的肩膀上笑个不停，“有些人啊，看着正经，其实心里不知浪成什么样了。你说是不是啊陛下？”
顾烈坦然听着，自若地穿好帝王服，带着自家劳苦功高的定国侯去用早膳。
*
定国侯定了折子范式，省了顾烈的时间，其实也是省了底下各级官员的时间，尤其是那些长于做事却不善写文章的。
这两天送上来的折子，几乎每份奏章都薄了近一半，而且重点清晰，一目了然，想要拉着大旗诬告打压的，也掂量着不敢妄动。所以陛下和颜悦色，又对定国侯大加赏赐，这次群臣不仅没有异议，甚至有不少清官都不顾虚名，专程上折子夸定国侯此举有利于江山社稷，功在千秋。
人家夸战功，狄其野甘之如饴，被人夸政功，狄其野浑身不对劲，宁愿去马厩喂无双，也不去政事堂被众位大臣夸成朵花。
顾烈一个人去了政事堂，刚坐下没多久，大理寺卿祝北河跪下，也把一件美差给推了。他不是第一个推辞的，事实上，他是第九个，也就是说，六部九卿没人愿意干这活。
这美差，正是大楚第一届春闱的主考。
主考为何是美差？因为每一任春闱的主考官，对那一届考试学生来说，就是老师，尊称为“座师”，这些举人监生，一场春闱，就成了主考官的门生。互相之间，都成了未来官场上的助力。
那为什么他们都要推辞呢？
很简单，这是大楚第一届春闱，若是高中，那就是大楚朝开天辟地第一个状元。自家子弟都有雄心勃勃参考的，为了族人子弟的前程，必须要避嫌，否则说不清楚。
这就很难办了。
一般臣子不够格，够格的重臣不愿意干。
那么，有谁既是重臣，又和谁家都没有亲近关系呢？
答案显而易见。
“不干，”定国侯一口推辞，“给我安了下属不够，还给我认门生？我都已经结党营私了，还想让我得个‘半朝’的名声？”
大楚帝王跟他讲道理：“实在没人了。”
狄其野想出个人来：“颜法古啊。”
顾烈失笑：“他现在无名无职的，当什么主考。不过，也是时候让他出来做事了。但主考不行，赶不上。”
狄其野也跟顾烈讲道理：“你知道春闱怎么考吗？”
“自然知道，”顾烈觉得狄其野这话莫名其妙。
狄其野却理直气壮：“那么多人，整整三天，吃住都在没比棺材大多少的单间里，你想想那个味道。”
闹半天，不止嫌弃这活太好，能发展官场关系，还嫌弃考场环境不好，人爱干净。
顾烈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狄其野又想了想，提议：“让顾昭去。锻炼锻炼你儿子。”

第95章 母慈子孝
顾烈倒还真考虑了片刻。
先前没想到顾昭，不是顾烈忽略儿子，而是顾昭年岁尚小，也不是世家出身，虽然学习刻苦突飞猛进，可毕竟和打小儿接受众人目光的世家子少了几年经验。
顾烈不是对顾昭没信心，而是顾昭身为大楚帝王的嫡长子，万一有哪里没做好，影响的可不只是一场春闱。
但狄其野的软肋在哪？对自己人嘴硬心软啊。
顾烈叹气道：“昭儿年岁尚小，春闱虽是清举，却也是各方角力之地。这样，寡人自己担了主考的名，昭儿与你同为副裁，你随行帮昭儿掌掌眼？”
狄其野明白了，这就是怕自家儿子被各位叔伯欺负。听顾烈这意思，总之是逃过了主考之位，狄其野想想，最后把头点了。
于是次日上朝，顾烈宣了旨，把这事安排定了。
顾烈自己任主考，那这一届考生就是天子门生，身份更加不同，哪会有人反对，一个个都摩拳擦掌，打算回家将族中应考子弟都结结实实训一顿，最好能训出这帮兔崽子的最佳状态，一举夺魁。
散朝时候，顾昭有板有眼地走到定国侯面前，行礼道：“有幸奉旨与定国侯一同理事，恕昭叨扰了。”
他一个王子，是君，狄其野这个定国侯品级再高，也还是臣，实在没必要这么客气。附近群臣都有些些微侧目。
狄其野笑笑，谦道：“殿下太客气了。”
顾昭说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要向定国侯请教，二人边走边说，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群臣心里犯嘀咕，差不多都是些感叹定国侯权势太大之类的话。
顾烈当然是在去政事堂的路上，远远瞧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东宫走，顾昭恭敬诚恳地提问，狄其野春风和煦地答，后面还跟了一溜太监近卫。顾烈心里品了品，琢磨出一丝母慈子孝的意思。
丞相姜扬见着顾烈进来，对方才交谈着的祝北河又微微摇了摇头，随后迎了上去，兜头被顾烈眼角荡漾的笑意吓了一跳，轻咳一声，提醒道：“陛下。”
顾烈对自己的神思不属有些许羞愧，正了脸色，沉声道：“开始议事吧。”
于是六部九卿按部就班，一件一件地将要事提出来商议，顾烈的话不多，政事堂并不是顾烈的一言堂，顾烈说话往往是个提纲契领的意思，更多时候是听几位重臣发言，最后再由顾烈拍板总结，或是提出个大方向让他们回去再完善。
到午膳时，太监元宝进来提醒：“陛下，各位大臣们，休息休息，用些吃食吧。”
敢这么进来的，自然是定国侯派来的。还是定国侯在宫里好啊！六部九卿心中给定国侯又添了一笔赞美，假装不经意地看向顾烈。
顾烈原本不喜地一抬眼，见到是元宝，知道是狄其野特地派他从东宫过来提醒自己吃饭，瞬间也不不喜了，点头道：“有理，众位爱卿用膳吧。午后再议。”
六部九卿答是。
顾烈出了政事堂，抬脚就往东宫走。
在东宫和睦地吃了顿饭，顾烈又赶回政事堂议事。
狄其野望着顾烈的背影，逗顾昭说：“你爹真是个劳碌命。”
顾昭笑了半声，抿着嘴忍了笑，正儿八经道：“父王勤政辛劳。”
狄其野捏捏他的腮帮子：“小老头。”
顾昭从没和大人这么亲近过，不好意思地捂着脸，默不出声的笑。
狄其野心下叹息，又是个乖巧的可怜孩子。
他得回去和顾烈谈谈，论一论童年获得足够的关注与爱意对成年后性格形成的影响。
自认童年过得自由自在、还挺不错的定国侯这么想到。
这边天伦之乐，顾烈那边倒是生了场闲气。
主要是为了颜法古。
颜法古死活就是不肯正经当官，耍起赖皮来恨不得往地上赖，顾烈拍桌子骂：“你这么推三阻四的，不是让天下人戳寡人的脊梁骨？”
这话也不算是夸张，本来嘛，颜法古一个正经功臣，和狄其野一起打进燕都的，这么一个人不肯给大楚当官，天下人怎么想？那要么是官给的不够，顾烈小气，颜法古不愿当官；要么是顾烈这个帝王不慈，刻薄功臣，颜法古不敢当官。
颜法古也很无奈，他大仇得报，别无所求，只想算命测字，发挥发挥余热，百无赖聊地度过此生。那总不能说，他有了这么大功劳，连悠闲自在都不让他享受吧？
这逻辑简直神似前世的狄其野，顾烈懒得和颜法古磨，不动声色道：“回你的钦天监去。下回，你也别来讨寡人的嫌，寡人只下旨给你，你抗旨试试。”
颜法古见顾烈当真生气了，也不敢再胡闹，捏着拂尘，蔫儿吧唧地磕头去了。
于是六部九卿也不敢触陛下楣头，顺着顾烈一件接一件的议事，大有把十州能议的事都议完的架势。
晚钟敲过了，顾烈也没有放几位重臣回家的意思。
几位重臣望眼欲穿，等定国侯拯救他们于水火。
元宝走到政事堂侧厅望了望，思来想去，又原路回了未央宫，对定国侯回：“侯爷，咱家想着，要么您亲自去一趟，陛下，瞧着不大高兴。”
元宝这个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他去，谁都知道他代表的是定国侯的意思，若是陛下尚在气中没注意，不给他好脸，那下的不是他元宝自己的脸，而是定国侯的脸。
定国侯本就是被拘在未央宫，名不正言不顺的，这要是被陛下下了脸，那明日朝堂上风言风语，可就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这样一来，若是两位主子起了嫌隙，未央宫的日子，可就从此不好过了。
狄其野没有元宝想那么多，他只以为元宝被顾烈吓着了，于是拿了本密折在手上，去了政事堂。
“陛下，”定国侯不紧不慢地进了政事堂，单膝一跪，“锦衣近卫上了密折，臣不敢擅阅，送来请陛下御览。”
“起来。”
顾烈刚才还板着个脸，这一时半会情绪也扭不过来，严正地把狄其野叫了起来，等狄其野走上前来把折子一递，顾烈打开一看，里面就写了四个字：回宫吃饭。
险些笑场的顾烈清了清嗓子，把折子一盖，欲盖弥彰道：“这样，定国侯先行去未央宫，等寡人回去再议。天色已晚，各位爱卿也散了吧。”
狄其野拱了拱手，和各位大臣点头一礼，先走了。
六部九卿也赶紧行礼告辞，唯独姜扬留了下来。
顾烈奇道：“丞相不急着回家吃饭？”
姜扬哭笑不得，您也知道我们急着回家吃饭呐，姜扬笑笑：“臣寻思着，好久没和陛下说说话了。”
顾烈眉头轻微一挑，露了微笑：“怎么今日有闲情同寡人叙旧？”
姜扬哈哈一笑，三言两语说起往事来。
顾烈听着，偶尔附和一声。
都是当年还率领楚军打水仗时的军中趣事。
说到姜扬那时太过爱美，打赢了仗，湿淋淋的羽扇也还为了凹出风度扇起来，结果扇了顾烈一脸水。
又说到祝北河当年为了给顾烈送粮草，心急赶路，半夜里也急急行军，差点掉下河没捞上来，被颜法古取笑真是险些“碑河”。
顾烈听着听着也露了分真切的笑意，姜扬没耽搁多久，说了三四件趣事，感叹真是老来多思旧事，也行礼辞别了顾烈，慢悠悠出宫去了。
政事堂空无一人。
顾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一张脸，解下腰间的玉符，轻声道：“姜扬和祝北河。给寡人查清楚。”
从暗里走出个锦衣近卫来，跪地捡起玉符，领旨道：“是！”
狄其野等了半天，才等到顾烈回宫，笑话他：“陛下真是勤政辛劳，连你儿子都夸你呢。”
但没听着顾烈回话，顾烈扔了黄袍，伸手把狄其野抱住了。
“怎么，”狄其野被他这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耍流氓上瘾？”
顾烈不说话。
狄其野挑了挑眉，在顾烈怀里转了个身，伸手去按顾烈的额角，学着他以前头痛时下意识的动作，轻轻按着。
半晌，顾烈才慢慢放开狄其野，笑道：“或许太累了。”
狄其野白日里刚捏过王子的腮帮，夜里就把大楚帝王的侧脸也给捏了。
他没好气道：“早和你说了，不想笑就别笑。吓唬谁呢。”
顾烈侧过头，亲亲狄其野刚才犯上作乱的手。
这个人，总是能看穿自己的表里，这种近乎直觉的了解，却让本该在臣子面前高深莫测的大楚帝王感到安心。
得卿若此，夫复何求。
于是顾烈舒舒服服地板着脸和狄其野吃饭，饭后，对顾昭小朋友的教导问题展开了讨论。
顾烈自己的童年就过得不怎么样，前世那个不是自己的儿子又被柳湄带得活似杨平，既没亲身经验，也没养儿子的经验，被狄其野这么一提醒，才惊觉应该对儿子更亲近一点。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要怎么和孩子更亲近一点？
狄其野摆手：“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啊。”

第96章 姻亲裙带（上）
养儿这事急不来，还是得从长计议。幸而现在狄其野和顾昭领了份合作差事，有狄其野代顾烈先照顾儿子，也不算忽略。
狄其野也没什么意见，主要是顾烈近来阴云笼罩的，也不催他去政事堂，估计是朝堂上有不怎么好的事，既然顾烈不想让他沾，他就不问，带着顾昭天天在礼部，与礼部与国子监各位大人安排春闱。
说是带着顾昭，不如说是放羊吃草。
顾昭勤勤恳恳安排春闱流程的时候，狄其野与国子监祭酒大人，也就是庄醉他外祖父祝老爷子，乐呵呵地玩起了成语接龙。
祝老爷子单名一个雍字，在前朝考过状元，学问一等一的才子，饱受敬重，出任国子监祭酒，无人不服，只是年岁大了些。
从祝雍对外孙庄醉的处理可以看出，这老爷子不仅学问练达，还世事洞明，做人做事都是一等一的。
狄其野虽不知祝雍为何不愿意过多参与春闱之事，但既然老人家说受不得累，狄其野当然不会为难，狄其野自己也乐意从旁围观，将事情多交给顾昭去做，因此也配合着老爷子装傻。
要让狄其野来决定，他根本都不会派自己给顾昭做副手，不会就学，错了就改，何必强求一开始就面面俱到？人都是从错误中学习的。
但狄其野也明白，在这个时代，皇家颜面是不容有失。
故而，狄其野先听了流程，按照顾烈的意思定了大方向，才把事情推给顾昭去安排。真安排下去前，狄其野也还是要过一眼，以防万一。
到目前为止，顾昭都在众位大臣的群策群力下完成得不错，狄其野冷眼瞧着，顾昭办事，确实有两分顾烈的影子——听得进意见，但也不是软耳朵，时而一针见血，叫人不敢小觑。
狄其野放下心来，和祝老爷子对起成语来也是渐入佳境，主要是祝老爷子不仅会对成语，还善于展开讲小故事，绘声绘色，偶尔两次都把狄其野迷得忘了吃饭。
狄其野忘了吃饭，那顾烈当然更记不住了，加上顾烈近来阴云密布的模样，把众位大臣闹得战战兢兢，和礼部和谐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为何顾烈的脸一日比一日难看？
顾烈在等两件事。
一是肃政台和锦衣近卫将案子彻底查清。
二是祝北河主动坦白。
顾烈隐忍不发，等到案子查清，祝北河还是一动不动，顾烈就点了头，将案子爆了出来。
这日早朝，右御史牧廉出列，参功臣杜轲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并残害接任的凉淄道道台胡堂，阻止胡堂揭发其贪赃枉法之罪情。甚至在案后，杜轲将胡堂灭门一案伪造为流民所为，欺君罔上，竟敢上折请求官复原职！
牧廉还要参大理寺卿祝北河，祝北河身为大理寺卿，竟然听信族亲一面之词，压了胡堂的折子，变相为杜轲争取了残害胡堂的时间，有违臣职，罪同帮凶！
牧廉面无表情地说一句，百官心中就惊得一跳，等牧廉说完，朝堂上下看着陛下那双怒火正炙的眼睛，连呼气都怕太大声。
祝北河惭愧跪地，不争不辩，只道：“臣有罪。”
顾烈不仅失望，甚至有些心寒。
大理寺卿是什么职位？他掌天下刑狱，复审大楚朝上下刑案，主审案情特别复杂或重大的要案。
所谓“审谳平反刑狱之政令”，“推情定法”“刑必当罪”，务必使“狱以无冤”。大理寺与刑部、御史台合称三法司，构成大楚朝的司法监察体系。
能担任大理寺卿的人，不仅要能干，还要严守律法，以身作则。
所以前世今生，顾烈都选择了祝北河来挑这个担子。
前世，祝北河任大理寺卿二十年，后来因顽疾辞官养老，虽然为了祝家和姻亲裙带利益也有过不严重的问题，但任期中从未出这种程度的过错。
偏偏重来一世就出了差池。
而且胡堂还是以自己的能力安稳平息了平川城一带旱灾的能干官员，怎么不让顾烈痛惜！
更重要的是，出了此等灭门大案，祝北河竟然不赶紧来坦白认错，非要等到朝堂上揭露才来认罪。
堂堂大理寺卿，就这么当朝去了乌纱帽，进了肃政台的官狱。
清明还未至，雨却是下得叫人心凉。
*
此案说到底，还是姻亲裙_带关系，而祝北河被狭裹其间，虽然确实失职，却并不是明知杜轲罪行还大胆包庇，而也是被蒙骗了。
还是要说到雍州平川城一带的旱灾。
此地属于凉淄道，出任道台的，本是信州降将、立楚功臣杜轲。
杜轲此人有几分本事，看顾烈念念不忘平川旱灾，此生及时换上胡堂，就可以看出来了。
直白点说，杜轲是个武夫，根本没有理政的本事。
所以，他就因为理政不勤，被御史台的地方监察，雍州监察御史，给参了。这一参，御史台一复核，自然就给罚了。
这个罚，不止是罚了让他肉痛的银两，还在雍州监察御史的注目下，被结结实实打了廷棍。
杜轲哪里受得了这个文官鸟气？听说可以辞官，风风火火就把官给辞了。
顶上这个缺的，是胡堂。
胡堂一上任，恰逢平川城大旱，杜轲不当“官老爷”之后感到了身份落差，此时已经心生悔意，他想抓胡堂的错处把柄，没想到胡堂这么能干，不仅将旱灾解决得很好，账目清楚，赈灾及时，还得了顾烈的特旨嘉奖。
就连胡堂那个死掉的北燕将领亲哥，都被陛下追赠了英名。
这就够让杜轲眼热了，他更没想到，胡堂还是个较真认死理的，旱灾处理完了，胡堂居然把杜轲任期内的账目也拿出来核算一遍。
平心而论，胡堂此举，不过是分内之责，毕竟每年年底，作为道台，是要向上级知州报账的，如果收支账目不清，就没办法进京向户部核算。户部要是过不去，就得去御史台的官狱报道了。
凉淄道道台府里的耳目找来和杜轲一说，杜轲就慌了。
为什么慌？因为杜轲贪了多少钱，他自己心里明白，那可是巨款。
杜轲先是求天求地求菩萨，暗暗祈祷胡堂不要查出亏空来。然而临时抱佛脚是没有半点用，胡堂不仅查出来，还被这笔巨额贪_污吓了一跳，连夜写了折子，送去京城大理寺。
杜轲明白，这折子一进京，他的人头离落地就不远了。
折子收发是由布政司负责，根本不可能掉包，那就只能从大理寺卿下手。
大理寺卿是祝北河，出了名的老实人，不可能收受贿赂。可祝北河也是出了名的孝子，他家中高慈姓左，看姓就知道是家臣五大姓中的左家人。
杜轲他儿子，取的可是左家长房的嫡女。
于是一弯二绕，祝家老夫人听说姻亲犯了糊涂，拿了官中一箱银子，现在已经知错了，可折子送到了她儿子手上，怕是要了性命。
老夫人自以为精明，自家儿子可是堂堂正三品大员，最早和陛下一起打天下的立楚功臣，不过是一箱银子的事情，拿掉一本折子，有什么大不了的？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她娘家，这儿子她生来有什么用？
为了娘家的面子，也为了拿捏儿子，祝家老夫人拼着不肯吃饭，也要祝北河对姻亲手下留情。
祝北河答应是渎职，不答应是不孝，苦闷了两日，实在被母亲闹得不行了，还去找姜扬诉过苦，可姜扬劝了半天，回家老娘还是不肯吃饭，眼见着都要生病了，那可怎么办？就答应了吧。
或许在决定渎职的那一刻，祝北河就该清楚这事没完，可祝北河万万没想到，在顾烈摆明了认理不认人的统治下，杜轲竟然敢做出这种事来。
杜轲当然不止贪了一箱银子，得了左家的准信，他就对着胡堂下手了。
于是，一伙人在内鬼接应下进了道台府，灭了胡堂满门，还将整个府衙付之一炬。杜轲带着人呼天抢地地赶到现场，立刻开始满城搜捕犯案的“流民”，把流民杀官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要说杜轲没有理政才能，从他栽赃流民就可以看出来。
什么叫流民？流离失所之民，就叫做流民。
若这案件发在去年刚刚立朝的时候，说不定御史台不会起疑心，毕竟那时楚朝初立，确实有许多流民还未收服。
但楚朝一开朝，顾烈就确立了以重农安民为先的理政重心，鼓励流民开垦归田，给予了非常优惠务实的政策，同时户部废寝忘食地同地方落实户籍制度，登记造册，以田养民，以田管民。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可以说，大楚基本上消除了大波流民的存在。就算有，这些人也只敢躲在深山老林里，因为他们没有户籍文书，基本不可能入城。更不用说纠集成帮，潜伏城中杀害朝廷命官。
连时势都不清楚，被肃政台查个底儿掉是理所当然。
案情可以说虽然残忍但并不复杂，杜轲全族已经被缉拿，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
摆在顾烈面前的问题是，到底该怎么处置祝北河。
*
牧廉每月进宫三次，这是御医张老的安排，为了给他针灸调养，尽力让他活得更久。
有时牧廉自己记不住，姜延记得牢牢的，甚至只要不忙，一定给他领到太医院门口才走。
牧廉每回针灸完，总想偷偷跑去看师父，但未央宫哪里是随便能去的，每次都叫锦衣近卫给好声好气地拦了。
谁想今日一打听，师父和小小师弟在礼部待着，牧廉立刻就窜去了，为了讨师父欢心，迅速加入成语接龙这种幼稚游戏，和狄其野、祝老爷子一起，在礼部大堂成为扎眼的快乐三人组。
定国侯一来就以清晰的思路震住了场子，祝老爷子本身就是个和蔼随和的长者，而且他们俩已经这么玩了两三天了，不习惯的也都习惯了。
但这可是又疯又狠，敢把大理寺卿告上奉天殿的右御史啊！
不少人偷偷瞄着牧廉，直到顾昭随手轻轻敲了敲镇纸，才都低了头。
牧廉一点都不在意，照常问师父：“您什么时候回家？”
说好过个十天半个月出去住，但顾烈近来的模样让狄其野不放心，于是只道：“再过一阵。”
牧廉不大高兴，嘴巴能吊油瓶，陪了师父又接了几圈，觉得还不如回家和姜延玩，跑了。
祝老爷子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乐乐呵呵地对狄其野说起了小故事。
*
几日过去，春闱临开，杜轲也押到了。
顾烈早起时，把狄其野也给拉了起来：“陪寡人上朝。”
虽然人没去上朝，狄其野消息也不是不灵通，姜扬也求情求到他这里，自然知道发生了何事。
要不是知道，狄其野昨晚就要发脾气了。
翻来覆去的吃，就是真神仙也受不住。狄其野前些日子挤兑顾烈是牲口，单就某方面而言，一点都没说错。
狄其野看看镜子里的顾烈，反手握住顾烈给自己梳头的手，什么都没说。
顾烈心里安慰，一低头恰好从衣领间看到尚是樱色的重重罪证，尴尬地轻咳了一声，脸倒也没那么绷着了。

第97章 姻亲裙带（下）
百官上朝来，见到扛着重枷痛哭流涕的杜轲，和解了官帽没上枷锁跪在一边的祝北河，一个个都不敢耽搁寒暄，站好等待陛下来上朝。
陛下与定国侯联袂而来。
众臣等定国侯走到丞相对面站好，才山呼万岁请安。
狄其野和姜扬眼神匆匆一对，没来得及有什么交流，上头顾烈就砸了本折子下来，百官登时噤声，连抽抽噎噎的杜轲都霎时止住了。
顾烈冷冷地看他一眼，命道：“念。”
当值的锦衣近卫乖觉上前，将折子在杜轲面前地上摊开。
这是杜轲在残害了胡堂满门、推罪给流民之后，上给顾烈的折子，里面大大表了一番对胡堂惨死的痛惜之情，然后更大地表了一番忠心，请求顾烈给一次官复原职的机会。
写到这，就已经够不要脸了，但显然这并不是杜轲不要脸的巅峰——折子末尾，杜轲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抓住胡堂惨死的罪魁祸首，将这些流民千刀万剐，以告慰胡道台的在天之灵。
杜轲抖似筛糠，这念一句就是打自己一个巴掌，陛下听着也定是火上浇油，这怎么敢念？
杜轲只能哭嚎道：“陛下，罪臣知错，罪臣知错啊！”
顾烈眉毛都没动，平静地问：“你是要当朝抗旨？”
杜轲顿时面无血色，抖得跟秋日寒风里的树梢枯叶也似，心惊胆战地对着自己的折子念起来。
杜轲颤颤巍巍地念着，顾烈的视线悬在他与祝北河之间，祝北河已是羞愧得无地自容，百官之间的轻声议论也忍不住起来了，顾烈越听心里头的火气就越旺。
“啧，”定国侯像是与百官一样忍不住似的，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寻常感叹了一句，“好不要脸。”
狄其野一开口，自然打断了杜轲，杜轲本就不敢继续念下去，此时整个趴在了地上请罪，又是几声“罪臣知错”。
顾烈心里头的火气，也没再继续往上涨。
顾烈知道狄其野是有意打断的杜轲，想必是不想见他过于发怒，因此缓缓顺了口气，问祝北河：“你可有话要说？”
祝北河深深一礼：“臣身负陛下深恩，不堪重任，徇私枉法，铸下大错，臣当与杜轲同罪。”
谁都看得出祝北河已是满怀愧疚，他不为自己辩解，顾烈也预料得到，但祝北河当真不坦白详述，顾烈心里那把火又噌噌噌地往上冒。
倒不是说祝北河坦白详述了，顾烈就会放他一马。但祝北河毕竟是顾烈从荆信起兵时就交托信任的重臣，祝北河若是在犯错前、甚至是犯错后立刻醒悟来找顾烈交个底，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换句话说，祝北河为什么不及早来和顾烈坦白？是不信任，还是不敢？
顾烈苦思了几日，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不再看祝北河，顾烈对着底下的众位大臣，冷声问：“此案罪人罪证俱全，来龙去脉皆清。众位爱卿以为，该如何结案？”
顾烈这话，就像是水滴进了油锅，朝堂上顿时热闹起来了。
杜轲是外来武将功臣，又和家臣集团结了几门姻亲，他们不敢明着劝顾烈高抬贵手，大义凛然地说两句“念在立楚之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却还是敢的。
至于祝北河，他是大功臣，又是祝家出息的旁系，与姜扬、颜法古等重臣关系好是众臣皆知，也是陛下近臣之一，那说情的就更多了。
热热闹闹地说着情，但重臣渐渐发觉，定国侯闭着眼睛没说话，丞相姜扬也没说话……他们一个个心道不妙，奉天殿渐渐又归于了死沉沉的寂静。
“怎么不说了？”顾烈平静地问。
无人敢答。
顾烈看向牧廉：“右御史，你说说。”
牧廉一板一眼地举出了大楚律中的条款，并结合案情，给二人初步拟定了罪罚：“杜轲残害同僚，欺君罔上，当抄家问斩，以儆效尤。”
“祝北河乃是渎职之罪，渎职一罪，重则贬谪，轻则罚俸。此案中，祝北河是受人蒙骗，且是为母所挟，正是忠孝两难全，依照律例，该从轻判罚。”
就在众臣以为牧廉这疯子也学会讲人情的时候，牧廉却话锋一转：“然而，祝北河身为大理寺卿，却是知法犯法，若继续执掌刑狱，如何服众？祝北河身为功臣元老，却纵容姻亲裙带，受小蔽酿大祸，若不严加惩处，我大楚如何令万民信服？”
众臣听了这番打脸说情的话，心里是如何愤恨牧廉且不说，姜扬心里是急得火烧蚂蚁一般。
姜扬太过明白陛下行事作风，也一心为陛下为大楚着想，所以他刚知道这事，就立刻怒骂祝北河糊涂，催促祝北河赶紧向陛下请罪。
但祝北河自从知道胡堂满门惨死，已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一半是不能原谅自己，一半是无颜面对顾烈，因此竟然是拖着拖着，存心等陛下派人抓他套枷子。
姜扬给他急得要死，可姜扬不能直接去跟顾烈说，这等于出卖兄弟，姜扬也不能一声不吭，这等于欺君瞒上。
左右为难，姜扬实在没办法，才会去和顾烈追忆往昔。既是想勾起顾烈过往回忆，变相给祝北河提前说情，也是用这种方法提醒顾烈有事情不对劲。
姜扬明白顾烈，顾烈也明白姜扬，所以才会立刻派人去查。
顾烈很清楚，前世大楚的满朝文武中，唯独只有姜扬和狄其野，是可以自称完全忠君，是自始自终站在自己这边的。
这非常不容易，并不是说一片忠心就能够做到。而且狄其野前世有意躲避朝政，还故意孤零零孑然一身，毕竟没有那么多牵扯，何况狄其野对顾烈其实是心有偏私。
和狄其野比较起来，身处家臣关系网中央，背负着姜家兴衰的姜扬能够做到完全的忠君，其中夹缝受了多少气、绞尽脑汁做了多少权衡，可想而知。
顾烈本不是对他人有太多苛求的君主，对待臣子，也很懂得制衡之术，但关键就在于祝北河到底是顾烈给予了信任的近臣，前世也没出过大错，又有姜扬和狄其野在前头对比着，祝北河在此案中的行为，可以说是让顾烈失望透顶。
顾烈沉默着，也就没人敢说话。
杜轲不知是不是被这种沉默吓疯了，又或者是怕死，不管不顾，搬出老黄历哭喊起来：“陛下，当年在信州，我可是头一个降楚的啊陛下！我为您和大楚立了汗马功”
顾烈低喝：“住口！”
本来顾烈就不满群臣的求情行为，杜轲一手犯下这等惨案，居然还想搬出功臣老资格给自己求情，这简直是往顾烈心里添了把柴。
为了一己贪欲，杀了胡堂满门，而且还是在凉淄道道台府里行的凶，杀人灭口还要毁尸灭迹，一把火烧了朝廷衙门，居然还胆敢上折子讨官！
顾烈咬紧了牙。
这是不把大楚律法放在眼里！
这些臣子，是不把大楚的江山社稷放在心上！
“你这歹毒枉法之徒，”顾烈终于开口，已经是怒气难掩，“你目无朝纲，违乱法纪，中饱私囊，豢养姻亲，寡人留你不得，留你全族不得！你不是信口雌黄，要抓住杀害胡堂的罪魁祸首，将他们千刀万剐吗？寡人这就成全你！”
“传旨！寡人要夷了他全”
“陛下！”
有人竟敢出言制止。
众臣一看，是定国侯。
狄其野单膝点地用力一跪，又喊了一声：“陛下！”
狄其野没有看向顾烈，而是深深一拜，“此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其姻亲家眷，按律流徙，以儆效尤，也无不可。”
“但动用酷刑，此举不但惊怖民心，也不利于陛下肃清朝政、为民除害的初衷。”
“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这哪里是斗胆？
这分明是胆大包天，定国侯就差直说让陛下收回成命了，金口玉言什么时候听说过是能改的？陛下正发怒呢！
而且，为了杜轲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顶撞陛下，有必要吗？定国侯这是哗众取宠，还是真的被陛下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众臣你看我我看你，存了心看定国侯的笑话。
姜扬、牧廉等担忧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狄其野，但他们再不解再担忧，也不敢在这时候再出声去惹恼顾烈。
奉天殿又一次寂静无声。
陛下再开口说的话，出乎了几乎所有臣子的预料。
“定国侯此言有理，”顾烈恢复了平日里不动声色的语气，“传旨，将杜轲抄家斩首，家财充公，族人流徙西州，世代不得回京。”
“祝北河夺大理寺卿之职，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不得出府。”
*
未央宫。
顾烈照常在政事堂理了一天的事才回来，刚进宫就完全僵了一张脸，提不起精神做半个表情，晚膳后在小书房苦大仇深地坐着。
狄其野坐在另一张案后翻书，并不去打扰他家陛下自省。
与其说是自省，不如说是毫无底线地苛求自己比较恰当。
这么想着，狄其野心内叹息，也坐不住了，走到顾烈身边去。

第98章 心不心疼（小修）
顾烈很少有这种愁苦模样。
不论遭遇什么，顾烈根本很少觉得苦，若遇到难题，也只会让顾烈更打起精神前行。
其实登基后，至少在表情这方面，顾烈反而过得比在楚军中轻松，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帝王就该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成天面无表情，臣子们只会觉得陛下沉稳又神秘，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他根本是难生喜怒。
狄其野从一开始，比起顾烈撑出来的喜怒，就更乐于见到顾烈放松平静，没什么表情又何妨。
但顾烈僵着脸自苦，和他平日里没表情的平静，就不是同一回事了。
狄其野走到紫檀官椅后，将顾烈的玉冠发髻通通拆开，尽量放轻力气，用指腹给顾烈按揉神庭百会，缓和顾烈的疲惫。
想到狄其野这是特地为了自己去和张老学的，顾烈心头一松，配合着放松下来，一声长叹。
“你就是想太多，”狄其野说顾烈。
顾烈嗯了一个含糊的音调，分不清是承认还是不承认。
狄其野都不想说他。
人一放松，思绪就远了，顾烈的思绪从杜轲案中跳出来，想到了狄其野身上。
数日前，顾烈又拖着延长议事时辰，元宝去了见陛下怒容，思来想去没敢进，回来请狄其野，狄其野拿着本密折亲自去了政事堂找人。
当时顾烈就留了心，次日午膳时分，狄其野不在，顾烈找了元宝来问清缘由。
元宝没料到陛下竟然连这都记在心上，对陛下的敬畏顿时更上一层楼，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把自己当时的满腹顾虑给说了。
为什么元宝要请定国侯亲自去催？因为怕陛下迁怒自己，变相下了定国侯的脸，让定国侯被人非议。
顾烈听罢，给了元宝一个“好”字。
元宝此举，确实称得上是忠心周全。可假若这其中没问题，顾烈就不会记着，更不会在这种温宁时刻想起来。
元宝的顾虑固然是周全，假如狄其野不是定国侯，而是他顾烈的王后，元宝怕陛下不给狄其野面子，从而给狄其野惹出闲话，那是理所应当。
可狄其野需要从顾烈对太监的脸色里头找立足之地吗？他是大楚堂堂正正的定国侯啊，为何派太监传个话，元宝还为他生出这些顾虑来？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顾烈把他拘在宫里住，名不正言不顺。
顾烈当然是不愿狄其野被这么非议的。
这得亏是狄其野当惯了强者，根本没注意元宝举动中这些弯弯绕绕，他要是知道在元宝和不少人眼里他现在是看顾烈脸色讨生活，他固然不会允许自己迁怒顾烈，但心里多半会像前世那样犯拧。
但放狄其野回去定国侯府住着，先不说不舍得，单说功臣间的裙带关系，顾烈就不想狄其野被勾缠着陷进去。前世狄其野已经孑然一身了，还被言官抓着蜀州叛将的事参个没完，此生狄其野有手下有徒弟，还个个都是得罪人的大臣，天天待在宫里都被骂结党营私，在宫外待着那还得了？
杜轲案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祝北河……
狄其野手劲忽然一重，低头挑眉看着顾烈，语气危险地说：“我怎么觉着，有人又和自己过不去了？”
顾烈握住他的手，把人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
狄其野都已经要被顾烈抱习惯了，不仅坐得熟练，坐姿还挺潇洒，挺直了背，不靠着顾烈，对顾烈抱臂斜觑，一副赶紧老实交待的模样。
顾烈松松地揽着他，手搭在定国侯袍外好好束出腰身的腰带上，没有回答，反问：“这案子，你是怎么想的？”
果然是在想这个。
狄其野没好气道：“结案了还想什么，有什么好想的？”
“你觉得寡人的判罚？”顾烈展开了问。
既然顾烈想听个答案，狄其野也就认真起来，反问道：“你重判杜轲，是想以儆效尤，抄家流族足矣。祝北河，在你们看来也是重判，是敲打功臣。不都很合适？”
顾烈虽然多谋多思，却绝非优柔寡断，不客气地说，顾烈当然清楚自己对本案的处理能够达到什么目的。
顾烈执着追问：“寡人问的是你的意思。你在奉天殿上阻止我一时冲动判下酷刑，我明白。祝北河的判罚，你说‘在你们看来也是重判’，你是怎么想的？”
“你，”狄其野看了看顾烈，失笑道，“我能分清楚什么是对你有用的，能参考的，什么是根本不适用的，没必要说的。你问这个，没什么意义。”
顾烈却坚持：“我想知道。”
狄其野无奈摇头，往顾烈身前靠了靠，斟酌了字句，才认真道：“这么说吧，抛开时代而言，你要问我的想法，那我可以告诉你，我觉得杜轲判重了，祝北河叛轻了。”
“我会觉得杜轲判重了，是因为在我的时代，不论人犯了多大的罪过，他的亲属家人只要没有参与，那就是无罪的。”
“我会觉得祝北河叛轻了，是因为在我的时代，与大理寺卿同等的官职，并不能够占据大理寺卿这个职位带来的庞大社会资源和财富。”
“那么不抛开时代，你问我的想法，我会说这两个判罚没有太大问题。它们都是按照大楚律做出的判罚。”
“杜轲的判罚之所以没太大问题，因为这里的司法监察代表的不是大楚律的意志，而是代表着你的意志，你的权威关乎大楚律的权威。你要肃清政风，就必须确立权威，这种权威树立的过程必然产生附带伤害，这是这个时代无法解决的悖论。”
“祝北河是以渎职之罪判罚……夺去大理寺卿这个官职，对祝北河本人和祝家来说，远比我的时代意味着更多的损失。所以群臣都觉得是重判，我也不认为这个判罚轻。”
狄其野顿了顿，终究还是继续说道：“但，祝北河的渎职行为，其意图是替杜轲隐匿贪污。在我的时代，他会以贪污同犯论处，罪款应以杜轲的实际贪污案款计算。而且，在问责贪污的基础上，还应当加罚渎职之罪。”
“可是，依照大楚律，若以贪污同犯论处，祝北河就要去菜市口游街斩首，这又过重了。”
所以狄其野根本不想说，要掰开揉碎说清楚，一方面是费力，一方面实在是会显得像在夸夸其谈。何况，顾烈这人总是想太多，狄其野也怕弄得顾烈想更多。
说到这，狄其野看看顾烈，还是说：“所以我早说你根本不必想这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顾烈听得若有所思，半晌才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无论大事小事，我都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狄其野低声笑了。
但片刻后，狄其野半开玩笑似的提醒道：“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你会问我。那你既然想不通祝北河为何不来找你坦白，你怎么不去问祝北河，非要和自己较劲？”
“寡人没有想不通。”顾烈不觉得自己是在想不通。
狄其野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盯着他。
顾烈把狄其野往怀里抱了抱，叹息着说：“有什么好想不通的？都猜得到，有什么好问。”
无非是无颜面对，心怀愧疚。顾烈甚至能猜出祝北河说出这话的语气。
有什么意思。
“既然心知肚明，却还皱眉苦想，不是想不通是什么？”狄其野好笑地揭穿他的陛下。
顾烈皱起眉来：“寡人是想弄明白，究竟是何处寡人做的不够”
“停，打住，”狄其野按住顾烈的唇，努力维持心平气和的语气，“你再说下去，我迟早给你气死。”
这个人什么都要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狄其野恨不得立刻冲到蜀州去，把顾烈的养父从第十三房小妾的床上拎下来好好审一审，看看这位养父到底是丧心病狂到了什么地步，才把小顾烈祸害成这样。
狄其野握着顾烈下巴，严肃地警告道：“顾烈，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会犯错。你不能对你自己这么苛刻，你以为你是神仙？”
顾烈把狄其野作乱的手捉到手心里，反驳道：“我何时自认是神仙。”
“既然你知道自己不是神仙，又为什么把什么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狄其野的另一只手搭在顾烈肩膀，低头抵上顾烈的前额，“只有被人当作希望寄托的神明，才会毫无怨言的承担他人的罪过和苦难，而神明只是不存于世的谎言。你是凡人，你承担责任，这很好，但你不能把他人做错的事归结到自己身上。”
顾烈明白狄其野是为了自己着想，可是顾烈依然觉得必定是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够。
顾烈会养成这种思考方式，不仅仅是养父的影响，而是夷九族之祸后，顾烈少年时期的所有经历，包括顾烈的性格天性，以上种种一切，长年累月潜移默化的结果。
何况前世，顾烈已经这样度过了一生。
所以不可能说狄其野说了两句话，顾烈就能意识到这么想是在苛求自己，顾烈只觉得狄其野是偏心自己，为自己着想。
“祝北河一事，寡人难辞其咎，”顾烈一开口就让狄其野想要打人，“但事已至此，确实也不该汲汲于心。”
后半句听着还像句人话。
偏偏，看着狄其野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顾烈还补了一句：“你别生气。”
狄其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他可不是没脾气的人，于是凉凉地笑了一声，下巴对着桌案上的断肠匕点了点，顺着自己先前的气话嘲讽道：“不生气？那简单，死了就不会生气了，刀在那呢。”
他话音刚落，顾烈猛地把他死死扣在怀中，像是要把他骨头都抱断似的，面似寒冰，一字一顿，偏偏语气还要克制着，沉声道：“闭嘴。”
狄其野惊愕莫名，他不过是说了句气话，竟然把顾烈气成这样，顾烈已经很久没对他这么生气了，狄其野都顾不上因为顾烈对他用这么大力气生气，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顾烈沉默不语。
怀里这个人还是鲜活的，还有温度，他没有血染重衣，没有逐渐死去。
这是顾烈第一次用完全失控的力气去抱狄其野，不去想被这么抱住会不会不舒服，就只是用最大的力气抱着他，扣着他，锁着他。
顾烈埋首在狄其野后颈处摩挲，凉凉的鼻尖像是碎小的冰块，呼吸又因为怒火和焦虑而滚烫，嘴唇则是温热的。
三种不同温度的触感，让这种被摩挲的感受更加鲜明。
更引人敏 _感。
顾烈感受到怀中人克制不住的一下轻颤，像是怕他逃走似的，尽管已经用上最大的力气抱紧怀中人，顾烈居然还能设法抱得更紧了一些。
狄其野很安静。
顾烈异乎寻常的行为让狄其野担忧，所以他根本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安静地被顾烈抱着，希望这样能够让顾烈平静下来。
等到感受到抱着自己的双臂稍稍放松了钳制，狄其野才撑着顾烈的胸膛直起身来，自己观察着顾烈的神情，担忧地重复问道：“你怎么了？”
顾烈没说话。
被激发的怒火和后怕已经消退，但顾烈没法对狄其野解释。
其实互明心意之后，尤其这两年来朝夕相对的相处，狄其野出于对顾烈的感情，在两人关系中的付出，甚至对外处事上的一些改变，顾烈亲身体会，都铭记于心。
可狄其野前世的决绝，对顾烈来说更是铭心刻骨。
当初，就应该将断肠匕熔了。实在不该因为一句话就控制不住情绪。
顾烈心生悔意，甚至不好意思再抱着怀里的人，垂了手。
“我不会死的，”狄其野琢磨着顾烈发怒前他们的对话，试探着安慰顾烈，“是因为那个噩梦吗？”
顾烈这才想起自己先前找过的借口，沉默点头。
因为自己死掉的噩梦，就把大楚帝王变成这样吗？狄其野都不知该说什么。
他伸手握住顾烈垂下的手掌，把掌心贴在自己心口：“喏，活的。”
顾烈努力勾了勾唇。
狄其野又握住顾烈的另一只手，贴上自己，沿着衣襟，慢慢地，慢慢地穿进内衫，直到触碰到肌肤。
顾烈抬眼，眼睁睁看着狄其野俯下身来，在耳边低声说：“是不是，热的？”
前世那个骄傲到不愿存身于世的狄其野，此刻为了安抚顾烈，在爱人面前出于爱意展露出的风_情，迷人得让顾烈不饮而醉。
再倾城的美人，就算是九天下凡的仙女，都不可能比眼前这个人更让他心动。
什么前世，什么噩梦，在这头白狐狸面前都是纸老虎，顾烈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被压在桌案上的狄其野衣衫散乱。
眼中是懒洋洋的笑意。
顾烈低头亲他。
狄其野手点着顾烈高挺好看的鼻尖：“凉凉的，像阿肥。”
阿肥现在已经胖得相当敦实，完完全全长成了一条大壮狗。
既然都说像狗了，不试试牙怎么行。
狄其野毫无防备，像是骤然离了水的鱼，腰下意识弹起，恼羞成怒。
顾烈赶紧把人压住，亲得认认真真，慢慢把人哄开心。
“陛下，”狄其野察觉到再次复苏的，故意用膝盖去撩，还戏谑道，“你想别的事有这么直白就好了。”
顾烈喑哑着嗓子说：“是定国侯心疼我。”
闻言，狄其野低沉地笑了起来，半认真道：“我心疼你？我才不心疼你。”
顾烈听出他有话要说，因此也不动作，看着狄其野。
“在大楚，所有人头上都有一把刀，那就是王权。也就是你。”
狄其野话语中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陈述，他甚至侧过脸，亲了亲顾烈撑在桌案上的手，才继续说。
“我若是心疼你这个万人之上的帝王，甚至学他们说些‘当家不易’的好听话，那真是一派胡言。你掌握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帝王是难当，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鱼肉去心疼刀俎的道理。”
“当然，我是定国侯，不是平头百姓。道理还是一样的，我身为子民去心疼帝王，那叫媚上，我身为臣子去心疼帝王，那叫狼狈为奸。一样虚伪。”
“所以，我不心疼大楚的开国之君。”
“但你与你，不只是大楚帝王与异世来客，还是爱人。”
“我若是固执着我的原则，为了不背上虚伪的心理负担，无视你的疲惫苦痛，不去心疼你。这更是虚伪。”
“我怎么会不心疼你。”
狄其野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其实还是为了开解顾烈，最后，才将祝北河的事点出来。
“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你是人，我也是人。做人，无非是别把自己不当人看，也别把别人不当人看。”
“是人，就会犯错，会偏心，会害怕辜负重视之人的期待，会在犯错之后不敢来见你。”
狄其野起身吻上顾烈的下巴。
“陛下，臣是您的同党啊。”

第99章 歪枝得剪
自从祝北河被夺官，祝府一片愁云惨雾，门庭冷落，连枝头落脚的麻雀都少了许多。
他家这一支是祝家旁系，能够壮大起来，前期靠的是妻族左家的提携，后期靠的是祝北河这个儿子争气。
如今因为左家托付的事情害得儿子丢了官，祝北河父亲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怒火焦心，身体也不爽利起来，日日熬着汤药。
祝北河母亲左氏是极要强的性子，此时纵然后悔莫及，却绝不肯认了是娘家的错，生怕被祝家看低了去，嘴里骂的都是杜轲欺瞒左家，把干系推得一干二净。
这话平日里，祝北河父亲念在旧情也就忍了，可他现在人在病中，长子大好仕途毁于一旦，哪里还顾得了那么许多，话赶话就吵了起来。
祝府没有分家，祝北河的三个弟弟虽然不如祝北河出息，可祝北河跟着顾烈南征北战的时候，他们毕竟是承欢膝下，陪伴在父母身边。
所以两位高堂吵起来，祝北河的弟媳们就有了发挥的余地，明劝暗挑，把场面闹得越发的不可收拾。
祝雍老爷子进门的时候，祝北河夫妻正跪在父亲养病的厢房，苦苦劝父母消气。
“家主到了。”下人匆匆赶紧厢房禀报。
祝府大小主子是面面相觑。
他们这一支靠着左家起来之后，与主家疏于走动，非大节大礼不去，主家也不曾置喙什么，今日祝雍老爷子竟然亲自来了，怎么不让他们惊讶。
祝雍本来是不愿意管这个事，他连春闱的风头都懒得出，何况是早就和主家离了心的旁系。
他已经老了，恨不得把余下几年老命都泡在天下藏书阁运出的藏书里。再有富贵权势，他能享受几年？
但旁系祝府这个样子，已经牵累了祝北河，再下去，闹出更大事情牵累主家也不是不可能。
何况，祝雍对祝北河到底是欣赏的。
“分家吧，”祝老爷子不说废话，“你们拎不清，别牵累了儿子。分了家，你们还是一家人。不分家，不要以后近邻都没得做。”
祝北河父亲若有所思。
左氏撑着四儿媳的手，色厉内荏道：“妾身说句不中听的，您是主家家主不假，可我们旁系的家事，您管不着。”
祝雍扫了一眼孤站一旁的祝北河夫妻，不怒自威：“那也容易。老夫给陛下上个折子，实在不费什么事。”
“可左氏妇人，溺爱幼子治家不严，为娘家姻亲威逼长子渎职，将长子仕途毁于一旦，这名声，你敢不敢背？”
左氏吓得面色如纸，怒不敢言。
言尽于此，祝老爷子谁都不看，自顾自走了。
祝老爷子一出门，四儿子就喊了声娘，像是被吓着了。
左氏被祝老爷子下了脸面，本就憋着怒火，见小儿子吓成这样，那火气就更旺，手一抬就把茶碗砸了出去，将将就砸在祝北河夫妻脚前，指桑骂槐：“一个个都是死人啊！”
闻言，祝北河父亲也又生了怒气：“你又闹什么！”
不等他们再吵起来，祝北河不顾地上碎瓷茶水，对着父亲病榻撩袍一跪，拜道：“父亲，儿子不孝，请父亲主持分家。”
祝北河妻子无声跪在祝北河身边，也是深深一拜。
夫妻俩膝下瞬时洇出了血。
最懂事的儿子儿媳被逼成这样，祝北河父亲忍不住老泪纵横。
歪枝不剪，大树不成。
分吧。
*
春闱即开，各地举人才子汇聚京城，顺天府一日比一日热闹。
年轻才子多爱高谈阔论，他们或是聚集在酒楼茶馆，或是约于书馆印坊，像是开屏孔雀似的招摇。
而精通京城百事的监生，就难免显摆起了朝中八卦，近来热议的除了被夺官的祝北河居然又分了家，就是哪家贵女又漂亮又有才名。
顾烈对着近卫记载的风言风语摇头笑笑，年轻人，有鲜活气，也难免鲁莽得惹人厌。
听他跟个老头子似的感叹，狄其野笑得都停不住，说那你怕是一出生就满了五十岁，否则，怎么没见过你鲁莽。
近来狄其野不是在礼部就是好好在未央宫待着，也不闹着要跑出去，尤其是这两日春闱议定，狄其野都在未央宫，顾烈心里安定得不得了，闻言也笑道：“都说五十知天命，我若是一出生就知了天命，定然赶去秦州，早早把你捡回来。”
狄其野耳尖一红，还要撑着笑话顾烈：“花言巧语。”
顾烈跟他对：“语重情深。”
狄其野瞪他一眼，跑了。
这一跑，居然就跑出了宫去，午膳前才派个近卫来给顾烈递了张纸条：本侯爷出宫溜达，您午膳去陪儿子吧。
于是这日午膳，顾烈带着御膳去了礼部。
顾昭学足了父王的不动声色，可顾烈亲自一来，任谁都看得出小王子有多高兴。
顾烈粗略检视了敲定的春闱议程，顾昭如实说了是定国侯定的方向、祭酒祝老大人也给了许多帮助，但对于自己的辛苦，顾昭就隐而不提，顾烈心内一软，温柔了面目，夸道：“幺儿事办的不错。”
没料到父王还记得老乞丐和幺儿，顾昭喜得眼圈发红，险些都要落下泪来。
用了膳，顾烈又回了政事堂议事。
正议到要往蜀州派什么人，近卫拖着个包袱进来了，说是定国侯送的。
顾烈一看政事堂外，果然又误了时辰。
见狄其野特特送了个包袱来，六部九卿都很好奇，姜扬笑问：“定国侯送了什么好东西？”
姜扬知道分寸，一般是不会多问，他看近卫都忍着笑的模样，料定不是什么机密，才凑趣问了一句。
顾烈解了包袱，开始还担心是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拎着对外的那边包袱皮，等看清楚包袱里是什么，笑得无可奈何，干脆地把包袱给揭了。
一只虎头虎脑的布老虎。
通身是农家土染的粗蓝布，绣了铜铃似的黄色大眼睛，耳朵尖是软乎乎的白毛，额头上一个霸气的“王”字，哎呀，真是威风凛凛。
政事堂各位重臣哈哈大笑，边笑边跟陛下告辞回家吃饭。
顾烈把布老虎托起来，才发现布老虎的肚子下塞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五个字：十天半个月。
他居然还真记着。
顾烈无奈，也不顾这布老虎有损天子气概，托着布老虎回未央宫，对着它吃饭。
次日不必上朝，顾烈睡得不好，照常醒了，刚睁开眼就怀疑自己是不是昏了头。
狄其野刚到不久，靠着博古架，对顾烈微微皱眉的睡脸出神。
要不是姜延就住在定国侯的厢房，锦衣近卫换班得开小宫门，狄其野还进不了宫。
见顾烈醒了，狄其野才走到床沿坐下，问：“睡了几个时辰？”
顾烈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尚可。”
这样子是尚可？
狄其野挑眉。
“怎么给寡人送了个布老虎？”顾烈转移话题，看着博古架上那个虎头虎脑的小东西，“寡人昨日，可被六部九卿众大臣笑话个够。”
狄其野没想到会这样，想象了一下顾烈在政事堂拿着个布老虎的样子，也笑了：“谁让你在政事堂拆包袱了？”
“姜扬闹的，”整整一夜不见，顾烈忍不住，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手臂就对狄其野的腰圈上去了。
狄其野无奈地顺势一倒，被顾烈顺理成章地抱在了怀里，就好像他们这样是天经地义，不抱着都不行。
“我原本想给你买个布娃娃，”反正顾烈不知道布娃娃是什么，狄其野忍笑说，“就是用布和棉花缝制的枕头似的玩偶，让你抱着睡。”
“可我找元宝一问，把元宝吓得跪地上，倒反把我吓一跳。元宝说这有巫蛊之嫌，别说没卖的，就连找人做都万万使不得。”
狄其野在顾烈额头上有一笔没一笔地划横横横竖：“我在大街上看到有老妇人卖布老虎，就给你买了一个。虽然小了些，但也能抱着。”
他还坏笑地问：“陛下，臣特地买的，您怎么不用呢？”
就算顾烈没见过布娃娃，听听也能猜到，这多半是哄孩子用的。
顾烈紧了紧手臂，懒得理他。
狄其野还要火上浇油，顾烈干脆把人抱得动都不能动，沉声道：“寡人只抱你。”
抱着你，才有安眠。
狄其野并不是近来才发觉顾烈喜欢抱着自己，顾烈动辄就想这么干，只是先前狄其野还觉得是两人处在感情升温期，黏糊亲密都是理所当然，也没有太多去思考。
直到他们彻底睡在一起后，狄其野才意识到，这可不是一般的喜欢抱着。
而且，若是他没有自我意识过剩，顾烈在抱着他的时候确实睡得更好。今早他放不下心进宫来，见到顾烈皱眉睡得不安稳的样子，或许就是明证。
但这不就说明顾烈依然不安心吗，那个噩梦，为何对顾烈影响这么大。
狄其野一边烦恼着，一边习惯性地沉进了顾烈的怀里。
如果两个人都喜欢，这还怎么改？

第100章 探花游街
春闱也就是会试，这是大楚开朝第一届春闱，在京城东南，离国子监不远的贡院开考。
顾烈虽然担了主考的名，真去监考的还是定国侯和顾昭两位副裁，在贡院里待了足足三天两夜。
原本该是隔三天一考，但这期春闱本就晚于旧例，六部手里一堆事，还因为辞了一波功臣人手短缺，所以也别磨叽了，干脆就连考三天。
于是天下十州的举人们，还要加上国子监的学生，这么多人，吃住都在没比棺材大多少的单间里，密不透风，活生生考了三天。
刚开考，锦衣近卫就抬出去仨，都是被这个阵势吓晕的。
身为监考副裁，狄其野和顾昭还必须巡视其间，有锦衣近卫盯着，是不需要多频繁，但样子得有。
三日一过，狄其野的脸黑如锅底，他是先回定国侯仔仔细细沐了浴，才回宫述职，被言官觑着空子上折子骂了好几日，说他轻慢科举，不顾陛下一片爱才之心。
前世狄其野就是这么干的，顾烈是一点都不奇怪，而且上辈子狄其野因为在朝中茕茕孑立，可是被骂了足足大半年，这辈子已经好多了。
牧廉身为右御史，深深为师父这种不顾及名声的行为惋惜，头一批上折子说狄其野此举不妥的就有他，不过，后来骂得最难听的那几个言官，但凡被查出有严重违法的，都被牧廉摁下了官狱。当真廉洁的，牧廉也不记仇。
真是既当了陛下的好臣子，又当了师父的好徒弟，牧廉心里十分骄傲，在姜延面前嘚瑟了好几日。
姜延能怎么办，当然是夸，不然这小疯子不许他留宿定国侯府。
会试放了榜，整个京城越发的热闹。
数日后，通过复试的贡生们小心翼翼地进了奉天殿，由顾烈亲自主持当庭策对，这叫殿试。
他们天不亮就排在宫外，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完成了数道礼节，然后颁发策题。策题是由顾烈亲自圈定的，三道题目，两道时务一道策论。
日暮交卷，收存至阅卷日，由八位大臣阅卷批圈，最佳的十本上呈顾烈，由顾烈圈出一甲三人。
将贡生分出一甲、二甲、三甲三等后，由填榜官填写发榜。
一甲赐“进士及第”称号，只有三人，也就是百姓津津乐道的状元、榜眼和探花。
二甲赐“进士出身”，占三分之一。
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占三分之二。
发榜后，贡生们得以进宫，在奉天殿外跪谢天子，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待遇不同，得以进奉天殿面圣。
能在去年连过县试府试乡试，今年过会试，说明在动乱年间也勤学不缀，不曾荒废学业，这种坚韧就足以嘉奖。
顾烈满意地看着殿里殿外这些年轻或者不年轻的贡生，他们中的一些名字，是顾烈前世再熟悉不过的栋梁之臣，即使眼下还很青涩，但未来可期。
满朝文武瞧着这三位新科翰林，有些像是在掂量对手，有些像是在考察女婿。当他们的眼神落到探花郎身上的时候，除了顾烈，都忍不住咦了一声。
不论戏文里怎么写，实际上前朝今朝都没有探花郎必须长得帅的规矩。
相对的，顾烈特地废了前朝的一条规矩，那就是：面貌丑陋者，不论轻重残疾者，都不可入朝为官。
当年，韦碧臣怕牧廉入朝影响自己的地位，就是拿这一条，把他骗到了风族去。
顾烈将这一条放宽到了“不影响政务的轻残人员”，而相貌，就根本没提。
可这探花郎，也实在是丑得叫人难以忘怀，他一双招风耳，两颗大板牙，眼睛大得像是能蹦出来，皮肤黝黑，又高又壮，活像是黑兔子成了精。
这么一个人，名叫卓俊郎。
有些臣子忍不住寻思，这人没疤没癞，想必生下来就这副模样，家里取名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
不论他人视线如何诡异，卓俊郎却是淡然自若，这就让明眼人心里叫了声好。
狄其野倒不是以貌取人，但顾烈看着这卓俊朗的目光，未免也太高兴了些？这是怎么了？
顾烈当然高兴，这卓俊郎，可是他前世手下最能干的臣子之一。
到晚上回了未央宫，顾烈抱着狄其野的时候，甚至想着想着还无声地笑了笑，对狄其野说：“寡人今日真是高兴。”
这些带领大楚走向盛世的人才。
狄其野觉得陛下这副一心为楚的模样真是正经得可爱。
于是调_戏道：“您高兴，我就高兴。”
他戏谑地学别人谄媚，却又是调着情的调子，顾烈受不住，笑骂：“不许闹。”
“哦，你不高兴？”狄其野从善如流，手点啊点啊地往下去，“不对，这明明是高兴啊。”
都这样了，顾烈哪里还忍得住。
仔仔细细地吃了一顿，顾烈抱着人沐了浴，回来也不肯放，黏糊半天，顾烈思绪又飘回了朝堂上：“我是真的高兴。”
狄其野都要给顾烈逗笑了，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回：“我明白。”
他上辈子是先锋营大校，军校毕业生不想早死的都不往他这儿来，但只要敢来的优秀人才，即使狄其野热爱全方位锻炼他们的承受能力，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顾烈低头在狄其野发顶亲了亲，抱着他一起沉沉睡去。
*
打马游街那日，顾昭骑着无双领在前头，虽然不是定国侯让百姓们很是失望，但顾昭年纪虽小，却从顾烈身上学到了不同一般人的风度气势，身穿王子常服，也是帅得不可小觑。
无双也没有给主人丢脸，神骏英武，一身黑鬃被养得油光水滑，百姓们交头接耳，“这就是大楚兵神的无双战马”，也是耍足了威风。
当然，这一场打马游街，最大的风头，必然属于长得太过有特色的探花郎。
狄其野鼓动顾烈出了宫，两个人做普通书生打扮，坐在让姜延跑关系才订到的茶坊二楼好座，目送着顾昭郑重其事地打马而过，皆是与有荣焉。
到底是为人父母心。
顾烈很少干微服私访这种事，因为一是兴师动众，需要锦衣近卫抽调人手在暗处重重护卫，不论从效率还是从不劳民伤财考虑，都没有必要；二是出宫就有记录，必定会被言官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今生有了狄其野陪着，顾烈渐渐没那么过于拘束自己，才有了这么一遭。
他们俩虽然是普通书生打扮，但跟着的护卫腰间都挂着刀兵，甚至连茶具碗筷都要自带，不瞎都知道这不是一般人，因此无人敢招惹，掌柜也是殷勤备至。
好座设了屏风四围，这屏风还是江南双面绣，可想而知生意是好得不得了。
游街的热闹已经过去，他们才喝了口茶，茶也不差，两个人照常说起了不太重要的朝中事，狄其野问为何让人顶了信州杜姓贡生的外派实缺，顾烈一听就知道是找了敖一松才求到狄其野这里，摆摆手说你别管。
狄其野明白，这里面肯定有事，于是也就没再提。
喝着茶，狄其野拿筷子一个盘子一个盘子给顾烈试佐茶的点心，不论是闲的酥油卷，还是甜的可心糕，顾烈的回答一律是“还行”。
狄其野习以为常，啧啧有声，顾烈感念他的心意，拿过他的手亲了一下。
被进来的牧廉瞧了个正着。
连狄其野都尴尬地咳了一声。
结果牧廉正儿八经地跪下了：“陛下，臣有本奏。”
顾烈预感不好：“你说。”
“于公，定国侯府费资甚巨，定国侯却长居东宫，不仅浪费官银，且是有违臣道。于私，臣孤苦伶仃，与师父两地相隔，不能为师父尽孝。”
“请陛下成全臣对师父一片孝心，免定国侯受众人非议，放定国侯回府。”
牧廉说得一板一眼，顾烈听得无言以对。
但再无言以对，都必须对，顾烈沉声道：“押后再议。”
牧廉不依不饶：“押后是什么时候再议。”
“牧廉，”狄其野喊了牧廉一声，“听话。”
师父不站在自己这边，牧廉把藏在身后的糖葫芦往狄其野怀里一砸，气呼呼地跑了。
糖葫芦在狄其野衣服上滚出了一溜欢快的红色糖浆印子，落到了狄其野腿上。
狄其野拎起来一看，好么，还是牧廉啃过的。又是糖印又是口_水，狄其野登时青筋直跳，黑着脸一拍桌子就要往外追，不揍到这个孽徒不算完。
顾烈哭笑不得地把人拦住，赶紧找近卫去给狄其野拿件一样的外袍换。
顾烈安抚道：“明日我找他谈。”
结果次日早朝，顾烈刚坐上龙椅，群臣喊完万岁，右御史牧廉就站了出来。
用牧廉当右御史，就是看重他谁都不认。这一次，难道是要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牧廉故意慢慢吞吞走到殿中，慢慢吞吞跪下，慢慢吞吞说：“陛下，臣有本奏。”
群臣纳罕，怎么着，右御史这个年纪就风湿老寒腿了？姜延也在心中纳闷，昨夜牧廉不知为何不开心，死活不让他留宿，这模样，不应该啊。
顾烈越是事到临头，越是镇定：“右御史请讲。”
“臣要参——”
群臣以为他要放大招，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参。
牧廉顿了半晌，才继续道：“臣要参陛下养父为老不尊，这半年连娶三房小妾，他身为陛下长辈，如此行事，难为万民表率，有害民风世俗。请陛下降旨，勒令其不得再娶。”
群臣一听，害，狗拿耗子。

第101章 指东打西
顾烈养父很早就认清了顾烈不好拿捏的事实。
当初顾烈把他支到蜀州休养，他在蜀州过得快活，所以不论旁人怎么撺掇他回京城，他都一心一意留在蜀州芙蓉城，过起了山高皇帝远的好日子。
顾烈身为帝王，提倡孝道，本身也不是忘恩负义的性子，自然给足养父应有的体面。过年过节都少不了问候赏赐。
这么大一个贵人，当然是众人巴结的对象。
他都六十岁了，花甲之年，短短半年就娶了三房小妾，叫人不知该说什么。
论理，顾烈即使不好斥责，也该提醒两句，让他不要太过了分，可顾烈这话没法说。
因为顾烈养父所有的小妾，都是按照他亡妻的画像找的，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身段，相似的背影，只要有那么两三处像极了当年的她，人家上门一说，他就想娶回来。
有个笑话，说芙蓉城本地的媒婆们，人手一幅养父亡妻的画像，这画像可不是月老，是财神爷。
当年在云梦泽，他娶到第三房小妾的时候，那时还是楚军主公的顾烈，也不是没委婉劝过，但被养父用亡妻的画像一堵，只能沉默。
去年后院还传了喜讯，养父老来得子，真是老当益壮。当时，还有人特地到顾烈面前讨巧，在朝堂上夸养父用情至深，多年来不忘亡妻。顾烈压根就没接茬。
怎么说？用情至深，然后娶了一院子小妾？
所以牧廉这么一参，顾烈听着尴尬，心里也尴尬，却只能道：“这嫁娶之事，寡人身为人子，怎可反过来教训养父？”
顾烈并没有说养父这事不该被参，所以他给出这么一个态度，即使他自己不好说，蜀州监察御史却可以去说，也算是给牧廉撑了腰。
但牧廉特地把陛下养父搬出来参，可不单单是看不惯梨花夜夜压海棠。
“陛下，”牧廉不赞同地反驳，“这可不是一般的嫁娶之事。此乃仗势妄为、欺害女子之举。”
牧廉直直地盯着顾烈说：“他身为陛下养父，地位尊崇，财富满府，才能让那些妙龄女子被势利家人送进一个六十老汉的府中做妾。说是嫁娶，实为买卖！他敢说，那些女子嫁给他，都是心甘情愿，不是被威势所逼？”
“再者，他打着怀念亡妻的旗号，娶了一院子妾室，还有人大言不惭说他用情至深。既然用情至深，他怎么不抱着亡妻的牌位守寡？这简直是欺世盗名，伤风败俗！”
顾烈听明白了。
这战术是指东打西，牧廉哪里是在参养父，这分明是在参顾烈。
牧廉先说那些女子是被威势所逼。
在牧廉看来，他师父是被陛下扣留在未央宫的。毕竟按常理而言，哪个功臣愿意背上佞幸的骂名？不是陛下将他师父不清不楚地扣在宫中，他们怎么会搅在一起？他师父不至于傻到这份上吧。
牧廉再提养父亡妻，怼的更是顾烈。
别人不清楚顾烈所谓的亡妻，牧廉是清楚的，鬼谷里当年根本没有这么一位女子，可顾烈又是悉心培养顾昭，又是不愿再娶妻，牧廉按照常理推测，自然认为这个被顾烈深爱的女子确实存在，只是并不是公子雳后人，顾烈是为了给顾昭抬身份，说了谎。
牧廉没信过师父是顾昭舅舅的那些流言，那些留言根本就是从他这里传出去的。
但撞破陛下亲他师父的手，那些狄其野和顾烈亡妻长得一模一样的流言，牧廉不去想，脑子就主动想了起来。
陛下既然要给自己安个情深似海的名声，怎么不为亡妻守寡，还拖他师父下水？
牧廉这是在给狄其野鸣不平呢。
没等顾烈说话，当初想讨好顾烈，在朝堂上捏着鼻子夸养父情深的官员出来了。
那是谁？那是姜延他爹。
姜延身为锦衣近卫指挥使，如果手上没有陛下交待的要案，那必然是要贴身护卫陛下上朝的。
所以姜延他爹怒瞪了这个伤风败俗被他赶出家门的儿子一眼，才出来喊冤道：“陛下，臣以为，右御史身负监察之责，却在朝堂上为陛下养父嫁娶这等小事胡搅蛮缠，是滥用职权，不必再议！”
姜延垂着头，手心里捏了把汗。倒不是还在乎他爹，而是姜延突然意识到，牧廉这一参，恐怕是知道了定国侯与陛下的关系，但没有弄清楚这俩根本是两情相悦。
去年顾烈带着功臣家臣们搬至顺天府，姜延为了拒绝家中安排的议亲，把自己是个断袖的事说了。
差点没被家里打死。
牧廉气得要疯，数日后，牧廉上朝被人找茬，他当朝自曝，堂而皇之地说姜延是他媳妇。
姜延父亲同朝为官，被同僚们看好戏的眼神羞得无地自容，回头又把姜延喊去府里打了一顿，旧伤没好，又添新伤，这回是真的差一口气人就没了。
次日上早朝，不等姜延父亲在路过牧廉时故作不屑地气哼，牧廉先下手为强，整了整官服，对着品级比自己低地姜延父亲一拱手，喊：“泰山大人。”
姜延父亲当场气得翻白眼，血冲上头，没嗷一声就栽地晕过去。
从那之后，只要姜延父亲敢对姜延动手，牧廉就能把姜延父亲气得七窍生烟，如此循环了四五次，姜延还是冥顽不灵，姜延父亲也不顾姜延现在的地位，彻底把姜延赶出了家门，甚至连姜延生母的牌位都清出了族祠。
所以，牧廉当朝这么一参，姜延父亲自然认为牧廉是在针对自己。
牧廉还在顾烈面前跪着，转过头歪脑袋看看姜延父亲他，又是拱手一礼道：“泰山大人切勿动怒，虽然您对用情至深的理解与常人不同，家里也有四房小妾，也许与养父大人同病相怜，可本御史确实不是指桑骂槐，而是不平则鸣，有感而发。”
“还望泰山大人切莫如此疑神疑鬼，为了幼妻幼子保重身子才是，岳母大人的牌位有我与姜延日日上香，想必也不会来找您叙旧。”
窃笑声不绝于耳，姜延父亲满脸血色，像是分分钟就要抽过去。
顾烈坐在龙椅上感叹，这小疯子还玩得好一手一箭三雕。
大楚帝王递了个眼神给大大方方站在下面好似不关他事的定国侯，你徒弟太出息了。
定国侯眉毛一挑，你我谁跟谁？
狄其野当然也听出来牧廉是为了他怼顾烈，他要是这时候出来打圆场，会寒了牧廉的心，所以他干脆不说话。
这可是他对顾烈的信任。
顾烈险些失笑，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拉偏架：“朝堂是议事的地方，如此吵闹，成何体统！右御史散朝来见寡人。你们还有何要事？无事散朝！”
丞相姜扬说起了新科翰林们派职的情况，终于把早朝带回了正轨。
下了朝，牧廉踢踢踏踏往未央宫走。
姜延紧赶慢赶赶上去，两个人脑袋凑一块小声说了半天，牧廉脸上还是方才讥诮姜延父亲的表情，但心里的不高兴却是消了些。
姜延捏了捏牧廉的手，才紧忙往城西去了。
牧廉继续往未央宫走，又撞上了等在路边的狄其野。
这种不回家的师父，牧廉才不理他，跟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走。
狄其野哭笑不得，把人揪住后领拽住，跟上去和他一起往未央宫走，问：“犯什么脾气？”
牧廉生闷气不说话。
狄其野本来就懒得说太多，见牧廉这样，干脆安安静静地和牧廉一起走到未央宫外，才对牧廉低声道：“你喜欢姜延，我喜欢里面那位。”
转身离开前，狄其野拍拍牧廉肩膀，告诫道：“陛下辛苦，别惹他生气。”
牧廉又生气又茫然地进了陛下的书房，请安跪下，没有说话。
他是担忧师父，才想方设法想把师父捞出宫去，参陛下养父，只是计划中的第一步。
可师父明显是喜欢陛下，姜延也说他们是两情相悦，倒让牧廉不知该如何做。因为牧廉设身处地的一想，若自己是师父，姜延是陛下，自己也是不会离开姜延的。
但是师父这样下去，不止名声危险，连性命都会有危险。
开天辟地以来，号称情深的帝王不少，可只爱一人，矢志不渝的有几个？
顾烈平常都在小书房和狄其野一起待着，这个正经书房倒不怎么用，坐在官椅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开始也没有发话。
两个人都沉默着。
顾烈本以为牧廉要为了师父冲冠一怒怼天怼地，没想到牧廉不说话，顾烈和狄其野一样不爱对外人说私事，既然牧廉久久不言，顾烈就开口道：“寡人给你一个承诺。”
牧廉猛地抬起头来，像猎犬似的盯着顾烈。
顾烈的声音紧而发沉。
“若有朝一日，你师父不愿意待在深宫，想要离宫回府。”
顾烈几乎想要闭耳塞听，不愿意听到自己说出的这句话。
“寡人绝不强留。”
“且，保他平安一世，不入纷争。”
牧廉的头重重往地上一撞，用力道：“陛下金口！”
顾烈承诺：“决不食言。”
也不知先前两个人沉默相对了多久，顾烈话音刚落，就听到狄其野在书房外敲了敲门，不耐烦的提醒：“出来吃饭！”
*
数日后，养父在监察御史的敦促下上了自省的折子，承诺不再纳妾。顾烈刚看完，狄其野就把折子扔一边，眼不见为净。
“你不是让监察御史转达，让他尽快搬回京城？”狄其野疑惑的问。
蜀州局势不稳，也许就要生变。
顾烈也很无奈。
大概养父是怕他拘着自己，死活不肯回京，而且还又搬出了孝道来堵顾烈的口。但顾烈也不能直接下旨强行把人弄回京城，这对蜀州局势来说是打草惊蛇。
“找人看着了，”顾烈垂眸道，“应当不会生事。”
狄其野凉凉一笑，让这事过了。
在狄其野的督促下，顾烈安排上了与子同游的行程。
他带顾昭去了城西。

第102章 算得太准
姜扬越寻思那日牧廉的参奏，越觉得不大对头。
这想着想着，就把颜法古当年什么“红鸾星动”，什么“王后亲蚕”，什么“旺夫命”，都统统想起来了。
再往陛下和定国侯平日里相处的情形一对，醍醐灌顶。
丞相府的下人们就见丞相皱眉苦思了几日，忽然一抖，跳起来对着钦天监的方向破口怒骂：“假道士背时！”
然后姜扬就换了丞相官袍，匆匆往宫里赶。
虽然说什么还没想好，可这谏是必须要谏的，这是大楚帝王和定国侯！牧廉和姜延胡闹也就罢了，一个本就是异于常人，一个本就是断袖，牧廉那日都暗参了陛下一本，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就连牧廉都知道顾烈和狄其野搅在一起没好下场。
姜扬就算对狄其野再有好感，也绝对越不过顾烈去，而且长此以往影响的是他们两个，于公于私，都不妥当。
姜扬绝不愿意见到这两人分崩离析甚至影响朝政的那一日。
顾烈素来沉稳，姜扬从他少年时就看着他长大，从来没见过顾烈有离经叛道之举，顾烈永远是过分懂事的那一个。姜扬是万万没想到，顾烈一犯糊涂，就犯了个大的。
做人做事，有所为，有所不为，很多人一辈子都理不清的，顾烈从小就做得异常妥贴，怎么登基称帝了，还做出这种事来？
姜扬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通。
从丞相府到大楚王宫，姜扬是一边愁一边怨一边哀声一边叹气，结果到了王宫门口跟锦衣近卫一打听，陛下带着王子顾昭出宫了，去了城西。
姜扬听到顾昭的名字，心下稍许安慰，他知道顾烈是个相当难与他人亲近的人，而且一旦认准的人事就不会动摇。这幸亏是已经有了顾昭，才和狄其野搅在一块儿，否则，这大楚恐怕连个继承人都难有。
姜扬越想心越焦，对着锦衣近卫拱手挤了个笑脸：“事情紧急，需得立即面圣，还烦请小哥给我带个路。”
丞相大人这么客气，把当值的锦衣近卫唬得不轻，赶紧道了声“职责所在”，上了马车，给车夫指着路，也往城西去了。
*
京城最西端相对穷乱。
本来就是贫民聚居之地，因为地价便宜，也是外来小户行商落脚的优先之选，人口一杂，乱事就多，亏得顺天府知府和京卫总指挥都是能干人，虽然小打小闹不断，也没出过什么大岔子。
顾烈与顾昭站在大院角落，瞧着院内嬉戏的儿童。
“父、亲，这是？”
到了宫外微服私访，自然不该喊父王，顾昭喊不顺口，险些叫错。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院子，两边是院墙，两边是大平屋。不是新房，应当是买下的，院子里有两棵老粗的银杏树，正值春日好时节，片片扇形的绿叶子漏下暖阳，风一吹呼啦啦地轻响。
院子里有大孩子带着小孩子嬉戏，一名瘦瘦的妇人在浆洗被褥，有几个大孩子在旁帮忙。
顾昭一路行来，还见到平屋里隔出的两间教房里，有孩子在女先生的教导下识字练字，有长工在修缮损坏的桌椅。
“你狄叔幼时流离失所，你也一样。故而仿效古人旧例的慈幼局，建了这所赡幼院。”顾烈早就有了这个计划，迁入京城前，就安排好了地方。
身为乞儿，顾昭明白此举意义重大，发自内心地侧身对顾烈一礼：“父亲慈爱。”
又问道：“收留可有条件？维持花销如何负担？何不推至地方？”
都是很不错的问题，所以顾烈笑了笑，才一一解答。
京城毕竟是大楚都城，不至于有太多弃孤遗婴，只要是未满十岁的，都尽力收下了。赡幼院生活毕竟清苦，不如在酒楼茶馆里给人跑腿，所以但凡大一些的孩子，想走也不会留下。
花销出自顾烈自己的私库。因为还有种种不足，所以也不好推至地方，是担忧成为敛财手段，好心办坏事，故而这方面还交由翰林院研究推敲，让那些才子们理出一套可行规则来，也算是考验这些新科庶吉士。
一举多得。
顾昭听得连连点头，主动道：“儿子也想尽一份心，不如将儿子今年的俸禄给赡幼院支使。”
顾烈原本扫了一眼来人，听闻此言，失笑道：“为何担忧赡幼院成敛财之地？就是因此。你一年俸禄够建多少赡幼院，回去找算术师父教你算算。若将赡幼院安顿得太好，不但无益，反而有害。你也回去仔细想想，写篇文章来。”
“是，父亲。”顾昭明白自己想当然了，连忙应道。
姜扬在一旁听着，心中是五味杂陈。
首先当然是觉得小王子未来可期，简直是和顾烈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懂事沉稳，怎不让姜扬老怀大慰。
其次就是欣慰天家父子相处得有敬有爱，亲情浓厚，这就更让姜扬心头一松，毕竟顾烈这些年连个家都没有，如今有个懂事儿子，实在是老天开眼。
这最后，姜扬难免又想到了狄其野。
姜扬催顾烈考虑人生大事催了那么多年，顾烈就是不开窍，一心扑在复楚大业上，突然有了亡妻幼子，就已经把姜扬惊过一次。后来顾烈登基了还不肯往后宫添人，成了天的沉迷政务，又让被颜法古吓过得姜扬担忧他认定亡妻再接受不了其他女子。
结果现在和定国侯搅在一起，简直是晴天霹雳。
姜扬日日都在政事堂待着，遇着急事要务也没少进未央宫，旁观下来，自然知道顾烈与狄其野相处得十分融洽，当时还欣慰过狄小哥终于不那么任性妄为了。
现在想来，真想骂自己是个瞎子。
相处得再和睦，定国侯都是个男人，还是个功高盖主的大功臣。
姜扬继续这么一想，不禁唏嘘，狄小哥真是除了雌雄不对，哪里都对。
于公，顾烈一心扑在政务上，狄小哥够聪明能干，不仅遇事能有个商量，狄小哥还几次直言劝诫，堪称是心有灵犀，君臣相得。
于私，顾烈极难与他人亲近，狄小哥也有过分爱洁孤高的毛病，可他俩已经在未央宫和睦同住了一年多，这里头必然有感情在。
但凡狄小哥有个一模一样的姐妹，姜扬恨不得亲自上门当媒婆，帮顾烈定下这门天作之合的好亲。
唉……
顾烈亲自把顾昭抱上了马车，才回过头问不言不语跟了半天的姜扬：“什么事？”
其实顾烈心里有数，当日牧廉参养父，满朝文武都必定以为牧廉是挤兑姜延他父亲，但缜密心细的姜扬，八成能琢磨出背后深意来。
所以姜扬找上门，是在顾烈意料之中，但他没有急得一见面就直言劝诫，倒是出乎了顾烈的意料。
顾烈更没想到的是，姜扬满脸愁苦不言不语地跟了半天，最后问了这么句话：“陛下，‘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恒足矣。’，此话何解？”
此句出自老子《道德经》，只要念过四书五经都不会不明白其意，却被姜扬在这时候拿出来问顾烈。
用白话来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行私纵欲是最严重的罪过，贪得无厌是最严重的灾祸，所以懂得知足，见好就收，心无贪求，才能长久圆满。
这就可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
一种，是在劝诫顾烈不要放纵自身，不能比现在更执迷不悟了。
另一种，却是姜扬退了一步，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既然狄小哥是个男人，既然顾烈自己过得幸福，那就算姜扬对这桩十全九美的感情不满意，也无法强求。
顾烈感念姜扬体贴，笑言：“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姜扬无奈而笑，拱手一礼，回身上了马车，对着车夫狠狠道：“快马加鞭，进宫！”
车夫不懂陛下就在这，自家丞相为何急着进宫，但他只是个车夫，当然得听上命，于是顾烈与顾昭的马车还行到半途，姜扬就已经冲进了钦天监。
那叫一个矫健。
什么都不知道的颜法古还在对着自己乱占出的短句推敲天意，嘴里念念有词：“‘烈火焚野，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千古奇冤才说天日昭昭呢，哪里有冤案不成？”
又对着纸条唏嘘：“啧啧啧，这短短一句犯了三个名讳，当真是天意难测。”
然后自己对自己笑起来：“哈哈哈这看着跟一家三口似的。”
姜扬听到这假道士一番独角戏，从背后飞起一脚，把颜法古给踢趴了，拂尘都摔了出去。
“谁！”颜法古怒不可遏，回身一看是债主，当即委屈起来，“做什么！贫道虽然欠钱不还，但看在同僚多年的份上，怎么还打人呢！”
想了想更是委屈：“你你你光天化日之下进宫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哼！”
谁让这个假道士一天到晚瞎算，还他娘的算这么准。
姜扬重重一哼，犹不解气，对着颜法古的占字小桌又是一脚，扬长而去。
*
狄其野进来的时候，颜法古正抱着自己的拂尘发愣，占字小桌还倒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狄其野惊道。
颜法古委屈道：“姜扬进宫打我。”
狄其野笑了：“你看看你，不务正业到丞相大人都看不下去了。”
前两日险些被顾烈调去顶祝北河的缺，好不容易逃过一劫，颜法古不爱提这茬，哼唧了两声不说话。
“走，”狄其野招呼他，“带你玩去。”
颜法古眼睛一亮，喜滋滋跟着狄其野走了。
狄其野把人骗到了未央宫大书房，指着堪舆台道：“不是想和本将军打模拟战？来两局？”
哟，和大楚兵神对战呢。
颜法古撸起袖子，拿起了竹笔。
狄其野点点蜀州：“就打这。”

第103章 过日子
蜀州监察御史又死了一个。
为什么要说又？
前前任蜀州监察御史，还没到任上，就遭了流民所害。
前任蜀州监察御史，在楚初二年的除夕之前，走山路时一时不慎，掉下山摔死了。
而本任蜀州监察御史，刚到顾烈养父府里直言劝诫了一番，听说风族首领芙冉没了，要赶去看个究竟，结果在芙蓉城外掉下了河，不会凫水，淹死的。
可见十州监察御史这活儿不好做。
他们不好做，他们手下各道各府的监察御史，那就更不好做。
事实上，蜀州是顾烈推行奖励农耕、还利于民等政务最不顺的一州，也是监察御史消耗速度最快的一个州。
前任蜀州知州是这么辩解的：我们这地方山穷水险，陛下派些外地才子来，不熟地形，就容易掉山掉河，不如启用些本地乡贤，他们熟知地形，各个都是仁德楷模，值得信任。
这人敢上折子对顾烈说这种鬼话，满朝文武都佩服他找死的勇气。
监察御史起的是监察官员之责，乡贤是什么东西？乡贤是地主士绅抬着仁义礼教欺压贫民的高帽，不知沾了多少冤血。用乡贤监察官员，等于是派豺狗监督野狼放羊。
这个蜀州知州，年初上了折子申辩，不到七日就被顾烈火速提溜到京城，游街砍了。
接任的是个出身钟家的武将功臣，论起来是钟泰的堂叔，叫钟敦。
结果，眼下又死了一个蜀州监察御史。
而这回，又不仅是死了个蜀州监察御史，风族首领芙冉从重病到病殁，都大有蹊跷。顾烈属意的继任首领，即芙冉的儿子，迟迟没有传来接过风族首领之位的消息。
养父府中的消息原本是日日禀报，如今已经迟滞了两日没能传出来。
蜀州，是要起风雨了。
顾烈的笔在圣旨上悬了半晌，终究还是看向狄其野：“你若是想领兵”
狄其野好笑：“别犹豫了，下旨吧。”
颜法古被顾烈从钦天监踢了出来，跪在奉天殿上，对着圣旨老泪纵横。
被设计了。
活脱脱被定国侯设计了。
顾烈真是懒得理他，明晃晃地威胁道：“怎么？”
颜法古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硬是谄媚地笑出了满脸褶子，那叫一个忠心耿耿：“末将领旨，不肃清蜀州誓不还！”
顾烈给他气笑了，摇了摇头，还是嘱咐：“平安回来。”
前世没能做成君臣，顾烈可不想重蹈覆辙。
这嘱咐是陛下一片关怀，听得颜法古还有两分不好意思，微微反省了自己百般躲懒的行为，一甩拂尘，再郑重道：“末将谨记。”
于是乎，颜法古点了精兵，没大张旗鼓，但也没遮掩，在狄其野、姜扬等人的目送下，浩浩荡荡离了京郊。
狄其野一身浅白衣袍，望着渐去渐远的金戈铁马，立在暮春斜晖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从想明白陛下与狄小哥的关系，姜扬在面对狄其野时就有些不尴不尬，狄其野只作不知，今日姜扬送老友出征，回头看看被拘在宫里的大楚兵神，心里一软，主动搭话道：“狄小哥在想什么？”
狄其野一挑眉，随意笑笑：“没什么，只是怕无双淘气，给假道士添麻烦。”
颜法古在宫里混了一年多，交游广泛，太监宫女都被他强行算过命，连无双都和他产生了跨越物种的友情，这回出征，颜法古软磨硬泡想骑着无双战马去，狄其野逗了他几日，也就大方借了马。
但真借出去，狄其野还真有些担忧无双给颜法古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毕竟无双性子太野了。
姜扬也知道这必是搪塞托辞，但仔细一想，无双尚且能出征，又觉得唏嘘，于是露出一副嫌弃颜法古的模样，宽慰道：“那假道士自己就是个麻烦，多无双一匹马也不多。”
狄其野应景地笑了笑，和姜扬说笑着回了宫，姜扬自去政事堂议事。
狄其野今日无事，闲庭信步地往未央宫走，撞见了从太医院出来的牧廉。
“师父，”牧廉小声喊。
怎么今日见了他都小心翼翼的。
狄其野觉得好笑。
“你又怎么了？”狄其野懒洋洋地问。
牧廉左看右看，凑近了抱怨：“师父，姜延跟我顶嘴。”
就很烦这种秀恩爱。
“哦，顶什么嘴？”狄其野语气极为平板地问，生怕牧廉听不出他不感兴趣。
牧廉自顾自地说：“我昨日说师父是陛下的媳妇，姜延也同意，说我终于想明白了，但他接着顶嘴说，既然我想明白了，就该知道我是他媳妇，不是他是我媳妇。”
说到最后，牧廉有些认真的生气模样。
“你等等，”狄其野有些想撸袖子，“什么叫你们都觉得我是顾烈媳妇？”
牧廉一脸的怎么你连这个都弄不拎清。
狄其野很有暴揍孽徒的冲动。
牧廉一板一眼地解释：“师父，女子嫁到男子家，从此相夫教子，就成了媳妇。师父你住在未央宫，姜延住在定国侯府。一目了然。”
一目什么了然。
“这都什么歪理，那倒插门怎么算？”狄其野下意识反驳，然后醒悟到自己被牧廉绕进了沟里去，“两个男人，为何要把女子名头往自己身上套。”
牧廉很严肃：“因为关乎家主大权。”
这小疯子还知道家中的东风西风之争，狄其野笑了笑，顺着他说：“那在你们家，缺了什么、坏了什么，吃穿用度，都是你这个家主付账？”
牧廉很骄傲：“师父，整个定国侯府都是我在养，给你看得好好的。”
“那是姜延的不对，”狄其野坏心眼地给姜延添乱，派派牧廉的肩膀，“你就告诉他，是师父说的，他是你媳妇。”
牧廉面无表情嘿嘿嘿地笑出了声，喜滋滋地走了。
狄其野摇头笑笑，真是傻人傻福。
*
暮色刚沉，顾烈破天荒不用人催，就回了未央宫。
他面上那个表情，狄其野一看，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还在担忧他其实是想出去打仗，估计想了满腹的说辞来给狄其野排解。
就算因为顾烈的缘故有了下属和关系不差的同僚，但狄其野内心依然没有那么在意其他人，就算姜扬因为他和顾烈的关系对他不屑一顾，对狄其野来说都是不痛不痒。
这世上，狄其野唯一放在心上的，只有顾烈。
姜扬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也就罢了，顾烈也这样，狄其野真是不耐烦，不等顾烈开口，就举着手掌道：“打住，你要是想说一大篇出不出征的鬼话，就不要说了。”
其实，从狄其野发觉顾烈对他过于在意的那一刻，狄其野就走不了了。
回府一两天，慢慢让顾烈别那么敏感，狄其野完全狠得下心。但离开京城远征，狄其野已经没办法了。
尽管不明成因，可狄其野心里明白，被过往时光刻印至今的伤害，只能用更长远的时间与陪伴去消解。
狄其野爱着顾烈，就别无选择，也不可能再做出其他选择。
顾烈也很无奈。
人家不让心疼，怎么办。
于是如常用了晚膳，顾烈想起前些日子，太湖府送了几坛酒来，叫洞庭春_色。
这是用太湖地区洞庭山特产的柑橘酿的时令酒，色泽澄澈，口味甜淡，开泥封揭了盖子，就闻到满满都是柑橘香。
顾烈命人在廊下摆了案几，待元宝布置停当，案几上除了洞庭春_色，还有数道小菜，新鲜瓜果。
狄其野是被投楚之后被姜扬逼去练的酒量，而且一上手就是高度酒，因此对酒这方面一直觉得一般，但这洞庭春_色既然是特意上贡的酒，必然十分出色，狄其野一尝之下，勾了勾唇：“好喝。”
顾烈的面色这些松快了些。
到底还是想着狄其野没有要求出征的事。
可狄其野不愿意听他宽慰，顾烈只能喝着酒细思，渐渐都像是在借酒浇愁。
忽然手上一暖，又倏然即逝，顾烈抬眼，见狄其野拿走了自己手中的玉杯，往自己膝上一躺。
“顾烈，”狄其野的脑袋熟练地在顾烈膝上找到了合适的位子，正儿八经地说，“拿平民夫妻来说，没有哪家，是这么互相小心翼翼着担忧来担忧去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顾烈听了眉头略松，却意外地想笑。
狄其野素来是个没什么烟火气的人，就算他天天催着自己吃饭，也依然让顾烈觉得像只仙鹤似的捉不住，顾烈敢打包票，狄其野到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了多少家财，他压根不关心这个。
这样一个人，反过来对顾烈说“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就让顾烈莫名的觉得好笑，但也是心中一暖。
任性妄为的狄将军，跟自己过日子呐。
顾烈俯首在他嘴角蜻蜓点水地亲了亲，却是反驳道：“我知道你想出去，如今你为了我，连提都没提，还早就与颜法古论战了数日，为他准备应战。我若是不记在心上，岂不是薄情？”
狄其野挫败地从嗓子里低吼了声，反手把顾烈压在了地上。
廊下全是木头结构，倒是不冰不凉，顾烈在未央宫中没那么恪守礼节，早就散了发髻玉冠，高束成一束，如今被狄其野压着，长发铺在朱红木板上，月光照下来，真是一副英俊帝王貌。
狄其野被色_相一迷，也没了那么大的气性，说到底顾烈是为了他，于是点了点顾烈的下巴，耐心地说：“记着，可以，我还不许你忘呢。但是你我之间，若是计较起来，成日里想着你为我挡了什么，我为你忍了什么，天长日久，难免相敬如宾。你要跟我这么过下去吗？”
顾烈揽着身上的人，迷茫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
“但是”
“也没什么但是。”
顾烈被堵得说不出话，好笑地在狄其野后腰拍了一下，才顺利把话说出来：“那若是我慢慢淡忘了你为我的忍耐，一味索取，不知体贴……那日子，还过得下去吗？所以，我记着，有什么不好呢？”
“你以为我是那种忍气吞声的好人吗？”狄其野故作惊奇道，“你对我不好，还以为我会对你好？陛下，你可太天真了。我早就警告过你，我这个人记仇，人敢犯我，我敢犯人。”
说完，狄其野挑挑眉，才又认真道：“何况，你干嘛把你自己想成那样，你什么时候都谈不上一味索取。”
顾烈眨了眨眼，眼前是狄其野，狄其野上方是明月夜。
他百般模样，都是为了劝顾烈不要为他过于担忧。
顾烈喜欢得连心都在痛，却满心欢喜。
浅白衣料与龙袍摩娑，在交换的气息与压低的交缠声响中，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在木盒中小口小口吃着桑叶的春蚕。
不知不觉，一片桑叶就只剩下清晰的叶脉，宛如一颗经络曝露的心脏。

第104章 苦命鸳鸯
用颜法古的话来说，陆翼这个人，就没有时运。
色厉内荏，瞻前顾后，好不容易定下决心准备起兵，大肆封锁消息，悄无声息地动兵马备战，一场足以影响大楚运势的风雨正在酝酿。
在这节骨眼上，顾烈养父出事了，还没了个蜀州监察御史。
这事还得从养父大人的第十三房小妾说起。
此女二八年华，小家碧玉，在芙蓉城中也颇有些美貌的名声。早和自家表哥芳心暗许，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大人也乐意亲上加亲，正在准备议亲的时候，媒婆甩着花帕子，带着养父大人亡妻的画像上门了。
亲上加亲，怎么比得上荣华富贵呢。
姑娘闹着不肯吃饭不肯上花轿，没用，父兄可指望着用女儿换条阳关大道，喂了酒，一顶轿子就送进了府。
数日一过，整个府里人的知道，这十三姨娘好大的脾气，见了天的顶撞老爷，被赏过多少嘴巴子都不改。
对这表哥来说，真是晴天霹雳，表妹一朝嫁作他人妇，还是个花甲老汉，恨得落下了男儿泪，又听说表妹在府中饱受老汉欺凌，心一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诗书礼仪，专程在混混堆里观察了三日，扮作长工，混进了府。
居然还真叫两个人远远见了一面。
苦命鸳鸯相见，何等凄凉。
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未想到还有转机，陛下默许了蜀州监察御史来，责令养父大人不许再娶，养父大人心里再恨，面上也只能唯唯诺诺，还承诺给陛下上一道请罪折子。
此时不喊冤更待何时？十三姨娘冲到监察御史面前跪下了。
蜀州监察御史一听，这既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喊什么冤？而且就算陛下默许了斥责，这毕竟还是陛下养父，天底下一等一的贵人，既不占理又得罪人，反而觉得是这女子出格，自然就没管。
十三姨娘这回在监察御史面前落了老爷的面子，其下场可想而知。
要不是她长得和养父亡妻实在是像，可能连命都没了。
于是蜀州监察御史听闻风族有异动，出了芙蓉城正要往风族聚居之地赶，莫名其妙被一个气得两眼发红的年轻公子揪着扭打在一块，还双双掉下了河。
会凫水的表哥上了岸，监察御史沉了底。
噫吁嚱！
所以这一任蜀州监察御史的死，还真不是蜀州知州的阴谋，纯粹是没学过凫水，大意了。
十三姨太收到表哥传来的消息，知道表哥背了条人命准备自首投官，想着今生再无缘见面，心如死灰，干脆打算一死明志，在养父面前装了几日温柔小意，趁其沉睡，用府里花匠修枝的利剪，剪下了命_根。
这也不知是活生生痛死的，还是大出血死的。
养父一死，十三姨太哪有活路。
她表哥从乱葬岗找到了看不出人形的尸首，拖到自家祖坟，痛饮了两坛烈酒，留下封自陈不孝的遗书，将烈酒浇了两人满身，点了火。
用情至深，世所罕见。
这对苦命鸳鸯死了，搅出来的烂摊子，可就坑惨了陆翼。
原本想封锁消息无声备战，这下子陛下养父没了，消息只要出去，怎么可能不惊动上面？
蜀州知州钟敦披星戴月赶到的芙蓉城，对着养父难言体面的尸首哭得和孝子一般，他是钟家人，再怕被陛下问责，也不可能被说动一起造反，而钟敦只要出了芙蓉城，那折子不出两天就要进京了。
陆翼别无他法，于是带兵将芙蓉城包了重围，尽力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陆翼到底是低估了顾烈对蜀州的关注度，也想不到顾烈根本是重生而来，芙蓉城的消息不过断了两日，顾烈就直接派了兵。
所以，颜法古赶到蜀州和锦衣近卫一接上头，把来龙去脉理了顺，当即铁口神算，断定陆翼这个人没有时运，老天爷就是不喜他。
“天意如此，”颜法古装神弄鬼道，高深莫测地策马前行，“贫道早就算出此番平叛必是大胜而归。传令，跟本将军速速赶路，早打完早回京。”
他舍不得钦天监的望星台啊！
无双咴了一声，给好友助阵。
左右都督不知该说什么，干咳一声，传令下去，跟随看似不靠谱的将军急行军赶路。
*
倒确实是一场大胜。
颜法古本就是楚军将领出色的一员，只是被神棍的面纱拖累了风评，明明可以靠军功吃饭，偏偏要沉迷算命。
虽然这假道士面上时常是嬉皮笑脸，打仗时还是挺正经的。
真到了与陆翼兵戎相见的时候，颜法古心里，是无言话凄凉。
也曾经是楚军同袍，也曾经是兄弟相称，如今一个是平叛将军，一个是造反罪人。
当年联手诳狄小哥打雀牌，如今想起那日的嬉笑怒骂，真是恍若隔世，谁能想到，同桌人有朝一日，竟会走到这个地步。
糊涂啊！
颜法古心中哀叹，同时冷静布下了杀局。
道不同，不相为谋。
陆翼数万兵马，被颜法古尽数剿灭于蜀州境内，陆翼到底是不敢自刎，被颜法古的手下绑了，交与锦衣近卫，直送京城。
颜法古没有同他叙旧，也没有与他道别。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颜法古将杯中酒泼了一地，聊作祭奠。
“将军，”左都督来喊人，“陛下有旨。”
颜法古整整衣冠，又是一副喜气洋洋的表情，他留在蜀州处理后事，陛下此时下旨，必然是让他扶着养父棺椁回京去的。
终于可以回钦天监了。
结果圣旨念完，颜法古傻了。
人在蜀州坐，官从天上来。
顾烈仗着他远在蜀州不能赖地撒泼，以扶棺必得有个身份的名义，把颜法古塞到了工部去当左侍郎。
“侍郎大人，”锦衣近卫恭敬一礼，“咱们收拾收拾上路吧。”
颜法古用拂尘掩了面：“……上路，好，上路。”
悠闲的好日子过到头了。
怎么定国侯就能时常闲在未央宫，陛下真是偏心。颜法古咂摸了两口，只得换上了工部侍郎的官袍。
一入官门深似海，从此算命不得闲。
*
养父殒命，顾烈自然要戴孝。
狄其野对养父可没好感，他打量着顾烈一身白衣，忍笑道：“都说‘女要俏一身孝’，原来男子戴孝，看着也不差。我见犹怜。”
用的什么破词，顾烈无奈地扫了他一眼。
孝期规矩多，但养父毕竟多了个“养”字，不是亲父，也不必太过拘泥，何况如今棺椁还没进京。
但顾昭这十一岁的生辰，却是不能大张旗鼓地过了。
顾昭是乞儿出身，不记得出生年岁，顾烈有心给顾昭选一个好日子，顾烈自己和狄其野的生日都在冬日，就给顾昭定在了七月初七，正是七夕好时节。
于是七夕当日，顾烈带上顾昭与狄其野去了京郊山涧夏游。
风族在蜀州叛乱中受创甚巨，跟着陆翼作反的被严惩，没跟着陆翼作反的，顾烈也赏赐了许多东西安抚，顺理成章地将剩余的风族族人全数迁入了城中，与非风族的大楚子民混居。
芙冉的死因，当时报的是重疾，但其实是部分风族族人不满芙冉拒绝与陆翼联手，给芙冉下了毒。芙冉的儿子容燧亲眼见证母亲的衰亡，将母亲的临终嘱咐铭记于心。
叛乱一平，颜法古原想按照顾烈的意思，扶容燧坐上风族首领之位，但容燧跪地磕头，说母亲死前让为陛下效力，不许再留蜀州。
颜法古不甚唏嘘，让容燧跟着锦衣近卫先行进京，凭陛下裁夺。
顾烈对容燧很是了解。这孩子今年也不过十六，性子内向稳重，沉默寡言，长于武艺，待人善良。不然顾烈也不会属意他继任风族首领之位。
但既然芙冉临终遗托，顾烈想了想，就让容燧做了顾昭的伴读。
这日夏游，顾昭有心让这个沉默的伴读散散心，也带了容燧出来。
顾昭自己是乞儿出身，容燧更是生活在蜀州山水中，他俩自理能力都不比幼时跟着养父颠沛流离的顾烈差太多。
唯独狄其野对自然过分新鲜，他认识的植物太少了。
顾烈瞧着狄其野跟着顾昭和容燧采蘑菇，时不时往竹筐里丢个毒蘑菇，两个孩子很无奈地给他捡出来，顾烈看着看着，眉梢眼角俱是温柔。
午后回宫，御厨烧了一桌蘑菇宴，摆在了御花园。
御厨特意给小王子煮了碗一根长寿面，长长的一根面条，象征着长寿，吃时不许咬断，否则不吉利。
御厨还把几颗漏网之鱼的毒蘑菇捡了出来，用盘子呈上来给主子们看个明白。
顾昭认认真真吃着那根面，顾烈一看，笑话狄其野：“看看，都是你摘的。”
狄其野假装没听见。
非常有大人的样子。
顾昭在心里感叹，父王和将军还是当年那样，一点都没变。
真好。

第105章 鸟尽弓藏
颜法古回到京城的时候，陆翼的尸首还在菜市口摆着，百姓们闲来无事就去扔个烂菜帮，表达一下对造反之徒的鄙视之情。
当年打下蜀州之后，有了狄其野，整个争霸进程突飞猛进，蜀州降将基本没捞着太多军功，唯有一早投楚的陆翼居大。
现在陆翼没了，陆家发配流徙，残留的蜀州豪强都被一网打尽。
形势再清晰不过，其余蜀州降将都低调得不能再低调，有数人想保命辞官，有的顾烈准了，有的顾烈没让。
而信州降将中，先是敖家没了敖戈，又出了个杜轲案，亦是黯淡了下去。唯独一个敖一松还身居高位，但敖一松又不算敖家的人，他是定国侯的势力。
楚顾家臣有姜扬撑着场面，本身也都忠楚，没有搅进大漩涡里，可也倒了个祝北河。
心思敏锐些的，冷眼看下来，也懂得了陛下的章程基调，一个个收紧了皮，低头做事，莫出岔子，也莫出风头。
颜法古蔫儿吧唧地进宫述职，把怎么查怎么打的说得清楚明白。
陆翼本就是蜀州降将，对蜀州豪强和蜀州地形熟的不能再熟，他早将数队兵马分别藏在蜀川大地的三座深山中，这反心是昭然若揭，没有什么疑问。
战后，这三座深山里都开挖了大坑，坑挖得很深了都不够埋，堆得满了出来，就只能挑黄土来往尸首上盖，盖得严严实实，硬是在锦绣青山中一夜立起了黄土坡。
还有，陆翼和前任蜀州知州横征暴敛的粮食银两，颜法古不通地方政务，已经交给了现任蜀州知州钟敦。
“做得不错。”顾烈见他蔫儿吧唧的模样，都懒得理他，只问：“还有什么要说的？”
自认回禀得够详细，颜法古仔细想想，想到陆翼被抓时说的那些胡话，什么“顾烈设计我”什么“狄其野不得好死”……说了也是惹陛下生气，不如不说。
“没了。”颜法古老实道。
顾烈赶人：“那就去工部报道，明日记得上早朝。”
如此压榨刚立了功的臣子，颜法古敢怒不敢言，蔫儿吧唧地出去了。
有过数日，蜀州知州钟敦悄悄进了京。
“陛下，”钟敦一脸严正地磕头，哪还有去给养父大人奔丧时的谄媚样儿，假如陆翼还活着，决计认不出这是钟敦。
“臣，幸不辱命。但养父大人与蜀州监察御史意外身故，臣也有失职之过，请陛下降罪。”
钟敦心里也很无奈。
你说他提着脑袋，辛辛苦苦地在陆翼面前装草包软蛋，既要假装没发觉前任的亏空，还要时不时在陆翼面前羡慕定国侯的权势，活生生演了小半年。
结果差点因为养父大人的命_根子问题功亏一篑。
也不是钟敦刻薄，讲句不好听的，六十老汉，怎么死的不行，偏偏是这种贻笑大方的死法，还牵扯上了百姓茶余饭后最爱的苦命鸳鸯桥段，陛下要是一个不高兴，他辛辛苦苦半年的功劳可就要打对折了。
可怜他为了当诱饵，还差点把小命丢在芙蓉城。
怎一个倒霉了得。
顾烈虽依然是不动声色的一张脸，语气却是和缓：“既是意外身故，你何罪之有。蜀州难题能及时解开，你功不可没。”
“如今蜀州恶徒除尽，接下去便是蜀州推农安民的大计，你放手去做。若能重现蜀州富庶，寡人还有重赏。”
钟敦被陛下说得心情激荡，信誓旦旦地应了，带着满腔热血出了宫。
顾烈沉思着朝中局势，轻轻扣了扣御案。
从敖戈殒命那日开始，陆翼就已经是大楚的敌人，留着陆翼，半是看在他军功的份上望他悬崖勒马，半是用他钓出更多的害群之马。
想要种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就必得修剪歪枝。
就算歪枝上长着绿叶，一样得剪。
陆翼叛乱平定，养父丧礼也办完了，这时候民间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有流言说，陛下对于功臣未免有些无情了，不过立楚两年，朝堂里少了多少功臣？这是鸟尽弓藏啊。
满朝文武自然不会乱说惹祸。
但他们有时候看着站在武将之首的那个白衣人，难免会想，那定国侯怎么就是不倒呢？
*
不知不觉就入了秋，各地大多是丰收好年景，结果朝堂上下高兴了没俩月，到了暮秋时节，中州青州交界的地方发了大水灾。
顾烈心有准备，可还是不免焦急，没日没夜地关注着水患事态，人都累瘦了一圈。
狄其野只是陪着，提些用得着的意见，并不过分劝顾烈休息，他知道劝也没用。等河道重归平静，赈灾抚民也安排得七七八八，他才拉着顾烈好好睡了一觉。
暮秋后天气越来越冷，但狄其野被顾烈牢牢抱着，不仅不冷，还嫌热。
顾烈着实累狠了，今早是顾烈登基以来头一回罢了早朝，到了平时已在政事堂议事的时辰，都还没醒，抱着狄其野睡得很沉，感受到狄其野想挣开，还下意识抱得更紧了，狄其野只能对着床顶雕花哭笑不得。
“终于醒了？”
顾烈醒过来的时候，被日光一晃，正担忧是不是误了早朝，就听狄其野戏谑地问。
“累了，”顾烈迅速想起昨日已经宣布今日罢朝，松了口气，在怀中人的后颈轻轻咬了一下，坦白承认。
狄其野在他怀里转过身来，先是对他这种习惯性咬人行为翻了个白眼，然后伸手给他按额头，嘴里却嘲讽道：“原来你也知道累？”
顾烈笑而不答，知道这时候越说越惹狄其野生气，再说，狄其野生气还不是因为担忧他身体，顾烈被嘲讽也是乐意。
两个人眼神对了半晌，像是无声交锋似的，狄其野察觉到衾被下的变化，好笑地一瞪，率先移开视线要躲，被顾烈捏着后颈抱了回来。
结果，大楚兵神不仅眼神打架输了，唇齿打架也输了。
这怎么能忍。
不争上下也得争口气。
顾烈乐得见狄其野主动，不管是带着些许怒气的气势汹汹，又或者是现在这样，带着玩闹心思肆意展现魅力的样子，顾烈都喜欢得不行。
也许是观念不同的缘故，狄其野的主动，并没有刻意媚上或曲意讨好的痕迹，当然就更不是因为顾烈的帝王身份。
就只是出于喜欢，因为清楚顾烈回报了同等的尊重与爱，所以即使处于下位，也很坦然，坦然地探索彼此、满足彼此，乐得见到顾烈因为自己而失控的模样。
这个人的存在，就足以令顾烈安心。
但他要在，一直在。
顾烈按住狄其野，让他停了片刻，缓和一触即发的情绪。
随后，他曲起右膝，让薄汗湿了鬓发的狄其野能靠着。
“将军先前说我是牲口，”顾烈拉过狄其野没什么力气的手亲了下，居然还翻起了旧账，“我是不是比无双战马厉害？”
狄其野都要气笑了，但又被自信心膨胀的陛下闹得嘶了一声。
见狄其野真有要罢工的意思，顾烈赶紧哄了起来，到最后，还是只能自己辛苦去吃，没了被喂的福气。
*
京郊，赡幼院。
自幼颠沛流离的孩子们大多都很懂事，对着管理赡幼院诸事的母女，乖乖地喊“傅姨”和“傅婆婆”，至于每日都来巡逻两次的不同近卫，孩子们到底是心存畏惧，并不敢搭话。
傅姨还兼任他们的教书先生，写得一笔好字，念书时声音好像树梢的云雀。傅姨还长得很漂亮，孩子们私下里都觉得，傅姨一定是仙女下凡来的。
傅婆婆烧得一手好菜，讲话细声细气。尤其是在他们淘气犯错的时候，傅姨生气罚他们，傅婆婆一定会眨巴着眼睛护着他们，所以孩子们对傅婆婆更是喜爱。
改了娘姓、被孩子们称为傅姨的傅琳，有时想想在北燕都城度过的二十年，尤其是成为杨平王后的不堪记忆，感觉像是做了一个荒唐奇诡的梦。
楚帝登基后，给了她两条路，一是给她们足够富足余生的钱财，将她们母女安居在不知名小城中，但她们两个女子独居，难免会遇危险，若是她想改嫁，找个倚靠，顾烈也可找人安排合适的对象。
二是她们帮顾烈留在京城做事，但留在京城，顾烈必得派近卫巡视，是监视她们，也是保护她们安全。
傅琳思来想去，选了第二条路。
她并没有选错。要知道，在刚听到第二个选择时，傅琳完全没有想到能过上如今在赡幼院这样的生活，她只是尽力想保全自己和母亲的性命。
傅琳望了望院子里的银杏树，将算好的账册缝订起来，准备交给近卫，呈到陛下那里去。
“傅姨！婆婆回来啦！”
两个孩子跑进来，争先恐后地告诉她。
傅琳拿着账册走出去，果然见着自家娘亲笑眯眯地提着一篮子菜，近卫无奈地跟在娘亲后面。
“说多少次了，您不要拽人家去买菜！”傅琳板着脸说着，对近卫福身一礼，“近卫大人，我娘又叨扰您了。”
近卫连连摆手，取账册走了。
傅琳转头看着她娘。
她娘细声细气地小声辩驳：“那菜贩子欺负我卖贵怎么说。今年好年景，菜价明明都在便宜的，带着他们，谁都不敢欺负我。”
说到最后，还很理直气壮地掐起腰来。当年当扬州瘦马养的软弱姬妾，如今成了一个鲜活的市井老太太。
傅琳无奈：“好了。孩子们说想吃萝卜糕，但我先说了，您不许多做。”
她娘眼睛一亮，明显是打算大显身手，边迫不及待地往灶房走，边细声细气地说谎：“哎呀，我晓得的呀。”
傅琳叹了口气，摇头笑了起来。
“傅姨，傅姨，我写完了！”
傅琳向孩子们走过去，拿起了朱笔。

第106章 山伯临终
楚初二年发了两次水患，到了楚初三年的七月，秦州又出了旱灾。
顾烈重活一世，对楚初年间的天灾都有心理准备，只是不断完善了应灾机制，同时将属意的年轻臣子派出去历练。天灾无法避免，还是得尽力从中做出点好事来。
但这回大旱，恰好是顾昭生辰前后，因此，这日早朝，想给顾烈后宫送人的各方势力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纷纷趁机发难。
顾昭虽然明面上还没立成太子，可他住在东宫，他的太傅狄其野，当初封的直接就是“太子太傅”，可以说，顾昭这个王子和太子之间的区别，就只是称呼而已。
可顾昭毕竟没娘，又和权势甚大的狄其野绑在一块。陛下是否忌惮狄其野，这众说纷纭没有定论，但没个娘亲在陛下面前讨好卖乖，就是顾昭天生的劣势，谁知道陛下有没有厌倦这个儿子，有没有可能其实已经对其他女人蠢蠢欲动？
陛下毕竟正值壮年，要说他真为了亡妻终生不再娶，根本没人信。
所以这些臣子都想做第一个给陛下递下台阶的人，各个危言耸听，说会不会是老天爷不满这个小王子，才频降天灾？
顾昭没听完，就自责地跪下了。
这些满口天意道德的臣子，对着他十二岁的儿子发难，而其他那些没开口的，不一定是没这个意思，只是先按兵不动，旁观事态。
顾烈沉吟一声，感叹：“寡人失察，竟不知朝廷里有这么许多走街串巷的游方术士，一个个都精通天意，能代老天爷开口，既如此，寡人这个位置，不如交给你们来坐？”
方才言之凿凿的臣子心下一颤，纷纷跪倒在地。
顾烈像是没看见，语气依然平静得很，言辞却是无比辛辣：“昭儿年幼，才刚理了几件事？寡人琢磨着，老天爷要是不满，也不满不到昭儿身上。按你们这意思，老天爷是不满寡人这个无能之君啊。”
这下子，方才袖手旁观的大臣们也都跪下了，满朝文武诚惶诚恐地喊：“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顾烈不说话，满朝文武就这么跪着，汗湿了一背。
唯独站着个定国侯。
他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让顾烈想起他初投楚军时，那副鹤立鸡群的样子。
顾烈看着狄其野，狄其野也看着顾烈，眨了下眼睛。
“定国侯有何异议？”顾烈只能给他递梯子。
狄其野笑了笑：“陛下，方才那些怪力乱神之语，臣没听清。想必也不是什么金玉良言，既是胡言乱语，不如就此翻篇，重新议事。毕竟，诸位大臣拿着民脂民膏的俸禄，可不是用来请他们占星算命的。”
群臣不管服不服定国侯，都听得出定国侯这是在消陛下的火，因此就算被狄其野暗讽了一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说到最后，狄其野顿了顿，补充道：“颜法古除外。”
颜法古很是委屈，还跪着呢，就对陛下哭道：“陛下，定国侯这是污蔑，臣在工部勤勤恳恳，可有俩月没去钦天监了。”
这话说得跟他跑去望星台是天经地义似的，哪朝的工部侍郎没事就往钦天监跑？
他们俩这么一打岔，顾烈有心再沉默了半晌，也就给了面子。
顾烈道了平身，从左到右扫了群臣一眼，才冷声道：“有事启奏。”
当夜，顾烈带着狄其野出了宫。
早朝时顾烈发作了群臣，姜扬也就没好意思问，下朝时拦了狄其野，请狄其野带的话。
姜扬家中老太爷八十岁寿辰，特意请了名满京城的戏班子，八十是难得的耄耋大寿，很福气的喜事，因此想请顾烈过府坐坐，热闹热闹。
末了，姜扬还提了句，说北河也会去。
祝北河分家后，当真闭门思过了一年多，顾烈迟迟没有再征召他，他自认活该，也不敢上折子，姜扬是有心帮老友一把，无可厚非。
狄其野笑笑，道了声明白。
顾烈是不爱热闹的，至于祝北河，他心里自有计较，确实也该是时候让祝北河回来做事，但帝王权衡之道，他们越急，顾烈就越不急着办。
只是狄其野有心让顾烈散散心，也对戏曲好奇，有意往戏文上问了两句，顾烈把他狠狠地抱了一把，无奈道：“那就去吧。”
狄其野勾了勾唇，想想又道：“把顾昭带上。”
顾烈低声笑了笑，在狄其野耳朵边夸他：“难怪都说娶妻当娶贤，真没说错。”
他们两个相处到现在，狄其野哪还会轻易被调_戏到，一点都不虚地坏笑道：“您‘挚爱亡妻’在奉先殿供着呢。”
顾烈讨了个没趣，清了清嗓子，狄其野占了上风，笑得得意，在顾烈前额亲了一口，拉着人去东宫捎上顾昭。
*
陛下携王子、定国侯而来，整个姜家是蓬荜生辉。
姜家八十岁老太爷红光满面，和祝雍老爷子说着话，见了陛下高兴得了不得，这可是给姜扬的大体面，于是颤颤巍巍要行大礼，被顾烈托着手肘扶了一把，温声说老寿星今儿最大，不必拘礼。
老太爷险些高兴得厥过去。
顾烈走进园子，满园宾客跪了一地，路过祝北河时，顾烈脚步一顿，祝北河提着一颗心，但顾烈没什么表示，又继续向前走了。
姜扬心里一叹。
姜扬请了人，虽然不知道顾烈来不来，但最好的两个位置肯定是留着的，一个几乎有贵妃榻那么宽敞的首座，一个挨着首座的官椅，只是没想到顾烈还带了顾昭。
顾昭懂事，忙说父王在此，自己该站着。
陛下拉着定国侯同往首座上一坐，问题迎刃而解。
满园宾客们小声嘀咕，说陛下待定国侯真是盛宠，知道内情的姜扬眼角抽了抽，这哪是盛宠，这分明是公然恩爱。
台上戏班子跪伏在地，恭恭敬敬请了安，再开唱时，却换了折戏。
戏目是姜家老太爷点的，他喜爱戏文写得好、唱得更好的，倒不拘是否喜庆，狄其野翻着顾烈让姜扬特地给他拿来的戏本子，这是要唱梁祝？
梁祝这故事，狄其野在未央宫的杂书堆里翻过，也就升起了三分兴趣。
戏班没有接着演，而是跳了戏，姜扬原本心里一惊，生怕出什么岔子，总觉得戏台侧边的师傅们神色也不大对，但听出是《山伯临终》的起调，也就放下心来。
《山伯临终》这折子戏，唱的是梁山伯临死前，在病榻上对母亲倾诉对祝英台的相思，对祝家父兄之贪财、马家父子之霸道的痛恨，最后嘱托母亲要和祝英台同葬。
若是唱得好，那真是情深一片、动人心扉。
可那小生一开嗓子，姜扬的脸色就变了，这戏班子胆大包天，竟然当台改词！
狄其野对着戏本子听着，对顾烈疑惑：“是戏本子不对，还是改词了？有些字听着不一样。”
狄其野不惯于听戏，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园子里其他人都是常听的，哪里听不出这是在唱什么。
这哪里还是唱梁祝，这是改了部分戏词，在唱陛下养父府里的十三姨娘和她表哥呢！只是将养父改成了某朝国公，换汤不换药。
姜扬霎时满头大汗，要往顾烈面前跪，顾烈摆摆手：“敢当台改词，有些墨水，有意思，让他们唱。”
有意思可不一定是好意思，姜扬捏着把汗，这辈子没听过如此提心吊胆的一场戏。
那小生抱着花旦，改词唱到：“半年连娶三房妾，枯朽木害苦鸳鸯双泪垂。只听说东宫锁良将，未料得国公夺表妹。源头本无清渠水，怎怪天灾现频频。*”
这都已经明显得不能算是暗示了。
姜扬眉心一跳，当即二话不说跪倒。
满院宾客又都跪了一地，除了台上唱的戏鸦雀无声，如此鼓点又急、胡琴强响，竟是一派鬼域凄艳的气氛。
狄其野躺着也中_枪，挑眉又翻了一页戏本，顾烈面无表情地听着。
那小生将手边的空酒坛作势往自己身上一浇，胡琴边鼓都渐隐低回，完全衬出那小生的唱。
到最后，到底是唱回了原戏词：“儿与她，生前不能夫妻配，死后要与她同坟台！*”
顾烈伸出手来，拍了三下。
琴鼓钹笛俱静，台上台下跪了满地的人。
“词改得偏了些，唱得不错，”顾烈点评道，“有赏。”
姜扬阻拦道：“陛下，这唱得颠倒黑白，中伤朝廷，如何能赏！请陛下收回成命！”
那台上小生倒是傲气满满的做派，磕了三个头，大声道：“陛下，草民只为劝诫，不敢受赏。这是草民一个人的主意，若要降罪，也请陛下只拿草民一个人问罪，与他人无干。”
他说完，顾烈没开口，狄其野却笑了：“你只为劝诫？劝的什么？”
那小生剜了狄其野一眼，好像在谴责狄其野自己不争取反抗还谄媚顾烈，又是愤恨又是怜悯，把狄其野雷得险些一抖，很有些遭不住。
然后才听那小生说：“定国侯住在东宫，于礼不合，陛下不约束养父，酿成冤案，劝的就是这个。”
狄其野听来，都是些浅话，没有回复的意思。戏班老板却是急了，大声呵诉：“谁教唆你的？”
那小生面色一紧，死咬着说：“没人教唆，是草民一个人的意思。”
这明显就不是一个人的意思。
姜扬叩首道：“请陛下回宫歇息，臣一定查清背后祸首，严惩不贷，给陛下一个交待。”
“事要查清楚，台子上这些人，严惩就不必了，”顾烈站起来，狄其野也起了身，顾烈摆手道，“不过是骗取清名的傀儡罢了，严惩他，正中下怀。”
姜扬应是。
陛下带着定国侯和王子起驾回宫，顾昭转身前，深深看了戏班众人一眼，最后轻轻在姜扬身上扫过。
那眼神深沉尖锐，叫人不敢直视。
*
原是想让顾烈出去散散心，没想到心没散成，反倒遇了场鬼事，回了未央宫，狄其野难得乖顺地趴在顾烈怀里，伸手给他按揉头上地穴位，哄孩子似的念：“不生气不生气。”
顾烈好笑：“我不生气。”
这点闲言碎语就要生气，顾烈早就气死了。
狄其野留心了顾昭的表现，对顾烈道：“你儿子心疼你，给你记着仇呢。”
顾烈笑笑：“那你呢？”
狄其野挑了挑眉。
这事虽然似乎是因他而起，但顾烈和小小戏班不是一个重量级，得罪了顾烈，就算顾烈不许严惩，这戏子和戏班都完了，狄其野本身不喜欢因言问罪，还真说不上心疼。
“你生气，我心疼，”狄其野折中道，“你被骂，就只能找你儿子心疼了。”
顾烈抱着怀中人转了半圈，换了上下位置。
顾烈定定地看着眉目依旧是潇洒肆意的人，今夜变故，他确实并不放在心上，但那小生唱腔不差，把《山伯临终》最后一句唱得是凄凉婉转，摧折心肝。
生前不能夫妻配，死后与你共坟台。
真是，人世无缘同到老，焚骨成灰伴孤坟*。
顾烈受到邀请，低下头去，碰上狄其野迎来的唇，他边亲边想，自己前世，不单是个瞎子，还是个傻子。
“陛下。”
元宝在外面犹豫地禀报：“右御史大人出事了。”
顾烈将狄其野放开了些，调匀呼吸，才问：“什么事？”
元宝说，姜延轮完值回定国侯府，发现牧廉晕倒在后园里，怎么都叫不醒，想请陛下开恩，让他带牧廉进太医院求张老医治。
“准了。”
“是。”
顾烈琢磨着，他想起前世此时，正是狄其野遇到吾昆，被参叛国的时候。
吾昆交给狄其野一袋土，被狄其野洒在了定国侯府的后园。
那不是土……
“元宝，”顾烈又开了口。
“在。”
“你亲自过去看着，”顾烈安抚地拍了拍若有所思的狄其野，“若是什么危急病症，随时来报。”
“是！”

第107章 营养剂
到天光亮时，元宝都没有打扰禀报，想必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昨夜那么一打岔，顾烈又想起了狄其野年幼时被牧廉掳进鬼谷，硬是在简陋山洞里野生野长了十年。
这人还不会做饭。
“你是怎么在清涧里活下来的？”顾烈边给狄其野梳发边问。
狄其野好笑：“干嘛又问这个。都过去那么久了。”
“不过四五年，怎么能说是久？你还不会做饭。”今日不上朝，顾烈挑了件绣了竹枝的白色常服，给束好发髻的狄其野换上。
狄其野对顾烈这种给他挑衣穿衣的癖好，虽然经常取笑，也没有强烈反对的意思。毕竟狄其野骨子里对这些都很散漫随意，再说了，从投楚开始，狄其野的四季衣着就是顾烈一手经办，狄其野自己不清楚自己有多少衣服，顾烈是记得明明白白。
“我能文能武，还能饿死吗，”狄其野不在意地搪塞，而且强调道，“我是不会做饭，但至少我会把东西煮熟。禽兽能吃的就没毒，滚水煮熟了就能吃，多简单。”
回身看到顾烈的表情，狄其野还补充安慰道：“这里自然的野菜野味，就算只是煮熟，也比我上辈子喝的任何一种营养剂好吃，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去御膳房试试还原营养剂的味道，保证你一喝难忘。”
顾烈为他系上腰带，挂上一个写意小巧的玉竹坠子，然后把人往怀里一拉，双关道：“嗯，让我尝尝。”
*
太医院。
顾烈以顺路的名义，跟着探望牧廉的狄其野一起。
他们到的时候，张老在给牧廉下针，他们没有打扰，牧廉躺在病榻上，他的脸依旧是僵的，也看不出什么来。
姜延不在，听一位研习医士说，指挥使大人刚走。那应该是回近卫营交接了。
“陛下，定国侯，”张老施完针，出了一头的汗，从徒弟手里接过热毛巾擦了，转过身才发觉来人，匆匆行礼。
顾烈虚扶了一把，问：“张老，右御史如何？”
“这……”张老有些迟疑。
“但说无妨。”
张老拱手道：“老夫初次为牧大人看诊时说过，牧大人幼时中过牵机之毒，份量重而不纯，损了脑，因此面部僵坏，偶发抽搐。恐怕于寿数有损。”
“这三年来，老夫用针灸为牧大人梳络经脉，用汤药中和余毒，为的是缓解其抽搐之症，延其寿命。却又不能将经脉完全梳络，因为经脉一通，余毒就会侵入四肢百骸，很难把握。”
“昨夜牧大人忽然晕厥，就是牵机余毒的影响。”
原以为不是什么大病，现在听来却是颇为棘手，狄其野问：“那要如何医治？”
这就是张老迟疑的点。
“若依旧是施针汤药控制着，牧大人还是现在这个样，往最好了算，也活不过八年。”
“若是干脆将余毒清了，牧大人就不是现在这个样，有可能性情大变。而且，此举风险甚大，若是不成功，活不过五年，若是成功，许还能活十余年。”
说完，张老默不作声，等待陛下的决定。
张老作为医者，自然想帮牧廉延续寿命，可张老也明白，这种决定不是他自己能下的，一般情况下当然是问姜延的意思，牧廉这种情况，还得看天意。
这就等于是问顾烈，一把能用八年的听话好用的刀，和一把不一定会听话好用、而且还不知能用多久的刀，你怎么选。
狄其野打破了沉默：“等牧廉醒来，由他和姜延商量着定吧。”
顾烈看了看狄其野，点头道：“也好，那寡人先去政事堂。”
“去吧，我留这坐会儿。”
狄其野往病榻边的凳子上坐了。
等陛下和随身的太监近卫们走出了太医院，张老对定国侯笑了笑，告罪说年老容易体乏，他得去歇会儿。
狄其野自然不会不许。
事实上，狄其野心里可是松了口气，某日他忽然好奇顾烈在某种活动中使用的香膏是从哪来的，得知答案后，他每每看见张老，都觉得尴尬。
病榻上的牧廉幽幽醒转，看见师父，伸手去抓狄其野的袖子，很委屈地喊了一声。
狄其野抛开杂思，他实在没太多安慰他人的经验，只能尽量缓和了语气，问：“你感觉如何？”
“痛。”牧廉摸了摸脸，疑惑地重复道，“脸痛。”
“你的脸有感觉了？”狄其野抓住了重点，他看向不远处的研习医士们，其中一名医士点点头，想必已经去找了张老。
牧廉点点头，但不甚在意。只是拽着狄其野的袖子不肯放。
“师父，我怎么在白胡子这里？”
白胡子？
狄其野一愣，想想应该是牧廉给张老起的外号，于是道：“你在定国侯府晕倒了，还记得吗？”
牧廉摇头，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又问：“我媳妇呢？”
“近卫所交班去了？”狄其野猜测。
牧廉把姜延的行程一想，点点头，还是因为脸上的痛而生着闷气，没再说话，把狄其野的衣袖捏着打结玩。
原本不喜他人近身的狄其野也随他去，望着门口，等张老回来。
张老一进门，狄其野赶忙道了声“张老辛苦”，张老苦哈哈地摆摆手，显然已经是习惯了，伸手给牧廉诊脉，又观察牧廉的舌苔眼底，沉思了半晌。
牧廉这三年和张老月月见面，混熟了，并不排斥张老给自己看病，只是这回与以往都不同，他心底隐约有些害怕，一直不肯放开狄其野的袖子。
直到姜延气喘吁吁的出现在门口。
牧廉麻溜儿地放开狄其野的衣服，往姜延怀里扑，坚持说要回家。
狄其野哭笑不得，问张老：“如何？”
张老叹了口气：“怕是得尽快决定。”
言下之意，是情况不太妙。
狄其野看看搂着牧廉耐心哄劝的姜延，对张老道：“劳烦您告诉他们，细细说清楚，让他们自己选吧。”
张老对狄其野一礼，无声地道了声谢。
*
顾烈一进政事堂，就被姜扬毕恭毕敬地请到了小间。
昨夜顾烈和狄其野睡得着，姜扬可是一宿没睡，连夜把那戏台“劝诫”的事查了个清楚明白。
那戏子如此胆大妄为，到底不是他一个人干的事，甚至也不是他自己改的词。
这事查到最后，居然是家丑不是外敌，姜扬都不知是该更恼火，还是该松一口气。
改词和背后谋划了这一出闹剧的，是与那戏子小生过从甚密的姜家小姐，是姜扬堂弟的小女儿，也就是姜扬他亲侄女。
当然，按照他们两个的说法，他们是“君子之交”，只是因为欣赏对方的文采，才会私下交流，并没有任何踰矩的念头。
对姜家小姐，也许这是事实不假，可对那小生，任谁都看得出这小子是情根深种，为搏红颜一笑不要命。
姜家小姐哪里看得上他？她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在顾烈面前挂上名号。
所以这事论及源头，还在顾烈身上。
开年祭祖，重臣女眷们亦是有幸观礼，手帕交的小姑娘们都兴奋低语着定国侯的好相貌，眼光高心气更高的姜家小姐，看上的是英俊霸道的大楚帝王。
一见倾心。
那日姜扬为老太爷筹划寿宴，为了讨老太爷的高兴，专程提了可能请陛下过府，在一旁给老太爷卖乖的她就听进了心。
姜家小姐自认是蕙质兰心，知道陛下不喜阿谀奉承之徒，于是费了心往直言劝诫的方向卖功夫，要知道，对于言之有物的直谏，陛下从来是大方赏赐、鼓励有嘉的。
朝堂里那么多言官，毕竟不是吃干饭的，能说的人家早说了。
更何况，姜家小姐的目标可不只是言之有物，她还想要给顾烈留下深刻的印象。
既然如此，就只能说些言官不敢说的。
言官不敢说谁？定国侯啊。
但言官不过是区区芝麻官，她可是丞相的亲侄女，身份不可同等而与。再说了，定国侯一个成年男子，住在宫里耽误陛下娶妻生子，这本来就不对！
姜家小姐自己也说不明白，但就是莫名对定国侯产生了敌意。想把那个碍眼的人从未央宫赶出去。未央宫，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才是。
既然定国侯不能骂，那还不能捧着定国侯骂陛下吗？若是陛下发怒，定国侯也免不了被猜忌。横竖查不到她身上。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那戏子一副对她痴迷不已的模样，被大伯一审，就什么都交待得干干净净，让她在族中颜面扫地，好不羞恼。
姜扬也很疑惑，姜家家教甚是严厉，怎么养出这么一个天真到愚蠢的丫头来？
这事要是传出去，姜家这代女孩儿的名声可就完了。
顾烈听得黑云满面。
这都什么不着四六的事情，他宁可是有人暗中作祟，也不想沾上这种糊里糊涂的风月。
简直要想起前世柳王后那朵奇葩。
姜扬撩袍一跪：“此事是姜家家教不严，按照老太爷的意思，已经将她连夜送去荆州旧宅，择日与荆州表亲完婚。臣有失察之责，代姜家全族和自己，请陛下降罪。”
“罢了，”顾烈揉了揉眉心，“今日政事堂，你先理着。”
见顾烈不舒服，姜扬更是羞愧：“陛下，可要请御医？”
顾烈摆摆手：“出去吧。”
姜扬不敢抗命，只得满腹忧愁愧疚地退了出去。
*
狄其野从太医院出来，本打算从御花园回未央宫。
御花园中绿意盎然，荷塘中接天莲叶，花田里花海映香，这些在他的时代早已不存的娇贵植物，矛盾一般同时展现了生命的坚强和脆弱。
他脚步一转，去了御膳房。
阿肥敦实的身躯，瘫倒在进出御膳房的道路中央。见到狄其野，“嗷呜”了一声，仿佛在谴责这个唆使御厨给他减肥的坏人。
狄其野在它屁股上轻踢一脚，当作打招呼，进了御膳房。
阿肥预感有吃的，墩墩墩地跟上去。
定国侯驾到，御厨心惊胆战，生怕他嫌弃哪里不干净。
他上回来，整个御膳房擦洗了整整三天，把顽固油烟都给清理得干干净净，现在每天早晚都要擦洗灶台，灶台整一个闪闪发亮。
狄其野东找找西找找，翻了一堆蔬菜，让他们洗干净，切段的切段，切丁的切丁，然后借了个取汁的钵，拿起木杵就是捶。
他把杵出来的汁盛在陶盅里，加了几块冰。另外要了一壶酸梅汤，让闻讯赶来的元宝捧着。
临走，还骗阿肥吃了根芹菜，把阿肥气得趴地上哭。

第108章 情之一字
狄其野进政事堂的时候，庄醉在小间里和顾烈禀事。
姜延心急牧廉，和庄醉这个副指挥使调了班。昨夜姜家闹剧的情况，本来也是庄醉带着人查的，因此是庄醉来回禀。
庄醉把锦衣近卫查明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尤其是戏班与京中大族的往来情况，最后证实了姜扬句句属实。
陛下明显心情不好，庄醉条理清晰地说了个明白，然后就静静地等待陛下示意。
“你觉得呢？”顾烈忽然问。
庄醉不敢迟疑，迅速思索了一番，答道：“属下糊涂想着，丞相大人对陛下太过忠心。但姜家以及左钟祝庄，许是想再进一步。”
姜扬是为顾烈着想，又是一心要做忠臣的，他不会站出来硬是要往顾烈后宫塞人。
可姜家不止一个姜扬。
一个小姑娘闹出这种事来，这闹剧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做的也不能说是毫无破绽，尤其是私下与戏子见面这种事，她亲爹也许发现不了，她的贴身丫头、她亲娘总不是死人。
这位姜家小姐的亲娘，姓钟。
楚顾家臣五大姓，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撕不开，扯不开，实打实的同气连枝。
谁家不想出一个王后？
这背后一团乱麻，庄醉是看明白了。
顾烈闭着眼睛没说话，庄醉心中有些忐忑，端端正正地跪着。
随侍太监敲门道：“陛下，定国侯来了。”
顾烈眼一睁，挥手让庄醉从暗门退下，才道：“让他进来。”
见了狄其野，顾烈的情绪瞬时就好了起来，问：“那是什么？”
元宝把捧着的漆盘端上桌，退了出去。
狄其野把装着可疑液体的陶盅往顾烈面前一推：“你不是想尝尝？”
是狄其野说过的营养剂。
顾烈看着深绿色的一盅水，闻着倒是草木味道，其中最明显是芹菜味。
“你们那儿也是这么做的？”
“不是，”狄其野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汤，“植蔬太贵，得用营养成分和化学制剂合成，详细的我也不清楚，我又不学这个。”
狄其野都不清楚，顾烈更听不明白，但既然是狄其野亲自做的，顾烈就尝了一口。
居然还咽了下去。
狄其野窃笑着倒了杯酸梅汤递过去：“我可事先提醒你了，不能怪我。”
其实也没有特别难喝，但全然是生蔬菜搅合出的汁，像是把所有品种的菜叶叠起来咬了一口，又生又涩，还发苦。
顾烈虽然不计较口感，可毕竟是个古人，对生食很是排斥。
“你们一日三餐都喝这个？”几口酸梅汤盖过去了余味，顾烈才问。
狄其野点头：“实际上要浓稠一些，使人产生一些饱腹感。”
顾烈还是不大懂，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着。
“所以我说，这实在没什么。”
他自己不记恨牧廉，顾烈没那么心宽，因此不接这话茬，于是狄其野沉默，喝了口酸梅汤。
最后，顾烈一声叹息。
“你想救他。”
狄其野伸手握住顾烈搭在桌上的手，却道：“不。”
“我只是希望，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顾烈看向狄其野，一针见血：“你这是句空话。姜延不可能放任牧廉去死，他们必然会选择治毒。”
“谁知道呢，”狄其野指出，“维持现状是最稳妥的，选择治毒就是在赌一个概率。他们会怎么选，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顾烈摇头：“那若是治好了牧廉，他变成了韦碧臣的性子，甚至更坏，他学会隐藏自己的想法，暗中作乱。这也是你说的概率。”
狄其野却道：“的确。”
“可那又如何？”
“你不会放任一个韦碧臣那样人站在大楚的朝堂上。我不会认一个韦碧臣那样的徒弟。”
“他们自己做出选择，自己承担。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狄其野说的很平静，却隐约又有了那种令顾烈觉得抓不住的感觉，忍不住反手紧握住了他的手。
明明狄其野的回答消弭了顾烈潜在的担忧，可顾烈还是忍不住问：“他是你的徒弟？”
狄其野回答得理所当然：“他也曾经是高望的徒弟，他现在是我的徒弟，还是大楚的右御史，姜延的爱人。最后结局如何，还是要看他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继续认我这个师父，认你这个君主，这是最好的结果。他选择继承高望的遗志，我们不得不杀了他，这是最坏的结果。”
顾烈摇头笑笑：“说不过你。”
“我有理，你当然说不过，”狄其野嘚瑟道。
“嗯，”顾烈想起狄其野当年傻乎乎的事前警告，附和着笑讽他，“你还记仇。”
给人掳去，害得在荒山野谷住了十年，这种仇都不记，亏他好意思说记仇。
狄其野想假装没听见。
但他想起一件事来，不免开口道：“说到记仇。你也许该多陪着顾昭？”
昨夜顾昭望向戏台和姜扬的那一眼，狄其野恰好转弯，看了个正着。
顾烈惊讶，问：“昭儿怎么了？”
“他太维护你了，我担忧他对姜扬生了芥蒂。”狄其野认真地说，“不是说顾昭不对，毕竟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在意你，想维护你，都是人之常情。但他这样敏锐，恐怕还是害怕失去，心有不安。”
顾烈微微颔首，在心里记下了。
片刻后，顾烈又笑了笑，捏着狄其野的手说：“唯一的亲人？这不是还有个慈母么？”
狄其野一翻白眼，抽手走人。
*
姜延更倾向于稳妥的方案，维持原样，因为害怕失去牧廉。而牧廉更倾向于冒险的方案，清除余毒，因为害怕失去姜延。
最终，牧廉的右御史职责暂时被手下左右督副御史担着，住进了太医院，由张老给他结合药浴与针灸清毒。
余毒要清，不仅得下猛药，还得快，否则万一蔓延，更是不好。张老预计，假如顺利的话，一月足矣。
第一天治疗得放血，一套针灸药浴下来，狄其野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总觉得牧廉人都瘦了一圈。
姜延毕竟还是锦衣近卫指挥使，但他尽量每日必到，夜里也被顾烈开恩可以留宿宫中，陪着牧廉治病。
狄其野也空了时间陪着徒弟，对于这点，顾烈虽没反对，但毕竟不是太高兴，借机在他身上留了好些牙_印。
半个月一过，治疗顺利，牧廉的变化是肉眼可见。
他少了很多迷蒙孩子气的举止，整个人都沉默了起来，更多时候是在思考，而不是喋喋不休地拉着狄其野说话。
他对姜延和狄其野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他不再理所当然地对他们撒娇，变得相当客气，甚至于有时候，他像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
狄其野倒是不介意，依然是日日去太医院看他。
姜延却也随着牧廉的沉默一同沉默了。
牧廉态度和个性的改变，令姜延想起了他在过往人生中遇见的，那些拿他的真心当笑话的男人。
有一日，狄其野不知自己有没有眼花，他好似瞧见姜延走出太医院时，装作眼酸的模样，掩饰着迅速擦掉了眼角的泪。
那天狄其野回到未央宫，什么都没说，先对着顾烈亲了一口。顾烈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似的，将狄其野拉进怀里抱着，像是安抚孩子似的拍了拍。
第二十日过了没多久，姜延渐渐来得越来越迟，有时候，像是故意等到牧廉睡着了，才来看他。
“他不注意的时候，总是盯着门。”
狄其野是想说，他在等你。
姜延将从定国侯府后园摘的思乡月季*换进瓷瓶里，闻言苦笑：“可他见了我，又不想看到我了。”
思乡月季是双色花，最外面两层花瓣是热烈的深红色，里面的数层花瓣都是纯白，非常漂亮，听说是姜延自己嫁接出来的，狄其野为了看花，还特地回过定国侯府一趟。
感情真是复杂，狄其野也没辙。
何况，狄其野自己和牧廉现在的相处，也是面面相觑而已，更准确地说，差不多是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尴尬到极点。
狄其野日日过来，只是不想当初那个小傻子徒弟伤心，不想让小傻子觉得没人来看他罢了。
虽然，狄其野也不知道，那个小傻子，究竟还在不在。
一个月期满，狄其野特意又过了一日，才去了太医院。
无独有偶，其实姜延昨日在太医院门口走来走去，踏进一只脚又缩回去，几乎要把太医院的门槛磨平了，太医院的医士们都被他搅得无法专心认药材，分心关注着以笑面虎著称的指挥使大人胆怯犹豫的奇景，到最后，姜延还是没有进来。
狄其野走进牧廉所住的偏间，这里原是堆来自天下藏书阁的尚未分拣的医书用的，不是太大，因为药浴的缘故，萦绕着比太医院其他地方都浓重的药材味。
门忽然在狄其野身后关上了。
狄其野微微挑眉，转过身，看见牧廉握着一把张老平时用来切葛根这类大型药材用的朴刀。
狄其野神色不动。
牧廉步步走近，到了狄其野面前，将刀双手捧起，重重一跪。
“牧廉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再称您为师父。是我害您被高望困在清涧整整十年。”
“若您想取走牧廉的命，牧廉绝无怨言。”

第109章 戴罪之臣
狄其野在不远处的圆凳上坐下，一开始并不接话。
“绝无怨言……”
狄其野重复牧廉最后说的四个字，平静地问：“那你的手抖什么？”
那把颤颤巍巍的朴刀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牧廉攥紧了手，羞于启齿，但最终还是答道：“我怕死……我不想死。”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知道。
他越清醒，就越惭愧，越惭愧，就越害怕。
他的人生回忆在脑海中完整清晰地储存着，牧廉无从抵赖。
他清晰记得自己是怎样被高望掳走，怎样在鬼谷中如同氏族公子一般接受高望的教导，不仅是经义策论，还有医药农机，有些东西高望自己并不那么精通，他和韦碧臣也学得糊涂。
但十五岁中了牵机毒之后，那些记忆，尽管一样清晰，却显得有些陌生。就好像他在十五岁那时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直到近日才忽然被大棒敲醒，一醒来，就已是戴罪之身。
中毒后的十三年来，他不是完全糊涂，也不是完全清醒。若说自己所做的事都不是本心，那就是在狡辩；若说自己所做的事都是本心，那也不是事实。
或者说，在遇到狄其野之前，他即使感到痛苦和后悔，都还不明白高望那套教导有什么不对，也就无从觉醒，无从反抗。
引信是狄其野待他的态度。
是狄其野的平淡自然，没有厌恶，没有过分的怜悯，就好像他不是一个有着怪脸的怪物，而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正常人。
牧廉从那时起才隐约明白，自己其实是希望别人待自己好的。
所以他生平第一次反抗了师门，他给自己找了许多合乎高望教导的借口，尽管当时他并不觉得那些是借口，但他始终没有依照高望的教导去死，而是拼了命的，想到狄其野的身边去。
狄其野是火，并不属于他，却是照亮他的光。
故而，即使再惭愧，牧廉始终不许自己闭上眼，或者转移视线，他再羞愧，都迫使自己看着狄其野。
狄其野依然很平静。
跪在狄其野腿前的牧廉，他的脸已经能够做出表情，他还不能很好地控制，心里想什么，就立刻浮现到他的脸上来，以前是僵死的一张脸，现在，狄其野看着他一会儿难过，一会儿惭愧，一会儿伤心，一会儿简直像是要哭，跟看川剧变脸似的。
“那么恭喜你。”狄其野看着牧廉的眼睛，“你终于活成一个人了。”
牧廉拼命咬紧牙关，忍耐着，忍耐着，呼吸却还是潮了起来，再也忍不住，跪在狄其野腿前嚎啕大哭。
还在哭。
越哭越往前挪。
狄其野额角青筋直暴：“你要是敢把眼泪鼻涕蹭我衣服上，你别想活着出这个门！”
不敢往前挪了，但还在哭。
“……师父。”
“呜……师父。”
默不作声继续哭。
“……嗯。”
“呜呜呜呜呜”
*
张老给牧廉做了详尽的诊断，说牧廉余毒已清，能活多久，就看日后调养和照顾了。
姜延依然没有来，牧廉自己点了点头，恭敬一礼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牧廉谢过张御医。”
张老哈哈大笑：“牧大人，老夫觉着‘白胡子’听着也不错。”
牧廉还不能很好的控制表情，脸霎时烧得通红，倒把张老弄得感觉像是在欺负小孩。牧廉清清嗓子，重新道：“谢过张老。”
张老看着这个内里脱胎换骨般的牧廉，笑着摆摆手，自顾自侍弄药材去了。
“牧大人。”
牧廉刚跨出太医院的大门，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的锦衣近卫副指挥使庄醉。
“跟我走一趟吧。”
这是在牧廉的意料之中，牧廉心底忐忑，对狄其野，他有着骨子里的依赖，也多少明白，狄其野对自己的属下终究是心软的，所以他敢在狄其野面前哭。
但这是顾烈，以冷静善谋著称的大楚帝王。
牧廉紧紧攥着手，跟着庄醉走进了未央宫的大书房。
这里和牧廉上次来时，没有任何改变，牧廉忍不住去想，姜延现在在做什么？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死之前，还能再见到姜延吗……不知道，所有答案都是不知道。
顾烈踏入书房，牧廉已经是跪着，此时伏身一拜：“陛下。”
“寡人着人整理天下藏书阁时，连带着，清理了清涧。”
顾烈缓缓开口。
“也就是你师父高望口中的鬼谷。”
牧廉垂首听着。
“近卫在鬼谷中撅出了十数具幼儿骸骨，还有九具家仆打扮的尸首，皆是中毒而亡。”
“你可知情？”
牧廉面露惊异，微微摇头：“微臣从未在清涧中见过其他幼儿，只有微臣与韦碧臣两个。家仆确实渐渐变少，高望说过，只要是耍滑偷懒的家仆，他都会赶出谷去……到微臣出谷时，只剩下一名老仆。微臣从未起过疑心。”
想必是因为高望自己渐渐老去，坏事做多了疑心病太重，生怕比他年轻力壮的家仆害他，所以将他们扼杀了。
“家仆伺候，锦衣玉食，他对你和韦碧臣，当真都不错，”顾烈不动声色道。
当初他与狄其野在清涧捡到顾昭，要给顾昭换一身衣物，狄其野去翻了屋子，找出来的孩童服饰，虽然样式老旧，却都是上好的料子，一般大户人家都穿不起的。
高望是一心要培养出能混进金堂玉马间的高徒，自然得下血本富养。
顾烈此言是为了谁，再明显不过。牧廉想到在山洞住了十年的狄其野，哪里敢辩驳，只得再度伏拜叩首。
顾烈再问：“有件事，寡人一直不是很明白，请右御史大人为寡人解惑。”
“罪臣愧不敢受！陛下想问何事，罪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牧廉诚惶诚恐地说。
“韦碧臣一生无子，”顾烈像是在边说边回想，指尖轻扣桌案，上了暗色朱漆的虎枫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刚死时，近卫混入守灵院，验过正身，他的身体外部没有缺陷，内里肾脏有亏。”
“你们师门对此事也有严规？韦碧臣无妻克己，为何肾脏亏损如此严重？据你所知，高望本人，可有子嗣？”
斩草要除根，这种所谓的师门，必须不留一人。
牧廉白了脸。
随后，牧廉深深一拜，直起身来，面对顾烈回答：“高望对此事没有严规，他根本不提这些，罪臣曾无意中发现，高望是个天阉，此事，应当只有罪臣一人知道。”
顾烈学狄其野学了太多次，听到这么个说法，没忍住微微挑了挑眉。
这师门简直是天残配地缺，世上再找不到这么齐齐整整的三个疯子了。
“至于韦碧臣，”牧廉一顿，狠心坦言道，“他是真将高望当作父亲，他先来我后到，我又常被高望夸奖聪慧，他就将我当作抢走他父亲的敌人，对我怀恨在心。”
“我年幼气盛，也因为高望的偏爱沾沾自喜，动辄拿高望的夸奖挑衅他，久而久之，韦碧臣仗着长我三岁，总是教训我，挨了高望不少骂。”
“当时高望在教我们医毒，他其实并不精通，罪臣猜测是公子雳在种植药草、整理收藏毒物时，需要高望帮忙，所以他才明白一些医理药学。”
“那日，韦碧臣用石块砸破了我的额头，被高望勒令闭门思过。我等家仆送饭到他门前，在他的汤中加了蛛毒。”
“高望说过，此种蛛毒是南域传来，剧毒无比，若是触碰时不小心沾了手，也会中毒，使人生病。”
“我只是想让韦碧臣生病，让高望骂他蠢笨，骂他明明说过不可沾手却还是沾了手。但韦碧臣的肾脏坏了，不可饮酒，无法行男女之事。”
“所以，罪臣尝出牵机毒时，喝完了那碗汤。可是罪臣又还是怕死，喝完，又拼命想把汤吐出来。”
说到这里，牧廉对顾烈又是一拜：“罪臣悔恨将定国侯掳进山中，害他被困十年。罪臣那时疯傻，只将高望当作好人，以为将定国侯掳进山里做高望的徒弟是好事。”
可如果自己没有中牵机毒，牧廉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像韦碧臣那样成为高望鬼论坚定不移的信徒，即使害人，也没有半分愧疚。
这世间因果循环，牧廉也分不清到底什么因结了什么果，他只能把发生过的一切都认下，担起自己行为的后果。
顾烈手掌轻合，元宝应声而入，在牧廉面前，摆了一张低案，案上是一碗食物。
一半是煮过的几种野菜，一半是大块的煮熟的肉。
“寡人问了狄其野很多次，问他是怎么在鬼谷里活下来的，他不肯说，只说能把菜肉煮熟就饿不死。”
顾烈叹了口气。
“这是近卫从鬼谷里摘的野菜，打的野味。那时狄其野不满十岁，寡人特意吩咐让他们别打大只猎物，因为想着，狄其野当时也宰不动野鹿野猪这样的大兽。”
“都用清水煮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顾烈又扣了一下桌案，“寡人昨日吃过，难以下咽，但谁让狄其野吃这种东西吃了十年呢。”
顾烈站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色将晚，牧大人用完饭，自行回府吧。明日，也该回御史台做事了？”
牧廉泣不成声。
“谢陛下赐膳。罪臣残生，定为效忠陛下、效忠定国侯，竭尽心力，倾尽所能。”
顾烈没有再看不停磕头的人，走出了书房。
姜延那夜在宫门值宿，听近卫们闲聊，说右御史大人真是忠心，据说大病初愈，陛下特意在未央宫给他赐了膳，右御史大人出宫的时候，眼睛还红着呐。
姜延心里一紧。

第110章 雪白奶糕
顾烈自从能抱着他的狄其野入睡，睡眠状况就好了不少。
这夜顾烈醒来，不是由于前世带来的失眠顽症，而是因为怀里的狄其野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就想从顾烈怀里挣出去。
像一块雪白的，在蒸笼里被蒸汽烫得嘟嘟发抖的，刚刚凝成型的奶糕。
顾烈搂着狄其野的腰，让他整一个趴在自己身上睡，左右手就抚在腰线上，狄其野到底是警觉，从鼻息哼出疑惑的腔调，但好像很快认出了顾烈的味道，鼻尖在顾烈胸前蹭了蹭，慢慢的，又睡着了。
忍着饿，顾烈抱着狄其野，眼神贪恋的看了很久，后来也又睡了过去。
早上两个人先后醒来，顾烈担忧地问：“昨夜睡得不好？你乱动了好一阵。”
狄其野从顾烈身上翻下来，侧过身，对准顾烈的视线缓慢地翻了一个白眼。他原本从上辈子带过来的标准睡姿，和顾烈短短同床两年多，就被改造成了连枕头都沾不到的糟糕模样，还好意思怪他乱动。
但昨夜，狄其野确实没睡好。
“似乎做了噩梦，”狄其野皱眉道，手不自觉地去找自己的心口，“可是我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完全不记得，却好像心脏在昨夜的梦中痛过，使得他隐约还觉得有些难过。所以那必然是一个噩梦，不会是美梦。
这对狄其野来说，真是罕见的睡眠经历。
顾烈眼神顺着他的手移到他的心口，微微一怔，控制不住把狄其野揽回怀里：“不记得就忘了吧，想必不是什么好梦。”
又被顾烈的臂膀圈住，狄其野想生气，可实在对顾烈生不起气来，挑眉对顾烈说：“我在你面前，是丢盔弃甲了，是不是？”
顾烈把脸埋在他的雪白奶糕里，低声笑笑，才装傻问：“你不是要和我过日子？那怎么还和我打仗呢？”
就很会卖乖。
狄其野啧啧了两声，忽而一愣。
狄其野好笑道：“不想打仗？那你别拔刀啊。”
散发着惹人食欲的香气，简直像是故意要人吃掉他。刚出炉的，热乎乎的白奶糕，自己跳进了碗里。
离早朝还有半个时辰。
*
因为大病，在太医院治了一个多月的右御史牧廉，已经回来上朝好几天了。
他恢复正常的脸，让各位大臣新奇了很久，但牧廉还不能很好地掩藏喜怒，为免被人拿捏，时刻提醒自己板着脸，结果比以前看着还阴郁些。
有些大臣背地里说起来，说牧廉活像是下了地府又爬回来的怨鬼。
偶尔，也能看到牧廉不板着脸，但那表情，武将出身的大臣们怎么看，怎么像当年在楚军帅帐中开满嘲讽的狄其野，谁愿意想起被实践理论双重吊打的悲惨记忆啊。
故而，牧廉大人虽然离开了一个多月，可人缘还是一如既往，简言来说，就是没朋友。
同算是定国侯势力的庄醉他们都忙，原来和牧廉也不算特别熟，如今牧廉一清醒，感觉比以前还要陌生，暂时没找着时间聚聚，因此都停留在点头寒暄阶段。
姜延……一直没有去定国侯府。
定国侯府，牧廉本想搬出来，但狄其野说空着也是浪费，再说，“你不是要帮我守家吗？”
在狄其野面前，牧廉就无法时刻提醒自己一定得板着脸，险些在师父那儿又哭一回。
他的脑子记得一切，迅速明白很多事情，可做人这件事，比如像一个成熟谨慎的大人那样掩藏喜怒，这些都必须从十五岁的进度开始重新练习。
对于牧廉的改变，整个朝堂，最高兴的，是姜延他父亲。
牧廉不再纠缠他身居要职的大儿子，姜延父亲是喜不自胜，上下早朝，也愿意纡尊降贵地跟姜延说两句话。
姜延毕竟是他儿子，这天底下，只有老子不要儿子、没有儿子不要老子的道理，自然得恭敬听着。
所以，姜延父亲近日来，连走路都虎虎生风，请了媒婆到家里，相看了许多名门小姐的生辰和小像，和同僚们说话，嗓门也高了起来。
那日下了朝，牧廉往御史台走，听到姜延父亲在宫中道旁与人谈笑风生，吊高着嗓子大笑道：“也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犬子若是有幸结桩良缘，诸位可一定要赏脸来喝杯薄酒！”
牧廉脚步一顿，还是那副板脸怨鬼的模样，继续向前去了。
那天夜里，牧廉在定国侯府的大门后坐了很久，管家是陛下派来的，也毕竟也服侍了牧廉许久，老人家一晚上也没怎么睡，心疼地催牧廉去睡觉，牧廉不肯，睁着眼，对着大门对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一早，牧廉就进了宫，但他经过昨日那条宽道，又想起姜延父亲昨日在这里说，说姜延要成亲了。
牧廉的脚步，就再也迈不动了。
狄其野昨夜收到消息，说严家家主今日一早要到户部取文书，因此今日起了个早，正往六部衙门去，却看见牧廉在道旁呆站着。
也不知站了多久。
总不会又傻了吧？
“干什么呢？”狄其野走过去问。
牧廉一看到狄其野，脸就板不住，脸一板不住，鼻子就抽起来了。
不好，这小子要哭。
在房间里哭也就算了，光天化日的，他堂堂一个右御史，也不嫌丢人。
狄其野故意沉下脸，吓唬他：“不许哭。”
牧廉一听，就把下唇咬住了，忍哭忍得整个人都发抖，委屈得不行的样子，狄其野也没办法了：“你哭吧，你哭吧。”
“我，不是，不故意要，哭的，”牧廉努力和师父解释。
牧廉用力咬着牙，那感觉像是要把牙咬断了，居然没一会还真把更多的眼泪给忍下去了。
狄其野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从袖子里掏出块干净的棉帕，让牧廉自己把眼泪都擦干净了，才问：“到底是怎么了？”
一听这个问题，牧廉又有点想哭，但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很快就忍住了，轻声对师父回：“姜延，不来了。”
顿了顿，又接着说，声音更轻了：“他爹说，他要成亲了。”
狄其野想了想，问：“他不来，你不会去找他？”
以前，不也是这个小傻子，满军营地找密探吗。
牧廉的嘴巴可以挂油瓶，小声说：“为什么又得是我去找他？我不要他了。”
说起来，牧廉是赶上了好时候，换成以前的狄其野，必定双手赞成牧廉和姜延一刀两断，毕竟狄其野根本不会忍耐别人给的委屈，他不仅会把关系断得潇洒利落，而且还要拿着断刃的半把刀，反伤对方一次才甘心。
现在这个与顾烈相处磨合了两年的狄其野，已经不会这么干了。
“去找他问清楚，”狄其野用劝说的语气建议，然后一句颇话不经思考就从他嘴里说了出来，“互捅刀子不算勇敢，坦诚才是。”
话音刚落，狄其野自己愣了两秒，都不知道这句人生经验是从哪儿来的，原来谈恋爱不止会让人成长，还能让人迸发哲学灵感？
牧廉低头想想，嗯了一声，和狄其野道了别，向近卫所走去。
狄其野一路沉浸在恋爱与哲学的思考中，直到走到六部衙门大门口，恰好瞧见严六莹走出来。
严家在顾烈的安排下组织了数只行商队，比起做生意，更像是探风向。
狄其野没有深入了解，只知道严家这位女家主确实是巾帼英雄，没少亲自带着行商队远行，今日，严六莹是来换文书的，她下午就要带着行商队往南边去。
严六莹一身暗红衣裙，外面罩着银纱绣袍，既妩媚又飒爽，谁见了她都得暗赞一个美字。
她从户部走出来，忙着修河道筑堤的颜法古匆匆从工部出来，两人都往衙门口走，抬眼一瞧，都笑了，严六莹拱了拱手，说笑道：“道士大人。”
颜法古甩了甩拂尘，笑嘻嘻地回：“家主大人。”
狄其野眉毛一挑，哟。
他们两聊着出了衙门，看见狄其野，又都笑了，严六莹恭敬道：“见过定国侯。”
颜法古问：“狄小哥有事儿？”
“我是来找家主大人的，”狄其野学着颜法古叫，把严六莹叫得挽了挽鬓发，但到底是走南闯北的一家之主，就算心中羞赧，也没有丝毫展露。
见好就收，狄其野正经地说：“是我有事相求。我听说严家这趟行商，是在霜降之前回来？”
严六莹忙道了声不敢，才说：“计划是如此，不知定国侯有何吩咐？”
“家主客气了，”见她紧张，狄其野微笑安抚，“我是想托家主，若一路上遇见什么新奇物事，不要贵重稀奇的，就比如说：好吃的食谱，或是好玩的新鲜玩意。这些，若是遇到了，替我买三四样。”
外人都攀不上关系的定国侯有事相请，严六莹自然满口应是，虽然这请托的内容，着实不大好完成。
“那就劳烦家主了。”狄其野强调道，“我这人奇怪，不喜欢贵重东西，家主千万不可自己添钱破费。我就是想瞧瞧新奇。”
严六莹笑了：“民女一定记着。”
狄其野留下一个钱袋，告辞走了。
“正好，”严六莹把钱袋的束口解开，对颜法古说，“颜大人给我做个见证，免得旁人说我贿赂定国侯。”
颜法古自然效劳，两人往钱袋子里一看，装了小半袋金粒子。
说着不喜欢贵重东西，这半袋金粒子买一般的珍奇古玩都尽够了。
“啧啧啧，”颜法古拿着拂尘摇头，“狄小哥幸亏是在未央宫住着，这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糊涂。”
严六莹想了想，猜测道：“也许，定国侯是找不出零碎银子？”
颜法古一琢磨，还真有这个可能。
太败家了。
穷苦出身的颜法古和精打细算的严六莹，不约而同的想到。
*
牧廉去近卫所，没能见着人。
庄醉说，陛下昨日把姜延派出去了，预计晌午时分能回来，问牧廉要不要在近卫所等一等。
牧廉摇了摇头，说：“请副指挥使转告他，我在定国侯府。”
庄醉笑了笑：“牧廉，不用这么客气。”
牧廉一愣，又点了点头，露了半分笑容，说：“多谢。那我，先走了。”
庄醉心中唏嘘，也笑了笑，把人送到门口，没多久姜延回来，庄醉如实把话给带到了。
姜延近日忙着脚不沾地，半是陛下有命，半是刻意而为，听庄醉这么一说，面露苦笑，究竟是不能一直躲着。
“你不会真要成亲吧，”近卫所可以说是整个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庄醉看见姜延为难的神色，立时警惕道，“你这么对牧廉，师父可不会饶了你。”
他身为副指挥使，平日里都对姜延以官职相称，私下里偶尔喊声“姜哥”，但那句是为师兄出头，就大胆把那些舍了。
姜延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说要成亲了。我和谁成亲去？”
他只不过是，不知该怎么对待牧廉，也不知道清醒的牧廉是不是还会喜欢自己。
庄醉呃了一声，坦白道：“姜哥，你爹都要喊人吃喜酒了，你一点风声没听见？”
姜延心里猛地一跳，暗道不好，赶紧去找陛下复命，急着办完事去找牧廉。
这小傻子，不会听信了吧？
结果人越是急，手上的活越做不完，姜延急急忙忙赶到定国侯府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了。
姜延急着见牧廉，拿出了当年干密探的本事，翻了墙，在前院一落地，就看见牧廉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牧廉听见声响，歪过头看向他。
“你来了？”
牧廉平静地问。

第111章 重修旧好
牧廉这模样让姜延心里一酸，急忙上前一步，也没敢靠得太近，站定了解释说：“我近日太忙。”
言下之意，他不是故意不来的。
牧廉摇了摇头，看着姜延的眼睛，轻声说了三个字。
“你说谎。”
姜延下意识撇开了视线。
这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牧廉的眼神了。
以前，因为牧廉所有感情都只能通过眼睛来表达，所以看上去总是炙烈而天真的，像小孩子。
就算他再生气，也是种孩子式的暴烈，不一定不残忍，他毕竟是被野心家教坏过的野孩子。
可现在，牧廉的眼睛像是散开了蒙昧的雾，更为明亮，却冷静得像是暮秋清冷无云的碧空，是洗练后的直白，叫人更不敢看。
又看到姜延这样的表现，牧廉的眼神黯淡下去，可姜延没有看他，无法察觉。
那些牧廉不愿理他的日子，姜延当然不是不难受的，所以，即使被牧廉戳破了谎言，姜延也指出：“只许你躲着我，视我于无物，不准我考虑几天吗？”
“是我先躲着你的吗？”牧廉定定地看着姜延，“姜延，真的是我先躲着你的吗？不是你不敢看我，不敢碰我，也不知道怎么和我说话吗？”
姜延无言以对。
“你用看鬼一样的眼神打量我，我要怎么看你？”
“我的脸会动了！我怎么看你？你要我对着一个根本不想看我的人哭吗？”
说完就后悔了的牧廉大睁着眼睛，唯恐自己掉眼泪，他并不想在姜延面前自找难堪，可覆水难收，他挺直着背，僵直地站在姜延面前。
也许人生的奇诡就在这里，他遇到姜延时，若不是他全然不懂得在感情中自保，因为凭着直觉感受到了姜延的善意，所以也无所谓什么尊严，只是拼尽热情想要和姜延在一起。
那时他们过得很快乐。
可现在，他成了一个健全的人，一个在乎尊严、懂得羞耻并且知道自保的人。
所以，他和姜延站在这里，头一次爆发了争执。
姜延开口说了个“我”字，就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牧廉其实心里很明白。
师父说了，要把话说清楚，坦诚才是勇敢的做法，他要承担起这十三年的责任，他就必须是一个勇敢的人。
牧廉没有选择继续僵持下去，他非常直白地问：“你今夜来，是因为你想清楚了，能够接受现在这个我才来的。还是只是因为我留了话，没有想清楚就来了？”
“如果你没有想清楚，那就请回吧。”
姜延愕然抬首，看到的是牧廉平静的样子。
面对他的愕然，牧廉平静地反问：“怎么？在这里站一晚上有用吗？”
说完，牧廉没有迟疑，甚至像是急于赶客似的，匆匆向大门走去，一个接一个推开大门厚重的门栓。
牧廉咬着牙，用手抓住门环，要将大门扯开。
“对不起，”姜延颤抖着手，从背后抱着他，“我没有要成亲，这我绝对没有想过。也没有，不接受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日。再给我几天，我会想明白的。”
说完，姜延又说了一声对不起，自己拉开门，走了出去。
牧廉阖上定国侯府的朱漆大门，一个接一个，重新将几道门栓推回去，把门关好。
牧廉慢慢走到厢房，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里面不止是他一个人生活的痕迹，还有姜延的衣衫杂物。
他关上了门。
牧廉悄悄走到了主人院子。
他保证明天一早就让人把床单被褥都换了，保证亲手把师父的手帕洗干净。
就今晚，让他在这里睡一晚上吧。
明早，他还要去上朝啊。
牧廉盖着师父的被子，睡着师父的枕头，像是挤在狼窝里的流浪狗，紧闭着眼，强迫自己慢慢睡着了。
*
狄其野发觉牧廉和姜延并没有和好，有些惊讶，回到未央宫，还和顾烈有感而发，说感情这事真是奇怪。
顾烈比他知道得更早，虽然没有监视牧廉到那个地步，但谁让牧廉那夜进了狄其野在定国侯府的卧房，府中下人不可能不向上禀报。
听了狄其野的感叹，顾烈故作惊讶，笑话他：“定国侯对感情还有研究呢？”
狄其野扫他一眼，但对着顾烈温柔的眉眼，又勾起了唇，问：“当时，你听我说我是从异世而来，为什么不觉得害怕？为什么没有将我视为威胁？”
对于未知的事物，人会感到害怕，会下意识排斥，都是正常反应。
顾烈低声笑起来，学狄其野的用词回答：“因为你太奇怪。所以异世而来这件奇怪的事，都显得不奇怪了。”
分不清顾烈是拿自己开玩笑还是当真这么觉得，狄其野呵呵一笑，就当自己没问过。
顾烈捉住狄其野的手，牵他到廊下看星野四垂：“明日是好天气。”
狄其野没那个情调，古人衣服一层一层，夏末又闷热，往嘴里丢了颗莓果，很直白地说：“我宁可下雨。”
“秋老虎一过，你就要怕冷了，”顾烈故意拆他的台。
狄其野才不会因为时代的落后感到羞愧，理直气壮地乱说，说得有板有眼的：“人就是因为怕冷又怕热，才能生存繁衍数千年。你不懂。”
然后，他还跟说真的一样强调：“我不是‘怕’冷，我是注意保暖，真冷了我也不会轻易生病，所以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不要信口雌黄，败坏我的名声。”
顾烈把头靠在怀中人的肩膀上，听得直笑，最后还被狄其野拔高到败坏名声的高度，可不得了。狄其野自己说完也笑了。
“既然定国侯说我败坏你的名声，那我可不能担了虚名，”顾烈像是大猫吃肉般舔了舔怀中人的侧颈，“总得做些有伤风化的事才好。”
沐浴后松松系着的软带被拆下来，单衣从肩头轻轻扯落。
“既然闷热，就脱了吧。”
次日，顾烈在政事堂例行自省，
他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思及前世，将此生朝政与前世要务对比，尽量做得比前世更好。
顾烈这三年连生日都不肯过，群臣也跟着顾烈苦哈哈地埋头做事，没个放松。
他想起前世此时，自己在姜扬的劝说下，在京郊兰园办了赏花饮宴。
既是犒赏朝中众臣，也是给去年高中的新科翰林们、国子监的监生才子们，一个开阔眼界、展示才华的机会。
顾烈记得在赏花饮宴上，有人作诗称赞韦碧臣的风骨，被近卫拖了出去，回宫马车上，狄其野还点评韦碧臣是大奸似忠。
回宫马车，是了，那时狄其野已经被自己禁足在宫里，一直到楚初五年的秋天，才把狄其野放出宫去。
前世他都知道带狄其野出去散散心，怎么今生还忘了。
于是姜扬折子还没呈上去，顾烈要办赏花饮宴的旨意就颁了下来，点了在礼部做事的祝北河筹备安排。
姜扬乐乐呵呵地跟颜法古嘚瑟，说自己和陛下还挺心有灵犀。
把颜法古听得直叹气，怎么陛下和自己就没有心有灵犀，什么时候他想去钦天监，陛下能不看折子就给批了？
实在是怕了颜法古的算命技术，姜扬装作沉吟了半晌，才无比慈祥地说：“做你的春秋大梦。”
饱受打击的颜法古怏怏地往工部去了。
筹备赏花饮宴，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陛下面前露脸的差事，祝北河自然是尽心尽力，姜扬和祝北河也是能帮则帮，确保既不奢侈铺张，又能够宾主尽欢。
*
姜延父亲本以为这下子能够让不孝的大儿子回心转意，结果没想到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着上门请罪的姜延，他伸手就是两个巴掌，骂了半天，还是气不过，直接把茶碗往姜延身上一砸，让他滚出姜家再也不要回来。
姜延跪在地上，额头被茶碗划了道血口，伏身一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前些日子父亲的热情，确实让他升起了回归姜家的希望，但若是这种回家需要用娶妻生子来实现，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姜延走在路上，额头的血口使得他十分引人注意。
此时正是百姓回家吃夜饭的时候，过往路人形色匆匆，但看到姜延，都好奇地看着。
他们不知这个长相邪帅的小哥到底惹了什么事，小声议论起来，都觉得该不会是他胡乱勾引良家女儿，被姑娘的父兄打了一顿？
有些人消息灵通，立刻反驳说这是锦衣近卫指挥使大人，就是那个断袖，听说他把重病的右御史大人抛弃了，没想到右御史大人病能好。
百姓们唏嘘不已，啧啧，说到底还是个负心汉呐。
莫名其妙变成负心汉的姜延并不知道京城百姓头脑中丰富的故事情节，他注意到路人猎奇的目光，只是想着，原来牧廉先前，一直在这样的目光下生活吗？
感同身受和亲身经历，并不能等同。
姜延边想着，边向着定国侯府的方向走去。
他不自觉地越走越快，他已经迟到了许多天，所以不能再耽搁下去。
定国侯府的门并不难进，虽然老管家见了他，脸色并不好看，也许是看他额头的血口可怜，到底没拦着他。
牧廉在后园坐着，今日难得黄昏时就理完了事，趁天还亮着，他拿着把大剪刀，在对着一大块棉布剪来剪去，不知在做什么。
棉布上多出一个人形的影子，牧廉抬起头，眯着眼看到逆着光的姜延。
牧廉手一顿，垂眸看着棉布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姜延在他坐的石凳边蹲下，柔声道：“我来迟了。”
“你……想好了？”牧廉盯着棉布上用石灰画出的白线，努力延着线剪得直直的，没有去看姜延。
“想好了。”
牧廉放开剪刀，低头去看姜延，瞬时一愣：“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牧廉皱眉猜测：“你又去姜府了？你为什”
讲到这里，牧廉忽然想起姜延之前是想要回姜家的，于是话说了一半，闭嘴不说了。他哪有资格问。
于是牧廉沉默了片刻，又问：“你真的想好了？”
“我已经不是先前那个牧廉了，”牧廉刻意地强调，“他会为了你不顾名声任意妄为，我不会。他会为了你当朝给你父亲难堪，我不会。”
他已经不会不要自尊地去爱姜延了，他懂得考虑自己，懂得维持体面，他不是那个傻子，他不后悔与姜延之间的一切，但他已经不可能再做回一个傻子了。
姜延握住他的手：“我不是因为你不懂得自保的爱，喜欢上你的。我是因为你濒死的时候还能猜中陛下对风族的算计，喜欢上你的。”
“是，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自己的爱人对自己言听计从，没有哪个男人不得意于爱人为了自己什么都愿意去做。”
“我也并不是例外。”
“可那不是我倾心于你的初衷，更不是我爱你的根本缘由。”
“你在太医院的改变，让我觉得陌生，让我，有些胆怯。牧廉，虽然我的脸长成这样，但我在情场并不是如鱼得水，恰恰相反，我在遇见你之前，屡屡碰壁，被人捉弄了很多回。”
“我在最灰心丧气的时候，遇见了你。而你竟然敢随意将真心送到我手上，让我受宠若惊。”
姜延仔仔细细看着牧廉的脸，这一回，没有半分逃避。
“你看，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聪明狡猾，爱上你，是因为我喜欢上你的时候，你竟然也真的喜欢我。”
“我不该让你等了这么久，才想明白。原谅我好吗？”
他靠近牧廉，抬头将牧廉的神色都收入眼睛里。
直到眼泪掉在姜延额头的血口上，牧廉才懊恼地意识到自己又哭了。
牧廉从怀里掏出师父给的手帕，他原本想洗干净还回去，但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按照师父过分好洁的程度，他擦过涕泪的手帕，师父是绝对不会再要了，于是就洗干净留了下来。
牧廉轻轻按住姜延的伤口，问：“痛吗？”
姜延故作委屈，一张邪气的脸硬是装成奶狗似的：“痛。”
“那就好，”牧廉出乎姜延意料地说，“你要记住。”
“因为我也痛。”
牧廉拍拍自己的心口，假装潇洒道：“再来一回，我就不要你了。”
再痛，痛到睡不着，也不要了。
就算是条流浪狗，也不会一直守在被遗弃的地方不肯走，何况，这条流浪狗不是没有地方可去的。
姜延看着牧廉悲伤的神情，紧紧搂住他的腰，再次悔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找他。
“好。”姜延承诺一般说，“绝对，没有下回了。”
老管家装腔作势地一声咳嗽，打算了鸳鸯重聚，板着张脸把装着药粉药膏的木篮往桌上一放，又板着脸背着手走了出去，
牧廉有些不好意思，推开姜延，让姜延在石凳上坐着，站起来给姜延上药。
姜延看着桌上的棉布，问：“这是在做什么？”
“手帕，”牧廉也回头看看那张大棉布，有些挫败地说，“想做来还师父。”
但是那些剪下来的方布块，怎么看怎么简陋，到底要怎么变成素净好看的手帕？
姜延看了看剪得四四方方的棉布，小心指出：“你会锁边吗？”
“锁边是什么？”
“不如去外面买吧，”姜延诚恳建议，“我们顺便在酒楼吃夜饭。”
牧廉看着姜延想了想，最终点了头。
于是指挥使大人和右御史大人，这对闻名京城的断袖，又双双出现在了京城百姓面前。
但从头到尾都没牵着手。
尽管断袖这事有伤风俗，可谁让两个人都长得怪好看，京城百姓眼高于顶，看着两个人恩爱了两三年，最后竟然看习惯了，这俩月不见他俩一起出门，还有些想念。
结合先前姜府来来去去的媒婆，和传得若有似无的婚讯，京城百姓们经过缜密的分析认为，这是指挥使大人先负心薄幸，想来一出浪子回头，结果事到临头，还是放不下右御史大人，现在后悔了，想回来吃回头草，右御史大人还没松口答应，但眼看着是已经心软了。
渣，真是太渣了。
在百姓们诡异的视线下过了好几天，姜延某日回定国侯府，对牧廉玩笑感叹：“你我都在脸上吃过大亏。”
牧廉想想，弯了眼睛笑道：“甚好，没人敢惦记你。”
姜延故意露了个邪气四溢的笑容，勾右御史大人来亲他。
右御史大人到底是没能抵抗住美_色。
难得回府住的狄其野捂着眼睛，生怕牧廉不害羞似的，带笑高声道：“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
赏花饮宴定在九月底。
顾烈刚决定办这个宴会时，狄其野分心关注着徒弟情海生波，回过神来，九月底已经到了。
大楚帝王与定国侯共乘一车，向京郊驶去。
王子顾昭的马车紧随其后。
狄其野隔着帘幔望向马车外，街道都看不太清，帝王舆驾，帘幔是不可能揭开的，低声抱怨：“干嘛要我同乘。”
顾烈还对着文书，头都不抬：“就是知道你要掀帘子，才让你同乘。”
万一遇刺了怎么办？哪家姑娘看上了，死活非狄其野不嫁怎么办？关乎安全，不是小事情。
狄其野才注意他在做什么，利落地把他手里的文书一抽：“就差这么一时半刻？这么看东西废眼睛，小心瞎掉，我可不是吓唬你。”
顾烈笑笑，说知道了，不看文书，那看定国侯吧？
狄其野挑眉：“侯爷我好看，你随便看，保证不伤眼睛。”
到兰园，众臣早已等候接驾。
陛下和定国侯先后下了马车，看样子，心情都很不错。

第112章 兰园饮宴
兰园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园子，中州沦为无主之地时，被严家暗暗把控着，到底是没让兰园景致被毁。大楚朝廷迁至中州后，严家就把兰园献给了顾烈。
毕竟京城地不算广，皇家总不能连个避暑园子都没有，可再建就得建到邻城去了，虽然顾烈不在意，礼部工部却着急，严家这算是瞌睡送了枕头。
名叫兰园，听上去秀气，实际上，狄其野跟着顾烈慢步走来，竟全然是一派森林风光，视野开阔，草场起伏，不像是在京郊，倒像是在翼州雷州甚至更往北的北国。
“怎么起了‘兰园’这个名字？”狄其野觉得十分不搭。
祝北河身为主办，自然跟随在侧，听了狄其野的疑问，答道：“当初是燕朝首富，姓兰的商贾，为了讨燕朝暴君的欢心，建的园子，因此叫做兰园。继续往前走，就能看到兰谷，里面种满了兰花。”
一个园子还有两种景致。
狄其野近来爱翻顾烈的族谱，在意到了姓氏：“这姓倒是少见？”
“许是南逃的鲜卑族人后裔，”祝北河想了想，没有下定论，“也可能是从打马草原来的。”
进入分山而开的山谷，满目兰草就映入眼帘，幽香随风送来，有好诗情的大人已经按捺不住作诗的渴望，推敲起字句来。
谷中搭了宽台，君臣入席而坐，动动脑袋就可以观赏兰花，案几已经摆上了瓜果糕点茶水甜汤。
自然是顾烈居首，顾昭和狄其野一左一右，伴在顾烈身侧。
祝北河原先只安排了顾昭，姜扬看过之后，让他加上了定国侯，说是王子性子沉稳谨慎，还是狄小哥和陛下有话可说，祝北河一想么也对，就给添了张边几。
入席之后，狄其野才对顾烈感慨：“你们从一个姓氏就能大致推断出是从哪儿来的，这叫源远流长？”
顾烈却说：“除了有人记载的宗室，民间记载，有真清楚的，也有胡乱扯名人大家做祖宗的，若是较为特殊的姓氏，还可能做得准，其余的，三五代内也还做得准，越能往上数越不可信。”
狄其野听了摇头笑：“你下回别说我较真，你这叫半斤八两。”
顾烈也笑了笑，没说什么，手掌轻抬，让伺候的侍人把自己和狄其野面前的葡萄给撤了。
“……这里的葡萄也不好吃？”狄其野不明所以，故意揶揄他。
顾烈掩了唇，煞有其事地低声说：“其实，寡人梦见，你被葡萄噎了喉咙。”
要不是满座大臣，狄其野真想拿白眼翻他。
顾烈端起酒杯开席，说了些众卿辛苦等语，让众臣不必拘束，不用坐在席中，自行游乐吧。
没多久，不少大人就去花丛间泼墨斗诗了。
顾昭有近卫和伴读跟着，也去听听各位大臣的文采。
也有大人们不浪费这些瓜果酒水，说笑吃喝，亦是自得其乐。
吃着喝着，一抬头，陛下和定国侯不见了。
姜扬喝遍群臣无敌手，正想找陛下喝两杯，于是问近卫陛下去哪儿了？近卫拱手答：“陛下想在林间走走，定国侯陪着去了。”
不明真相的大人们纷纷感叹，陛下和定国侯真是君臣典范呐。
姜扬心想这什么君臣典范，这分明是夫唱妇随。
颜法古正在点豆子算吉凶，正算到关键处，姜扬捏走三粒豆子吃了下酒：“假道士，来，喝酒。”
颜法古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祝北河小声问他们：“我是不是该跟上去？”
毕竟他是主办，若是陛下有个什么想吃的想看的，也不知近卫能不能及时解决。
没等姜扬开口，颜法古先答了，“这就好比七夕相会，你就是个搭桥的喜鹊，老实飞着得了，凑上去干嘛？”
乍听好像有道理，细想似乎有哪里不对。
祝北河琢磨起来：“我觉着这话有哪儿不对。”
姜扬赶紧招呼：“喝酒喝酒。”
高大的密林仿佛和外面的艳阳天是处在两个不同的季节，林间不仅是凉爽，甚至有分寒凉，听得见响亮的鸟鸣声，似乎是鹞鹰这样的猛禽。
顾烈和狄其野在林间走走停停，这风景地貌，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攻打翼州的时候。
那时狄其野刚明白自己对顾烈的好感，跟开屏孔雀似的非在顾烈面前表现，又是亲自跳浊水量沙，又是带病连夜攻城。
顾烈忽然伸手，往狄其野额前试了试。
狄其野好笑问：“干什么？”
顾烈对他眨眨眼：“思及翼州旧事，试试你发不发热。”
“我又没着凉，”狄其野想起那些蠢事本就不好意思，这下子还有些恼怒。
顾烈闷声笑笑，握着狄其野的手肘，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场赏花饮宴，算是君臣尽欢。
此生，韦碧臣已是残害公子雳的恶仆高望之徒，自然没人拿他来标新立异。
顾烈在回宫的马车上想起，还又问了一次狄其野：“你觉得，韦碧臣此人，该如何评价？”
狄其野把文书都压在自己手边，坚决不让顾烈在摇晃的马车里看字，听了这么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漫不经心地回：“他与我何干。把他骂你的那些，改一改，反过来用在他自己身上，正好。”
“笑什么？”
顾烈没答话，在帘幔的掩护下，握住了狄其野的手。
*
礼部将赏花饮宴中，各位大臣所作的诗词兰画，刊印成了一部小册子，题为《兰园诗画》，还邀顾烈赐了字，一时传为美谈。
京城中大户人家几乎人手一册，欣赏朝中众位大臣的笔墨，其中，在群臣和民间都备受好评的，是去年新科探花卓俊郎画的兰草，就连对古画一窍不通的狄其野，都看得出画得相当俊逸出尘。顾烈不仅给了赏，还送了个“兰君”的雅号，任谁都看得出，陛下对卓俊郎很是青眼相待了。
有些重臣可惜得直叹气，要不是家中姑娘死活不肯嫁，嫌卓俊郎长得丑，现在早都抱上孙子了，陛下的赏赐能少？
结果没两天，卓俊郎就被言官给参了。
科举后，这些名列前茅的庶吉士，都被点了翰林入翰林院，他们的职责，除了在议事时为陛下提供建言集思广益之外，就是修书撰史，为皇室侍读等。
总的来说，就是朝堂清流后备役。
卓俊郎被参，就是因为修史这事。
大楚灭燕而建朝，那么为燕朝修史的职责，就落到了大楚身上。
其实燕朝的史很好修，有个暴君在前，有个无能叛国的亡国之君在后，还对楚顾欠下了夷九族的血债，就算燕朝前期尚有可圈可点之处，怎么写，也不会犯大错误。
那卓俊郎为何被参？还是因为顾麟笙当年奉命攻打风族的纠葛。
卓俊郎参考了前朝史官记述和地方记载，还托人到了风族去探问，最终将事情如实记述，毕竟严格说起来，还是暴君的错，而且既然奉命修史，自然得不愧于心、不愧于悠悠后世。
这就被人抓住了把柄，参他污蔑帝王先祖，是存了反心，是对陛下不满，是动荡楚朝立国之基。
连着三顶大帽子一扣，卓俊郎就算自认无愧于心，也登时跪在了朝堂上。
顾烈仔细一看，这言官还是个老熟人。
前世楚初五年，狄其野临死前的那场未央宫饮宴中，跳出来挤兑狄其野，被狄其野反口骂得暴跳如雷的，就是这位杜大人。
当时狄其野怎么还口的来着？对了，他说：“这位是刚参了我‘言行放浪，不堪王侯’的杜大人？我久不上朝，不大记得杜大人的音容笑貌。”
前一阵，想要个地方实缺，托人求到了敖一松那里，敖一松又求了狄其野，最后被顾烈一言否决的，也是这位杜大人。
凭良心说，这位杜大人，不是前世攀咬狄其野攀咬得最狠的，但谁让他在狄其野临死前强要出头，让顾烈记得是清清楚楚。
这位杜大人好不容易找着了抛头露面的机会，他可是为了陛下祖父顾麟笙喊冤，谁都不敢反驳他。此时面上是一派慷慨激昂，见卓俊郎跪了下去，更是眉飞色舞，心里觉得这回是十拿九稳，陛下必然会记得他。
他哪里想得到，陛下记了他两辈子。
顾烈忽然点了狄其野，问：“定国侯以为，此事怎讲？”
狄其野抬头看他，顾烈面色如常，也就是面无表情，可狄其野总觉得顾烈像是有些不悦，顾烈明明知道他对这件事是什么看法，现在问来，大约是想让自己给卓俊郎撑腰。
于是狄其野拱手一礼：“陛下，臣以为，卓俊郎无错，这位杜大人，倒是居心叵测，妄图以惊悚之辞行诬告之举。”
狄其野这话，让很多朝臣不大明白，尤其是楚顾家臣出身的大臣们。陛下对卓俊郎的偏袒是板上钉钉，定国侯顺上意也无可厚非，但直接说卓俊郎无错，这未免胆子也太大了？这不等于说，风族确实是被顾麟笙强行赶走的？陛下怎么能忍？
他们正疑惑，却听顾烈开口了。
“定国侯所言极是。”
杜大人登时惨白了脸。
顾烈看着众臣，缓缓说道：“祖父当时身为燕臣，他不奉暴君之命，就是逆臣，他奉暴君之名，就铸了大错。祖父放了风族一马，让他们逃去打云草原，算是补过。”
“卓俊郎奉旨修史，如实记录，寡人怎么可效君之举，反过来责备他？”
“言官有举事之责，这本无错。然而，若是认为卓俊郎修史修得不妥，直接指出便是，到底有没有心存反意，那是确实查明他修得不妥，自然有御史台接着查。”
“他这么说，无非是想用惊悚之辞，借机生事，搅黑同僚的名声。其用心险恶，定国侯所言，一点都不错。”
“此风绝不可涨。”
顾烈看向抖得跟小鸡似的杜大人，命道：“去了他的官袍，别肖想怎么踩着同僚做官了。你先回乡，学学如何做人吧。”
群臣跪地，心服口服道：“陛下圣明！”
*
卓俊郎逃过一劫，而且陛下的处理深得人心，群臣交口称赞，卓俊郎自然是更为忠心，顾烈琢磨着，该找机会将他调到地方历练了。
十月初一过，天气是一天凉过一天。
狄其野不怎么高兴，因为冷，顾烈挺高兴，因为不用他抱着，狄其野晚上睡着了，自己会往他怀里钻，乖得很。
到月底，严家的行商队回来了。

第113章 稀奇古怪
有了对杜大人的敲打在先，群臣都以为，陛下是要整治言官，不让他们多嘴。
可接下来，顾烈又接连赏了四五位言之有物、举事有功的言官文臣。其中，不乏挑刺驳斥朝政的言论。
这下子，群臣心里都清楚了，陛下不是不让说话，是不让乱说话，只要说得有理就行。
于是朝野风气越发清明，尤其是入朝不久的新任官员，敢说话的多了，胡乱攀咬同僚的少了。
顾烈是有心为之，效果颇令他满意，而且还带来一个意外之喜，那就是参定国侯的折子少了许多。
毕竟狄其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宫里，群臣基本上只能在早朝看到他，而狄其野在朝堂的发言，虽偶有惊人之语，大体上都代表了顾烈的意思。
故而，其实群臣找不出太多理由去参他，参来参去都是老三样：权势大、住宫里、不够恭敬。而这三样，开朝三年下来，就算傻子也该看明白了，那都是陛下默许的。
所以，顾烈一肃清举事风气，参狄其野的本子就少了一半，狄其野对着剩下的折子半开玩笑道：“我以为他们是真忧国忧民，才牟足了劲参我，这么着就不参了？剩下这些大人们里头，你仔细淘换淘换，约莫能找出几个真心古板守礼的，好好养在言官的位置上，就不愁没人和你唱反调了。”
此言正和顾烈的意思，但顾烈却不正经说事，不怎么正经地故作惊讶：“定国侯也爱和寡人唱反调，难道说定国侯也古板守礼？”
狄其野拖长了声，语气平板地回：“是，我这人其实特别古板守礼，你赶紧放开我，不然我明日上朝，参你个行为不检。”
顾烈埋在怀中人颈边低笑。
两人勾缠了半晌，顾烈忽然想起来问：“你托严家买了什么东西？让人送进宫不好，还得亲自去取？”
狄其野嫌他腻歪，把人推开，才说：“想知道？”
顾烈很有经验，接口道：“不告诉我？”
“真聪明，”狄其野揶揄道。
*
严六莹带着东西送到了定国侯府。
严家商队这回一路往南，最后到的是榕城，榕城临海，稀奇古怪的东西挺多，贵而稀奇的东西容易买，稀奇还要不贵，就只能在民间集市里淘，好在严六莹喜爱逛集子又会砍价，若不是她，还找不出这三样东西来。
给定国侯买的三件物事，一是条极为精巧的自行船，是匠人手作的好东西，也是其中最贵的一样。
它原本是大户人家订来给新生儿讨喜的，因为指定要用上好的金银料，先给了一半的工本钱。哪知道那孩子生下来就没了，那人家不肯买下，于是只能到集市上叫卖，因为用料太好，说贵不算太贵，说便宜也不便宜。让严六莹捡了个漏。
第二件，是一颗极为剔透的龙眼大的假红宝石，严六莹看到的时候，渔民孩子拿着它当弹珠玩。
“虽能以假乱真，到底不是真物，”严六莹抱歉道，“论理不该呈上来，可这珠子确实难得，好看，又透，不能登大雅之堂，私下赏玩应是够的。”
狄其野对宝石更是一窍不通，他也觉得这珠子看着确实漂亮，故而也不在意，就算不能送给顾烈，还可以送给顾昭当弹珠玩。
就是不知道顾昭那个小大人还玩不玩弹珠。
第三件是个玉石榴。
它不是一般雕出来的玉石榴，外皮是朱砂红的起雾玉料，本是杂品玉，却恰好仿出了石榴皮的纹路，里头是颗颗剔透的玉石榴籽，而且这些石榴籽是可以取下来的，每一颗都对应一个浅坑，全数摘下来，打乱了重新拼回去，是个消磨时间的小玩意。
“应当是块瑕疵太多的玉料，看着是整雕，其实是散件拼的，这匠人也是费了心思，”严六莹解释道，“故而价格不贵，又怪有趣的。”
狄其野点头，赞了声不错。
严六莹松了口气，要把剩下的小半袋金粒交还给狄其野，还笑说，下回定国侯要是找不着碎银子，先赊着也无不可。
说着，又拿了本专门记载的薄账册来，注明了这半袋金粒算多少两银子，每样物事花费多少两，等价扣了多少金粒。
狄其野确实没想到这茬，也没接回钱袋子，温言道：“那就存在严家主那儿吧，这三件物事都买得不错，这运送费用和您费的心思，就按照这三件合价的三成给。”
“只要您行商有空，又或是手底下人买着了什么稀奇东西，您给我留一两样，都在里面扣。若是不足，我再来给。”
“这……”
严六莹犹豫了一瞬，也就应承下来，道了声是。
既然狄其野如此放心，严六莹想了想，又笑道：“我们其实还买了一样，但谁都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是渔民从海上捞来的，不过费了粒碎银子。定国侯若是感兴趣，就让他们送上来，您帮我们掌掌眼。”
狄其野一点头，严家人抬着个捁了三扎铁圈的木桶上来了。
严六莹说：“海船上常带着清水，可这种铁圈木桶，我们实在没见过，也不知里面装着是什么，若是酒或醋，恐怕也被海水泡坏了？”
狄其野走近一看，感觉像是联盟军那位具有拉美人种特征的高层喜爱的橡木酒桶。
“留给我拆着玩吧？”
严六莹本就是想送个人情，见狄其野果然感兴趣，自然应是。
等顾烈从政事堂回来，未央宫里多了三个木箱子，狄其野还不见人影。
“他呢？”顾烈问值事太监。
“在御膳房。”
顾烈回想起那一盅惨绿的蔬菜水，挑了挑眉。
狄其野到御膳房，借锤子和木凿刀开了橡木桶，半透明的酒水落进瓷盆里，狄其野拿勺子一尝，果然像是军部宴会提供的基酒。
换句话说，一点都不好喝。
他原本也不喜欢喝酒，上辈子酒水还很贵，除了早年还有直属上司的时候必须拿一杯做做样子，他后来都宁可喝果汁。毕竟果汁也很贵，军部提供的果汁都是鲜榨的，味道很好。
这辈子因为被姜扬换酒杯醉过一回，在顾烈面前酒后失言，不能容忍留下这种弱点，才苦练了一阵子酒量。
三年多没怎么喝，酒量也差不多还回去了。每回年底饮宴，群臣在下面喝酒，他和顾烈仗着位置够高，酒壶里装的都是清水。
两人在未央宫偶尔小酌，但都是适可而止，助兴而已。
狄其野想了想，对御厨吩咐道：“榨两壶香橙汁，再用石榴汁和白糖煮一壶糖浆来。准备一碗碎冰块。另取两个有塞子的琉璃瓶，把这盆酒好生装了，若有的多，你们分了吧，但我说在前头，这酒不大好喝。”
定国侯发了话，御膳房井然有序地动作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何定国侯每回来御膳房除了榨汁还是榨汁，但谁没个癖好不是？
御厨们仔细侍弄着香橙石榴，狄其野站在那儿没事，干脆把阿肥抱了出去，想强行遛他跑一跑。
阿肥坚定地趴在路上，宛如死狗，任狄其野拖拉拧拽，它自岿然不动。
还很贱地对狄其野翻了个白眼。
狄其野给它气笑了，伸手在阿肥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还敢对我翻白眼？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军事化训练。”
狄其野一把把阿肥抱了起来，往跑马场的方向去了。
无双在马厩里闲闲吃草，马生无聊啊，主人也不出去打仗，都没什么事可干。
然后它看到主人抱着只丑肥圆进了跑马场。
无双当时就怒了，它无比刻意地嘶鸣了一声，怒斥狄其野：怎么的，勾搭野狗就算了，还敢抱着到爷的地盘来献世？它有爷高吗？有爷壮吗？有爷帅吗？陛下呢？陛下在哪？爷要参狄其野喜新厌旧！
狄其野看着无双看着自己的小破眼神，总觉得它又想去顾烈面前当狗腿。
狄其野想了想，给瘫在草地上继续当死狗的阿肥，揉了揉肚子。
无双假装无所谓地嘶了一声，用马蹄点了点身边的大马们，仿佛在炫耀：爷有老婆，你有吗？
狄其野给阿肥挠了挠耳朵。
无双蹬了蹬马蹄，扬起马蹄对着玩耍的小马驹们嘶了一声，获得了小马驹们的回应，才又看向狄其野：爷有儿子们，你有吗？
狄其野给哼哧哼哧舒服哼哼的阿肥顺了顺毛。
无双……
无双委屈地哭了。
狄其野好气又好笑，让人开了马厩栏，把无双牵了出来，呼噜呼噜它英俊帅气的长脸，笑道：“您不无双战马么？您哭什么？”
无双眨眨它的大眼睛，一脑袋把没反抗的狄其野顶倒在地，自己也倒下来，强行把马头蹭进狄其野的怀里，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它明亮的眼睛里掉出来，落在狄其野的衣服上。
狄其野无奈：“要不是并肩作战这么久，我可就把你扔出去了。”
无双喷出一个不满的鼻息。
“好了好了，不说你，”狄其野给他梳着油光水滑的鬃毛。
过了半晌，无双自己站了起来，甩了甩头，用嘴咬住自己身上的缰绳，往狄其野手里递。
“你、”
狄其野迟疑。
无双蹭蹭狄其野的衣袖，不肯放弃。
跑马场的近卫乖觉，上来问：“定国侯，要不要套鞍？”
“那就套吧，”狄其野拍拍无双的头，“我陪它跑两圈。”
它是无双战马。
它闲不住。
狄其野一跨上马，无双兴奋地嘶吼一声，扬起马蹄，撒腿飞奔。

第114章 鲜红石榴
无双马仗人势，跑了三四圈，就动了坏心眼，猛地往阿肥面前冲去，把阿肥吓得四爪打滑，没命狂奔，最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舌头哈在外面都收不回来，硬是用堆满脂肪的狗脸做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狄其野牵着乖了许多的阿肥回御膳房，阿肥一见到御厨，就嗷呜嗷呜跑过去，瘫在主人脚下掉眼泪。它刚被无双撵得跑了好几圈，整个狗身都在抖，看着真是可怜得不得了。
可把御厨给心疼坏了。
狄其野假装没看见御厨敢怒不敢言的委屈眼神，洗了手，开始试着调酒。
按道理，这事应该不难，不就是把酒、橙汁、石榴糖浆往装了冰块的杯子里倒么？可想要看上去好看，喝起来又正好喝，其实也没那么容易。
狄其野试了好几杯，人都微醺了，才满意这个比例，让元宝端着东西走人。
临走，他还对着阿肥，左手手指点在眼睛下往下拉，做了个鬼脸。
阿肥怒呜一声，拿屁股对着他。
*
顾烈左等右等，元宝带着小太监捧着两个大漆盘进来了，狄其野愣是不见人影。
“他人呢？”
元宝笑笑：“定国侯方才去了跑马场，无双对着定国侯直哭，蹭了定国侯一衣裳，定国侯沐浴更衣去了。”
好洁的毛病又犯了，顾烈这倒不以为意，只在意问：“无双哭什么？”
“许是数日不见，想定国侯想的，”元宝斟酌着答。
其实无双何止是数日不见狄其野，年底诸事繁忙，狄其野也不得躲懒，将近一个月没去跑马场了。
顾烈嗯了一声，挥手让元宝下去了。
狄其野沐浴罢，裹着张大大的羊毛毯子才出了浴殿，其实整个未央宫都有地龙供热，但谁不喜欢暖上加暖呢。所以定国侯怕冷的程度，当真不能怪顾烈败坏他的名声。
顾烈拿了软巾给他擦头发，狄其野一边第不知多少次抱怨头发不能剪，一边用御膳房带来的东西给顾烈调酒。
碎冰块装在水晶杯里，倒了少量酒，用橙汁将水晶杯差不多装满，再沿着杯壁倒入一些石榴糖浆。
透明的杯中装满橙黄的果汁，杯底是鲜红的石榴糖浆，看上去就像日出一样*。
“好看吗？”
“好看。”
狄其野用银筷子将糖浆与果汁搅拌过，递给顾烈：“试试。”
看顾烈面上故作怀疑的表情，他保证道：“绝对不难喝。”
元宝端着漆盘进来的时候，就对顾烈禀报了各是什么东西，这几样随便怎么搅合，想必都不会难喝到哪里去，顾烈是在逗他，喝了一口，还沉吟了半晌，等狄其野都要怀疑自己味觉的时候，顾烈才说：“好喝。”
与中原风味的酒大不相同，是全然陌生的异域情调，可味道确实不错。
狄其野在御膳房就试酒试得微醺，被浴殿的热水热气一蒸，更是上头，此时不满顾烈故意拖着不答，瞪着眼看顾烈，可那眼神带着些迷蒙，看得顾烈把人抱进怀里，笑说：“再看，我可就饿了。”
狄其野啧啧有声，喝了口酒。
“这是严家给你带回来的？叫什么？”顾烈将狄其野的头发松松拿布带束成一束，沿着脖颈搭在狄其野的身前，才让人靠回自己胸口，
“他们带回来一个橡木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我看着像是酒桶，就拎回来了。”狄其野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这酒叫什么，但这种拿橙汁和石榴糖浆调出来的酒，似乎叫日出。”
“日出，”顾烈包住狄其野拿杯子的手，举到视线平齐处看了看，“更像火烧云吧？”
狄其野懒洋洋地靠着他：“也许那边的日出风景，与这边不同。”
“那边？”
“海的那边。应该是东南方。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
顾烈默默记下，狄其野接着摆弄酒，顾烈看着案几上的木盒，问：“木盒里又是什么？”
狄其野探身将木盒取下来，对顾烈说：“是你自己要看的，不是我藏不住。这是给你的生辰贺礼。不是快到了吗？我让严家商队给我找些稀奇有趣又便宜的东西来。”
天底下也就他狄其野，敢对顾烈说，特地找人买便宜东西给你贺寿。
“寡人受宠若惊。”
嘴里说着受宠若惊，顾烈却不想自己动手，抱着狄其野问：“都是什么？”
要是平常，狄其野就捉着顾烈的手去开木盒了，绝对不惯着他，但今夜狄其野有些微醺，懒得计较，一一打开了三个木盒。
顾烈视线落在中间那个木盒上，挑了挑眉：“这叫便宜东西？”
狄其野点着木盒道：“一个自行船，一颗假宝石，一个玉石榴。真论起来，当然不算便宜，作为给你的寿礼，可便宜得不得了了吧？”
他还补充道：“这颗假宝石你要是拿着没用，可以拿去给顾昭当弹珠玩。”
举起那颗红宝石，在明亮烛光中，这颗宝石也毫无瑕疵，浑圆透亮，红得非常纯正，只在细微处有矿物点，不仔细查验，根本看不出来。
确实像颗假珠子。
“谁告诉你这珠子是假的？”顾烈把玩着那颗珠子，在狄其野白衣的映衬下，它红得更漂亮了。
狄其野一愣：“这不是假的？”
“看着和祖父当年收藏的一颗红珠有些像，我也拿不准，”顾烈将珠子放回木盒里，“明日，拿去工部找人品鉴吧。”
狄其野解释道：“严六莹说，她是从海边渔民孩童手里买下的，当时那孩子在拿这珠子当弹珠玩。”
顾烈不置可否：“若是装着宝石的船沉在近海，天长日久，冲上岸来被孩子拿着玩，也不无可能。”
狄其野垂眸敛目，不知在想什么。
顾烈拿起那颗玉石榴，将鲜红的玉石榴籽通通剥出来，倒在狄其野的衣襟上，再一颗颗捡起来拼回去。
狄其野开始不觉得如何，但他是靠在顾烈身上，在顾烈两腿之间屈膝坐着。那些玉石榴籽滚来滚去，就集中到了下_腹，顾烈挑拣着石榴籽往玉石榴皮上配，手指一会儿挑起这个，一会儿拣起那个，把狄其野闹得想跑，又被顾烈搂住了不能动，气得仰起头来去叼顾烈的耳朵。
顾烈随他去咬，嗓子有些喑哑着，温柔道：“我都很喜欢。等开了春，我们领着顾昭找处好水，试试那自行船。”
这人惯来是会说话，狄其野轻哼一声，慢慢放开顾烈的耳垂，才笑回：“那可不一定，万一哪天，我吃葡萄噎了嗓子呢？”
顾烈无奈。
他将狄其野衣襟上的玉石榴籽一把一把抓回木盒里，顺势将更想跑的狄其野抱在怀里，就这么抱着起身站了起来。
狄其野怕掉下去，一手勾着顾烈脖子，一手按在顾烈肩上，大概是喝了酒警惕心下降，居然还笑：“我以为你勤于执政，久疏锻炼，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看不出来啊。”
顾烈挑眉，竟然嫌弃自己没什么力气。
这还得了。
顾烈抱着人往床边走，边走边意有所指地说：“葡萄太小了。是不是？”
狄其野脑袋搭在他肩膀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迷糊地“嗯？”了一声。
顾烈低笑起来，转身坐在床侧，向后一倒，狄其野顺势成了趴在他身上的模样。
顾烈用修长手指轻轻推开狄其野残留着香橙与石榴香气的唇齿。
次日，狄其野痛定思痛，总结出了调酒的弊端，橙汁和石榴糖浆完全掩盖了酒味，根本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顾烈与他正相反，对这款日出非常喜欢，甚至没收了剩下两个琉璃瓶里的基酒，不许狄其野倒掉。
*
顾烈生辰那日，照旧拿着孝期推了大操大办，但毕竟已经守孝三年，还是请群臣入宫饮宴，明说了不许送礼，聚在一起简单地祝了寿。
虽然明说了不许送礼，颜法古这个抠门抠到底的假道士，捧着先前顾烈送来鉴定的红宝石呈了上去，一张口就是恭喜陛下喜得无暇宝珠，然后笑嘻嘻地说：“臣为这珠子满京城地找大家鉴赏，这跑腿费用，就折算是给陛下的贺仪了。”
丞相姜扬纳罕：“我以为你已经抠门抠到底了，没想到你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颜法古掩面道：“哎呀，迫于生计。再者，也不光是贫道一人跑腿，严家家主也出了力，她说她看走了眼，向定国侯赔个不是。”
狄其野笑了：“她错将无价宝当作弹珠卖我，怎么还给我赔不是，该我赔钱才是。”
颜法古连忙道：“严家家主托贫道带句话，说当初是当作弹珠买的，当作弹珠卖了，这是公平交易，怨不得谁。她是当真看走了眼，这一点，却是要向定国侯告罪的。”
“颜大人这么客气，我倒不知该说什么，”狄其野看向顾烈，“反正我送给陛下了，让陛下决断吧。”
顾烈沉吟片刻，对颜法古道：“一个诚心卖，一个诚心买，谁都没想占便宜，既然钱货两讫，那就这么罢了。做生意，都图个长远生意。这样，颜法古，你对严家家主带句话，定国侯对这些是一窍不通，既然托家主买办，自然得请她耐心些帮忙掌眼，免得叫人坑了去，坑了钱事小，坑了人事大。”
这话说得太客气又太不客气，敲打之意昭然若揭，颜法古赶紧跪下应是。
严家做事，关系顾烈的下一步布局，这回不是故意诳狄其野，顾烈也就轻拿轻放，否则，顾烈宁可再换家懂事的来做事。
陛下刚满三十三岁，朝政理得清明，百姓都安居乐业，群臣们也是与有荣焉，而且顾昭就在宴席上坐着，端方有礼，行止得宜，因此也不会有人想不开去提什么选秀后宫之事，让顾烈好好吃了顿饭。
过完顾烈生辰，到了年底清账的时候，六部九卿都恨不得住在宫里，今年年景更是好过去年，尤其是户部，忙得脚不沾地，顾烈从翰林院调了几个帮手过去。
趁着诸事繁杂，顾烈悄无声息地把卓俊郎安排去了青州，在最为富庶的钱塘府，顶了个丁忧的官职。
辛苦又满足地到了正月半，顾烈正想给狄其野补过生辰，大都督府来报，说刺伊尔族人集结于北境，似乎想要跨过乌拉尔江。

第115章 送君出征
顾烈闭上眼，眼前又是白衣铁甲的狄其野，带着大都督府的精兵，在宫门前下马辞别的模样。
那样子，和当年投楚时，似乎一点都没变。仿佛这三年的时光只是短短一瞬，又或是镜花水月，做不得真。
那是他的狄其野，是他亲手穿上的白衣，亲手系好的铁甲，亲手下的旨……
不论是身为楚王孙还是大楚帝王，顾烈两辈子，做出过很多决定，自然不可能每个决定都是对的，在这些正确决定中，派狄其野去北疆击退刺伊尔族，可以说，是最难的一个。
但这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刺伊尔族熬过了又一个饥肠辘辘的冬日，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对着日渐富足的大楚磨刀霍霍，想要趁大楚忙于建设，打个秋风，撕下几块肉来，也是试探大楚帝王的底线。
所以，这一场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他们痛，痛到不敢对大楚再生出觊觎之心，至少在数年之内，都不敢再犯。
刺伊尔族的南下，还让顾烈看到了大都督府-兵部军事体系的不足之处，因此，这场仗打完，还要在北域设立单独的都护府，西北、西南、南疆三处也需如此设立，挂在大都督府下，级别高于十州都督，使得应对外敌来袭的反应更迅速、更机动。
而设立北域都护府，安排人员调动，这些都需要一个没有私心且能够代表顾烈的人来完成。
这么一来，狄其野是最好的选择。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选择。
派狄其野出征，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狄其野也被拘束在宫中太久了。
情理上，都该如此决策，事实上，顾烈也是这样下的命令，可人已经出征七八天了，顾烈还是舍不得。
顾烈回想起来，还有些无奈。自己明明舍不得，却非要强撑着下令，而狄其野明明想出去，却因为怕他舍不得，反而主动退让。
但其实，顾烈心里除了舍不得，还有一丝丝害怕。
这是楚初四年的年初，并不是楚初五年的年底，顾烈明白。狄其野战无不胜，顾烈也明白。可万一有个万一……
顾烈甚至不敢去想。
情之一字，总能让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再冷静的人，都难免牵肠挂肚，辗转难眠。
顾烈叹了口气，将狄其野临走前放在软枕上的布老虎抓起来看了看。
当时狄其野看他满面愁容，故意又是笑话他像个送子出征的慈母，又是上手把他的脸捏出笑容来，最后好歹是消停了，把布老虎从博古架上取下，放在软枕上，回过身主动抱着顾烈的腰，亲亲他的下巴，说：“让它陪你睡。你可不许睡不好。”
想着狄其野，顾烈勾起唇角，舌尖从齿列间划过，伸手点点布老虎的鼻子，干脆掀了被子，往小书房去了。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多做些事。
*
有时候就是这么事赶事，顾烈前脚送走了狄其野，后脚，国子监祭酒祝雍老爷子，来跟顾烈请辞，说要告老还乡。
祝雍年岁渐高，确实是精神不济，尤其是腰骨和髌骨的老毛病，一到风寒天气，就浑身发痛，他也舍不得天下藏书阁的藏书，可实在是老了。
这件事，顾烈倒是早有准备。
“您要回荆州？”顾烈对待祝雍，向来是有礼客气。
祝雍老爷子笑笑：“回陛下，是，京城太冻咯，定国侯都说冷，何况微臣这把老骨头。”
知道狄其野和老爷子是固定的成语接龙搭子，两人好得跟忘年交似的，顾烈也笑道：“您倒惦记着他，怎么不等他回来再走。”
“诶，”祝雍老爷子很是看得开，“定国侯才这个年纪，微臣和他，早一步晚一步，总能再见一面。陛下帮微臣带个话，就说，微臣请他到荆州一游，随他何时来，祝家都好他这个客人。”
顾烈微微一顿，才又笑了出来：“好。您待他好，寡人一定把话带到。”
顾烈又说：“论理，既然老爷子您是回乡含饴弄孙去的，本不该劳烦，可寡人想着，此事却非您不可。寡人有个不情之请啊。”
祝雍连忙跪下了：“微臣愧不敢受，陛下请讲。”
“天下藏书阁整理出的藏书，寡人都着人誉写了数份，其中一份，送到了云梦泽，安放在建好的云梦书院中。后续整理出的，也会誉写了送去。”
“古语道，惟楚有才。我荆楚人杰地灵，才子如过江之鲫。若有幸能受您点拨，开阁宣讲，定能够为大楚育出更多栋梁之材。”
“祝老爷子，这云梦书院，寡人，就交给你了？”
一听能够继续研读天下藏书阁的经典，祝雍这个好书之人哪里可能拒绝，因此大笑道：“陛下，您这是往老夫的眼前拴了个大红萝卜，老夫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顾烈也笑了，给祝雍戴了顶高帽：“您老骥伏枥，功在千秋。”
天下藏书阁的藏书，不仅是在云梦泽有誉写出的备份，除中州外，天下五大考场，蜀州、荆州、青州、雷州、秦州，都建了书院，预备请大家坐镇，开阁宣讲，传承经纶。
云梦书院恰好逢了祝雍告老回乡，因此是最先准备好的，其余四地，也会陆续开院。
想到明年的科举，顾烈又沉思起来，近卫在外禀报：“陛下，严家家主到了。”
“让她进来。”
严六莹垂眸恭敬地走进来，往地上一跪，行礼道：“民女严六莹，见过陛下。”
她前番错将真珠当假珠，被顾烈敲打了一番，严家上下都唯恐再出差错，因此越发谨小慎微，办事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虽然严六莹觉得，陛下敲打，纯粹是为了帮定国侯撇清关系，免得严家“赖上”定国侯，让定国侯莫名多了个索贿的名声，可经历过北燕覆灭前在杨平手下那段魔幻般的日子，严家众人之胆小，已经到了惊弓之鸟的地步，甚至有人埋怨起她这个家主来，严六莹又气又不能不管，真是无可奈何。
严六莹正想着这事，顾烈也主动提了起来：“严家主见多识广，前番将真珠错当了假珠，真是出人意料。”
严六莹连忙道：“陛下，严家虽是前朝官商出身，这种顶级珍宝，却着实没有经过手，俗话说，官当三代，刚会穿衣吃饭。您是王爵之后，从小见过的，就比咱一辈子见过的都多得多。此事是严家的过失，请陛下恕罪。”
“严家主说得好啊，”顾烈感慨道，“前朝暴君靠着官商吃饭，却强令‘商人及其子弟不得参考科举’，使得你们严家比四大名阀其余两家生生矮了一头。”
严六莹听出顾烈言下之意，惊喜道：“陛下？”
顾烈却又话锋一转：“前朝四大名阀，有两家是官商出身，虽不能科举入仕，可前朝贪腐污淖，买官卖官蔚然成风，因此，你们严家也有不少戴过红顶官帽。”
严六莹背后一寒，不敢辩解，低声又喊了声：“陛下。”
“我大楚决不可开买官之风，”顾烈轻敲桌案，“可商贾于经济有功，强令不许科举，实在是有违常理。”
“严家子弟，也有不少儒生俊才。”
严六莹情绪被顾烈的话钓着一起一伏，终于听到这个好消息，还是喜形于色，大声道：“陛下圣明！”
顾烈继续道：“可毕竟科举一途，如鱼跃龙门，万里挑一。寡人说过，你们严家专心行商，日后，寡人必有重用。现今，寡人也给你一句准话，不出三年，你们严家必成巨贾。更上一层，也未必不可。”
这可更是天大的好消息，严六莹伏地一拜：“陛下金口玉言，严家必定尽心尽力，为陛下行商万里，为大楚冲盈虚而权天地之利！”
“好！”
顾烈赞道：“严家主不愧是我大楚巾帼，此番北去，寡人另有几句交待，你可要记好了。”
严六莹郑重应道：“是，民女谨记。”
严家家主满面喜色地出了宫。
*
几次早朝辩论后，允许商人及商人之子参考科举的圣旨，终究是发了出去。
卓俊郎这个钱塘知府，办完一天的公务，终于出了衙门，往贵气逼人的兰府走去。
“卓兄！”兰延之见了他，从铺着白裘的碧玉摇椅上站起来，大笑道，“你听闻了好消息不曾？”
商人子弟能够入场科举，不知有多少人欢欣雀跃。
“正是为了这个好消息，”卓俊郎对兰延之诚恳地一拱手，“恭喜兰弟才智得彰，有机会入场一搏！”
兰延之命侍女取来千金难买的猿酒，对卓俊郎道：“来，今日高兴，你我好友，不醉不归！”
他们两人，一俊一丑，一人满身锦绣，一人简朴官袍，竟是同样的意气风发，旗鼓相当，都是不容小觑的年轻俊才。
“好，”这么天大的好消息，卓俊郎也就难得破了例，“那我就叨扰了。兰老爷子可在？”
兰延之一声叹息：“祖父去还愿了……抱着我爹娘的牌位，和大哥的长生牌去的。”
他爹娘死在行商路上，大哥当时年纪尚幼，自此走失，再无音讯。
卓俊郎不好劝慰，只举杯道：“喝酒。我知道这酒必然也有讲究，还请兰弟不烦赐教。”
“这是猿酒，又叫猴儿酒，是果山上老猴酿的酒，这一坛，可卖万金。”
“……多少？”
“万金。”
“……兰弟，我忽然想起我家后院门忘了拴我先走了。”
“坐下。你就住在衙门，哪来的后院门？再说了，你有什么值得偷？在钱塘当官当成你这副德性的，开天辟地就你一个。”
*
这日，随军近卫快马赶来，将定国侯的消息递进了宫。
顾烈急忙展开信纸一看，满篇就一个字。
狄其野随手画了张床，床上写了一个字，一个一笔一划都故意抖了好几抖的字。
“冷”
顾烈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116章 火凤擒狼
狄其野率兵行军十日，已进入翼州北域，不出三日，就能与刺伊尔族犯兵相遇。
这回出征，随狄其野出征任左都督的，巧的很，还是姜通。
姜家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姜扬这个丞相要当个忠臣，有些人就只能往外部使劲，先前戏台闹剧就是个明证。
姜通家里是以姜扬马首是瞻，见族中隐隐生了乱相，对姜通留在京中，有了与楚初开朝时截然不同的看法，于是让姜通求到了狄其野那里。
涉及官场，狄其野向来是交给顾烈决断，姜通心里也明白，求到狄其野这儿，其实就等于是求到陛下面前，过个明路。
姜通已经是京卫总指挥，虽然只是管着京城护卫，可京畿之地兹事体大，官职实在不小，要往外调，又不是贬谪，总不可能还往低了走。
姜家人心明眼亮，在这时候提出来，就是知道顾烈在考虑北域都护的人选，既是解了顾烈的困局，也给了自家一条外路。
顾烈对姜扬满意，也不介意给狄其野的手下谋条外路，再说，北域都护府在天寒地冻的北疆，有这么一个放心人愿意去，是再好不过。
于是顾烈授意狄其野，把北域大都护的位置，在姜通那里提了提，明面上，只是让姜通随军做个左都督，为狄其野掠阵。
因此，姜通时隔四年，又有了跟随狄将军行兵打仗的机会，把留在京城的哥几个羡慕得不行，同时也是送别之意，临行前被拉去京中有名的酒楼，宰了顿狠的。
其中，点菜点得最狠的，就是在吏部累死累活的敖一松，这人边吃还边扎人心，对姜通殷殷嘱托：“你也吃啊，都是兄弟，你可千万别客气，以后在北边天寒地冻的，想吃你都吃不到。唉，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来，兄弟，走一个。”
敖一松开了头，庄醉姜延他们纷纷跟上，轮流给他灌酒，连牧廉都学坏了，一本正经地拿着杯子，就光说一句话，“师弟，大师兄敬你”，敬了他五六回，还非得他满杯回敬，不然，就用大师兄对你很失望的眼神盯着姜通，简直遭不住。
那天夜里，是他们几个抬罗汉似的把姜通抬回府里去的，丢脸丢遍了整个京城。
姜通行军路上想起来，还气得很。
“怎么，”狄其野动了动戴着手套的手，笑话他，“酒还没醒？”
姜通苦了脸：“将军，你就别笑话我了。”
前几年在京中，他们几个都跟着牧廉喊师父，一回到军中，姜通发现，还是“将军”顺口，根本不用改，自然而然就喊回来了。
狄其野笑笑，没再说话。
他从离开京城，就开始夜夜做梦。这些梦模模糊糊的，只在他脑海里留下几个不连贯的画面，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梦见了什么，却被搅合得心烦意乱。
狄其野都要怀疑是不是顾烈这个帝王能镇邪祟，怎么离了顾烈，就怪梦入侵了？
到今日，狄其野才忽然想起，自己睡在未央宫时，也做过这种怪梦，那次是自己醒来后完全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觉得心里难受。
最近的梦，开始有画面留下，可都是些无法识别的战中场景。
难道这些梦会越来越清晰？
狄其野微微皱眉，他不喜欢任何不受掌控的局面，尤其，是在临战之前，出现这种不必要的无关情绪。
见他皱眉，姜通不知将军在烦恼什么，只能试着岔开话题问：“将军，我听堂兄说，出征前陛下还给您补过了生辰？您也不说一声，咱们可都没送礼。”
古人在意整寿，逢十祝寿，可到了定国侯这样的地位，本该是年年大肆庆祝的。然而大楚最上头三个人，顾烈、顾昭、狄其野都不爱庆祝，闹得百官也收敛得很，除非大寿，也不敢大请大办。
想到顾烈坚持要给自己补过生辰，连带顾昭一起，在未央宫吃了顿寿席，狄其野摇头笑道：“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长了一岁，何况，也不是整十。”
也不知为何顾烈非要给自己过这个生辰，顾烈连自己的生辰都懒得过，对他这个生辰，倒注意得很。
姜通也笑了：“这么一想，将军您今年才二十六岁，真是年轻得吓人。”
狄其野暗自反驳，其实将军我今年二十四。
不过，狄其野顺下去一想，假如算上上辈子，那自己今年可就是五十大寿，比顾烈足足大十六岁，这么一想，狄其野莫名生出了长辈之心，感觉在顾烈面前更硬气了一点。
真是完全不需要精神胜利法。
姜通听到将军奇怪地轻笑了一声，循声看去，却见将军潇洒地勾着唇，照旧是剑眉星目，照旧是俊朗不羁。
时光似乎对这个永远拥有飞扬意气的人格外宽容，舍不得让他老去。甚至都舍不得催促他褪去少年风骨。
姜通只能感慨，将军当了四年定国侯，看上去，竟然是一点都没变。
“敖一松近来如何？”
狄其野久住未央宫，牧廉、姜延和庄醉都是没朋友的官职，言官轻易也不想招惹他们，而姜通和左朗低调得不能再低调，唯独敖一松坐在吏部左侍郎这个位置上，本来牵扯就多，是轻易不敢多走一步，生怕被言官参个天昏地暗，连定国侯府都不敢多去。
因此，在这些下属中，除了远在云梦泽的钟泰，狄其野见得最少的，就是敖一松。
姜通想起本来最爱扎别人心的敖一松时刻怕被言官扎心的模样，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他啊，他苦着呢。”
附近的精兵们整肃着军容赶路，眼神却一直往说笑的两位将军身上瞟，这可是大楚兵神，定国侯！这辈子有幸跟他出征，值了。
黄昏时，大军扎营。
狄其野腿上盖着绒毯，与姜通商讨前方传来的最新敌情，刺伊尔族正在攻打冶庚城，这座毗邻乌拉尔江的城池终究没有躲过被觊觎的命运，但好在翼州都督府已经领命驰援，正在与刺伊尔族骑兵对抗。
“将军。”
近卫应声进了帅帐，拿出一个木盒，匆匆禀报道，“陛下回信。”
这木盒，像极了当年狄其野用来送顾烈春蚕的盒子，他还记得，当时顾烈还用木盒诳了他一两银子。
姜通自觉避让，转过视线，狄其野打开一看，是一幅画。
最惹人注意的是那只与顾烈背上纹章非常相似的火凤，它两翼高展，目光如炬，一爪有力地勾起，深入岩石，另一爪平展着，按在身下巨狼的肚子上。
那头狼不仅对火凤露着肚皮，眼睛眯起，四肢软软地搭在身前，额头上还傻乎乎顶着片桑叶。
成何体统！
有伤风化！
耍流氓！
“咦？陛下这是画了幅火凤擒狼？定然是为将军鼓舞士气。”姜通久不闻声响，自然转过身来，看了个正着。
狄其野匆匆把画原样折了放回木盒内，清了清嗓子：“我们接着说冶庚城。”
*
狄其野那边被顾烈隔空调_戏得生气，顾烈这边，心情是真的不好。
楚初二年继了祝北河任的大理寺卿，被右御史牧廉参了。
此人包庇肆意兼并百姓农田的地方官员，被州监察御史送到牧廉那里，牧廉仔细一查，这人包庇纵凶不是第一回 ，就赶紧查了个底儿掉，把人参到了顾烈这里。
虽说，顾烈从一开始就是有意为之。
前世，因为顾烈与狄其野并不是心意相通，所以刺伊尔族来犯时，顾烈不愿再给立于朝堂暴风中心的狄其野更多军功，派出去的不是狄其野，而是让本该负责的翼州都督府去打，打了将近一年，才打退刺伊尔族。
中途，翼州知州还被参克扣粮银，顾烈甚至把翼州涉事的地方官全数换了一遍。
所以，前世这场仗不仅耗费时间，粮银也耗费甚巨。此生是非狄其野不可。
然而令顾烈不能忍受的是，到了楚初二十年，当年的翼州知州之子高中状元，殿试时，他在顾烈面前告了血书御状，顾烈着人细查，才知道，真正克扣了粮草的，是参了翼州知州、后来接任翼州知州的北滨道道台。
前世这一桩冤案，真是标准的贼喊追贼，构陷忠良。
举荐北滨道道台的大臣，是一位庄家出身的重臣。
他在案发后，亦是痛哭悔过，说自己受了北滨道道台的蒙骗。北滨道道台确实不曾招认与其有任何牵扯，锦衣近卫也不曾查出证据，既然无凭无据，顾烈也无法追责，只能是不加重用。
而现任大理寺卿，就是那位庄姓重臣。
顾烈今生在楚初二年选了他继任大理寺卿，就是想看看，此人究竟是个什么品性，到底是不是冤枉。
虽然今生索贿不能证明这位庄大人前生有罪，但不论如何，他今生贪赃枉法是板上钉钉。
顾烈有心杀鸡儆猴，这两年锦衣近卫也不曾放松过对这位庄大人的监视，因此，此案人证物证俱全，但凡与这位庄大人有财物往来的，一个都跑不掉。
负责监审这位庄大人的，就是起复原职的大理寺卿，祝北河。
面对着更加沉稳的祝北河，顾烈只说了这么两句话。
“当年荆信起兵，寡人与你是托命之交。如今你一贬一复，不是寡人薄情，是你失信。”
“当官不易，寡人再信你一次，你也，好自为之。”
祝北河抹去面上热泪，深深一拜，即刻赶赴大理寺上任。
一朝被蛇咬，可惧；十年怕井绳，无能。
终究是要把这一页翻过去，才不会阻碍于心。
*
帅帐中，夜烛如豆。
狄其野在睡梦中紧紧皱着眉。
他又做了怪梦，可他在梦中，不是他自己。
是顾烈。

第117章 刺青逃亡
说狄其野是梦中的顾烈，其实也不完全对。
他还是站在旁观角度的，像寻常做梦那样。只是狄其野不知为何能“感受”到顾烈的感觉，这才让狄其野第一时间，生出了自己是顾烈的错觉。
梦一开始，狄其野首先听到了十分模糊的谈话声。
“他们已经是唯二的楚王孙，咱们冒着性命救他们出来，总得做个标记，万一日后出了什么差池，那咱们这些血可就白流了。”
“所言极是！我认识一个过命兄弟，他是南疆人士，极擅刺青，我请他将大楚的火凤纹章纹于两个孩子不易被察觉处，再带他们远走。”
“窦侍卫义薄云天！”
“狗贼追的太紧，诸位快快逃命去吧。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一阵喧闹后，众人离去，重回寂静。
狄其野这才看清，这似乎是在一家农户平屋内。
两个孩童并排躺在农家简朴的木床上，左边那个衣着鲜丽，绣金戴玉，一看即知是王侯子孙；右边那个虽也衣着上佳，但对比之下，远远没有那么夸张。
左边那个泪痕未干，张着嘴巴酣睡着，时不时抽噎一下。
右边那个只是微微皱着眉，是很小大人般的严肃模样，仿佛这么小小年纪已经有了睡不安稳的毛病。
狄其野一眼就认出来，右边那个是顾烈。
几乎在亲眼看到顾烈的同时，狄其野感受到顾烈心头萦绕着的痛苦与不安。
是了，此时楚顾刚刚被夷九族，这两个孩子的所有亲人都不存于世，只剩下彼此兄弟两个。
想到这里，狄其野忽然意识到，顾烈是唯一的楚王孙，也就是说，左边这个孩子，也没有能够活下去。
狄其野一声叹息。
狄其野仔细打量着八岁的顾烈，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稚气些，睡梦中还握着拳头。
正想着，左边那个孩子在睡梦中哭了起来，哭着哭着，他就醒了，伸手去推顾烈，把顾烈推醒，抽噎着说：“顾烈，我害怕。”
顾烈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试探着用小手拍拍他的背，学着大人般安抚道：“不怕。”
得了顾烈的安慰，那孩子哭得很凶了。
“如此吵闹！”
窦侍卫领着先前提到的过命兄弟进门，见孩子哭了，登时教训道。
那孩子吓得不敢继续大声哭，还是忍不住低声抽噎着。
顾烈依旧拍着他。
窦侍卫那位过命兄弟话不多，沉默着煮了两碗麻沸散，喂两个孩子喝了下去，打开密密麻麻的针袋，又调起了颜料。
调了一半，这过命兄弟皱眉道：“鸽子血不够。”
“刺不成？”窦侍卫急了。
“不是刺不成，”过命兄弟解释，“想要平日看不见、喝酒或热水烫过才会显形的刺青，就必得用鸽子血。鸽子血只够一个。另一个，只能是寻常刺青。”
麻沸散起了作用，两个孩子都昏昏沉沉起来，但不至于到睡着的地步，
窦侍卫往两个孩子的衣着上一扫，立刻决断道：“给左边那个用吧。”
然后又说：“兄弟，此事事关重大，就交托给你了，我出去引开追兵。”
那过命兄弟一点头：“我省的。”
话音刚落，窦侍卫就提着刀出了屋。
狄其野皱起了眉，虽然这窦侍卫明显是因为左边孩子身份更高，才将鸽子血给了他用，但是，对八_九岁的孩童来说，胡乱刺青就已经够危险了，再加上鸽子血，不是更容易感染么？
不等狄其野深思，那过命兄弟剥了顾烈的衣服，在顾烈身上描起纹样来，光是这一步就用了一个时辰，随后，他拿起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银针，沾上染料，对准顾烈的背，一针接一针地刺下去。
“呜……”
顾烈只是低低呜咽了一声。
狄其野因为感受到顾烈感受到的连绵不绝的疼痛而勃然大怒，可是却无能为力。
这只是一个梦，狄其野什么都无法改变。
狄其野已经听顾烈说过，刺青是一针一针刺出来的，但那只是顾烈刻意含糊的一带而过，与亲眼见证到底是怎么一针一针刺出来的，差距太大了。
一想到那漂亮得像是在顾烈背上燃烧的火凤纹章是这么来的，狄其野就忍不住想拔出他的青龙刀。
狄其野不忍心看，又不忍心调转视线。事实上，他也没法调转视线，这并不受他控制。
不知过了多久，狄其野忽然感受到比先前更尖锐更令人难以忍受的痛楚，必定是麻沸散的效用过了，可那火凤纹章，才刺了不到一半！
那过命兄弟感受到孩童紧绷起皮肤，又给顾烈喂了几口冷掉的麻沸散，也不顾是否生效，手上针不停，继续刺起来。
等这折磨一般的刺青刺成，那过命兄弟又换了颜料，给刺青二遍上色。
第三遍颜料上完的时候，那只漂亮的像是燃烧一样的火凤，就占据了顾烈的背，耀武扬威地宣示着它的存在。
狄其野的杀心并不重，但此刻，他真想杀了它。
这就已经从深夜到了晌午朗日，那过命兄弟也不休息，另煮了麻沸散，复又给另一个孩子喝下，给他描起纹样来。
亦是同样的过程，不同的是，这一回，他在颜料中掺入了大量的鸽子血。
孩子痛得呜呜直哭，那过命兄弟并不搭理他，自顾自地捏着针刺青。
到晚间时，窦侍卫才回到平屋中。
“成了？”
“成了，”那过命兄弟点头，“不可敷药，不可擦洗，需得结痂脱落后，再涂上这瓶固色药剂，涂一层即可，之后再过一两日，才可碰水。”
“我记下了。兄弟，大恩不言谢。”
“客气。”
那个气字还没落地，过命兄弟的人头就落地了。
另一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叫，直往顾烈的身边缩去，可他一动，又因为背上的疼痛而哭泣起来。
顾烈也动不了，只能握着他的手。
窦侍卫皱眉看着他们。
哭声渐渐低下去，直到不敢再有任何声响。
窦侍卫这才满意点头，板着脸说了些“你们是楚王孙”“不可任性吵闹”“需得以复仇为重”等语，将两个孩子教训了一通，这才拖着他过命兄弟的尸首出去了。
等他出去了，另一个孩子才敢抽噎出声，对顾烈道：“堂弟，我害怕，我想爹爹，想娘。我不喜欢窦侍卫。”
他们都趴躺着，背上刺青逐渐洇出了血，似凝微凝，还没有半点结痂的迹象。狄其野感到顾烈的痛，整个心都在疼。
小小的顾烈把脸埋在衣袖里，用力擦了擦，才哑着嗓子小声说：“我也想。”
入夜，窦侍卫冷着面，再三告诫他们不许翻身、不许去碰刺青、不许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刺青，两个孩子都乖乖点头。
灯一灭，眼前就黑了。
狄其野眼前亦是一黑，再有画面，已是天蒙蒙亮的时候。
“堂弟，顾烈”
狄其野循着哭声看去，若是他不在梦中，恐怕得惊讶失色。
说惊讶，也并不算意外，狄其野早就担忧那刺青会引发感染，可毕竟是八_九岁的孩童，感染生病这些反应，远远比狄其野担忧的更加严重。
那孩子已经高烧到脱水了，嘴唇都是干裂的，背上不知是排异反应还是单纯的感染，全是污血，整个看上去惨不忍睹，面色都隐隐泛出死气来。
这时候，论理是不该再哭的，只会加剧脱水症状，可孩子哪里懂得这些，难受会哭，害怕也会哭，他哭着去推顾烈，把顾烈推醒，不停地问：“顾烈，我怎么了？我的背上都是血，你为什么没有？”
顾烈又惊又怕，被堂兄这么问着，心里顿时还自责起来，他强自镇定，说：“你不要怕，我去叫窦侍卫。”
然后就跑下床去，赶紧去找人。
狄其野心里重重一跳，顿时五味杂陈。
他总算是明白，顾烈那什么事都责备自己的源头，是从哪儿来的。
可谁能去责备一个八_九岁的濒死的孩子？
眼前又是一黑，狄其野再看见的，是一个人，大睁着眼睛，躺在同一张床上的顾烈。
那孩子，果然是没了。
狄其野耐心地看着顾烈，尽管那时自己还远在天边，这样，也算是陪着顾烈入睡，聊作安慰吧。
顾烈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着，又倏然惊醒，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结痂的背，把手拿到眼前看了看，踌躇了半晌，还是轻轻往窦侍卫的屋子走去。
“窦侍卫……”
狄其野没能跟随顾烈一起过去，只能听到他们说话。
“干什么？！”
“我，我梦见背上有血。”
“顾烈，你现下是楚王唯一传人！你怎可如此胆小如鼠！你这种样子，怎么为你楚顾九族报仇！”
“我怕……”
“说话不可如此吞吐！”
“是。”
“你怕什么？你堂兄是身子骨太弱，受不住颠簸才去的，你是大楚的天命传人，有什么好怕！还有何事？”
“无事。”
“回去睡，明日还要赶路。”
“是。”
狄其野恨得牙痒。
然而，狄其野眼前又是一黑，再亮起时，狄其野居然看见了他自己。
可眼前这场景，狄其野一点都不记得曾经发生过。

第118章 梦境内外
梦中场景，是狄其野再熟悉不过的未央宫，而且，是在他与顾烈共同理政的小书房。
但其中的摆设器具，却又与狄其野熟悉的小书房并不相同。最明显的，地上没有防寒的绒毡，也没有狄其野惯坐的椅子。那些狄其野在京城街上随手买的小物事，还有狄其野为顾烈放松眼睛从兰园要来的兰草，就更没有了。
作为帝王起居处，这里简直朴素到了冷清的地步。
也许是受到了熟悉环境突然变得陌生的影响，狄其野看着小书房内的自己和顾烈，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
小书房里端坐着的两个人之间，也是一种难掩生疏的氛围。
狄其野能感受到，顾烈的心情其实并不差。
可坐在下首的那个自己，心情就没那么顾烈好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其野还在疑惑，梦中的顾烈开口了，他带着些许揶揄，问：“怎么，定国侯这次没给寡人带土产风物？”
梦中的自己翻了个白眼：“臣半路被近卫抓回来，没来得及。”
顾烈看出他的不满，沉下脸来，隐含警告道：“定国侯也该玩够了！去年蜀州叛将一事，至今都有折子参你，你也不知避嫌，又跑到蜀州去，你不务正业，寡人还要给你收拾烂摊子！从明日起，定国侯务必日日上朝。”
梦中的自己刻意反问：“务正业？陛下，臣不务正业，都被参到如今，要是务起正业来，这朝堂上下，可一个人都别想睡安稳。”
顾烈不再掩饰威慑之意：“狄其野，你别不识抬举。”
被威慑的人却笑了起来：“陛下，臣是定国侯，您还要抬举我，莫非要给臣封王？”
顾烈双眼眯起，敲打道：“定国侯这是要挟寡人？”
被敲打的人语气平静，这种平静却近乎挑衅：“您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您说是要挟，那自然就是要挟。”
顾烈伸手按上额角，根本掩饰不了他的愤怒：“狄其野，你是不是以为”
他只说了一半，没有把话说完。
梦中自己的视线从顾烈用力按在额角的指节上轻轻滑过，垂眸敛目，轻声接口：“以为什么？以为您不敢杀了我？岂敢呢陛下。”
狄其野感受到顾烈的满腔失望和不满，又看到自己愤怒而无奈的模样，不禁疑惑。
顾烈登记前，狄其野曾经设想过，一个致力朝政的明君和一个功高盖主的将军，会是如何相处。
怎么想，都逃不过互相猜忌。要么剑拔弩张，要么暗流涌动，即使能够维持一时的君臣和合，到最后必然是面目全非，相看两厌。
眼前的顾烈和自己，差不多就是狄其野曾设想过的模样。
如果不是顾烈从一开始就展现出的超出时代的包容，如果不是顾烈的包容让自己坦言对日后相处的担忧，和那之后顾烈完全超出预料的反应，他们现在也许就像这梦中一样。
可是，让狄其野疑惑的是，梦中的他们，除了明君功臣必然会有的互相猜忌，还有一种，狄其野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的伤感。
不过是互相猜忌的君臣，为什么会伤感呢？
梦中二人，无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狄其野以为自己就要这么醒来的时候，才又听到顾烈说：“天色已晚，定国侯留下用膳吧。”
“就不打搅陛下与王后了，”梦中的自己迅速起身行礼，“臣告退。”
王后！
狄其野来不及对梦中的顾烈已经成婚的情况有什么想法，他立刻察觉到了大楚帝王的愤怒，也许是短时间内第二次被拒的缘故。
顾烈冷声道：“寡人的金口玉言，在定国侯这里，似乎是空话一句啊。”
梦中的自己僵立着，似乎不想说话。
顾烈的表情越来越冷。
梦中的自己终于落下单膝，领命道：“臣遵旨。”
顾烈从桌案后起身，慢步走到自己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随后绕过自己，率先向外走去。
狄其野看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那一瞬间，那个自己的眼神近乎空茫，眉头紧皱，但又迅速恢复了近乎倨傲的冷淡，不紧不慢地出去了。
……
狄其野希望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就这么结束，别再继续下去。
从幼时的顾烈到君臣对峙，这些场景带着某种荒诞的真实感，让狄其野无法将它们当作梦境看待，明明是在睡梦中，却似乎令他的精神无比疲倦。
然而，梦境毕竟是不受控制的。
狄其野回过神，发现梦中场景已换成了奉天殿。
顾烈端坐于龙椅之上，唯独自己一个人站在殿前，众臣议论纷纷，狄其野凝神一听，他们竟然是在说，自己与风族首领吾昆私下见面，参自己通敌叛国。
吾昆不是早就死了？狄其野看向群臣，希望从他们身上寻找时间线索，但细细看来，狄其野发觉，梦中的朝堂构成，与现实亦是不同。
颜法古、牧廉和数位大臣没有出现在朝堂上，在位的另有其人。曾经在楚王宫游园见过的柳家人，堂而皇之地站在奉天殿，似乎还有谢家人的身影。
狄其野更加疑惑，若说谢家是清流，顾烈留着他们，也算是物尽其用，柳家何德何能出现在大楚朝堂之上？
正想着，却见有人出列道：“陛下，定国侯无话可说，就已是叛国明证。他已经不止一次离开京城，焉知不是为风族传递消息？陛下，臣以为，定国侯此事非同小可，必须严惩！”
那人话音刚落，立刻数人附和道：“柳国丈所言极是。”
国丈？顾烈娶的是柳家人？
狄其野霎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此时，顾烈开口道：“此时证据不足，定国侯为大楚打下半壁江山”
“陛下！”顾烈还未说完，就有大臣出列道，“虽然定国侯已将吾昆所赠之物销毁，可人证尚存，他身为大楚侯爵，私下与屠我蜀州三城的敌首相会，怎可就此姑息？”
“这，”顾烈语塞。
姜扬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此事翻过，不是姑息，而是不冤忠臣。若开国功臣因人言获罪，天下人要如何看待陛下？”
姜扬此言一出，将事情扯到顾烈身上，群臣倒是安静下来。
然而祝北河出列反驳道：“丞相此言差矣，开国功臣并非免罪牌，如今有人证无物证，只能说无法定罪，却也无法洗清定国侯叛国的嫌疑。”
他这么一说，群臣纷纷言是。
狄其野看明白了，这梦里的自己，比起现实中，更是众矢之的。
但仔细一想，这样其实才是更正常的发展，倒是姜扬的维护，令狄其野有些意外。
狄其野察觉到一直心情平静的顾烈发起愁来，于是向龙椅看去。狄其野惊讶地发觉，顾烈的两鬓，竟然已经斑白了。
这究竟是哪一年？
正想着，孤零零站在殿前的那个自己，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就好比入油锅的水滴，炸出了群臣阵阵声讨，怒骂他藐视朝堂。
狄其野又看向殿前的自己。
狄其野心头一跳。
他太清楚他自己的个性，所以，绝对不会错认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中，分明是决绝之意。
为什么？他不可能因为在朝堂上受众人冷眼就心生寒意，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楚帝王终于不耐烦了，直接下令道：“定国侯即日起禁足未央宫，由寡人亲自监守！除非另有证物，此事就此押过，不可再议！”
禁足未央宫？
狄其野来不及深思，梦中场景再度转换，令狄其野烦不胜烦。
他只想醒来。
这一回，还是在奉天殿，只是换了几位大臣。
顾烈还是高坐龙椅，自己则位列武将之首，与现实中很是相似。
顾烈虽然是标志性的面无表情，狄其野却感受到他的疲倦，和若有似无的不满。
群臣正在热火朝天的议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赞成撤去一个人殿试第一的成绩。
此人名叫兰延之，之所以要撤去他的状元成绩，不是因为他舞弊，不是因为他贿赂考官，而是因为，他的祖父是商贾。
这让狄其野立刻想到了顾烈刚推行的允许商贾及商贾之子入场科考的政令。
这个政令，奉天殿讨论了好几个早朝，加上了许多限制条件，诸如“考前两年及考后永世不得经商”“商贾出身的庶吉士不可官任原籍”等等，才得通过。以顾烈对朝堂的把控程度，出现这种状况，足以说明朝堂上的反对阻力有多大。
顾烈此举，用意是声东击西，借此抬高商人身份，鼓励民商，在重农后，进一步发展经济。
狄其野猜测，梦中这个顾烈，也许会借这个兰延之的身份，做出同样的举动。
可是，梦境中的这个大楚朝堂，顾烈不仅要面对楚顾家臣、外来武将等功臣势力，还有想必在儒生中颇具影响力的谢家清流，和与谢家清流勾连的柳家外戚。
所以，狄其野并不意外地看到，当梦境中的顾烈提出以兰延之为先例，允许商贾之子参与科举时，群臣立刻激烈反对，甚至连姜扬都不甚赞同。
而梦境中那个自己，半闭着眼站在那一动不动，跟睡着了似的。
顾烈被群臣的花式反驳闹得焦头烂额，在百忙之中，狄其野发觉顾烈扫了自己一眼，然后立刻感受到顾烈瞬间怒上心头，莫名有些想笑。
顾烈问：“定国侯以为如何？”
那个自己凉薄地笑了笑：“臣没有看法。”
顾烈忍怒道：“定国侯有话不妨直说。”
“陛下，”那个自己直接一撩王袍，往地下一跪，“那请陛下先恕臣不敬之罪。”
狄其野感受到顾烈心中发冷。
“你说，”顾烈咬牙道。
那个自己看似恭敬地先对顾烈一拜，老实不客气道：“那我就说了。”
“臣听杜大人说，商贾乃是敛聚民财之蟊贼，故而行贱，他不屑与商贾同朝为官。”
“若缴纳重税的商贾是民贼，那么，臣以为，朝廷为夺民财之贼窟，陛下是天下贼首！”
顾烈暴怒：“放肆！”
跪在地上的人不争不辩，还是跪在那里，眉目冷然。那种冷，不是冷静，更像是带了隐隐约约的恨。
不应该啊，在这个时代，他会恨谁？
姜扬出列道：“陛下，定国侯的话，虽不中听，可对臣颇有启发。商贾亦是大楚百姓，更是缴纳重税，有利民生，若是强将商贾低人一头，确实不妥。”
……
人声人面都渐渐模糊远去。
狄其野终于醒来。
他睁开眼，帐布没有透入一丝外光，帅帐中依然是一灯如豆，灯油还没烧完一层，他梦到这么多事，做梦做得精疲力竭，现实中连一个时辰都没过。
梦境中的种种，太过真实。
当本心的愤怒褪去，狄其野仔细想来，尽管对养父极尽厌恶，可那个人确实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顾烈，那个人种种错待顾烈的方式，除了命运被牵连剧变的隐恨，也许算是这个时代对待孩童的缩影。
与其厌恶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狄其野更想知道，顾烈到底是好到了什么地步，竟然能在如此糟糕的错待中，成长为初遇就令他心折的主公。
狄其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顾烈的面无表情和不肯享乐，这些并不是他的心病。
它们是顾烈幼时的伤，在成长过程中从未被好好呵护，所以在伤口自行愈合后，还是留下了难消的重重疤痕。
梦境中的顾烈是有王后的，现实中的顾烈，在清涧中就对狄其野宣告了打算孑然一生的决定。
而现实中顾烈对狄其野的信任和包容，在梦境中难得一见，更不要说对狄其野死亡噩梦的过分在意。
他们在一起之前，顾烈对自己无法爱人的坚信，他们在一起之后，顾烈强烈的占_有欲和患得患失，这些才是顾烈真正的心病。
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那个与顾烈关系最亲密的人。
梦境内外的差别，是因什么而起？
这些梦，真的只是梦吗？
到底是谁，揭开了顾烈的伤口，害顾烈伤得更重？
狄其野打开枕边的木盒，将顾烈的画拿出来，看了很久。
他内心隐有预感。
他不会喜欢问题的答案。
*
打云草原自从风族回蜀后，就没有势力看管，零星的两三个游牧民族都人数极少，形不成统治势力。
西域无强敌，前世，顾烈直到楚初五年才有空闲处理打云草原，在那之前，是由雍州的安锡道兼管。
此生设立西北都护府管辖，顾烈斟酌人选，选定了左大都督左朗。
左朗别无二话，接旨准备离京赴任，临行前来顾烈面前听训，最后也只是感叹：“可惜不能与将军告别。”
他刚出政事堂，牧廉进来回禀御史台手正在查的数件要案，顾烈听完，问了几处疑点，牧廉一一解答，对案情一如既往地了如指掌。
右御史这个位置也难选人，牧廉如今做人灵光，做事也没变得不灵光，顾烈算是满意了。
正事说完，牧廉忧伤地问：“陛下，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仗就回来了。”顾烈自己都想人想得紧，哪有闲情来安慰他。
牧廉蔫蔫地走了。
夜里，顾烈到了东宫，和顾昭一起用了晚膳，将顾昭近来的功课寻例出了几道策问，都答得极好，顾烈颇为满意，赏了顾昭一套进贡的文房四宝。
顾昭心中开心得不得了，面上却是极方正地谢过了父王。
临走前，顾昭拉着顾烈的衣袖，问：“父王，定国侯何时能回来？”
“打完仗就回来了。”顾烈安慰道。
顾昭有些惆怅，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顾烈从东宫回到未央宫，沐浴更衣后一个人进了寝殿。
坐在空荡荡的龙床上，顾烈忍不住点了点布老虎的额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119章 乌江烈焰
梦后数日，狄其野担忧前线局势，选择了日夜行军。
事实证明了这个决定的正确性。
乌拉尔江全线冻成坚冰，连绵的鹅毛大雪在冰上又盖上了厚厚的雪层，为刺伊尔族骑兵的南犯提供了天然捷径。
白衣铁甲的将军在风雪呼啸中驻马瞭望，直背如松，目光如炬。
在他身后，残破的挲图城寂静得像是已经在这样的风刀雪剑中死去了。
“将军！”前来马边禀报的近卫，声音是粗粝而喑哑的。
狄其野垂眸看他：“如何？”
近卫咬牙道：“十户，九空！”
刺伊尔族的野蛮，出乎翼州都督府的预料，因为当年狄其野连袭五城，不费一兵一卒就吓退了刺伊尔族骑兵，所以他们都认为刺伊尔族不足为惧，甚至认为陛下派定国侯来是多此一举，等真正交上手，才知道不妙。
他们没有守住冶庚城，伤亡惨重，只得后退，退到挲图城，挲图城也最终失守。
若不是狄其野率兵及时赶到，在他们再次溃退之际一举攻上，不止将准备继续南侵的刺伊尔族杀退，甚至一鼓作气将挲图城重新抢回，恐怕连后面的三座城池也无法幸免于难。
可等进了挲图城一看，就连资格最老的楚兵，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能抢走的，都被抢走了。
能杀死的，都被杀死了。
挲图城成了一座毫无生机的死城。
刚刚被刺伊尔族占领数日的挲图城都是如此，最早被攻破的冶庚城，已经没有乐观猜测的余地。
不论是跟随狄其野北上的精兵，还是翼州都督府的残余兵力，数万兵马，寂然无声。
“走吧。”
狄其野调转马头，面向东北：“我们去将冶庚城抢回来。让刺伊尔族人的血，染红乌拉尔江畔！”
将士们怒吼着，齐声上马，跟随他们的战神，奔赴冶庚。
与此同时，被打退回冶庚城的刺伊尔族，他们的贵族将领们正在争吵。
刺伊尔贵族将领们分成了意见相左的两派。
一派认为，昨日被大楚军队打得落荒而逃，只是因为后来加入的那支楚兵出乎了他们的预料，并不是那支楚兵有多么强，他们应该反杀回去，消灭那支楚兵，继续南侵。
另一派认为，他们已经犯下了轻敌的错误，他们中有人还记得狄其野，尤其是狄其野的那匹黑色战马。在昨日的遭遇战中，他们惊讶地发觉大楚骑兵的每一匹马，都比他们引以为豪的蒙古马更加高大健壮，这说明大楚与先前的大燕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他们应该及时带着战利品撤出大楚。
他们曾经远征欧罗巴，打下了一座又一座城池，打到哪里就杀到哪里，他们没有文明，从来只征服劫掠，不同化不治理，他们的刀就是他们的信仰，他们对奴隶狠，对外族更狠。
就如同他们征服这些城池的方式，蛮力打破，从不退防，要么生要么死。以绝对的凶狠野蛮，杀光那些自诩文明的外族。
即使被外族灰溜溜地揍回了老家，他们还以为，他们依然能够胜过南方大陆上这些孱弱的邻居们。
骨子里同样的傲慢让两派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老爷们，”刺伊尔奴隶兵跪在地上爬了进来，“大楚，白衣将军，打来了！”
“什么？！”
刺伊尔贵族将领们急忙穿好皮毛，跨上大刀，赶到外面一看。
千军万马动地而来，楚旗在风雪中屹立不倒，冲在最前头的，是昨日斩杀了他们无数奴隶兵和三位贵族将领的那个白衣将军。
那匹令他们眼红的大黑马，怒嘶一声，前蹄一扬，就踏破了面前奴隶兵的胸膛，白衣将军长刀斜砍，一颗长辫人头高高飞上天空，又重重落下，被大黑马一脚踢出去。
飞血溅上那人白玉似的脸。
他在斩杀的空隙中抬起头，往他们的方向看来，随后，催动Kua下黑马，疾驰而来。
刺伊尔贵族将领们心中一凛，匆匆上马，呼喝着奴隶兵为他们垫后。
狄其野心头燃烧着怒火。
刺伊尔族人犯下了不可原谅的侵_略罪行。
他说了要让刺伊尔族骑兵的血染红乌拉尔江，他就一定会做到。
“杀————！”
*
这一仗，打了两天两夜。
乌拉尔江畔的雪都被染成了红色，随后变黑，随后被厮杀来去的双方战马踏成泥污。
最终，楚兵获得了胜利。
刺伊尔贵族们被打得心惊胆战，带领着残余奴隶兵仓惶踏上了乌拉尔江冻得厚实的江面。
他们从挲图城和冶庚城劫掠的战利品，一部分已经送回了乌拉尔江的另一边，而剩余的，被他们丢弃在江畔，再也没有运回刺伊尔族的机会。
让他们疑惑的是，那白衣将军准备了弓箭手，却迟迟没有放箭。
难道大楚到底是畏惧刺伊尔族的实力，不敢真正做绝？他们一边疑惑着，一边催马狂奔，恨不得一步越过乌拉尔江宽广的江面。
等到刺伊尔族骑兵大部分走到江心附近，狄其野轻举小臂，做了个手势。
箭头缠上火油布条的利箭被点燃，疾射而出。一支支燃着火苗的箭落在雪里，引发刺伊尔族人更为疑惑地驻足。
往雪里射箭有什么用？
蓦地，烈火冲天而起，火烧化了雪，雪水蔓延到哪里，就烧到哪里，离得近的刺伊尔族骑兵化作烈火中一个个火球，若是他们跳下马来，指望在雪中打滚灭火，雪水中刺鼻的火油味将宣告他们的生机在此彻底断绝。
不过是短短数息，超过半数的刺伊尔族骑兵都被困在冰面上的熊熊烈火中翻滚嚎叫，及时上岸的刺伊尔人心怀余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面上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冲天烈焰。
挲图城的地方志记载，挲图城北有黑水泉，不可饮用，可燃火炊饭，故又名为脂水、火油。还可添入墨料中研制墨条，比松烟墨更黑更亮，所以也有名为漆水、石漆。
在数千年后，它被成为石油，是人类历史上曾经最广泛使用的能源之一。
*
顾烈没想到狄其野打仗是一如既往的快。
他原想找理由把北滨道道台给办了，为狄其野帮姜通筹备北域都护府铺路，但那毕竟是个道台，不可能说办就办，结果由于挲图、冶庚二城被屠，遣调人口安抚民心等等问题接踵而来，他根本没来得及做。
结果大胜的捷报传来，再过两天，翼州知州就小心翼翼上了折子，说北滨道道台在挲图城失守中责任重大，被定国侯给拎到城门上砍了。
有言官参定国侯动用私刑。
顾烈板着脸说，定国侯不是等闲将领，寡人让他便宜行事，战时岂可如此迂腐。
那言官被陛下兜头扣了迂腐两个大字，好几天都没缓过来。
有同僚劝他，说您也不看看您参的是什么人，开朝四年了，您什么时候见过陛下跟定国侯生气啊？
顾烈何止不生气。
顾烈简直要为他家将军骄傲坏了。
前世打了多久？整整一年。耗费多少粮银？十倍不止。
这叫家有贤妻。
顾烈这话也不能对外说，只能隐晦地对着姜扬感叹：“定国侯，贤也。”
姜扬也拱手道：“我大楚兵神，自然天下无双。”
“无双战马，也是立功甚巨，”顾烈爱屋及乌，把无双也给夸上了。
“是，”看出陛下那点嘚瑟心思的姜扬捏着鼻子附和，“马好，人更好。”
史官往纸上记：陛下甚悦。
“也不知什么时候回京。”
“快的话，这月底或下月初，”姜扬是丞相，北域都护府的筹备进度，他自然是知道的，狄其野只需要帮姜通把大致体系和章程弄出来，于是推测道，“最迟，下月中也该到了。”
史官往纸上记：陛下甚思之。
*
“将军，”姜通再三劝阻狄其野，亦是有些惭愧，“您没日没夜地帮我，都没怎么休息，还是好好养几天伤，再走吧。”
狄其野保持右臂不动，左手扯着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不必了。我在京城，还有要事。”
姜通退而求其次：“那至少换上马车。”
“不用，”狄其野俯下身，揉了揉无双的脑袋，“我陪这老伙计，再跑上一趟远路。”
再跑上一趟远路，还是最后一趟远路？大楚兵神，如此良将，为什么就非得回去，困在京城中，当一个定国侯呢。姜通心中一梗，在马边跪下，声似梗咽。
“将军。”
“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山高水远，惟愿后会有期。望将军多多保重，属下姜通拜别！”
他这样，狄其野不知从何解释，干脆不解释了。他急着回去见顾烈。
簌簌落雪声中，骤然一声马嘶，随后是整齐的马蹄声。
白衣铁甲的将军身骑黑马，带领数十近卫，闯入茫茫大雪之中，渐行渐远，向京城赶去。

第120章 回家（上）
锦衣近卫是天子手中一把刀，也就是除定国侯之外，离天子最近的近臣。
朝廷中还有不少官员摸不透陛下对定国侯的态度，但锦衣近卫心里是明明白白，陛下对定国侯，那是天底下独一份。
所以，这趟随行北域的数十近卫，离京城越近，越是胆战心惊。
原因很简单，定国侯受了伤，还归心似箭连日赶路。
定国侯伤在右臂，并不是严重伤势。
而且初春天寒，回程又是轻装赶路，近卫们也都按时按刻提醒定国侯换药。按常理来说，以定国侯的体魄，应当不该有什么问题才是。
可实际上，定国侯那张天妒人怨的帅脸，却是一天比一天憔悴了下去。
近卫们不得不担忧，回京之后，陛下见了这样的定国侯，恐怕是没他们好果子吃。
狄其野终于拉了缰绳，问：“还有几日路程？”
“就快到了，慢走的话，也只需两日”近卫赶紧回话，不抱希望地劝道，“将军，不如在前方歇脚？”
没想到狄其野却点了头。
“你们也累了，”狄其野揉了揉眉心，像是精力不济似的，“歇两日再走吧。找处干净居宅。”
近卫哪里不懂得定国侯这个爱洁的毛病，只要狄其野肯休息，什么都好说，连声应道：“是。属下立刻安排。”
近卫们的办事能力毋庸置疑，不出一个时辰，狄其野已经沐浴更衣完毕，靠在高床软枕上，继续思索那些让他精疲力竭的梦境。
就如同去时路上那个夜晚的梦境一样，回程路上，狄其野夜夜做梦，而每场梦境也是那么的真实清晰，以至于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让他无法忘记，让他没法不去想。
不同的是，狄其野无法再感受到梦中顾烈的感受，只能作为一个全然的旁观者。
最开始，狄其野梦到的是顾烈少年时。
他眼睁睁看着顾烈喝下那碗也许是顾烈食不知味起因的鸡汤，眼睁睁看着顾烈为那对母子的死亡而自责。
他看到顾烈用桃子逗那只可爱的黑猫嬉戏，见到了少年顾烈难得轻松的模样，可还来不及欣慰，就被愤怒重新占据了心神。
顾烈少年时的经历，比狄其野曾预想过的最坏猜测还要糟糕，而少年时的顾烈，比狄其野见过的任何人，都还要好。
如果说梦见顾烈少年时的经历，还能让狄其野在心疼中找出骄傲之处，后来的梦境，就彻底让狄其野陷入了心绪复杂的思索中。
这些梦境，是先前梦中顾烈下旨将他禁足未央宫的后续。
有时主角是顾烈，有时主角是自己。
这些梦境真实到了狄其野可以根据它们推测出，梦境中的自己被禁足在未央宫将近有两年的时间。
最初，梦中的未央宫是一派秋日景色，顾烈站在小书房的格窗后，望着梦中那个自己打桂花。
顾烈的眼神，似乎很为自己惋惜。
可顾烈惋惜什么呢？狄其野推测，恐怕是觉得自己不务正业？
随后，又是自己拿着本杂书，在问一位身穿太医院官服的男子：“‘木樨花酒可提振食欲、缓解头痛胸闷’中的木樨花，说的可是桂花？”
梦中的自己将那坛亲手做的桂花酒埋在院子里，等它发酵，酿成据说香甜可口的药酒。
场景变幻，梦中未央宫的琉璃瓦上就落满了雪。
梦中从秦州献上的年礼是一套淡青冰裂纹瓷器，让狄其野看着十分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现实中自己在秦州给顾烈生辰买的冰裂纹花瓶，与这一套很相似，只不过颜色有些差异。
这一套是淡青色，他送给顾烈却不幸落地的那个花瓶是淡紫色。
年礼送来时，他们两个在偏殿中相对而坐，顾烈笑话梦中离不开暖炉的自己像只躲在灶台里的野猫，而自己瞪了他一眼，无话反驳。
若说顾烈的纵容，尚且在君臣相处的范围内，梦中自己看向顾烈的眼神，那强装出的愤怒背后一闪而过的黯然，就不得不让狄其野暗自心惊。
狄其野不敢也不愿意去想，梦中那个自己是不是对已有王后的顾烈动了心。
可接下来的梦境，彻底打碎了狄其野的侥幸。
万物复苏的春日，梦中自己搬回了寝殿后园的平房。他那张依然铺着绒毯的软床，某日凭空出现了一个鸟巢，巢中是一只被开膛破肚、死状凄惨的斑鸠。
狄其野感到一阵恶心，随后，想到了鸠占鹊巢这个词。
鸠占鹊巢。
未央宫是谁的巢？
梦中，顾烈的皱眉不解，自己的冷漠自厌，似乎意味着他们都明白这是谁的手笔。
但顾烈显然不明白那个人为何要这么做，自己却是明白的。
狄其野不愿深想，只是木然地看着自己挖出了那坛据说香甜可口的桂花药酒，没有邀请那个有头痛顽疾的人。
从这个梦境开始，狄其野就连白天赶路时都无法自控地感到身心俱疲，可这些梦境不肯放过他，依旧夜夜到访，令他精神疲累到了极点。
梦中的自己倒是很有精神，夏季种睡莲，秋季又做起了纸鸢，似乎是自得其乐，可眉目却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不会和顾烈好好说话，两个人逐渐走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也渐渐不怎么说话了。
昨日最后的梦境，梦中的自己在初雪落地之前，终于回到了定国侯府。这令狄其野大大松了口气。
若是梦中的自己继续留在未央宫，真不知到底是在折磨谁。
狄其野扪心自问，若自己就是梦中的狄其野，而顾烈也是梦中的顾烈，自己会怎么做。
最终，狄其野对自己承认，在顾烈已经有妻有子、而两个人始终不曾交心的情况下，自己恐怕会和梦中一样行事。
不知不觉又将近日梦境回想了一遍，狄其野不堪其扰，一声叹息。
他需要休息，需要充足的睡眠，他不能这副鬼样子回去见顾烈。
可是他一旦入睡，那梦境又会不请自来。
但他已经太累了，强撑没多久，他就沉沉睡去，而几乎就在入睡的瞬间，狄其野又落入了那圈套一般的梦境。
今夜的梦境，跟以往的那些梦境都不相同。
这是一场真正的噩梦。
砒_霜，葡萄，断肠匕。
所有迷雾都被揭开，所有问题的答案，要么已经浮上水面，要么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看他愿不愿意去想。
顾烈总不许他吃葡萄。
顾烈对断肠匕的过分忌惮。
顾烈在躲避他数日后，突然问他是否喜爱瓷器。
……
狄其野从睡梦中惊醒时已是早晨，近卫体贴地让他休息，除了一日三餐，其他时间几乎没有来打扰过他。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这一天就又过完了。
夜里，狄其野本以为近日接连不断的梦境于昨日彻底宣告结局，毕竟梦中的自己已经身亡，还能梦到什么呢？
他万万没想到，昨夜的梦境，今夜又在他的睡梦中，原模原样地重演了一遍。
被迫重温，狄其野听着梦中顾烈的气话，忽然意识到，这是梦中两个人对彼此最坦诚的一次。
这也是顾烈第一次，至少是第一次在狄其野面前，懂得在被强加了莫须有的“责任”的时候愤怒反抗。
他们在君臣关系的暧昧边界相处，对彼此强求着恋人才可交付的信任，又如同决裂的爱人一般拒绝真正与对方交流。
所以，梦中自己临死的那一刻，竟然是他们各种意义上与彼此距离最近的那一刻，而他们两个都对此一无所察。
狄其野也因此明白，当初钟泰与定亲女子的信件被敖戈大做文章，诬告钟泰通敌时，顾烈为什么非要逼自己做一个选择，为什么顾烈当时的反应会那么大，大到令当时的狄其野一头雾水，不知顾烈的愤怒伤心是从何而来。
因为那个揭开了顾烈的伤口，害顾烈伤得更重的人，叫做狄其野。
可他并非故意行凶，他根本不知道他将断肠匕按进自己心口的时候，其实已经身处顾烈的心脏了。
他是罪魁祸首。
顾烈是他的同谋。
同谋行凶，同谋相爱。
*
白衣铁甲的将军策马疾行，他披星戴月而来，走的是一条非常漫长曲折的路，还好，有人等了他很久，他没有半路迷途。
顾烈在无法安稳的睡眠中，察觉到自己怀里靠过来一个人。
顾烈睁开眼，眼前是他朝思暮想的爱人。
这个星夜兼程回到他怀中，从来孤标傲世的狄将军，亲了亲他的唇角。
“顾烈。”
“我回家了。”
顾烈睁大眼睛，双臂却已经自然而然地将狄其野牢牢抱紧，他在这瞬间似乎真切地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将狄其野好好收纳在怀中，像是从未仔细看过狄其野一般，用视线一寸一寸描摹爱人此刻的容颜，随后低下头，像是从未仔细吻过狄其野一般，用触觉一寸一寸描摹爱人年轻的轮廓。
眼睛、牙齿……他必须用上所有感官去感受狄其野。因为他想这么做，因为他能这么做，因为狄其野是他的。
他的爱人，他的家人。

第121章 回家（下）
生存繁衍，是每一个物种的本能，而爱，这种通常被视作人类天赋的情感，其实是一种能力。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爱人。
它要求人温柔坦诚地对待他人，与此同时，它要求人温柔诚实地面对自己。
过分好强的人，往往习惯于忽略自己受到的伤，久而久之，心就变得冷硬起来，不仅有害自身，还会失去爱人的能力。
前世的狄其野是如此，顾烈何尝不是。
他们都有心病。
想到这里，狄其野心怀骄傲地笑了笑，但是，顾烈毕竟是他们两人中，更好、更勇敢也更温柔的那一个。
早在他想要为顾烈治疗心病之前，顾烈此生，其实从他们相遇开始，就一直用毫不迟疑的信任与爱治疗着他。
前世自己的任性妄为，纯然是过分好强爱洁的天性所致，那此生自己的任性妄为，有一半，可得算在顾烈待他过分纵容的头上。
顾烈在潜移默化的温柔中，治好了他被联盟背叛的伤口，修剪了他性格中过分决绝冷酷的枝桠，使他产生了眷恋。
就像是一株移栽而来、不服水土的大树，相邻那棵原生古木，主动将它们的树根须缕交缠，带着它深深扎入泥土，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
狄其野毕竟不是真切经历了前世，他也说不清，前世自己后期的种种作为，究竟是不愿继续承受心底的自厌和无望，主动寻求一个最终解脱，还是根本不屑去讨一个强求来的信任，消极放任自己走向必然结局。
但他能够看清楚，在前世沉重潮湿的凋零腐叶下，蔓延开来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血，不止是他一个人的痛楚。
前世那个狄其野，也抱着连祝北河都觉得迂腐的纯臣心思，却连主动投诚都不肯对顾烈开口。
想到此处，狄其野才惊觉，此生那一夜燕宫金殿对谈，自己还满口说着格格不入，然而潜意识里其实已经被顾烈宠得相当坦诚，偶尔还愿意将独自经历的苦楚说两句给顾烈听，去讨他心疼。
狄其野忽而又想起临行前，顾烈坚持要给他过生辰，那日狄其野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太监近卫祝他二十六生辰，后来才知道，是顾烈给了赏银，让他们到自己面前讨个口彩。
但到此时，狄其野才真正明白，顾烈明知他此生是二十四岁而不是二十六，却坚持要为他过二十六岁生辰的缘由——梦中那个自己，没有活过二十六岁。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顾烈放在他手中的，是历经生死后，毫无保留的爱。
*
顾烈知道狄其野喜欢点火。
他不知道狄其野还能点一把这么大的火。
今夜以前，尽管狄其野能够一把火烧得他不管不顾，可他向来是在乎狄其野感受的，饿虎扑食到了极致，最激动的那几次，也许落下过太多淤青红痕，但从来不会真的伤到狄其野。
今夜不同。
他分明知道狄其野右臂受了伤，也分明看出狄其野是存心要勾得他失控，却根本无法抗拒。
也许是狄其野那一声“回家”，让他太过欣喜。
但顾烈到底是不愿意过分索求无度，警告道：“不许胡闹。”
狄其野根本不理顾烈克制隐忍的警告。
“……不够。”
像是索取又像是抱怨的声音，猫爪一般挠在顾烈心上。
狄其野说不够，难道顾烈还能不给么？
这哪里是大楚兵神，这分明是勾_魂野鬼，纠缠着人忘了天地年月，不知今夕何夕。
狄其野右臂的伤，是被刺伊尔贵族将领的火器石弹擦伤，刚受伤时看上去血肉模糊，实际处理过后并不严重，已经愈合了一半，伤口最中心处因为还有火药残余的灼伤，所以迟迟没有结痂。
顾烈小心不去触碰，却还是被床单蹭破，未愈合的伤口又渐渐洇出鲜血来，夜息香浮动于室，鲜血似凝未凝，在伤口边缘汇聚，顺着二人加快的动作，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血珠从指缝间渗下，染红了两个人的指根，顺着肌肤纹路洇入掌心。
狄其野慢慢调匀着呼吸，看着两人指根红痕，忽而低笑。
迷乱褪去，顾烈立刻好好将身_下人翻来抱在怀里，仔细去看狄其野右臂的伤。
有些洇血，但不严重。
顾烈黑了脸：“胡闹！”
狄其野卖乖似的用小腿蹭蹭他，故作委屈：“我打了胜仗回来，你还对我生气。”
这副样子，实在是让顾烈没有办法，只能抱住他。
狄其野轻轻推开顾烈，不让顾烈抱着他，转而趴在顾烈身上，然后坐了起来。
他的单衣半褪在手肘，顾烈赶紧给他拉好衣襟。
顾烈又没老到半天才能起来，本就有死灰复燃之势，顾烈生怕自己又被烧没了理智，不止给他穿好单衣，还赶紧握住他的腰，不让他有什么动作。
狄其野被他这副小心的样子，逗得低笑，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顾烈轻嘶一声，要了命了这是。
“顾烈，”狄其野终于认真起来，低头看他，“我刚离开未央宫，就开始做梦。我梦见一个人。”
顾烈不解地看着狄其野。
狄其野眉眼温柔，手撑在顾烈赤着的胸膛，对顾烈娓娓道来。
从那个让狄其野心疼的孩童少年，到主公良将，再到相看两厌的明君功臣。
最后讲到未央宫那一夜，砒_霜利刃，生死相隔。
顾烈愕然僵怔，随后默然良久。
“这些梦，不止是梦，是不是？” 狄其野轻声问，“它们发生过。你亲身经历过。对不对？”
前世种种，顾烈从没想过要告诉狄其野。
然而老天爷总爱出其不意，狄其野竟然在梦中，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顾烈只是握住狄其野的手，简单的点了点头。
狄其野问：“你有没有按我说的，把我烧了？”
顾烈又是简单一点头。
随后顿了顿，还是补充道：“与我同葬。”
狄其野笑了，轻声问：“你记了我一辈子吗？”
顾烈握紧了他的手：“不敢或忘。”
狄其野问：“我将你害成这样，恨我吗？”
顾烈皱眉：“这从何说起？”
前世他与他之间，哪里说得上“害”字？若说有错，他们都有错。
狄其野反问：“那你又为何总是责怪你自己？”
顾烈瞬间明白了狄其野的用意，只是笑了笑，将他们交握的手拉到嘴角边亲了亲，没有说话。
不论狄其野再怎么心疼，都无法替代顾烈去经历，无法替代顾烈去原谅他自己。
但狄其野能够做的，是对顾烈坦诚，让顾烈安心。
狄其野垂眸道：“那夜金殿相谈，你说你对我，是生死相许，刻骨相思。”
“现在，我才明白这话的份量。”
“你为我，死而复生，相思入骨。”
“我狄其野，何其幸甚。”
他俯下身来，对顾烈眨了眨眼：“这辈子，我都陪着你。”
“顾烈，我们还有好几十年，可以慢慢过。”
若说狄其野先前点的那把火太大，这一句承诺，简直是纵火焚野，烧出了冲天烈焰，将顾烈好不容易找回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顾烈将狄其野拉下来亲吻，狄其野欣然应邀，如果言语承诺不足够令人安心，再加重注码也无妨。
直到东方既白，顾烈才心满意足地抱着狄其野，沉浸在若有似无的夜息香中，安然睡去。
*
定国侯回京俩月后，四大都护府先后落成，顾烈终于将前后功劳联起来一起当朝表彰。
记首功的，当然是陛下亲口称赞“御强敌于国门之外，慑外敌不敢来犯大楚”的定国侯。
被陛下夸成一朵花的定国侯气定神闲，不骄不躁，淡定得越发潇洒。
庆功宴前，武库送上了为大楚帝王全新打造的礼刀，其纹饰之精美、份量之轻，都充分说明了礼刀就是拿来看的，除了好看没有其他优点。
顾烈对礼刀这种东西很无所谓，但被这把新刀一提醒，对狄其野说：“我准备寻个日子，将断肠匕封入武库。”

第122章 封刀赐剑
断肠匕入武库封存，与其一同入库的，是定国侯的青龙刀。
这是狄其野的提议。
当时他们在小书房，武器架上，顾烈的紫霜剑与狄其野的青龙刀并排放着。
狄其野听顾烈说想将断肠匕封存，对着武器架说，不如将青龙刀一起封了吧，与其留在未央宫落灰，不如放进武库，武库里有师傅们擦拭保养。
顾烈何尝不明白，狄其野做这件事，是想让自己安心。
顾烈当时没有答应，反而迟疑道：“若有强敌来犯，你不是没有再次领兵作战的机会。”
但这机会有多渺茫，重活一世的顾烈，再清楚不过。
然而，即使清楚，可真正将青龙刀封存入武库，即使日后要用时调用出来也不过是一道命令的事，这感觉毕竟是不一样的。
见顾烈不忍，狄其野拿顾烈自己的话来笑话他：“我不是刚‘御强敌于国门之外，慑外敌不敢来犯大楚’？就算再有外敌来犯，现在四方有都护，十州有都督，还得我去领兵，这些人拿俸禄做什么？”
的确，四方都护府已建立，十州都督府和三大营也不是白养着不做事的。狄其野说的都是事实，然而，最不愿狄其野远行的顾烈，此时却为他难过。
狄其野后退一步靠进顾烈怀里，伸手去捏他的脸，笑说：“你不是要建盛世吗？盛世强楚，岂有胆敢来犯之敌？”
顾烈紧紧抱住狄其野，他深深望着这人依旧肆意的眉眼，任谁都说定国侯这几年竟是丝毫未改，只有顾烈清楚并且用心记得，这个人这些年来，究竟为他做出了多少改变。
最终，顾烈将紫霜剑系在了狄其野的腰间。
于是众臣猛然听说陛下将定国侯的青龙刀，封存进了武库。
这可不是小事，尤其定国侯刚刚又立了大功，陛下就把青龙刀给封了，这明显是不愿再让定国侯领兵的意思啊。
要说功高盖主的功臣再不能领兵，那也没什么不对，可年纪轻轻的大楚兵神再不能领兵，即使有些大臣对此喜闻乐见，仍然不免唏嘘。
但一码归一码，这么一来，是不是说明陛下终于对定国侯生了猜忌了？
结果陛下紧接着又是一道旨意：“嘉定国侯功高忠勇，赐定国侯紫霜剑，定国侯佩王剑，上殿入宫皆不需解剑，特许佩剑上朝。”
这就把群臣聪明的脑袋瓜子给砸懵了。
将陛下自己佩戴多年的紫霜剑赐给定国侯，这就已经是盛宠了，更何况，还加了个佩剑上朝。
佩剑上朝，古今几人能有这个殊荣。
陛下对定国侯，到底是生了猜忌，还是更为宠信，这简直是大楚朝臣心中一道永恒的难题。
但这难题再引人深思，朝还是得上，事还是得办。
大楚朝堂从上到下又兢兢业业了大半年，到年底，对完账，与刚建朝时相比，人口、赋税都翻了一番。
顾烈高兴，群臣也高兴。
思及前世几位大臣因病告老，年底诸事忙得差不多了，休沐之前，顾烈还很体贴地安排朝臣分批去太医院看诊。
朝臣们都觉奇怪，谁闲着没事去看大夫，可陛下金口玉言，何况那可是太医，不去白不去。
这一查，还真都查出些大大小小的毛病，正好，趁着过年休沐将养将养，来年继续为大楚江山奋斗。
六部九卿是交给张老看的，顾烈特地随同，把几位重臣闹得更是受宠若惊，结果一套望闻问切下来，除去旧疾，各个都有或轻或重的过度疲劳。
虽说年底诸事繁杂，可各个都累成这样，顾烈的脸简直挂不住。
张老哈哈大笑，说：“陛下，这病症，满朝上下，最重的可是您。”
顾烈哑口无言。
陛下被御医教训了，六部九卿各个都忍着笑。
从太医院出来，顾烈看看胖乎乎的吏部尚书，又看看等在阶下的那些轿子，忽然道：“咱们君臣走走吧，累了一年了，今日，寡人送你们出宫。”
累了一年了所以要走出宫，这也不知是什么道理，大楚王宫以壮丽雅妙著称，占地颇广，走出宫跟爬山有什么两样，吏部尚书摸摸自己胖乎乎的肚子，简直想哭。
张老望着一本正经的陛下和挺着个肥肚苦哈哈跟着的吏部尚书，莫名想起定国侯拖死狗般拖着御膳房那只肥狗散步的模样。
罪过罪过，张老晃晃脑袋，回案后给大楚各位朝廷栋梁们写药方。
于是大楚王宫出现了奇景，太监近卫们抬着空轿子在后头跟着，顾烈领着六部九卿在前面慢慢走，这是为了照顾已经开始喘气的吏部尚书大人。
丞相姜扬和大理寺卿祝北河好歹是武将出身，虽然这几年也是轿来轿往，但真要走，这点路是不在话下，他俩一左一右和顾烈说着话。
行至半途，恰好看见演武场上，狄其野在教顾昭练武。
他们手里拿的都是木剑，狄其野右臂背在身后，让了一只手，但场面依旧是再明显不过的一边倒。
顾烈脚步一停，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
狄其野回身翻跃，看上去轻轻巧巧，一招一式都甚是漂亮，其实是招招致命，顾昭反应稍慢一点，狄其野那把木剑的剑尖就点中他的要害，来回总是超不出十招。
顾昭今年才十三，即使狄其野放水放得很明显，能打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如此停顿五六次，再一回，狄其野提剑上挑时用了劲，就失手把顾昭手里的木剑给挑飞了。
顾昭也不着恼，乖乖地执弟子礼，道了声：“谢太傅赐教。”
狄其野捏捏顾昭的脸，顾昭眨眨眼睛，扑着抱住狄其野的腰，把脸埋他怀里躲他的手，把狄其野逗得哈哈大笑。
姜扬脑海里浮出了四个大字：母慈子孝，顿时给自己雷得一个激灵。他转头去看顾烈，看顾烈一脸的与有荣焉，跟看俩儿子似的，想起当年颜法古说不是养儿子就是有意思，又是一个激灵，简直想给颜法古再揍一顿。
刑部尚书疑惑：“丞相，您冷呐？”
姜扬尴尬地笑了过去。
吏部尚书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感叹道：“定国侯与王子感情甚好。”
几位大人纷纷应和。
祝北河却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跟长辈似的感叹：“定国侯长大了。”
顾烈闻言失笑：“他都二十四了，你这是夸他还是埋汰他呢？”
不等祝北河回话，姜扬先奇了：“陛下，定国侯今年二十六，年初您特意给他过的生辰，怎么还忘了。”
顾烈忘了谁都不知道他家将军谎报年龄，推说：“他看着小，总让人混淆了。”
这倒确实是的，兵部尚书也附和道：“每日上朝看着定国侯，总觉得比得咱们都是些老菜帮子。”
吏部尚书埋怨道：“我娘子说，亏得定国侯不爱出宫，不然呐，她就是天天站路边看定国侯上下朝，也不爱回家看我。”
都知道吏部尚书爱妻如命，吏部尚书这肚子，更是被他那烧得一手好菜的夫人给喂出来的，因此众人皆是失笑，连顾烈都笑了。
笑完，祝北河才找着机会解释道：“狄小哥这半年，先和和兵部教导推广堪舆台模拟战，耐着性子一轮一轮地教。”
“年底十州都督府派人来述职对账，他还在大都督府的演武场授课，教他们制敌战招，臣也去看过，一招一式皆指要害，都是实用战招。本来，谁不愿意来和户部扯皮？都是被上司硬派来的，现在他们一个个都不想走了，明年年底，包管他们抢着进京。”
“放在以前，狄小哥哪儿管这些事，”祝北河回想起往昔，越说越感叹，“他那时候，打赢了仗留个纸条子就走，还一本正经跟你说‘道理是道理，做人是做人’，哪管你着急上火。”
“你们想想，这可不是长大了。”
狄其野留纸条这事已经成了兵神逸闻，众人皆知，祝北河这个倒霉当事人再发感叹，因此又都笑了。
被人围观了半天，狄其野又不迟钝，顾昭也有必要过去问安，于是两人连带着伴读近卫们都过来了，顾烈在这站着，自然先行了一番礼。
礼罢，狄其野对顾烈问：“笑什么呢？”
他这一问，众人又都咧了嘴。
狄其野挑了挑眉。
顾烈一本正经道：“众位大臣夸你能干呢。”
几位大臣纷纷附和。
狄其野狐疑，只谦虚道：“不敢不敢，分所应当。”
他与顾昭为了方便练武都没穿外袍，顾昭还一头汗，顾烈扫了一眼：“把外袍披上。练够时辰了吗？练够了就赶紧回去沐浴更衣，别着凉了。”
“没练完，”狄其野自然地接口，“这不是您在这杵着吗？”
顾烈学他挑眉：“敢情是寡人打搅你们练武了。”
狄其野似是非是的“嗯？”了一声，才又道：“微臣岂敢呢。”
那语气分明是很敢。
顾烈笑笑，对姜扬道：“寡人被嫌弃了，那走吧？”
他们当众耍花_枪，姜扬只能一本正经道：“不如陛下就留在演武场看王子练武，臣等自行出宫，顺路赏赏御花园的景致。”
“也好，”顾烈立马答应了。
大楚栋梁们慢慢远去，顾烈看向狄其野：“太傅可许寡人在这杵着？”
狄其野白了他一眼。
原以为说开了能好了吧，但越接近年底，这人毛病越重，恨不得自己走哪儿都跟着。然而一想到梦中楚初五年的事，也确实不能怪顾烈，于是狄其野也就忍了，但该翻白眼的时候还是得翻一翻，免得这人变本加厉。
知道他们有话说，顾昭带着近卫先一步往回走，狄其野好笑地问：“我若说不许，你就不跟了？”
“这得看是什么时候，”顾烈低声道，“你昨夜说不许那样，我也没接着那样啊，是不是？”
狄其野耳朵一红，板着张脸，看都不看顾烈，继续陪顾昭练剑去了。
顾烈在演武场边坐下，看着场中的人，满眼都是笑意。
*
爆竹声中一岁除，楚初五年一开春，王子顾昭就单独领了差事——大楚开朝来第二次科举。
这差事顾昭干过一次，不过那一次有定国侯领着，这一次，是他一个人全权负责，而且是全程负责。
狄其野和顾烈商量过，此生顾烈已经下了商人及商人之子可下场科考的旨，应当不会再出差池才是。
“那位兰延之，”狄其野想起梦中那个名字，“前世你是如何处置的？”
顾烈回想道：“朝中异议太大，只能夺了他的头名，后来成了钱塘一方巨贾，所幸也不曾埋没人才。”
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那你可是少了一大笔税收，”狄其野半开玩笑地说。
顾烈认真道：“若不收重税，过个五年十年，商人这股势力，可就压不住了。但这还远远不到抑商的时候，连重商都还没正经推行。重商需得五年经营，若吏政清明，收益能得约莫十年，再往后，就是顾昭的事了。”
他寥寥几句，已经算到了二十年后去，连顾昭接手的事都想到了。何况，重商、抑商，短短两个词会牵扯多少朝政势力变幻，狄其野不由心惊，又心疼顾烈殚精竭虑。
于是狄其野岔开话题道：“兰延之，巨贾，倒让我想起了兰园……你前世可见过这位兰延之？他长得像鲜卑族人么？”
“不曾，他被夺了头名，自然没能再进金殿，”顾烈还有些后悔，“本该给他个机会，且不说他高中状元，他自辩手书中，说他祖父经商，却从来不让他经手生意。那么，半途从商能成一方巨贾，必有其过人之处。”
狄其野知他求贤若渴，笑着安慰道：“若他果真有才，到时金榜题名，必能踏上奉天殿。你还怕他跑了？”
顾烈一本正经道：“我只怕你跑了。”
狄其野在他怀里转过身来，捧着顾烈的脸，挑眉问：“陛下，您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的？”
顾烈自己都笑了，以吻封缄，不许狄其野笑话他。
顾昭差事办得稳稳当当，直到放了前三甲的榜，众位新科庶吉士朝拜帝王，都没出一点差错。
其实谁都不知道，朝中几位言官手里，正捏着新科状元的把柄。
这位兰延之，在钱塘颇有孤高爱洁的名声，不过是一介商人之后，得罪了一大票才子，不少人对他心怀愤恨，自然有人将消息递到京中，就等他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虽然陛下开恩，许了商人及商人之子下场科考，但兰延之当年考中秀才，可是假托了出身，隐瞒了祖父从商的事实。
他今日高中状元，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只要参了这一本，连带着顾昭，都必定要吃挂落的。
对于这些势力来说，兰延之不算什么，顾昭才是他们针对的对象。
于是，一甲三位俊才入殿面圣之际，奉天殿表面上是喜气洋洋，底下是暗流涌动，就等伺机而发！
然而，兰延之一进奉天殿，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他长得活像一个人。
那个人，正是站在百官之首的定国侯。
“我滴个乖乖。”
颜法古看看狄其野，右看看兰延之，错愕之下，捏起手指头，干起了老本行。
这可得好好算一算。

第123章 兰氏状元
一看清他的脸，想要参兰延之的势力纷纷偃旗息鼓，拼命给言官使眼色，把那点小心思暂时收了回去。
定国侯动不得，这是满朝文武的共识。
朝中有势力敢试探顾烈对顾昭的态度，却绝对没有一个人敢动定国侯。
可兰延之究竟和定国侯有没有关系？
兰延之根本不知道朝堂上暗流涌动，他一进奉天殿，就看着狄其野看呆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和自己长得这么相像的人？他会不会是，会不会是……？
当年父母双双殒命、大哥走失，兰延之虽小，却也是刻骨铭心的悲痛，祖父这些年也是念念不忘，日日对着大哥的长生牌位思人。
祖父中年没了儿子儿媳，同时走丢了长孙，一腔心血全部倾注在他这个体弱的幼孙身上，极尽疼宠，可以说兰延之这副孤高脾气，全然是祖父用真金白银养出来的。
故而，兰延之目下无尘，唯独对传闻中白衣铁甲神兵天降的定国侯钦佩有加，当初在钱塘，卓俊郎这个唯一知交，听他许愿过无数次想要亲眼一睹定国侯的风采。
兰延之不懂卓俊郎当时为何满面复杂，还以为卓俊郎不信他能高中一甲，到今日，才知道好友为何是那副神情。兰延之甚至有些恼怒，不懂卓俊郎为何明知他们爷孙苦寻大哥，却半句不露口风，但兰延之转念一想，确实这事不好开口，又把恼意消了。
可传闻中，定国侯还是王子顾昭的舅舅，是公子雳的后人，长于秦州青城山的清涧之中。
可父母当年，就是于秦州遇害，大哥也是在秦州走失。
兰延之满心都是期望，同时又不敢期望，定定地看着狄其野，险些忘了拜见陛下。
狄其野虽然没有兰延之那么震动，却也颇觉惊异。
他如今这副身体，长相身高等等都与上辈子星际上将狄其野一模一样，连血液中，也都有薄荷香。
因此一开始狄其野也疑惑过，到底是借尸还魂，还是小时候的他落入了平行空间？但这问题没有什么意义，早就被狄其野丢之脑后。
所以面对兰延之，狄其野首先考虑的是这副身体是否还有亲缘关系，若有，该怎么办。其次，是惊讶于隔着不知多少时间空间的距离，竟然有个古人和自己长得这么相像。
宇宙真奇妙，狄其野收回了视线，抬头去看顾烈，却发觉顾烈情绪不是太好。
顾烈比兰延之的心绪还要复杂。
顾烈此生，尤其在楚军争霸时期，可以说是致力于给狄其野增添关系，让他心生眷恋，不要再生出前世那样决绝的心思。
但二人两情相悦之后，顾烈的占有欲翻倍增长，就心生矛盾，明明那些人是他亲手推到狄其野身边的，他却越来越不想让狄其野过于在乎他们。
好在狄其野就算将牧廉他们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却也从来没有重视他们超过顾烈。
尤其是知晓前世种种之后，狄其野对顾烈的妥协，简直到了予取予求的地步，让顾烈在楚初五年这开头的四个月，过得甚是惬意。
然而，顾烈亲手推到狄其野身边的这些人，和突然冒出一个长相相似的兰延之，那可就大大不同了。
即使狄其野根本不是原本的那个人，可一想到兰延之与狄其野这副身体可能是兄弟，拥有不可分割的血缘关联，比他给狄其野和顾昭硬安的舅甥关系更为亲近，顾烈就控制不住坏了心情。
所以，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的这一瞬，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心里都热闹得不得了。
“陛下。”
定国侯忽然出声，笑着说，“恭喜陛下又收了这许多栋梁之才。这一榜的探花郎，众位大臣可都想着拖回家当女婿呢。幸亏卓大人远在钱塘，不然，看着诸位同僚这虎视眈眈的模样，不知有多伤心。”
狄其野说完，心底给无辜躺_枪的卓俊郎赔了个不是。
他这么一说，群臣看着虽比不上兰延之但也颇为英俊的探花郎，想起那位被陛下青眼有加的年轻同僚，都凑趣地大笑起来。
这一榜探花也是个识趣的，被定国侯借去开了玩笑，也大方道：“定国侯慧眼如炬，在下确实尚未娶妻，也无媒聘在身，待字闺中呢。”
这下，连顾烈都被他给逗笑了。
与机灵的探花郎想比，兰延之就显得不那么会人情世故，也不会太多奉承之语，轮到他说话时，也只认真说了“愿为大楚、为陛下倾力效忠”，明明是他先赚足了注意，却在探花郎的灵巧面前退了一射之地。
三人正要告退之时，忽而有大臣挑明了问：“陛下，我观状元郎与定国侯，真是出奇的相似，不知状元郎是何方人士？家中可有兄弟？”
狄其野一挑眉，顾烈一皱眉，兰延之终于回过神来，他心想陛下既然让小王子喊定国侯舅舅，不论如何，其中必有深意，因此竟然大胆地赶在顾烈开口之前，对着询问的方向一礼道：“不知是哪位大人问话，恕兰某唐突了。兰某自幼失怙，父母大哥去秦州走亲时遇害，幸有祖父慈爱，一手将兰某抚养长大，今日高中，是慰祖父养育之恩，也望能慰父母在天之灵。”
说着，兰延之垂眸敛目，似是极为伤心，对着顾烈深深一拜。
他说的这好几句话，就两点最重要：大哥遇害和去秦州走亲。
去秦州走亲戚，意味着秦州有亲戚，既然有亲戚，长得像又有什么奇怪？狄其野就算是他亲戚，也不是他大哥，因为他大哥已经遇害了。
所以，谁都无法拿他来质疑定国侯与王子的关系，再说，陛下从来没明说过，定国侯和王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到这时，顾烈才认真看了兰延之一眼。
顾烈在要害位置上用了对狄其野忠心耿耿的下属，一方面是这些人有才忠心，几乎各个都没什么家族牵扯，另一方面，是以防万一。
他毕竟比狄其野大了九岁。
这也是顾烈用心让狄其野和顾昭培养感情的原因，帝王无情，权势无情，若是自己先走一步，谁能保证顾昭那时不嫌狄其野碍眼？谁能保证朝堂那时不会清算狄其野？
所以，若是自己不能守着狄其野走到最后，朝中有人站狄其野，顾昭也对狄其野有父母般的濡慕，这是顾烈能留下的最好局面。
因此，顾烈摒弃了心中酸意，看着现在就知道维护狄其野的兰延之，有了考察的意思。
姜通、左朗远走边疆，钟泰早就远在云梦泽，在京城中的，唯余敖一松和牧廉。姜延毕竟是顾烈的手下，根本不能算是定国侯的势力。
若此人能堪大任，顾烈不介意扶他一扶。
“状元郎仁孝，”顾烈毫不吝啬地称赞道，“不愧是万里挑一、一举夺魁的一甲头名，想必兰家祖父也是忠君仁孝，才能培养出如此儿郎，该赏。”
顾烈这一出口，就把言官手里的把柄都一笔勾销作废了，陛下亲口夸的忠君仁孝，谁还敢说兰延之欺君？难道谁敢出来打陛下的脸？
兰延之本心是尽力维护狄其野，没想到陛下会赏祖父，这倒好似是他存心攀高枝似的，但龙威浩荡，而且赏的是祖父，兰延之碍于君威孝道实在不能推辞，只得重重叩首谢了赏。
照例，一甲三人都点了翰林，入翰林院。
满朝文武暗中传递着眼神，这下子，京城八卦又要热闹起来了。
*
近日，满京城都在议论新科状元郎兰大人。
首先是兰大人长得好，长得不仅好，还像定国侯，一样的白皙，一样的俊俏。
因此打马游街那天，兰大人被姑娘们扔了满身的花朵手绢，甚至有姑娘仗着坐在酒楼厢房里，毫不矜持地大声喊“此生难嫁定国侯，愿能一嫁兰延之”，被京城百姓引为笑谈。
其次，兰大人着实是富贵人家出身，娇生惯养得不得了。
喝水要用玉杯，轿子布帘用的全是蜀锦，四月份了，还因为京城风大染了风寒，倒是没有耽误办差没有请假，只是从此出入都披着轻薄暖和的兔毛披风。
于是一时间“愿嫁兰延之”的风潮又迅速褪去，这么个身子单薄的金贵人，得什么样的仙女才敢和他配啊。
但这风潮一褪，八卦他与定国侯关系的风潮就又起来了。谁不知道定国侯打仗时爱穿戴着手套大氅？虽然定国侯一点都不体弱多病，但这感觉当真是像啊。
不论京城百姓如何兴致勃勃地八卦，颜法古此时只有一个心情，悔不该不听姜扬的话，没事瞎算什么？
整个京城热议的小兰大人站在他面前，正儿八经地一拜，请求道：“在下走投无路，听闻颜大人有神算之称，请颜大人帮忙算算。”
颜法古小心翼翼地问：“算什么？”
兰延之又是深深一拜：“算我走失的大哥身在何方。”
颜法古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第124章 同党共谋
颜法古被兰延之堵得到处躲，又成了京城一大趣谈。
要是一般人事，好不容易有人欣赏自己的算命技术，他颜法古为了慧眼识英的知己，怎么也得好好给算上一卦。
可这不是一般人事。
当时兰延之奉天殿面圣，颜法古在殿上就捏指算了一卦，算出来狄其野和兰延之是血浓于水的关系——颜法古仔细一想，汗就下来了，这俩血浓于水了，小王子和谁血浓于水去啊？公子雳可不姓兰呐。
这卦简直和当年算顾烈子嗣的卦一样催命，而且也许和那副卦一样不准，颜法古吃过一回嘴巴不把门的亏，让姜扬削了这么些年，这回是死活不肯开口。
再说了，小兰大人虽然执着，说到底不是熟人，但人家念着亡兄那么些年，甚至到了连找颜法古算卦这点希望都不肯放过的地步。颜法古毕竟年纪上来了，心里不落忍，也不可能编瞎话骗他，只能见着兰延之就跑。
得亏俩人年纪差得有点大，要不然，京城百姓能给他们编一出凤求凰来。
京城哪有事能瞒住顾烈，于是清明祭祖那日，到了夜里，狄其野陪着顾烈在奉先殿守夜，就听顾烈提起：“颜法古被兰延之堵得到处钻呢。”
这事说起来，狄其野觉得好笑，不为别的，就为颜法古天天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模样：“他堂堂一个道士，当年到处讨命来算，不让算都非给算，现在因为不给人算命被追着到处跑，是不是叫天道好轮回？”
狄其野可还记得当年颜法古非给他算出了一个旺夫命。
他说颜法古堂堂一个道士，把顾烈也弄得无奈了，颜法古也真是开天辟地来头一个拼了命想往钦天监调任的大臣，顾烈摇头笑骂：“胡闹。”
正说着话，顾昭来请安，说也想为祖宗们守夜，顾烈不许，把人劝回去了。顾昭下月十四生辰，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守什么夜，好好睡觉才是正理。
奉先殿今夜不关殿门，到底是春寒还没过，炭火盆摆了好几个，两人坐在蒲团上说话，狄其野裹着张大软毯，越发衬得面如冠玉。
顾烈看他裹着毯子毛茸茸的，忍不住把人软毯掀了，让狄其野靠自己怀里，抱住了，再把软毯给人盖好。
他在顾烈怀里伸手捏顾烈的下巴，笑问：“陛下，你就是这么给祖宗守夜的？”
顾烈不以为意，他要是信什么地下有灵，刚才就不会赶顾昭回去睡觉，因此先是把狄其野的手捉回软毯盖好，不让狄其野乱动，才一本正经道：“定国侯有辅定天下之功，若是为给楚顾祖先守夜着了凉，岂不是祖先不保佑我大楚功臣的过错？”
睁眼说瞎话莫过于此，狄其野都听呆了，回过神来只能笑，他家陛下着实不是一般人物。
“关于兰延之，”二人数日避而不谈，顾烈到底是问了出来，“你是怎么看的？”
数日时间，尽管忙于筹备并进行清明祭祖诸事，但也足够顾烈把兰延之和兰家查个底儿掉了。
兰延之的父母，确实是在秦州行商时遇害的，当时同行的长子，也确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兰家祖父不愿相信长孙已死，但毕竟怕有个万一，若是长孙真的没了，不给他立个坟岂不成了无处可去的野鬼？所以尽管兰家家里一直供奉着长生牌位，也还是给长孙在父母坟边立了衣冠冢，外人也都以为兰家长孙和父母是一同去了的。
因此，兰延之不会成为一个大问题，但能不能得用，用到什么位子，顾烈当然得视狄其野的态度而定。
狄其野却反问：“你是怎么看的？”
“他可能是你，”说你似乎不对，顾烈顿了顿，才继续道，“你这个身份的亲兄弟。”
说到亲兄弟三个字，狄其野察觉到搂抱着自己的臂膀不自觉地僵硬收紧。
狄其野漫不经心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就算是，我‘活’过来的时候，这个壳子里的人也已经死了。我认不认兰家，都可以算是欺哄，除非我将实情坦言相告，但那是不可能的。这件事上，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所以重要的是，你对兰家，怎么看？”
真是熟悉的决绝。
可顾烈却并不觉得不好，甚至，他必须承认，狄其野对他人的决绝，他并不是不乐见的。
然而顾烈毕竟不是真的不重视亲缘，否则他不会将亡燕复楚视作一生奋斗的目标。于是强忍下独占欲，提示道：“你不想要亲人？你们毕竟，血浓于水。”
这样相似的长相，这样巧合的时间地点，若不承认狄其野很可能就是兰家大哥的事实，那是自欺欺人。
狄其野轻笑道：“顾烈，我上辈子，是人造的人。”
他一睁眼，看见的不是欣喜若狂的家人父母，而是冷静地取走他的血，根据气味与血液分析，判定他能否活下去的实验员。
在他成长过程中，见得最多的，就是戴着防护面具的实验员。
“长久以来，我对任何人，不论是上辈子那些身体基因就与我有本质不同的人，还是这辈子这些也许和我同源同宗的古人，都没有太多的亲近感。”
也许是基因缺陷，也许是本性冷淡，他从来没有像其他实验品那样试图亲近实验员，也从来没有想要和其他人在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他在各项测验中都遥遥领先，一旦实验员发觉他的基因改造失败，只是一个原始人，就立刻丢弃了他。
用报告上的话来说：疑似冷血，无法培养忠诚度。
但他自认绝不是一个冷血之人，他只是冷淡，而且，他自认比绝大多数人都更忠诚勇敢，这一点，绝不是他自夸，他已经用生命证明了他对联盟的爱。
“其实一开始，我对古文对成语的兴趣，表现出我对人类、尤其是古人类的迷恋，也是为了让军校、军队高层放心。后来才真正对古战术，对你，产生了兴趣。”
狄其野仰起头看着顾烈：“你是上位者，我也是，我们做一件事，从来不是只为了眼前这一件事。在这个时代，你，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所以，兰延之你用不用，关键要看你觉得他有没有用。”
顾烈的筹谋，狄其野明白，所以选择了配合。
这种配合，并非是利益上的，而是纯粹感情上的。
因为狄其野并不从顾烈那里索求利益，他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更好地去当一个定国侯，正相反，除去原则上的底线，他怎么当这个定国侯，只看顾烈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定国侯。
顾烈需要一个能把自己和自己下属用层层关系网保护到无法轻易撼动的定国侯吗？顾烈不需要。
定国侯太强，就走向了王权的对立面。
所以顾烈要这么费心筹谋，在不影响大楚传代的基础上，为狄其野铺一道保护网，因为狄其野自己不会也不愿这么做。
不是说狄其野除了顾烈之外，真的不关心任何人，他毕竟只是冷淡，不是冷血。只是与他们相比，顾烈是狄其野最在意的。
就好像他们这半年来近乎形影不离的相处，这是顾烈的需求，狄其野愿意去满足他。
他们之间的任何局面，谁进谁退，谁强谁弱，都是他们共谋的结果。
他们同党，他们同谋，都只为了携手同行，为了此生一起走得更长远。
毕竟是在奉先殿，顾烈心神激荡之下，也只能亲亲狄其野的手。
“改日，我去见他一面。”狄其野说。
顾烈抱紧狄其野，久久不语，随后，两人说起顾昭生辰的安排来。
*
定国侯通过近卫下了帖，邀小兰大人过府一叙。
兰延之心情激动，正值休沐，早早地到了定国侯府等候。
主人还没到，这是当然的，毕竟满朝文武都知道定国侯住在未央宫，兰延之对此忧心忡忡，但兰延之现在是没那个资格过问的，他心底清楚。
何况，现在最要紧的，是终于能与狄其野相见。
兰延之心情如何激动不说，牧廉心情是不怎么样，他跟个晚娘似的坐在一边，对兰延之展开了强势围观，把素来不顾他人非议的兰大人都看得直冒冷汗。
右御史大人这是对他有意见？这可是大哥，这可是定国侯的徒弟，为什么一来就对他有意见？
兰延之很是忐忑。
但他们如何闹腾，狄其野是不知道的，他刚从未央宫出来，顺道去东宫看一眼顾昭。
结果走到东宫书房外，听到先生教琴，顾昭正练习着，狄其野摆手对要禀报的太监轻声笑道：“别，我连弦都拨不响，我就不进去了。”
古琴属于狄其野的知识盲区。
元宝凑趣道：“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狄其野只笑了笑不说话。
书房里头，悠远的琴声渐缓渐悄，调子似乎在哪听过，狄其野想不起来。
先生很有雅兴，和着琴声念_诵道：“……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是《凤求凰》。

第125章 凤求凰
狄其野一进门，就看到盯得兰延之手足无措的牧廉。
“右御史这么闲呢？”狄其野挑眉问。
听出师父赶人的意思，但牧廉不想走，兰延之明摆着是来抢师父的，于是装傻道：“今日休沐。”
狄其野又问：“难得春光明媚，不和姜延出去走走？”
牧廉不为所动：“他给陛下办事，忙着呢。”
狄其野不跟他兜圈子了：“那去园子里晒晒太阳，张老说你得多晒，我与兰大人说话。”
师父这话是关心自己，牧廉开心，然而这个关心还是为了赶自己出去，牧廉就不大开心，于是他表情纠结着，可虽不情不愿，到底知道要听师父话，意味不明地看了兰延之一眼，出去了。
不管牧廉怎么想，兰延之眼睁睁看着狄其野与牧廉甚是亲近的相处，心底很是羡慕。
等牧廉走了出去，兰延之再次恭敬一礼，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喊了声“大、定国侯”，传言中颇为孤傲的小兰大人险些咬了舌头。
看出兰延之的紧张，狄其野在主位坐下，随意道：“坐吧。”
兰延之依言坐下。
他准备了许多话与狄其野说，都是他这些年来珍藏着的与大哥的记忆，幼时兄弟俩爱做的游戏，他们跑跳嬉戏过的老屋旧房，也打过一架，只打过一回，那之后，大哥一直都让着他……
兰延之殷切地说着，可最关键的那句问话一直就在嘴边，迟迟不敢问：“大哥，你记不记得？”
狄其野纵然有些不忍，但到底不可能骗兰延之说自己知道这些回忆，于是半真半假叹息道：“我流浪秦州时，被恶仆高望掳去，强要收我为徒……后虽幸运逃出，可八岁前的事，已是一概不知了。”
“这也是陛下假借托词，替我遮掩来历的缘由，陛下不愿有人再借恶仆高望生事。”
兰延之一夜没睡，精挑细选出的儿时记忆全都成了白费心思，他怔忪二三，不由面色悲苦，却脱口说出一句：“大哥，你受苦了。”
这是个好孩子。
发觉自己失口将心底对狄其野的称呼喊出，兰延之十分不好意思，可下意识努力争取道：“幼时经历您不记得，但你我之间，长相相似，还有一些习惯……”
话说出口，兰延之恍觉自己失态了，生怕狄其野觉得他是有攀附之心才如此急切，难堪地闭上了嘴，一时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狄其野哪里看不出他的窘迫。
虽说狄其野自己也有孤高的名声，可这位小兰大人的孤傲，应该是本性正直单纯，加上被那位慈爱的祖父宠出来的少爷脾性。
换句话说，其实他是性子还没定，独自经历的风雨不多，不太成熟。
并不是说人成熟之后一定要圆滑世故，而是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成色，年少时的闪光是做不得数的。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只有历经现实摆在眼前的种种人生难题，做出的种种选择，才能显出一个人的根性。
狄其野忽然道：“你可读过《柳毅传》？”
《柳毅传》是某强朝盛世流传下来的传奇故事，顾烈有心开创盛世，狄其野挑选杂书看时，自然对那个时期产生了兴趣。
那个盛世的传奇故事，想象无拘无束，记述鲜明动人，名篇迭出，而且大多爱恨分明，拥有盛世特有的豪气，不论鬼神妖魅，惊天动地，都带着分满不在乎的神气。
这样家常问话，让兰延之眼睛一亮。只是他从小看外人鄙薄祖父商人身份，发誓要出人头地为祖父争光，才会隐瞒出身去考举人。其实他尤其喜爱传奇志异，但为了科举不敢多看杂书，所以狄其野此话问来，兰延之又是惊喜又是后悔，只能诚实道：“读是读过的，故事记得，不曾强记字句。”
兰延之现在恨不得把《柳毅传》倒背如流。
《柳毅传》说的是洞庭龙女远嫁泾川，受到夫君和公婆的虐待，书生柳毅路遇在荒野放羊的龙女，毅然冒险入洞庭龙宫为她求援。她的叔父钱塘君赶来营救，将龙女救回洞庭。几番波折后，柳毅与龙女终成眷属的故事。
其中，钱塘君是如何为侄女报仇的，只是用他回洞庭龙宫后短短几句问答，就写得大快人心。
狄其野只提出这一节说：“钱塘君为侄女冲冠一怒，回归洞庭龙宫。
洞庭君问：‘所杀几何？’
钱塘君答：“六十万。’
洞庭君问：‘伤稼乎？’
钱塘君答：‘八百里。’
洞庭君问：‘无情郎安在？’
钱塘君答：‘食之矣。’*”
盛世传奇下笔太狠，不过是短短三问三答，负心汉被吞龙腹，六十万百姓丧生，八百里良田毁于一旦。快意恩仇，生灵涂炭。
狄其野看向兰延之，问：“你怎么看？”
兰延之以前根本没注意此段，这么一听，感觉以前读了本假书，立刻皱眉道：“百姓何辜。”
狄其野笑了笑，是块璞玉。
该雕琢这块璞玉的，是顾烈。
“之后数月，我恐怕要长居宫中，不得空闲，”狄其野语气和缓，比开始时亲近了许多，边说着边站起身来，“这为官之道，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年轻人多看多听多学，总是不错的。”
他这话说得像个长辈，却始终没有承认是兰延之长兄，而且长居宫中那句，兰延之没听明白。但光是亲近的语气，就足以让兰延之眼眶一热，百感交集。
狄其野看着兰延之，并没有推搪的意思，给出承诺道：“你若有疑难顾虑，或是想说些什么，可书信于我，交由政事堂值事的近卫转达就是。”
自己这个定国侯，在朝堂上可不一定是助力，究竟是靠近还是疏远，狄其野从不强求。
兰延之先是一喜，随后又忧：“您为何不……出宫？”
他到底没敢说出那个能字。
狄其野没有答话，自顾自走了。
兰延之陷入了苦思。
狄其野回到未央宫，果然见顾烈在小书房等着。
顾烈被狄其野似笑非笑的调侃眼神看得轻咳一声，走进狄其野问：“如何？”
狄其野想了想，说：“根性不差，他能任个什么职，看你怎么用。先丢去大理寺、刑部或是御史台历练历练，要么，干脆调去地方。只是，他去地方，怕是要栽大跟头。”
“这么说，你还是颇为看好，”顾烈学他挑眉，吃干醋，“真有那么好？”
狄其野笑笑：“怎么不好？比他好的，身世不一定有这么简单；比他差的，性子不一定有这么单纯。你要是教导得好，他就是三四年后，朝堂上为数不多还会跟你对着干的人。”
要开创盛世，明君掌权是必要条件。
顾烈乐意纳谏，遇事也喜欢集思广益，但顾烈的开明，和他如今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高度集权地位，并不矛盾。
这种不矛盾，是建立在顾烈时刻清醒自省的基础上。
满朝文武，就算家族牵扯复杂的那些，经过开朝这几年的敲打和收权，绝不敢轻易挑战顾烈的权威。
狄其野依然安居未央宫，狄其野的身世传闻疑点颇多，无人敢置喙，就是明证。
而顾烈的高度权威，只会随着盛世的建立越来越高，不可能再回落。
越往后去，顾烈越需要不同的声音。
顾烈忍耐了半刻，终于还是把人抱在怀里，低声夸：“都说妻贤夫祸少，果然诚不我欺。”
狄其野一个白眼翻过去。
次日上朝，诸位大臣一一禀过事，丞相姜扬把五大书院如今书声琅琅的场面说了说，顾烈欣慰不已，众臣凑趣。
此事议罢，似乎可以散朝了，正要唱喏，却见定国侯闲闲地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事启奏。”
昨夜狄其野根本没提过一声，顾烈不知他有何事要奏，奇道：“定国侯但讲无妨。”
“臣虚领太子太傅一职，却不够尽心教导王子，深感惭愧，请陛下允臣罢朝半年，专心教导王子，兼静思己过，修养身心。”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定国侯如此权势，居然愿意远离朝堂半年？而且定国侯这年纪轻轻的要静思修养，让他们这些半老不嫩的菜帮子怎么办？
他们不明白，顾烈心里清楚，
“定国侯不必如此，”顾烈勉强笑道。
狄其野撩袍一跪：“请陛下成全。”
到底是谁成全谁？
……
“准奏。”
兰延之恍然大悟，这就是昨日定国侯所说的“长居宫中”？可定国侯为何要这么做？就算是暂避锋芒，也没有躲在未央宫避的道理。小兰大人百思不得其解。
*
当夜的未央宫，很是沉默。
顾烈几乎沉闷了一个晚上，也难得没一直想把人抱着搂着，狄其野自得其乐地翻书，甚至一时兴起，拨着顾烈的琴弹了几声棉花。
顾烈被他梆梆的琴声逗笑，走到他身后，坐下揽着他：“想听什么？我给你弹。”
狄其野转过身来，玩着顾烈的衣襟，挑眉道：“就弹个，‘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顾烈深深看着狄其野俊逸的眉目，想从他的眸中，丈量出情深几许。
“都怪我太帅了，害你发狂，”狄其野玩笑道，“直到那天过去之前，我哪儿都不去。”
楚初五年十一月二日，是顾烈生辰。次日，是前世狄其野的忌日。
顾烈不说话，狄其野故意警告道：“只给你半年啊，半年一过，我是要跑出去玩的。”
顾烈涩然开口：“你何必……”
狄其野挑眉反问：“你何苦？”
顾烈哑口无言。
狄其野凑近了亲他的下巴，问：“说实话，开心吗？”
顾烈不得不承认：“开心。”
狄其野顺着顾烈坚毅的轮廓吻到耳边，指节分明的手往下按去，“陛下，你开心了，是不是也该努力让我，开心一下？”
努力？
顾烈最不缺的就是努力。
顾烈整颗心都软得不得了，珍而重之地拥抱狄其野，不愿意让爱人有丝毫的不舒服。要重要快都可以，只要狄其野没有发错命令。
这是他的狄其野。
他的。

第126章 前尘尽去
顾烈过上了每天回未央宫狄其野都在的好日子。
一开始，除了喜获太傅加课的顾昭，满朝文武压根没察觉出什么区别来。
狄其野只是不出宫不上朝，除了每日教导顾昭，其他的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练武看书陪顾烈理事一样没耽搁，定时定点，连阿肥都没忘记遛。
何况，顾昭生辰时，狄其野也好好在饮宴上坐着。
然而时间一长，没了定国侯这个敢给陛下顺毛的中间人，朝堂气氛冷肃僵硬的时候，如果连姜扬说话都不好使，群臣只能战战兢兢地跪在奉天殿，心里哭着喊着求定国侯赶紧回来。
顾烈当然知道有狄其野在朝堂上让他少生了多少闲气，某日有言官极为思念地问定国侯何时还朝，顾烈好笑道：“这人呐，远亲近仇，现在晓得定国侯的好处了，以前闲着没事怎么不少参定国侯一本？”
就为这一句“闲着没事”，顾烈自己被言官参了好几日，回宫卖乖地和狄其野诉苦，还被狄其野嘲笑了。
一眨眼就入了夏，给狄其野写信的，除了小兰大人，还多了牧廉。兰延之作为新科翰林，初入官场，自然不会是一帆风顺，但他信中从来不提，只是写些趣闻轶事、生活记述。牧廉的信更简单，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想师父。
偶尔还有敖一松，他是正经写信来讨教难题的。连远在云梦泽的钟泰也来过一封信报喜，说是又生了个儿子，想请狄其野给孩子起个名。
七月鬼门开，七夕乞巧时，御花园流萤飘舞，美轮美奂，狄其野闲书看得太多，说了个鬼故事把顾昭吓得不敢回东宫，狄其野自知理亏，把顾昭抱回未央宫睡了一晚。
好好的七夕佳节，顾烈没吃上嘴不说，连抱着人睡都不能够，饿得很，努力了好几日，才吃得心满意足。
楚初五年的夏日特别热，到了烈日炎炎的七月底，狄其野被热得都睡不安稳，自那阵子梦见前世之后，许久不曾做梦的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的是前世未央宫的小书房，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也没有人，也没有发生任何事，就是小书房的画面而已。
直到快醒来时，狄其野才发觉，博古架上的那个淡青色瓷器，外面贴着一张信笺，信笺上写着四个字：任性妄为。
狄其野醒来后，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还在熟睡的顾烈，忍不住伸手去戳他的脸。这人前世，居然把装着他骨灰的瓷器，放在小书房的博古架上，日日夜夜都对着。
真是，让狄其野不知该作何感想。
顾烈被闹醒，捉了狄其野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问：“怎么？”
“无事。”
狄其野不想惹顾烈想起前世，只是赶顾烈起床：“你该去早朝了。”
九月，狄其野拿着方子去找张老，张老说酿什么酒，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做桂花糖。于是狄其野打落满席的桂花，连着从张老那抄来的制糖方子一起，送去了御膳房。
顾烈喜欢吃桂花糖，尤其是狄其野嘴里的。
桂花糖快吃完的时候，秋风已经一日紧过一日，北鹤南飞，雁字成行。
秋寒岁暮，离霜月越来越近，顾烈整个人都阴云笼罩，满朝臣工越发小心翼翼，轻易不敢出错。
陛下生辰将至，群臣提了提庆祝的事，被顾烈推了，这一回什么借口都没找，只说想和顾昭父子俩简单过个生辰，不如就省了庆祝，改成多给群臣两日休沐，下月二日到四日让满朝文武在家休息，礼也别送了。
群臣不知所以然，但明显看得出陛下的意思特别坚决，比正经议事都要坚决三分，因此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反正是生辰不是正事，最终谁都没提异议。
十一月二日那天夜里，被翻来覆去吃得昏睡过去的狄其野，又做了一个梦。
星野低垂，深蓝的夜空上群星闪烁，宁静安然。
星空下，是一艘木船。
闭目坐着的顾烈似乎已经悠然入梦，长睫微颤，他浓于夜色的黑发落到身前，躺在他膝上的狄其野，手指尖缠绕着乌黑的发丝，也是已经熟睡入眠的模样。
木船下，是浓稠的暗赤血河，它缓缓地流动着，推动木船慢慢前行，偶尔有白骨浮上河面，与木船轻轻撞击，发出沉闷细小的轻响。
这个梦境也是只有这一幕景象，如同霎那永恒，亘古不变，狄其野不知这个梦做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何时被摇晃着醒来的。
“你……”
狄其野气得想把顾烈推开，但手被顾烈牢牢握住，扣在自己身后，只能被顾烈的动作带着摇摇晃晃，像是大风大浪中的小木船，身不由己。
刺激之上还有刺激，风浪之上还有风浪，疾风骤雨到了极致，却还有雷电狂暴席卷而来，狄其野干脆什么都不想，将感官都交给顾烈，放任到底。
定国侯和陛下，整整两日都没出宫。
十一月四日，拂晓前，京城就飘飘荡荡下起了大雪，到顾烈醒来时，雪已经积得很厚很厚了。
顾烈心疼地将狄其野抱在怀里，用够软够暖的羔绒毯子将他好好裹住。
羔绒毯子遮住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爱迹，此时还未日出，积雪已经将天光映得大亮，亮光下，久不出宫的人白得惊心动魄，简直像是冰雪裁出，都要让人害怕太阳出来他就化了。
狄其野一醒来，就先拿顾烈的肩膀磨牙。
顾烈根本都不喊痛，只关切道：“可难受？”
狄其野连白眼都懒得翻，他昨晚，真的有那么一瞬闪过念头，是不是可能会无比丢脸地死在……上。
不开玩笑，最极致的快乐会叫人心悸，那一瞬像是跨越于生死之间，失去时间空间的度量，唯独只剩下顾烈。
“牲口，”狄其野一开口，嗓子沙得不得了，顾烈立刻给他喂了口温茶。
顾烈亲走残茶，赔罪道：“是我不好。”
见狄其野满眼嘲讽，顾烈起誓一般郑重道：“再不会这样。”
狄其野轻哼一声，到底没和他计较。
琉璃窗外，雪越下越大，像是一片片洁白的鹤羽鹅毛，纷纷扬扬的。
大雪会给良田盖上一层厚厚的被子，田里的麦子可以好好安睡，待到天暖，大雪化水润泽田地，新一年就有好收成。
瑞雪兆丰年。
顾烈望着这纷纷扬扬的大雪，想着百姓能够衣食无忧，大楚再无战苦，他能够再开盛世，让天下人享盛世太平。
重要的是，待此生造就盛世之时，狄其野一定还在他身边。
大楚会越来越好。
他们也会越来越好的。
冬日明黄的太阳跃出云层，照在厚厚的积雪上，驱散了仅剩的阴霾，将天地间照得一片透亮。
“顾烈。”
顾烈低头看向怀中的狄其野。
这两日来，狄其野放任他放肆到了极致，抚慰了他积年累月层层叠积的伤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多爱狄其野，但他知道，不论他有多爱狄其野，狄其野对他的爱都不会比他少一分。
狄其野伸手抚上顾烈的脸，用一种宣告似的语气，认真地告诉他：“天亮了。”
前尘尽去。
往事莫追。
顾烈近乎虔诚地吻上他的额头，嗯了一声，随他重复道：“天亮了。”
陛下生辰过后，定国侯重新站上了奉天殿。
群臣一见狄其野，喜笑颜开，纷纷表达对定国侯的思念之情，“定国侯早啊”“定国侯久见了”“定国侯真是越发丰神俊朗”。
狄其野勾唇颔首，并不多言。
文武百官分列静候。
顾烈驾临，太监唱喏，群臣拜迎。
“参见陛下！”
一人在上，一人在下，顾烈与狄其野视线相交既错，不动声色地深了笑意。
这是楚初五年末。

第127章 天子家事
楚初十五年春，天下太平。
百姓安居乐业，盛世气象初开。
大楚帝王端坐于未央宫书房中，太子坐于下首，问的不是国事，是家事。
太子顾昭，楚初十年加冠后就出宫建府，现在已经二十四了，还未娶妻。
对于顾昭，顾烈是当作唯一继承人在培养，顾昭必须全方位继承他的执政方阵和理念。
这是顾烈选定顾昭时，就决定好的。
怎样当一国之君、当一个怎样的一国之君，顾昭没得选，顾烈也根本不会给他其他选择。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顾烈想教出一个唯唯诺诺的死板的继任者。
教导执政理念，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顾烈会安排顾昭正式参政，在未来十年，顾昭先会是在顾烈的密切注视下正式步入朝堂，随时会被指点修正，然后顾烈会放手让他去经历风雨，观察顾昭在朝政诸事、关系牵扯中的魄力。
到目前为止，逐步参与政务的顾昭都表现得很好。
作为补偿，在娶妻这件事上，顾烈给予了顾昭极大的自由度。顾烈一直不曾催促，也不曾干涉。将来顾昭是如何与外戚相处，也是顾烈准备观察的重点。
顾烈甚至连人选都没有推荐，因为知道顾昭纯孝，父王推荐的人选，顾昭不会推辞。
结果就拖到了这个年纪。
但这么拖下去，群臣不止要惦记太子未娶，又要变着法儿想往顾烈后宫塞人了。
狄其野跑出去“代天子巡游”，顾烈心里本就烧着一把饿火，根本没精神同群臣打机锋，也趁着今日无事，直接把太子喊进宫来问：“可有合意的姑娘？”
“若还没有，高矮胖瘦，人品学识，总有个偏好吧？”
这些话，自从顾昭出宫建府后，顾烈每季都得问两三回，顾昭回回答案都一样：“儿臣不知。”
然后天家父子俩大眼对大眼，面面相觑。
本来么，在娶妻这方面，上辈子娶了个柳湄的顾烈也没什么可说道的经验，教训倒是有，可不足为儿子道。
但今儿顾烈下了决心要取得进展，顾昭思来想去，更迷茫了：“儿臣，当真不知。”
顾烈忍不住叹息。
顾昭这个儿子，本性纯善，处事冷静，有勇有谋，也从顾烈身上学到几分霸气。
若说有什么不算缺点的缺点，那就是在面对他这个父王的时候，太乖了。
这是因为顾昭始终不曾忘却自己的乞儿身份，他无法理直气壮地将自己当作顾烈的儿子对顾烈有所要求。
刻苦学习，没问题；勤勉办事，没问题；但当顾烈开始往他手里给东西的时候，问题来了。
五年前，顾昭加冠，正式册封太子，出宫建府领职办事。
作为一个好不容易离开父王钳制的太子，顾昭的反应不是狂喜，是彷徨。
他根本不想离开顾烈和狄其野，也不知该如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太子身份。
最后还是狄其野说，不如让太子陪我出去走走吧。
自从顾烈开始对顾昭“塑型”，狄其野虽没明说，但实际上是主动辞了太子太傅的职务。
他不想自己那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观念无意识中影响顾昭，顾昭毕竟不是顾烈，顾烈能理解并冷静分析利弊，没用的就不汲汲于心，顾昭到底是个孩子，观念混乱对顾昭没有好处。
顾烈对这个继承人的培养，是不许任何人置喙的，就连狄其野也不例外，这一点，狄其野很清楚，也从未跨过线。不是狄其野对这种包办式作风全无意见，而是因为狄其野眼睁睁看着顾烈为大楚倾尽心血，为培养顾昭煞费苦心，他不可能也做不到去打搅顾烈的布局，所以主动远离了。
其实，对于狄其野的疏远，顾昭心底是暗暗有份委屈和不解的。这世上，顾昭最敬爱的是顾烈，第二个就是狄其野。
顾烈虽然理解并赞同狄其野，但在顾烈的计划中，顾昭对狄其野的濡慕是非常有必要保持的。
因此狄其野这么一提议，父子俩很快都点了头。
那回，狄其野带着顾昭去了云梦泽，随后返程绕道了信州青州，一路北上回京。
顾烈至今记得，当年狄其野回来后，跟自己闹了好几天别扭。因为回到京城城门口的时候，十九岁的太子珍重地抱了抱定国侯，趁无人注意，喊了声娘。
狄其野那个毛炸的，顾烈现在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虽然顾昭喊的那一声，顾烈凭良心讲，孩子也没喊错。
顾烈意识到自己犯了相思，先把自家将军放到一边，跟民间父子谈心似的，循循善诱地启发：“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顾昭想了想：“定国侯那样的。”
顾烈当时脸就黑了。
“但是，”顾昭还在费力琢磨，压根没注意到英明神武的父王黑似锅底的脸色，“不用像定国侯那么能干，什么都不懂也无所谓。”
顾烈摇头失笑：“要是什么都不懂，就不是狄其野了。你说像他那样，到底是想要哪里像？”
“儿臣希望，将来妻子对儿臣，能像定国侯对父王一样。儿臣对她，也会像父王对定国侯那样。”
顾昭稍有迟疑，还是答道。
顾烈没主意了：“这得看缘分。”
缘分天定，感情得看两人如何相处，还不是付出就有回报，哪里是能够打包票的，就是自己和狄其野，上辈子都落了个惨烈下场。
顾昭很赞同地嗯了一声，结果又绕回了起点，等于什么都没说。
顾烈最后出了个下下策，把锦衣近卫副指挥使庄醉喊来了。
顾烈对顾昭说：“庄指挥使画得一笔好画，你让他画清楚你喜欢什么样的，给寡人个章程，寡人再托人给你打听去。”
庄醉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属下画的，可都是通_缉令。”
“通_缉令才更真，”顾烈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什么眼睛什么眉毛，你多跟太子描述描述，总能画出个大略类型来。”
不然连个类型都没有，那真是大海捞针。
庄醉愁眉苦脸地领了命，跟太子一起请安告辞。
书房再次冷清下来，顾烈静坐半晌，到底是往政事堂去了。
*
日前南蛮扰边，恰好定国侯路过南疆都护府，仗着南疆都护对大楚兵神的崇拜，偷偷混进都护军打了场仗。
一场胜仗打得是酣畅淋漓。
打完仗刚要溜，陛下催促定国侯回京的信就被近卫带到了营中。
正好，被陛下派到南疆历练的太子伴读容燧就在营中，也到了回京的时候，就跟随狄其野一起回京。
容燧暗地怀疑，陛下是怕定国侯不肯回京，让自己做个监督。
结果带上自己这个“监督”，定国侯也没加快脚步，他慢悠悠从蜀州晃到荆州，到云梦书院，欣赏数千才子论道辩古，和祝雍老爷子谈笑风生，还围观了远道东来的异国求学客。
最后，定国侯还借口自己口拙，让几位颇有才名的学子，将云梦书院论道之景画于纸上，准备拿回去给陛下看。
定国侯隔个二三年就“代天子巡游”，时而查出冤案，时而留下些好事传说，在大楚书生百姓中名声越发的好，定国侯出言请画，这几位学子都牟足了劲儿施展画工，或是工整精美，或是别出心裁，将这盛世论道的场面意境都落于纸上。
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这可是顾烈一天天累得跟耕地老黄牛似的拼搏出的盛世，他自己出不了宫看，狄其野只能替他看着，然后，想办法带一些碎片回去。
离了云梦书院，容燧以为定国侯终于要直回京城，没想到，定国侯往青州绕路去了。
朝中渐有更新换代之势，前几届科举历练出的人才，要么成了一方大员，要么陆续调回了京。
卓俊郎前两年调回京城，跟在姜扬身边做事。兰延之一直在大理寺，现在是大理寺少卿，除了分内职务，也还跟着祝北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为接班做准备了。谁都明白老臣已老，朝堂慢慢换血，是大势所趋。
卓俊郎与兰延之本就是好友，他们两个都在顾烈的推动下，都与顾昭走得颇近。
顾烈为顾昭安排的身边人，不会是毫无政事经验的新科翰林，都是卓俊郎与兰延之这样的未来栋梁，这既是让顾昭熟悉日后重臣，也是对顾昭的信任。
狄其野绕路青州，不为别的，直接去了兰府。
兰延之的祖父，为了孙子的官誉着想，从兰延之入朝当官开始，就日渐缩减了手中商号的规模，而且就一直在钱塘住着，很是低调，不论兰延之怎么劝都不进京。
老人家年纪很大了，虽然狄其野一直没有认亲，他很想见狄其野一面。
狄其野和兰延之祖父对坐吃了餐饭，老人家说是风沙大迷了眼，老泪纵横。
“在下无端上门叨扰，”狄其野当作没看到，假借托词道，“该给兰大人的父母上柱香。还请祖父带路。”
狄其野搀着老人家去坟前恭恭敬敬上了香。
上完香，狄其野道明来意，拿着小兰大人的亲笔信，把感动懵了的老人家雷厉风行地架上了马车，直线回京。
容燧深深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终于要回京了！
*
京城城门口，太子顾昭奉父王之命等待归人，望眼欲穿。

第128章 京城门口
今日京城城门口，注定得热闹一场。
太子顾昭，带着近卫，在城门口站着等定国侯。
严家家主严六莹，带着侄孙女和侄孙女要好的左家姑娘从城外踏青回来，她们坐着华饰豪奢的马车，连拉车的马匹都穿丝着锦，除了主人马车，前头还有一架马车开道，后头三架马车装着丫鬟和踏春所用的诸样器用玩意，再后面还有许多吆五喝六的家丁护卫。
这排场派头，比京中大臣都要铺张，不愧是将大楚货物贩至西域的大楚头号商贾，简直富贵得触目惊心。
定国侯回京的马车，就恰恰与严家车队，在城门口对上了。
狄其野本是最不耐烦坐马车的，这回要将兰延之的祖父带回京城，只能耐着性子陪老人家坐着。马车是近卫安排的，当然不会差，内里也布置得极为舒适，但肯定是比不上严家饰玉镶金的派头。
于是城门外的辕道，路堵了。
左边是严家浩浩荡荡的踏春车队。
右边只是一架看上去低调朴素的马车，明面上只有五个做普通家丁打扮的骑马近卫。
严家下人一看，马车上没标没记，排场也寒酸，又不是惹不起的达官贵人，让什么让？不让。
锦衣近卫们都是天子近臣，而且一双眼睛都是油锅里练出来的，望一眼就知道是严家人出行，但严家在他们面前算得了什么？更何况马车里坐的可是定国侯，让什么让？更不可能让。
发觉有事，严家管家从开路的马车上出来，严家下人高高低低地喊着“总管”，他也不下马车，就站在马车上，喊道：“对面的朋友，严家家主出行，还请让条道来。”
他用词虽客气，语气态度却是极为傲慢。
为首的锦衣近卫一亮腰间玉牌，声音不高不低地回道：“在下没听清，烦请再说一遍。”
没想到对面给脸不要脸，严家管家刚要破口大骂，走在前面的护卫看清了腰间玉牌，拼命跑到管家马车旁将他一拽，对着发怒的管家低语一句，那管家霎时白了脸，当即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带领众家丁护卫跪地叩头道：“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请各位大人恕罪。”
“咱们这就给大人们让道。”
停了半晌，外面又这么大动静，狄其野微微皱眉，挑了车帘问：“什么事？”
锦衣近卫知晓这位爷的脾气，不敢继续耍威风了，回禀了句“已无事了”，就打算从让出的道上进城。
狄其野刚放下车帘，就听到女子声音怒道：“是什么东西，敢拦严家左家的马车？”
那严家管家好不容易恢复脸色，听到左家姑娘这么一句怒斥，那脸又霎时白了回去，他逃命似的赶到主人马车边，急匆匆把对面护卫是锦衣近卫的事说了。
能让锦衣近卫当护卫的，要么是陛下派去地方上接了人，要么就是京中要员出行，光是锦衣近卫就得罪不起了，何况马车里还有个不明身份的贵人。
左家姑娘仗着自己是左家人，而且她父亲是吏部右侍郎，又坐在严家家主的马车上，心底虚荣心一起，就不愿让道，毕竟此时不摆威风更待何时。
万万没想到恰好就碰了个硬茬子。
但她一想，这不年不节的，京城中那些重要人物怎么会出京？必然是锦衣近卫外出公干，从地方上接了人来，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个不年不节的时候，封疆大吏也不可能回京，既然如此，马车里的人官职不可能压得过她父亲。
再说了，锦衣近卫离陛下再近，普通近卫也只是七品小官，哪一个见了她爹不得行礼？
因此她不愿息事宁人，反而想出马车和人对峙。
左家姑娘幼稚虚荣，严六莹毕竟没有糊涂。
她年纪上来了，虽然名义上还是严家家主，但很多事情，也不好说是主动让出去还是被动给出去，总之大多分给了侄子侄孙们去办，手里只掌握大略章程。
严六莹自己从未婚嫁，就格外喜爱孩子，将侄子侄女及再下一代都视如己出，今日踏青，她带着的是她最宠爱的侄孙女，这位左家姑娘，她是一直不怎么喜欢，可左家现在与严家走得相当近，而且侄孙女就喜欢和左家姑娘玩，侄孙女一撒娇，严六莹就应了。
现在好了，平白惹出了麻烦事。
但严六莹毕竟不够那个身份去管教左家姑娘，她只能沉默着亲自出了马车，打算去对面马车前赔个不是。
听了那声怒斥，狄其野也没催促了，他有心看事情发展，因此依然与兰延之祖父稳坐于车内。
而锦衣近卫们，互相看了一眼，尽在不言中。
严六莹扶着管家下了马车，她一身碧裙，金簪玉带，明珠照人，通身是逼人的富贵气派，慢步行来，路旁的百姓心中纳罕，惊叹严家这泼天的富贵。
但等她走到对面马车近前，就发现这几位锦衣近卫面色颇冷，对自己这个严家家主没有客气的意思。
严六莹心里咯噔一下。
她立刻对马车福身行礼，抱歉道：“惊扰贵人，耽搁了大人公务，是严家的不是，如今道已让出，请各位大人先行。严家不日即为各位大人送上赔礼。”
“赔礼？”为首的锦衣近卫笑了笑，“严家家主这是当街许贿啊。”
严六莹眉头一皱，先是着恼，然后才回过神来，这些是锦衣近卫，天子近臣，规矩森严，自然不可能和寻常官员那样你好我好大家好，于是赶紧又行礼道：“自然不是贿礼，只是聊表寸心的寻常赔礼，不会叫各位达人为难。”
她话说到这份上，而且口出狂言的又不是严六莹，锦衣近卫知道马车里那位主子是不愿意难为人的，因此轻拿轻放，放缓了神色道：“赔礼就不必了，严家家主通商有道，这管教后辈，还需用心才是。”
严六莹心底松了口气，刚要行礼告辞，却见这五位锦衣近卫神色一肃，整齐地翻身下马，跪地行礼道：“参见殿下。”
殿下？
严六莹抬眼一看，太子顾昭！
她立时跪下，心里却不住地急跳，太子顾昭亲自来接人，马车里会是谁？难道是……
马车车帘一动。
“殿下怎么来了？”狄其野问。
顾昭无奈了，还不是您走得太慢，把父王给急得不行。顾昭执了后辈礼，才道：“父王派昭来迎太傅回宫。”
顾昭毕恭毕敬的，让狄其野想起五年前被他喊了声娘的事，登时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打哈哈道：“劳烦殿下了。”
严六莹跪在地上不敢出声，脸色煞白。
楚初五年后，定国侯时不时出宫走走，就断了与严家的关系，搜罗奇物的事，再没提过，严六莹也没有自讨没趣，免得惹定国侯不快。
因此他们这十年来不过见了两面，除了行礼回礼，几乎没说过话。
严六莹和颜法古颇有交情，对定国侯的性子还是较为清楚的，知道他不爱为难人，可刚才左家姑娘那句话，就算定国侯不爱为难人，锦衣近卫往上面一报，陛下焉能轻易放过严家？
“严家主，”狄其野看向严六莹，“许久不见了。”
严六莹勉强露出了个笑脸，恭敬回道：“是，有五六年未见了？未想到再见是如此情境，严六莹管教无方，有眼不识泰山，请定国侯恕罪。”
狄其野平淡道：“小事一桩，说不上恕罪。”
严六莹心底松了口气，却又听狄其野语气平缓地感叹道：“严家豪奢，果然名不虚传，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严六莹两眼一怔，心中犯疑，“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虽是好话，却不免暗含盛极而衰之意。
陛下年前还赞赏了严家通商有道，鼓励严家拓宽西域商路，现在狄其野说出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哪里想得到，顾烈早已经算到了十年后去，狄其野提醒的也不是现在，而是想提醒她严谨治家，不要放纵严家人，等到顾烈抑商时不免落得个树倒猢狲散。
狄其野只是看在过往交情上点一句，能不能领悟还得看严六莹自己，因此也不多说，和顾昭坐回了马车里，在近卫的护送下往宫城去了。
严六莹伫立思忖了良久。
*
顾烈左等右等，终于听到元宝来禀，说定国侯进宫了。
狄其野一进未央宫，就被大步走来的顾烈，打横抱了起来。
跟在后头的顾昭识相地调头往回走。
狄其野手里提着篮今早上摘的樱桃，被顾烈这么一抱，又是担心樱桃，又是气被顾昭看了个正着，板着脸道：“放我下来。”
顾烈抱着他往里走：“不放。”
狄其野哼哼了两声，搂紧了顾烈的脖子，不说话了。
“想我了？”顾烈像是会读心术一般笑问。
狄其野挑眉看他：“你猜。”
顾烈肯定道：“那就是想了。”
狄其野轻笑一声，没言语。
踏入殿门，顾烈才将狄其野放下，又搂了腰抱住，叹息道：“总算回来了。”

第129章 久别重逢
狄其野靠在顾烈怀里，他们好像天生就该这样依偎着，一时无人说话。
狄其野这些年出去，不全是因为闲不住，那只是很少一部分原因。
隔个两三年出去走走，是他们摸索出的相处方式。
一部分，是因为狄其野和顾烈的关系。
即使满朝文武再纯良正直，面对开朝十五年来几乎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就算是傻子，也看出门道来了。
然而看出来也没用，因为还是那句话，都已经同居未央宫十五年，但凡狄其野是个女子，想必都儿女成行了，陛下龙威日盛，哪有他们说话的余地？
于是乎，前世那些“将军本是倾城色，当年铁甲动帝王”的颜色诗句，又飘飘于众人之耳，即使面上不显，对定国侯，群臣到底是夹杂了不同的眼光。
对于满朝文武的心照不宣，其实狄其野和顾烈都很坦然。
但顾烈心底不是没有愧疚的，好好的一个大楚兵神，为他打下半壁江山，开朝以来又做了多少功绩，到头来叫人时不时拿看佞_幸的目光打量着，这简直是戮顾烈的心。
顾烈理智上清醒，感情上舍不得他家将军受这种委屈，结果就是越清醒越舍不得，有时候看狄其野那个眼神，有情皆孽似的沉痛，能把狄其野齁得一个激灵。
狄其野倒是不在意被人编排，但他不喜欢被人用腌臜事由来招惹他，他爱干净，忍不了这个。
朝中势力那么多，难免有糊涂的，以前当狄其野是顾烈都忌惮的权臣，那自然不敢动，现在明白了狄其野是个宠臣，这天底下哪有盛宠不绝的道理？既然顾烈能宠一个狄其野，怎么不能宠爱更明媚鲜妍更温柔婉转的女子？
老话说色衰爱弛，定国侯今年可都三十五了，讲句不好听的，什么东西吃个十五年吃不厌？指不定陛下早就厌烦了。
说到底，大楚越强盛，顾烈后宫中的位置，吸引力越大。
因此，本来明里暗里对顾烈耍花招讨巧的人就不计其数，现在更是有了狄其野这个现成的争宠之敌，狄其野再坦然，也不会愿意被不知所谓的蠢货当作争风吃醋的对象，这简直是在他过分爱洁的那根神经上敲鼓。
偏偏他也没法对顾烈生气，首先其实敢招惹到狄其野面前的蠢货也不多，何况，有时候狄其野自己都不在意的，顾烈已经先心疼了，狄其野怎么可能为了不相干的外人去生顾烈的气？
顾烈说狄其野这人心软，其实一点都没说错，让狄其野在意很难，但真的走到他心里去了，这人就算手握利刃，也只会往他自己心口里捅。
就是因为顾烈知道，所以狄其野提出想出去走走，顾烈几乎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跟放风筝似的，这么个骄傲的人，一味紧紧拽住丝线，容易断。
另一部分，也是狄其野自己主观的意愿。
狄其野喜欢到处看看走走，一半是替顾烈看看他累死累活拼出的盛世，一半是从细微处，做一些狄其野在朝堂上不能做的事。
他们两个三观上的冲突，到底还是有的，但这些年来争执是越来越少。
这既是因为盛世已开，顾烈有意地宽松了风气，在一些事物的处理上，不关乎日后布局的，顾烈都考虑到了狄其野的看法。还因他们是已经相处了十五年的爱侣，对对方都了若指掌，只要两人都有心好好说话，是很不容易吵起来的。
这一点上，做出更大妥协的，自然是狄其野。他不是改变了自己的原则，而是眼睁睁看着顾烈一头浓于夜色的乌发渐渐染了风霜，有时候可说可不说或是说了也白说的，狄其野就闭口不谈了。
在原则和底线问题上，他们都不会因为对方动摇，但顾烈会因为他的挣扎妥协而内疚。
狄其野不愿意为难顾烈，如果一个开创盛世的明君都不好，在这个时代，他要强求顾烈到什么程度呢？
想明白了这一点，狄其野自己的心境都明朗了许多，他可以出去查查冤案，去帮助这个时代无人会帮的人，甚至有次还帮苦命鸳鸯主持了姻缘，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这样，他对得起自己，也不必让顾烈担忧委屈。
他们都愿意为对方考虑，都愿意为对方遮挡风雨。
但心底再理智，走出去，还是会相思的。
狄其野勾唇笑笑，抚上顾烈被岁月风霜浸染的鬓角：“我从你的江山回来了。”
知道狄其野是有心安慰，顾烈也笑了，捉了他的手到唇边一吻，问：“哪来的樱桃？”
狄其野被顾烈牵着往殿内走，慢慢道来。
是早上路过果林，正好赶路赶累了，就给了果农银钱，和兰延之祖父俩人摘了三篮子，在山泉里冲洗过，沾了沁凉香甜的泉水，又凉又甜，路上两人不知不觉吃空了一篮。狄其野倒没什么，主要是兰延之祖父年岁大身体也不很好，刚才把老人家送到兰府，还特地提醒兰延之请大夫看看诊。
顾烈听到最后，猜测道：“那兰老爷子可开心得够呛。”
被长孙这样关心着，兰老爷子的确开心得老泪纵横。
狄其野对兰家祖孙很有些盛情难却的意思，步步妥协，顾烈能猜到并不奇怪，狄其野似是非是地沉吟一声，转而说起一路见闻来。
顾烈把人牵回了小书房，抱着人坐下，终于感到了满足。
狄其野将柳条篮子搁在桌案上，捡了颗深红漂亮的大樱桃摘了梗，喂到顾烈嘴里，低笑说：“我也给你分次桃？”
顾烈眼神一暗，当即将狄其野拉下来吻了个桃汁生津，将半个樱桃哺进狄其野的咽喉里，真真切切地给狄其野分了半个桃。
两人这么吃樱桃吃得衣衫不整的，好不容易才又说起一路见闻来。
狄其野说书院风气自由，顾烈就能猜到如今学风宽松，很多书生醉心书本，甚至抨击科考，懒于经济仕途。这早就是顾烈计划中四五年后要暗暗紧抓的对象。
狄其野看出如今商人地位已升，偶见官商合伙欺压百姓，指出隐患。顾烈满脑子都是计划中十年后该如何抑商强兵。
早就知道局面会变成这样的狄其野，最后吃着樱桃，没好气道：“你就整天琢磨吧，累死了没人替。”
顾烈学他挑眉：“盼着给我守寡？”
狄其野暴起来要卷起袖子和顾烈干一架，顾烈赶紧连爪子带人一起拘在怀里，又哄又劝地赔不是：“是我不好，我不该说。”
“你拿这当情_趣呢？”狄其野都给顾烈气笑了，但到底没拿狠话出来戳顾烈的心，只是嘲讽道，“你以为你在底下还管得到我？有本事你走着瞧啊。”
在外面扫一眼就能让满朝文武吓得软膝盖的大楚帝王，在他家将军面前只敢装着板脸：“不说了。不说了。”
狄其野凉凉一笑，都懒得搭理他。
顾烈这时候才开始审人，循循善诱地说：“都说完了？没有说完吧？去南疆都护偷偷打仗，还有在淮南道教训了人，怎么不跟我说说？”
狄其野就知道这茬躲不过去，还很理直气壮：“我就知道容燧非要快马加鞭先走，就是跟你这出卖我讨赏来的。再说了，我走哪儿都有近卫跟着，你什么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顾烈按住了想跑的人，语气还是很温柔：“我想听你说。”
狄其野很有骨气：“不说。没什么好说的。”
偷偷打仗这事，做出来他就知道后果，他敢肯定，他刚离开蜀州，详尽叙述就已经进京了，有什么必要再说一遍。
顾烈当时就抱着人站起来，往浴殿走：“你不说，我又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那只能我自己眼见为凭了。”
狄其野根本不慌，他又不是不想顾烈，想看，那就看。
狄其野到底是记着刚才顾烈那个戳心的守寡呢，于是被抱起来的时候，还搂着顾烈的脖子，状似惊讶地挑火：“你别逞强啊，这个年纪了，伤了腰不是一天两天的。”
其实顾烈身材保持得很好，他就算三餐规律了之后，对食物还是没什么爱好，虽然不再刻苦练武，他到底是肩上扛着国家重担，在张老的指点下，隔三差五还是要和武库师傅们过招锻炼，疏散筋骨。
被狄其野这么一挑，顾烈心头那把饿火实在是控不住，张口就咬。
狄其野仰起脖颈，分明是纵容。
*
爹娘久别重逢，顾昭很有眼色，自己回了东宫。
伴读容燧在那等着。
容燧这小子，狄其野和顾烈都觉得奇怪。
当年风族首领芙冉亡故，让容燧带着遗书进了京，那时候容燧十六岁，是个内向稳重沉默寡言的性子，顾烈把容燧放到顾昭身边当伴读，是给顾昭安排个得用的亲近人。
结果容燧长着长着，就长歪了，从内向稳重突变为了玩世不恭。
当风族残部找到他，骂他认贼作父的时候，容燧是这么回答的：“你们想争天下，放任吾昆杀了我爹、抢了我娘，你们想争风族首领之位，联合陆翼把我娘毒死了。我娘不让我找你们报仇，你们偷着乐呵得了，还找上门来骂街？脸皮这么厚的吗？”
那模样不像是说他自己的事，跟在茶馆和人说段子似的。
为此，顾烈还担忧过，好在容燧根性未改，顾昭的性子也没有跟着突变，好得很。
容燧大顾昭五岁，他们两个一起长大，说是主仆，情同兄弟，不过尊卑轻重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因此让顾烈很放心。
三年前，顾烈把容燧调去南疆都护历练，昨日方归。
昨天一天，容燧都耗在未央宫给陛下说书了，说的就是《我眼中的定国侯》，今天顾昭又忙得很，到现在方才见面。
三年不见，两人一开口，什么都没改。
顾昭问：“我听我爹说，我娘在淮南道被人得罪了？”
容燧感叹：“你娘真不是一般人，你想找个这样的，没戏。”
二人哈哈大笑。

第130章 我爹我娘
顾昭私底下管顾烈狄其野叫爹娘，也就是在容燧面前。狄其野自然是不知道的，顾烈么，顾烈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对于顾昭来说，顾烈和狄其野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养育他、培养他成长的爹娘。
顾烈是顾昭的教导者，是顾昭仰慕并努力成为的对象，是顾昭仰望的天下之主，自然就是严父。而狄其野，就是那个陪他玩自行船，始终待他如一，能够敏锐察觉到他不安的慈母。
顾昭本就是乞儿出身，见多了世情冷暖，在顾烈的指点培养下更是冷心慧眼，意志坚定，一旦认准了就不会改。
他也不喜欢改变。
所以，顾烈与狄其野经年未变的感情，是顾昭很喜欢很依赖的，不管他人如何看待，在顾昭心里，他们三个就是完整的一家人。
尽管狄其野不肯认了这个称呼，但在行动上，他和顾烈实际都用不同方式回应了顾昭的期待，让顾昭心里越来越安定。
当然，顾昭心里清楚得很，如果自己敢再在定国侯面前把这声“娘”喊出口，不光定国侯要躲着他，他父王为了哄老婆，还要削他一顿。
顾昭很想得开，他娘脸皮薄，当面不能喊就不喊。
容燧是十六岁到的东宫，那时他刚刚丧母，内心凄楚，好在顾昭是个好相处的主子，陛下与定国侯也待他很好。
对于自小没了父亲的容燧来说，陛下是个再优秀不过的父辈形象，那就是男人中的男人，明君中的明君，勤政自省到了令人旁观都觉得辛苦的地步，陛下却似乎永远都不会累，没有弱点，冷静善谋，只是轻抬眼皮看你一眼，就让人腿软。
而狄其野这个大楚兵神，容燧曾经亲眼见他在无涯山下取吾昆狗命，也亲眼见他接受母亲率风族投诚，习武长大的容燧对这位大楚兵神感情复杂，直到陛下为给顾昭过生日带他们郊游，狄其野不仅任着性子乱摘蘑菇，被指出来了还装没听见不认账。
容燧经历过一次冲击，后来不论是狄其野兴致勃勃地带着顾昭玩自行船，还是拖着御膳房那条肥狗减肥，甚至某日惊觉陛下和定国侯的关系，容燧都相当淡定。
天塌下来有陛下顶着，还能咋地。
五年前，顾昭行冠礼的前晚上睡不着，他根本不想搬出宫去立府，但他已经十九岁了，他清楚自己的责任，比起内心的不愿意他更不想忤逆顾烈。
但到底是心中彷徨，于是大半夜把睡得正香的容燧踹起来，在宫中晒月亮随意走走。
这一走，就走到了次日行冠礼的青凤台。
顾昭一路闷不做声，上了青凤台，呆站半晌，对勉强睁着眼睛的容燧说：“回宫。”
于是又准备往回走，恰此时听见了声响。
顾昭和容燧眼神一凛，往青凤台的偏阁悄声走去。
偏阁里有两个声音，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大半夜不睡觉，到这来干什么？”
这是不大高兴的狄其野。
“我怕明日梳不好昭儿的发髻。你帮我练练手。”
这是柔声哄劝的顾烈。
容燧当时脸都绿了，陛下和定国侯的私话，哪里是他能听的，就连顾昭都不该听。他用眼神示意顾昭一起走人，顾昭却没动弹。
容燧不知为何自己也没动弹。
他们俩站在偏阁外，听顾烈自己低念“一加缁布冠，不忘本初”等仪式语，给狄其野梳了三遍头发，加了三遍发冠，道了声“礼成”。
明白顾烈用心的狄其野只笑不说话。
顾烈调_笑着问：“成人之礼行完，可嫁娶了。定国侯何日嫁进我顾家门啊？”
狄其野轻哼一声：“择日不如撞日吧，就现在，你嫁我娶，如何？”
顾烈毫不迟疑地顺水推舟：“甚好，那相公，何时洞房花烛啊？”
狄其野羞恼：“你正经点吧！回去睡了！别明天弄砸了顾昭的冠礼。”
听声音是顾烈把狄其野抱了起来：“好。咱们回去入洞房。”
……
直到陛下和定国侯走远了，容燧都还是懵的。这么你来我去的家常相处，陛下对定国侯这何止是宠啊，这简直已经爱到骨子里了。
容燧还懵着呢，就听身边的顾昭满足叹息道：“我爹我娘真是天作之合。”
容燧彻底傻了。
太子被陛下和定国侯吓疯了？
……
他们旁观着两个家长的感情，越看越觉得羡慕，就连一开始感觉别扭的容燧，都在一年后对顾昭感叹：“要是我日后娶妻有你爹娘这么恩爱，我死而无憾了。”
顾昭当时很冷静地说：“不可能。”
顾昭对容燧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容燧怎么听怎么觉得顾昭是在显摆，而且还是憋在心里许久了，没地方显摆，趁着他感叹一股脑儿炫耀出来。
顾昭说：“我爹宠我娘，宠到我娘每件衣裳都是我爹指点制衣局做的，大到样式小到纹路，全是我爹的手笔。我爹不光用心宠，还对我娘专一尊重，别说坐在我爹那个位置上，就是寻常富贵人家，有几个男人当真把老婆看作半条命？”
“我娘对我爹，那也是没得说了。一见面就单枪匹马英雄救英雄，打下了大楚半壁江山，现在在朝中干的也是实事。被我爹那么宠着，硬是半点都没变，你知道这有多难得？”
顾昭总结：“像他俩那么恩爱，太难。”
容燧被顾昭的爹娘爱情炫了一脸，还是不怎么服气：“我不信主子你不羡慕。”
当时顾昭故作深沉，学顾烈的语气道：“羡慕。但那注定不是我的姻缘。我该考虑朝堂格局，娶几家助力，而不是奢求虚无缥缈的恩爱。”
当时容燧听了这话，还颇有些可怜生在帝王家的感慨，真情实感地为顾昭伤心了片刻，沉痛道：“主子，你太不容易了。”
结果五年后，确切地说上个月，容燧收到这位主子爷的密信，里面赫然写着：我爹让我找个喜欢的，我也想试试，可找个像我娘的，怎么就那么难呢？
容燧笑得打滚，把同营房的都尉吓得直抖嗦。
今日终于再度相见，容燧到底是顾忌了太子的颜面，并没有翻旧账对顾昭展开全方位的打脸嘲笑，虽然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顾昭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实在是被婚事闹得愁人，对亲如兄弟的容燧就不装深沉了，哀叹道：“娶妻真难。”
容燧认真地问：“主子，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我原本觉得，我爹想让我娶谁我就娶谁，简单得很，”顾昭皱眉，“我从来没想过。”
说到这，顾昭又哭笑不得：“我爹把庄醉派给我，让他给我喜欢的眼睛鼻子拼出几幅通_缉令来。”
容燧目瞪口呆：“你爹真敢想。画出来了吗？”
顾昭叹息道：“画是画出来了，那能看？根本不像个人，像人皮没披好的鬼。”
顾昭干脆把这烦心事放到一边，对容燧说：“不说这些了，说正事吧。我爹是真的不高兴，淮南道那人到底怎么惹的我娘？”
容燧也正了脸色，正儿八经地把事情说了。
这事，事关淮南道道台袁斐。
袁斐就是兰延之高中状元那届科举的同榜探花，当时在金殿上，狄其野还借他打趣，活络朝堂气氛，他也是个机灵聪明的，拿自己开了个待字闺中的玩笑，当时连顾烈都被他逗乐了，因此很得朝中大臣青眼。
但他太机灵聪明了。
在京城待了两年，顾烈有心把他派到苦地方历练，让狄其野跟吏部左侍郎敖一松提了提，敖一松从来是闻弦歌知雅意，结果任调拟单一出来，袁斐的名字，不在顾烈属意的位置上，而是在富庶的淮南道。
其中经手的，是吏部右侍郎左成岚。
袁斐并不是没有能力到淮南道任职，左成岚就算收受了些什么，也不能算渎职，因此顾烈并没有说什么，把拟单给批了。
袁斐不知道他这么做，虽然得了淮南道的位置，顾烈已经断了培养他继续往上走的心思，如今步步爬到淮南道道台，已经是顶头了。
袁斐不仅不知道，他还努力经营着，想再往上走一步，甚至是升调回京城。袁斐明白顾烈不喜裙带贿赂，他也不敢做得太明显，把所有聪明劲都用上，终于等来一个巴结上峰的机会。
那是青州知州拐弯抹角的亲戚，在淮南道当地，是有名的大财主。这家人在淮南道可以说是横行霸道，仗着与青州知州沾亲带故，旁人也不敢轻易去告他们。
这家人在寺庙和尚中还很有善名，捐了很多香油钱，捐建过不少佛像。
这家的大夫人买过一个弥勒玉佛，据说原先是一对，就心心念念着要凑齐一双。
于是刚嫁到青州，带着娘家给的玉佛去庙里请大师开光的新妇，就倒了大楣。
她前脚把玉佛送到庙里，后脚玉佛就被和尚送到了这家大夫人手上。
按照这家人的说法，是这个新妇不识抬举，玉佛的来路也很可疑，大夫人给了钱都不愿意做买卖，想必不是什么好人，就算争执中莫名其妙死了，也实在不能怪在心善仁慈的大夫人身上。
寺庙里的和尚也出来作证，说这家人都是乐善好施的活菩萨、活神仙，大夫人的心比仙女儿都善呢，她捐了那么多香油钱，怎么会害人呢？
袁斐当然不可能对着新妇满身鞭打青紫的尸体睁眼说瞎话，但既然这家人平素都是积德行善的善人，那自然就是家里下人一心护主，做错了事。
仆人不是好东西，和主人家是不相干的。
换句话说，这更证明这家人是好人啊，若不是见不得好人被欺负，仆人怎么会伤人呢？想必那新妇也确实太咄咄逼人了。
袁斐判这件案子的时候，狄其野正好途径淮南道，本来狄其野一心赶路，他急着去钱塘请兰老爷子然后回京，若不是袁斐太机灵聪明了，一定要请定国侯帮忙把关，狄其野也管不着这事。
袁斐毕竟只在京城待了两年，又是外地人士没有根基，离京七_八年听多了闲言碎语，他以为定国侯愿意为陛下打圆场，就能愿意给他装糊涂。
说到底，袁斐是既想巴结上司，又想把这案子在定国侯眼皮子底下过个明路，推卸责任。
所以，当袁斐假惺惺地问“定国侯以为如何”的时候，狄其野笑了，反问：“你当真要问我的意思？”
袁斐还以为定国侯跟他客气呢，喜滋滋地说：“定国侯但讲无妨。”
狄其野一挑眉，真就实话实说：“做多了亏心事，捐庙捐佛，常见得很。打死了人还倒打一耙，请和尚出来吹嘘善心活菩萨的，少见。至于一方父母官，不依律法断案，跟着和尚颠倒黑白袒护凶嫌的，我是头一回见。”
这话说完，衙门外的百姓们已经对着狄其野不住磕头了。
袁斐偷鸡不成蚀把米，正是骑虎难下，情急中对着定国侯板脸怒道：“定国侯这话，未免太过武断。”
狄其野把紫霜剑解下扔给近卫：“去把青州知州喊来。”
然后才回头对袁斐说：“等我把你的乌纱帽摘了，再来跟我说武断。”
袁斐登时面如纸色。
容燧把青州知州怎么大义灭亲、怎么摘了袁斐的官袍乌纱帽一说，然后对顾昭猜测道：“我猜，陛下是对青州知州、吏部右侍郎左成岚，有查查看的意思。”
顾昭微微摇头，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狠色像极了顾烈：“不止。吏部尚书。”
容燧心中一惊，接着想起陛下的安排，提醒道：“主子，陛下多半会派您查。”
顾昭想起今日京城门口的插曲，不在意地笑笑：“正好。领着我爹给的职，吃着大楚百姓的俸禄，不干人事，还敢脏我娘的眼，这些人，有一个我查一个。”

第131章 传家宝
未央宫里，顾烈在浴殿寝殿狠狠饱餐一顿，抱着狄其野在小书房里下棋。
狄其野战场上用兵如神，到了棋盘上，却常常输给顾烈。狄其野不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他认为顾烈平时干什么都习惯走一步算二十步，这种人和别人下棋，根本就是作弊。
顾烈笑而不语，把耐心给狄其野揉腰的手抬起来，又吃了他一个车，然后接着揉。
不出三步，顾烈就能赢下第七局。
吃吃吃，就会吃，狄其野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把自己那个将拿起来，违反规则长驱直入，直接往顾烈的帅上一压，告诉顾烈：“这要是战场上，我早就赢了。”
谁要慢慢地马走日、象走田，他狄将军最擅长出奇制胜，一招制敌。
他家将军明晃晃地悔棋，顾烈也不恼，知道狄其野这是没耐心下了，伸手整理棋盘，嘴里还给他家将军帮腔：“你说得对。”
闻言，狄其野不服输的心绪稍宽，无聊地靠在顾烈怀中，视线落到案几上，看到在他给顾烈带回的一堆风土玩物中，富贵得特别突出的那个玉杯，才想起对顾烈道：“兰延之的祖父，送了我一个玉杯。”
顾烈循声看去，一双桃花眼望着那玉杯，听狄其野继续道：“当时我进门，他招呼侍女给我泡茶，特地嘱咐用的这个玉杯，也许是一开始就有意要送。我本不欲收，但老人家在兰延之父母坟前哭得厉害，我盛情难却收下，心里却是后悔。我总觉得这玉杯价格不菲。”
听到狄其野对兰家老爷子心软，顾烈下意识将怀里人抱得更紧，险些把狄其野勒得炸毛，才语气平静地点拨道：“兰家在前朝，是富可敌国的巨贾。兰家有几件传家宝，其中一件玉杯，杯身晶莹剔透如雪，临近杯口处泛起艳红，杯盖与杯口的艳红一色，最难得是供人捏起的杯盖顶，是嵌上去的无暇宝珠，也与杯盖红得浑然一体。”
“整个玉杯看上去，就如同白雪上铺了红梅，所以这杯名叫‘净雪红梅’，曾有高僧得幸一见，给这玉杯起过一个流传颇广的别名，叫‘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就是夸这玉杯如雪的杯体，剔透得跟佛家传说中无垢无尘的琉璃世界一般。”
“所以这个玉杯，缺了个顶。”
听到一半，狄其野就从顾烈怀中脱出身来，去翻找那颗红宝珠，找出来往杯盖上一按，落入凹槽中严丝合缝，也恰好顾烈说到最后。
恢复完整的玉杯，确实如同传说中那样，好似白雪上铺了梅花。
狄其野挑眉道：“真是巧。既然完璧了，那就归赵吧。兰家的传家宝，放我这，也不应该。”
顾烈却问：“你当真不留？”
狄其野奇怪：“留下干什么？”
“俗话说，长者赐不可辞。这玉杯，毕竟是你这个身份的家人，给你的唯一一样东西，”顾烈慢慢道，“兰老爷子给你，自然就是这个意思。”
狄其野摇头道：“若是缺了顶的玉杯，也就留着了。如今玉杯完好，你也说价值连城，不如交还兰家继续传下去，能传几代传几代，对兰家来说是有意义的。给我，既是断了传承，对我来说意义也不大。”
顾烈当然不会多劝，重新把人抱回来揉腰捏肩，安然道：“那就随你的意思。”
既然定了意思，狄其野就把这事放到一边，他本来就累了，被顾烈揉揉按按舒服得昏昏欲睡，整个人放松下来，像是和顾烈抱怨似的，疑惑道：“容燧每回见了我，都像是在忍笑，他从军三年，怎么还越发奇怪了。”
顾烈心里清楚得很，容燧忍笑，估计是想起了顾昭私下里喊娘的事。
但这事，顾烈是不会主动揭穿的。
他乐意等狄其野自己发现，如果狄其野一直没发现，那也没什么坏处。
于是顾烈果断地污蔑容燧：“那小子本就性子奇怪。”
听顾烈这么说，本来狄其野就不怎么在意顾烈之外的人，于是随意岔过了话茬，两人慢慢又说起近日朝政和明日上朝的事来。
*
次日上朝，满朝文武都惊喜地给回京的定国侯打招呼，连丞相姜扬都对狄其野不住道“回来就好”，看来越发威严的顾烈这三个月把群臣镇压得够呛。
或者说，顾烈有意促成宽松开明的风气，还真把这帮大臣“惯”得有些松懈了。
狄其野随意拱手回礼，心底思忖着，顾烈怕是要动手给有些人紧一紧皮了。
这次早朝，主要议的是南蛮小国，就是先前扰边，被混进南疆都护府军的狄其野一顿胖揍的那个。他们的国主想派使者前来大楚，说是愿意对大楚俯首称臣，年年向大楚奉献岁贡，换取大楚对他们的支持和保护。
大楚步入盛世，这不是第一个投诚的小国，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此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所以群臣议起来都很熟练，夸夸大楚盛世、夸夸顾烈、最后点题表达赞同。
于是正事议过，正要散朝，没想到吏部右侍郎左成岚站出来请罪。
吏部职位最高的三个人：吏部尚书陈棎八面玲珑，右侍郎左成岚温文尔雅，唯独左侍郎敖一松，因为被陛下点了负责官员的绩效考核，成了吏部唯一招人恨的对象，风评也因此不佳，明里被人挤兑，背地里也没少被人骂。
但不论其他官员如何赞美陈棎和左成岚，在吃了许多暗亏的敖一松眼里，尚书陈棎是个八面玲珑的滑头，而右侍郎左成岚，则是个温文尔雅的败类。
要说陈棎只是谁都不得罪，跟泥鳅似的滑不丢手，左成岚却是个十足的败类。
左成岚明明是左家人，楚顾家臣这样好出身，偶尔露出原型来，却比最粗鄙的二流子都叫人厌恶三分。此人毫无底线，比如对狄其野，左成岚心底是非常鄙薄的，但并不因为狄其野疑似是顾烈男_宠，而是他觉得狄其野不该当了xx还想立牌坊，尤其狄其野近些年出巡获得的清名，在左成岚眼里，就是恶心得不得了的假清高。
所谓，久在鲍鱼肆，反恶芝兰香。
只是前些年顾烈治下严厉，左成岚没有轻举妄动，人也确实聪明能干，偶尔弄些小手脚，表面和里子都滴水不漏，敖一松被他暗里阴得再狠，也根本找不到证据，敖一松还以为这人就是热爱阴阳怪气但并不渎职，根本参不了他。
这一回，左成岚要挤兑的不是敖一松了，是狄其野。
只见左成岚出了列，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满心歉意地往地上一跪，对顾烈请罪道：“陛下，昨日小女随她母亲的朋友出门踏青，因为心急回家，与定国侯回京的马车狭路相逢。微臣万万没想到，小女竟胆敢挡了定国侯回京的路，得罪了定国侯，都是微臣管教无方，不敢奢求定国侯恕罪，请陛下降罪微臣。”
他一个字都不提他女儿昨日仗着严家马车和家中背景耍威风，就光认错。
既然是两车狭路相逢，那明明谁都没错，何必赔罪？
他的话让群臣听起来，还以为是定国侯权势滔天，吓得左成岚这个堂堂吏部右侍郎不得不把错揽在自家女儿身上。
锅从天降，狄其野都觉得有些好笑。
但狄其野还没开口，顾烈就警告道：“身为吏部右侍郎，说事总该知道说全。”
左成岚施施然道：“陛下恕罪，微臣是一时情急，这就说全。小女不知马车中贵人是定国侯，质问凭何让路，出言不逊，故而微臣需向定国侯赔罪。”
群臣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但都觉得小女孩儿无心之失，不是什么大事，朝堂上气氛又轻松起来。
而左成岚从头到尾不慌不忙，显然是早有准备，一旦试探不成，就立刻用情急的借口圆上说辞，不留把柄。
左成岚这样胸有成竹，倒令顾烈十分疑惑。
这人平时办事也算得用，并不愚蠢，怎么就敢在他面前耍这种花招？而且还是针对狄其野耍这种花招？左成岚究竟有什么势力，想干什么？
再说了，顾烈本就打算查左成岚，结果怎么着，自己还没动手，左成岚针对狄其野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顾烈越想越疑惑，越疑惑越觉得必须得往深里严查。
不能怪顾烈疑惑，这其实得怪敖一松什么都自己扛着，没对将军诉过苦，不然顾烈早能知道左成岚这人有两副面孔。
而左成岚为什么敢当朝挤兑狄其野，试探顾烈的态度？因为他女儿昨日回家哭诉，说定国侯看不起她是吏部右侍郎的女儿，言行颇为不屑无礼。严家主区区一介商贩，还为此教训她。
左成岚行事谨慎，从来没和狄其野对上过，女儿这么凄惨的一哭，把他心底对狄其野长久以来的厌恶都激出来了。
事实上，昨日严六莹什么都没说，狄其野也根本不知道车上的是他女儿。
左成岚这个藏得极深的阴险败类，是栽在了撒谎成性的女儿手里。
散朝后，顾烈把顾昭和庄醉往身边一招：“给寡人查！”
*
顾昭领了命，立刻带着庄醉换了寻常百姓衣裳，去城西。
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似的。
庄醉摸不着头脑，陛下让他们查吏部右侍郎，太子领着他到城西菜场做什么？
但走入菜巷中，庄醉就想起来了，吏部尚书陈棎有爱妻如命的名声，尤其爱发妻那一手厨艺，把身材吃得溜圆，走两步都得喘半天气。
陈棎的发妻，还和当年陈棎只是清贫书生时一样，还是习惯亲自到城西菜场买菜，然后回家为陈棎洗手作羹汤，这么多年都不曾改过规矩。
这么一对夫妻，似乎不会与贪腐有什么关系。
顾昭熟练地和菜贩们套近乎，但菜贩们岂是好相与的？直到顾昭打听出了似乎有用的消息，他和庄醉手里都提了一堆菜。
他们都说，陈家娘子，往日里最好声好气的一个人，成了官家娘子也没有看不起他们，但数月来不知怎么总是满面愁容，在菜场跟人起了好几回口角。
顾昭细细思忖着，准备下一步行动。
庄醉提醒道：“少爷，这些菜？”
顾昭回过神来，笑了笑：“我们送去赡幼院吧。”
赡幼院门口有马车停下，一个高挑的侍女下了车，回身去扶车内人：“小姐，您慢些。”
车内的小姐扶着侍女下了车。
“那是谁？”
“属下不识容貌，但看马车标记，应是祝北河大人家的千金，祝雁湖。”
“她常来？”
“属下不知。不过，听说祝小姐体弱，曾被颜大人算过命，说是该多多行善积德，因此经年累月的一直做些善事。”

第132章 意中人
按照顾昭回去跟容燧的形容，祝家小姐简直是天仙化人，那容貌气度，凡夫俗子根本配不上。
容燧认为，这大概是一见钟情，情人眼里出西施。
但是，能让多年对着陛下和定国侯这等容貌的太子爷一见钟情，祝家小姐想必也确实是品貌不俗。
尤其是庄醉暗地里搜罗了一圈消息，祝家小姐不仅长得好，心肠也好，听说才学亦是非常之好，总之，没哪里不好。
只有一点，那就是祝家小姐自小体弱，虽没到多病的地步，也确实不如寻常女子康健。
因此祝家夫妻对这个小女儿很是疼宠，祝雁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大哥从小跟着祖母长大，与分家后的祝北河夫妻并不亲近，携妻在地方上任职，二哥祝寒江在工部任职，颇得陛下青眼，对小妹也十分疼爱。
容燧鼓励顾昭：“主子，看准了赶紧让陛下提亲吧。”
然而，顾昭却深深陷入了自我拷问。
顾昭很严肃地问容燧：“你说，我惊鸿一瞥就对祝家小姐生了好感，是不是对祝家小姐不大尊重？这算不算见色起意？”
容燧傻了。
怎么顾家男人一碰感情就操心得跟当爹似的？
容燧浮夸地清了清嗓子，小声提醒：“主子，你爹当年一见你娘，就给人分了个桃。”
没事，你爹当年也这样。
顾昭安心了。
*
顾昭将吏部右侍郎、吏部尚书，以及严家和左家的往来牵扯查了个通透，进宫向顾烈禀报。
吏部右侍郎左成岚的手脚，从狄其野南巡时袁斐一案就露了陷，只是他认为左家正得用，族亲左朗还为国戍边去了，劳苦功高，心怀侥幸，被近些年顾烈的宽仁表象迷了眼，以为这点小动作顾烈不会深究。
而吏部尚书陈棎，他八面玲珑，谁都不愿意得罪，对左成岚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长年累月就被左成岚拉下了水，就算后悔，也没他后悔的余地了，官场上这种事也不稀奇。
严家和左家，说到底就是权钱那码子事，走得近归走得近，其实也没太多把柄。
顾烈细细听着，时而指点一二，对顾昭查出来的东西，并不惊讶。
这让顾昭心底更是对父王佩服得五体投地，就好像朝中丝丝缕缕的线，全都攥在他父王手里，该紧该松，他父王心底清楚得不得了，就连冒尖出错的线头，都在他父王的计划之中。
“依你看，”顾烈有心考校，“接下去，该如何做？”
顾昭带着庄醉查出来的这些疑点和证据，毕竟没有过明路，不是正经流程。
顾烈让他们俩先查，一是让顾昭和两三年内必定要接任锦衣近卫指挥使的庄醉熟悉熟悉，二是对顾昭的考验。
顾昭一礼，认真答：“查出的这些疑点，应由庄副指挥使交与御史台，由御史台参吏部尚书、吏部右侍郎徇私枉法，事涉六部九卿之一，该由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要案重办，以儆效尤。”
“嗯。”
这就是较为满意的意思了。
顾昭心头一松，又听父王问：“那依你的想法，最后，你会如何处置？”
顾昭又是一礼，答道：“陈棎贬去地方；左成岚夺官免职；安抚左朗，敲打左家；对严家，按兵不动。”
顾烈微微颔首，并不吝啬夸奖：“甚好。”
“谢父王。”
顾昭欣喜。
然后又听顾烈笑问：“寡人听说，幺儿终于铁树开花了？”
这可把努力在父王面前表现沉稳的顾昭闹了个大红脸。
顾烈还逗他：“祝家姑娘如何？”
父王问意中人，顾昭镇定了心绪，简单地答：“空谷生兰，月射寒江。”
这短短八个字，既是夸祝雁湖有冰清玉洁之貌，又是夸祝雁湖有风雅高旷之德。
这让顾烈都有些惊讶：“昭儿如此盛赞，此女定然非同一般。”
顾昭已经定了主意，顺势求道：“请父王做主。”
没想到顾昭不动心则已，一动心就动了魂，这不止是动心，已经是想求顾烈向祝北河提亲的意思了。
顾烈忍不住学自家将军挑了挑眉，说：“你的意思，寡人明白了。寡人斟酌斟酌。”
这是不反对考虑的意思。
父王行事从不鲁莽，顾昭也没指望一提就成，而且他向来尊重顾烈的意思，顾烈愿意考虑，已经是顾昭这一趟想达成的目标，因此顾昭平静得很，道了声：“谢父王。”
顾烈让他退下了。
顾昭一走，祝雁湖的记录就摆上了顾烈的案头。
祝家这姑娘，确实是什么都好，唯有一点，身子骨弱，需得耐心娇养，这也是为何祝家迟迟没有给女儿议亲。
一般人家，嫁过去，必定没有在娘家过得舒服。而嫁进高门大户，虽然不愁补品汤药，可规矩多争斗多，更容易搓磨了女儿。何况，就算夫家待女儿视同己出，一旦嫁过去，就必定要过生子这道鬼门关。
所以为人清正守规矩的祝家夫妻，唯独对这个幼女是宠得顾不上什么女大当嫁，恨不得一直留在家里养着。
顾烈亦是有些迟疑。
顾烈知道顾昭对待感情很有比照自己与狄其野的意思，看顾昭对祝家姑娘这一见钟情的模样，八成也真是个痴情种。
万一这祝家姑娘寿数有缺，顾昭可就得历一回情劫。
顾烈回想起前些日子，容燧先行回京，绘声绘色地跟自己描述狄其野在南疆沙场上的风姿，大楚兵神风采一如往昔，好不威风。
容燧讲到精彩处，手舞足蹈，恨不得再和狄其野去杀一回敌。尤其是狄其野刻意遭受围攻那一节，容燧讲得精彩，顾烈的心跟着一刀一刀的隐痛。
听容燧说完，顾烈整个手心都是汗。
在那一瞬间，顾烈是真的起过把人彻底锁在未央宫的心思。
然而，狄其野已经整整十年没踏上过战场了，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他顾烈。
狄其野为他妥协成这样，他总不能太拘着狄其野。而且顾烈到底是不愿意和狄其野起争执。况且争了也没用。
但顾烈扪心自问，若狄其野再过两三年，出去再来这么一回，自己心里受不受得住？
不行的。
他已经四十四了，若是狄其野有个好歹，那就是中年丧妻，简直是挖心掏肺，痛中之痛。
所以顾烈得想办法，让狄其野自己想明白。
*
狄其野去兰府，将那净雪红梅玉杯，还了回去。
兰老爷子本来是坚决不肯收的。
狄其野说：“心意，我心领了。但我毕竟不姓兰。”
“这玉杯既然是兰氏传家宝，就该在兰家继续传下去。”
见兰老爷子面容松动，狄其野补充道：“这玉杯在我手上，最后就充了国库了。”
狄其野只是想更直观地说明断了传承，但兰老爷子和兰延之都想到狄其野被困深宫，连个妻儿都不能有，俱是露出了悲伤神色，可事关陛下，连伤心话都不能说出口。
狄其野还以为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松了口气，将装玉杯的锦盒放下了。
“既然定国侯执意还礼，”兰老爷子按捺住满心凄凉，强笑道，“那么，作为补偿，定国侯以后，尽量常来府上坐坐吧，老朽已是半截黄土埋身的人，恐怕也见不了几次了。”
这话听着不祥，兰延之却没有阻拦，狄其野立刻明白，兰延之急着把祖父带进京城，也许就是因为兰老爷子身体确实不好了。
“这，”狄其野到底是不能拒绝，“自当从命。”
好不容易从兰府出来，狄其野在街上遇见了姜延。
姜延依然是锦衣近卫指挥使，但是他已经向陛下求了情，两三年内，庄醉接任，他就能退下来，在京城内领个闲职，专心照顾牧廉。
倒不是牧廉出了什么岔子，而是一方面牧廉这个御史大夫着实太忙，另一方面，牧廉毕竟不如常人康健。
姜延体贴，乐意领个闲职回家照顾媳妇。
对着狄其野说起来，姜延还甚是骄傲，开玩笑道：“师父，我这个徒婿，可是十二万分的称职。”
先是兰老爷子说自己命不久矣，再是姜延计划退休回家养媳妇，回到未央宫，狄其野正想对顾烈感慨两句，就听顾烈说：“你明日，替我去祝府探望探望北河，他开年来身子不好。去之前到太医院走一趟，把张老高徒开的方子和药给北河带去。”
接二还连三，怎么就凑得这么巧，狄其野对顾烈奇怪道：“怎么忽然这些人，不是老了，就是在计划老了怎么办。”
顾烈问他：“定国侯可有计划？”
狄其野漫不经心道：“我又没老。”
顾烈揉了揉额角，听不出语气的说：“可我老了。”
狄其野笑了：“你哪有那么老，你才四十四好不好。”
见他揉额角，狄其野到他身边坐下，拉开他的手，换了自己的手给他揉，担忧问：“你头痛？”
顾烈笑笑：“只是有些累。”
狄其野手上轻柔地给他按摩着，还是忍不住翻白眼：“一天到晚想那么多，你不累谁累。”
顾烈闭着眼没说话。

第133章 火树银花
次日，狄其野去太医院带上药往祝府去了。
楚顾家臣中，姜扬无疑是与狄其野最近的，但这种近，不是说二人相知相亲，而大半是因为顾烈的缘故。
作为曾被狄其野气得差点撂挑子的副将，祝北河曾亲眼见证狄其野用兵如神、奇兵大胜，曾经试图用嵇康张奂的故事劝狄其野不可太过张扬，也曾经见识狄其野一本正经说“主公不会误会我”的愣头青模样。
所以在祝北河这里，二人虽不亲密，但狄其野确实是有一席之地的。
狄其野将太医的药和嘱咐带到，祝北河说：“狄小哥留下用个便饭吧。”
狄其野不好辞，应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推辞的，祝北河犯过错，那之后，堪称纯臣表率，一心为顾烈卖命，兢兢业业，任谁都挑不出错出来。
狄其野原想匆匆来去，还是因为，这么一见，忽然意识到了祝北河的老态。
人最容易忽略的，不是突然出现的新奇事物，而是每日常见的人和事。
原本天天对着，不觉得有哪里改变，隔了两三月不见，猛然一见，更容易察觉出变化来。
祝北河的年纪在姜扬和颜法古之间，今年恰好是五十四岁，比顾烈大十岁，因为案牍劳形，老态俱显，尤其是身体不好，在家又穿着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裳，没有朝服那么提精神，看起来就更显老态。
古时候，再强盛的朝代，平均年龄从都没有超过三四十岁，四十岁就已经算是很老了，更不要说五十四岁。
即使帝王重臣算得上养尊处优，但大楚朝从上到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劳碌命，顾烈算是老天厚爱，不显老态，可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逃不脱自然规律去。
狄其野模模糊糊意识到顾烈要自己走这么一趟，目的定然不只是为了送药，所以急着回去问顾烈，但既然主人留客，狄其野也不可能不给面子。
主客入席，家常便饭，席内除了祝北河夫妻和狄其野，还有祝北河的二儿子祝寒江作陪。
祝家小女儿虽未入席，也隔着屏风请了安。
虽然祝北河还是以“狄小哥”呼之，但毕竟狄其野的身份是定国侯，祝北河夫妻都是规矩人，一顿饭吃得算是中规中矩。
饭后狄其野告辞出了门，祝北河的妻子才笑道：“定国侯真是容颜不改，叫人羡慕。”
想起刚投楚军的狄其野，祝北河也露了些许笑容：“狄小哥年纪本也不大。何况，他确实是生得好。”
祝寒江有意讨父母开心，也笑道：“可不是，小妹丁点大得时候，咱们进宫吃年宴，她可是对着陛下和定国侯直哒哒呢。”
这话说得祝雁湖在屏风后气得喊了声哥，但祝北河夫妻都笑了，祝北河还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祝寒江给小妹找补：“刚开朝的时候，小妹还小。”
祝北河夫妇哈哈大笑。
被父母兄长取笑，祝雁湖两颊飞红，跺脚跑了。
*
祝家三个孩子，大儿子自小养在祖父母跟前，与祝北河夫妻不亲，二儿子祝寒江和小女儿祝雁湖都是自小跟着祝北河夫妻东来西往的，感情不可同日而语。
尤其是祝雁湖，她小时候有个趣闻，就是还不太会说话的时候，对着喜欢的漂亮东西，比如荷塘枫景，或是名画名字，她会用手指着，喊一声“哒”，来表达喜爱。大点儿也没改，直到懂事。
祝北河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抱着女儿，父女俩对着名家画的山水鸟兽，一看就是大半天，俩人还能对上话。
“此画笔墨俊逸，大巧不工。”
“哒。”
“雁湖也喜欢？”
“哒哒。”
对此，祝北河的妻子评价是“带女儿一起发痴”，祝北河也不以为意，不仅在自家书房欣赏，有时听闻姜扬、颜法古得了名家书画，也要抱着女儿赶去，父女俩欣赏个够，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来。
楚初二年的年宴，顾烈宴请群臣，也不拘束带上家眷，祝北河夫妻带着三个孩子进宫赏赏景儿。
年仅三岁的祝雁湖被祝北河抱着，父女俩慢步行来，祝雁湖对着宏伟雅丽的大楚王宫颇为满意，点头“哒”了一声。
群臣入座，等待陛下前来。
大楚帝王、定国侯与王子顾昭联袂而来，宣布开宴。
祝雁湖被父亲喂了两口燕窝粥，看到了御台上的两人，扭着要下地。
年宴没那么多拘束，群臣已经敬祝过陛下，现在都热热闹闹地在席间走动，正巧颜法古来找祝北河喝两杯，祝北河就把女儿放下地，嘱咐儿子照看着妹妹。
祝寒江毕竟八岁了，聪明早慧，很早就知道人情冷暖，他清楚大哥不喜自己和妹妹，更清楚祖母和叔叔婶婶们不喜自己和妹妹，因此对小妹疼爱得很，得了父亲的嘱咐，祝寒江就牢牢抓着小妹的手，不让小妹走远。
被哥哥牢牢抓着手的祝雁湖很生气，她是要去看漂亮人的！
校场方向忽然燃起了烟火，朵朵亮色在夜空炸开，映得一片火树银花。
祝寒江被吸引了注意，抬头望去，心里思忖着这是不是就是书里写的“东风夜放花千树”，不知不觉放开了手。
祝雁湖对着漫天焰火“哒”了一声，迈动小腿就往御台走。
御台上，为这场烟花准备许久的顾烈正对他家将军问：“好不好看？”
众人都抬头望着烟花，狄其野在宽大衣袖下握了顾烈的手，低笑道：“好看。”
祝雁湖点头：“哒！”
多好看啊。
祝雁湖就站在御台前，目光炯炯，大有慢慢欣赏之意。
一个男孩从御台上跑下来，挡住了祝雁湖的视线。
祝雁湖不高兴了，抬眼一看，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哥哥，祝雁湖勉为其难地“哒”了一声，随即挥挥手，示意小哥哥让开。
顾昭试图和这个小东西讲道理，他指指御台上的两个大人，严肃道：“我的。”
你对着我爹我娘看什么呢？
祝雁湖还是挥手，你挡住我看漂亮人了！
顾昭忽然记起曾听人说女孩儿更受家里宠爱，危机感陡然增强，趁无人注意，恐吓道：“走开，这是我爹我娘！”
祝雁湖也很生气，虽然这个小哥哥长得也不错，但是她要看漂亮人呀，她试图去推顾昭，推不动，左看右看，正好看见了来找人的哥哥，挥手叫：“啊！”
小妹疑似遇到了麻烦，祝寒江立刻就跑过来了，抱住小妹，对顾昭质问道：“你干什么？欺负我妹妹？”
顾昭清了清嗓子：“你妹妹要跑到御台上去，我怕她冲撞了父、陛下。”
这么一说，似乎是祝雁湖的不对，对面这个男孩是好心。
祝寒江似信非信，半抱住妹妹就想走，对顾昭说：“那承蒙你关照了。”
没想到哥哥不但不帮自己赶人，还试图把自己抱走，祝雁湖撇了撇嘴，对着御台方向伸手挣扎：“哒！”
祝寒江不过比妹妹大五岁，哪里弄得动一点都不配合的妹妹，正一筹莫展，顾昭一把把祝雁湖抱了起来，状似友善道：“你们坐哪？我帮你抱过去。”
原来真是个好人，祝寒江松了口气，对顾昭似模似样地拱了拱手：“多谢，在那边。”
两个男孩有模有样地说着客气话，往大理寺卿的桌案那边走，三岁的祝雁湖眼看着离两个漂亮人越来越远，心头委屈得不得了，顾昭的脖子就在眼前，本能地小牙一张，对准顾昭的脖子就咬。
一张慌乱，以顾昭被哭笑不得的定国侯抱回御台告终。祝北河要去给陛下请罪，被定国侯直接挡了，说哪有这么娇贵，小孩子打闹，没事的。
顾昭却似乎当真被吓到了，抱着狄其野的脖子，不肯下来。
狄其野笑话顾昭：“不就是被咬了一口么，你还怕了人家三岁小姑娘？”
顾烈似笑非笑，含糊地说：“这是撒娇呢。”
狄其野以为顾烈说的是祝家小姑娘那一咬，当时就一个白眼还回去了，轻声嘲讽：“你以为是你。”
顾烈学他挑眉：“那是定国侯疼我。”
狄其野两颊飞红，瞪了眼顾烈，不说话了。
顾昭安心地窝在定国侯怀里，身旁就是父王，把祝家兄妹忘在了九霄云外。
*
狄其野回宫，对着顾烈盯了半天。
顾烈非常坦然，狄其野爱看他，他求之不得呢。
最终还是狄其野忍不住，没好气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能直说？”
顾烈反问：“那你觉得，我想说什么？”
狄其野其实没完全想明白，顾烈这人做事藏得深，但直觉告诉他和衰老这事有关，于是不太耐烦：“祝北河老了，可你又没老，他比你大十岁。你瞎操心什么，你要是老了，也是被你自己瞎操心操老的。”
顾烈轻哼了一声：“不对。你接着想。”
哪有人一天到晚盼着自己老的，跟自己咒自己似的，尤其这是狄其野在世上唯一在意的人，狄其野怒了：“我不想！”
顾烈很好说话：“不想就不想吧。”
狄其野狐疑地看了顾烈一眼。
顾烈抱过他的腰，说起闲事来：“昭儿看上了祝家姑娘。”
有八卦听，狄其野挑了挑眉：“那小子眼光不错啊。”
成功拿儿子转移了话题，顾烈慢慢和他家将军说起了儿子对祝家姑娘一见钟情的事，暂时把未起已平的冲突按下了。
次日，消息传来，淮南道道台袁斐一案，闹大了。
当地有僧侣要为财主大夫人申冤，将这位大夫人尊称为“善心娘娘”，纠集了一帮虔诚信徒，一路上散播官府迫害善心娘娘的消息，要上京城讨个公道。
顾烈把顾昭和锦衣近卫查出的东西往御史台、大理寺一递。
再次日，早朝刚开，御史台大夫牧廉出列。
“陛下，臣有本要参。”
顾烈：“准。”
牧廉开口，参吏部尚书陈棎渎职不查之罪。
参吏部右侍郎左成岚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之罪。
参淮南道道台徇私枉法、媚上祸民之罪。
参淮南当地僧侣妖言惑众、动乱国本之罪。
群臣哗然。

第134章 三司会审
牧廉这一参，参的是吏部半壁江山，参的是左家支柱。
陛下有令，责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务必彻查。
吏部暂时停摆，静候审理结案。
于是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牧廉自己倒是没事人似的，下了朝，拽了定国侯的袖子，问：“师父，回家吃饭吗？”
狄其野闻言，正中下怀，他干嘛回宫对着有话不说装深沉的顾烈？回家吃饭，天经地义。
于是师徒二人商议定，狄其野先行出了宫，牧廉进了政事堂。
尚且不知道今晚要孤灯冷被的顾烈，问了三位主审重臣的看法，于关节处点拨一二，最后，特别把近来身体欠佳的祝北河留下来关心关心。
顾烈的意思，是让大理寺少卿兰延之代为主审，倒不是要夺祝北河的权，而是免得祝北河病中操劳，要是亏损了病体，就更不好了。前世祝北河就是因为顽疾不得不辞官养老的，顾烈一直记挂着。
但祝北河认为此案关乎重大，兰延之毕竟还生嫩了些，祝北河这些年将兰延之当徒弟一样带着，他是怕兰延之处理得不妥当，既不合顾烈的意，又在朝中太早树了敌，可以说是顾虑周全。祝北河打算亲自带着兰延之审，更为稳妥。
既然祝北河坚持，顾烈也不便多说，免得像是在催促老臣退位，寒了老臣的心。
其实陛下对他们几个老臣，本就没得说，如今又是派定国侯送药，又是特地嘱咐关怀，把祝北河感动得都有些眼酸，直道：“袁斐一案，臣一定秉公办理，给陛下一个交待！”
他们这几个开国老臣，包括顾烈自己，除了整日嚷嚷着要去钦天监养老的颜法古，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劳碌命。
顾烈摇头笑笑：“公事上，寡人放心得很，不需要嘱咐你什么。”
祝北河疑惑了，难道自己私事上有什么让陛下不放心的？
然后听顾烈继续道：“昭儿也大了，他倾慕祝家小姐心善雅才的名声，不知祝大哥，愿不愿和寡人结个亲家。”
这一声“祝大哥”，可是有二十多年没听过了。祝北河心中是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满脑子往昔与少主并肩征战的峥嵘场面，旧时热血激荡。
但事关宝贝女儿，祝北河再激动，都还是按捺了下来：“陛下待小女青眼，臣本不该推辞，只是这婚姻大事非同小可，臣这个女儿娇生惯养，先天身弱，不知是否是太子良配啊！”
祝北河对太子没哪里不满意，顾昭的性情能力都是万里挑一，作为太子，群臣日日盯着，都找不出什么疏漏差池。在他们几个老臣看来，顾昭行事风格像极了顾烈，是十分万分的好。
同样，也正是因为顾昭贵为太子，祝北河心疼女儿，女儿若成了太子妃，纵然再荣华富贵，那也是一进宫门深似海。
可女儿毕竟不可能不嫁人了，顾昭这样优秀的青年男子，打着灯笼都难找，女儿以后日子过得如何，到底还是要看夫婿的性情人品。就算是日后被指摘祝家高攀，为了女儿的幸福，祝北河也不可能为了清名一口回绝。
所以，祝北河的意思，是有顾虑，但不是不能考虑。
既然有心考虑，那就问题不大。
顾烈对自家太子的优秀程度还是很有自信的，就算祝北河有心低嫁，有个顾昭摆在这里，顾烈还真不信祝北河能看上别家的歪瓜裂枣。
所以顾烈也不急，只是笑道：“良不良配，还得看他们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寡人不掺合。改日，寡人让顾昭登门拜访，让他自己到你面前说去，祝大哥你亲自掌掌眼，若是看不上他，也没什么。”
他这话有意说得家常，而且给了不强行赐婚的意思，祝北河心中安定下来，也确实想看看太子是个什么意思，于是把当年军中说笑的劲头拿出来，笑着应道：“陛下太谦，太子上门，臣自然是好生接待，绝不刁难他。”
君臣二人都笑了。
笑罢，还是得做正事，祝北河回了大理寺，牧廉、刑部尚书都在那等着了。
祝北河对两位多年同僚一拱手：“事关重大，陛下等着咱们查出个结果，话不多说，咱们查吧。”
*
这案子查起来，说复杂，也没有多复杂，说不复杂，恐怕大理寺平白多出的这些访客都不答应。
吏部尚书陈棎，是蜀州出的人才，在朝堂上算是单打独斗，正因为单打独斗，所以养出了满腹八面玲珑的手腕。而八面玲珑，也就意味着两头吃、两头不靠，到头来谁的势力都不算。
为他求情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是蜀州出身的底层官员，他们不相信陈棎真的有心渎职，为同乡之谊，站出来给陈棎说话。
吏部右侍郎左成岚，他是左家人，还一直以温文尔雅的形象示人，为他求情的可就多得多。
就连狄其野，都收到了左朗的亲笔信。
只不过，左朗毕竟还是那个耿直的左朗，他的信，直白地说了自己是被家里逼着写的，要是左成岚真违了国法，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请师父不必挂心。
淮南道道台袁斐，他苦心钻营了这么久，到头来为他说话的，还是当年读书时的几位同窗，但都是未入官场的人，说话没什么份量。
雪上加霜的是，淮南当地的僧侣，是打着给袁斐、“善心娘娘”翻案的招牌闹的事。
这些僧侣闹的事，还不是小打小闹，简直耸人听闻。
话得从那位打死人的大夫人，最爱去的石头庙说起。
据说淮南当地曾有一位得道高僧，在石上坐化，后世为了纪念他，就地盖了间石头庙。昔日传说以远，听上去清心修佛的石头庙，早已经是金光闪闪，香火盛隆，其中捐香火捐金佛捐得最大手笔的，就是这位大夫人。
石头庙中的僧侣，大都是投奔而来。其中一位，最会逗香客开心的，法号叫做海通，以前是种田的庄稼汉，自说是受佛法感化，带着全副家当，进石头庙剃度当了和尚。
这个海通，按照道理，石头庙是不该收的，他学的佛法不正，心底戾气极重，自认是佛祖亲传弟子，向往的是称王称霸，最好是能学成神通，将往昔看不起自己的人都踩在脚底，全然与慈悲佛法相悖。
可石头庙的庙祝见钱眼开，收下了这么个混沌魔头。
入了石头庙，天天吃斋念佛，也许该悔悟向善，可海通和尚却越发着迷于神说志异，将一切导人向善的佛法，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曲解。
海通暗地里破了许多戒律，甚至拿他自己的那一套去招揽信徒，他天生善于鉴别那些心性恶劣之徒，也善于蛊惑那些饱受冷落的边缘者，故而百试百灵，其中最虔诚的，就是这位大夫人。
大夫人为了海通花钱如流水，石头庙自然对他们的事不闻不问。
到大夫人打死无辜新妇的丑事败露，石头庙才发觉养出了祸患，登时翻脸，要把海通逐出石头庙。
海通却哈哈大笑，张狂道：“这就是我海通的大业之机！”
他带领平日里将他奉若神明的信众们，大张旗鼓地要往京城去，编造了一通官府迫害袁斐、迫害“善心娘娘”、迫害佛法的故事，沿途向百姓传播。
那些过着平安好日子的百姓，自然不会去搭理他，可那些无所事事又心怀愤恨的村中无赖、愚昧懵懂脑子执拗的村妇少年，被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一通游说，竟也有半途加入的。
新任淮南道道台发觉事情不妙时，海通手底下信徒已达二三百人。甚至有了明确分工，将海通这个“明光福使”伺候得跟神佛也似。
海通将“善心娘娘”封为正宫，另有后宫十余位娘娘，手下还有 “地剑将军”“天星大臣”等等武将文臣。
这帮人赶起路来，有专人吹笛吹笙，所有人跟在海通大轿后五步一跪，口中大喊着“海通大师，慈悲普渡”“修佛不苦，海通升仙”等等口号，比戏班子还热闹。吸引百姓围观，看得人多，入套的也就越来越多。
新任淮南道道台知道此事处理必须决断，他也是个能干的，当机立断请了青州都督府调兵，将这帮子人一网打尽。
外围那些入戏不深的，毕竟只是愚昧而不痴傻，见了官兵就哭爹喊娘地投降了。核心那些被海通蛊惑得五迷三道的，尤其是那些“娘娘”“将军”“大臣”，为了掩护海通逃走，竟也想和官兵硬碰硬，举起锄头就往人的脑壳上砍，眼神中没有丝毫人性。
结果最后一清算，走失百姓全数落网，唯独漏了个海通。
新任淮南道道台把人和案子往青州知州的衙门里一递，青州知州本就因为袁斐瞎献殷勤，生怕被扯下水，正是着急上火，一迭声叫人赶紧抓人，青州上下全境搜捕。
海通并没有外逃，他从山路回了淮南，甚至靠着信徒接应，混进了淮南道的大狱里。
海通将那“善心娘娘”的头活生生砍了下来，剥去皮肉，剩下血淋淋的一个头盖骨，说是佛祖显灵，知道“善心娘娘”的冤屈，将“善心娘娘”在狱中点化为了血舍利。
他用这个血舍利招揽剩余信众，开创“通天佛意教”，让信徒在淮南各地张贴成仙入教榜，领着一拨人，逃进深山老林去了。
这等妖邪祸害，竟然在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地逃走，甚至有伺机东山再起的意思，且不说这人究竟是如何骗得如此多的百姓信任，就说淮南道衙门的底层人员混入了多少海通信徒，光是想想，就把淮南道道台吓得够呛。
今天只是入狱行凶，下一回，不得要了他的小命？淮南道道台险些被吓得辞官。
于是，等消息一层层报到顾烈的案头，顾烈都要给这些人气笑了。
打着佛道的旗号妖言惑众，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命案出了一桩还不够，竟然在眼皮子底下出了第二桩，而且第二桩杀人还是用了如此恶意血_腥的手段。
死的不是个好人，那也罢了，问题是这种惊悚血案，消息不但没有压下去，还放任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变相使百姓对这个海通好奇，等于白送给海通神化自身的材料。
这些人，拿大楚江山玩儿呢？

第135章 恻隐之心
袁斐是为了讨好这位青州知州出的事，就算青州知州没有直接参与，可远房亲戚出事，既然求到了袁斐那里，不可能没有求到他那里，他袖手旁观，也是心知肚明，逃不了一个渎职之罪。
顾烈原本有心看看他如何补救，结果看着不堪大用，既然干不了，那就别干了。
顾烈下旨，让锦衣近卫把青州知州也押进了京，同时，火速点了新官上任。
青州知州换了人，新官上任三把火。
新任青州知州一上台，就给淮南道道台撑了腰，亲自再度问青州都督府借兵，悄无声息地派兵围剿了海通一帮妖众，将妖僧及连带人等就地斩首，埋入深山。
撑完腰，就该打板子了。
新任青州知州责骂淮南道道台处置不力，责令肃清当地不正之风，督促以散播邪异的名义，将石头庙众僧遣散归田，封门拆庙。
干净利落地把案子处理完，青州知州最后还上折子向顾烈请罪，说自己是担忧妖僧蛊惑更多无知百姓，非常时期非常行事，难免有过厉不慈之嫌，请陛下恕罪。
这位青州知州，其父乃是刚刚告老归田的翼州知州，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顾烈点着折子，赞了声“好”。
狄其野全程都没有掺合，当作没听见。
已经三司会审这么大阵仗了，确实用不着他这个定国侯再去凑热闹。
何况，这一回吏部高层震荡，唯一幸存的独苗是右侍郎敖一松，谁都知道那是他定国侯的人，狄其野不掺合，对自己对敖一松都好，免得落人口实。
再说，他还是不明白，顾烈到底想让他明白什么。
明明当初是顾烈千叮咛万嘱咐，说有话一定要直说，结果现在是顾烈自己拐弯抹角绕弯子，狄其野生着气，非常不乐意和他家陛下行周_公之礼。
于是顾烈近来干看着没得吃，路过想亲一口，都被他家将军躲了，只能把一腔饿火全部都冲着这帮贪赃枉法之徒去。
*
三司审罢，定了初步审理意见，细细写明了案件详要，与所有罪状卷宗一起，上交顾烈定夺。
次日早朝，顾烈着人将案犯全数押上奉天殿，当朝宣判，以儆效尤。
淮南道道台袁斐，为谄媚上司，包庇杀人案犯。按《大楚律》该判夺官归田。然而，此案引发淮南当地妖僧惑众，传播邪异荼毒百姓，罪上加罪，判斩立决，抄家。
吏部右侍郎左成岚，滥用权柄，扰乱地方官职任用，收授贿赂，不知悔改。按《大楚律》该判夺官下狱。因为淮南案过于恶劣，罪上加罪，判斩立决，抄家。
与左成岚往来的所有涉事官员停职查办，抄家充公，贬谪边地。
吏部尚书陈棎，渎职不查，按《大楚律》该罚俸停职，如今罪加一等，改判夺官归田。
青州知州，渎职不查，后续处置不力，贬谪边地，已启程南去。
牧廉面无表情地念完判定，群臣心里都打了个突，开国家臣毕竟还是不一样的地位，顾烈平日里也愿意给三分面子。
虽说当年顾烈雷厉风行地处置了祝北河，但那毕竟是开朝立威，而且，祝北河赋闲一年，毕竟还是起复了，好好当着大理寺卿当到现在。
他们都知道，犯了事再求情，在陛下这里是没用的，陛下向来支持三法司秉公执法。
但他们谁都没想到，左家人犯了事，陛下不仅不开恩，还罪加一等给判了斩立决！
左家还有个左朗在为国戍边呢。
这就说明，就算是开国家臣，就算家族枝繁叶茂，只要你这根枝桠出了错，大楚朝虽然不会将你的罪牵连家族，可也不会对你留情，必剪无疑。
顾烈高坐于龙椅之上，先看向陈棎：“你可有话要说？”
当初也曾雄心壮志，也曾一腔热血，可天长日久，一步错步步错，再回首已没有回头路，经营半世，到头来是万般皆空。
陈棎满面热泪，伏地一拜：“罪人愧为吏部尚书，愧对陛下，罪人认罪伏法。罪人归于乡间，再不能面见圣颜，万望陛下珍重自身，长命万岁。”
他伏地涕零不止，悔不当初。
顾烈面色不动，再看左成岚：“你呢？”
左成岚讥诮一笑：“陛下，狡兔死，走狗烹，我一个将死之人，没什么好说的。”
群臣变色，顾烈冷静道：“你这不是说了不少？兔死狗烹？你的意思，是暴燕亡魂拖着你的手，逼你买卖地方职位？”
左成岚哈哈大笑：“这满朝文武，我不信他们一个都不曾贪！一个个装得人模狗样，底子里不都和我是一样的东西！今日我左成岚没了命，我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左成岚直指定国侯：“我就想问问，陛下，那头功狗，你什么时候玩腻了炖肉吃？”
“放肆！”
顾烈霎时暴怒，天颜一怒，如虎啸龙吼，群臣纷纷跪地，不敢直面圣颜。
左成岚强撑出一副不屑神气。狄其野站在那儿若有所思。
顾烈看死人似的看着左成岚：“你心术不正，信口雌黄，污蔑国之栋梁，留你多活一刻，都是老天不开眼。”
顾烈看了一眼锦衣近卫。
“斩。”
锦衣近卫上前捂住左成岚的嘴巴，将他拖下去，推出午门斩_首。
群臣伏地不起，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没跪下的狄其野看着顾烈。
这个至高无上的大楚帝王，好似一瞬间老了两三岁，连鬓边的霜白，都像是更斑驳了些。
他也会老，他们都在一年年变老，狄其野自认心底很清楚很清醒，根本不知道顾烈在担心什么。
可就在这个瞬间，仿佛瞬间老了两三岁的顾烈，让狄其野忽然心头一慌，像是踏空了一级阶梯。
而顾烈也在看着狄其野。
顾烈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做尽了一切，已经为狄其野做出了最合适的安排，就算自己出现意外撒手人寰，狄其野也不会落入千夫所指、孤立无援的境地。
可顾烈还是担忧，还是怕。
他怕自己先走一步，狄其野在这世上毫无留恋地活着；他怕狄其野在自己死后过得不自在、不开心……
就好像只要遇上这个人，顾烈所有的冷静善谋、英明决断都成了百无一用，只能无休止地担忧着，连身后事也担忧起来了。
“陛下，罪人左成岚伏诛。”
顾烈颔首应了，并不搭话。
狄其野单膝落地，求情道：“陛下，罪人已死，事还没议完，让诸位大臣起来吧。”
顾烈瞪着狄其野，把他那双桃花眼瞪得怒目圆睁，这种时候，你出头求什么情！
数天没给好脸色的狄其野对顾烈眨了一下眼睛，别生气。
顾烈心里恨恨地想，一点都不知道体谅人的倔驴，你不要以为你卖乖有用！
顾烈清了清嗓子，冷静道：“平身。”
“谢陛下。”
群臣一一站起，顾烈看了看袁斐，还是问了句：“你呢？”
袁斐本想喊冤，可也知道对着这个铁面无情的陛下喊冤是没有用的，而且陛下刚被左成岚挑衅过，面色铁青呢，但是不喊冤他就要死了！他就是想讨好上司，他没想要惹出这么多事来啊！他辛辛苦苦考上的探花！
袁斐脑子里一团浆糊，面对顾烈的问话，嘴巴抖得厉害，但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哇地一声叹道在地，放声大哭，一直喊着：“陛下……陛下……”
这阵仗看着是够可怜够难堪的，与当初那个金榜题名、金殿说笑的探花郎，简直是云泥之别了。
群臣都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顾烈问他：“假若，那个无辜枉死的新妇泉下有知，得知你这个糊涂官罪有应得，你猜她现在是在哭，还是笑？”
袁斐闻言一怔，随即趴在地上不停地叩头，还是哭喊着：“臣知罪，臣知罪，可臣罪不至死啊陛下……”
群臣难免把刚才的恻隐之心收了回去。
顾烈微微摇头，摆手道：“都带下去吧。”
结案入封。
顾烈看着满朝文武，听不出语气地说：“诸位爱卿，咱们君臣，都一日三省吾身，好好为民办事，好好当官，啊？”
群臣悉数跪地，应诺道：“陛下教诲，臣等谨记于心。”
数日后，针对此案中僧侣妖言惑众之事，政事堂商议过后，发了律令。
大楚这些年来重农利民，渐渐废除了人头税，而是实行摊丁入亩，按照亩数收税。譬如，一家三口只有一亩田，那就只收一亩田的税，而不是收整整三个人的税。
这件事暴露出来了僧侣人数过多、无赖地痞投身僧道的问题，不利治理，不利民间风气，顾烈有心整饬风气，于是连带着道士一起倒了霉。
针对这些不事生产的僧侣道士，大楚宣布按人头收税，仅收一般农户的六成，但不论僧庙道观，一律必须劳作耕种，不得用香火交税，必须自耕自种，亲事农桑。
此举成了大楚年间道士和尚打架的源头，自此道士和尚斗殴不绝，但也确实有效遏制了懒汉无赖投身僧道的现象。
大名鼎鼎的楚初十五年袁斐案，自此全数了结。
*
此案一结，群臣们明显收紧了松懈之心，狄其野也没有再横眉冷对，顾烈的心情就松快了许多。
但顾烈的心刚放下，就不得不又悬了起来。
祝北河病重。

第136章 父子相承（三更）
祝北河身体本就是江河日下，不然，顾烈也不会特地派狄其野去看他。
顾烈有些后悔，不该由着祝北河的意思放他主审，早知如此，还是该让兰延之独挡这一面。
但祝北河前一阵精神奕奕，一定要办好这件要案，连张老也查不出什么异常来，于是顾烈也就松了口。
如今想来，倒和回光返照似的。
前世，祝北河当了整整二十年的大理寺卿，最后因为顽疾辞官，辞官三年后病故。
现在不过是楚初十五年，祝北河就已经累病了，顾烈怀疑与那一场闭门思过不无关系，虽不后悔，却也是百味杂陈。这话要是说出来，就是讨他家将军生气，因此顾烈只是自己这么想着，没和异常沉默的狄其野提。
张老亲自去了一趟祝府，回来对着顾烈叹息。
于是顾烈赶紧按照说好的，把顾昭派去了祝府探望。
临行前，顾烈告诫顾昭：“北河要是对你不满意，寡人是不会给你赐婚的，就看你自己了。”
于是顾昭心怀忐忑，但面上还是端着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在容燧嘻嘻哈哈的护送下，去了祝府。
祝府中，倒不似外人猜测得愁云惨雾。
外人不清楚祝北河的身体情况，家里人是再熟悉再清楚不过的，前阵子祝北河异常精神的状态，就连张老都看不出差错来，但祝家四口人心里都和明镜似的。
祝北河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第一是跟着顾烈起兵，第二就是分家。
他父母偏心偏到了下一辈身上，若不是惊觉大儿子已经被养歪了，就算那日有祝雍老爷子出言相助，祝北河也狠不下心要分家，他毕竟是个孝子。
大儿子在地方任职，对他这个不肯提携的父亲心怀怨恨，祝北河病了有大半年，至今也没有只言片语传来，祝北河固然心痛，却也早有意料，并不惊讶。
二儿子祝寒江是个好的，只是自小在偏心的祖父母那里太过见识了人情冷暖，有些过于敏感自尊，但也是个好孩子，在颜法古手底下做事，也不知是不是老伙计哄他，总之是成日里夸他这个儿子又聪明又好，祝北河心里也骄傲着。
小女儿祝雁湖和她二哥哥是相似的脾性，只是更温婉些，兄妹俩长得也相似，都像他们娘。看起来雪日梨花般的小女孩儿，骨子里是要强的，心地又善，祝北河最疼宠的就是这个小女儿。
还有他的发妻，多年陪伴，跟着他这个闷脾气的人吃苦受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深情厚爱，祝北河心里都记着。
现在他这个脊梁骨就要倒了，他真是一个都放心不下。
偏偏妻子儿女都是极体贴极懂事的人，在他面前连泪珠都不轻易落，真是叫祝北河又心疼又心酸。
顾昭进门的时候，下人来报，祝北河想了想，对着妻子和一双子女说：“太子是君，咱们是臣，你们替我接驾才是。”
这话并没有不对，三人到前厅去迎驾，祝雁湖身前立了架屏风。
顾昭一看这个架势，赶忙虚扶了一把，把礼给免了，温和了语气道：“父王派我来探望祝伯伯，反倒劳烦祝伯母与祝兄、小妹费神，倒是昭的不是。”
他本就长得好，更被顾烈教养出了一身不可小觑的王子气度，有傲气也是不卑不亢的，并不会盛气凌人，现下有心表露亲近，口中称呼都刻意家常着，祝夫人感念圣恩，立刻红了眼眶：“陛下日理万机，还牵挂着我家老爷，圣恩浩荡。”
顾昭一本正经道：“祝伯伯是朝廷栋梁，又是伴随父王起兵的长兄，若父王不记挂着他，成什么人了呢？还请祝伯母带路，昭奉命而来，还是该好生探望祝伯伯才是。”
祝夫人掩了泪，对这位太子心生好感，已经当成了自家子侄似的，带着往祝北河养病的偏厅去了。
祝雁湖隔着屏风一见，觉得这位太子，确实是容貌不俗、气度不凡，不知不觉盯着顾昭看，直到似乎与顾昭隔着屏风对上了视线，心中一惊，赶忙垂眸。
回了偏厅，祝雁湖不与兄长同路，是从后院绕过来的，身前依旧架着屏风，进门时，顾昭正恭敬地与祝北河说话。
祝北河对顾昭本人，本就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如今有心考校，越问越觉得这位太子是个好的，学问洞明，广博胸襟，言行有礼有度，陛下着实是教出了一个出色的继承人。
听着听着，祝夫人心生奇怪，怎么自家相公见了太子，跟教书先生见学生似的问个不停，她心里想到一个可能，登时大睁了眼睛，手心生汗。
祝寒江也是心头一跳，再看顾昭时，就眯起了眼睛。
祝北河已经是这个时候了，也再找不到比顾昭更令他放心的年轻后生，索性一狠心，对顾昭道：“殿下，臣托您给陛下带句话，就说，这事，臣答应了。”
祝寒江急了：“爹！”
祝北河闭了眼，像是没听见。
顾昭一撩衣袍，对着祝北河的病榻跪了单膝：“昭此生，必定不负您的信任。”
顾昭起身，对着祝夫人、祝寒江与屏风后的祝雁湖一礼，温声道：“想必你们有私话要说。昭是诚心，父王也是诚意。祝伯伯托我带的话，我留一日，若有意愿变改，也是我没有缘分，祝兄来太子府寻我说一声便是。父王那边，由我去说。孤就先告辞了。”
祝夫人听他这么一席话，满腹疑虑就先消了三分，连祝北河都不禁动容。
正准备行礼送客，顾昭像是才想起似的，对跟随他的近卫点了点头，才回过身对祝北河道：“昭初次登门，带了些许薄礼，并不是什么值钱物事，这是礼数，还请祝伯伯做主收下。”
已经到这个地步，见面礼是没必要不收的，祝北河也就点了头。
近卫带了数个礼盒进来，顾昭放下了也没在多话，将偏厅留给祝家人，自己走了，他极为规矩，甚至没往屏风后多看一眼。
祝北河握了妻子的手，问：“你看如何？”
祝夫人忍不住红了眼圈：“是个好孩子，可会不会，太过高攀了？”
这正是祝北河心中隐忧，到了这时候，也只能安慰妻子道：“高攀低嫁，都得看人品性情，这位已是没得挑了。”
祝夫人一想，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女儿的终身大事有了个不错的答案，心头一松，更不愿叫祝北河为难，点头道：“老爷安排得很好。”
这么想着，祝夫人走到桌边，去看顾昭带了什么见面礼，却见是太医院的补品、笔墨纸砚等等实用东西，也合适祝府的家风，因此对顾昭更添了分好感。
其中一盒子有些杂乱，既有京城老字号的上品素净胭脂水粉，又有草编的蜢蚱、福瑞斋的狼毫，这一看，就是给祝雁湖的。
祝夫人心中好笑，猜测顾昭是从未给女子送过东西，叫侍女送到屏风后去，却听女儿惊讶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祝夫人忙问。
祝雁湖聪明敏锐，哪里不懂得爹娘方才是在说什么，她乍然得知和太子姻缘已定，心中怔愣不已，因此打开礼盒时，被惊到了失声。
这里面每一件，除了那草编的蚱蜢，都是她惯用的、爱用的，甚至那支狼毫，是她那日看了许久没舍得买的。
这怎么不让她心惊。
祝雁湖连忙道：“并没有什么。我见这草蚱蜢，还以为是真虫，惊了一瞬。”
祝北河和祝夫人都笑了。
倒是舍不得妹妹的祝寒江生着闷气，不服气道：“我一直说兰延之不错，兰府人丁简单，又不像深宫大院那么拘束。怎么突然就定了，他了。”
偏厅里都是家人，话也没说明白，因此祝北河也没斥责儿子，是祝夫人反驳道：“小兰大人是不错，不然我和你爹能把他当儿子看？可他比你妹妹还像个美人灯笼，且得小心照料着，你能照看你妹妹一辈子？”
这么一说，祝夫人越想越觉得顾昭合适，已经思忖着给女儿的嫁妆来了。
祝寒江也就是舍不得妹妹那么一说，婚姻大事到底是父母之命，何况爹身体不好，祝寒江也就没再多话，心里是还不服气不舍得的。
祝北河心中稍定，这才看向屏风，问：“雁湖，你觉得如何啊？”
祝雁湖正魂不守舍，被爹爹忽然一问，小时候的口癖不知怎么就犯了，张口就是：“哒。”
这下子，祝北河、祝夫人和祝寒江都笑了。
看来，也不是不喜欢的。
那就好。
顾昭再登祝府的门，已经是赐婚的旨意下达之后。
满打满算，其实也才过去三天。
这三天，锦衣近卫在祝府和宫城间跑来跑去，顾烈有心给祝家更多体面，因此处处顾虑着祝家的意思，近卫就成了传声信鸽。
婚期么，按照两方的意思，都是尽早，是给祝北河冲冲喜气，也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再次登门，顾昭的表现依然是无可指摘，就连祝寒江都没话说了。
这次有话要说的，是祝雁湖。
她近来想起被父母兄长取笑了好几日的幼时初遇，她记不得顾昭那时说了什么，毕竟她才三岁，但她记得顾昭是在生气，因为自己盯着陛下与定国侯。
但她要说的话，不是因为幼时口角，还是因为顾昭那日送的礼。
“爹，娘，”祝雁湖对父母央求道，“女儿想与太子殿下说两句话。”
头一回见祝雁湖对人热络，而且媒妁已定，祝北河和妻子对视一眼，允了。
顾昭第一次直面意中人，直到跟着祝雁湖到了小花园，他都没想到会在祝府吃上鸿门宴呢。
祝雁湖看着太子似乎很温柔的眉眼，避开视线，斩钉截铁道：“你买的那些东西，证明你派人跟着我。为什么？”
顾昭笑了。
首先，她跟顾昭你我相称，和他爹娘一样，就让顾昭更是喜欢；其次，她是真的非常聪明。
“我并没有派人跟着你。”
祝雁湖当然不信。
顾昭解释说：“那支狼毫，是那日我在街上看见你，你在它面前踟躇了许久，所以知道你想要。”
“草蚱蜢是颜法古伯伯教我编的，那时天下未定，楚军还是在秦州大营，我久未玩耍，已是生疏了。”
“其余的，都是向祝府的买办下人打听出来的。不如此，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怎么送合你心意的东西？”
他一副分所应当的样子，隐隐让祝雁湖有些害怕，但他说起草蚱蜢时的神色，却又令祝雁湖喜爱，混合起来，就让祝雁湖不知该说什么好。
“草蚱蜢，我很喜欢，”祝雁湖攥紧拳头给自己鼓劲，“但是，你不需要买其他那些东西。”
顾昭疑惑道：“我喜欢你，自然要为你考虑周全，将你想要的都给你。何来的不需要？”
这话里的浓厚感情，让祝雁湖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此时，她忽然记起顾昭的身世，他幼年丧母，不像自己有父母兄长，他是孤零零的长大，才格外重视陛下，所以自己盯着陛下看，他才那么生气吧。
这么一想，祝雁湖就心软了起来，但还是坚持道：“这天底下，没有谁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你这样行事，简直像是溺爱子女的父母，既是操心过头，还会把人惯坏。这不是相处之道。”
明明陛下对太子并不娇惯，顾昭是怎么无师自通，习得了这一副操心家长的脾性？
她哪里想得到，这恰恰是耳濡目染，父子相承。
这一刻，顾昭对自己的意中人，真是满意到了极点。
他温柔地笑了，应承道：“好。”
祝雁湖安心了，但此时她回想起自己说的话，不仅对太子你来我去，还那么直白的，甚至被顾昭说了喜欢，就又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臣女，就先告退了。”祝雁湖屈膝一礼，就想跑。
顾昭却道：“雁湖留步。”
被顾昭喊了名字，祝雁湖两颊飞红，却强撑着冷静：“殿下请讲。”
“我方才，对着雁湖，想起一件旧事，不知雁湖记不记得。”
祝雁湖悬起了心，装作不知：“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然后她看到眉眼温柔的太子，看着她，张口“哒”了一声。
祝雁湖脸颊发烫，转身就跑。
顾昭站在初夏骄阳下的祝家小花园里，对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笑出了声。
*
京城为太子即将大婚的消息雀跃着，宫中也为太子大婚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有人热闹有人愁。
这日，兰延之托卓俊郎带信，向陛下请假事丧。
兰家祖父，于梦中盍然长逝。兰家祖籍京城，故而兰延之执意要让祖父进京，既是让祖父再回故土，也是在最后时刻多陪伴祖父。如今祖父亡故，他的墓修在钱塘父母坟边，因此兰延之意欲停灵后，扶棺回钱塘。
若不是知道祝北河的身体情况，兰延之其实动了丁忧的念头，尽管是祖父不是父母，本是不必丁忧，但兰延之是祖父一手教养长大，怎么能不痛彻心扉。如今大理寺根本离不得他，扶棺回钱塘已是极限。
狄其野闻讯前去吊唁，被兰延之抱着失声痛哭。
他悲伤过度，令狄其野不忍心推开他。
祖父是兰延之所剩至亲，是唯一一个家人，他们相依为命活在这世上，现在，祖父走了。
狄其野忽然想到，顾烈要他想的，是不是此情此景。

第137章 家务事
老友病重，姜扬纵使心里早有杆秤，却也是悲嗟不已，他们相识甚早，从楚顾遗留之族步步并肩走上大楚朝的金銮殿，其中兄弟感情，自不必说。
何况姜扬自己也到了半百岁数，虽然身体康健，但身边老友散的散、走的走，心里亦是难过。
忽又听闻兰延之祖父亡故，只觉得事情都赶在了一遭，心底越发不是滋味，这日和颜法古相约去祝府探望，路上说着说着，竟落了男儿热泪。
倒是最年长的颜法古看得最开，颜法古劝他说，这人呐，聚散终有时，阎王殿里有本帐，谁都逃不过，你也别这副样子。让北河看了不安生。
姜扬想想，也是，自己也有那么一天，到时候去了地底下，再找祝北河喝酒就是。
于是祝府老兄弟三个相聚，祝北河也开心，席间还不顾祝夫人的劝阻，喝了杯甜酒。
次日散朝进了政事堂，议完事后，顾烈知道他们昨日去瞧了祝北河，留下姜扬说话，问祝北河情况如何。
顾烈想算算日子，打算亲自到祝府去一趟。
姜扬勉强笑道：“昨日相聚，北河看着还怪精神。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顾烈亦是叹息。
这一阵子都在担忧祝北河，姜扬其实隐约觉得顾烈情绪不佳，但没找着好时机问，此时既然是闲话，姜扬便小心问道：“陛下可是有烦忧？”
群臣都很清楚，这大楚朝堂，如果定国侯数月不在，日子不好过，但丞相只要数日不在，日子就很不好过了。事无巨细，朝中大小事由都是这位丞相大人上下疏通，做的事越多，责任越重，姜扬硬是扛了十五年，少说还得再抗三五年，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对姜扬，群臣是敬佩不已，几乎无人不服。  顾烈对姜扬，亦不仅是倚重，更是敬重。
因此姜扬这么一问，顾烈也透了口风：“家务事。”
顾烈的家务事，总共就俩人，顾昭大婚在即，没什么好烦忧的，那自然就在狄其野身上。
“定国侯不是好好的么？”姜扬先是疑惑，然后想到了解释，“难道是因为兰家祖父伤心？亲戚之间，有些伤感，也是应当。”
虽然明着没有认亲，但兰延之和狄其野的长相摆在那里，小兰大人对定国侯也甚至濡慕，具体有多亲，姜扬是个不爱嚼舌根的外人，并不清楚，但这门亲戚应该是跑不掉的。
顾烈近来也在想，若是狄其野刚回宫的时候，干脆把话说开，也许下一回狄其野出去还是抛诸脑后，那也比这么算计着让狄其野自己去想要好。
可一想到这人说不定下回跑出去，寻着机会还是要披甲上战场，顾烈就是放心不下。
顾烈皱眉：“他以为他刀枪不入呢。前些日子在南边，混到南疆都护军里打仗去了。”
姜扬一时无言以对，这不仅是家务，还是夫夫内务。
按常理，三十五岁的将军去打个仗能怎么了？但这将军不是一般的将军，那是他们大楚顶梁柱的命脉所系，万一有个什么万一，就连姜扬也后怕。
可这都过去有一个多月了，两口子之间，不带秋后算账的啊？这两人相处还用兵法呐？
要不是寻思着陛下没其他人可咨询，姜扬都不想趟这个浑水，也只得提醒道：“陛下，那您和狄小哥好好说说。”
“要是说了有用，我还愁什么？”顾烈也是愁得久了，说着都有了分激动的模样，但很快又收敛下去，无奈的说，“他这个年纪，也好该想想往后了，他自己不着急，样样都得我推着他去想，那我要是不在了呢？”
这话一出口，姜扬立刻变色，喊了声“陛下”，郑重道：“陛下慎言。”
顾烈更加无奈：“姜大哥，你在我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肯定也操心过后事。我也一样啊。”
话这么说，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姜扬想了想，还是回归根本道：“陛下，狄小哥这些年，大多数年月，都在未央宫。”
这是顾烈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因此只是嗯的应了一声。
“狄小哥留在未央宫，全是因为您。”
“您觉着，这天底下，除了您，谁还能让狄小哥低头退步？”
“与其担忧身后事，不如过好眼前日子，您啊，好好跟他说说，狄小哥是个好的，他不会不顾忌您。”
顾烈若有所思，郑重地跟姜扬道了声谢。
*
结果话虽是这么说，但顾烈既然把局布了，即使半途不用，也想看看究竟狄其野自己能不能悟出什么来。
狄其野终于从兰府回来，手里捧着个盒子，当初他拿这个盒子把那净雪红梅玉杯还了回去，如今兰家祖父连盒带杯给他还了回来。
兰延之脸色煞白，一双眼睛流泪流的发红，说这玉杯是祖父遗命，若是大哥不收，日后兰延之到地底下，着实无颜面对祖父双亲。
于是狄其野推辞不得，只能拿回来了，放在小书房的博古架上，恰好顶了数年前打碎的那个瓷瓶的缺。
顾烈点评：“兰家有心了。”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狄其野的眼睛就瞪过来了：“你也有心了。”
顾烈反问：“我怎么有心了？”
狄其野语气平板地说：“兰大人托我带个话，说是感谢您特意派近卫找我将兰家祖父带进京城，成全他一片孝心，您的大恩大德，兰大人必定结草衔环而报。”
顾烈哦了一声，又问：“那敢问狄大人，我做错了？”
狄其野抱起手臂，直视顾烈：“您没错，您做事哪有错的。先是携兰家祖父进京，再是探望祝北河，您用心良苦。不就是我偷偷打仗的事吗，你有话不能直说？一天到晚算算算你颜法古啊？”
顾烈再问：“那我要是直说，有用吗？要是有用，你会偷偷去打仗？”
狄其野一时语塞，可这话赶着话，原本内心还有三分歉疚，此时也顾不上了，不服气道：“我打个仗怎么了？”
顾烈语气平静：“怎么了？你要是受伤了呢？你要是受重伤了呢？你要是”
顾烈闭上眼，到底是不肯把这句话说完整。
“打个区区小国，你看不起我啊，”狄其野语气也软和下来。
顾烈眼也不睁，慢慢地说：“你要是正经出兵，带上你养在云梦泽的精兵们，前方有堪舆队探路，后方有大部队待援，你要打，那就打。你这回是吗？你是带着你一日都没练过的兵，不仅孤军深入，还是刻意诱敌围攻，你大楚兵神，好大的本事！”
“你做这件事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个万一，你让我怎么办？”
狄其野即使自信自己绝不会输，事实上他这一仗也打得漂漂亮亮。可面对这样子的顾烈，他心里到底是知道心虚：“我有不对，但是，你也不该”
话说半截说不下去，狄其野放弃道：“是我错了，行了吧？”
行了吧？什么行了吧，顾烈都懒得说他。
狄其野走到顾烈身边，好笑地问：“你就为了这个事，赌气赌了这么久？”
顾烈睁眼挑眉：“就？”
狄其野不惯他：“你别和我挑字。”
顾烈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不全是因为饿，而是免得狄其野跑。
顾烈说：“我前世是七十九岁没的。”
这话一出口，狄其野就要走人，但被顾烈抱住了没得走。
狄其野对自己的死生，没那么在意的，却不肯去想顾烈的老，每每提这个话题，这个人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想跑。狄其野也有他的道理，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想那些做什么？
但狄其野毕竟两辈子都没活过三十，他根本没经历过这个人生阶段，都说三十而立，父母子女亲朋，所有责任都开始加重，这是人最艰难最得活明白的阶段。
狄其野只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从没有老朽。两辈子都是少年将军，活得轰轰烈烈，潇潇洒洒，嘴上说要过日子，心里却根本没想过柴米油盐。
所以狄其野既是没经历，想不到那么深，也因为顾烈，有些不愿意想。
这些，顾烈心里清楚，所以只得狠心逼着他，结果逼了一半，也是顾烈先舍不得。
罢了，有些事狄其野想不到要去做，本心也不太愿意去做，那就由得他，反正那些人事也不大重要，什么兰家牧廉重臣太子，有他顾烈在一日，总之是无人能让他过得不自在就是了。顾烈由着自己上赶着给人找借口，有些话却是不得不说。
“我今年四十四了，满打满算，咱们还有三十五年。”
顾烈把人死死扣在怀里，不许他跑，慢慢地跟他说，“我算着，再过五年，顾昭就可以逐渐开始理政，再过十年，要是顾昭干得好，我就可以放手了，那时，差不多是楚初二十五年左右。咱们可以四处走走，或是找个地方安居，还有二十多年可以相对着过。”
“也就这么些年了。”
顾烈抱着怀里静止不动的人，还笑了出来：“你不能半路丢下我啊。夫人，中年丧妻，那可是痛中之痛啊。”
狄其野不抬头，伸手打了他一下。
但顾烈心口的衣衫，慢慢的，湿了。

第138章 浪里白条
那日大楚帝王抱着他家将军把话说开了一半，未央宫又重归了温宁的气氛，叫元宝为首的下人们都松了口气。
但狄其野毕竟不好糊弄，被仔仔细细吃得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脑子却清醒得很快：“你绕这么大一圈，就光为了这个？”
另一半的话，顾烈自己想开了懒得跟他提，因此是绝口不认，假作茫然：“那还有什么？”
狄其野哼哼的笑了两声，那意思是，你最好不要让我抓出把柄。
在他面前玩战术，那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纵使他下了战场，在人心算谋上远没有顾烈那么老奸巨猾，但他也不是吃素的。
顾烈把人收纳在怀里，嘴上装起了委屈：“老奸巨猾？将军这是嫌我老了啊。”
到底老没老，腰酸背痛的定国侯最清楚了。
这么个龙精虎猛的人感叹自己年老，也怨不得狄其野不想听，真老了的人哪有这种持久胃口。
想起来就让狄其野生气。
于是狄其野没和顾烈打招呼，又去了趟祝府，探望祝北河。
他隐约觉得，能在祝北河这里找着答案。
定国侯大驾光临，锦衣近卫护身开道，一进门，狄其野让近卫都退出去了，他是来探病的，又不是来砸场的，他再懒于人情世故，也没有上门搅和病人家属的道理。
本来祝北河就常年把狄小哥当个后辈子侄似的看，祝夫人也听祝北河哭笑不得的说过当年少年将军留纸条的事迹，定国侯两次来都没摆排场，家常探病似的，祝夫人也就顺水推舟，和亲戚走动一样，直接把定国侯领到偏厅，陪病榻上的祝北河说话。
对狄其野，也许是当年那番“主公不会误会我”言论给祝北河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祝北河心里对他是既有惋惜又有担忧的，都说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狄小哥再好也是个男人，若能和陛下长长久久，那倒好了，若是不能，到头来，被人诟病的终究不会是陛下。
因此，祝北河还特地将狄小哥行军打仗时的风采与女儿说了数次，祝雁湖冰雪聪明，自然听出了爹爹对定国侯的回护之意，尽管不知为何，还是存在了心上。
所以狄其野来，祝北河也很高兴，拉着他絮絮说了好些话，从当年留纸条气人一路说到打进燕都，昔日戎马岁月仿佛还在眼前，一眨眼女儿都要嫁人了，真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好惊人的流光。
狄其野忽然想到：“顾烈他，在荆信举兵的时候，是什么样？”
天底下对陛下自然而然直呼其名的，也就这么一个人了，祝北河也不以为意，慢慢回想起来，忽而笑出了声，对狄其野讲了件旧事。
*
那时顾烈还不是陛下，甚至也还不是主公，大家都还管顾烈叫“少主”。
楚顾家臣随顾烈在荆信交界起兵，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荆州的燕军水师，纵然燕军无能，可人头数目是楚军的近二十倍，就算十个打一个也能把楚军给灭了。
所以，楚军在荆州，仗着水泽浩渺，玩的是游击战，一点点将燕军水师蚕食殆尽。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尤其是楚军侵占下一定的土地之后，既要保护好占下的领土，又要出动主力去打仗，其中多少艰险多少血泪，不是一两句说的完的。
其中有这么一次，顾烈带着小股精兵出去扰敌，被燕军包围在连天芦苇荡中，不仅随时有被搜到杀头的危险，而且所带的不多补给已经见底了。
深谙水性的近卫已经带着求援信游了出去，所能做的就是保持警惕耐心等待。
那时楚军人丁不旺，经常所有将领都在外打仗，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谁没回来，接到求援的是祝北河，近卫迅速把事情一说，祝北河当时冷汗就下来了。
这可是楚顾唯一的命脉，少主要是没了，他们还打个鬼啊？
祝北河赶紧展开信一看，暗地赞了声好。
顾烈不是要他带粮草去救人，顾烈要他带上粮草精兵，和他里应外合，将包围他的燕兵给剿了！
要是有这么个儿子，祝北河能半夜笑醒。
但再怎么欣赏少主的胆气，少主毕竟是被敌军给围着呢，祝北河悬着一颗心，立刻找了颜法古，两人带上粮草精兵，仔细按着少主所说制定了计划，兵分两路急忙忙向芦苇荡赶去。
路上，祝北河还因为半夜赶路太过心急，掉下了河差点没捞上来，后来被颜法古知道了，还取笑他险些“碑河”。
颜法古外面包围，祝北河赶去接应顾烈，他累死累活赶到被包围的暗点一看，本以为被围困的众人饿得该愁云惨雾了，没想到顾烈正领着人捉鱼呢。
二十出头的少年郎，像条大白鱼似的从水里游出来，他赤着上身，肌理漂亮，湿透的马尾和长裤都紧紧贴在身上，勾出肩背和长腿有力的轮廓。
他本来就是楚人白肤，这下全身挂着水光，看上去跟发光似的。
顾烈怀里还抱了条大草鱼，他把草鱼往泥地上一摔，问：“多少条了？”
火头兵还嫌弃：“少主，呢草鱼大了不好吃，再捉两条肉细细的鲫鱼来么。”
顾烈正拧头发呢，闻言笑骂：“捉鲫鱼来给你下_奶啊！”
众人指着有些富态的火头兵哈哈大笑。
说笑归说笑，顾烈正准备再下水，祝北河这才回过神来呢，连忙喊住：“站住站住，少主，别跳啊。”
众人一看是祝北河，爆发出小声欢呼，“送粮来了！”“终于不用继续吃鱼了！”
顾烈蹲水边上揉腿，笑着抱怨：“早出声啊你，我腿都扭了。”
祝北河调侃他：“我当您浪里白条呢，原来不是啊？”
顾烈把拧了的筋用力揉开，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用力跺了跺腿，把剩下那点不舒服给震走，笑着招呼祝北河道：“一路辛苦了，没给我吓着吧？”
“少主言重了，属下分所应当，”祝北河忍了忍，还是说，“您可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祝北河怕他染了风寒，赶紧着人给他披上衣裳，自己亲手倒了杯热茶来。
顾烈讪讪一笑，笑完了又是那副少年雄主的模样，拍拍祝北河的肩膀：“吃顿好的，吃完了，咱们一仗把他们给全歼了。”
火头兵在一旁酸溜溜道：“全_奸了？那正好满塘子鲫鱼给他们下奶呗。”
顾烈虽然乐意和他们玩笑，可太过的玩笑他是听不下去的，闻言喷出来一口茶，好笑地一脚踹过去：“没完了你。”
火头兵被少主不轻不重的踢了一脚，嘿嘿直笑。
众人饱餐一顿，接下来一场仗，也许是饿了数日的缘故，打得是凶悍异常，把包围而来的燕兵尽数歼灭在芦苇荡中。
顾烈不仅收了船只，还让人把燕兵兵服给扒了，将颜法古、祝北河和自己带的兵一汇合，直接调头去攻打燕军水师的三水寨之一，大获全胜。
*
看着祝北河说起少主神采飞扬的模样，狄其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能够对顾烈数十年如一日的忠心耿耿。
他们一路看顾烈从少主成长为大楚帝王，追随忠勇之情自不必说，顾烈待他们，也着实是用了心的。
要知道，其实那时候，顾烈心中也是难生喜怒的，那些嬉笑怒骂，不能说全是作伪，顾烈是一心要与他们兄弟相处并肩作战，才用心与他们打成一片。
可那毕竟不是本心所为。
那时顾烈是怎样在部下面前用心的勉强自己，同时还要在刀光剑影中带着楚军争霸天下，可以说在内在外都不得松懈片刻。
顾烈从一开始，就走的是一条孤零零的王道。
如果没有重来，顾烈一辈子，都会是这样孤零零的走下去。
狄其野想来，顿觉后怕。
“你不能半路丢下我啊。”
狄其野到此时，才更深的理解了顾烈这句话。
*
顾烈不知他家将军有了新感悟，他还在政事堂见人。
来人是严家家主，严六莹。
现在，是前任严家家主了。
严六莹那日被狄其野一点，心中到底忧虑，后来左成岚事发，严家人竟然深信左家不会倒，并不以为然，认定了左成岚能够全身而退。
严六莹手中权力大多放给了侄子侄孙，严家人对她面上恭敬，也只是恭敬而已，对她的劝告，大多置若未闻。
尤其是自己如珠如宝宠着的侄孙女，在左成岚伏法后，求到她这里，说：“我们严家富可敌国，而今左姐姐的父亲为定国侯所害，咱们严家如何不能为她申冤？”
从那一刻，严六莹心底明白，这个家，是彻底没救了。
京城近来热议的，除了太子即将大婚，就是严家家主叛家离族的消息。
严六莹今日来见陛下，是来辞行的。
她骨子里是个顽强的人，否则，不可能在国灭家难风雨飘摇之夕担起严家的担子。
“民女愧对陛下赏识，”严六莹挽起鬓发，凄然一笑，“那日民女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说要为陛下行商万里，为大楚冲盈虚而权天地之利。万万没想到今日，落得个无家无族，浮萍自流的下场。”
顾烈却道：“六莹过谦了。你为严家做的一切，寡人看在眼里。做生意么，哪有稳赚不赔的，都是一时起一时落。若有心，东山再起，指日可待。自己当家作主，也好过为他人子侄做嫁衣。”
严六莹心意一动，可又是踌躇：“民女如今只手单拳，虽也有些得用人手，可已是这个年纪，着实再难走南闯北了。”
“若要过安稳日子，寡人也不强求，”顾烈随和道，“若是还愿意行商，秦州是个好地方，日后必成东西贸易之门户。”
严六莹顿时定了主意：“谢陛下提点，民女明白了。”
顾烈却又问：“你这么离开京城，当真没有牵挂了？”
严六莹一愣，却又笑了：“陛下这话，民女听不明白。牵不牵挂的，不清不楚无名无份，没什么好说的。”
顾烈总不能替人告白，于是也笑了：“你说得对。有些人，不敢开口，就让他后悔去吧。”
严六莹飒爽一笑，起身告辞。
出宫门的时候，严六莹坐着轿子在前头走，后面一个颜法古愁眉苦脸地跟着，跟到严六莹家门口，无言无语地走了。
严六莹一进门，招呼伙计：“都麻溜儿的打点行装！”
伙计们各个纳罕，自家姑奶奶平日里骂人发狠都带着笑脸，怎么今日面圣回来这么生气呐？

第139章 东窗事发
颜法古走着走着又回了王宫。
顾烈刚着人去仔细护送扶棺回钱塘的兰延之，正问近卫他家将军回来没有，就看到颜法古蔫头耷脑地进来了。
顾烈奇了。这要是想通了，该到严六莹门上去，要是没想通，那就回工部干活去，来见他干什么？
颜法古一开口，居然还是老一套，只是更灰心了似的，嚷嚷着要到钦天监终老去。
当年在楚军中嘴里花样最多的就是他，还号称什么“房_事不决问颜法古”，现在真该用上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了，居然跟个鹌鹑似的缩回来。
还有脸到自己面前卖丧。
顾烈简直恨铁不成钢：“你不赶紧去把人留下，说不定就这辈子见不到了，想什么呢？”
颜法古蔫儿吧唧的，眉目间透出中年颓唐来，长叹一声：“贫道丧妻丧女，算命道士出身的一个老鳏夫，人是名门未嫁的小姐，还走南闯北会做生意，贫道配不上。”
顾烈微微摇头，根本不给老部下留面子：“两情相悦，不过隔着层窗户纸。你一个工部尚书，不敢去见人，到寡人跟前来扯什么配不配得上。亏得你。”
被陛下挤兑得颜法古老脸挂不住，哼哼唧唧地辩白：“贫道比她大好些呢，她能找个更年轻合适的，跟了贫道多吃亏。”
这话听在顾烈耳朵里就越发不像话，也懒得跟颜法古胡扯了，赶人走：“那就回工部做事去！”
颜法古又是一声长叹，跟霜打了小白菜似的怏怏地走了。
德性。
近卫报说定国侯刚进宫门了。
顾烈深觉被颜法古荼毒了眼睛耳朵，左右今儿没什么要事，干脆起身，去迎他家将军去了。
*
狄其野回未央宫路上，特意走了御花园那条道，正是仲夏天气，御花园的草木都绿得可爱，更有繁花似锦点缀其间，加上能工巧匠的布景奇思，堪称是一步一景。
走到静川流水畔，看到俩活猴。
正是太子殿下和他那好伴读。
顾昭今天一大早就带着容燧进了宫，特意把近卫太监都赶得远远的，拎了把大剪子，瞄上了临水盛放的那棵三醉芙蓉。
三醉芙蓉是木芙蓉中罕见的名贵品种，它的花是重瓣，清晨初开时花色洁白，随后满满洇出粉红色，半白半粉时最是好看，然后红色不断加深，到傍晚时成深红色。一日三变其色，所以叫三醉芙蓉。
成亲前不能与祝雁湖见面，二人开始鱼雁传书，顾昭花尽了心思讨未来媳妇的喜欢，时不时送个别出心裁的礼，今儿就想到了御花园里的这株三醉芙蓉，决心早中晚各剪几朵，让近卫给祝雁湖送去，确保这花的一日三色都让祝雁湖欣赏到。
所以狄其野看见他俩的时候，顾昭正骑在容燧脖子上，手拿大剪，仔细挑选着花呢。
在顾昭的指挥下，为了让顾昭剪到想剪的那朵花，容燧被树枝抽了好几下，无奈地说嘴：“您可别说你爹也为你娘干过这事。”
狄其野本想招呼他们，闻言一愣，顾昭哪来的爹娘？
顾昭一边剪花，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那倒没有。我娘好多年前喜欢过这株树，带我们一天来看过三回，你忘了？我娘为我爹打过桂花，亲自酿了桂花糖。”
容燧羡慕：“真恩爱哪。”
顾昭放开了手上攒的枝条，容燧又被枝条抽了一脸，嘶了一声，忽然福至心灵，抬头问：“殿下，您把花儿剪下来，它就不变色了吗？您早上送去的花，现下也该转粉了，何必一天送三趟。”
顾昭一愣，哑口无言。
容燧拍拍他的小腿：“您别呆了，先下来闲下来，属下这腰要断了嘿。”
这俩孩子说的什么爹娘，这分明说的是他和顾烈。
狄其野眉头一皱，抬脚要往他们跟前走，忽然被捂了嘴，身子一空，被人拦腰抱起来调头走了。
能近身到这个地步还不让大楚兵神生出警惕的，除了陛下还有谁。
走出挺远，顾烈才把人放下。
然后抢在狄其野开口前，说了句：“别生气。”
光天化日下被抱着走了老远，就算御花园被顾昭清过没什么人，但怎么可能不生气。
狄其野眉心皱得跟什么似的，冷冷地看了眼顾烈，自顾自往未央宫疾步而行。
顾烈跟在后头，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他心里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还知道回未央宫再吵架，说明狄其野也没气到最坏的地步。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未央宫，然后又一前一后进了小书房。
“你早知道了。”
顾烈一进小书房，狄其野劈头就是这么一句，而且还不是问话，是陈述，怒火尚且还压在语气下面呢。
顾烈平静承认：“我知道。”
好，敢作敢当，敢承认就行。
狄其野当时就把火发出来了：“我是个男人！”
顾烈在椅子上坐下，反问：“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狄其野皱眉看着他：“告诉他我和你的关系，可以。但不能让他把对母亲的憧憬移情到我身上，这对他不公平。”
顿了顿，狄其野补充道：“我不可能去取代这么一个角色，我也不认为我符合一个母亲的形象。我觉得这是必须说清楚的。”
顾烈问他：“说清楚，然后呢？”
狄其野不明所以：“然后？”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的将军，当然是没想过然后的。
顾烈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顾昭很早就将你我视作他的双亲，他不是你，在他眼里，别人家孩子都有爹娘，他身为被弃乞儿，本是没有爹娘了，他是想要爹娘的。现在有了你我，自然就将寻常夫妻幼子套在了我们身上。这何来的不公平？”
“这天底下的娘都符合你说的母亲形象？祝北河的娘待祝北河如何？你所谓的说清楚，无非是让他伤心，让他觉得你不想要他这个儿子，有什么好处？”
他的话让狄其野垂眸思索着，没有急着再开口。
顾烈看着狄其野问：“你做事之前，除了想对错原则，什么时候也想一想，别人会不会伤心难过？”
这话，明显说的不止是眼前这一件事，是把前世今生的账本摆出来了。
扯到前世，狄其野自然就先气短了三分。
但狄其野原本皱紧的眉头也松开了，像是把想了很久的问题想通了似的，然而他也不急着分说，反而先走近了，对顾烈挑眉道：“说的这么义正言辞，既然你这么正气凛然，你怎么不让顾昭管你叫娘？”
顾烈猜到他家一点就通的将军想明白了，伸手就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牢牢扣着狄其野的腰，才肯回答：“那都是顾昭自己定的，我知道他这么喊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喊了不知多久了。”
“你的意思是怪顾昭？”
“怪我怪我，”大楚帝王很有骨气的立刻改口，“我有失察之过，请将军原谅则个。”
他故意这么浮夸言行，把狄其野都逗得勾了唇。
但毕竟还是别扭，狄其野拿脚后跟轻轻踢了顾烈一下，怒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失察之过？你是顺水推舟呢。”
这果然是想明白了。
顾烈也知道难为他了，笑了笑，简直跟哄孩子似的说：“将军大人会这么些成语呢？”
狄其野登时给他哄得要炸，被顾烈扣在怀里从挣扎亲到根本出不了完整的声儿。
狄其野好容易推开他，挑着眼皮看人：“你是顺水推舟，要把他跟我绑一起，好让他拿我当娘似的敬着，是不是？不光是顾昭，还有牧廉敖一松他们，你也是费心了，从开头就算上了，到现在还不放心，想让我配合你骗人心去。”
末了，还没好气地讽他：“生怕我这个定国侯不结党，你这个陛下当得好啊。”
顾烈的拇指在他家将军柔韧的腰线上扶着，不动也不说话，学他家将军挑着眉，笑得温柔似海的。
狄其野狠狠心不看他，继续道：“我不是你，这些事，我明白，我办不到。”
且不说和这些人走得太近，对他们自身没什么好处。
人都这样，远交能维持君子，过从甚密难免懒嬉，更何况毕竟是有势力上的牵扯，若和他们走得太近，就绝不能还像现在这样相处，而是该像正经主子和属下，要威严地施奖惩，要给他们利，也要收他们利，否则不是生了抱怨，就是酿了灾祸。
何况，顾烈这样的布置，是想以后万一狄其野有危险，让他们出来给狄其野卖命挡灾，这就让狄其野更办不到了，他遇了灾劫，素来是自己上、不求人的。
再说，狄其野尽管不喜欢听顾昭喊他娘，到底是在顾烈的多年引导下，对这个小孩有份亲近感情在。让狄其野为了保命认真去结党对抗顾烈留下来的王权，狄其野倒宁愿归隐王陵，到时候顾昭要做什么选择，都随意。
顾烈如此费心，说到底，还是那日玩笑间不小心漏出的那句话，担心狄其野“守寡”。
所以白天在祝府，听祝北河热泪盈眶地回忆他家少主，狄其野把前前后后一串，才晓得顾烈到底是想让他想什么。
但想明白了，到底是办不到。
却听顾烈温柔地回：“办不到就办不到吧。”
顾烈比狄其野更清楚狄其野，虽说是听了容燧手舞足蹈讲述定国侯诱敌英姿时慌了心，后来寻思过来，也知道此计必然不成，其实早就放弃了。
顾烈又笑道：“你能这么快自己想出来，我倒是有些意外。”
狄其野手搭在顾烈肩膀坐着，也没动：“你当我傻？”
这声音还是不服气，却像是有些难过似的，顾烈忙低头去看他的脸色，问怎么了？
谁惹他家将军了？
狄其野眨了一下眼睛，把霎那脆弱都收起来，才没好气道：“什么怎么了？”
顾烈到底是担心，故意笑道：“我还以为大将军要哭鼻子了。”
老话说，感情深眼睛浅，眼睛一浅就容易落泪。
“你儿子都要出阁了，你少操心些吧，”狄其野嘲讽着说，“一天到晚跟我喊老，你就是活生生把自己算老的。”
顾烈失笑：“出阁？”
狄其野很有道理：“他私底下喊我娘，我不能把他当女儿？”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大楚帝王很有威严地清咳一声：“那就算出阁。”
御花园里，不知道自己突变出阁公主的顾昭，还在絮絮地跟容燧解释：“我爹在我娘面前也这样，你不知道，我爹可是……”
说到这，顾昭到底是知道大楚帝王对人单膝跪地的事儿不能往外说，于是顿了顿，对容燧一摆手：“这有什么，男人在老婆面前，就该这样。”
容燧也没别的感想，只觉得这对父子堪称大楚夫君典范，怎么就没有烈夫坊呢，很该给他们建一个。
*
夏末的时候，太子出阁，不是，太子成亲了。

第140章 结发交杯（完结）
当时定吉时的时候，本该是找钦天监的，但颜法古牟足了劲儿自告奋勇，就让他来了。
祝北河心里有点小踟躇，因为姜扬总说颜法古这个假道士背时瞎算，而且按常理是该给钦天监算，但这一回，姜扬和陛下都力荐了颜法古，说他算得准。祝北河也就半信半疑地依了。
生平第一次被老伙计和陛下肯定了道士本职，颜法古当时感动得老泪纵横，决心一定要给太子和祝家侄女算出个“不离不弃，天寿恒昌”的吉祥时日来。
于是，就算出了夏末八月廿三这日。
祝北河已是不能行动，陛下给了大恩典，将这桩婚事就在祝府操办，只以家常热闹为标准，给祝北河好好冲一回喜。
太子顾昭一大早就到了未央宫，跪在未央宫的主殿上，向陛下请训。
未央宫中并无外人，顾烈把狄其野拉了一起在龙位上坐了，父子两个皆是一脸的理所当然，狄其野抬头看看殿顶，算了。
顾烈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往日里不论在朝上还是在儿子面前，都是以威严面目示人居多。
今日，顾烈是温和笑着，看了眼狄其野，才开始对顾昭嘱训。
先说：“这万里江山，数万生民，人与人之间的相逢际遇，其实都殊为难得，该用心珍惜维系。为父与定国侯是数年相伴，与你岳父是识于微时，他们能陪寡人走到今日，是寡人的福气。你自己看中的祝家姑娘，今日得愿娶回家来，是姻缘天定，也应知惜福，要好好待她。”
顾昭不好意思地笑，一拜听训，应了声是。
再道：“男子成家立业，娶妻后便是一家之主，昭儿今后更需勤勉，负起太子与家主之责，方能够成为妻子之倚靠、江山之后继。你素来是知道的，为父知你心中清爽，就不多言训诫。”
顾昭二拜听训，正儿八经地道了声“明白”。
最后，顾烈走下主位，伸手抚在儿子的头顶，温言道：“我有佳儿，已长成芝兰玉树，求得佳妇，蕙质兰心。今日月圆花好，愿我儿与佳妇从今后，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顾昭三拜，忍泪道：“谢父王。”
然后又对着主位上的狄其野一拜。
顾昭恍惚间有如身在鬼谷溪涧，这样神仙似的两个人救他于老恶鬼手中，他此生性命与一切所得，全是这二人所给予，恩已难报，这些年的深情厚爱，更是难偿。顾昭再度暗自发誓，此生绝不会让父王与定国侯失望。
狄其野想了想，也道：“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顾昭郑重一拜。
顾烈在他肩头一拍：“去吧。”
已经身姿挺拔的少年郎郑重站起，他身穿大红喜服更衬得眉目俊朗，他向爹娘躬身一礼，踏步而去。
顾烈与狄其野在未央宫中听着顾昭随着迎亲喜乐热热闹闹而去。
顾昭要去祝府迎娶祝雁湖，迎到太子府后，两人还要进宫来拜见陛下，随后才出宫去祝府参加喜宴。
京城百姓蜂拥出来迎喜，被京卫仔细拦在大路两旁，太子骑着高头大马，帅帅的往祝府迎亲，身后跟着谨随礼制的聘仪，锦衣近卫们随护左右，一水儿精神小伙，让京城百姓们深觉养眼。
喜乐逐渐跟着顾昭离宫远去。
当喜乐袅袅在耳时，顾烈看向狄其野，又问：“将军何时嫁我？”
他们二人今日也穿的是礼服，顾烈总是按楚顾青色穿着，难得穿了身明黄龙袍，比平日里看着更威严些，但大喜日子他又是温和笑着，人面如玉，比新郎官还好看。
狄其野的礼服是顾烈点的形制，与正式的定国侯袍服相差不大，按照品级还是白色的，只是外加了层浅淡的淡金纱，一眼看去又似明黄又似白，看不清底下拿白丝线暗绣的火凤擒狼，连狄其野自己都还没发觉。
狄其野依然回：“怎么不是你嫁？”
这话说完，他自己抿唇笑了，顾烈也笑起来，依然接口：“我嫁，那定国侯预备何时来娶呢？”
同居了十几年了还何时来娶，狄其野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顾烈当即握了狄其野的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定国侯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狄其野点头：“我像是出尔反尔的人吗？”
*
听近卫描述，祝家给祝雁湖准备的嫁妆已算是丰厚，加上定国侯、丞相和颜大人等等一众叔伯给的添妆，真是风光大嫁，十里红妆的声势，让京城百姓好好热闹了一场。
听说太子进祝府大门的时候，祝寒江好好刁难了这个妹夫一场，问一句太子对一句，问了有十数个问题，太子全都对的上，这个二舅子依然不依不饶的，结果最后被为主子分忧的容燧干脆给一把扛走了，引得街上的百姓轰然大笑。
快近晌午的时候，太子携太子妃进未央宫参拜陛下。
知道他们喜宴也吃不多安生，祝雁湖又身子弱，顾烈没多话，让两孩子到偏殿歇息，又着元宝端了一早准备的甜汤来，让他们喝了歇会儿再走。
祝雁湖才知陛下与太子相处是这样家常，一双灵巧的眼睛望着陛下给定国侯盛甜汤，定国侯要加碎冰，陛下不许，两位家长磨着性子，祝雁湖看向顾昭，顾昭笑笑，祝雁湖脸一红，也笑了。
恢复了精神，太子与太子妃向陛下与定国侯拜别，到祝府去成婚合卺。
这是陛下给祝家的大恩赐，甚至是逾制了，因此太子妃的礼行得尤其郑重，比太子多拜了三拜。这样知礼聪明的女儿，真是叫人喜欢。
等新郎新妇联袂而去，顾烈对狄其野说：“咱们待会儿去祝府喝杯喜酒。”
知道顾烈今日高兴，狄其野也不觉得不妥，随顾烈的意思。
*
太子大婚，主婚人是丞相姜扬，唱婚的也不是喜娘，而是咱们一心念着钦天监的工部尚书颜大人。底下等着吃喜酒的，不是重臣就是后起之秀，总之满堂都是贵人。
祝北河今日，是非常精神了，不仅能坐起身，甚至还可自己走到喜堂。
他与祝夫人端坐在高堂之上，亲眼看着女儿与太子佳婿，在好友姜扬的主持下，拜了天地结为夫妻，喜得落下泪来，被姜扬和颜法古一迭声劝住了。
太子正要将太子妃护送回后堂，再出来陪客，就听门外近卫齐声跪道：“参见陛下，参见定国侯！”
众人正要跪下行礼，元宝先进来了，见祝北河还挣扎着要下地，忙道：“陛下有旨，家中喜事，众卿免礼免跪。”
说着顾烈与狄其野走进来，近卫已在首桌上加了椅子，顾烈先走近祝北河，君臣互道了恭喜，才谢定国侯在首桌上落座，对众人笑道：“不必拘谨，我儿大喜日子，寡人来喝杯喜酒。”
于是众人复又说笑起来，但毕竟是陛下在场，到底收敛了好些。
狄其野递了个眼神笑话顾烈，顾烈还过来的眼神还带分委屈，狄其野挟了筷时蔬给他，让他莫要装相。
万没想到爹娘出宫来喝自己的喜酒，顾昭满心欢喜，低声与红盖头下的祝雁湖说了，二人款步而来，复又对着顾烈与狄其野三拜，算是补上方才的成亲之礼。
随后顾昭将祝雁湖送回后堂，出来陪宴宾客，顾烈和狄其野受了他的敬酒，随后，顾烈好好陪祝北河慢慢说话。
狄其野去牧廉姜延和敖一松他们桌子上坐了坐。结果被胆大的后生们逮住了敬酒，容燧刚敬了酒去，卓俊郎和祝寒江过来，恭敬请定国侯饮杯酒水，卓俊郎是兰延之挚友，祝寒江是顾昭刚得罪了的二舅子，狄其野给面子喝了半杯，把酒杯倒着放了，众人识趣，没有再来打扰他。
敖一松是吏部尚书了，在人前要老成持重些，不能随心跟将军说话，牧廉没这个顾虑，他絮絮地问师父今天高不高兴、什么时候回家住，说定国侯府花园里姜延种的花都开了，师父再不回来看都要谢了。
姜延现在是半退，太子成亲这种要事他交给庄醉去做，也是陛下的意思，早日将这个副指挥使锻炼成正指挥使，所以姜延坐在桌上，庄醉还在外面辛苦执勤。
狄其野拍拍牧廉的脑袋，说过两天就回去。
牧廉又问，过两天是多久啊？
狄其野想了想，正要答，被一只手握住了肩膀，抬头一看，是他家陛下。
顾烈笑笑：“什么要紧事啊？回头再说吧。寡人与定国侯还有密文要看，先走了。”
众人纷纷感慨陛下日理万机，定国侯也是为国操劳，大楚的擎天柱真是不容易啊不容易。
在众人赞扬中，太子将他爹他娘送到祝府门口，在祝府门口一跪，直到陛下御驾再也看不见，才起身。
*
回到未央宫寝殿，狄其野刚要打趣顾烈，却见顾烈去小书房，郑重其事的把兰家祖父给的那个净雪红梅玉杯捧过来了。
狄其野不解：“拿来做什么？”
元宝在寝殿台上摆了花烛、几盘瓜果、一个酒壶和一对龙凤杯。
顾烈点上花烛，将那净雪红梅玉杯放在花烛之间。
元宝吹灭了寝殿内离二人较近的大小灯烛，对二人行大礼一拜，退出去了。
顾烈揽着他家将军，眉眼温柔地问：“有了花烛、喜果、长辈赐礼，礼仪俱全，你我都在。将军既然答应今日迎娶寡人，该与寡人喝交杯酒了吧？”
原来那日顾烈似是希望他留下这玉杯，是为了这个，狄其野又是觉得这人一步算百步已经到了神奇的地步，有些想笑，但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喜爱和心疼，于是更加往顾烈怀里靠了靠，一时没言语。
未央宫殿内重重帘幔都是深青色，寝殿远处尚有烛火照得明亮，他们身旁，只有这花烛长而明黄的烛光，暖暖的映在帘幔白墙上，与平日里别有一分宁静安然。
他们都不喜欢热闹，在这样的寝殿里喝交杯酒，也恰是合适。
顾烈又哄怀里的人：“给你剪头发好不好？”
狄其野并不当真，却见顾烈让他自己站好，真的去取了一把方才狄其野没见过的剪子来，那剪子除了刀头部分，其余都拿红线一圈圈密密缠绕了起来。
刚拿起来，顾烈恍然道：“顺序错了。”
于是又牵了狄其野到自己膝上坐着，就坐在花烛烛光里，将狄其野的长发挑出一缕来，又从自己的挑出一缕，合在一起，拿起深红的红绳系好上端，从上到下编成发辫，然后末端也拿红绳仔细地系好。
顾烈做这事时，像是处理政事那么仔细认真，狄其野靠在他怀里，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安静地看着。
他们的头发，原本是顾烈的发色更黑些，这么编在一起，也看不出发色差异，像是一个人的头发似的。
随后顾烈拿起那半红半黑的剪子，将那束发辫剪了下来，放进准备好的盒子里，对他家将军讲解：“这是结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那个结发。”
狄其野低头亲他。
过了半晌，顾烈又取了剩下的那根长长的红丝绳，将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另一端系在狄其野的手腕，都是绕圈打了死结。
顾烈说：“明日早晨才可断开，断开后你我手腕各有一圈红绳，七日内不可解下。”
说着顾烈带人站起来，两人间红绳相系，顾烈牵着狄其野走到台边，执起珊瑚红的酒壶来，依次倒满了那对龙凤杯。
顾烈将一杯递给狄其野，笑道：“方才结发，现在是交杯，半杯自饮，半杯换饮。结发交杯，婚姻既成，往后余生，你我生同衾死同陵。”
顾烈将自己的杯子往狄其野的杯上轻轻一碰，问：“天地在上，长辈赐礼在前，你意下如何？”
狄其野饮了半杯酒，余下半杯，按照顾烈的引导，绕着顾烈的手，喂到了顾烈口中，顾烈那半杯酒，也进了他的喉咙。
完成了仪式，也无人再在意那龙风杯，两个杯子滚落在地上，好在寝殿内为了照顾初秋就开始怕冷的定国侯铺上了轻薄的绒毡，两个杯子滚到一起，叮铃一声。
顺着顾烈倒在床上的时候，狄其野看着两人间的红绳越来越近，然后顾烈系着红绳的那只手将自己两只手腕叠在一起，牢牢按住了。
那对花烛依然燃着，越燃焰心越长，烛焰也就越长越明亮，融化的烛蜡从圆烛边沿溢出来，在烛身上蜿蜒出一道道暧昧的蜡线。
偶尔爆了烛花，那轻轻的噼啪声，被或重或轻的声响遮掩住了，听不分明。
在近乎灭顶的感觉间，狄其野忽然意识到，抱着自己的这个人的爱，就好像无数红绳密密勾连出的天罗地网。
于是他迎上那人生死不改的热情，自投罗网而去。
天光欲晓，那对花烛终于有了要燃尽的意思。
余光摇曳中，手腕间牢牢系着红绳的二人相依而眠，还未醒来。
他们不必急着醒来。
他们还有可以携手度过的漫长余生。
*
楚初十五年秋，陛下钦点工部尚书颜法古卸任，即刻前往秦州，为陛下修造王陵。
颜法古离京携带的那个木盒里，装着的是红绳结发。
楚初十八年，暗陵竣工，颜法古在双人合葬地宫内一拜，置木盒于内。
楚初十九年，王陵竣工，颜法古与其妻颜严氏修陵有功，陛下重赏。
顾烈发了给颜法古和严六莹赐赏的旨意，回首见狄其野又被小王孙抱住了腿，小王孙满意地咬住狄其野的衣袍磨牙，嘴里还呜呀呜呀地试图和狄其野说话。
狄其野又跟被点了穴似的僵在那里。
顾烈笑出了声。
万里江山，人间烟火，生前死后，皆与君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