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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罪师：菊祭
作者：戴西
内容简介
 法律之严，人性之网，生死之间，无声证词，法医章桐带你走进人性之恶，解罪师击碎生之谎言，死之真相！ 本书讲的是女法医章桐的成长和工作生活为主线，以特有的女性视角和独特的专业知识和快节奏烧脑的悬疑布局来最终显现出人性的美好的故事，由《菊祭》《疼痛无声》两个案子组成，精彩不失专业。其作品有着无以伦比的独特气质和真实的画面感以及对人性的解析，向科学、人性、专业致敬。 《菊祭》一个神秘的盒子，一对干瘪的眼球，一朵枯黄的雏菊，这三样似乎彼此之间一点关联都没有的东西竟然使得一件尘封了十三年的凶杀悬案再一次呈现在章桐的面前。但是章桐却遇到了一个难题，因为这一回，只有眼球，却没有尸体。 《疼痛无声》阳光迷人的心理医生暗恋上了内向高冷的法医神探，两人之间却似乎又有着许多说不出的生死纠葛一个连环碎尸案，得出一个结论：每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生，却能决定他人的死亡的方式。 女法医章桐，带你见证无言的证据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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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祭
我的心在痛，
困顿和麻木，刺激着我的感觉，
有如喝下毒汁，
我也许会一饮而尽，就此离开尘世，
和你一起隐没在死亡的最深处，
生前的一切渐渐模糊，直到彻底忘记，
我像幽灵一样舞蹈，又如鬼魅一般低吟，
内心充满忧伤，双眼充满绝望，
头脑已经开始迟钝，意识也随你在风中飘扬，
精灵簇拥着你，尽管身后就是死神的殿堂，
我呼唤着你的名字，求你把我永远带离这个世上，
永生的鸟儿啊，那穿透灵魂的歌唱，
幻想？抑或是梦寐？
我不再醒来，也就不再悲伤。
——夜莺颂
已经十一月了，天气有些变幻无常，尤其是下午刚下了一场雨，空气中更是能够感觉到刺骨的寒冷。他是一位物理老师。
天色已经很晚，要不是辅导一个孩子物理题，他不会这么晚才回家。妻子去了女儿家已经快一个月了。什么时候回来，也还是个未知数。他虽然很怕孤独，妻子也曾经极力要求他一起去女儿家，但是他却拒绝了。即使去了又能怎么样？难道永远失去的还有机会去找回来？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了。他和女儿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说话了。
他是个倔强的老头，说他固执，也一点都不过分。面对周围的非议和妻子的埋怨，他都只是保持沉默，就好像要把沉默一直给带到坟墓中去一样。
脚步变得有些沉重，他太累了，腰疼得厉害，想坐下休息一下。公园里异常安静，高高的灌木丛把外面的喧闹几乎都给隔离了。他慢慢地穿过小拱门，走在街心公园的石径上，向公园深处走去，耳边传来自己沉闷的脚步声，显得很孤独，但是他知道，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孤独。
人老了，只要一坐下来，似乎很快就能进入梦乡。有时候明明醒着，思绪却早就已经云里雾里不知所踪了。他有些担心，因为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最近，只要自己安静下来，闭上双眼，那些可怕的影像就会如同幽灵般不断地在自己脑海中出现，并且越来越多、愈演愈烈——冰冷的面庞，空洞的眼神，再加上凄厉的惨叫……难道，都真的只是因为自己太老了，又或者说是应验了那句话——欠下的债迟早要还？
他开始了胡思乱想，就在快要进入梦乡的那一刻，突然，脑后脖颈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这该死的虫子！
他正要顺手去摸，把那丑陋的虫子从自己的脖颈处抹掉，就在这个时候，可怕的一幕发生了，他感觉到头晕目眩，四肢僵硬，手臂也似乎成了摆设，不管怎么努力，他都没有办法抬起自己的手。
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但可怕的是，自己的听觉却变得愈发灵敏了起来，他听到自己的脑后传来了轻轻的喘息声，没办法去辨别发出这声音的是人类还是动物，只是他很奇怪，喘息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何它会突然离自己这么近？就在脑后，感觉却是如此冰冷，时有时无，断断续续，没有一丝温暖。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张大嘴巴，因为他感觉呼吸困难，他的双眼已经看不清了，眼前的一草一木，还有那离自己不到两米远的拐角处油漆斑驳的路灯灯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能看到的是模糊晃动的黑影罢了。
终于，他的眼前一片漆黑，紧接着，残存的意识感觉到一个冰冷而又滑腻腻的东西缓慢地伸进了自己的嘴巴，伴随着一个坚硬的物体，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阵剧痛袭来，伴随着汹涌的带有腥味的液体，他的咽喉已经没有办法去阻止这失控的越来越多的液体了，他无奈地被迫吞咽着，连同那冰冷滑腻的异样物体一同吞入自己的肚内，他感到说不出的恶心。
挣扎……拼命挣扎……身体却纹丝不动……他觉得自己真的像极了一条被狠狠地扔上了岸边的鱼，正在逐渐走向冰冷的死亡……
他不想死，一如多年以前，他拼命挣扎、呐喊。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自己的躯体就犹如一座阴森冰冷的牢笼，所有的努力，都只有他自己才能够看到和感受到。
终于，他的呼吸停止了，瞳孔随之开始散开，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渐渐地流淌了下来。一切又都变得安静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存在的话，那么，他的灵魂在离开躯体的那一瞬间，分明是听到了身边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耳语——“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却不听我的劝告，所以，这是你自找的……”
耳语声显得无奈而又沉重。
声音无比熟悉！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努力在自己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惊恐的表情，并且把它牢牢地定格在了这张冰冷扭曲的脸上。
死一般的寂静。
有时候事实并不能都如人所愿，过去两个多小时了，一对路过的恋人才因为好奇而发现了这可怕的一幕。警员接到报警电话赶到了现场。
男孩在颤抖，他结结巴巴地诉说着什么，指手画脚，语无伦次，根本就没人能够听得懂。
警员皱眉：“好好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鬼……鬼……鬼把他的舌头带走了！”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男孩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惊恐的目光时不时地投向警察的身后。略微迟疑了一会儿，仿佛怕警员不相信自己的话似的，男孩犹如强弩之末一般咬了咬牙，总算暂时镇住了自己发抖的身体，然后特意扬了扬自己手中紧紧握着的一只强光手电筒，“我看得……看得清清楚楚！我真的看得清清楚楚！舌头，舌头没了，却还在动……”
“鬼？你胡说什么？”警员难以置信，他已经当了十多年的警察了，根本就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会真的有鬼。他招招手，叫来了自己的同事陪在男孩身边，然后走到尸体边，打开手电，眼前出现的一幕让他不由得心里一颤，这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苍白蓬乱的头发，面容扭曲狰狞，嘴角的鲜血早就已经流淌殆尽，本应是浅色的风衣胸口的地方则被一大片深棕色的莫名污渍所覆盖，那分明就是即将凝固的血迹，而死者那张大的嘴巴仿佛在朝天拼命尖叫，可怕的是耳边却听不到任何声响。警员略微迟疑了一下，把手电光移向了死者的脸部，果然正如报警男孩所说，那本应该有舌头的地方，惨白的手电光照射下，却空空如也。
突然，有一个细小的黑影缓慢地顺着死者的嘴角边显露了出来，或许是受到了手电光惊吓的缘故，很快却又不见了。
老警员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于是，又一次把手电光移向了黑影消失的地方，也就是死者张大的嘴角边，凑近一步仔细查看。
他顿时感到毛骨悚然，浑身一哆嗦，紧接着向后连退好几步，手电都差点失手掉落在草地上。他定了定神，赶紧关了手电，然后神色凝重地边朝不远处的警车快步走去，边打开了肩头的步话机。
这个夜晚，注定将不再安宁。

1.雏菊
晚上，刘春晓又来找章桐了。
他还是不说话，一直就那么静静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穿着那件章桐最喜欢的深色夹克，右手垂在胸前，左手则随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神情慵懒。淡淡的月光下，他面带笑容，目光显得是那么温柔而专注，仿佛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个世界一样。
有那么一刻，睡梦中醒来的章桐真的很想伸手去触摸他，尽管她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鬼，而眼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存在于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个美丽的幻想罢了。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是不是你从来都未曾离开过我？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和酸楚，她伸手摁下了床头灯的开关。屋里瞬间充满了淡黄色温暖的光芒，而床边的椅子上自然也就变得空空荡荡。
可是，他还在这个屋子里，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难道不是吗？
最近这段时间以来，章桐已经习惯了在夜里和刘春晓的相遇，尽管从当法医的第一天开始，自己就对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魂坚信无疑，随着生命的逝去、躯壳变得冰冷，而人的思维与灵魂也就荡然无存。可是，有时候，就像此刻，章桐却又变得非常矛盾，抑或，其实，她真的很希望自己过去所坚持的一切都是错的。那么，人虽然死了，但是灵魂依然还在，那该多好啊。
想到这儿，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总是找我，是不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
章桐是女人，所以，她并没有别人眼中所看到的那么坚强。
有时候她也问过自己，对刘春晓，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是爱吗？记忆中，她从来都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你”三个字。而他，活着的时候，也只是默默地守在自己身边，就像此刻，看着她在睡梦中醒来。他总是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也不可避免地在自己的不经意之间消失。
章桐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因为她比谁都明白，死亡所代表的真正含义。她怕有朝一日清楚了这个和自己匆匆擦肩而过的男人的心事的话，那么，剩下的生命中，她将会每一天都在歉疚中度过。
相比起余生都生活在歉疚中，章桐觉得死亡要显得仁慈了许多。
窗外清冷的月光依旧静静地洒落在紧闭着的窗户上，房间里有点儿冷。章桐伸手摸了摸床边的暖气片，果然，细细的指尖很快就传来了熟悉的冰冷而又僵硬的感觉。
暖气停了。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刚过，离天亮还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需要去等待。
她费力地探身够到了写字桌上的几张七寸相片，在彻骨的寒意把自己完全吞没之前，重新又缩回到了被窝里。
这是自己临睡前还没有来得及完成的工作。
相片中，是一朵已经干枯的雏菊，土黄色干瘪的花瓣被草草地揉成了一团，压得扁扁的，毫无生命气息的枝干如同是用铁丝在很短的时间内笨拙地弯曲制成的一般，丑陋而又怪异。如果只是看相片，它和假花一般无二，但是章桐却很清楚，相片中的这朵雏菊，是一朵曾经在温暖的阳光下充满了生命的雏菊，就像那对眼球的主人一样。
凶手的用意已经非常明确。可是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眼球的主人是不可能存活的了，而这对眼球离开人体的时间很显然已经超过了72个小时，通过DNA寻找相关证据的可能性也就几乎不存在，而且即使能够提取到完整的DNA样本，如果死者没有进行过相应的备案登记的话，那么结果还是为零，而这个，恰恰正是章桐最不愿意去面对的一幕。
或许是盯着看的时间太久，相片中的雏菊突然让章桐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不得不把相片翻了个身，反面朝上，微微闭上了双眼，靠着床头，似乎看不到它，自己的心里至少能感觉好受一些。
十三年前，要是自己没有记错的话，曾经见过一朵几乎和这个一模一样的雏菊，而和它一同出现的，则是一具同样没有了生命气息的年轻女孩那残缺不全的尸体。当时的这一切，给章桐的印象并不是非常深刻，而唯一让她感到不寒而栗的，却是耳边传来的那一声声撕心裂肺般痛苦的哀嚎。
那天，乌云密布，灰蒙蒙的天空中下着很大的雨，围观的人群却似乎一点都没有因为那糟糕的天气而受到任何影响，他们小声议论纷纷，目光中尽是惋惜和惊愕。突然，不远处警用隔离带外，一辆警灯闪烁的警车飞驰而来，急刹车停下后，却不等停稳熄火，一个男人就不顾一切地拉开车门跳下车，发了疯一般悲泣着，向案发现场直直地冲了过来。
这突发的一幕让守候在警戒带周围的警员吓了一跳，最终，刑警队的人不得不动用了手铐，几个人合力才把这个伤透了心的男人给死死地铐在了那辆由他亲自开来的警车车门边上。可是，尽管如此，远远看去，被雨水浇得湿透的男人依旧几次三番地在做着无用的挣扎，伴随着阵阵哀嚎声传来，一边的警员们只是默默地把头转开，似乎都不忍心去看这一幕让人痛苦的场景。
这么悲伤，肯定是闻讯赶来的死者亲人。
“他是谁？”章桐抬头问身边站着的自己的同事。
同事只是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遇到这样的事，谁的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头顶沉重的防雨布在大雨中噼啪作响，快结束尸表初步检查的章桐低头看看死者残缺的面庞上那异样平静的表情，又抬头朝自己身后看去，那辆横在路口的警车却早就已经开走了。潜意识中，章桐的心头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悲凉的感觉。
事后才知道，死去的女孩是这个男人的亲生女儿，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而这个男人，名字叫欧阳景洪，是一名缉毒警。
每个警察都有亲人，而亲人的意外逝去对谁来说都是一次足以致命的打击。
因为案发现场被一场大雨给冲刷得干干净净，死者欧阳青的身上又一丝不挂，所以，尽管在发现尸体后，尽可能多地做了补救措施，但是有用的破案证据却仍然是少得可怜。
章桐记得很清楚，当这个案子最终被按照悬案定义而被封存起来的时候，和薄薄的卷宗放在一起的，就只有这么一朵干枯的雏菊了。雏菊是在女孩本来应该是眼睛的地方被发现的，拿起雏菊，就是空荡荡的两个眼眶。即使是外行人都看得出来，摘除眼球的手术进行得非常糟糕，很多眼部组织都被破坏了，横切面参差不齐，深的地方甚至已经触及到了脑部组织。章桐不明白，如此残忍地摘除眼球，甚至于可以用“挖”来形容，但是为何女孩体内没有任何麻醉剂的残留物，而脸上却一点都没有痛苦的表情显露出来？当然了，不同种类的麻醉剂在人体内停留的时间都是不一样的，没有发现残留物可以解释为尸体被发现时，残留物早就已经分解消失。可是，还有那雏菊，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案件被宣布终止调查后没多久，欧阳景洪也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听说他的工作出了差错，导致枪支意外走火，和他搭档的同事因此而丧命，最终，这个曾经意志坚强、功绩无数的男人却因为玩忽职守导致同事死亡而身败名裂，进了监狱。
宣布判决结果的那一天，警局显得格外平静，就连平时最嘈杂的报案大厅里也是静悄悄的，在大家同情而又惋惜的目光注视下，曾经和欧阳景洪亲如手足的缉毒组组长马云毅然递交了辞职报告，然后流着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警局。
每个人的心情都很糟糕。
十三年过去了，案件依然没有答案。死者欧阳青失踪的眼球也就再也没有被人找到过。虽然在公开场合没有人再提起过这个案子，但是大家心里其实都是明白的。他，一直都在，从来都未曾离开！
他仔细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眼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中不免有些微微的遗憾。这女孩还很年轻，哪怕是已经死了，却依然是那么漂亮，尤其是脸颊和五官，更是精致到了极点。所以，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作为最起码的一点尊重，他必须让她完整而又体面地告别这个世界。
看着女孩灰暗的面颊，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女孩本没有错。但是这个世界上，那么多无辜被害的人，又有谁错了？
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迟迟都没有落下，下午到现在，他一直都在思考自己的决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自己的每一步决定，都要再三思量，因为他害怕自己再有一星半点的差错。
在仔细用棉球蘸着药水清洗过女孩脸部的污垢和干结的呕吐物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桌角的一盆沙子上面，这是一种洁净的白沙，花鸟市场上随处都可以买到，三块钱一大包，而他，本来是打算买来养鱼的，那种热带鱼非常娇贵，不是好的沙子往往后果就是致命的。而这种特意挑选的白沙很细，也很干净，摸上去手感不错，而放在眼眶里，应该也就不会很疼。
不过，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难道不是吗？
想到这儿，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划过了一丝淡淡的嘲弄般的微笑。有时候，自己就是很笨，有些答案明明就摆在自己的面前，却往往都会被忽视。他的心中突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是啊，仔细想想，自己的一生，不就是这样吗？一次次地犯着同样的错误。代价当然是惨痛的。
沙子被小心翼翼地填进了那空荡荡的眼眶，似乎是生怕女孩会因此而感到疼痛，他还低头，极尽温柔地用嘴凑近眼眶，轻轻地吹了吹，然后一点一点缓慢地把女孩的眼皮盖了上去。最后，才用早就准备好的棉签蘸上胶水，把眼皮近乎完美地黏合在一起。当这一切全都完成了，他这才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向上举着，歪着头，仔细地看着那双被沙子填满的眼睛，仿佛是在欣赏自己精心完成的一件杰作。
女孩和睡着了时的样子一般无二，眼睛闭着，根本看不出眼球早就已经被偷梁换柱，她嘴角的血渍被精心擦去，还抹上了淡淡的粉底，如果不是全身冰冷而又微微发青的皮肤，根本就不会知道女孩的生命早就已经终止。
好了，终于完工了。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脖颈，然后利索地摘下了乳胶手套，用力抛向了屋角的垃圾桶。
他微微一笑，如释重负，心情也变得明显有些愉悦了起来。他来来回回地在屋子里忙碌的身影因为身后工作台上那盏台灯所发出的鹅黄色的光照缘故，被放大成了一个怪异而又修长的形状，在对面白灰墙上不停地晃动着，一眼看去，像极了一个正在跳舞的木偶。而伴随着舞蹈应声而起的，是他随口低低哼唱的歌谣声，歌词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但是很显然，他乐在其中。因为时不时地，他还会像电影镜头中所显现出来的一般认认真真地摆上几个定格造型。
可是，渐渐地，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嘶喊，就仿佛要把深深压抑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全都发泄出来一般。一个字一个字，近乎咬牙切齿。
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无声的泪水。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体的两侧。
自己的这一辈子，度日如年，其实早就已经生不如死。
痛苦的呜咽声随即渐渐充斥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屋外，阴冷昏暗的夜空中，寒冷的北风拼命肆虐。
早上七点刚过，章桐已经解剖完了一具尸体，剩下的工作就是清洁和填写尸检报告了。她换上了一副新的手套，然后把这个因为醉酒而倒毙街头的可怜人的尸体，用力地从解剖台上挪到旁边的活动轮床上。
活动轮床上早就已经铺好了一层厚厚的一次性垫子，这种蓝色的无纺布垫子吸水性非常好。成本也不是很高，比起那种造价昂贵的装尸袋来说，要划算多了。
她又伸手拿过一条白色的床单抖开，轻轻盖在尸体上。
这是一具无名尸体，男性，四十多岁的年纪，公路巡警发现他的时候，身上根本就找不到任何有效的可以用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章桐一边把尸体推进冷冻间，一边心里在想，还好，死者是在醉酒状态下离开这个世界的，他不会有太多的意识，也就不会有太多的恐惧和痛苦了。
用力关上冷冻间沉重的不锈钢大门后，她疲惫地吁了口气，然后转身拿起水管，拧开水龙头，一刻不停地开始冲洗起了解剖尸体专用的工作台。不只是昨晚，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自己一直都没有休息好。而潘健病倒了，身边又没有帮手，所以，她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来工作。她可不想自己的案头堆满了等着她处理的繁杂的文件，而通知出现场的电话铃声则随时都有可能响起。
哗哗的水流声开始在屋子里四处回荡，不锈钢的工作台面在水流的冲刷下又一次变得锃亮如新。紧接着，她又把分别装满了死者的体液、尿液、胆汁、血液的玻璃管以及一整盒切割分装好的内脏放进冰箱。她现在暂时没有时间去做这些后续工作。隔壁实验室里的无菌处理柜中，和雏菊装在同一个盒子里的那两个已经开始干瘪收缩的眼球让她一直心绪不宁。虽然眼前这个死者的死因已经确定是醉酒后导致的呕吐物回流所引起的机械性窒息死亡，随后的尸检报告上也会一字不差地呈现出这个结论，但是那些常规的毒物测试和组织分析还是要按部就班地去做的。章桐将血液检测卡放进屋角工作台上的罩子内进行干燥——不管是什么案子，DNA都必须采集。接下来，她手脚麻利地清洗了手术用具和水槽，拖了地板，最后把自己消毒干净。
有时候，法医的工作其实就是那么简单，甚至有些琐碎不堪，日复一日，解剖尸体、消毒、清洗、打扫、化验，最后写尸检报告。干久了，就会变得有些麻木，情绪会变得异常平静。
是啊，看多了生与死，自然也就变得平静了。
章桐的心里默默念叨着，走出了解剖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除了顶头的技师办公室有人上班外，法医处这边几乎空无一人。这几天三楼在装修，技师办公室的小伙子们不得不搬到楼下来暂时和法医做邻居，可是尽管在同一楼层，也不会有人因此而愿意和法医处共用一个办公室，并不迷信鬼神的小伙子们宁可使用顶头那间没有窗户的空置小仓库来度日。
此刻，顶头办公室的门推开了，一个身材敦厚、圆脸，皮肤略显黝黑的年轻小伙子背着照相机，拎着工具箱匆匆忙忙地走了出来，抬头看到了章桐，赶紧打招呼：“章主任，东大校园发现尸体，调度处要我们马上过去。你接到电话了吗？”
话音刚落，章桐兜里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她立刻条件反射般地伸手去抓手机。
调度处是挨个通知的，因为自己刚才在解剖室忙得四脚朝天，所以就没有接到调度处打往办公室的通知出警电话。
“好的，我马上过去。”
章桐打开办公室的门，利索地探身从门边储物柜里拎起工具箱，然后腾出一只手来，用力带上了办公室的木门。
直到现场勘察车开出警局大院的时候，她才猛然想起，自己今天还没有顾得上吃早饭。
寒冷的北风从窗口吹了进来，章桐被冻得打了一个寒战，她神情沮丧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来一场暴风雪是不可避免的了。

2.消失的避风港
东大的校园在凄冷的冬雨中显得格外萧瑟。灰蒙蒙的天空下，深褐色的瓦墙此起彼伏。瓦墙边上是一片面积不小的树林，树木高耸。由于已是冬季，路口的树干上，树叶早就掉落得差不多了，徒留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不停地颤抖着，哗哗作响。整个校园似乎因此而变得死气沉沉。
作为法医，对死亡的气息总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敏感。从校门口到案发现场所在的树林有将近三百米的距离，章桐并没有过多询问，只是一声不吭地穿着雨衣，提着沉重的工具箱，顺着湿滑的鹅卵石铺就的道路拐了几个弯，就看到了树林外那熟悉的警用隔离带。
校园里出奇地安静。章桐的心中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看来，东大校方是很注重一些细节上的问题的——虽然案发现场在校园内，但是这来的路上和身边警用隔离带的周围，除了几个面容严肃的老师模样的人和保安以外，却并没有好奇的学生在驻足围观。
组长阿城迎了上来，自从老李提前退休后，目前警队的重案组暂时就由他负责了。阿城，全名薛海城，这个眉宇间始终挂着忧郁神情的年轻人虽然年龄不大，在重案组中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后辈，但是，衡量一个人是否能够在重案组独当一面，年龄并不是唯一的标准，更多的时候，则是冷静与智慧。而这个看似其貌不扬却心思缜密的年轻人恰恰正好具备了后面这两点。
阿城伸手指了指树林最深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在那下面，章主任，是巡逻的保安发现的。”
可是视线所及之处，除了一片漆黑以外，却什么都看不到。
“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章桐问。
“大约半小时前。”阿城并没有看表，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昨晚又熬了一个通宵，神情显得很是疲惫，“因为树林要重新规划，所以今天校方就对这边做了实地登记，结果，就发现了……尸体。”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密布，压抑得几乎让人快要透不过气来。两人顺着低垂的树枝走进了小树林，雨衣轻轻地擦过树枝，发出了沙沙声。
树林里和外面仿佛是两个世界。光线阴暗不说，雨也仿佛停止了，抬头看上去，那连绵不断高耸的树冠几乎把树林覆盖得严严实实。脚下是枯败的落叶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杂物，随着逐渐深入树林，杂物越来越多。终于，两人在最里面的一棵针叶松旁停了下来。
这里特别安静，章桐听到了自己呼吸的声音。
一具尸骸就在针叶松的下面。惨白的骸骨几乎散落在了周围一平方米的范围之内。
“尸体被人动过吗？”章桐问。她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抓起了死者的颅骨，轻轻拂去颅骨表面的泥土。
“没有。”阿城很有信心，他弯下腰，专注地看着章桐的一举一动，“章主任，这点你放心好了。这边东大的保安素质都很好，经常到局里来参加培训，所以，必备的现场常识还都是知道的。他们一接到学生报案，确定后就立刻通知我们了。”
“对了，章主任，现在可以确定死亡时间吗？还有，能不能确定是他杀？”
章桐知道阿城为什么会这么问。上周，就在郊外吉庆附近，发现了一具被抛弃的婴儿尸体，全局上下为此顿时紧张得要命，大家的神经紧绷，不只是重案组，所有的后备力量全都调动起来了，其他案子全都搁到一边，优先处理这起婴儿尸体案。因为这种案子是媒体最喜欢的话题之一。但是尸检报告却最终证实，婴儿死于急性肺出血，而带着孩子来看病的父亲是因为家乡的风俗——未成年就夭折的孩子不能归乡，所以只能随便处理。虚惊一场过后，本就人手不够的重案组也就似乎更加急于想知道案件的性质。
但是眼前的这具尸骸，却显然并不那么简单。
章桐想了想，把手中的死者颅骨轻轻放了下来，说：“除了死者为女性外，别的方面，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因为尸骸掩埋得不深，很多表面证据都被破坏了，回实验室以后，我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那需要我们重案组做什么吗？”阿城看了看身边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下属。
章桐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周围，耸了耸肩，无奈地说：“我人手不够。你们戴上手套吧，做好心理准备，我们今天或许要到下午才能回去了。”
尸骸被运回局里解剖室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办公室的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面容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身体非常瘦弱，看他来回踱步的样子，就像是在等人。一见到章桐从卷帘门后钻了进来，年轻人立刻迎上前，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张批准函：“章主任，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我叫陈刚，是来报到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这是批准函。”
章桐一愣，视线在盖了红章的批准函和年轻人略显稚嫩的脸庞之间来回移动着：“你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九点刚过，说您出现场去了，我不敢随便离开，就在这里等您了。”或许是因为激动，陈刚微微脸红，双手下意识地来回搓动着，“章主任，我读过您的很多专业文章，我很，很佩服您！您是我们市里的首席女法医官，能来您身边工作，我真的很荣幸！”
章桐皱了皱眉，顺手把批准函朝兜里一塞，把手一挥：“拍马屁的话你就留着吧，我没时间听。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到这里来的，但是既然来了，就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做事，知道吗？现在这里就你和我两个人，很多事儿等着你呢，要想不让重案组的人成天跟在你屁股后面盯着要尸检报告的话，就赶紧做事。跟我来吧。”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口气也稍微缓和了一点，“以后别用‘您’这个字眼来称呼我，用‘你’就可以了。”
话音刚落，她便头也不回地直接就推门走进了解剖室。
这一幕，让陈刚不由得目瞪口呆，他赶紧跟着走了进去。
章桐花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来过滤从东大现场带回来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它们都来自于骸骨一米的周边范围之内，最主要的位置是处在尸体下方与四周并且与之相接触的地方，别说是落叶，哪怕是泥土都被掘地半尺地给带了回来。她先把所提取到的泥土和落叶的样本交给新来的实习生陈刚送往微痕组检验室，并再三嘱咐要尽快知道检验结果。然后戴上口罩和手套，埋头在一大堆杂物中间翻来覆去地寻找着任何可能有用的证据，即使是一片莫名的塑料碎片，对于整个案件来说，也许就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证物。
收获有很多，一个用过的避孕套和一对圆形耳环，一些空易拉罐和烟头之类的东西，经过筛查，有很多都被排除了，而最有价值的，是一对离尸骨最近的圆形耳环。由于圆形耳环属于金属质地，所以，耳环背后正中央的地方，还能找到一小块残留的早就风干的人体组织。正因为耳环的保护，它们才没有被细菌分食干净。但是这块人体组织却已经失去了用来提取DNA的意义，因为它在室外所停留的时间太久了，没有一个法庭会接受这份DNA检验报告来作为呈堂证供的。
尸骨周围没有找到任何腐烂的纤维物质。也就是说，死者在被埋进那个浅浅的墓穴的时候，很有可能就是全身赤裸的。那么，再结合那只用过的避孕套来看，也并不排除死者遭受到性侵害的可能。可是，要想在早就已经风干的骸骨上找到性侵害的痕迹，可能性等于零。至于避孕套中所采集到的人类生物样本的有效性，她的心里更是没有底。
想到这儿，章桐不由得双眉紧锁。她知道，虽然说很多大学校园里茂密的树林深处都会被校园情侣们拿来当做露天的约会野合场所，但是，这并不能就此推断这个用过的避孕套在尸骨旁边被发现纯属巧合。
目前最主要的，就是确定死者的身份和死因再说！
章桐站起身，走到验尸台的边上，伸手打开了头顶的照明灯。
“章主任，你认为死者有多高？”在章桐的示意下，身穿工作服的陈刚把装有骸骨的轮床推到验尸台边上，并排放置，然后抬头看了章桐一眼。
“在现场的时候，我清点过骸骨，缺少了部分胫骨和另外一根股骨，所以，目前来看，就只能通过脊椎的长度来推测了，应该不会超过163公分。”章桐一边说着一边在手术袍外面系上一条塑料围裙，“先把骨架复位，然后照X光。我们只有骨头，伤情就只能通过骨头来判断了。我们能做多少就尽力去做吧。”
“在学校，你都做过这些吗？”过了一会儿，章桐不放心地问，“我刚才看你的批准函上，学位是M.M（医学硕士），你怎么会想到下基层的？这个学位上办公室足够了。”
陈刚微微一笑，低头，含糊地说：“我喜欢这个职业。章主任，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做事的。”
X光片出来后，章桐把它们一一贴在了灯箱上。看着这一连好几张X光片，章桐陷入了沉思。她并非人类学家，但是眼前的这几张特殊的X光片也让她看出了很多问题。
片刻之后，她关上了灯箱的照明，然后走到验尸台边上，看着被整齐地安放在洁白的床单上的骸骨，神情愈发严峻。
就在这时，随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解剖室的门被人应声推开了，阿城快步走了进来，拽了一件工作服套上后，直接就来到验尸台边上：“章主任，对不起，刚开完会，所以来晚了。情况怎么样？”
话刚说完，他一抬头，这才注意到站在验尸台边上的陈刚：“你是？”
章桐撇了撇嘴，很不以为然：“新来的实习生，陈刚。”
“小伙子很年轻啊，大学几年级？”阿城嘿嘿一笑，“章主任，你这儿总算有点人气了，这么年轻的实习生，会选择来你这里，真叫人羡慕啊。我们那边今年可是一个愿意来的都没有，我都快磨破嘴皮子了，也没有人理我。”
章桐瞪了阿城一眼，伸手指了指陈刚：“人家可不是大学几年级，这位可是地地道道的M.M，资历不错的！”
阿城感到有些吃惊，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正在埋头整理工具的陈刚一眼。
“对了，你这么早来做什么。这是尸骸，不是尸体，再加上骸骨并不完整，我这边没那么快出结果的。”章桐头也不抬地伸手从工具盘里抓过一把透镜，仔细查看起了白床单上的骸骨。
“还不是上面催得紧啊，我也没有办法。我的章大主任。不过，有什么先告诉我的吗？我好回去应付一下，要知道，这几天我们顶头上司的脸上可一直是阴沉沉的，谁都度日如年啊。”阿城的口气中带着一丝哀求的味道。
章桐当然明白阿城为什么会这么说，自从接到那个装着人体眼球和一朵干枯的雏菊的神秘纸箱后，不只是副局长，整个局里大家的心都是悬着的。就像踩着一根钢丝，只要有一步走错，媒体就会随时随地蜂拥而至，至于死者的身份，全局上下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而作为其中重中之重的重案组的压力之大，也是可想而知的了。
“我尽力吧。”章桐瞥了一眼阿城，叹了口气。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具女性的遗骸，因为它的盆骨比较大，而相对于一般男性来说，盆骨要小将近四分之一。这是因为女性需要生育后代的缘故。”
或许是因为顾及到陈刚初来实习，怕他难以接受自己较快的语速，章桐讲述得格外仔细，她伸手又拿起了遗骸的股骨：“其次，她是成年女性，但是年龄不会很大，因为股骨和髌骨并没有看见关节炎的迹象，而女性一旦过了四十岁，通常就会有轻微的关节炎症症状。可是，死者的胫骨和腓骨的生长仍未与骨干完全结合，这一点很明显地可以从髌骨上看出来，所以，死者年龄可以大致定为17到27岁之间。”
“相对于此，死者的脊柱部分，却有明显的变化，她的脊柱受过伤，脊椎有明显的凹痕和退化，这是腰椎间盘突出的典型症状。由此判断，死者生前曾经做过重体力活或者长期伏案工作。而死者的耻骨，也有一定的成熟度，生长已经接近末期。”她放下了缺损的股骨，绕着验尸台转了个圈，来到遗骸的头部，左手拿起颅骨，右手指着颅骨顶端，“你们看这里，头顶缝隙清晰可见，而通常我们女性成年后，也就是35岁左右，这个头顶的缝隙就会彻底消失。所以，她的年龄不会超过34岁。”
略微迟疑一会儿后，章桐抬起头，看着阿城：“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综合这些因素，再加上死者发育完全的口腔和牙齿，我得出结论，死者的年龄段是27到34岁之间，算上误差额度的话，应该不会超过38周岁。”
阿城很认真地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下了章桐有关死者年龄的推论，然后头也不抬地追问：“死者身高大概是多少？”
章桐想了想，说：“我刚才说过，从脊柱长度判断，应该不会超过163公分。”
“那死者是否属于他杀？”
“是，虽然说具体死因我还不清楚，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死者全身曾经遍布刀伤！”
“是吗？”阿城一脸疑惑地看着章桐。
章桐点点头：“没错，不只是锁骨，就连脊椎骨和肋骨都遍布刀伤，我数了一下，现有的骸骨上，至少有五十八处刀伤，至于那些只是在肉体上的，就没有办法计算了。而且，根据刀伤的位置和力度来看，共有四十七处刀伤，都集中在了死者的后背部位，也就是说，有很长一段时间，凶手是站在死者后方实施的这些攻击。因为受到这些攻击的时候，死者所采取的是不同的姿势，所以，刀伤几乎遍布后背，锁骨和后腰部都被穿透了！”
为了能有更直观的描述，章桐一边说着，一边右手握拳，做出了凌空劈刺的举动，仿佛凶手行凶时恐怖一幕的再现。阿城的脸色愈发难看。
“章主任，那么，凶器的种类可以辨别出来吗？”
章桐伸手拿起一根缺损的股骨，指着上面的刀痕说道：“你看这上面的几道伤痕，是擦着股骨中央过去的，在上面留下的痕迹浅显并且有抖动的迹象，也就是说，这是一把刀刃很厚，很小的刀，却又非常有力，因为只有这种刀具的不稳定性，才会在骨头上留下这种痕迹。我们法证微痕那边可以根据刀的弹性所产生的痕迹弧度来计算出刀刃的具体厚薄度，从而判断出刀的确切种类。”“多久能有结果？”
章桐放下了股骨，一脸苦笑：“这个要法证的微痕组才能做，我这边没这种仪器设备。一周后能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我通知他们优先处理吧，但是我不保证有结果。因为这个实在是做得不多，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阿城的脸上流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那死者的死亡时间有结果吗？”
“微痕组有关尸体周围的土壤检验报告还没有到，从手头的证据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三年左右。因为我们地处南方，空气比较湿润，湿度大，再加上尸体所处的是浅坑，没有被深埋，所以，受到气候和外部条件的影响就更加显著，尸体腐败所需要的需氧菌活动愈发频繁。死者体形虽然并不肥胖，但是也是处于中等的体型，所以速度不会很慢。”
阿城飞速地把章桐话语中的要点一一记录下来，临了，抬头不甘心地问：“章主任，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有件事，对你们寻找尸体来源应该有一定的帮助。”说着，章桐又一次拿起了死者的颅骨，伸手指着牙床说，“死者的生活中肯定有过一定的变故，有可能是经济上的。你看这牙齿，她曾经用心整理过，还是正规的牙医的作品，所做的烤瓷非常精致，但是现在看来，周围却又有一定的缺损迹象，也就是说，死者后来任由其腐烂，并没有每年去修补检查。还有就是，死者补过门牙，缺了五颗臼齿。牙齿上遍布黑斑，很显然死者生前有吸烟的嗜好，而上下牙床的咬合力也有一定的缺损。”
章桐示意陈刚把装有现场找到的那对圆形耳环的证据袋递给了阿城：“这是死者颅骨边上的泥土中发现的，目前还不能完全肯定就是死者的物品，因为发现死者的时候，她全身应该是赤裸的状态，也有可能凶手在脱去死者身上的衣物时，遗漏了她的耳环。而耳环背后的那部分人体组织，因为时间太长了，做DNA提取已经没有了太大的意义。你们确认尸体来源时可能会用得上。等会儿我会把相片给你传过去。”
“还有，就是现场发现的一个用过的避孕套，我个人觉得可以参考，但是没必要列为重点。原因很简单，第一，它是在离尸体比较远的地方发现的，在土层表面，按照常理推断，如果凶手侵犯了死者的话，不会随意丢弃留有自己生物检材样本的避孕套。第二，因为已经受到了污染，而避孕套保护层也有破损，里面蛋白质含量丰富的生物检材样本早就失去了检验的价值，所以，只能作废。说实话，在案发现场这样的环境下，我根本就无法提取到完整的可以用来进行比对的DNA样本。针对这个在案发现场周围发现的证据，我的结论是，死者在生前，可能遭受过性侵害，也可能没有，基本可以忽视。”
阿城无奈地点点头：“那地方，我知道，现在的大学生精力旺盛的有许多，可以理解，我备注一下吧。”
“再结合前面我跟你所说过的死者患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症来看，死者在后半生中，肯定为了生计四处奔忙或者是大量的案头工作，才会有腰椎间盘突出症。她受过很大的打击，以至于有一段时间非常低沉，没心思去继续做牙齿的修补和养护。”章桐神情严肃，双眉紧锁。看着眼前在验尸台上的无声的白骨，她的心中油然升起了一阵莫名的悲凉。
究竟是什么样的打击竟然给她最终带来了死亡？
提着重重的军用旅行袋，顺着幽暗狭长的小巷子转出来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又要这么做——把女孩一个人留在那么冰冷的地方。他开始觉得自己很残忍。
可是，随之而来呈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呆若木鸡。
小巷子的尽头是一片早就已经荒废了的土地，从四处散落的残缺砖瓦碎片可以看出以前似乎曾经用来做过工地，至于到底是什么时候荒废的，没有人知道，它的荒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因为它显然已经毫无利用的价值，放眼看去，杂草丛生，说不上名字的废弃物被抛得满地都是，而上游岸边的服装厂漂洗牛仔裤所产生的蓝黑色脏水更是在这片土地上肆意横流，有那么一刻，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什么问题，因为这和他念念不忘的那块曾经给过他温暖的避风港完全搭不上边。当他费尽心机、气喘吁吁地拖着装有女孩尸体的那个沉重的军用旅行袋，穿过不见人影的小巷子，终于站在这片曾经很熟悉的土地上时，他的心都凉了，以至于想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确认自己并没有来错地方。
为什么一切就会改变得这么快呢？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变得有些婆婆妈妈的，一些莫名的伤感时常会不经意之间蹿进自己的脑海里，他为此感到很是苦恼。他在梦里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这个地方，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切都不会改变，因为，他对这里太熟悉了。可是，如今，他却已经几乎不认识这里了。
他感到很是失落，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但是他却又必须把她放在这里，因为再要想换个地方是根本不可能的了。尸体已经开始有腐烂肿胀的迹象，很显然自己精心配置的药水已经再也无法减缓尸体的腐烂程度，女孩身上逐渐散发出的浓烈而又腥甜的恶臭味会在不经意之间充满自己的鼻腔，让他作呕。而这一切都不是最主要的，他非常清楚此刻正是临近年关，提着这个装有尸体、散发着臭味的军用旅行袋满大街晃悠的后果会是什么。他不能也不敢去打这个赌。过去的他错的已经够多的了，而他为之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
所以，他压抑着内心的愧疚，走到黄褐色的杂草丛中，轻轻拉开旅行袋，忍着恶臭，把尸体抱了出来，解开裹在女尸身上的毛毯，然后把她平放在地面上。
毛毯虽然很廉价，但是吸水性很好，可以防止尸体在腐烂过程中体液外流。
夕阳如血，在天边渐渐逝去，最后的阳光在女孩略微肿胀变形的脸上涂抹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抚摸着那早就已经冰冷的面颊，他嘴里喃喃自语，目光中充满了无限的爱意：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对你，但是我又必须这么做。所以，如果你见到了她，请一定替我告诉她，我很快就会去见她的，叫她等着我。”
临了，他幽幽地长叹一声，把用来裹尸体的毛毯重新又叠好，塞回旅行袋，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又一次走进了那幽暗狭长的小巷中。直到身影消失，他都没有再回头朝尸体躺着的地方看上一眼。
既然做了，就不能后悔。

3.伤痛的记忆
公交车缓缓停了下来。男人走下车，轻轻松了口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年龄并不大，才四十出头，但是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他自己的感觉也是如此，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他这个年龄所不应该有的皱纹，而鬓角斑白的头发更是让人不会相信他的真实年龄。他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掏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打开，仔细核对了一下地址，确定无误，这才重新又放了回去。然后一脸凝重地走进了警局的大门。
和众多报案者不一样的是，男人并没有一进门就急着四处寻找报案室，也没有去指示牌前查询自己所要去的地方，站在人来人往的报案大厅里，他迟疑了好一会儿，直到和保安狐疑的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才仿佛最终下定了决心一般，向保安所在的值班处走了过去。
“您好，我找章桐，章法医。”男人故作轻松地在自己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保安王伯一愣，目光又一次上下打量起了眼前的这个似曾相识的男人：“你找章主任？你是？”
男人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是的，我找章桐，她是法医。她现在还在这儿工作吗？是不是已经被调走了？”
“那倒没有，”王伯脸上的神情变得轻松了许多，顺手拿过了案头的访客登记簿，同时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速飞快地说，“她还在我们这边工作。但是现在可能没时间，这几天都很忙。你找她有什么事吗？有没有事先打过电话？我先帮你登记一下。”
“是吗？”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我，我找她有急事。我没有她的电话。可是我真的找她有急事。麻烦你，能不能帮我打电话通知一下？”
王伯看了看面前的男人，想了想，伸手抓过了桌上的电话机，边拨打分机号码边顺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东伟。”
“哦，好的，”在一遍又一遍地等待法医处电话被接通的时候，王伯和刘东伟攀谈了起来，“小伙子，我看你有点眼熟，我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是吗？那你肯定认错人了，今天是我第一次来你们这个地方。”刘东伟憨憨地一笑，神情显得很疲惫。
“不对，我就是在哪里见过你，……等等，我想起来了，就是这里，你也是来找章法医，不过那是两年前了！”话音刚落，王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脸惊讶地看着值班台前风尘仆仆的男人，“你和已故的刘检察官是什么关系？”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看向了别处，幽幽地回答：“你也认识他啊，这就不奇怪了，他是我弟弟，我比他早出生一刻钟。”
“你和他长得真的很像！”章桐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是他却从来都没有跟我提到过他还有一个哥哥。”
刘东伟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轻轻搅动着手里的小汤匙，棕黑色的咖啡液体在杯子里不停地打转。
咖啡馆的窗外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起，无声无息地飘起了漫天的鹅毛大雪。
咖啡很苦，章桐注意到刘东伟并没有加糖，纯黑咖啡，在他看来，却犹如一杯毫无滋味的白水。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经历过什么，章桐无从得知，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虽然长着和刘春晓几乎一般无二的脸，却有着和后者截然不同的经历。
咖啡馆离警局并不太远，只是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马路。步行的话，最多只要几分钟的路程。刘东伟难得来一次这个城市，又正好是午休时间，于是，章桐给实习生陈刚交代了一下工作后，就把他带到了这里。
“你弟弟……”章桐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两人之间的话题，也不知道刘东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她欲言又止，心头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尴尬，“你叫什么名字？”
“刘东伟，东方的‘东’，伟岸的‘伟’。”刘东伟微微一笑，“章医生，哦，对不起，我还是习惯叫你医生，你不会介意吧？”
“没事，其实，你叫我‘章桐’就可以，叫‘医生’的话，未免有些太正式了。”
“好吧，我今天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我弟弟还活着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你的专业知识能够帮我解开案子的谜团。”刘东伟的目光中闪烁着一种亮晶晶的东西，“我可以信任你。”
听了这话，章桐不由得感到很诧异，她不明白刘春晓为什么会这么说：“我是法医，没错，但是我不是警队人员，我也没有权限干涉任何案件的处理，我所做的就只是尽我所能去提供事实依据。这一点你必须清除。”
“我所需要的就是这个。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我弟弟跟我说过，我可以完全信任你。”说着，刘东伟打开随身带着的黑色挎包，取出一个棕黄色文件夹，放到桌上，轻轻推到章桐面前，“你先看看这几张相片再说。”
章桐打开文件夹，心顿时一沉。这几张相片所呈现出来的场景，她太熟悉了。冰冷的尸体，不锈钢的验尸台，整齐的工具盘，而最后一张，是一个老人斜靠在公园椅背上的尸体。
“你从哪儿拿到这些资料的？”章桐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刘东伟，目光中充满了警惕，“你究竟是干什么的？这些都是案发现场的相片，你到底是怎么拿到手的？”
刘东伟轻轻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他伸出右手食指，敲了敲文件夹，小声说：“下面是案件的所有资料，包括尸检报告在内。至于这东西是怎么来的，你别担心，竹南警局有我的同学，我只是觉得这个案件很可疑，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请相信我，我不是坏人！”
章桐还是难以打消内心深处的疑虑，她想了想，毅然合上了文件夹：“不行，你不把事情原委告诉我，我就不能看这个案子的相关资料，这是违反规定的。还有，”说着，章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刘东伟面无表情的脸，“你究竟是谁？刘春晓为什么在我面前从来都没有提到过你？在这些问题没有找到答案之前，我什么都不能做，也不会去做！”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刘东伟突然伸出双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来回摸索着，没多久，当他的双手再次放下的时候，桌子上多了一根带有吊坠的银色链子，他轻轻打开吊坠，里面是两张年代久远，已经有些许发黄的小相片：“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我父母亲很早就离婚了，弟弟跟了妈妈，我被父亲带走了，去了竹南。左面的是我，右面的就是我弟弟。你是法医，遗传基因之类的东西，不用我解释得太清楚吧。”
章桐看着坠子上的小相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长大后，我们偶尔还有书信往来，但是因为父母亲的缘故，所以见面的次数并不多。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我离婚后就去了别的城市工作，后来，弟弟突然杳无音讯，直到半年前，我朋友才跟我说，他被害了……”刘东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对不起。”章桐犹豫了，从眼前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了太多的压抑和痛苦，她一声叹息，决定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这个死者，你认识，是吗？”
“他是我前妻的父亲。生前是竹南中学的物理老师，他是个好人，对我有恩。”
“跟我说说你所知道的这件案子的经过，还有你心中的疑虑。”章桐的语气变得缓和了许多。
“我们老家在竹南县，是个小县城，位置非常偏僻。对外交通也很不方便。所以，时常就会有一些所谓鬼神之说的出现。这个案子发生在一年前，那时候我还没有接到电话回去。我前妻因为家中有事，所以她的母亲就去我前妻那里照料，家里也就只留下老人一个人独自居住。出事的那天，我前妻的父亲被人发现死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满嘴鲜血。在他的嘴里和身体里，发现了几条小蛇！”
“蛇？”章桐惊讶地张大了嘴，“还活着吗？”
刘东伟点点头：“没错，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得很清楚——蛇，还活着！”
“事情后来怎么样了？”章桐突然感到有些不寒而栗。她打心眼儿里不喜欢蛇。
“因为老家没有专业的法医解剖，而我前妻的母亲也因为观念的缘故，不同意尸体解剖，所以，只是在当地的竹南县城火葬场附属殡仪馆做了一个初步的尸体表面的检查。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情况能够用来证明死者是被他人所害。后来，警局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来调查这个案子，但是因为始终都找不出被害的原因，而死者的身上也没有被劫财的迹象，一番走访调查得知死者生前的为人又是很好，所以，上个月，这个案子被宣布结案，案件被定性为是——意外。”
“意外？”
刘东伟点点头：“是的，意外。具体来说，就是老人因为疲惫，回家的途中，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休息，结果睡着了，无意间让蛇钻进了肚子里，咬掉舌头，造成窒息死亡，所以，官方来说，这是——意外。”
“那你的看法呢？”章桐奇怪地问。
“一年前案发的时候，已经是快秋末冬初的季节，一般来说，蛇这一类型的冷血动物都已经快要冬眠了，所以，不可能会出现这种被蛇咬断舌头死亡的意外。还有一点就是，案发现场的周围，据我所知，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类似的蛇类等爬行动物袭击人类并且致死的事件，别说是秋冬季，哪怕是夏季，也没有发生过。”刘东伟向后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双眉紧锁，神情凝重，“我怀疑他是被害的，但是我找不到答案。所以，我就通过在警局工作的朋友拿到了已经被封存归档的卷宗过来找你了。希望你能帮我解开这个谜团。”
章桐仔细翻阅着文件夹中的卷宗，因为没有进行尸体解剖，所以所谓的尸检报告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和不超过一百个字的报告总结。
章桐却沉默了，因为她很清楚，案发现场的尸体对于法医来说，几乎意味着全部的信息来源，如今尸体没有了，自己光靠几张尸体表面的相片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看章桐半天没有说话，刘东伟不免有些许担心，他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坐姿，问：“情况怎么样？”
章桐摇摇头，把卷宗合上了：“光凭这个不行，我还需要别的证据。”她想了想，补充说，“有没有X光片？一般尸体表面检查的时候，都会拍摄全身各个部位的X光片以备留档，这是操作规定，还有尸体上所发现的蛇的类别样本。”
“这个没问题，我可以马上通知我朋友快递过来给你。”说着，刘东伟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章桐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站起身，说：“我要回去工作了，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我一有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刘东伟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在餐巾纸上快速地写下了一长串数字，然后递给章桐：“谢谢你，章医生，你愿意帮我，真的万分感激。”
人类的遗传基因真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东西，知道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是血脉相连，有时候不经意之间就会毫无缘由地给人留下错觉。看着刘东伟那似曾相识的目光和淡淡的笑容，虽然只是不经意之间的举动，但是却足够让章桐感到有些呼吸困难。她可以肯定，就在这个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刘春晓如影子一般正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面带微笑，抑或，此刻，他就坐在自己的面前，两个人的身影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竟然会重叠在一起。章桐可不想再继续陷进去，她所能做的，就是努力驱赶走脑海中那个特殊的影像。顺手把写有号码的餐巾纸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馆。
隔着双层玻璃窗，刘东伟看着章桐瘦弱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白雪中若隐若现，直到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他沉思良久，低头默默地叹了口气，把银色链子重新又挂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收拾了一下桌面，留下咖啡钱后，就推门走了出去。
雪花漫天飞舞，街上行人行色匆匆，但是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块禁区，难道不是吗？
刘东伟无声地喃喃自语。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贸然来到天长找章桐寻求帮助了，弟弟的死，给这个女人留下了难以弥补的内心伤痕，而自己的突然出现，等同于又一次揭开快要愈合的伤疤。
这样很残忍！
“章大主任，我知道你很忙，现在你们处里的人手又严重不足，可是……”阿城刚想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章桐立刻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
“有话快说吧，别绕来绕去，我忙着呢，没闲工夫。还有，别叫我‘主任’了，现在处里只有我一个人，就叫我‘医生’吧，听着顺耳一些。”
阿城不由得愣住了，他嗫嚅了半天，才终于想起自己刚才所要说的话题。
“章，章医生，张局和我刚才在商量，基于你所收到的那两个物证，我们是不是应该要着手重开十三年前的那个案子了？”
一听这话，章桐立刻停下了手中的笔，她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城：“十三年前的案子？你所说的是不是阳明山中学女生被害的那起案子？”
阿城认真地点点头，他在章桐身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没错，就是那起案子，我在查以往案件资料的时候知道的，听档案组的前辈说，死者还是我们一个警员的家属，案子至今未破，真的很让人心里难受。章医生，你知道那起案子吗？那时候我和张局还没有来这个警局工作，所以对案件的过程进展并不是很清楚。”
“我当然记得，”章桐的目光躲闪开了，她点头，缓缓说道，“我是当班法医之一，虽然不是主检法医，但是验尸报告是由我亲自填写的。”
“那就太好了，我正发愁怎么打听到当时负责尸检工作的法医下落，你也知道，没有当班法医的签字，重开案件的手续就不完整。”阿城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情，“现在好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对了，章医生，跟我说说那件案子，听说那个警员后来出事了，是真的吗？”
“他叫欧阳景洪，原来是缉毒组的一名出色的探员。死者就是他的独生女儿欧阳青。他女儿的突然死亡把他彻底给毁了。后来在一次行动中，他因为精神恍惚，枪支走火而错杀了自己的搭档。他为此被判了十三年的徒刑。”章桐不无遗憾地说，“他本来是一个好警察，也有着不错的前途，可是，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自从他女儿的尸体被发现以后，他就再也不是他自己了。”
阿城的脸色突然变了：“你说什么？他叫欧阳景洪？档案中我没有看到他的名字，你确定死者是他的亲生女儿吗？”
章桐点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阿城说。
“他可是缉毒组的名人，到现在，光荣榜上还有他的名字，可惜的是他的一生被彻底改变了，他本来是个好警察，可惜啊。”
阿城若有所思地小声嘀咕了句：“说实话，警察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遇到这样的情况，可以理解的。”
“你说什么？”章桐一愣，她没听清楚阿城的话。
“没什么。对了，章主任，十三年前的那件案子，为什么会成为悬案？难道就找不出哪怕一丁点的有用的证据吗？”阿城转而把话题扯开了。
“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死者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也没有结仇，唯一的可能，就是死者的尸体被发现时，浑身赤裸，没有穿衣服，也就是说，她在死前有可能遭到了性侵害。虽然说在死者的体内并没有发现生物检材样本的存在，但这并不能够排除凶手曾经使用过工具。而发现死者尸体的地方，是处于城郊结合部。那里的流动人口非常复杂。而这种流窜性的性犯罪，你也知道，临时起意较多，一般来说是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循的。但是大家还是没有放弃，四处走访调查，试图寻找有用的线索。直到大半年后，一无所获的我们才不得不把它定为悬案。”
“死者的具体死因是什么？”
章桐想了想，回答：“机械性窒息死亡。”她伸出双手，做了一个环状，朝自己脖子上比划着，“她是被人这么用绳子给活活勒死的。至于绳索，很普通的绳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市场上随处都可以买到。”
“那尸体上的缺失部分，后来找到了吗？”
“你是说死者的眼球？没有，一直没有找到过。”章桐肯定地点点头，遗憾地说，“大家几乎搜遍了发现尸体的现场周围两平方公里的每一寸空间，没有找到，我想，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吧。”
“我记得当时现场刚下了一场雨，雨势不小，而尸体暴露在雨里，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几分钟后，阿城默默地推门走出了法医处办公室，大门在他身后静静地关上。章桐完全能够理解阿城此刻难以言表的心情。阿城去年年初才结的婚，上个月当了爸爸，抛开同为警员的身份不说，作为一个父亲，阿城着实真切地感受到了欧阳景洪当年内心深处的痛苦。
“章主任，薛警官没事吧？”实习生陈刚从屋子一角的铁皮文件柜旁抬起头，不放心地问道。
“不用担心，我想，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罢了。”章桐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刚才，她本来很想对阿城说“别想太多。”但是，最终还是选择打消这个念头。
迟早都会知道，何不坦然去面对呢？这样至少他会更加懂得珍惜自己现在的生活。
想到这儿，章桐的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
傍晚回到家时，拉布拉多犬丹尼正像一头豹子一样在房间里踱着步，仿佛附近有一头已经受伤的羚羊。章桐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它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守候在房门口，以热情的方式来迎接自己的主人回家。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丹尼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了，因为自己永远都无法成为它真正的主人。
丹尼的性情大变是自从罗承云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开始的。最初的几天，它几乎是不吃不喝，直到一周以后，才勉强开始少量进食。体重也因此而从最初的五十多斤下降到不足十斤。在收养丹尼以前，章桐从来都没有意识到狗对自己主人的忠诚会延续这么长的时间。
一阵风吹来，她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哆嗦，阳台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冬天刺骨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她赶紧关上阳台门，在伸手拉窗帘的时候，目光无意中闪过楼下小区便道对面的电线杆。此刻，正有一个人站在电线杆旁边，抬着头向自己房间所处的位置张望着，时不时还低头看着什么。天快黑了，小区的灯还没有完全打开，所以，章桐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和具体性别。
难道是有人跟踪自己？
可是转念一想，章桐不由得哑然失笑，这栋大楼至少有三四十户人家，也有可能是看别的地方。自己搬来这里还不到半年的时间，所以，应该不会有这么巧的事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地转身，离开了电线杆，向小区门外走去。在那一刻，他开始恨自己，恨周围的每一个人，这个世界是那么令人憎恶，没有眼泪，没有同情，只有麻木征服了所有的一切。

4.只有一次机会
欧阳景洪正在餐厅的停车场等着刘东伟，他已经换掉那身满是油渍的厨房工装束，穿上干净的牛仔裤和深蓝色宽松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大衣。可是尽管如此，却依旧能够看得出他身上的这身衣服已经穿了很长时间，洗得发白不说，裤子的裤脚和衣服的袖口都被磨破了。他的头发已经全白，如果不是身份证上的年龄表明他才只有五十三岁的话，加上这张遍布皱纹的脸，说他年已古稀一点都不夸张。
刘东伟看得出来，欧阳景洪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衣着朴素，五十多岁了，却还要在外面为了生计而四处奔忙，这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得到的。
生活是冰冷而又残酷的。
欧阳景洪并没有见过刘东伟，但是后者很清楚找到他工作的地方，然后把他约出来这并不难，只要一句话，欧阳景洪肯定就会乖乖地赴约。
“我在调查你女儿被害的案子！”
这是十三年以来，欧阳景洪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女儿，所以，他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记下了约会地点和时间，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你是欧阳景洪？”刘东伟问。
老人点点头，面无表情。
“我叫刘东伟，我在调查你女儿被害的案子。”
他的脸上却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调查这件案子吗？”刘东伟感到有点莫名其妙。
“我早就已经把这件事忘了。”欧阳景洪淡淡地说，“人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要再提起她干什么？”
刘东伟不相信，因为他很清楚，时间可以让别人忘记一切，但是眼前的这个老人却偏偏是一个例外。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欧阳景洪瞥了刘东伟一眼。
刘东伟微微一笑：“我在警局有朋友，查一个人的下落很方便。再加上你是挂了号的。”
“和我谈谈你女儿吧，好吗？”
欧阳景洪眼神中的亮点消失了，他冷冷地说道：“没兴趣。”
刘东伟不由得一怔，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因为多年的牢狱生活而改变了许多，但是变化如此之大却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突然，欧阳景洪抬起头，看着刘东伟，目光如灼：“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我警告你，不要碰我女儿的案子，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再也不想提起了，你明白吗？”说着，他转身离开了，可是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背对着一脸诧异的刘东伟，一字一顿，语气依旧冰冷，“你和刘春晓检察官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弟弟。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我虽然在监狱里，但是我也天天看报纸，刘检察官是个好人，所以，我希望你也是。还有，别再来找我了，明白吗？记住，欧阳景洪，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可以听得出来，欧阳景洪的口气比起先前，已经明显缓和了许多。说完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停车场旁的小门，直到身影最后消失在门里，他都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刘东伟长长地出了口气，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压抑。看着欧阳景洪的背影，刘东伟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了起来。
他真的忘了吗？不，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刘东伟对这一点确信无疑。但是他无法理解欧阳景洪对自己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难道是自己什么地方说错话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章主任，你的快递。”陈刚推门进来，顺手把一封红蓝相间的快递摆在了章桐的办公桌上，然后低着头向自己的办公桌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在手机上输入着什么。
快递的信封上盖着警局的专用检验章。自从上次收到那个来历不明的盒子以后，警局所有的信件包裹都会经过专门的扫描检验，以防万一再有什么严重事件发生。而章桐作为上次包裹事件的当事人，寄往法医中心的所有信件包裹包括公函在内尤其要重点检查。
快递的寄件人是竹南警局的一个赵姓工作人员。薄薄的信封中是两张X光片和一份说明。“说明”是手写的，盖着鲜红的警局印章，签字是当地的法医师。这份说明的措辞非常简单，只有一句话——该X光片所拍摄对象是案件编号【竹南XA932880】的死者全身。
章桐知道，这个案件编号所代表的就是刘东伟曾经给自己提到过的那个案件，死者是他前妻的父亲司徒安。她站起身，拿着X光片来到灯箱旁，把它们都一一插在了灯箱的卡口上，然后伸手打开开关，仔细查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她脸上的神情变得愈发凝重。于是，挥手把陈刚叫到身边。
“陈刚，你过来看。”章桐指着左面那张死者头部和局部上身的X光片，“注意看颅骨下方的部位。你看到什么了没有？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陈刚皱起眉头，嘴里嘀咕着：“这是男性的X光片，但是他的舌骨好像断了？我没有看到碎片。”
章桐点点头，肯定地说：“你看的没错。但是，你注意到舌骨的断裂面没有？”
陈刚想了想，顺手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放大镜，上前一步认认真真地查看了起来。
突然，他回过头，一脸的惊愕：“章主任，断裂面怎么那么整齐？我见过断裂的舌骨，这，不太可能的啊！”
章桐重重地叹了口气，双眉紧锁：“如果凶器是一把特殊而又锋利的刀的话，那么，一切就都变得可能了，没什么奇怪的！”
直到这个时候，陈刚才意识到章桐神色的异常，他伸手指着灯箱，小声问：“章主任，难道说，这是一个死者的X光片？”
“我会看活人的吗？”章桐摇摇头，神情显得很无奈。
“那，这是哪个案子的？我记得东大的那个，是女性尸骨才对。”
章桐并没有直接回答，她顺手关了灯箱：“你别多想了，这是我一个朋友叫我帮忙看看的，和我们的案子没关系。你忙你的吧。对了，土壤检验报告还没有出来吗？”
陈刚赶紧从章桐办公桌上的文件栏里找出一份薄薄的检验报告，转身递给了她：“微痕组刚送来的时候，你不在，我就放在这里了。”
章桐没有吱声，打开检验报告，扫了一眼后又合上了，语速飞快地说道：“通知重案组薛海城警官，就说东大发现的女尸，土壤中的挥发性脂肪酸含量显示，确定死者已经被埋葬了三年的时间。他们要找的是一个在三年前失踪的年轻女性，具体特征是——年龄不会超过三十五周岁，身高163公分，长发，中等体形，有过抽烟史，没有生育过。”她又从打印机上抽出一张颅骨复原成像图，连同检验报告一起给陈刚，“把成像图扫描一下，突出那对耳环，然后马上发过去给重案组。检验报告也要给他们送一份备份的。”
陈刚点点头。正在这时，章桐随身带着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感到有些诧异，因为要是出现场的话，第一时间只会打办公室电话。
电话是刘东伟打来的。
章桐一边摁下接听键，一边向办公室门外走去：“刘先生，你怎么会有我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刘东伟难以掩饰的轻笑：“章医生，在警局，你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是公开的。”
“我正好要找你，刘先生，X光片我收到了。”
章桐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四处回响着，格外刺耳。
“是吗？我的猜测正确吗？”刘东伟的语气有些异样。为了这个结果，他等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没错，他是被害的。但是我并没有看到蛇的样本。”
“这个不是很重要，我只要确定他是被害的就行。别的，我会拜托我朋友继续跟进这件事。章医生，方便出来见个面吗？”
章桐一愣：“现在？”
“对，我现在就在上次见面的咖啡馆等你。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我们见面谈会比较好一点，还有，我这边有一件东西，和你曾经办过的一个案子有关，你会很感兴趣的，相信我。”电话那头，刘东伟的口气显得很肯定。
章桐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对方却早已经挂断了电话。
刚走出警局大楼，寒冷的北风就迎面吹来，裹挟着雪花漫天飞舞，空气中充斥着久违的清凉和冰冷。章桐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空气。地上和地下的感觉就是不一样，自己的办公室在地下一层，又没有窗户，所以，她格外珍惜每一次来到地面的机会。
绿灯亮起，章桐裹紧了围巾，低着头，匆匆走过警局前的人行横道线。她必须赴这个约，因为她隐约之间意识到，刘东伟电话中所提到的“那件东西”可能是解开自己目前所遇到的难题的唯一一把钥匙。
又是红灯了，在跨上安全岛的那一刻，章桐抬起了头，已经可以看到咖啡馆了，刘东伟就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正在低头一边翻看着什么，一边沉思。
“真要命！”章桐小声嘟囔了一句，用力咬着嘴唇，在绿灯亮起的那一刻，她加快了脚步走向不远处的咖啡馆。
又下雪了，他站在大街上，抬头望向天空，任由冰冷的雪花跌落在自己的脸上。他的脸因为寒冷而变得有些麻木。环顾四周，虽然自己的身边人来人往，但都是匆匆而过，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难道不是吗？这个世界上，其实每一个人都只是过客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了马路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海报上。在布告栏五花八门的众多海报之中，它并不起眼出众。白色的底子，醒目的大字，虽然隔得这么远，他却依然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再犹豫，径直穿过马路，走向那张海报。一辆出租车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猛地刹车，愤怒的司机打开窗子就一通怒吼——“不要命啦！有你这么过马路的吗？撞死了谁负责啊！……”
但是他却充耳不闻司机的指责，仿佛这个世界上就只有眼前这张海报的存在，而别的——生？或者死？对他来说，都显得不再重要了。
海报上写着——著名女雕塑家司徒敏女士作品展会。地点：市体育馆。时间：十二月二十四日至十二月二十八日。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揭下了海报，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然后夹在腋下，旁若无人般地扬长而去。
一阵冷风吹过，雪花漫天飞舞，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阴暗处。
章桐走到咖啡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或许是想多留住几个客源，所以咖啡馆里开足了暖气。
刘东伟的个子比刘春晓略高，有将近185公分，所以，小小的咖啡桌与他高大的身躯多少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他窝在咖啡椅里，显得很不舒服的样子。
抬头看见章桐，刘东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你好，章医生。”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章桐点点头，算是问候过了，她顺手把装有X光片的信封递给了刘东伟，“死者的舌头是被一把锋利而又小巧的刀给强行割去的。舌骨虽然是我们人体最柔软的骨头之一，但是它毕竟是骨头，咬痕和切割痕迹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所以，死者不是被蛇咬死的，是被人用刀子直接从根部割去了舌头。如果要我说的话，那就是这人虽然没有医学背景，但是非常熟悉人体构造。我所能帮你的，就是这些了。”
“什么样的刀子？能分辨出来吗？”
“如果光从手头证据来看的话，死者的面部尤其是口腔部位边缘没有受到明显的损坏，而这把刀又能在死者的口腔内部实施切除行为，所以，可以推测，这把刀的长度不会超过十五公分，我是指刀刃和刀柄加起来，至于别的，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我没有看见尸体，不好下结论。”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凶手是个非常惯于用刀的人。”
刘东伟双眉紧锁，一脸愁容，他靠在身后的椅子上，双手一摊，神情显得很无奈：“司徒老师是个脾气性格都非常好的人，在我印象中他没有与人结怨过，为什么有人会要杀他？他的随身财物也没有丢失。”
“这种作案手法确实不符合抢劫杀人犯一贯所采用的手法，但是我是法医，不是侦探，所以这个帮不了你。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请案发当地的警局向我们这边提出申请，我会按照程序给你出具一份鉴定报告来推翻死者是意外死亡的结论。”
刘东伟看了章桐一眼，没有吱声，点点头。
“你可以和我说说你电话中提到的那件东西吧。”
“十三年前，有一件案子，阳明中学女生被害案，至今未破，是吗？”
这话使得章桐感到自己的胃里立刻产生一阵痉挛，她忍不住蜷缩起了双腿：“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案子的？不会又是你的那些‘神秘朋友’吧？”
刘东伟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拿出一本已经发黄的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字，可以看得出用力之深，几乎力透纸背。他把笔记本平放在咖啡桌上，然后一页页地翻过去，很快，两张纸片出现在了书页间。他并没有拿下纸片，相反，连同笔记本一起，轻轻推到章桐面前。
“这是两张车票，还有一篇日记，你看一下。”
章桐这才明白了在自己来之前，刘东伟在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同一车次的两张来回车票，只有票根，上面显示的时间分别是2001年的10月22日和10月29日。日记很短，只有几十个字，并且字迹非常凌乱，有好几处因为写日记的人过于用力而把纸张戳破了。
“这是谁的日记？怎么会到你的手里？”章桐一头雾水。
“没关系，写日记的人已经死了，这是他的遗物。”刘东伟轻轻叹了口气，补充了句，“留给我的。”
章桐没再多说什么，她把注意力重新又集中到了自己面前的日记本上。
2001年10月28日雨
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来到这个城市，开始的时候，我相信，我这么做是值得的。可是，当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突然发觉自己好无能，我没有勇气去面对，我是个懦夫。我犹豫了，面对无辜被害的人，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恨，我好恨我自己。如果能下地狱的话，我愿意下地狱，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宁愿替那个女孩去死，她毕竟才只有十五岁啊。但是我做不了，我连去死的勇气都没有。……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下午的时候，去阳明山给女孩送了束花，希望，她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
愿主宽恕我的过失！
“十五岁？阳明山？十三年前？女孩？”因为激动，章桐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这个日记的主人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你别多心，我调查过了。他不是凶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生前是竹南中学的物理老师，他叫司徒安。而十三年前案发的那一段时间，他因为心脏病，在医院住院。”刘东伟冷冷地回应。
“他就是你给我看的那个死者？”章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就是他。”刘东伟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章桐的脸上，他看着面前早就已经冰凉的咖啡，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仿佛是在叙说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十三年前欧阳青案子的每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虽然不是主办法医，但是尸检报告是我写的。而我们发现尸体的时间，是10月15日。也就是说，司徒安在案发后将近一周多的时间内，来到这里。如果说已经排除了他是凶手的嫌疑的话，那么，难道说他知道谁是凶手？他是凶案的目击证人吗？”想着实验室无菌处理柜里的那对眼球和雏菊，章桐的心就被狠狠地揪成了一团，“还有那朵雏菊，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日记我都看过了，但是并没有提到雏菊。”刘东伟感到很讶异，“难道说当时案发现场还有一朵雏菊？”
章桐点点头：“死者的眼球被挖去了，双眼的位置被盖上了一朵雏菊。不过十三年前，按照上面要求，我们并没有对外公布详细的案情细节。”
“我也不知道这个代表的是什么意思。章医生，我前两天找过十三年前被害女孩的父亲，但是他拒绝了我的帮助。我想，你们出面和他谈谈，他或许会有所改变。”
“不一定，欧阳景洪这一生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再说了，我并不善于和人交流。”章桐有些哭笑不得。她其实想说的是——自己并不善于和活人交流。
“听说他是因为失手打死了他的搭档而被判刑的，是吗？”
“是的，那场事故的尸体鉴定虽然不是我做的，但是事后我看过那份报告，上面写着一枚9毫米口径的手枪子弹直接贯穿头部，救护车还没有到的时候，当时就救不了了，我想，这个沉重的枷锁会让他一辈子都不得安宁。”一提起当年的这件事，章桐的内心就格外沉重。她深知丧女之痛和误杀自己亲如兄弟的搭档，只要其中一件事，无论落到谁的头上，都没有人能够轻易走出这样压抑的心理阴影。
“但是我会把你的意思转告给重案组薛警官，他的想法与你不谋而合。对了，你的日记本能给我吗？”
出乎章桐的意料，刘东伟竟然伸手合上了日记本，然后从容地把它塞回了自己的兜里。抬头看着章桐，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调侃的神情：“对不起，章医生，这个，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因为有些事情我没有弄清楚。不过你放心，我答应你，有机会我会让你看这些日记的。我弟弟说过，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没有什么能够瞒得住你的眼睛。所以呢，谢谢你，还有啊，说不定不久后，我还会需要你的帮助的！我们保持联系吧。”
说着，他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章桐突然有一种想追上去狠狠扇他一巴掌的冲动。他不是刘春晓，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多了几分圆滑和岁月的沧桑。
冬天的夜晚很冷，她穿得并不多，逃出那个地方的时候，她只来得及在身上套了一件风衣，因为她不想在这么冷的天，活活地在野外被冻死。
她不停地奔跑着，因为惊恐，她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但是她却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就仿佛幽灵般紧紧地裹挟着她。
四周一片黑漆漆的，夜空中看不到一星半点的光亮。冬日的夜晚本就是这么空旷凄凉。只是偶尔听到远处高速公路上传来呼啸而过的车辆声音。很快，四周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她害怕黑暗，也疲惫不堪，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够停下来，本能驱使着她拼命奔跑。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摔倒过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所选择的这个方向到底通向哪里，为什么总是无法到达高速公路，只要到高速公路上，她就能够得救。
她很想停下来，仔细看一看，哪怕只要一两秒钟的时间，但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在她的身后，魔鬼的足音一直都未曾停歇过。
坚硬的灌木丛把她的手臂割破了，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到最后，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天旋地转，双腿就像灌足了铅一样的沉重，可是，求生的欲望让她努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看到了！终于看到了！高速公路上的车灯，虽然渺小，但是，那毕竟意味着生的希望。她还年轻，她不想死！
心脏仿佛就要跳出胸口，她头痛欲裂，双眼也渐渐地被汗水和泪水模糊了。
就快要到了！可是，随着距离的缩短，她也浑身发冷，模模糊糊之间出现在眼前的一幕，让她又一次被绝望给占领——要想上高速公路，她必须爬过一段将近六十度角的陡坡。陡坡是由坚硬的石块堆砌而成，她实在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攀爬了。
可是一想起身后那步步逼近的死亡，她不由得浑身哆嗦。不行！只有一次机会，自己必须爬上去！
有时候，命运如同死亡一般冷酷无情，当她的双手刚刚够到最顶上的那块凸起的石块时，一阵剧痛袭来，她再也无法支撑自己早就已经透支的体力，眼前一黑，跌了下去。
只有一次生的机会，但是可悲的是，偏偏这次机会却并不属于自己。
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她哭了，任由泪水在脸上默默地滑落。
她彻底绝望了，到现在她才明白，当自己最初看到那双冰冷的眼睛时，自己的命运其实早就已经被冥冥之中给悄然注定了。

5.讨厌的女人
绰号叫黑皮的人，似乎皮肤都会很黑。所以，当皮肤黝黑的黑皮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出现后，前任警局缉毒组组长马云一眼就在人群中把他认了出来，他随即招招手，示意黑皮到自己身边来坐。
黑皮的职业很特殊，是一家精神病院的护工，为了能赚更多的钱来满足自己赌桌上的小小嗜好，闲暇时分，他于是又变成了一个私人盯梢，专门替人收集各种各样见不得光的事情。
黑皮曾经是马云在职时的线人。马云辞职离开警局后，黑皮依旧在为马云工作，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给我钱，我什么都干！
由于少了一层警服的束缚，黑皮在马云面前显得更加底气十足了。
“我迟到了！对不起啦，马大警官！”
已经年过半百的马云耐着性子没有和黑皮计较，就当没听见他拖着长音的称呼。
女服务生过来打招呼，马云点了两杯奶茶。因为是工作日，所以茶餐厅里的人并不是很多。
“黑皮，东西搞到了吗？”马云问。
黑皮得意地点点头。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压着，并不急着给马云。
马云当然懂他的意思，随即从兜里摸出一个白信封，两人心领神会地互相进行了交换。
马云并不急着打开信封。他一边喝着奶茶，一边低声问：“你这个东西拿出来，确定没有人发现？”
“那是当然。我工作的地方就是我的地盘，那帮官老爷可不会到精神病院来发神经，一年来一次就很不错了，走走过场罢了。”
“对了，那个人的情况，你跟进得怎么样了？”
黑皮眉毛一挑：“你说那个‘厨工’啊，我跟了三天，没什么异常，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就是有一次，很奇怪，这老头就跟丢了魂一样，穿过马路，差点被撞死，我吓了一跳，刚想着给你打电话，结果你猜他想干嘛？”黑皮卖了个关子，故作神秘地看着马云。
“说！”马云瞪了他一眼。
“就为了一张海报！你能想得到吗？就为了一张海报，这老头跟疯了一样，真他娘的活见鬼！……”黑皮嘀嘀咕咕，一肚子不乐意。
“那你看了那张海报了吗？”
“那张海报，谁不知道啊，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
说着，黑皮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海报，打开后，推到马云面前：“就是这个，老马！我还真看不出，这老头子还有这方面的雅兴。”
马云愣住了，海报上写着——著名女雕塑家司徒敏女士作品展会，地点；市体育馆，时间，十二月二十四日至十二月二十八日。
他的目光落在了司徒敏身后的那尊少女塑像上，双眉渐渐紧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云抬起头，黑皮早就已经走了，既然拿了钱，他肯定会立刻去赌桌。这一切，马云都不会在乎。他把海报放到一边，随手拿出了那个信封，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了几张相片。他等这些相片已经等了有好几年，现在终于拿到手了，尽管拿到的方式有些不光彩，毕竟是拿到了，因为激动，马云布满皱纹的嘴角微微颤抖。
相片一共有四张，已经有些发黄，拍摄的地点在房间内，相机的像素虽然不是很好，但是却一点都不妨碍相片的成像效果。
房间里的墙壁是白色的，涂满了血红的眼睛，几乎遍布除了天花板以外，绘画者所能到达的每个角落。使得整个房间让人感觉都快要窒息了。可以看得出，绘画者是在一种近乎痴狂的状态下画出这些眼睛的，因为一个套一个，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重叠了起来。
马云不敢再继续看下去，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
他终于明白，这些相片为什么会被作为机密医疗档案而被精神病院永远封存，也终于明白了女儿为什么会最终选择跳楼来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因为这些眼睛，是女儿亲手画下的，也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画作。
马云的脑海里刮起了狂风暴雨。
一片云雾飘过，使得天空变得有些昏暗。阳光下有一架银针似的飞机，拖着一条长长的白线渐渐地消失在天际的云端尽头。
在沉默中，司徒敏看着那条凝结的白线慢慢扩散，直到最后的消失。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在她的身后，是杂乱无章的工作间。在房子正中央，一座一人多高的雕像此刻正被一块红色的天鹅绒布整个覆盖着，以至于根本就看不到雕像的真正面目。
这是自己一周以来不眠不休的劳动果实，司徒敏虽然感觉到了难以言表的疲惫，但是此刻的她却是如此的兴奋。难得的晴朗天气，没有下雪，虽然有些寒冷，但是司徒敏渴望着新鲜的空气。
她默默地伸手关上了窗，没多久，房间里那股熟悉的咖啡香味顿时弥漫了整个空间。
司徒敏走到雕像前，伸手拉下了天鹅绒布，用骄傲的目光开始欣赏起了自己的作品。
她知道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因为她给予了这座雕像真正的灵魂。而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得到！
过了一会儿，司徒敏伸手摁下了桌上电话的免提键，接通后，没等对方开口，她就兴奋地说：“成功了，妈妈，这一次，效果会更好，肯定会引起轰动！”
有枪指着自己的时候，时间并不会因此而变得停止不前。
相反，它们会走得更快，快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机会去寻找可以逃过一命的地方。欧阳景洪本能地伸出双手高举过头顶，用这个最原始的手势来表明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心跳加速、呼吸停止，眼睛里只有这黑洞洞的枪管紧紧地抵着自己的额头。他没时间去做任何事情，更没有办法去问一问对方为什么要杀了自己。
他的耳边安静极了，以至于能够清晰地听到扳机扣动的“咔哒”声。
完了，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敲门声。欧阳景洪一声惊叫，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刚才所发生的那可怕的一幕，只不过是在自己的梦里罢了。
虽然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当警察了，但是这内心深处的一份对死的恐惧却仍然深深地缠绕着自己，并且随着时间而愈演愈烈。
欧阳景洪为自己的懦弱而感到羞耻。他伸手拽过了床头的一块脏兮兮的毛巾，一边擦汗一边心有余悸地闭上了双眼，试图不去理会那不断响起的敲门声。但是对方却似乎不依不饶，非常确定欧阳景洪此刻就在家里，所以一边敲一边还隔着门大声地叫了起来：
“欧阳，快开门！听到没有，我知道你在家！快开门！”
是大楼管理员。
欧阳景洪不再犹豫，他跳下床，随便披上一件衣服，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伸手把门打开。
他不想去招惹管理员，因为现如今愿意把房子租给像他那样刚出狱没多久的人，并且允许拖欠房租的大楼管理员早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欧阳景洪可不想在这一年中最冷的日子里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但却已经足够可以把门口站着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欧阳景洪感到很讶异，因为门口站着的不只是那胖胖的大楼管理员，还有另外两个陌生的年轻人，一脸严肃。
“丁老大，有事吗？”大楼管理员姓丁，他很喜欢被别人叫他丁老大。这样一来可以显得身份尊贵许多。
“欧阳，把门打开，这是警局的人，想和你谈谈。”丁老大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欧阳景洪愣了一下，刚想开口，可是随即想到了自己的特殊身份，于是点点头，一声不吭地伸手卸下了门上的安全链，然后弓着背，转身就向里屋走去。
进里屋坐下后，其中一个年轻人掏出自己的证件亮明了身份：“我是警局重案组的薛警官，这是我的搭档小陆。”
欧阳景洪的心不由得一颤：“你们不是监狱的？”
阿城摇摇头，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身份：“我们是市局重案组的。”
“重案组来找我干什么？”欧阳景洪双眼的目光渐渐地黯淡了下去，他在一张几乎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阿城看了一下身边的小陆，后者解释说：“我们是为了你女儿欧阳青十三年前被害的案子来的。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
房间里一片寂静，许久，欧阳景洪淡淡地说：“事情早就已经过去了，人没了也都已经十三年了，还提她干什么？我都已经忘了。”
“目前我们手头有线索可以证实的是，当年杀害你女儿的凶手又出现了，欧阳先生，你也曾经是一名警官，虽然说后来发生了很多让人惋惜的事情，但是不可否认你曾经是一个非常优秀出色的警官。直到现在，缉毒组的光荣榜上还有你的名字。欧阳先生，你知道吗？在来这里拜访你之前，我们找过你以前的上司，缉毒组长马云，他从来都没有把你忘记过。从他那儿得知，案发后你曾经调查过凶手，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因为目前来看，最了解这个案子的人就是你了。如果说以前你因为种种原因而没有时间的话，那么，现在，你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为你的女儿和那些无辜的受害者做些什么了？难道这不就是你多年期盼的吗——给你女儿一个交代？”因为激动，阿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响。他深知十三年的牢狱生活对于欧阳景洪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他最终还是失望了，因为从欧阳景洪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看不到任何神情的变化。自己所做的努力，就好像是在讲述一件与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欧阳景洪站起身，默默地走到门口打开门，然后头也不回，疲惫地拒绝：“警官先生，你们走吧，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请原谅我帮不了你们，我老了，记忆和身体都不如以前了。再说，我还要去上班，迟到了可是要被炒鱿鱼的。像我这样的人，能找到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是很难的。”
阿城愣住了，虽然说这样的结果早就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但是他的心却还是沉到了谷底。略微迟疑之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勉强，便点头示意身边的搭档小陆一起离开。
临出门的时候，阿城的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卧室门口的那个空狗笼子，随口问：“欧阳先生，你家养狗是吗？”
欧阳景洪尴尬地笑了笑：“以前捡过一条流浪狗，但是因为我对狗毛严重过敏，一天到晚拼命打喷嚏，所以后来就不得不把狗送走了。狗笼子是买的，虽然是二手货，可我舍不得扔了，留着以后装东西吧。”
走到楼下，小陆打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室，阿城却并没有马上进来，他抬头看了看七楼临街那个狭小而又破旧的窗口，心里沉甸甸的，很不是滋味。
“薛队，你不上车吗？”
“你觉得欧阳景洪是真的忘了他女儿这件事吗？”阿城伸手抓着车顶，若有所思，“我觉得他是在回避我们。”
“薛队，你别想那么多了，我听缉毒组的人说过，欧阳景洪当年可是出了名的勇探，疾恶如仇不说，还曾经一个人单枪匹马对付过整个贩毒组织七八号人。我想，他的心理素质是极强的，你要想从一个曾经执行过多年卧底任务的警察脸上读出什么破绽来，那简直就是白日做梦！”小陆在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上司面前从来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阿城点点头，迅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赶紧回局里。”警车飞速拐上对面的高架桥，疾驰而去。
欧阳景洪站在窗口，默不作声地看着警车开走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放下窗帘，转身离开了。
傍晚，雪停了，章桐走出警局的大门，刚要转身向公交车站走去，迎面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是刘东伟！此刻，他正面带笑容地看着自己。
章桐皱眉：“你有什么事吗？”
“我找你！”刘东伟伸手指了指章桐，依旧一脸笑容灿烂。
“我下班了，明天再说吧。”章桐没再搭理他，继续向前走。
“公事。”
“公事？”章桐停下了脚步，“你把竹南的申请函带来了？”
刘东伟摇摇头。
“其实也就是私事啦。”说着，刘东伟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份检验报告塞给了她，“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案子，但是在这一行里，你是唯一能真正帮我的人。这是蛇的样本检验报告。我请我同学帮忙做的检验。”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们去咖啡馆谈吧。你慢慢看，我也正好请你吃晚饭。”
章桐点点头，一声不吭地向马路对面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迎面开来的黑色奥迪在两人面前突然急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章桐本能地闪在一边，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人就迅速打开车门，绕过车头，走到两人面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指着刘东伟的鼻子就发起火来。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改不了这老毛病！猫抓老鼠多管闲事。你还有完没完啊？我和你早就离婚了，我家的事与你无关！你给我能滚多远就滚多远！别再让我看见你！不然的话，下次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混蛋！”
章桐惊得目瞪口呆，她注意到刘东伟阴沉着脸始终没有还嘴，自己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年轻女人丢下这几句话后，依旧怒气冲冲地走回车里，嘭的一声用力关上车门，驾车扬长而去。
“刚才那女人不会是你的前妻吧？”在咖啡馆坐下后，章桐竟然开始有些同情眼前的这个倒霉男人了。
刘东伟耸耸肩，并不否认，但却摆出一副刚才所发生的一幕与自己无关的样子，言辞之间轻描淡写：“她就是我前妻，叫司徒敏。我们离婚三年了。”
“这一次你就是调查她父亲的案子，”章桐扬了扬手中的检验报告，一脸的无奈，“你也不征得她的同意就着手调查，怪不得她会生气。要不，你和她好好谈谈，或许她会改变态度，毕竟你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她的父亲。她应该会理解你的。”
“和她？”刘东伟不由得苦笑，“我的章大医生，要是能和她谈，哪怕只心平气和地说上一句话，我想我们俩就不会离婚了。她脑子里除了她自己，根本就听不进去别人的劝告。没办法的，她就是这样的人。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已经很了解她了。”
“原来你们是青梅竹马啊，”章桐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现在见面就像仇人一样？这说不通啊！”
刘东伟重重地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看着章桐：“难怪我弟弟曾经不只一次地跟我提起过你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章医生，感情这个东西，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的，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门科学可以用来完美地诠释什么叫做感情。”
“是吗？那好吧，这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我就不过问了。”章桐尴尬地撇了撇嘴，在等待咖啡的时候，她顺手打开了手中的检验报告扫了一眼，抬头说道，“蛇毒类不是我的专长，但是上面写得很清楚，这蛇没毒！我就是搞不明白，既然没毒，为什么要放到死者嘴里，我记得你给我看的现场相片中并没有发现死者挣扎的迹象，而一个正常人是绝对不会任由他人把活生生的蛇给放进自己的嘴里的。”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死者被下了麻醉剂！”刘东伟神色凝重。
“但是你不是说死者没有进行解剖吗？”
“是的，所以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来证实死者事先被人麻醉了才被害。我只是不明白有谁会想害老师？又要用这么恶毒的手法？”
章桐嘀咕了句：“这个得靠你自己去想明白，尸体没了，我就只能做这么多了。但是靠那张X光片，应该可以申请立案。”
刘东伟点点头，神情忧郁：“我回去后会找她谈。”
虽然刘东伟并不愿意再去面对那张脸，但是他也很清楚没有直系亲属的首肯，这个案件的存在永远都不可能在法律程序上得到认可。
他的心情糟糕透了。
讨厌的女人！
司徒敏怒气冲冲地把车钥匙丢给了酒店的门童，然后径直穿过大堂，走向电梯口。对早就守候在大堂里的娱乐周刊记者，她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来这个酒店居住已经不止一次了，所以司徒敏对自己的房间位置熟门熟路。她是公众人物，每次来都是固定一个贵宾级套房给她居住。
回到房间后，司徒敏一边甩掉自己脚上的高跟鞋，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远在竹南的母亲电话。
“妈，到底怎么回事？刘东伟那家伙怎么跑到天长来了？他还找了警局的人……没错，我今天路过警局附近的时候看到他了，他还不死心啊！这么东打听西打听有什么好处！……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没看错，后来我还问了门卫，那人，是法医！他烦不烦啊！……好吧，你自己处理，马上展会就要开始了，我可没这个闲工夫来陪他玩！”
挂断电话后，司徒敏重重地倒在了席梦思床上，看着天花板，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假惺惺的家伙！”她嘟囔了一句，因为这几天的劳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阿城的办公室并不大，他本可以提出换一个更加大一点的，但是他宁可让四周密不透风的队长办公室空着另作他用，而自己则选择在隔壁废弃的茶水间里办公。对周围的同事解释说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喜欢有窗户的办公室，心情不好的时候至少能打开窗子吹吹风，而废弃的茶水间是唯一拥有最大窗户的房间，虽然还不到一平方米的面积。但是个中真实的原因，他对谁都不会说的。
在别人眼中，阿城是个工作很认真的年轻人，有时候甚至会玩命地去工作。因为阿城是重案组的头儿，所以他的这股干劲自然也就可以被理解为是想做出表率，毕竟年轻的上司是最难得到下属的认可的，理由很简单——资历太浅。
看着眼前一桌子的相片，阿城毫无头绪。他一根又一根不停地抽烟。希望借此能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状态。他根本没有去想过自己这一周以来，每天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三个小时。
东大尸骨案，虽然说模拟画像和相关特征早就已经公布出去，但是想要大海捞针般地去寻找一个在三年前失踪的女性，真的是很难。在把模拟画像交给自己时，章桐曾经提到过可能在死者体重方面会有些不正确，因为在现场并没有发现死者的衣物，而死者的衣物是最能直接拿来判断死者体重的标准了。
阿城感觉这就像是一场赌博。
东大作为东部沿海最大的一所国际性大学，每年来自全国各地乃至于全世界的学生和访问者有很多很多，在册的和没有记录的，更是无法清点。学校的花名册早就查过了，毕业后还能联系上的只是一小部分罢了，剩余的，杳如黄鹤。而随着时间一天天地推移，阿城越来越担心这个案子也会像十三年前的阳明山中学女生被害案那样，最终变成一件冰冷的悬案。
由于过于焦虑，他的双手开始不断地颤抖起来。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阿城慌忙拉开抽屉，翻找起了藏在抽屉最深处的一个小药瓶。然后手忙脚乱地想用力拧开瓶盖。
“啪啦”一声，瓶子滚落在地，两种不同颜色的药片和小胶囊被撒得到处都是。阿城急了，赶紧跪在地上试图尽快捡起药片。门，随时会被打开，他可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的这副样子。可是越急，细小的药片就越是和自己作对，阿城的额头开始冒起了汗珠。
当他背对着门的时候，虚掩着的门轻轻响了两下，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几乎快要停止了。
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章桐拿着文件站在门口，看见阿城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样子，她赶紧弯腰帮忙，可是，才捡起两片，低头仔细一看，却不由得怔住了。
见此情景，阿城慌忙站起身，想伸手拿过章桐手中的药片，却被后者躲闪开。
章桐反手带上了门，然后一脸关切地看着阿城：“你现在的双手是不是抖得很厉害？而且有心悸的感觉？感到浑身冒虚汗，焦躁不安？”
“章主任，章医生，没有，你别瞎想，我一切都好。”阿城结结巴巴地，努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安，脸上也挤出了勉强的笑容。
章桐摇摇头，目光中充满了同情：“不对，这药，我见过，是奥氮平和卡马西平，外面药店是买不到的。每个开出这种药的医生必须要进行登记和备案，而且一般情况下不会随便开出奥氮平和卡马西平，除非症状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阿城，你老实告诉我，你出现这样的症状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一听这话，阿城愣住了，他双手紧紧地互相握在一起，努力想让它们不要再颤抖，尽快镇定下来，抬头看着章桐，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哀求：“章主任，我知道瞒不过你，求你不要告诉副局，求你了！我不会影响工作的！我向你保证！不要开除我！”
“可这是严重的躁郁症啊，‘保证’又有什么用？你不应该再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了。你知道哪怕你出一丁点的差错，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吗？你手下那几十号人会因为你的差池而有可能丧命！”章桐激动地说，“当年欧阳景洪就是因为这个病，结果把他搭档给失手打死了。我不想再在局里出现第二个欧阳景洪！也更加不想再在我的解剖台上看到我所认识的人！”
阿城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我，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压力太大。章医生，抓不住凶手，我整晚都睡不着。”
章桐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想了想，然后走到屋子一角的饮水机旁，倒了杯水，连同两片药一起递给了阿城，低声说：“快把药吃了吧。”
“谢谢你，章医生。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出事！”阿城感激地接过了水杯。
章桐的目光落在了阿城铺满了案发现场相片的办公桌上，而桌角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烟头更是让她感到心里难受。
她把手中的尸检报告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转身走到门口，在打开门的那一刻，她心情沉重地说道：“阿城，我知道你喜欢这份工作，但是，为了你周围的朋友和亲人着想，我建议你在这个案子了结后，就申请休假吧。别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看着章桐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后，办公室的门缓缓地关上，阿城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沮丧。
就在这时，门又一次被敲响，阿城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去了满脸的泪水和汗水。
推门而进的是小陆，他一脸的激动，以至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上司脸上那稍纵即逝的异样神情：“队长，我接到个电话，对方马上到警局来，说他知道东大的死者是谁！”
章桐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刘东伟的电话。
“我已经买了一个小时后回竹南的高铁车票。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如果司徒老师的案子能顺利立案的话，我有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因为你的鉴定证词非常关键。”
“你前妻不是在这里吗？”章桐感到很诧异。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当天的报纸。头版头条就是刘东伟前妻司徒敏的一张相片，旁边写着——著名女雕塑家司徒敏女士作品展会将在圣诞节期间于本市隆重举行。标题下的简介中，出现了‘原籍竹南’的字眼，还有她下榻在凯宾斯基饭店的消息。
一模一样犀利的眼神，再配上那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尽管这张相片中的司徒敏竭力摆出了一副亲民温和的表情，但是却依旧难以改变她留在章桐脑海中的深刻影像。
“还有一周不到的时间，她的作品展会就要在本市展出。我们报纸上都已经登出来了。她现在就住在凯宾斯基饭店。”
“是吗？”刘东伟看来并没有太在意，“那就祝贺她了。但是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想见到她。再见，章医生。”说着，他就毅然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章桐心想，如果自己将来结婚，绝对不会弄到这样一个下场。否则的话，宁可单身。
雪没有大到需要撑伞，却也悄无声息地落满了整个城市，放眼看去，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郊外，白雪皑皑，一道悠长的小巷子尽头，宽阔的场地，高低起伏堆满了说不出名字的废弃物。厚厚的积雪下，谁都不会知道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这里太安静了，没有什么人来。就连捡拾垃圾的流浪汉，也很少来这里光顾，因为他们知道，被人类遗忘的地方，就不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存在。
夏天的时候，偶尔会有缺钱花的街头流莺带着自己的客户过来解决问题。她们不想把钱花在租住旅馆上，再说了，旅馆里经常会被扫黄的警察翻个底朝天，风险太大。而这里偏僻，虽然脏点，但是警察不会来这儿，这块地方可以说是城市的死角，也是安全岛。可是现在是冬天，没有哪个买春的客人会愿意在大冬天的时候，为了一己私欲而宁可花钱把自己冻得半死。
所以，这儿是一个能够守得住秘密的地方。
当然了，如果来的是一条狗的话，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此刻，一条正处于青春躁动期的阿拉斯加犬挣脱了牵引绳，正一路飞奔穿过小巷子而来。身后，它可怜的主人一边跌跌撞撞地追赶一边嘴里大声怒吼着。
没多久，主人欣慰地停下了脚步，他看到自己的爱犬正一步步地向自己的方向走过来，他感到很惊喜，因为爱犬很少这么主动听话。可是这一次却有点异样，它一边走着，一边嘴里叼着东西。由于兴奋，阿拉斯加犬不停地朝着自己的主人晃动着粗大的尾巴。鼻孔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了骄傲的低吼声。
这明明是爱犬捕获猎物时所特有的动作。只不过平时捡回的，是自己训练它时扔出去的飞镖、飞盘罢了。
主人心满意足地一边安抚着爱犬的头，一边试图去拿爱犬嘴里的东西，可是这一次，他更加感到吃惊，因为爱犬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很温顺地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交给主人。相反，却露出了出于本能而保护自己食物时的那种野性十足的吠叫声。
主人急了，他想到了随身带着的火腿肠，于是掏出，手忙脚乱地赶紧撕开，在一番诱导鼓励下，和爱犬做了个“以物换物”的交易。可是，当他终于看清楚自己换到手中的那冻得坚硬的灰黑色的不规则物体竟然是一个被咬下来的人类残缺的手掌时，他顿时感到眼前天旋地转，自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立刻扔掉手掌残肢，然后转身弯下腰呕吐不止。
直到胃里实在没东西可以吐了，恼羞成怒的主人这才回过身狠狠地踹了自己爱犬一脚，刚想走，却又立刻停下了脚步。
“真晦气！”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被自己扔得远远的那只手掌残肢，叹了口气，摇摇头，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6.我知道她是谁
雪一直没有停，当章桐开车来到案发现场的小巷子入口处时，路边已经停着三辆有警灯标识的车辆。她认出了其中一辆是重案组的车。
章桐下车后，伞也没有撑就拉着工具箱走进了小巷子。陈刚跟在身后和技师办公室的人在一起。因为是实习期，他所要做的事情并不多。
穿过巷子走到案发现场的时候，章桐冻得浑身发抖。因为接到命令离开警局的时候过于匆忙，她没有带上足够御寒的衣物。今天早上来上班，巴士的窗户上结满了厚厚的冰凌子。虽然说自己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但是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今天的气温是一个月以来最低的。
而低温对于死去的人来说，却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尸体就在小巷子尽头的那片空地上，说是空地，其实就是由各种垃圾所堆积起来的无数个小山坡。章桐必须小心翼翼地在其间穿行，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已经结冰的地面滑倒。大冷天在冰面上摔跤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入冬以来的天气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尤其是这一个多月，即使天晴，阳光也毫无一丝温暖可言。
章桐在尸体边弯腰蹲了下来。
“章主任，情况怎么样？”灰头土脸的小陆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而双脚则不停地在原地来回踱步，发出了轻微的撞击声。章桐注意到在他的脚下，是一块被冻得僵硬的海绵垫子，脏兮兮的根本看不出它原来的颜色。至少它曾经是柔软的海绵垫子，但是在这个零下将近二十度的室外，又被雪水浸泡过，所以，说它是一块滑溜溜的石头，一点都不过分。
被冻的硬邦邦的不只是小陆脚下的海绵垫子，还有眼前这具全身发黑的无名女尸。死者呈现出仰卧状，除了面部有明显的被啮齿类动物啃咬过的痕迹之外，别的身体部位基本上还是保持完整的，唯一残缺的左手手掌残肢在离自己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技侦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它旁边摆放了明显的证物标记。
尸体关键部位的关节韧带还连接完好。章桐很清楚，这一切都得感谢现在的季节，如果在夏天的话，室外四十度的高温会让这具尸体没多久就膨胀腐烂得根本就不可辨别，虽然说人体的肌肉组织、韧带和软骨都是相当顽强的，要想轻易折断有些不太可能。但是蛆虫只要有充足的时间和温度，就会把这些东西吃得一干二净，而有用的微生物证据更是不会放过。
“按照现在季节的温度来推算，她在这里躺了已经有一个礼拜以上的时间。”章桐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尸体的腐烂程度，“死者身材娇小，是典型的南方女孩的体型。没有衣物。可以判定是他杀。具体死因还要回去解剖后再说。”“那死亡时间呢？”小陆问。
章桐注意到死者尚且完好的双眼紧闭着，她伸出几乎冻僵的手去检查死者的眼睑部位。可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大吃一惊。因为死者的双眼眼皮根本就翻不开，而被冻僵的尸体章桐不是没有见过，她随即用右手食指依次触摸死者的眼球，从指尖传来的异样感觉让她更是一头雾水。
“章主任，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细心的小陆虽然冻得够呛，不停地搓手哈气，但是却仍然注意到了章桐脸上所流露出来的诧异的神情。
“尸体的眼睛有异样，我怀疑她的眼球被人替换走了！”说不清楚是寒冷还是内心深处隐藏着的一丝恐惧心理在作怪，章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难道说又是那个混蛋干的？”小陆所说的“那个混蛋”指的是谁，不言而喻。因为上一个受害者虽然是十三年前遇害，但是死者的家人是警察，所以，“连锁反应”的效应让局里的每个人都有些不同程度的提高警惕。
章桐摇摇头，站起身，一边和陈刚一起搭手把尸体装进运尸袋，一边神情凝重地说：“还不知道，因为尸体眼球部位有异物，我回去打开后看了，才能确定是否两起案子之间有关联。”
“你们头儿呢？”章桐这时候才注意到小陆是单枪匹马来现场的。
“他啊，走不开，为了那件案子，因为有人打电话来说知道死者是谁，临时又有事来不了，所以就亲自跑去东大了。这鬼天气，冻死我了！章主任，回头我派人过来拿尸检报告啊。”说着，小陆缩着脖子，头也不回地一溜小跑钻进了巷子口。
难道说“东大女尸案”的尸源这么快就找到了？章桐心里不由得感到暗自庆幸。
开始往回走时，天渐渐黑了，抬着运尸袋的警员在昏暗中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着，厚重的雪地靴和地面接触，时不时发出了擦擦的声响，章桐默不作声地紧跟在身后。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巷子口，一阵寒冷的北风迎面而来，夹杂着飞扬的雪花，打得人脸上生疼生疼的，冰冷刺骨的感觉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全黑的法医公务车就像幽灵一般静静地停靠在马路的对面，里面设备齐全。这是局里刚刚配置的最新型的法医公务车，遇到突发情况时，可以随时在车上进行必要的尸检工作。这对需要尽快提取保全生物样本证据的案子是非常有帮助的。但是眼前这个案子不需要，因为在寒冷条件下发现的尸体，章桐必须等待足够的时间让尸体的肌能复原到最初的状态，而这就需要在解剖室里那可以随心所欲控制的温度下才能够实现。
法医公务车后尾板上的扣环能够扣紧运尸袋上的扣子，从而保证尸体在车辆运输的过程中不会受到二次伤害。把这一切都处理好后，陈刚用力拉上了不锈钢的后车门，然后和章桐一起钻进了前面的车厢，系好安全带，准备启动车辆。
车窗外，扛着长枪大炮的摄像师和采访记者早就等候了很长时间，一见到有人在巷子口出现，他们立刻聚拢了过来。刺眼的闪光灯下，章桐看到了其中一台摄像机上的标识——电视一台。这是本市最大的一家电视台，也是以真实报道各种罪案出名的电视台，收视率极高。
章桐皱眉，这样的场面没有人会喜欢的。她伸手打开车里的暖气，开到最大，然后催促陈刚赶紧开车。
公务车里就像冰窟窿一样冷，章桐可不想被冻僵了。
就在这时，两个记者模样的人拿着采访本和话筒挡在了车前头，后面摄像师寸步不离。
“你们是这个案子的法医吗？能不能简单给大家说说这个案子？听说死者是个妓女，是吗？……”
“无可奉告！”章桐冷冷地回答，然后关上车窗，锁死。
虽然隔着厚厚的车窗玻璃，但是那让人几乎窒息的问题却仍然一个接着一个，其中一名长相秀丽的年轻女性记者竟然直接拉开了陈刚那一侧的车门，冲着他，神情激动地大喊：“请说说这个案子，你们作为警务人员，不要逃避！应该让大家知道真相！你们有这个义务！”
陈刚尴尬极了，他赶紧强行关上车门，然后迅速启动车子，绕过几个水坑，终于冲出了记者的包围圈。
“真是一群讨厌的人！”章桐嘟囔了一句，“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这里出了人命案子的？还竟然来得这么快！”
“应该是报案人提供的新闻爆料吧，现在据说一条爆料能换一百块钱。”陈刚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脸颊有些许微微泛红。
章桐看了陈刚一眼，没有再说话。
行驶了十多公里后，车终于开进了警局的大院。由于是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车非常多，为了避免堵车和引起不必要的围观。本来半小时不到的路程，最终却花了两个小时才到达警局。
章桐下车打开地下通道的后门，摁下内墙上的红色按钮。现在正好是吃晚饭的时间，没有人在这里值守，所以运送尸体的事情就只能靠自己。卷帘门在打开时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响，伴随着铰链的上升，里面雪白的走廊灯光逐渐显现出来。章桐走回车旁，打开后车门的挡板，拉出担架，放下轮子，然后把运尸袋移到上面，扣紧，这才放心地用力向斜坡上推过去。
“章主任，你来得正好，马上去一趟局长办公室，他有事找你。说等你回来了，就去见他。”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技师笑着向章桐打招呼，但是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把目光停留在运尸袋上。
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忌讳。
“谢谢你，我马上过去。”章桐点头答应。她小心翼翼地推着活动担架，生怕会撞到迎面而来的两个技师。她安静而又快速地在通道上行走着。最终用担架撞开了解剖室的门，穿过房间，最后来到了冷冻库的门口。她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不锈钢门上的扣锁，然后把尸体推了进去，在尸体的脚趾上挂了一个扣环，填妥资料后，锁上门，摘下柜门旁边的记录本，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以及尸体编号。今天的任务就算是暂时完成了。
简单换了一身衣服后，章桐这才坐电梯去八楼局长办公室。面对同乘一部电梯的局里同事，章桐尽可能地保持低调。大家彼此之间也最多只是点一点头表示打过招呼了。
或许是经常和死人接触的缘故，和活着的人，章桐却总是没办法一下子就把关系变得很融洽，尤其是和年轻的同事。
经过多次指点，阿城终于推开了东大教工宿舍底楼车库最尽头的一间小房间。这里本来不是住人的，连最起码的窗户都没有，狭小阴暗的空间里弥漫着刺鼻的中药味，空气混浊呛人。阿城难以想象这就是一个人每天生活的卧室。
房间里亮着一盏只有十五瓦的老式灯，昏黄的灯光下，屋子一角传出了一个男人苍老而又微弱的声音：
“是警局的人吗？”
“是我，请问是不是赵老伯？”阿城尽量使自己的嗓音听上去很柔和，“您给我们警局报警台打过电话是吗？”
阿城一边说着，一边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
眼前出现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床，床脚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从看过的废旧报纸杂志到空矿泉水瓶一应俱全。而床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蜷缩在脏兮兮的被窝中，靠着枕头，神情倦怠地看着阿城。
“对不起，我老毛病犯了，出不了门。”老人很过意不去，言语中充满了歉意，“还要麻烦警官先生跑一趟。”
“没事，赵老伯，我是重案组的薛海城警官，这是我的警官证。”阿城在出示了证件后，才勉强在床边的一张堆满了衣服的椅子上清空了一小块地方，坐了下来。
“和我谈谈你电话中提到的那件事吧。”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她，肯定是她！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死得这么可怜！”
“赵老伯，你说的是谁？”阿城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老人。
“她叫李丹，我们都叫她李博士。她是一个访问学者。在东大待了有四个月的时间。后来就失踪了，再也没有见过她。”
“你是怎么判定她就是李丹的？”阿城感到很惊讶。
“你们的画像，真的和她的面貌几乎一模一样！”说着，老人颤抖着双手，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了阿城，“这是我前天去教工楼领薪水的时候，无意中在布告栏里看到的。除了头发有些不太一样以外，别的都像！还有就是那副耳环，我记得她说过，是她母亲去黄山旅游买回来的纪念品，送给她的。很特别的图案！”
老人说得没错，阿城记得很清楚，那对并不是很值钱的耳环背后，就印着——“黄山旅游纪念”六个小字。
“你对她的印象怎么会这么深呢？”阿城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模拟画像。
“警官先生，她是个好人。我因为薪水不是很多，又常年患有腿疾，所以平时生活经常入不敷出，那次在校医院看病时，带的钱不够，我就没办法买药，这小姑娘看见了，就主动帮了我。在知道我的境遇后，她几乎每周都会来看我，陪我聊天，还帮我买药。我之所以一直记得她，不只是因为她帮我买药，更主要的是，她好像有心事，因为她一直抽烟。我劝过她，说我年纪大了，抽烟没关系，反正很快就要死了，但是她还很年轻啊。可是，她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进去。直到最后一次，她来看我的时候，突然变得很开心，说自己终于下定决心了，要戒烟，还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说在临走前会来跟我道别。结果……她没有再出现。”老人显得很落寞。事情虽然过去这么久了，但是对他来说，就仿佛发生在昨天一样，“这三年来，我一直都在等她。”这一幕，让阿城的心里突然感到很悲哀，显然，老人平时没有人来看他，而他之所以记住李丹，只是因为这个女孩经常来看他。
没有人会喜欢孤独的滋味。
“她失踪后一个多月，我觉得不对劲，就去她所在的宿舍周围打听。结果人家说她早就走了，因为是访问学者，本来就没有什么条件上的限制，有人中途离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知道她是一个有身份的女孩，能来照顾和关心我这个老清洁工，我已经很知足了。我做不了什么来回报她对我的善意。只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回报她！”
“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阿城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这个小女孩非常守信用，只要她答应的事情，她就会去做。她说过来看我就会来看我，绝对不会不守诺言！”老人突然哭了，“老天不长眼啊！多么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缺德事啊！”
看着老人泣不成声的样子，阿城的怒意在心头油然升起，他站起身，说：“赵老伯，你也别太难过了，谢谢你给我提供的情况，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你再想起什么了，可以随时和我联络。我这就去校方落实一下这个叫李丹的女孩。你放心吧，如果确定死者是她，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在临出门的那一刻，阿城停下了脚步，想了想，伸手从兜里摸出了仅有的三百块钱，转身走到老人床边，把钱塞在他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屋。
三个多小时后，已经是深夜时分。阿城开着车行驶在返回警局的路上。窗外，夜空一片漆黑。只有孤寂的两束车灯在高速公路上向前不断延伸着。
车辆导航仪上显示到达警局还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
妈的，这该死的天气！
冷风呼呼地往车厢里灌，车窗玻璃多了个缺口，阿城已经记不起究竟是怎么损坏的了，反正局里重案组的公务车没有几辆是完好无损的。只是在这样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开车，又没有暖气，阿城感觉自己倒霉透了，就像躺在棺材里一样，被冻得不停地哆嗦。
他开始感到烦躁不安，为了能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阿城一边开车一边伸手从仪表盘下摸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然后猛吸一口。在他身旁的副驾驶座椅上，放着一个薄薄的卷宗袋子，里面装着为数不多的有关李丹的介绍资料以及家人在竹南的联系方式。虽然说还需要更进一步通过DNA来核实死者的身份，但是阿城知道，死者肯定就是李丹！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只是他弄不清楚，为什么有人会要杀害李丹——一个单纯到了极点的只是做学问的女孩？
曾经和李丹接触过的同事都一致表示，这女孩，人好，心好，善良，温柔，而且可爱。工作时尤其认真。不追逐名利。在李丹的身上，似乎找不到任何缺点。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难道不是吗？
茫然之际，阿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会想不起这个普通的女孩，就是因为她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太好太善良了。所以，当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离大家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足足躺了三年的时候，她曾经的影子早已在周围人的脑海中轻易消失了，没有人再会记得她，除了一个病倒在床上的老人。因为这个老人看到了她内心深处阴暗的一面。
可是，她的家人呢？三年来，难道就没有寻找过她吗？李丹最后的决定，究竟是什么？会不会和她的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正想着，前面出现了车辆滞留，应该是一起事故，两个车主正在理论，公路巡警站在一边。阿城皱眉，他腾出右手，从座位底下摸出了无线警灯，同时打开车窗，把警灯用力安在了车顶上。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前面的车辆纷纷靠向两边，阿城猛踩油门，公务车顿时如离弦之箭，把事故车辆远远地甩在了脑后。
他不想再等了，今晚还有好多电话要打。

7.被凝固的生命
星期一早上，马云来到欧阳景洪工作的小饭馆。这时候正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饭馆还没有开张营业，但是后厨那边却早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切菜配菜和厨师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马云站在门口背阴处，耐心地等着。终于，欧阳景洪满身油污地走了出来，他一抬头看到马云，便睁大了眼睛，表情顿时冻结，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难得有点发颤走调。
“发生了很多事，我终于找到你了。”马云说，“欧阳，能谈谈吗？”
欧阳景洪刚想开口，马云微微一笑：“放心吧，我已经和你们老板说过了，给你十分钟的假。”
欧阳景洪便不再言语，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对面的小巷子。直到僻静处，马云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欧阳景洪。
“欧阳，小丽死了。”
小丽，也就是马小丽，马云的女儿，也曾经是欧阳青最好的朋友。
欧阳景洪抬起了头：“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一年前。不过，她是自杀的，从七院的楼顶跳了下去。”
“是吗？”欧阳景洪当然知道七院的另一个名字——精神病康复中心。他想了想，说：“老马，节哀顺变！”
马云苦笑：“都死了一年了，最困难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马云默不作声地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倒出两张相片，然后递给了欧阳景洪。
“这是在小丽的房间里拍摄的，医院里一直封存，我想办法找人弄了出来。告诉我，你能看出什么吗？”马云死死地盯着欧阳景洪的脸。
“我看不出来。”
“当初你家青青和我们小丽是最好的朋友，两人形影不离，后来青青遇害，紧接着小丽发病，难道你就真的看不出其中的联系？”马云走近了一步，双手紧紧地抓着欧阳景洪瘦弱的双肩，追问着。
欧阳景洪默默地摇摇头。
“十年啊，小丽在精神病院里住了整整十年，PTSD！这该死的病，害了我们全家整整十年啊。小丽是解脱了，可是我呢？我老婆呢？整个家都垮了啊！欧阳，我也对你不薄，我就不信你不知道该死的凶手是谁！那天，她们俩是一起出去的！结果一个死了一个疯了。我家小丽胆子小，整天就是跟着你家青青屁股后面转。你敢说你不知道凶手是谁？”马云怒吼。
欧阳景洪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个字。
末了，马云累了，他面如死灰，稍稍抬起手，便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向小巷外面走去。
欧阳景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什么，眼角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和别人不同的是，刘东伟不喜欢雕塑的程度甚至于达到了厌恶，尤其是那些人类的塑像。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和这种艺术过不去，只是每次看到那被定格在或者痛苦或者喜悦或者躁狂的一瞬间的扭曲变形的人类的脸，他都会感到一些说不出的恶心，立刻会把头转开。离开竹南以后，刘东伟曾经为此去看过心理医生，得到的结论也模棱两可——没病，心理原因，小时候或许受过刺激。可是刘东伟就是想不起自己小时候究竟是在哪里受过刺激，以至于见了雕塑，他就浑身难受。
此刻，他正站在竹南艺术中心的门口，犹豫着自己究竟要不要进去。司徒老师虽然已经下葬，但是他的死却还没有被立案。刘东伟绝对不会去找司徒敏，而除了司徒敏以外，他就只能去找师母丁美娟。
丁美娟是这家艺术中心的负责人，也曾经是一个著名的雕塑家，现在退休了，只是负责一些简单的教学工作。如果说司徒敏的成功有天赋的因素的话，那么，这天赋，绝对是来自她的母亲丁美娟。
丁美娟的办公室并不大，房间里到处都是人体雕塑的半成品，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瓶瓶罐罐。办公室的门开着，一股浓重的石膏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刘东伟鼓足了勇气，轻轻敲了敲门，丁美娟抬头一看，顿时皱眉：“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很显然，她并不欢迎这个前女婿的到来。
“我……我，师母，你听我说，我就是为了司徒老师的事……”
话还没有说完，丁美娟就腾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刘东伟用力推了出去，然后一脸不客气地说：“你和我们家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我再一次警告你，我老公是死于意外，根本就没有人要害他。你这样做，只会败坏他的名声和清誉！”
话音刚落，她就要关门。
见此情景，刘东伟急了，他赶紧用脚挡住门：“师母，你听我说，我已经找到了足够的证据，司徒老师就是被人害死的。我刚从天长过来，那里的法医找出了证据能够证实司徒老师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或许是‘天长’二字触动了丁美娟，她的口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敌意：“小敏跟我打电话了。请你不要再去骚扰她！”
丁美娟在遗传给司徒敏高超的艺术天赋的同时，也把自己高傲和目中无人的个性遗传给了她。
刘东伟感到有些意外，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丁美娟残缺的右手上，就是这只右手，如果不是意外失去了三根手指的话，现在报纸上更多看到的不是司徒敏的名字，而是她丁美娟。“师母，你能和我好好谈谈吗？我真的没有恶意。小敏和你肯定误会我了。再说了，我对老师留下的遗产没有丝毫的兴趣，如果你实在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签署放弃声明。”
丁美娟抬头看了看刘东伟，长长地出了口气，神情之间显得很是无奈，她摆摆手：“算了，进来吧，就五分钟，我马上有个讲座！”
刘东伟连忙跟着走进了办公室。
“师母，请您一定要签这个字，不然的话，警方没有办法立案的。必须死者的直系亲属提出来才能得到立案。”
“你为什么要紧追着这件事不放呢？老头子早就死了，死了都得不到安宁吗？”丁美娟连看都没看一眼刘东伟手中的立案申请书，口气中充满了质问。
“司徒老师不是被蛇咬死的，他被人把舌头割掉了！老师死的时候很痛苦，师母，作为他的亲人，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丁美娟沉默了，她转过身，背对着刘东伟，口气坚定地说道：“我已经知道真相了，他就是被蛇咬死的。即使正如你所说，他是被人害死的，他一辈子都没有得罪过人，老老实实过日子，人家为什么要害死他？还有，现在尸体都没有了，怎么查？所以，你走吧，不要再来了。你和小敏已经离婚了，你以后也不要再叫我师母，走吧。知道吗？别再回来了！”
刘东伟心有不甘，他突然想到了日记中的两张车票，于是，赶紧拿出来：“师母，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我记得司徒老师很少离开竹南。”
丁美娟感到很诧异，她转过身看着刘东伟，点点头：“没错，他因为心脏不好，四十岁那年动过手术，心脏搭了支架，不适宜外出旅行坐车，所以他后来就没有离开过竹南。”
“不，他十三年前离开过这里！”刘东伟一边说着，一边把日记本和两张车票递给了丁美娟，“这一点，我可以肯定的，我想，他的死或许和十三年前发生在天长的一起案子有关！”
看着发黄的日记本中那熟悉的笔迹，丁美娟的脸色渐渐发白。
“师母？”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这日记，你到底从哪里拿来的？”
说是这么说，但是刘东伟非常确信她在撒谎！丁美娟肯定隐瞒着一些她没法言表的东西。
“是司徒老师的一个老朋友给我的，他说司徒老师有一个木箱子寄存在他那里，现在老师走了，他按照老师的嘱托，特地打电话托人找到我，然后通知我去拿的。”
“他……还留下了什么？”丁美娟的声音有些颤抖。
就在这时，刘东伟的手机响了起来，他刚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警局朋友的声音。对方只说了一句话，然后电话就挂断了，刘东伟神色凝重地抬头看着丁美娟：“师母，你知道李丹吗？”
“李丹？”丁美娟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女孩——和小敏年龄差不多的？好像还曾经是你们的同班同学。”
“师母，你还记得她啊？”
丁美娟笑了：“我当然记得她，她在绘画方面很有天赋，不输于小敏，就是性格脾气我不喜欢，太内向了，也很倔强。她怎么啦？”
“她死了！”刘东伟冷冷地说道，“被人发现死在天长的一所大学校园里！尸体只剩下骨头了。现在她的家人正赶去天长。”
笑容一点一点地从丁美娟的脸上消失了。
走出竹南艺术中心的大楼，刘东伟走到马路边上等计程车。在右手边的布告栏里，他又一次看到了司徒敏的作品展广告。相片中，这个曾经是自己妻子的女人，正骄傲地站在最得意的作品面前，脸上流露出自豪和目空一切的笑容。
刘东伟很熟悉司徒敏这招牌式的笑容，也深知那笑容背后就是轻蔑和高傲。如果不是司徒老师对自己有恩，刘东伟也就不会有后面那段让他痛苦不堪的婚姻。所以，后来离婚的时候，刘东伟特地前去向司徒老师致歉。可是老人却一点都不责怪他，相反还拉他去小酒馆喝了个酩酊大醉。第二天，刘东伟就拿着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竹南。如今想来，他做梦都不会知道，那一次，竟然就是自己和老人的最后一面。
离开竹南后，刘东伟就去了外地工作，虽然还和司徒安保持着联系，但是因为工作忙碌，电话次数也越来越少。如今想来，这个成了他心中最大的遗憾。
不可否认，司徒敏长得很漂亮，家境也是在竹南数一数二的，但是刘东伟直到答应婚事的那一天，他才知道司徒敏为什么一直嫁不出去的原因。她的尖酸刻薄和目中无人让身边的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你是一个根本就没有怜悯心的无情的女人！你心中只有你自己，没有别人！
刘东伟感觉自己曾经的所谓“婚姻”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
他的目光落到了司徒敏身旁的那座雕像上，他很熟悉这座雕像——一个正在沉思的少女，手中捧着一束菊花。据说雕像的模特就是司徒敏她自己。而刘东伟记得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在他面前抱怨说自己总是搞不好雕像的面部表情，为了这个，她几天几夜不回家，吃住全都在工作室。
这座雕像有个名字，刘东伟有些记不清了，只是印象中，司徒老师曾经说起过一次，好像叫“爱人”。
他那时候只是觉得很奇怪，因为在周围人的眼中，司徒老师的女儿如此出名，作为父亲的他，应该是感到很骄傲才对，但是不只是别人，哪怕刘东伟自己，在他面前偶尔提起司徒敏，老人立刻就会陷入沉默，而这样的僵局，直到自己离婚后，才算被真正打破。
“我早就想叫你离婚了，……没错，离婚……早，早就该这么做了……对不起，小伟，是伯伯不对，伯伯害了你……”借着酒劲，记忆中，老人语无伦次，时而高歌，时而低语，几乎到了疯癫的地步。
可是事后，老人却什么都记不得了，刘东伟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有一星半点的印象。
他也好奇为什么老师会这么做，但是想着是他们家的家事，自己作为外人，又离婚了，自然也就不方便打听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身边响起的计程车喇叭声打断了刘东伟的回忆，他没再犹豫，转身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去竹南警局。”
局长办公室并不大，尤其是挤满了人的时候，更加会显得没有办法立足。大家或坐，或靠，有人干脆席地而坐，尽量使自己有个地方可以容身。和身边这些身材高大的警探们相比，章桐的身躯尤其显得娇小柔弱。不仔细看，还很容易被人忽视她的存在。
大家讨论的议题很简单——新发现的尸体是否就是十三年前的凶手所为？其实大家都很清楚，不管是不是，都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在解剖室里忙碌，所以，此时的章桐明显感到自己有些体力不支，头晕晕的，胃里还一阵阵地抽搐。
局长一边翻看着章桐加急做好的尸检报告，一边头也不抬地问：“章主任，你对这个问题有没有什么看法？”
“我不同意，至少是从手头证据来看，应该不是那个人做的。因为十三年前的尸体，死者的眼球被人挖走了，眼眶内无填充物。但是这一具尸体，原来眼眶部位空了后，被填埋进了沙子。凶手突然之间改变自己的作案手法，这一点，我觉得不太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
“而这个沙子，痕迹鉴定那边已经有结果，是市场上非常普通的用来养热带鱼的细沙，三块钱就可以买一大包，没有来源可以查询，每天花鸟市场那边，这种沙子的进出交易量，有好几百斤。”
“凶手为什么要在死者的眼眶中放沙子？”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不想让死者的眼窝部位变得空空荡荡，据我所知，这和十三年前的案子，是唯一的不同点。而凶手用来固定这些沙子的，是普通的502强力胶水，市面上也是随处可见的。”
“死者身份确定了吗？”有人问。
阿城摇摇头：“还没有，但是脸部复原画像已经发出去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毕竟，死亡时间不会很长。死者周围的人应该对她还有印象。”
“那有没有可能是‘模仿犯’？毕竟十三年前的那个案子，为了寻找线索，对外是公布了案发现场的细节的。”技侦组的工程师问，或许是经常坐着工作的缘故，他是在场所有人中体型最为魁梧丰满的一个，“我总觉得这个凶手肯定知道十三年前阳明山的那起案子。章主任，你前段日子收到的那个包裹，可不可以认为是凶手所要传递出来的一个信息？”
章桐点点头：“不可否认那个包裹确实是信息，因为十三年前经手那起案子的法医，据我所知，除去退休或者调动的外，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但是如果确定是这个凶手的话，这十三年，他究竟去了哪里？他突然改变作案手法，把眼球寄给我，又代表着什么？如果是模仿犯，他为什么要等待十三年的时间？难不成这期间他进了监狱或者说病重住院？”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由得一动。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可是，很快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是最不可能作案的人，解释不通作案动机。
“而且寄包裹给我的人，非常熟悉我们警方办案的程序，尤其是法医物证的转交和配合检验步骤。我担心的是，这个人我们可能认识！”章桐皱眉，她双手插在工作服的外套口袋里，神色凝重，继续讲述着自己的疑虑。
“不可能是欧阳，他曾经是个警察！他不会这么做，他是宣过誓的，他不可能杀害无辜！”房间里有人小声嘀咕，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大家想说的话。
阿城突然开口：“大家有没有想过，既然十三年前的死者在生活中没有什么仇怨，也没有被人劫财，有没有可能那个凶手是个连环杀手？”
“为什么这么说？”局长合上了尸检报告，饶有兴趣地看着阿城。
“以我接触过的罪犯来看，如果只是劫财劫色，一般不会杀人，并且挖去受害者的眼球那么残忍。而受害者眼球上所覆盖的植物，我赞成章主任的观点，——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心理学中所说的‘后悔和补偿’。我记得民间有种说法，人的眼睛是可以通往阴间的桥梁，而死者最后看到的凶手的样貌，就会被她带到阴间，然后变成厉鬼前来索命。所以，我大胆推测，那覆盖住眼眶的植物，很有可能就是凶手不希望死者把自己的样貌记住，让死者得以安息。我查看过资料，死者欧阳青属于最不可能被人杀害的普通人群，中学女生，单纯天真，对他人不存在威胁。而脱去死者的衣服，并不表示就是对死者进行了性侵害。这很有可能是对我们警方办案的一种反侦察手段。所以，我觉得这个凶手挖去她的眼球，肯定另有所图！”阿城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看法。屋里一片寂静。
“那照你所说，凶手还会作案？”局长不解地问。
阿城点点头：“这是我最担心的事，但是只要不弄清楚为什么摘取眼球，那就很有可能再次犯案。我建议对周边的警局发出协查通报，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案件发生过。”
“我见过形形色色收集各种东西的罪犯，这收集人类眼球的家伙，还真是头一回听到。”小陆在旁边嘟囔，“但是队长，这郊外废弃工地发现的这具女尸，难道也是这个人干的吗？他十三年后再度出山？”
“这一点上，我保留意见。连环凶手改变自己的犯罪模式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而且我们毕竟到目前为止，还只是发现了十三年前的那具尸体作为参照物，我担心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死者。”阿城心事重重，他的右手开始神经质地转动起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速度越转越快。
他的举动被章桐看在眼里，后者不由得忧心忡忡。
“那最快的话，你们重案组多久能把尸源确定下来？”
“我下属走访过那边周围的居民，因为大部分已经拆迁走了，剩下的人不多，也没有目击证人。现在正在查看案发时间段附近的监控录像。目前对我们有用的线索就是据说案发现场是街头流莺经常出现的地方，再加上死者被发现时并没有穿衣服，所以不排除也是流莺的可能。而风化组的同事反映说流莺因为嫖资纠纷而被害的可能性非常大。”阿城说。
章桐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紧锁眉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那你们那边一有结果立刻汇报给我。对了，章主任，那对随着包裹一起寄来的眼球，有没有可以匹配上的DNA样本？”局长问。
章桐摇摇头：“和废弃工地的女尸暂时还没有办法匹配上，因为数据链有缺损，所以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会尝试另外的方法。”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对于废弃工地上的女尸身份，不排除流莺的可能性。但是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尸体身上虽然有腐烂肿胀的痕迹，但是却并不和死亡时间所应该相对应的腐烂程度相匹配，我怀疑尸体被做过特殊处理。也就是被用驱虫消毒水擦拭过，尤其是在脸部和隐私部位，那里是我们人体最先腐败的地方，但是我仔细检查过尸体，结果却是并不很明显，死者虽然说被发现时，距离死亡时间已经有十天以上，但是那些部位却没有发现相同程度的蛆虫的卵。所以，我怀疑凶手对死者进行过尸表的防腐处理。这样一来，废弃工地就不可能是第一现场。我会尽快对尸体做进一步的检查。”
局长点点头：“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个受害者没有找到。薛警官，你找人尽快重新开启十三年前那件案子的调查，我们毕竟要对死者家属有个交代的。”说着，他站起身，面容严肃，“最后，我有一句忠告，你们大家一定要对外保密有关废弃工地这件案子的各个细节，尤其是媒体，一定要密不透风，谁要是泄露出去，就处分谁！”
章桐的脑海中又一次出现了案发现场那神速出现的电视一台记者和摄像师，她隐约之间感到一丝不安。因为像这种存在‘模仿犯’可能的案子，最害怕的就是如蝗虫般无孔不入的记者媒体了。
散会后，阿城在走廊里叫住了章桐：“章主任，死者李丹的家属马上就到，你能安排一下匹配吗？”
匹配就是DNA配对，也是确定死者身份的最后一道工序。
章桐点点头：“没问题，快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出结果。”
那具在东大校园小树林里发现的尸骨虽然只剩下了散乱的骨架，但是牙齿还在，并且一颗不少。而牙髓被外部珐琅质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这也是提取死者DNA最好的渠道。很多年代久远的骸骨都是采用这种方式来进行DNA匹配从而确定死者身份的。
下午，检验报告出来了，虽然早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是看着头发全白、面容憔悴且哭成泪人的死者母亲，章桐的心里还是很不好受。因为尸体检验和尸源确认工作都已经完成，骸骨作为人体物证的任务也就相应宣告结束。而自己下一步所要做的，就是整理遗骨，然后转交给家属好拿回去安葬。
章桐回到无菌处理柜旁，用力拉出长长的抽屉，然后把它放在工作台上。里面装着的是李丹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东西了——不到三斤重的凌乱的骨头。
对照着登记簿上的记录，章桐一块块清点，虽然说死者家属不会知道遗骨的数量，但是仔细核对也是对死者的一种无形的尊重。
骨头上布满了刀痕，一道道，触目惊心。这不可能是死后留下的。虽然刀痕里面的颜色因为外在环境而发生了改变，并且改变的程度与骨头表面相同，但是章桐深知刀痕开口向内弯曲的现象表明这些刀痕绝不可能发生在死尸骨头上，活的骨头才可能弯曲，而死尸不行。
这也就是说，凶手一次次在伤害死者的时候，死者还活着。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恨，才会在一个人的身上捅那么多刀？
死者身高163公分左右，而受到凶手攻击时，死者最初肯定是站着的，最初一刀是背对着凶手，所以在锁骨上才会出现两道小于45度角的刀痕，如果死者是俯卧或者采取的是别的姿势，那么，角度肯定大于九十度。想到这儿，章桐看着手中有些发黄的锁骨，陷入了沉思。
难道说，凶手是个身高和死者差不多的人？
而死者几乎遍布骸骨的刀痕显示出这是一桩典型的激情杀人案。也就是说，出于对死者的极度愤恨，所以凶手才会临时起意，拼命地挥舞手中的刀刺向死者。
可是，死者只是一个普通的学者，几乎与世无争。又没有感情纠纷，更谈不上是家财万贯，惹人眼红，相貌也是极其普通。凶手怎么会找上她？
突然，章桐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她瞪大了双眼，浑身僵硬，双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就在颅骨左右眼眶部位的眶下裂和眶上裂上，分明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几处刀痕，虽然不是很深，但是因为阴影的缘故，自己竟然把它们给忽视了！
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章桐赶紧放下颅骨，抬头对站在对面的陈刚说：“你马上通知门外的家属，这遗骨，我们暂时不能移交，因为有新的证据出现！”
陈刚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解剖室。
章桐利索地摘下了手套，丢进脚边的垃圾桶，然后拨通了阿城的手机，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阿城低沉沙哑的声音。
“章主任？”
“李丹的遗骨上发现了新的证据，她的眼球也被人挖走了！”章桐的语速飞快。
“该死的！”阿城愤愤然咒骂了一句，“你可以确定是那个混蛋干的吗？”“差不多，我在现场带回来的泥土样本中没有发现填充物的痕迹！”章桐对自己的草率感到懊悔不已，如果早一点发现的话，或许案件就不会这么被动！
夜晚，华灯初上，轻柔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市体育馆门外熙熙攘攘，有人早就开始排队，等待着进去参观雕塑展。虽然说正式的展会要过几天才会举行，可是随着展品的陆续布置，已经有很多人慕名前来。
他跟着队伍，缓缓地走进展厅，耳边是不绝于耳的赞叹声，但是在他看来，这一切却是那么的丑陋不堪。他想过要等几天才来，至少等展会正式开始的时候，甚至还差点下决心不过来，可是他实在忍不住，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样，紧紧地扣住自己的喉咙，如果不来，他害怕自己会窒息。
如果就这么死了的话，那也是太可惜了。
队伍走进展厅后，就自然地解散了，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围着自己喜欢的雕塑。只有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倚着铁链条，郁闷地看着大厅，却并没有走下楼梯到展区中去。这次展会的规模并不小，少说也有将近二十座雕塑。都有真人般大小。
他的目光在大厅中转来转去，思索着自己所要寻找的目标。
终于，他看到了，那是一尊沉思的少女塑像，就在展厅的东北角，周围围了很多人。
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来了。因为缺氧，他的心跳加速。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快速走下楼梯，向那尊少女塑像走去。
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靠近她！好好看看她！
塑像前围了很多人，而这座塑像的标价也不菲，据说还是作者多次获奖的处女作。但是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次要的。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雕像身上。
他看着那张脸，略微带点忧伤而活生生的脸，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长发飘逸，脸庞秀美，轮廓鲜明。她身着一袭长裙，双手捧着一束鲜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让人爱怜的忧伤。虽然是泥土制成的雕塑作品，但是作者用心之深可见一斑，女孩的明眸皓齿和动人姿态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毫不夸张地说，在那层层包裹着的泥坯中，分明就是一个被永远凝固的生命！
两行热泪渐渐地滑出眼眶，他下意识地伸手紧紧地握住了雕像前的铁链，忍不住低声抽泣。
“先生，您没事吧？”身边的安保人员注意到了他的失态，轻声询问。虽然说痴迷于司徒敏作品的人实在太多，在现场失态的人也见过不少，但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神情颓废的男人还是让安保人员感到有些担忧。
“没……没事……对不起，我失态了，这作品太棒了！我太感动了！……”他嗫嚅着，擦了擦眼泪，赶紧转身离开了雕像展区，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少女雕像，长叹一声，这才悻悻然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前来开门的工作人员惊讶地发现，少女雕像的头部竟然不见了。她赶紧打电话报警。
有时候过于丰富的经验对于一个人来说却不亚于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面对接警赶到现场的警员，工作人员毫不犹豫地肯定窃贼是一个艺术品惯偷，因为司徒敏女士的作品曾经被偷过不止一次，黑市上那些被偷的雕塑虽然被以成倍的价格出售却还是被抢购一空，而一座人类雕像的精华部分就是头颅，对于整座沉重的雕像来说，也更加便于携带，所以，头颅失踪一点都不奇怪。
还好这座被命名为——爱人的少女雕像早就已经投保，所以对于公司来说，损失不会很大。
末了，工作人员尴尬地表明因为正式展出要在几天后才进行，所以监控录像还没有完全安装好。
一切都太巧了。
窃盗组的警员在结束供词笔录时忍不住嘀咕，对于这种有钱的艺术家作品被窃，他真心提不起来半点兴趣，办案时还要看对方脸色和心情好不好，再说了，自己手头还有很多案子，这个嘛，既然保险公司已经参与了，按照以往经验来看，保额还不会低于本身的价值，所以，他按照规定记录在案就可以了，自己就是一个抓小偷的警员罢了，有这个闲工夫跟着有钱人屁股后面打转，时不时还要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的话，还不如把手里的累积案子好好减少几个来得痛快。
于是，在填写完厚厚的一份笔录后，警员便毫不犹豫地把它们塞进了自己面前那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尽头的案件卷宗堆里去了。

8.爱人的头颅
技师阿庄下周举行婚礼，一早，他就乐滋滋地跑去每个科室派发请柬，但是唯独法医处，他却只按照人数留下了两包喜糖。
章桐很有自知之明，所以对此也就一笑而过，并没有因此而表示异议。她明白成天和死人打交道的人，即使人家邀请，这种添人口的喜事，自己也应该找借口礼貌地回绝。当然了，礼包更不能送，图个喜气，一句简单的祝福，就已经足够了。
都已经快下午了，门外走廊尽头的技师办公室仍然很是热闹，开门关门声和欢笑打趣声不绝于耳，相比之下，这边的法医解剖室就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章桐尽量把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面前的显微镜下。这份样本是刚从废弃工地的女尸鼻孔中采集到的，需要尽快辨别出那些毛发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时不时地，她还抬头扫一眼桌上的办公电话，死者李丹眼眶上的划痕已经送去微痕检验组了，但是却和先前的样本一样，迟迟都没有结果出来。章桐感到莫名的烦躁不安。
“哐啷”，耳边传来工作盘掉落在水泥地面的声音，手术器具也随之洒落一地。
又得重新消毒整理了！
章桐皱起了眉头，她突然感觉到最近在自己的实习生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平时老成稳重的陈刚，这几天却跟丢了魂一样，不是砸破了实验试管就是把工作托盘丢地上，或者干脆把尸检报告归错档，这些低级错误是不应该发生在一个成绩优秀的实习生身上的。
再怎么忙，也该抽时间好好跟他谈谈，毕竟人家还是新手。
想到这儿，章桐顺手摘下护目镜，刚要站起身，陈刚却犹豫着来到了自己身边。
“章主任，我……”他欲言又止，神情显得很尴尬。
章桐一愣：“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小陈？”
陈刚的脸色很差：“我今天能不能请个假，章主任，我身体不舒服。”
“是吗？去吧，好好休息，这边我能对付。有事给我打电话吧。”章桐没有犹豫，她总觉得如果让私事影响到了工作的话，那么，还不如静下心来好好调整一下。
还好，这一天剩下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也还算相安无事，傍晚快要下班的时候，样本终于匹配上了。章桐长长地出了口气，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她的手不由得一颤，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该死！”章桐一边手忙脚乱地推开显微镜，一边伸手抓过电话机，摘下听筒。
电话是局长秘书打来的，说是有新的情况公布，需要和各个部门负责人马上进行沟通。
按照约定的时间，章桐很快就赶到了楼上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无一例外地早就坐满了几个部门的头头，章桐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默不作声地在门边的靠背椅上坐了下来，顺手把文件夹平放在自己的双腿上。
阿城示意下属关上会议室的灯，然后打开了投影仪。机器沙沙地转动着，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段监控录像的画面。因为背景是晚上，所以画面并不是非常清楚。只是看到一个人转出了小巷子，提着个大袋子，一步步地向不远处的街面走去。很快，这个人就消失在了拐角的路灯旁。
“根据法医处提供的尸检报告，我们把近一个月以来所有的案发现场监控录像都看了一遍，3.5个G的东西，总算逮住了这个家伙。所有经过那个巷子的人中，只有这个人最可疑。”
“遇害者已经排除是流莺了吗？”
阿城有些尴尬：“我的下属走访了所有在那条街活动过的流莺，都说天气太冷，现在在外面活动的人几乎没有。而所有的监控录像中，也并没有看到带着客户前去那里交易的流莺。而法医尸检报告中已经明确指出，那个地方是抛尸现场，并不是案发现场，而携带抛尸工具的，就是这个人。他进去的时候，袋子很沉，但是出来的时候，就很明显是空了许多。”
“等等，这个人有点跛足。”虽然说监控录像并不是十分清晰，但是眼尖的章桐却还是一眼就看出了那人行走时的异样，“你们注意看他的左肩，倾斜度在四十度到三十五度左右之间徘徊，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的话，这个人的右脚有残疾。”
“我知道他是谁。”突然，一个冰冷而又苍老陌生的声音在门口出现。
会议室的灯立刻亮了，大家惊愕之余，纷纷朝门口看去。
本来是虚掩着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位年过半百的男人。
章桐立刻就认出了他——虽然已经十三年未见，但是这消瘦的身形却一点都没有被改变。
眼前的男人头发几乎全白了，神情疲惫而又痛苦，他的胸口戴着“访客”的牌子。
“你是谁？”有人问，“怎么进来的？”
来人并没有回答问题，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无奈而又带着些许的落寞，伸出手指指着屏幕：“他曾经是我的下属，他的名字叫欧阳景洪，你们去查吧。”说着，他放下手，默默地转身，离开了会议室的门口。
章桐注意到，从出现到离开，前缉毒组组长马云自始至终都没有踏进过会议室一步。
马云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还会能够有机会回到这个地方来，虽然已经相隔了十多年的时间，房子也已经翻新过了。以前的老同事留下的没有几个，擦肩而过的，都是陌生而又年轻的面孔。但是这里的一切包括空气中的味道，对于他来说，却依旧是那么熟悉。当初，在自己事业最顶峰的时候，他毅然选择辞职，而如今，为了同样的一件事情，他却又不得不回到了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马云此刻的心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马警官，请坐！我们薛队马上过来。”小陆毕恭毕敬地给马云倒了一杯茶。
“早就已经不是警官了，叫我名字吧。”马云尴尬地笑笑，“还是年轻好啊！能够做很多事情。”
正说着，阿城推门走了进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阿城一边说着，一边在马云面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是我给你打的电话，马先生，谢谢你能抽空过来。”
马云点点头：“没事，我知道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的。”
“那就和我们说说十三年前的那件案子吧，说说欧阳景洪，我想，因为牵涉到你曾经的下属，所以，你应该比我们更加清楚其中所发生的事情，对吗？”阿城看了小陆一眼，后者伸手打开了正对着马云的那架小型摄像机开关。
机器转动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马云叹了口气，说：“其实，欧阳不愿意配合你们的调查，我完全可以理解的。欧阳曾经是个好警察。当时我的手下总共有十四号人，他是我的副手，专门负责卧底行动。和你们重案组不一样的是，我们缉毒警所承受的心理压力要高许多。欧阳的妻子在一次意外车祸中去世，就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女儿。所以，女儿是他唯一的亲人。欧阳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女儿被害，他就彻底垮了。”
“案件卷宗中说欧阳青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对吗？”
马云点点头，神情黯然：“我见过那孩子，她是个很有爱心的女孩，平时的爱好就是画画，和我们家小丽是好朋友。中学毕业后，说是要去考艺术专业的。她平时也很听话，不用父亲操心。我经常听欧阳讲起他女儿的事。”
阿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死者欧阳青据说是在去绘画班上课后回来的路上失踪的，对吗？她那个是什么绘画班？”
“就是现在很常见的那种专门针对艺术专业类考生所设置的考前培训提高班。”马云说，“我家小丽没出事之前也在上这种培训班，据说经常还会有一些业内有名的艺术家前去客串做任课老师，就是费用贵了点。但都是为了孩子，所以，可以理解的，做父母吗，辛苦一点，值得。”
注意到阿城和小陆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马云轻轻叹了口气：“小丽是我女儿，十年前得了精神分裂症，去年过世了。”
“对不起。”小陆很尴尬。
马云摆摆手，苦笑着说：“没事，都过去了，至少，她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了，有时候想想，也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阿城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问题可以继续再追问下去，因为对于一个社会关系单纯又非常要求上进的孩子来说，他想不出凶手会有什么理由要去杀害死者。
“欧阳对你们有所抵触，你们也应该理解，毕竟他的生活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地位反差之大，没有人是可以不当一回事的。他又坐了这么多年的牢。我辞职后，也曾经去探望过他，但是被他拒绝了。给他点时间吧，我相信欧阳会走出他的心理阴影的。”马云说。
“马先生，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确定那视频中的人就是欧阳景洪吗？”阿城认真地看着马云。
“是他，他走路的样子，我永远都忘不了，而他踝骨上的子弹，本来应该是在我的身体里的！”马云低下了头，若有所思地说，“我欠他的太多了。”
快要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马云来到门卫室，交还了访客胸牌。门卫王伯轻声安慰他：“马队，你别想太多了，欧阳景洪是个好警官，他不会背叛自己的誓言的。你要相信他！”
王伯也曾经是个警察，是为数不多还知道马云的人之一，如今的他右眼是由一只义眼代替的。按照习惯，王伯依旧以马云当初的职务来称呼他。
“谢谢你，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这么多年了，也该有个了结了。”马云摘下胸牌，递给了王伯。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狭小的门卫室。
远处，夕阳西下，地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看着马云单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王伯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关上了窗。
有些事情，如果从来都没有发生过，那该多好！
“是你把马云找来的？”在员工餐厅，章桐拦住了阿城，两人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阿城点点头：“他是最了解欧阳景洪的人。”
这句话他没有说错，曾经的同事，又是上下级关系。
“那他究竟能帮我们什么？现在这个案子是否是欧阳景洪做的，还是个未知数。”章桐感到疑惑不解。
“确实不多，只知道死者欧阳青曾经参加过一个绘画培训班，应该没有多大帮助，但是我也派人过去查访了。不过因为年代过于久远，所以你也不能抱太大希望。至于别的，都只是为欧阳景洪的为人做一些便捷之词罢了。”
“你看新闻了吗？”阿城突然问。
“新闻？我很少关注这个。”章桐其实想说的是，她很少在意活人的新闻。
阿城随手从兜里拿出一张今天的《江南早报》，放在桌面上，然后推到章桐面前：“你看第二版，社会新闻那一栏。”
“你什么时候会有闲工夫看报纸了？”章桐嘟囔了句，可是当她看完标题后，脸色却顿时阴沉了下来。
十三年前受害者欧阳青的相片赫然在目，带着胶片的颗粒感。记者用“悲剧”、“无能”、“震惊”和“变态”等字眼大肆渲染，言辞直指警方因为十三年前未能及时抓住罪犯，导致现如今又犯下可怕罪行。而旁边则是废弃工地案发现场最近的相片，三张不同角度的快照，虽然说其中一张照片还有些许的模糊不清，但是却足够可以看清楚章桐坐在公务车上时脸上不悦的神情。
如果只是这些的话，章桐还不会太在意，毕竟现在的媒体记者几乎无孔不入，回想起案发现场那个对自己大声叫喊着要求公布真相的女记者，章桐奇怪的是自己竟然记不起她的长相了，但是对方尖利刺耳的声音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而让章桐感到自己的后背阵阵冒冷汗的是，紧挨着这篇报道下有一篇追踪报道，里面对废弃工地案发现场的尸体描述非常详细，而且还不断地提到——本消息来源是由警方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士提供，绝对可靠。请关注本报的后续独家追踪报道等等……
“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的，所以特地带来给你看看。我一个同学的姐姐在《江南早报》当编辑，她曾经说过这份报纸在天长的订阅率非常高，不光是我们市，就连相邻的城市都有人订阅的。所以给报社爆料的话，报酬绝对不会低，尤其是这么重要的版面。而这个聪明的作者竟然把废弃工地的女尸案和十三年前的阳明山中学女生被害案件联系在了一起，而且还出示了这么多的内部证据，还提到了眼球和菊花。我想这份报纸热卖是很肯定的了，恐怕没多久就会‘洛阳纸贵’了。”阿城长叹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头儿知道这件事吗？”章桐头也不抬地问。
阿城的脸上露出了苦笑，他耸耸肩：“我想这个时候，这份报纸应该已经传遍了几个局长的手吧。”
章桐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感觉，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她不断地回想着从案发现场回来以后，陈刚那异样的神情和举动，尤其是向自己请假的时候，不自然更是显而易见的。那么，难道是他透露了案件的详细情况，不然的话，又怎么解释那篇报道中那么详尽的尸体描述和现场发现？最要命的是，尸体眼部被塞进了填充物的这条线索也被泄露出去了。而其中的一张死者面部眼眶部位的特写相片，自己记得很清楚——因为尺寸太大，所以开会之前根本就没有放进上交的尸检报告中去。对此，阿城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是他一点都不笨，他让自己看这篇报道的目的很显然，他要让章桐意识到，就在她的身边，有人出卖了案件讯息，而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样的后果往往是不堪想象的。很有可能就会让这件案子就此陷入僵局，从而变成一桩冰冷的悬案。
章桐停下了脚步，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刚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但是立刻就被接入了语音留言信箱。
“我知道你在听我说话，陈刚，你为什么要把案件讯息透露给报社？”章桐不想再拖延时间，她有些焦躁不安，“你如果缺钱花的话，我可以随时借给你。你难道就没有考虑过你这么做的严重后果吗？我等你给我解释！”
挂上电话后没多久……
“法医处章主任，请到局长办公室来一下！法医处章主任，听到广播后，请立刻到局长办公室来一下……”走廊上方天花板上不久前才新装的扬声器里不断发出了刺耳的号令，引得路过的同事纷纷扭过头来看她。扬声器安装了没多久，平时根本就没人会注意到它的存在，而值班室的人也很少用到它，今天为章桐破例，她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她尽量使自己看上去显得非常冷静，甚至还朝周围别的科室的同事点点头，心底却是充满了寒意。
玻璃门就在她的面前，走出电梯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自己虽然没有错，但是自己的实习生却犯了大忌，所以，后果就必须由自己去承担。有时候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
章桐伸手在局长办公室的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章主任，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把你叫过来吗？”局长问道。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办公桌后面，案头堆满了当天的各种各样文件和报表审批单。章桐知道没有哪一位警官选择加入警队队伍只不过是出于对案头工作和似乎永远都开不完的会议的偏爱，但是现如今预算和财务的问题越来越多地成为每天的话题，既要让马儿跑又不想让马儿多吃草，破案率又要维持一定的高度，能把这些问题都调和得恰如其分的人在警界几乎凤毛麟角。所以有时候，章桐还真的有些同情眼前这位看似严厉其实却已经疲惫不堪的上司。
局长似乎一门心思地在自己的办公桌里搜寻着什么，最后，他终于放弃了，关上抽屉，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章桐的身上。
他并没有叫章桐坐下。
“我想是因为今天报纸的事情，局长，我可以解释一下。”章桐抢在局长前面说，“我会为这个事情负责的，如果要处分的话，我可以接收任何处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我查了今天的进出记录，你的实习生陈刚很早就离开警局了，他在哪里？”局长的声音异常严厉，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章桐尽量克制自己，她咬住自己的嘴唇：“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不舒服，请假先回家休息了。”
“找！……”
这是局长说的最后一个字，接着，他就只是挥挥手，不再看章桐第二眼。
章桐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走出警局大院的时候，已经快深夜了，章桐拖着沉重的步子向路边走去。这个钟点的公车早就已经停开，除了计程车，没有别的选择。突然，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章桐一愣，车窗打开后，阿城探头打招呼：“章主任，我正好顺路，送你回家吧。”说着，他打开了副驾驶座位旁的门。
钻进车，章桐这才发现车后座上坐满了人。只不过大家都没有说话。
“你们这是去哪里？”
阿城说：“去‘拜访’一下欧阳景洪，他就住在你家的后面小区。尸体来源刚刚确认了，是一个街头的流莺，根据风化组的卧底所提供的线索显示，欧阳景洪应该曾经和这些流莺做过交易，出手还很‘阔绰’。”
“怎么可能？”章桐脱口而出。她没有办法把欧阳景洪和嫖客联系在一起。
“章主任，废弃工地上女尸的尸体有进一步的检验结果吗？”阿城又问。此时，前方出现了一辆抢道行驶的红色皮卡，阿城很利索地一扭方向盘，避开了两车的相撞。
章桐点点头：“真抱歉，我本来打算给你打电话的，但是因为出了今天报纸的事情，所以就耽误了。我检验了尸体的鼻孔，从里面发现了几根狗毛，但是是什么样的狗毛，属于哪一种种类的狗，还需要进一步判断才可以知道结果。”
“狗毛？”阿城的声音听上去感到很意外。他一边看后视镜，一边瞥了一眼章桐。
“没错，狗毛。我比对过了，数量还不少，应该在她被囚禁的地方有狗，而且是那种会掉毛的狗。现在是冬季，正是犬类动物的毛最厚实的时候，所以在和它们生活在一起的人类鼻孔中发现一定量的狗毛很正常。”
“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阿城突然踩下了刹车，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车窗前面的柏油马路，“我去过欧阳景洪的住所，他曾经提到过他对狗毛过敏，程度很严重。所以，他收养过的流浪狗才会被送走。你确定没看错？”
“这是证据，难道你是在怀疑质谱仪的检验结果！”章桐毫不客气地回应。她最不愿意接受的，就是别人对科学的质疑。
阿城一愣，赶紧摇头，他松开手刹，继续开车：“没有，章主任，因为这一点要是确认的话，那么欧阳景洪在这件案子上的嫌疑就减少了一部分，我必须落实清楚。是否有第二个凶手存在的可能。”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章桐下车后，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对阿城认真地说：“如果可以的话，请对欧阳景洪礼貌一点，因为他毕竟当过警察。”
“放心吧，章主任，我们会尊重他的。”
看着黑色的车辆很快消失在马路的尽头，章桐沮丧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小区里面走去。丹尼还等着她回家。正处在青春期的丹尼每天都精力旺盛，而不管多晚，出去溜达一个小时是它一天中最期待的奖励了。
第二天一大早，警局报警台的值班电话突然响起，值班员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火急火燎地吼道：“头，头找回来了！但是眼睛不见了！你们快来！”
值班员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在匆忙记下对方的报案地址的同时，她分别通知了最近的派出所和重案组。
很快，终于弄清情况的体育馆派出所值班员就把窃盗组警员的宿舍大门敲得震天响，把前天出现场的警员叫了出来：“快去，你的案子。”
窃盗组警员感到非常意外，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嘴里嘟囔着：“这么快就找回来了？”
值班员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动作快一点，市局重案组的人已经过去了，他们没人惹得起，到时候挨批的可就是你！所长叫你赶紧去，小心丢饭碗！”警员立刻清醒了。
章桐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么让人哭笑不得的案发现场——一群制服警和重案组的两个探员蹲在地上围着一个残破不全的泥塑头像发呆。
“小来，这是什么？”她伸手指着地上的泥塑头像。头也不抬地问正半蹲着发愁的重案组年轻探员王运来。
“‘受害者’。”小来嘀咕了一句，满脸的不乐意。
“这不是开玩笑吗？为什么通知我们法医过来？”章桐这个时候感到生气是很自然的。
“我想是因为值班员没有弄明白报案者的意思，还有，就是这个。”说着，他伸手指了指泥塑头像的脸部，“眼睛没了。”
“可这是泥塑，不是人，无论她丢了什么，我都没必要来，即使要叫，也是微痕组的事，浪费时间，以后确认清楚了再来找我！”章桐没好气地拉着工具箱，转身就走。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一个女人愤怒的声音：“放开！这是我的东西，你们没资格碰！”
这声音，章桐太熟悉了，虽然只听到过一次，她惊愕地转身看过去，没错，就是司徒敏——刘东伟的前妻，此刻，这个怒气冲天的女人从一堆男人的手中夺过那个泥塑头像，然后狠狠地砸在地上，紧接着，就在众人的目光中，她扬起手对着身边跟着的工作人员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下去。
“啪！”被打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的年纪。可是尽管很委屈，年轻女孩却没敢吱声，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自责。
这一巴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谁叫你报案的？多此一举！你等着被开除吧！”丢下这句话后，这个气焰嚣张的女人就踩着“恨天高”扬长而去。
看着眼前所发生的让人吃惊的一幕，章桐随口问一边发呆的小来警官：“这个泥塑是不是很贵重？有名字吗？”
旁边的窃盗组警员赶紧上前回答：“有，当然有，对外正式的名称叫‘爱人’，市场估价在五十万左右。”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个雕像的头颅，应该不值钱。”
“为什么这么说？”小来感到很奇怪。
“这道理很简单啊，就说卢浮宫的《蒙娜丽莎》吧，整幅画，很值钱，没人知道价格，但是我要是把画撕下一个角，那就和废纸没啥区别啦！”说起自己专业的东西来，窃盗组警员的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情，难得有机会在市局重案组面前露一把脸的，他当然要珍惜这个机会。
“爱人的头颅……”章桐喃喃自语。看着一地的碎片，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只是偷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又不值钱。”小来彻底迷糊了，“现在还回来，估计是发觉自己偷错了，费尽心机偷了这么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怕我们抓他，所以就丢回来了。”
“谁知道，或许也是为了寻求刺激吧。现在这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是很多的。”警员一边埋头做着笔录，一边随口应付着，“不管怎么说，谢天谢地，总算结案了。”
章桐的心中却感到了一丝警觉。
司徒敏回到办公室，狠狠地关上门，就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一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看着房间正中央那个已经被毁了的雕塑，她气得脸色发白。
“这到底是谁干的！”
丁美娟并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她坐在沙发上，神情淡漠：“事情都这样了，除了弥补，你还能做什么。”
“可是时间不多了，这个爱人又是重推作品，我怕到时候完成不了。你也知道的，人像的面部塑造是最马虎不得的！”司徒敏愁眉苦脸，“妈妈，你说，到底是谁干的？”
“是谁干的，或者为什么，对你来说，答案有那么重要吗？”丁美娟瞥了女儿一眼，显得很不以为然。她站起身，来到墙边，摘下两条皮围裙，把其中一条丢给了司徒敏，“别愣着，我来帮你。我们时间不多了。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9.我别无选择
刘东伟钻出计程车，回身付过车费并微笑着摆摆手示意计程车司机不用找零。
在来这里的一路上，刘东伟考虑了很多，此刻，他抬头看着眼前这栋已经有些老旧的居民楼，心里不由得五味杂陈。
李丹的父母就住在三楼，公寓并不大，两居室，房屋很久都没有整修过了，一到下雨天，半面墙都会长满了霉菌斑。这样的公寓在高楼林立的竹南是属于最低档的公寓楼之一了，有钱的住户早就搬离了这里，剩下的都是一些像李丹父母这样的老年人。夏天，房间里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而到冬天，没有暖气供应的公寓里更是滴水成冰。
走在阴暗的楼道里，刘东伟好几次都想打消念头赶紧转身离开，但是自从在警局的朋友那儿得到了李丹的死讯后，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过来看一看。
警局的朋友不无遗憾地告诉自己说，这三年来，虽然说李丹的父母亲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对女儿的寻找，但是因为年纪和身体的缘故，再加上生活拮据，两个老人除了一直在这里住着不搬迁，等女儿回来外，别的，他们实在是已经无力承担了。
敲开了房间门，出现在刘东伟面前的是李丹父亲苍老而又憔悴的面孔。
“你找谁？”老人歪着头嗫嚅道，因为有些中风偏瘫，老人的右手在不停地微微颤抖，嘴角有点歪斜，右半边身体也有些不太利索。
“伯父，我是阿伟，李丹的中学同学，你还记得吗？那个经常来你家借书看的阿伟？”刘东伟强忍着鼻子阵阵的酸意，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
“阿伟？”老人的记忆似乎清醒了，或许是他身后那些早就已经被灰尘厚厚覆盖且堆积如山的书籍的缘故，李丹父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快进来坐！丹丹还没回来。难得你还特地跑来看我。”
刘东伟突然明白了什么，心里感到一阵酸酸的，显然李丹父亲还不知道自己女儿已经不在了。
此刻，另一个房间里走出了李丹的母亲，因为事先已经通过电话，所以李丹母亲对刘东伟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用眼神示意刘东伟不要说出李丹的死讯。
李丹母亲随后支开了自己丈夫，然后在刘东伟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神情落寞而又悲伤。
“阿伟，谢谢你来看望我们，大老远地还要跑一趟，难为你了。”
“伯母，是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就是前几天，现在还在办手续，本来可以领回来了，可是，对方法医说什么发现了新的证据，就只能继续留在那里，继续等通知。我真的很想接丹丹回家，都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她的消息，我本来就知道凶多吉少了。”李丹母亲长叹了一声，抬起右手轻轻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她爸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都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就说是丹丹被派到国外进修学习，现在在那里工作很忙，回不来。她爸爸年纪大了，坐不了飞机，自然也就打消了去看女儿的念头了。”
“伯母，您节哀。”刘东伟小声劝说道，“身体要紧！”
李丹母亲的脸上露出了苦涩而又无奈的微笑：“其实，能知道丹丹的下落，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只是希望她走的时候不是太痛苦。”
“对了，伯母，我听说李丹是在天长东大的校园里被害的，是吗？那她失踪的时候是不是就在天长东大进修？”刘东伟刻意把话题引开了。
李丹母亲点点头：“没错，我亲自送她走的，记得走的那天，天气很不错，小区门口的山茶花开了，我本来想给她拍照的，毕竟要去那么久，我舍不得她，可是时间来不及了，要赶车，她就打计程车走了……我真后悔。”
老人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刘东伟知道，她是在不断地压抑着自己的丧女之痛。
“丹丹是个好孩子，还没有交男朋友，一心只知道读书读书，人都快读傻了。”虽然是埋怨的口气，但是母亲的爱却显露无遗。
“伯母，你也别太难过了，保重身体，以后，家里的事情你们不要担心。我通知了竹南这边的中学同学，我们大家约好了，不管是谁，只要是留在竹南的，都会每周抽空来看望你们的。这是他们的联系电话，要不，我帮你直接存进电话簿去。”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了一张写满了电话号码和人名的纸。
老人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你们都是好孩子，尤其是你，阿伟，你的心很细，可惜，丹丹没有这么好的命，不然的话，我真的很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啊。”
刘东伟一边输入电话号码，一边苦笑着说：“伯母，我明白你的苦心，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司徒老师对我有恩，那时候，我那个混蛋父亲经常喝醉了酒就打我，还不给我饭吃。记得冬天那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偷了司徒老师办公桌里的钱买馒头吃。后来被司徒老师抓住了，他没有送我去警局，也没有到我父亲那里去告状，他所做的就是请我吃了顿面条。然后告诉我说，只要我以后不再偷东西，我的一日三餐都归他管了。阿姨，在这个世界上，谁的话我都可以不听，但是司徒老师的话，我却没有资格回绝。”
“阿伟，你别怪伯母多嘴，可是你后来为什么又要选择离婚呢？”老人好奇地问。
听了这话，刘东伟沉默了，许久，他才小声说道：“那个女人，她的眼中只有她自己。而离婚，也是她最先提出来的。”
“你是说小敏啊，她以前确实和丹丹关系很不错，中学的时候，还经常在一起玩，小学也是同班同学，都是司徒老师教的。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毕业了，却反而不来往了。而且丹丹似乎还不愿意提起小敏，一提起就生气，我也觉得奇怪。因为丹丹很少生气的。可惜的是，我就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老人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为刘东伟倒了一杯茶水，转身递给了他。
“你喝口茶水吧，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真的很抱歉。”
“伯母，您见外了，中学的时候，我经常来这里借书看，您对我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我离开竹南这么多年，没来看您，真的，该是我说对不起才对。”
“丹丹失踪后，几乎没什么人来看过我们。除了司徒老师，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也出了意外，先走了。”李丹母亲忍不住长叹一声。
“司徒老师来过？”刘东伟感到有些意外，在他印象中，司徒安是一个清心寡欲，很少串门的人，除了教书，在他的生活中似乎不再有别的东西存在。
“是啊，他来过好几次，问起丹丹。他是个好人，真的很可惜啊！”说着，老人伸手指了指窗台上的花盆，“还送了一盆雏菊给我们，丹丹她爸爸就一直把这盆菊花当孩子一样疼爱。”
刘东伟的心猛地一沉，他回想起司徒安的日记和那两张车票，不由得眯起了双眼。
“雏菊？”
老人点点头：“是啊，司徒老师知道丹丹爸爸喜欢养花，就特意送过来的，说孩子不在身边，我们也好有些事情做做。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我只是问问。”刘东伟努力在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伯母，除了你和伯父以外，还有谁知道李丹去天长东大进修了？”
李丹母亲想了想，然后肯定地说：“丹丹是个性格内向的孩子，很少主动和别人说起什么，我想，除了她导师，我们，司徒老师，应该就没有别的人了。”
“司徒老师？”
“没错，司徒老师，因为进修的名额很少，丹丹好不容易争取到，这孩子一直念着司徒老师的好，所以取得什么成绩都会跟司徒老师说。……”
老人还在不断地诉说着什么，刘东伟却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只看见老人的嘴唇在动。一阵莫名的寒意从心头涌起，他的目光转向了窗台上的那盆长势喜人的雏菊，虽然是冬天，雏菊却一反常态，依然生机盎然。
这可是冬天啊！
章桐朝前倾斜着身体，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椅子的金属扶手，一脸怒气地看着陈刚。
“对不起，章主任，”陈刚停顿了一下，他低下了头，“是我的错，你处分我吧。”
就在五分钟之前，陈刚主动在办公室里找到章桐，坦白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其实说起来真的是太简单了，写那篇报道的是他的女朋友，因为太爱这个女孩了，陈刚不想失去她，所以，当女孩以是否继续交往下去为前提来要挟他的时候，他妥协了。有过思想斗争吗？当然有过，所以前段日子陈刚一直在工作中出差错。可是相比起女朋友的温柔可人来说，陈刚最终就难免英雄难过美人关了。尽管事后他一再努力弥补，可是，大错既然已经铸成，后悔也就来不及了。看着铺天盖地的报道，陈刚几乎无地自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所有责任？你背得起吗？你这样就相当于说是把所有的线索都公之于众了，你让我们处于了多么被动的地步啊！你知道吗？凶手很有可能又会沉寂很多年，也很有可能你再也没办法把他抓住！如果是‘模仿犯’的话，又有多少人会因此而被害？你对得起那些潜在的受害者吗？……”章桐气得浑身哆嗦，“你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了！怎么是非好歹都分不清楚啊！”
“对不起……”陈刚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我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章桐咬着牙挥挥手：“算了，算了，我也有责任，你只不过是个实习生罢了。你回学校去吧，或者另外找实习途径，这里，你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你走吧，临走前记得把所有工作都交接一下。”说着，她低下了头，再也不看他一眼了。
“可是……”陈刚急了，他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末了，他只能沮丧地叹了口气，朝着章桐鞠了一躬，面如死灰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耳边传来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章桐无力地瘫坐在了办公椅上。本来，法医办公室就非常安静，这样一来，就显得格外空寂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房间里几乎快要看不见了，章桐也懒得开灯，借着电脑屏幕微弱的光芒，她陷入了沉思。
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或许是太执著于科学的缘故，章桐从来都不会对自己没有证据去证实的东西妄加揣测。但是冷静下来以后，她却又很能理解陈刚的一时冲动，做学问的人其实都是很孤独的，不能说一个人习惯了理性思维，他就不需要再讲感情，只是，这样所付出的代价未免太沉重了一些。
章桐打定主意不再去想陈刚的事情，目前所要做的，就是在下一个死者出现之前，赶紧抓住凶手。
她伸手拧开了办公桌上的台灯，屋里的黑暗顿时被鹅黄色的光芒所驱散，准备继续刚才的工作。
“叮咚。”手机上突然跳出了一条简讯。
“章医生，我想确认一下十三年前阳明山的案发现场所发现的植物，是不是雏菊？”
章桐心里一动，发件人显示是刘东伟。她赶紧拨打了对方的电话。等她听完刘东伟简短的描述后，章桐的脸色有些发白：“你真的打算去找你前妻？你没有证据啊！”
刘东伟想了想，说：“我确实没有直接的证据，司徒敏虽然说脾气坏了点，人也很自私，但是真要是杀人，我觉得不太可能，而没有作案动机的推论，我想，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老师的日记不能帮你什么吗？要不，你去报案吧。”
“报案？就凭这些东西？”刘东伟有些哭笑不得，“没有一个警局会接受我的报案。人都已经死了，尸体也火化了，死无对证啊。”
章桐沉默了，许久，她小声说：“无论你做什么，小心一点，注意安全。”
阿城若有所思地隔着玻璃看着坐在审讯室里的欧阳景洪，半天没有说话。
小陆在一边坐不住了，他朝着自己的上司看了好几眼，见对方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忍不住小声问：“薛队，你到底问不问啊？”
“你还记得吗，小陆，我们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临走时，我问的那些话？”阿城突然转头问小陆。
小陆想了想，点头：“狗笼，你问他是不是养狗了？”
“他说自己对狗毛过敏，所以，养的狗送人了。”阿城面无表情，由于经常熬夜的缘故，他的脸色呈现出了异样的苍白。
“没错，他是这么说的。我们后来也证实了他的说法。薛队，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死者王家琪，就是废弃工地发现的女尸，法医在她的鼻孔里发现了狗毛，位置不是很深，尸检报告中说狗毛就在鼻翼大软骨的位置发现的，可以推断应该就是死前不久才接触到，很有可能是吸入的。”说着，阿城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他突然以闪电般的动作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在了小陆的鼻孔上，后者被自己上司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了一跳，刚想躲避，阿城则神情严肃地说道：“你别动！”
小陆只能乖乖地站着，可是随即而来的鼻子一阵酸痒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城立刻把手帕拿开了，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帕，然后立刻掏出手机。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了章桐的声音。
“章主任，你在尸体鼻孔中发现的狗毛，有没有毛囊？”
章桐很肯定地说：“没有，所以一直没有办法提取到完整的生物DNA图谱来做比对。”
“谢谢你！”挂断电话后，阿城推门就往外面走。
“薛队，这人怎么办？”小陆追了出来。
“你好好看着，等我回来，陪他聊天请他吃饭随你便，只要别给我把人弄丢了就行！”阿城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办公室外走去，一路经过几个隔间的时候，他大声叫着下属的名字，“安子，小赵，快跟我走，顺便叫上一个勘察组的人，叮嘱他别忘了带上工具，越多越好！”
两个下属赶紧放下手中的文件，一边打电话一边小跑着跟着上司向楼梯口快步走去。几分钟后，一辆没有标志的警车从警局大院停车库迅速开走了。
等阿城再次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他手里提着两个最大号的证据袋，手套也没有来得及脱。
“小陆呢？”他问身边经过的一个下属。后者指了指紧闭着的审讯室大门，示意就在里面。
阿城点点头，然后大步流星地向审讯室走去，也没敲门，直接就把门打开了，在小陆疑惑不解的目光中，阿城用力把两个证据纸袋放在了桌面上，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向前倾，仿佛是不认识欧阳景洪一般，他死死地瞪着后者面无表情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个人要坚强地活下去，是很难的吧？战胜心里的不安，也是很辛苦的吧？人活着的时候，却总是要戴上面具戴上笑容，活着的人要承受死去人的痛苦，那更是很不公平的吧？既然你知道痛苦。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坚持呢？欧阳先生，我突然很好奇，你究竟想从中得到什么？”
房间里死一般地寂静，阿城能够听到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看欧阳景洪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便用力撕开了面前的纸质证据袋，然后哗啦一声把证据袋中的东西全都倒在了桌面上，虽然隔着一层厚厚的聚氨酯塑料袋，但是小陆却突然明白了阿城刚才为什么要把一块手帕摁住自己鼻孔的原因——其中一个塑料袋里，是一条厚厚的毯子，毛很长，毯子上沾满了莫名的污秽物，使得它本来的颜色根本就无法辨别清楚了。而另一个塑料袋里，是一个四方形的靠垫，上面也是污秽不堪。
“这些证据都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你居然还留着，我真佩服你！它们马上就会被送去检验，可是我相信结果已经毋庸置疑，就是你做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女儿的不幸遭遇，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但是局里所有的同事却仍然都记得，大家也很同情你！但是，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又有谁能够接受！妓女也是人，你有什么资格伤害她们！手段这么残忍！我能骂你是畜生么？你说啊！”阿城怒吼着，“我崇拜过你，因为你曾经是缉毒组的英雄人物，也是我们这些后辈眼中的传奇！但是，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你！你说啊！这些证据，你否认啊，你快否认啊！别装哑巴不说话！……”
见此情景，小陆知道情况不妙，他赶紧站起身，双手用力拉住了情绪冲动的上司：“薛队，你冷静点！”
阿城浑身颤抖，面如死灰。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又把证据装了回去，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走出审讯室，门在自己的身后轻轻关上了。阿城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啜泣着，渐渐地蹲坐在了地板上，双肩不断地抖动。自己的哥哥以前曾经因为吸毒，被逼做了毒贩子的马仔，而在生死关头，是欧阳景洪把他拉了出来，给了他一条生路。但是现在却是自己要亲手把他送进监狱，阿城的心里感到一阵阵难言的刺痛。
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阿城浑身一震，赶紧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伸手接过下属递过来的无线内部电话。
“你好，我是重案组薛海城。……好的，马上派人过去。地址是哪里？……明白了，你说什么？眼睛没了？好的，我马上通知法医主任，她现在应该还在办公室。”
挂断电话后，阿城神色凝重地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虚掩着的门，想了想，把手里的证据袋递给了一边站着的下属，吩咐他马上送去证物组备案登记，然后顺手推开了审讯室的门，叫出了小陆，说：“我要马上出现场，你这边把人送到拘留室后就赶紧过来吧。”
小陆点点头：“哪里？”
“大众电影院。”
“城东的那个？”小陆怕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
“还有几个快要倒闭的大众电影院？”阿城一瞪眼，“你等会儿多叫几个人过去。”
“明白。”
小陆转身走回审讯室，门又一次关上了，他一边整理桌上的问讯笔录，一边对欧阳景洪说：“跟我走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欧阳景洪突然开口了：“大众电影院里发现了尸体，是吗？”
小陆一愣，随即皱眉：“这不是你的事，你不用操心，快走吧，你的麻烦事在后面等着你呢。”
欧阳景洪乖乖地站起身，等着给自己戴上手铐。在这过程中，他的嘴里不断地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小陆没有听清。只是在把欧阳景洪交给拘留室的负责警员的时候，他突然回头看了小陆一眼，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你笑什么？”小陆感到很诧异。
可是欧阳景洪却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一样，再也不搭理他了，转身慢悠悠地跟着警员走向了拘留室。
直到警车开上通往郊外的高架桥的时候，小陆才终于弄明白欧阳景洪在被戴上手铐时嘴里一直嘟嘟囔囔地重复着的那五个字——我别无选择。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狠狠地把手中的烟头插进了车载烟灰缸里，心情懊恼极了。
由于是大白天，所以街上的车辆和行人都非常多。警灯闪烁，警车尖利刺耳的警笛声使得周围的车辆纷纷避让，而行人则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几辆警车在自己面前呼啸而过。
整个天长市警局的重案组人员几乎都出动了。
警笛声响彻了大半个城市的上空。天空中乌云密布，北风在街头肆虐，预示着今晚将会有一场寒冷的暴风雪。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小陆突然感觉自己倒霉透了。

10.夺命的刀
眼睛所能看到的东西，是客观存在的，但这并不完全准确。如果坚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就是事实，那么，有时候自己只会离事情的真相越来越远。
一具躯体死亡之后，它的分解会经历以下三种途径中的其中一种——腐烂、干化和皂化，而至于是哪一种，那就要看它被人发现的具体时间了。但是三种状况却都难以避免地让人觉得不堪入目。
现在虽然是冬季，但是在已经不再会有观众的大众电影院包厢里，却是常年密不透风，再加上那个时不时还能运作一两天的锅炉供暖，所以，一掀开厚厚的门帘，一股热风夹杂着扑鼻的臭味熏得章桐有些头晕眼花。她不得不停下脚步，让自己先适应一下这里的空气后，才继续往里面走去。
在温暖潮湿的环境里，细菌昆虫迅速滋生，再愚笨的食腐脊椎动物都会被这顿大餐吸引过来。尸体表皮脱落，失色、肿胀、腹部圆鼓，最后气体爆出，腹部塌陷，体肉被腐蚀殆尽，只剩骨架。
但是这个包厢里，却温度干燥，又因为是冬季，所以小虫子和微生物来得并不是很多，正常时，尸体的水分被蒸发殆尽，在内脏器官分解的同时，肌肉和皮肤由于蒸发作用而变得脱水和干硬。
但是分解有时候却又会以组合形式出现，眼前的尸体就是处在一个独特的微妙环境中，她斜靠在锅炉供热所使用的散热片上，这种老式的锅炉即使停机了，也会保持一定时间的余温供应，所以，温暖的气流通过散热片传遍了尸体的全身，虽然被包裹着尸体的衣物所阻挡，但是却在尸体的脸部周围形成了一个相对温暖湿润的环境。于是，尸体脸部并没有变得脱水干硬，相反，却仍然保持着一定的湿润度，头发还有，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死者是女性，容貌特征也能看出个大概，脸部组织肿胀变形，薄薄的脸部皮肤下几乎透明，而躯干与四肢却紧紧地缩进了一个坚硬的躯壳中去了。
本该是眼球的位置，却只剩下了黑洞洞的眼窝。
走进现场的时候，阿城早就已经把大致情况告诉了章桐——尸体是大众电影院的看门人发现的，由于经营不善，再加上周围的城区居民搬迁，所以，这家曾经很有名气的老电影院也毫无悬念地走到了即将倒闭的边缘。值钱的设备早就已经被转移走了。剩下的，就只等着房产评估师前来估价，然后转卖地皮和房屋了。而看门人所要做的事情，也就是维持一些基本设备的正常运转，以确保将来转手时，能够多少提高一点价格。而锅炉，就是其中之一。于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季，独自生活在这里的看门人唯一要做的，就是每隔三天烧一次锅炉，然后巡视一遍整个空荡荡的电影院。而尸体，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发现的。
看门人用自己去世母亲的名义来不断向天诅咒发誓说，眼前这个女人绝对不是自己杀的，还有就是，三天前，自己巡视电影院的时候，这个发现尸体的包厢里还是很正常的。除了老鼠以外，绝对没有这么可怕的东西存在！当然了，他也说不清楚尸体究竟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章桐轻轻地抬起死者的手臂，检查她的后背。但是坚硬的皮肤表面却使得这一举动变得有些艰难。韧带紧贴着脊柱、骨盆和肩胛骨。
给死者拍照后，章桐吃力地把尸体平放下来，解开了死者身上的风衣，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毛衫。
她不由得一愣，因为鹅黄色的风衣没有什么异样，但是这件毛衫，却明显是穿反了。她把风衣脱下，然后翻转尸体，眼前的一幕证实了自己的推断——死者的毛衫穿反了。而一个打扮入时，非常关注自己形象的年轻女孩，是绝对不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的。
章桐的脑海里闪过了性侵的结论。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死者胸部轻轻按压了两下，指尖所传来的只是坚硬的感觉，仿佛毛衫所裹住的躯体并不是人，而只是一个塑料模特道具。
尸体已经严重萎缩成这样，要想做性侵检验的话，确实有些难度，不过也可以试一试。
“章主任，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人干的？”
章桐明白阿城话中所指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她拿出强光手电，又一次仔细查看死者的眼窝部位，想了想，然后神色凝重地说：“按照尸体腐烂程度来看，她的眼珠确实是被人挖走了，眼窝周围有刀痕，和李丹的痕迹分布差不多，但是具体死因还不知道。还有就是，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她是否正是第四个死者。”
“死亡时间呢？”阿城不想放弃。
章桐站起身，环顾了一下整个包厢：“锅炉最近一次运作是什么时候？”
“从今天算起，三天前。”
她随即伸手摸了摸散热片：“根据面骨的腐败情况来看，再加上这个房间的温度和湿度，我想，应该就是这三天之内，她被放在这里，至于死亡时间，因为环境和散热片的缘故，会有一定的出入，所以具体要等我回实验室进行解剖后才知道。”
“你觉得这个案子会不会也是欧阳景洪干的？”
章桐看了阿城一眼，忧心忡忡地说：“薛警官，我们法医只注重证据，不作没有根据的推测。”
市体育馆，雕塑展明天就要开始了。所以尽管已经是深夜，却仍然全馆灯火通明。工作人员来回忙碌，布置场地。因为有了上次的不愉快经历后，整个体育馆的安保措施被提升了许多。
司徒敏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的小隔间。对于外面大厅的熙熙攘攘，她完全充耳不闻。这个办公室也被她当做了临时的工作室和卧室。因为深知自己老板的行事个性，所以几个贴身的工作人员根本就不敢打扰她。而案发后，那具残缺的“爱人”雕像被她安置在这个办公室里也已经有好几天的时间了。能不能够被按时展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各种各样的工具和材料、报纸、空的盒饭饭盒被扔得到处都是。而此刻，一人多高的雕像前，司徒敏正认真地在做着雕像的最后面部修饰。她手中不断地使用着各种各样的雕塑刀，时不时地还后退一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看着“爱人”又一次焕发生机，司徒敏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终于，她放下了手中的雕塑刀，走到办公桌前，拨通了母亲丁美娟的电话。
“妈妈，是我，小敏。我完工了。谢谢你！没有你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那个糟糕的局面！我这就做最后的处理，你放心吧。你说得没错，这样做真的很值得！……好的，再见！”
挂断电话后，司徒敏依旧处在兴奋中，她伸手拎起了一桶汽油，然后逐个按照比例混合了滑石粉、树脂、固色漆和雕塑专用液，最后，她眉飞色舞地开始粉刷雕像重新制作的头部，因为只是部分，所以时间上要节省许多。刷子接触到雕塑作品的眼睛部位时，她格外小心谨慎。两遍刷完后，司徒敏放下刷子，开始利索地准备起了玻璃纤维纸。这些琐碎的工作虽然完全可以由自己的助手完成，但是司徒敏从来都没有这个习惯，尤其是眼前这座自己最珍爱的作品。
她必须让“爱人”重新活过来！
章桐从面无笑容的门卫处经过，今天换了一个新的门卫，他恪尽职守地向每一个经过的人要求出示证件，章桐不喜欢这样，可是尽管如此，她还是乖乖地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略作登记后，她的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访客证件。
别好访客证后，章桐轻轻地松了口气，然后整理了一下外套和随身所带的样本盒子，走向不远处大厅左侧的黄铜质地电梯。
她要去的地方在三楼。当经过那段长长的，经年累月笼罩在黄色灯光下的走廊时，两边直达天花板的储存柜让章桐竟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照理说，这个地方她再熟悉不过的了，以前在医学院上学的时候，几乎每周都会来这里比对样本。这里是国立博物馆的哺乳类动物骨骼样本区，除了动物外，还储存了一万具以上的人体骨骼。所以，能在这里配备的实验室里工作的专家自然也就成为了业内最有说服力的权威。
章桐在上回见到柯柯安博士的地方如约找到了她，一个到处堆满了不锈钢手推车的实验室。手推车中尽是各式各样的骨骼，牙齿、股骨、颞骨、颚骨……架子上有更多的骨头和其他叫人不舒服的人体遗骸，像头盖骨、萎缩头骨等等。
柯柯安博士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人，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也早就是满头银丝，但是只要一开口，嗓音却仍然温柔动听，像极了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只可惜她工作的地方几乎并不需要她开口说话。
章桐把箱子打开，分别拿出李丹的腿骨和头盖骨。
柯柯安看了章桐一眼：“这就是你电话中所说的？”她伸手接过了骨头。
“是的，没办法，柯博士，仪器分析不出来，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人能解开这个谜题的话，那就只有你了。”
柯柯安拿起股骨，在灯光下仔细查看了起来。
“我可以马上告诉你的是，章医生，这些伤口都是由同一把刀所造成的。并且所产生的时间也相差无几！”她说，“这刀痕里面的骨头颜色因为外界环境的改变而发生了改变，而且程度与其他几处刀痕所在的骨骼表面完全相同，另外，你注意到没有，这些刀痕都是向内弯曲的。所以说，应该是在活的骨头上产生的，而死尸上根本就不可能产生这样的刀痕。”
“你是说死者在被刀刺和挖眼的时候还活着？”
柯柯安点点头：“没错。心脏还在跳动。”停顿了一下，她继续说，“根据腿骨的长度来看，应该是个年轻女性，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八周岁。”
“和我的结论一样，柯博士。”章桐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但是这一次我跑了大半个城过来找你，不只是因为这个，我还需要知道的是，这把刀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匹配过很多种刀具，但是在最后所产生的伤痕比对上，总是有一些不同程度的差距存在。”
柯柯安的脸上露出了苦笑：“章医生，有些东西，真的不是仪器所能判定出来的。我尽力吧，但是我不能保证有结果。因为刀具种类实在太多，而一旦走错方向的话，很有可能就会离真相越来越远。你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她站起身，向屋子一角的工具台走去：“我们来看看吧。”
考古人类学的研究细节和工具总是能够引起法医的兴趣。再说了，这本身就是两门有着紧密关连的学科。
柯柯安把头盖骨挪到一个解剖用显微镜的下面，正中央对准了头盖骨的眼窝部位，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安静地透过镜头检查比对着，时不时还在一边的拍纸簿上记下一些数据。然后，她说：“真是一把奇怪的刀。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
章桐耐心地等着。
“你带来的是属于同一具遗骸吗？”
“是的，”章桐说，“我想，由你来检查，应该会有新的发现。痕迹鉴定组的那帮家伙，已经彻底放弃了。”
“我在她的其余遗骸中发现了更多的刀痕。痕迹鉴定组根据刀的弹性所产生的痕迹弧度来计算出了刀刃的具体厚薄度，但是在判断刀的确切种类上却遇到了难题。要知道，我们以前从来都没有用这种方式来反推过，再加上刀痕又是这么浅，所以很难辨别。”说着，章桐拿出一张痕迹鉴定组今天早上刚给自己拿过来的检验报告单，以及李丹的遗骸尸检报告副本，一并递给了柯柯安。
柯柯安沉思着，再一次转向显微镜：“相当不寻常啊！章医生，这是一把刀刃非常短的刀！你看这里，”说着，她指着头盖骨眼窝处，“不到五公分，这边有一道细小的痕迹，我觉得就是刀刃和刀柄的衔接点。”
“不到五公分的刀，这应该不会造成致命的伤害啊。”章桐感到疑惑不解。
柯柯安摇摇头，神情凝重地看着章桐：“凶手太用力了，以至于刀柄都进入了死者的体内，所以才会在尸骨上留下伤痕。根据测算出来的痕迹弧度推算，刀柄应该也是不锈钢材质的。”
“难道说是解剖刀？”
“不，我们习惯用的解剖刀所产生的横截面不是这样的，比它要薄许多，这样才有助于我们切开尸体。这把刀很厚，根据你的报告上所计算出来的厚薄度来看，应该有三公分到四公分，并且是棱形，类似于一把锥子。”
“这就是这个刀痕有趣的原因所在。”她说，“这样的伤痕，无疑是由一把长约十五公分到十八公分，不会超过二十公分，不锈钢材质，刀刃非常短，不到五公分，但是厚度却又很厚，足够让人发力以至于穿透肌肉组织直达骨骼的刀，刀刃是棱形，所以它所造成的轨迹类似于一把锥子的运动原理。”
“那会是什么样的刀？”
“我们医用手术中绝对不会用到，因为它并不很锋利，而且不适合切割。除非，是一把特殊的工具刀，你可以参考一下建筑行业等特殊的区域。或者说，艺术类，比如——雕塑。”
章桐的心不由得一紧：“雕塑？”
柯柯安笑了：“没听说这么一句话吗——雕塑家的手不亚于外科医生的手，而他们的工具刀，也有很多种。所以，我建议你朝这个方向先去试试看。”章桐点点头：“谢谢您，柯博士。”
走出博物馆大门，章桐犹豫了一会儿后，毅然拨通了刘东伟的电话，把凶器可能是一把雕塑刀的推论告诉了他。
“不，这不可能。”刘东伟立刻否决了，“章医生，司徒敏不可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可没说是她干的！总之，你自己小心点，注意安全。”
话音未落，章桐就挂断了电话。
或许是这几天连轴转的缘故，偏头痛又一次袭来，她咬着牙，开始边走边考虑着自己办公室抽屉的药瓶子里还有多少颗止痛片。电影院里发现的那具女尸尸检报告还没有写完，财务又催着要下个季度的预算报告。章桐突然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拘留室并不大，也就四十平方米的空间，被不锈钢门隔成了四间，每间都有人，按照程度的轻重分类，小偷小摸的、醉酒闹事的都关在一起，欧阳景洪的房间却只有他一个人。
从办好手续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蜷缩在墙角，面无表情，双眼呆滞。
耳畔传来了打开大门的声音，夹杂着钥匙串的叮当作响，脚步声在自己的门前停了下来。
“欧阳景洪，出来一下。”拘留室的警员说。
他无声地抬起头，然后乖乖地站起身，走出房间，跟在警员的身后，来到了外面的隔间。
隔间并不大，也就三四平方米的样子，里面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为了安全起见，它们都是被固定在地面上的。
此刻，阿城和马云正在房间里等他。
“欧阳，是我，老马，马云啊。”
看到马云，欧阳景洪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与他们擦肩而过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手铐也被铐在了一边的扶手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淡淡地问。
“我来看看你。这么久没见了，现在知道你出了事，所以我来看看是否能帮得上你什么。薛警官是个好人，他特别批准我来探望你。欧阳，你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呢？”马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默不作声的阿城，继续说，“我们毕竟是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我比谁都了解你，你不是坏人。欧阳，你有什么心事，完全可以告诉我的。没有了结的事情，我也会去帮你完成，你放心吧，好好配合警方工作，相信迟早有一天会还你清白的。”
欧阳景洪没有说话。
“我还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看的书，你在里面肯定会很寂寞的。”说着，马云把早就准备好的用广告纸包着的几本书推到欧阳景洪面前，认真地说，“你放心吧，这些书，按照规矩，都检查过了，都是我特地给你买的，你慢慢看，不用还我了。”
欧阳景洪的眼皮抬了抬，目光落在了书本上，老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马队，我没什么遗憾，是我干的，我愿意接受任何法律的惩罚，只求快一点！杀人偿命，我这条命早就已经不属于我了。你呢，还是好好去养老吧，别再卷进这个是非中来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阿城问：“那十三年前的案子怎么说？”
“笨蛋！那当然不是我做的，天底下会有哪个父亲去杀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啊！”虽然已经身陷囹圄，但是欧阳景洪的身上却依旧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我之所以杀了那个街头妓女，为的就是能让你们清醒过来，十三年前我女儿的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可惜的是，我就不该往里面塞沙子的，这是我致命的错误！我，我只是不忍心看她死无全尸！”
突然，阿城注意到，欧阳景洪表情麻木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无声地滚落了眼泪。
“为什么这么做？你不知道她是无辜的吗？”阿城忍不住质问。
“无辜？这个世界上谁不是无辜的？我女儿难道就有罪过？她就该死？还死得这么惨？过了十三年还没有抓到凶手！算了，这个我不多说了，你们知道是我做的就可以了，有那些证据，反正我也跑不了了。”欧阳景洪的情绪突然一落千丈，“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一命还一命，我替她偿命就是！”
说完，他站起身，对身边站着的警员说：“带我回拘留室，我累了，不舒服。”
警员把目光投向对面站着的阿城，后者点点头，便不再犹豫，伸手打开了连接着桌面的手铐锁。
阿城注意到，欧阳景洪离开隔间的时候，头也没有回，和先前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脚步竟然有些踉跄，最后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如果不是警员伸手扶一把的话，他早就已经摔倒了。
看着欧阳景洪落寞凄凉的背影，马云突然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他了。
阿城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拿起桌上广告纸包着的几本书，转身递给了马云。
“拿走吧，马先生，你已经尽力了。”
马云无奈地点点头，抱起书本，一脸遗憾地离开了隔间。
当晚，欧阳景洪便被人发现死在了拘留室，死因是上吊自杀。

11.黑色梦魇
老天爷似乎总会提前知道就要发生的事情。
没有任何征兆，雨狂下，就仿佛倾泻一般，铺洒了整个街面。这是冻雨，和暴雪相比，章桐宁愿选择后者，因为至少不会这么冷。她缩在小区的门洞里，面对保安同情的目光，自己只能一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一边又被冻得瑟瑟发抖。走的时候太匆忙了，她连厚外套都没有带，只是拿了包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此时是凌晨两点刚过，章桐打了十多分钟电话后，计程车公司才终于有人愿意前来接她去警局。就在刚才，警局值班员的电话让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清醒了过来，明白这是冰冷的事实，而且这一回的死者，是欧阳景洪。再加上案发现场就在警局。章桐可以想象得到后果究竟是什么。
验尸工作必须立刻进行。
“章主任，需不需要等到明天早上再进行尸检？现在外面天气很糟糕的。我这边有接到上司通知说，很有可能他是自杀。”值班员有些犹豫，和章桐说话的时候，努力选择着合适的字眼。
章桐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我马上到。”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在赶来警局的路上，章桐没有说话，她的心思很乱，欧阳景洪死了，这个结果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的。虽然说证明他涉案的证据越来越多，但是章桐却总觉得欧阳景洪的沉默表情下面，肯定在隐瞒着什么。为女儿报仇，是他唯一可能的杀人动机，可是，章桐始终都无法相信一个曾经的警务人员，一个出生入死为了正义而几乎舍命的缉毒组探员，到头来怎么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到达警局后，她下了车，伞也没有撑，就直接走入了雨中。冰冷的冻雨打在她身上，让她浑身发抖。她几乎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但是双手仍然紧紧地抓着挎包和手机。
小陆站在门口等她，阿城却不见踪影。
章桐匆匆登上门前台阶：“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勘验就预设这是自杀事件？”
“章主任，你也不能怪薛队，薛队他已经查看过监控了，欧阳景洪是单独关押的，前前后后只有他一个人在房间，门禁显示，没有人进入过他的房间。而监控中，也是他自己把床单撕碎了，绑在床头柱子上，然后……上吊自杀的。”小陆紧锁眉头。
章桐停下了脚步，拨开遮住眼睛的湿漉漉的头发，转身看着小陆，追问：“床头柱子？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拘留室中的床，都是单人床，床头柱子是不锈钢的，固定在地面不能移动，高度不会超过一米，你确定他是上吊自杀？”
“他死的时候，监控录像中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前后过程没有超过十分钟的时间！”小陆努力辩解着，“只是……”
“只是什么？”章桐惊讶地问。
“章主任，你去案发现场看了就知道了。”小陆把头转开了，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你要先去更衣室吗？”
章桐摇摇头，她现在连一秒钟都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
转过走廊，顺着楼道来到一楼的顶端，这里是警局的拘留室区域。一路上，擦肩而过好几个神情沮丧的警员，毕竟在警局内部出了事情，没有谁的心情现在会好到哪里去的。他们都认识章桐，所以，略微点头表示打过招呼了。
怕引起恐慌，其余的在押人员早就被转移走了。偌大的拘留室，异常空荡，此刻，似乎只有欧阳景洪一个人。
透过半敞开的大门看进去，两个疲惫不堪的急救医疗小组成员正在收拾散落一地的急救工具，很显然，刚才他们所做的努力都是白费力的。死者的尸体已经被放下来了，此刻，正面朝上平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颈部的布条被摘下来了，放在一旁的地上，离尸体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就是床柱子，总共四根，被牢牢地焊接在地面上，纹丝不动。而其中一根床柱子上，正死死地拴着另外半截长布条。
看到章桐走进拘留室，急救医疗小组的人知道自己的使命算是彻底完成了，他们站起身，无奈地冲着章桐点点头，然后拎着工具箱退出了房间。
章桐从挎包里拿出一副随身带着的工作手套戴上，然后顺手把挎包和手机递给了一边站着的小陆：“帮我拿着。”
死者身穿一套浅灰色的运动服，光着双脚，面朝上躺在地上。胸口的衣服因为刚才急救的缘故，已被解开了，露出了青灰色的皮肤。他张大了嘴巴，瞳孔放大，无神的眼珠注视着空中。颈部，一条深深的紫色勒痕清晰可见。
章桐伸手触摸死者的胸腔和腹部，然后是双手。尸体还是温温的，尸僵还没有形成，很显然，死亡是在不久前刚刚发生的。
“章主任，他的死因能确定是自杀吗？”小陆在一旁问。
章桐伸手翻看了一下死者的双眼睑部位，角膜还没有生成明显的浑浊，而舌头却已经成了紫黑色。她双眉紧锁，死者的双手有典型的用力过猛而导致的擦伤，赤裸的双脚上，更是有明显的床框痕迹。
章桐抬起头，自己的眼前出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欧阳景洪有条不紊地把撕碎的床单编织成了一条可怕的绳索，然后分别把两端系在床柱子上和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双脚死死地用力蹬踏床框，整个人用惯性的力量向后仰，渐渐地，意识变得模糊了起来，因为地球重力的缘故，他的身体没有办法往回收缩，十多分钟后，因为血液停止流动，肌肉放松。欧阳景洪瘦弱的身躯轰然倒地，斜挂在了床框上。
早上两三点钟之前，是人一天中睡得最熟的时候，欧阳景洪当了多年的警察，这一点，他不会不知道。拘留室的值班员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瞪大眼珠子瞅着监控发呆，人，总有走神的时候。而欧阳景洪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巧妙而又决绝地安排了自己的死亡。
章桐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不忍心再继续想下去。
许久，她站起身，头也不抬地问：“你们发现他的时候，是不是身体斜挂在床框上？”
“是。”一边的拘留室警员赶忙回答。
章桐站起身，语气冰冷：“他是自杀，可以下结论了。还有，如果你们早一点发现的话，他还是有救的，因为一个人要把自己活活勒死，不光是要有很大的勇气，而且，整个死亡过程是一段非常漫长而又痛苦的时间，至少有十分钟。那段时间里，你们究竟干什么去了！你们要对他的死负责！”
“我还以为一个人不可能就这么把自己活活勒死，那要多大的体力啊。这个拘留室，就是怕出事，所以，装修的时候，顶上横梁了什么的，都没有安排，连床都是固定的单人床，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把自己挂在床柱上也能自杀。”面色惨白的值班警员嘟囔着，神情沮丧地低下了头，“放心吧，章主任，我会承担责任的，是我的疏忽。”
章桐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尸体送往我的解剖室吧。我想，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活着的亲人了。”
说着，她默默地转身走出拘留室，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那是一个被痛苦折磨了十多年的灵魂，现在，终于可以得到真正的安息了。
体育馆展厅，人流如织，刘东伟站在人群中，默默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这尊雕像。
雕像的名字叫——爱人。刘东伟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座雕像，当初自己还没有结束那段可怕的婚姻的时候，就曾经不止一次地看过这座雕像的最初成品。那时候，他只是因为雕像动人的美而赞叹不已，并没有留下多么深的印象。如今，隔了这么多年，自己又一次站在这座雕像前，刘东伟的内心却感到了一阵阵说不出的冰凉。
雕像正如其名，“爱人”，所塑造的是一个美得几乎让人窒息的女孩。如果它有生命的话，那么，看到它的人就都会被它的美貌动人所深深折服。
虽然简介中说这座雕像是作者司徒敏以自己为原型创作的，但是刘东伟却根本就看不出两者之间除了性别以外，还有什么其他联系的存在。
司徒老师留下的日记，他已经看了不止一遍，几乎每个字都能背得出来了。而章桐的电话更是让他心绪不宁。
雕塑刀？
司徒敏虽然说性格脾气都糟糕到了极点，但是杀人？这解释不通啊！而雕像手中的雏菊，李丹父母亲家中的雏菊，还有死者脸上的雏菊，这又怎么解释？难道是可怕的巧合吗？
刘东伟陷入了痛苦地思索中。
“章桐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也非常理性，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是不会做出任何判断的，你要相信他。”
弟弟刘春晓的话一遍遍地在自己的脑海中回响着。
刘东伟的个性和弟弟刘春晓完全不一样，他没有足够的耐性，有时候也不像刘春晓那么沉稳。但是，自从离开了竹南后，他改变了许多。或许正如司徒老师经常所说的那样，人，只有经历了挫折和打击，才会得到更多的感悟。
刘东伟举起胸前的相机，对着雕塑——“爱人”的脸部，从各个角度拍了几张，他的举动和身边的参观者没有什么异样，但是他的目的却并不是为了能够回去后更好地保留对这座雕塑的回忆。在他的心中，需要找到一个纠缠了他很久的问题答案。
做完这一切后，刘东伟默默地收起相机，转身离开了展厅。
很快，章桐的手机上响起了一条简讯——我想见你，我有东西给你看，或许能解开十三年前的谜题。
章桐无声地合上了手机。在她的面前，是冰冷的解剖台，此刻，欧阳景洪正躺在上面，脸上被白布盖着。房间里异常安静。
尸检过程非常顺利，而死因也很简单，章桐摘下手套，把它们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拿起尸检记录本，在上面认真地写下了一句话——结论；符合机械性外力所导致的窒息死亡。自杀。
一个生命就这么结束了，并且是被以一种常人所无法想象的力量去终止的。常说，哀莫大于心死。虽然说欧阳景洪的死在理论上并没有什么可以质疑的地方，但是章桐想不明白，为什么承受了这么多年，却突然放弃了？真相或许不久后就可以被揭开，欧阳景洪坚持了十三年，经历过牢狱之灾和无数生活上的艰辛，为什么却不愿意去等到真相大白那一天的到来？
或者说，他是希望自己的死能把真相一起就此带入地狱？
章桐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得苍白无力。
局长办公室的门口，阿城已经站了快半个钟头的时间了，他万分焦急，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在不到两平方米的区域里来回踱步。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阿城几乎度日如年。可是每一次抬头，用求助的目光询问局长秘书的时候，得到的答复却几乎是千篇一律地耸耸肩和一脸的无奈。
“局长吩咐过了，说你有案子的话，可以马上离开，事后再来谈话也可以。”
局长秘书的话轻描淡写，但是阿城听上去却一点都不敢马虎。
犯罪嫌疑人在警局的拘留室里用这么让常人难以置信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作为重案组的头儿，阿城当然难辞其咎。传出去的话，整个警局就会被愤怒民众的唾沫星子给淹死。所以，在接到局长秘书的通知后，阿城就乖乖地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口，等候着自己被召见。
事情出了以后，他就知道自己是躲不过这一关的。阿城的心情糟糕透了。也隐约感到了阵阵的不安。在来局长办公室之前，他就有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再次穿上制服去大街上巡逻，也总比在办公室里被降职强啊。
终于，局长秘书示意阿城可以进去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大步流星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让一个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自杀了，你怎么向我解释这件事情？”局长并没有生气，平静、温和的语气和所问的问题似乎完全格格不入。
“对不起，这是我的疏忽，我没有多派人手，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我请求处分。”阿城低着头，站在局长办公桌的前面，不敢坐下。
“处分你又有什么用？难道说死者就能活过来？”
一听这话，阿城抬起头：“局长，你放心吧。我会很快把事情原因弄清楚的。”
局长摇摇头：“重点不在这里，我给法医处的章主任打过电话，确认死因是自杀。而根据你们重案组以前交上来的报告显示，死者态度非常坚决，怎么又会突然选择‘自杀’这种手段来了结自己呢？”说着，他把右手边的两本厚厚的卷宗递给了阿城，“这两本卷宗，我刚从档案室调过来，你仔细看看，或许对你的案子会有帮助。”
阿城伸手接过卷宗，上面的标记非常熟悉，一本是有关“十三年前阳明山中学女生被害案”，而另一本，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是一个案件，而应该说是一个“事故”，记录的正是欧阳景洪失手杀死自己搭档的详细经过，包括证人证言和相关尸检相片，以及弹道检验记录。
“局长，难道说你认为欧阳景洪身上有问题？”阿城感到很不理解。
“我也不知道，你仔细看看吧。”局长斜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我找过以前局里的老警察，尤其是缉毒组曾经和欧阳景洪共过事的，他们都说欧阳景洪是一个为了自己搭档的安危可以不要自己性命的警察。虽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要想忘记当年这个缉毒组的警界英雄，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一股冰冷的北风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不管怎么说，他曾经是个警察，虽然经历了很多，但是我想他应该不会背弃自己当初的誓言。努力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吧，薛警官，对他，对所有局里的同事，也是一个交代。去吧。”说着，他挥挥手，便不再言语了。
游泳池再过去是海湾的防波堤，海湾不是很大，却也足够停泊好几艘私人帆船和游艇了。虽然是冬天，波涛声阵阵传来，防波堤上的景色依旧很美。
章桐望着这些船，船头和船尾的灯光犹如飞行器在水面上移动着，一片寂静中只有轻微的轰鸣声。私人游艇上人声鼎沸，人影晃动。貌似在开着什么派对，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人们的笑声和轻微的音乐声。章桐看着这些和自己处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上的人，就仿佛是在看一部三流商业电影一样。
自己的世界里，充满着死亡和寂静。章桐常常想，如果这些人也像自己这样能够天天见到死亡的话，是不是就会有所改变？人，从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开始，就踏上了一列单程火车，知道终点就是死亡，那么，会不会就更加珍惜自己活着的每一天呢？
想到这儿，章桐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你这么早就来了？”没有脚步声，刘东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股酒味。
黑暗中，他走到章桐的身边坐下。两人坐在防波堤的柚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夏天的时候，这里无疑是欣赏海景最好的地方，但是冬天却很少有人来。
刘东伟把手里的啤酒易拉罐递给章桐：“要吗？刚买的，我没喝过。”
看见章桐犹豫，他笑了笑，显得很不以为然：“放心吧，我没坏心。我弟弟喜欢你，所以我也很尊重你的。”
章桐微微脸红，她尴尬地接过了啤酒，伸手打开了盖子，喝了几口，一股小麦香味顿时在嘴中洋溢开来。
“谢谢。”她小声嘀咕，没有抬头。
“能有酒喝，其实也是一件好事。”刘东伟轻轻叹了口气，“小时候，我父亲就经常喝酒，一喝完就拼命打我们，往死里打。母亲就是为了这个，所以才带着弟弟离开的。那时候我还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老要喝酒，现在呢，终于懂了，因为酒能让人忘掉很多东西。”
“可是有些东西，你是永远都忘不了的。”章桐说，“你喝醉了。”
“我没醉，”刘东伟咕哝了一句，“我清醒得很。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回避，现在我才终于鼓足了勇气。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曾经发誓这辈子我绝对不喝酒，因为我不想成为我那酒鬼父亲的翻版，我不想我将来的孩子像我一样去恨自己的父亲。可是，我最终还是喝酒了，不是吗？我心里难受。”
章桐静静地听着，思索着刘东伟所说的话。
“对了，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刘东伟放下啤酒罐，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了章桐，同时还给了她一个强光手电，一脸的歉意，“不好意思，让你听我唠叨了。”
“我习惯了。”章桐一边掏出信封中的相片，一边打开了手电。
信封中是两张雕塑头像的正面特写。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刘东伟小声问。
“你想知道什么？”章桐不解地问。
“这张脸，我想知道这张脸，为什么司徒老师在看了这张脸后，就再也没有去看过他女儿的雕塑展！甚至于都不愿意提起他女儿的名字！”
章桐心里一惊，她把手电光集中到了相片中雕塑的脸部，尤其是眉宇轮廓之间，仔细端详后，抬起头，刘东伟的脸在远处堤岸投来的些许柔和灯光的阴影下，显得更加坚毅和痛苦。
“我知道这个问题只有你才能找到答案。”刘东伟声音微微发颤，“你是法医，人体骨骼的结构对你来说，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章桐无声地点点头，她叹了口气：“我还需要经过测算才可以最终确认。不过，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模特应该就是欧阳青，因为她有着和欧阳景洪一模一样的下颚骨，而鼻骨的形状也很相似。但是，这些还都只是间接证据，只能被认为司徒敏当初是以欧阳青作为原型创造了这个雕塑。并不能和杀人联系在一起。除非……”
她突然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一个可怕的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除非’什么？”刘东伟转过身，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章桐。
章桐把目光投到了海上，一艘收起风帆的船在夜色中缓缓地划过，今夜没有海风，远处举办派对的船不知道何时已经开走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静悄悄的，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眼睛！”章桐不得不竭尽全力才能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她感到自己突然有些呼吸困难。
“你说什么？”刘东伟怔住了。
“我也只是猜测，你仔细看这张相片。人类的眼睛共有三个部分构成，分别是眼球、视觉通路和眼附属器。它们就好似灯泡、电器和灯罩，彼此紧密相连，缺一不可。眼球的构造十分精致，每一次视觉动作，都是一次非常复杂而又精细的过程。所以，我们人的眼神，往往就能流露出她的内心所思所想。成人的眼球直径约为24毫米，而包容着眼球内容物的眼球壁总共有三层——也就是纤维膜、葡萄膜和视网膜。”说到这儿，章桐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真的希望我的推测是错误的。但是，再怎么高明的雕塑家，他都不可能把人的眼球葡萄膜塑造得这么逼真！上面的脉络膜清晰可辨。”
“天呐……”刘东伟双手紧紧地抓着相片，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或许是夜晚海风寒冷的缘故，他不由得浑身发抖。
“你也不要想太多，我这还只是推测。如果能让我看见雕像就最好了。”章桐轻声安慰，“很有可能是我错了。”
刘东伟没有说话，低着头，一声不吭。
章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前几天，我接到出警通知，接警台把情况搞错了，以为出现了分尸案，结果我到现场一看，发现是司徒敏的雕塑被盗了，确切点说应该是头部被盗，我去的时候见到头部被还了回来，但是眼睛，也就是雕塑的眼睛，不见了。最后，这个案子就被窃盗组按照程序结案了，因为没有出现人命案，所以，也就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是谁报的案？”
“司徒敏的助理，”章桐不由得哑然失笑，“我当时还在想，你前妻确实很厉害，因为当她知道自己的助理报案以后，还居然跑过来当着我们在场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那小女孩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她就是这样的人，一点都不奇怪。”刘东伟幽幽地说。
“后来，她当着我们的面，就把那个失而复得的头像给砸碎了。”略微停顿后，章桐站起身，把相片重新又装回了信封，递还给了刘东伟，“我那时候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并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而且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可以用来证明司徒敏的雕塑有问题，所以，我想重案组还不能够就凭借你手中的这两张相片来出具搜查令，毕竟那尊雕塑非常值钱的。而从眼球部位取样做化验的话，就必须损坏原来的构造，风险太大，警局迫于压力不会出面，所以我想，目前我还真的没有办法来帮你。”
“是吗？我知道了，谢谢你。”刘东伟晃了晃手中的易拉罐，把最后一点啤酒仰头倒进了嘴里。
夜深了，一股寒意袭来，章桐赶忙裹紧外套，刚要走，想了想，回头说：“你走吗？都这么晚了。”
“不，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走吧。”刘东伟从兜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趁海风还没有来得及把火苗熄灭，赶紧点燃了香烟，然后深吸了一口，上身向后靠在椅子上，便再也不言语了。
见此情景，章桐感到心里酸溜溜的，轻声说：“那好吧，你自己也保重身体。再见！”
说着，她一步步迎着越刮越猛的海风，艰难地向防波堤的出口处走去。
看着章桐逐渐变得渺小的背影，眼泪从刘东伟的脸上默默地流淌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把脸轻轻地扭了过去。
海风呼呼作响，在漆黑的夜空中穿梭肆虐着，就仿佛无数个幽灵在夜空中拼命哀嚎，浪花不断地拍打着防波堤。远处，船上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今夜没有星光，天地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因为过于疲惫，在酒精的作用下，刘东伟无力地蜷缩在椅子上，渐渐地睡去了。

12.寒蝉悲泣
又一波暴风雪笼罩着天长市，章桐几乎看不见街对面的房子，雪下得很猛，透过敞开着的大门，她看着周遭的世界逐渐变白。
“章主任，有人找你。”门卫老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章桐转过身，眼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不会超过二十岁，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风衣，黑色铅笔裤，齐膝黑色雪地靴。她的双手插在兜里。脸部上颚向外凸起的程度比较明显，中切牙有些畸形，但是这些却一点都不影响女孩开朗爽快的个性。
“请问，你是法医吗？”年轻女孩大声地说。
“你找我有事吗？”章桐点点头，反问。她感到有些诧异，难道校管处的研究生部这么快又给自己派实习生过来了？
“我是来认尸的。”或许是担心章桐想不起究竟是哪一具尸体，她特意又强调了一句，“报纸上的那则认尸启事，就是你们在电影院发现的那具尸体。我知道她是谁！”
女孩从口袋里摸出一部大屏幕手机，右手食指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快速地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后，点点头，随即把手机递给了章桐：“我想，你们要找的，应该就是她。”
没等章桐继续问下去，女孩继续说：“她叫曹莹莹，是我同班同学。我们一起报名参加了心语高考美术辅导班。我们算是闺蜜加死党吧。她已经失踪好几天了，差不多一个礼拜的样子。而在平时，她是绝对不会不和我联系的，我们是好朋友！”
章桐皱眉，手机上是一张生日快照，相片里，一个年轻女孩正头戴生日皇冠，一脸兴奋地在弯腰吹蜡烛。
“她失踪前有什么异样吗？”
“没什么啊，就是很高兴，还去做了头发，说什么到时候给我们一个惊喜！”
“她是不是谈恋爱了，你们都是成年人，她是不是跟男朋友一起走了？”章桐一脸的狐疑。
女孩不乐意了：“她要是有男朋友的话，我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莹莹长得不漂亮，从中学一年级起，就没有男孩子追过她！”
“那你为什么就这么肯定死者是你的朋友曹莹莹？”
“很简单，她身上穿的那件粉红色毛衫，尺码是七号的，胸口是星星图案，后背是月亮图案，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个月前，我们寝室刚为她庆祝完十九岁生日！”女孩眼中的光芒变得黯淡下去了，她弓着背，穿着雪地靴的右脚开始一下一下地踢身边的大理石柱子，“这件毛衫，是我亲戚从国外带回来的，莹莹很喜欢，她穿着又合适，我就送给她了，在这边，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有第二件。所以我就担心死者是莹莹。”
没错，章桐心想，因为死者的面部复原成像图是电脑模拟的，所以，为了更直观地让死者的亲属能够辨别出尸体的特征，按照惯例，还会在启事中附上死者被发现时的穿着打扮，只是不会过分详细。那具在电影院包厢中发现的女尸，章桐记得很清楚，重案组只列举出了毛衫的一面图案——月亮，而另一面的图案——星星，却没有透露一丁半点，更不用提毛衫的具体尺寸了。
“你叫什么名字？”章桐妥协了，她轻声问，言辞之间充满了同情。
“任淑仪。”女孩努力在自己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淑仪，你跟我来吧。”
章桐冲着门卫老王点点头，然后带着女孩离开了大厅。
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如果能有人这么牵挂自己，为自己的行踪而担忧，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想到这儿，章桐突然很羡慕那个叫曹莹莹的女孩，她却又不希望那具可怖的尸体就是曹莹莹。
结果当然是她错了，看着死者身上的毛衫和裤子，任淑仪痛哭失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就是这件衣服，就是这件衣服，这上面的星星缺口还是我不小心弄上去的……莹莹，莹莹……阿姨，我到底该怎么跟她爸妈说这件事啊……”
女孩的哭声让章桐的心都快碎了。
那扇破窗子外面的沙沙声听起来好像是有人在挖土，她急促地呼吸着，两手高举在头上，努力想去够到破窗子上似乎坚不可摧的不锈钢护栏，很显然，那是后来加装的，因为除了身后那道厚重的铁门以外，这个破窗户是房间里的唯一出口。
几天前，她也听到了相同的声音。她不记得是什么时间，也许是在晚上。她听到有人拿着铁锹在屋子后面铲土。
她坐着，蜷缩在床垫上，膝盖和手腕阵阵抽痛，让她难以入眠。虽然是冬天，破窗户还透着风，但是她却又热又渴，肩膀灼烫，头发晕，几乎无法思考。也许是发烧了。她知道自己肯定病得很重。或者说，自己就会死在这里，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我迟早都会死在这里！”
她轻声说，每一个字吐出来都显得那么艰难。刚来到这个地狱一般的房间里的时候，她努力挣扎，大声呼救，可是，渐渐地，她明白了，自己的体力是多么的重要啊！现在，她已经筋疲力尽，就连站起来伸手去够那个不锈钢护栏，都显得那么艰难。
“求求你，我不想死！”她的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才能够听得见。她开始无助地哭泣。泪水滴落在那件她刚买没多久的粉色连衣裙上，她心仪这条裙子已经很久了，自从第一次在电视中看到自己喜欢的影星穿着同样款式的连衣裙后，她就一直想买。所以，在听说自己被选中做模特的那一刻，她第一个念头，就是穿上了这条花去她整整一个月生活费的连衣裙。如今，这条裙子早就已经面目全非。她伤心极了，可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缩在床垫的角落里，不停地浑身发抖，尽管额头大汗淋漓。
“求求你，我不想死！”
她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可是她很清楚，除了自己，没有人会听见，也没有人会在意。
她听着窗外的铲土声，隐约之间，似乎有人在交谈，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开始刺激自己的鼻腔。她的眼泪流淌得更猛了。
铲土声还在继续，臭味也越来越浓，就好像一个化粪池的盖子被突然之间打开了一样。她隐约之间感到了一丝不祥。
“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求求你！求求你！……”
她拼命挣扎，想要坐起来，可是身体刚刚能够移动一点距离，立刻一阵晕眩袭来，她颓然跌坐了下去。
铲土声变得愈来愈响，她害怕极了，本能地向墙角缩进去，仿佛钻进了墙角后，就没有人再可以伤害到她。她后悔极了，想着如果自己能活着出去的话，以后，再也不会去相信任何承诺。
可是，自己真的能够活着走出这个可怕的牢房吗？她不敢去想。
她的头发早就被剃光了，双手的十根手指指肚则被硫酸擦拭过，让她痛不欲生。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哐啷”一声，门锁被打开了，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呼吸也似乎停止了，浑身上下就跟僵硬了一样。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闻到了。
“求求你，我不想死，求求你，我不想死……”她不断地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两句话，就好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自己就能活命。
因为开着门，室外的恶臭味愈发浓烈了。她心里一沉，那是死尸的味道，以前家中厨房里就有过这种味道。只不过那时候是因为死了一只大老鼠，而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腐烂肿胀到几乎有一只猫那么大了。
她已经可以预知自己的结局了，绝望顿时袭上了她的心头。她闭上了双眼，决定不再挣扎，因为那是徒劳的。
如果真的要死的话，那就来得快一点吧！
一根冰凉的皮绳套上了她的脖子，在皮绳的顶端是一双有力的手，收紧只是在瞬间发生的事。她太虚弱了，所以，死亡真的来得很快。双手双脚轻轻抽搐了一下后，整个身体就再也不动了。
十多分钟后，她被扔进了屋外臭气熏天的土坑。空荡荡的眼窝无助地凝视着黑暗的夜空。一锹土，一锹土……不停地被铲起，然后洒落在这个简易的坟墓中，她的脸上，还有那件她心仪的粉色连衣裙。坑被慢慢地填平了，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停留过一样，而她的眼睛，则要幸运许多。
墙角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了一两声昆虫临死前的悲鸣，能坚持了大半个冬天还能活着的，却在春天就要来临时死去，这何尝不是一件悲哀的事。
周遭又一次恢复平静。
死一般的寂静。
“……我再跟你说一遍，警官先生，欧阳是好人，他绝对不会杀人的！他已经够可怜的了！女儿死了，工作丢了，又进了监狱。他已经做出补偿了，虽然说欧阳失手打死了我哥哥，但是谁能无过，对不对？他也不是有意这么做的。而且你们警局已经给了我们全家足够高的荣誉和补偿了，人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你们为什么还要翻旧账啊！难道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吗？就是这么浪费我们纳税人的钱吗？”
已经努力了快一个钟头了，却依然一点效果都没有，看着对自己虎视眈眈的丁坤，阿城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耳根子发烫。不过这一切他都忍住了，毕竟这不是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丁先生，我想，你是误解我们警方的意思了。我们只是要查清楚事实真相。我们相信欧阳先生的为人，所以，请你冷静，好吗？”
丁坤抿着嘴想了想，目光在阿城和小陆的身上来回转了一圈。
“丁先生，我们没有要拿回任何补偿的意思，你放心吧，我们薛队只是想了解一下当初那起事故的过程。这也只是走走过场罢了。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不会再追究当初发生的事情了。”小陆非常机警，他的一番安慰明显让丁坤放下了戒备。
“你们真的保证我所说的话不会被记录在案？”丁坤想了想，小声说。
阿城几乎哭笑不得：“放心吧，我们警方说话算话的。你看，我们没有带任何录音设备，也绝对不会做笔录。”
丁坤的表情这才显得平静了许多。
“我哥哥丁强这么死了，其实对我们全家和他自己来说，都是一种解脱！”丁坤脱口而出的话让阿城和小陆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丁先生，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丁坤摇摇头，一脸的无奈：“我哥哥丁强虽然是个缉毒警，但是，因为卧底的需要，在一次行动中，他染上了毒瘾。后来，虽然说行动结束了，但是我嫂子和我们全家都明显地感觉到了哥哥的变化。他偷偷地变卖家产去熟悉的线人毒贩子那里买毒品，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都是你哥哥对你说的吗？”阿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虽然说他也曾经听说过参加卧底行动的缉毒警为了不暴露身份，不得不当着毒贩的面吸毒而最终染上毒瘾的悲剧，但是当他真的面对这样的事实的时候，心里还是难以接受。
“是的，他不想去戒毒所，怕丢了工作，又怕被人瞧不起。有一次在街上喝醉了发酒疯，我去把他接了回来，酒醒后，他就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我，他说他不想再活了。”丁坤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说什么？丁强曾经有过自杀的念头？”
丁坤叹了口气，用沉默无语回答了阿城的问话。
“事发那段时间，欧阳景洪来过你们家吗？”小陆问。
丁坤一边点头一边把一杯倒好的茶水递给了阿城，阿城注意到丁坤用的是左手，为了让神经紧绷的丁坤能够更加放松一点，他笑着说：“丁先生，听说习惯用左手的人都很聪明。”
丁坤耸耸肩，显得很无奈：“是这么听说过，但这个是一点科学根据都没有的。你看，我们兄弟俩也都是用左手，天生的，可是，也不见得聪明到哪儿去啊。”
走出丁家大门，阿城皱着眉，没有说话，回到车里后，他坐到副驾驶位子上，示意小陆开车，然后伸手从仪表盘下的储物柜里拿出了那份卷宗，抽出其中的尸检报告，上面很清晰地写着死者是死于贯穿式枪伤。
阿城隐约之间感到有些不安，他拨通了章桐的手机：“章主任，你还记不记得欧阳景洪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章桐正好在解剖室，她拉开了装有欧阳景洪尸体的冷冻柜门，在仔细看过尸体的左右手后，她肯定地说：“从他的指尖磨损程度来看，可以确定是右手。”
“我现在马上传一张尸检图片给你看，你判断一下这是子弹进入所造成的创面，还是出去的创面，我需要尽快知道答案。”
“没问题。”
很快，手机上显示有图片传入，虽然像素不是很好，但是也足够可以用来进行辨别了。
章桐点开后，说：“这是近距离枪击所造成的创面，是进入创口，要是我没有判断错误的话，应该是在贴近太阳穴的地方开的枪，因为撕裂创面非常明显。创口在死者头部的左侧。”
听了这话，阿城长叹一声：“章主任，根据死者丁强的弟弟丁坤说，他的哥哥是左撇子，而我刚才给你看的那一面创口，就在头部左面太阳穴。而丁坤向我们透露，他哥哥染上了毒瘾，为此，曾经多次有过想轻生的念头。所以，我不得不怀疑丁强是自杀的。”
“天呐！如果丁强染上毒瘾的事情被局里知道的话，或者说丁强的死被确认为自杀的话，那么，他家属的抚恤金就很有可能会被追回！”章桐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个事情，局里知道吗？”
阿城一阵苦笑：“肯定知道，不然的话，当初是不会以枪支走火为名掩盖住这件事情的真相的。”
“那为什么欧阳景洪要背下这个黑锅呢？”章桐问。
“我虽然不知道个中缘由，但是我哥哥为了养家和供我上学，也曾经是个毒贩手下的马仔，好几次出差错，差点把命丢了，最终是欧阳景洪救了他。如今，我哥哥早就已经重新做人。他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他说，欧阳景洪虽然是个警察，但是更是一个为了朋友愿意两肋插刀的好兄弟。所以，我或者可以这样推测，当年，欧阳景洪知道丁强在卧底的时候染上毒瘾的事情，很有可能这个事情还和欧阳景洪多少有点关系。所以，他觉得亏欠自己的搭档。但是欧阳景洪也清楚这个事情一旦被局里人知道后，丁强所要面临的尴尬处境。至于自杀，那可能是丁强一意孤行的抉择，但是为了自己的搭档，也为了他的家人，孑然一身的欧阳景洪就选择了自己承担后果，让自杀变成了事故，从而让丁强的家人领取到了一笔丰厚的抚恤金。这样一来，欧阳景洪也能多少在自己的良心上得到一丝安宁。”阿城的口气显得很悲凉。
章桐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了十三年前那个在大雨中因为突然丧失亲人，无法承受而痛苦至极，拼命哀嚎的男人。记得后来办理认领尸体手续的时候，又一次见到欧阳景洪，后者却仿佛判若两人，那时候，章桐只是觉得很奇怪，因为，自己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痛苦的表情，更多的，只有麻木罢了。现在想来，她突然明白了欧阳景洪的心情。
女儿死了，他也死了，如果说活着的话，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女儿报仇！
章桐重重地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如果只为了报仇而活着，那么后面所有事情的疑问就都可以找到答案了。
除了他的死！

13.死者的秘密
伴随着电话铃声响起，阿城从睡梦中醒来。感觉懒洋洋的，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直到右手习惯性地伸向沙发旁的电话机时，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背疼得要命，他一边接起电话，一边拉开抽屉找药瓶子。这几天严重睡眠不足，为了能稳定情绪，他必须按时吃药。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男人不断抱怨的声音：“薛警官，是薛警官吗？你们什么时候来把封条拆走啊，都过去这么久了，封条在那里，你叫我怎么做生意啊！别的住客看到了，都已经提出搬走了……你们不能这么过河拆桥的啊……”
阿城不免有些不明就里：“你是谁？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我这边是重案组！”
“我找的就是你们，你是薛警官，对吗？那个个子瘦瘦的小伙子？”电话那头依旧不依不饶，“赶紧过来，不然这些东西我可都要给你们扔到垃圾堆里去了！”
阿城突然明白了，给自己打来电话的，就是欧阳景洪所住的大楼看门人，也是房东，好像姓丁。
他赶紧打圆场：“丁叔，你别急，我马上派人过去收拾，你别急啊，是我们的不对，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了！”
好不容易挂上电话，阿城懊恼地瞪了一眼电话机，这几天都忙昏头了，自从欧阳景洪出事后，可还没有来得及申请对他房屋的搜查令。想到这儿，他赶紧拨通了局长办公室的电话。
这一趟确实没有白跑，虽然说上一次在欧阳景洪的床上发现了可以指证他杀人的至关重要的证据，但是有一些个人来往信函之类，却并没有过多地去看和比对。阿城站在屋里的书桌前，看着为数不少的电费单据水费单据等等生活杂物，他的心中不免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感。
东西还在，人却没了。
小陆凑了上来：“薛队，怎么样，这些还要查吗？”
“那是当然。”阿城开始一张张地翻阅。
“人都死了，这些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还能有什么用吗？”
阿成没有说话。突然，他的手指停止了翻阅，开始有意挑选一张张特殊的纸片，然后把右手边的杂物推开，腾出一个空间，把这些纸片按照时间顺序细心地排列起来。
这些都是汇款单，数额都在五六百左右，而时间长度却有十多年。汇款单据的姓名一栏中所填写的都是一个人的名字——戴玉农。
真得感谢欧阳景洪收藏东西的好习惯。
阿城抬起头，对身边站着的小陆说：“我们马上按照这个地址，去会会戴先生。”
“他和我们的案子有关吗？”小陆不解地问。
“有关无关，去了就知道了。”
戴玉农是个残疾人，他的残疾程度还不是一般的严重，即使有轮椅，他也无法自己操作。所以，当阿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脸上露出了沮丧的神情。
戴玉农却笑出了声：“警官先生，怎么啦？我这个样子，可都是帮你们干活落下的啊！”
阿城心里不由得一动，他掏出了那一沓厚厚的汇款单，放到戴玉农的面前：“这些，都是寄给你的，是吗？”
戴玉农瞥了一眼：“没错，你们后悔了，是吗？”他的目光朝阿城和小陆身后看去，“欧阳呢？他怎么没来？”
阿城和小陆面面相觑，这才略显尴尬地说：“他死了，自杀。”
“这怎么可能？”戴玉农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那你们以后谁负责我的待遇？”
阿城皱了皱眉，试探性地问：“戴先生，你是他的线人？”
阿城很清楚，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几乎每一个缉毒警都会培养一两个专门属于自己单线联系的线人，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曾经是。”戴玉农撇了撇嘴，“如果不是为了给你们卖命，我的脚筋手筋还有第四根脊椎骨，都不会被那帮混蛋给活生生地打断！我的下场也就不会这么惨！以至于厚着脸皮靠你们警局那些施舍过日子！我现在和死人相比，只是多了一口气罢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警局根本就没有给线人福利待遇这一说。”小陆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严肃地说，“戴先生，这些钱，都是欧阳景洪用他自己所挣得的钱寄给你的，你好好给我记着——这不是施舍，这是承诺！十多年的承诺！你做得到吗？”
这一番话，犹如一记耳光狠狠地、用力地扇在了戴玉农的脸上。他愣住了，满脸惊讶的神情，半天都没有开口。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现在还在警局吗？不不不，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给那帮混蛋给害死的？”
那帮混蛋指的当然就是贩毒团伙的人。
“他早就已经辞职了。”阿城说。
“是吗？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戴玉农急了，追问：“那个内奸呢？他有没有说出来？”“‘内奸’？”阿城一愣，“你是什么意思？”
“那还是十年前的事啦，我跟他说在你们警局内部有个内奸，贩卖情报给贩毒团伙，所以你们的行动才会有几次落空啊。年轻人，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戴玉农越说越气。
“没有，我看过那段时间的督察报告（警局内部专门对警员设立的调查部门），没有提到过‘内奸’。你是不是记错了？”
一听这话，戴玉农的脸色顿时变了：“难道说，他根本就没有说出来？”“你可以跟我们说。”阿城隐约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如果你所说的这个人真的是我们警察中的败类的话，我答应你，我肯定不会放过他的，无论过去多么长的时间，我一定会亲手送他进监狱！”
可是，当一个名字最终从戴玉农的嘴中被说出来以后，阿城的心都凉了——马云。
“怎么可能是他？你确定吗？”小陆忍不住追问。
“每次他从马仔手里拿钱，我都看到的，每一次，至少有这个数！”戴玉农伸出一根手指，“如果你不信的话，可以去监狱里问‘潮州帮’的人。当初，整个‘潮州帮’被欧阳景洪抓进去许多，没那么快放出来。”
走出戴玉农家以后，小陆问：“薛队，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他都这个样子了，还有心思来糊弄我们警察玩，犯得着吗？”说着，阿城掏出手机，拨通了下属小安的电话，“马上给我查马云的财务状况，越快越好，包括他名下和他妻子名下的所有账目，一个都不能漏掉。”
“薛队，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回去。对了，先去一趟体育馆，我要拿样东西。”天长市体育馆在有比赛项目时，它的功能是体育馆。而平时，它又是全市唯一的一个展览中心。
结果，在回警局的路上，小陆看见阿城的手里紧紧地抱着一大堆有关各种各样展览的海报广告纸，正饶有兴趣地一张张翻看着。
“杀死李丹的凶手是一个个子比她矮小的人。”章桐一边说着，一边把新的尸检补充报告和一个U盘递给了阿城，“我仔细登记了所有能在李丹骸骨上找到的刀痕所产生的力度和方向，根据三维模拟程序，我做了一个简单的凶案发生复原过程，你可以看一下。”
阿城点点头，把U盘插在电脑上，虽然整个模拟过程才只有短短的一分多钟的时间，真正行凶的过程比这个持续的时间要长很多，但是却已经非常逼真地再现了当时现场的冷酷与残忍。
谋杀是从背后开始的，当死者背对着凶手时，她做梦都没有想到，死亡就在这个时候降临，一刀直接从背后深达死者的肺部，使得她当场因为肺部汹涌而来的鲜血变得呼吸困难，从而迅速失去了抵抗能力，她扑倒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回头，一刀刀瞬间刺了下来，刚开始的时候，凶手是看准了位置下手的，而到最后，那几乎就是一场毫无目标的大屠杀，凶手疯了一般地挥舞着手中的刀，刀痕遍布死者的全身……
“天呐。”阿城不得不闭上了双眼。
“我也难以想象为什么会对这么一个普通的女孩下这么狠的手。除非，她知道了不该让她知道的秘密。”章桐说。
“那个东大的清洁工曾经说过，李丹的心事很重，以至于很不合群，再加上她内向的个性，所以，如果说她知道秘密的话，她不一定会说出来，但是最后，那老人说李丹做了决定，说‘一定要去做那件事’，说她‘想通’了，我就怀疑可能这个时候，被凶手知道了。而不久后，李丹就失踪了。”阿城叹了口气，“我后来打电话问过李丹的家人，询问她在失踪前是否给家里打过电话，她家里人说没有，但是有人去找过她。”
“谁？”
“是李丹父亲接待的，因为他得了老年痴呆症，脑子不是很清楚，一时说不出对方的身份。但是李丹母亲说，可以肯定是认识的。不然的话，李丹父亲不会放那个人进门。”
“那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了。”章桐一脸的无奈。
“是啊，但是没办法确定身份，只知道对方问了，李丹在东大哪个学院进修，以及联系方式。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那人来的时间，李丹父亲记得很清楚。”
“是吗？”章桐来了兴趣，“不过按照医学上来说，一个老年痴呆症的患者是很有可能会记住某个特定的时间段发生的事情的，但是概率不会很大。”
阿城哭笑不得：“我的章大医生，这回，你可是犯了个逻辑性错误。李丹父亲因为脑子不太记住东西，所以，每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想办法记下来。在他的衣服口袋里，装满了纸片，所以，我们才能够知道，那人拜访的时间和李丹失踪的时间，相差无几，都是三年前，不过一个是4月2日，一个是4月4日。”
“李丹失踪的日子，你怎么查出来的？”
“她的正常离校时间是4月5日清明节假期，所以，4月4日，按照惯例，她还会去食堂用餐，但是总务处的老师后来查了刷饭卡的记录，证实那天李丹没有去吃午饭，而以前的几乎每一天，李丹都会去吃午饭。起先，她们还以为李丹已经提前离校了，但是一个月后，她还没有归还饭卡换取押金，而同样的事情不只发生在李丹的身上，所以，校方就扣除了李丹的饭卡押金，没有再进一步地去追究。谁都没有想到的是，那时候李丹已经被害了。”阿城叹了口气，“如果能早一点发现李丹失踪并且报案的话，不会这么难处理这个案子。”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访问学者，校方不会像管理学生那样去管理她的，你也不能怪别人。”章桐说。“对了，章主任，李丹的死因，能判断出来吗？”
“虽然说骸骨还没有被找全，但是按照这个模拟三维立体复原过程来看，失血性休克导致死亡，这个死因是可以肯定的了。”
“如果按照男性犯罪嫌疑人的犯案方式来看，一般不会采取这种激情杀人，因为男女肌体的不一样，男性在体能上占有完全的优势。所以说，如果我是男性凶手的话，我会对死者来个一刀毙命，或者说别的比较干脆的方式，而不是这种多处锐器伤导致失血过多死亡。”
章桐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所以，根据凶手是个个子矮小的人这个条件来判断，凶手的身份很有可能是女性！”
话音刚落，章桐的心里不由得一沉。
她暗暗告诫自己，在这件事情有任何定论之前，以后都不应该再继续跟刘东伟谈起这个事了，不管怎么说，司徒敏毕竟是他的前妻。
“我们的女儿不见了，警官先生，我们是来报案的，请你一定要帮帮我们！”眼前的这对中年夫妇面露难色，神情疲惫。
今天轮到重案组的小安值班，因为好几天都没有休息好，所以他的精神也是很差，桌上的咖啡已经是从早上到现在的第四杯了。
小安一边在记录本上刷刷地填写着，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孩子多大？”中年夫妇互相看了一眼，孩子父亲叹了口气：“还差一个礼拜就满二十岁了。”
小安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都这么大了，那已经算是成年人了啊。你们确定她不是和你们闹矛盾而自己离家出走的吗？”
一听这话，中年夫妇急了，孩子母亲赶紧抢着说：“警官先生，我女儿子墨是个很听话的孩子，非常听话的。她不可能离家出走的。她到现在都还没有谈男朋友。要是有什么事，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我和她爸爸的。再说了，她失踪前，我们关系一直很好，根本就没有闹过矛盾。”
“那她从失踪到现在有多长时间了？”
“四天！我们本来是去派出所报案的，后来他们说现在不是‘特殊时期’吗？找了好几天都找不到人，肯定出事儿了，所以建议我们到你们市局重案组来报案。”中年男人忐忑不安地看着小安。
“特殊时期？”小安愣了，可是随即就明白了派出所的苦衷，那个电影院的案子虽然说已经知道了死者的具体身份，也在安排死者家属的确认手续，但是案子没破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所以，面对相同类型的年轻女性失踪案件，如果无法确认案件的发展方向，为了不耽误调查，下属的派出所都会在直接报给市局的同时，建议失踪者家属去市局重案组报案。
“你们把女儿的相片带来了吗？我是指正面大头照。还有她的私人用品，比如说发梳。”小安拉开抽屉，拿出几个塑料证据袋，同时给自己戴上了手套。
他接过中年夫妇递给自己的一些私人物品和相片后，径直把它们装入了证据袋，填上标签。
看着小安忙个不停，中年夫妇不免有些担忧了：“警官先生，我们女儿不会有事吧？”
“没事，没事，你们别太担心，我们马上安排人手寻找。”
“那这些东西？”
小安微微一笑：“这是正常的接警程序，只要我们重案组接下的失踪案子，都会这么处理的。有备无患，你们不要太担心！”
虽然说小安是在努力装着轻松的样子，但是他的心里却是沉甸甸的。所以，在登记完一切相关手续后，拿着这些证据袋，小安就直接来到了技侦大队，找到了章桐，提取DNA留档。
“你确定这个叫叶子墨的女孩，也是案件中的潜在受害者之一吗？”章桐问。
小安点点头：“年轻女性，喜欢画画，生活中没有异性朋友，社交圈子非常单纯。自己开了一个简单的绘画班，收学生，收入虽然不是很多，但是维持生活还是可以的。偶尔出去打打工。失踪已经四天了。她平时没有和别人红过脸。听她父母说，失踪前也没有什么异样情况发生。”
“打工？”看着相片中一脸阳光的年轻女孩，总感觉有些眼熟，章桐问，“什么类型的工作？”
“我问过她父母，好像说什么是给人做展览现场的规划设计等一些辅助工作，给人当助手。”
“是吗？”章桐仔细端详起了相片中的女孩，皱眉说，“我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因为我对她面部下颚骨的结构非常熟悉，这女孩应该在小时候做过整形手术。你帮我打电话问问她父母，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小安面露喜色，他掏出了手机，按照报案记录上叶子墨父母留下的电话拨了过去，很快就得到了答复。
“章主任，你看得很准，这女孩确实在小时候做过整形手术，原因是一次意外的事故，在学校表演时从舞台上掉下来了，正好磕到下巴，导致下颚骨粉碎性骨折。”
章桐忧心忡忡地看着小安：“马上通知你们薛队，就说失踪者叶子墨曾经在体育馆打过工，她的雇主是司徒敏。这女孩凶多吉少。”
“司徒敏？就是那个著名的雕塑家？”
“就是她。那次窃盗案，值班员搞混了，以为是碎尸案，就通知我去了现场，结果，是司徒敏的一尊雕塑被人砍去了头颅，而报案的就是这个叶子墨，她当时的身份是司徒敏的助手。”
“我明白了，章主任，我这就过去通知薛队。”
随着一步步接近真相，章桐越来越感觉到内心深处阵阵的不安。她的眼前又一次出现了叶子墨脸上那一记狠狠的耳光，女孩连吭都不敢吭一声，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自责。让章桐至今都难以相信的是，叶子墨所挨的那一记耳光，竟然只是因为她报了案。
虽然说已经过去了四天的时间，尸体还没有被找到，但是依旧还活着的希望已经逐渐变得渺茫。
那晚稍后，被暴风雪吹得剧烈摇晃的树枝上空，一片黑漆漆的，仿佛无数个幽灵在风中拼命哀嚎。章桐坐在床上，翻阅着几份报纸，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今晚的暴风雪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来势汹汹，电台里早就已经通知了明天的交通可能会出现极大的拥堵，也就是说，明天要比往常提早很多时间去警局上班。但是章桐却无法入睡。她的目光一次次地扫过床头柜上的电话机。
丹尼早就已经呼呼大睡，它根本就不会明白自己主人的心事。章桐给它在玄关的地方弄了个窝，这样一来，只要有人经过门口或者短暂驻足，丹尼都会警觉地守候在门边。玄关离卧室很近，所以章桐只要一抬头，也能看得到，两者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十米。
丹尼不是馒头，它还年轻，换算成人类的年龄，也只不过才十多岁。但或许因为是公狗的缘故，丹尼完美地继承了它的父亲黝黑健壮的体格。
此刻，丹尼突然从睡梦中站了起来，只见它警觉地来到门边，双眼死死地盯着门，一动不动的样子如临大敌一般。
“丹尼，怎么啦？”章桐压低了嗓门。
丹尼却充耳不闻，低低的嘶吼声从它的咽喉部位发了出来，后背弓着，尾巴也停止了晃动。
时间似乎已经被凝固住了。
章桐顾不得寒冷，掀开被子，也没穿鞋，光着脚迅速来到门口，她伸手拍了拍丹尼的头，表示安抚。然后从门背后拿出一根结实的高尔夫球棒。
透过猫眼看出去，外面的走廊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章桐不由得松了口气，自己装的猫眼是可以看到180度空间的，根本就不用担心有人会躲在门口的死角等着对自己下手。可是，回头看去，丹尼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难道说自己遗漏了什么？
章桐想了想，重新拿起高尔夫球棒，然后猛地打开门，眼前确实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可是当她低头看去时，心里不由得一沉。
门前的踩脚垫子上，多了一个棕黄色的马尼拉纸信封。十多天前恐慌的感觉又一次回来了，因为章桐可以确信这个信封里装的并不是一封信，它很厚，厚到有足够大的空间可以在里面塞上一只装着两只眼球的小木盒！
该死的！
章桐赶紧捡起纸盒，迅速关上门，然后来到窗前，探头向下张望。很快，她就失望了，窗外风雪漫天飞舞，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14.完美的结局
案件分析会是在半小时前召开的。阿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在场的每个人的手中都分发了一份海报，海报的内容就是司徒敏在天长市的个人雕塑展。
章桐并没有出现，原本是她坐的位置，现在是空着的。
小陆低声告诉阿城：“章主任说要等个DNA检验报告，一会儿就过来。”阿城点点头，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示意打开投影仪，上面正是两天前警局询问室的监控记录。
“大家注意看，马云把手中的书推到欧阳景洪面前时，刻意没有打开外面的海报，而欧阳景洪也根本就没有接触过这几本书，他唯一所做的，就是盯着这张海报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就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做了一个系统的交代。”阿城神色凝重地说，“而在这之前，他几乎是一个字都不肯说的。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作为一个曾经的缉毒卧底警探，欧阳景洪的心理素质非常过硬，而这段监控录像所证明的正是我所要告诉大家的——欧阳景洪知道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是谁，而马云所要向欧阳景洪表示的，就是自己也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剩下的，叫欧阳景洪放心，他会替他去完成所有的一切。”
“那凶手和这张海报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难道说凶手就是司徒敏？”
“目前并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指向司徒敏，不过我已经派人对她进行了24小时的监控。现在我要给大家看的是，当时在书的正上方，并不是司徒敏的头像，你们看。“说着，阿城指着后面投影壁上显示出的两幅截图，左手边一幅，是司徒敏身旁的那尊雕像头部，而右手边的一幅，则是一个年轻女孩的正面相片。
“左面这一幅，是司徒敏出道时最成功的作品，荣获过无数奖项，名字叫——爱人。作品完成的时间，是十二年前。而十二年前，司徒敏还名不见经传，她也只有十八九岁。而右面这一幅上的相片，如果熟悉十三年前那件迟迟未破的阳明山中学女生被害案的话，就应该很容易把她认出来，这人就是死者欧阳青，欧阳景洪的女儿！你们说，谁才会对一个人这么熟悉？答案是：她的父亲！”
“可是不能光凭借相像，就说司徒敏是凶手，对吗？薛队，你还有什么证据？”
“这个，我已经派人送去法医处等待面部骨骼对应测量的结果。如果能有三个到五个基准点相吻合的话，那么，就可以肯定这幅作品的模特原型就是欧阳青。”
一直默不作声的局长问：“马云也是一个老警察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欧阳景洪以前的一个线人向我透露说，马云曾经为了经济利益而向贩毒集团透露缉毒组的行动时间，以至于有好几次的行动都扑了空。而他曾经把这条线索告诉欧阳景洪。但是后者却一反常态并没有向局里报告。为此，我派人调查了马云和他妻子近十年来的财务状况，发现他们依然是住在普通的居民区，并且家境非常糟糕。他妻子卧病在床很多年没有办法工作，而他去年去世的女儿多年前突发精神障碍，也就是PTSD，最后没办法，出于人身安全考虑，马云就把女儿马小丽送进了精神病康复中心。那地方的医疗费用是非常昂贵的，光靠马云那点工资根本不够，所以，他就走上了歪路。我的推测是，欧阳景洪知道马云的难言苦衷，所以，他以替马云隐瞒情况为条件，要求马云收手。而马云为了报答欧阳景洪，在得知后者再也没有办法出得了监狱大门的时候，毅然通过这种独特的方式来通知欧阳景洪，让他安心上路，剩下的事情，自己去完成。而这对多年前的老搭档，也就心领神会地选择了自杀来试图把所有的秘密都带到地底下去。”
末了，阿城叹了口气：“可惜的是，我们去晚了一步，马云失踪了。他那次离开警局后，就彻底去向不明了。”
“那他家人呢？”
“现在看来，他早就做了安排，并且把患病的妻子托付给了自己的邻居。我们查过他的家，他什么私人物品都没有带走，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就在这时，章桐急匆匆地出现在了门口，她晃了晃手中的检验报告，说：“结果出来了，放在我门口的这只纸盒子里的人类眼球，属于十三年前的阳明山女中学生被害案的死者欧阳青所有，虽然说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但是因为经过防腐处理，眼球还算保持完整。指纹鉴定组从纸盒的内部也发现了半枚模糊的指纹，经过比对，和我们警局档案中辞职警探马云的指纹相吻合。可以确定，这个送眼球到我家门口的人就是马云。”
“我还在眼球上发现了石膏和油漆的成分，可以推断出，在这之前的十三年中，这对人类眼球一直是被精心保存在一个密闭的空间中的，并且用石膏包裹着，所以，才不会腐烂殆尽。”
阿城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前几天，在体育馆的展览中心曾经发生过一起窃盗案，后来因为失窃物品无缘无故被归还了，窃盗组就没有移交给我们。而失窃物品是一个雕像的头颅部分。”
章桐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我当时就在现场，因为报警台搞错了，以为是碎尸案，就通知我过去了。结果到现场一看，是一个雕像的头颅部分。”
“但是我们不能只是因为怀疑而去搜查，这样没有依据的，万一不对的话，反而会遭到人家的起诉。”
局长问：“那马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他应该是想向我们表明应该怀疑的对象吧，可是，我记得那个雕像头颅部分后来被司徒敏，也就是那个雕塑家给当场砸毁了。所以说我们是错过了这个很好的机会。”章桐懊恼地说，“我也记得欧阳景洪只承认了废弃工地女尸凶杀案。所以我刚才又比对了东大尸骨上的刀痕和废弃工地上的女尸脸部的刀痕，证明两者虽然同样是由特殊的刀具产生，但是却有着本质的不同，东大尸骨案中的刀痕要比这个薄很多，所以，应该不是同一把刀所造成的伤！”
“马上派人找到马云，传唤他，还有，现在看来，重点还要调查司徒敏。她应该还在我们天长市吧？”局长问。
“展会还没有结束，她应该不会走的。”阿城嘀咕了句。
竹南，司徒敏的家。
门铃在八点钟时响起，司徒敏正弯腰把碗碟装进洗碗机，突然响起的门铃让她有点焦躁不安，她抓过一条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走到大门前。刘东伟正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厚厚的风衣领子翻上来包住了他的耳朵，也或许是门外积雪的缘故，他的脸色苍白，没有血色，看上去他似乎病得不轻。因为门外的灯坏了，所以，站在阴影中个子高大的刘东伟显得格外怪异，而他脸上漠然的神情更是让司徒敏感觉不舒服。
一阵冷风吹来，院子里的树枝拼命摇晃，犹如僵尸鬼影一般，也吹得刘东伟围着的围巾下摆迎风飞舞。
司徒敏愣住了，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刘东伟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才好。
“这么冷的天，我希望你不要拒绝我走进你的房子，可以吗？”刘东伟小声说。
司徒敏犹豫了一下，随即把大门完全敞开，退后一步说：“进来吧。”
刘东伟并没有把自己的外套风衣脱下，走进玄关，直到大门在自己的身后被司徒敏轻轻关上后，他依旧裹紧了风衣，身体微微颤抖，脸色一片灰暗。
司徒敏觉得刘东伟这么做好像是在向自己表明，他并不会在这个曾经也属于他的家里作太久的停留。
两人默不作声地一前一后来到起居室的沙发上坐下。
“要喝点什么吗？”司徒敏问。面对眼前这个熟悉而又感到陌生的男人，她突然有些恨不起来了。毕竟离婚已经这么多年。前段日子一见面就吵，但是如今想来，灯光下仔细地看着刘东伟的脸庞，司徒敏内心深处最软的一块地方竟然被无声地触动了。
“随便吧。”刘东伟努力在自己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司徒敏顺手把茶几上的烟递给了他。
“你来找我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又有什么好看的？”司徒敏一脸苦笑，“我们都离婚了。早就没有任何瓜葛了。难不成还惦记着我老爸给你留下些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放心吧，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分钱都不会拿。”
“对了，你的展会我去看了，非常棒！祝贺你！”刘东伟有些言不由衷。但是他很清楚这次在天长的展会对司徒敏的重要性。
“是吗？你就别拍马屁了，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没有对我的任何作品感过兴趣，现在倒过来凑热闹。说吧，到底是为什么来的？你一向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司徒敏的言辞之间似乎充满了不屑的味道。
“那尊‘爱人’我注意到你并没有把它列入出售的名单中。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我不想卖，仅此而已。”司徒敏没有看刘东伟。
刘东伟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本日记本，递给了司徒敏：“这是你父亲写的日记。你好好看看吧。”
“日记？”司徒敏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抬头问，“我父亲怎么会这么做？”
“他十三年前去过天长。有关那段时间的日记，我都已经做出了标注，便于你翻阅。对了，我忘了提醒你，你放心，你手里的这本还只是副本，原本我已经保存起来了。”
听了这话，司徒敏的脸上不由得一阵红一阵白。
“看完这个日记后，我希望你能明白司徒老师的一番苦心！然后做出正确的选择！”说着，刘东伟站起身，向起居室门外走去。
“你去哪里？”
“洗手间。怎么，怕我偷你东西？”刘东伟哈哈一笑，推门走了出去。
这里对于刘东伟来说非常熟悉，毕竟曾经是他的家。所以司徒敏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洗手间在一楼的尽头，而紧挨着洗手间的，就是司徒敏在家中的工作室。在刚才将了司徒敏一军后，刘东伟知道极好面子的她不会马上跟出来。于是他先是走进洗手间，磨蹭了一两分钟后走了出来，见走廊上空无一人，就径直推门走进了司徒敏的工作室。
房间里亮着一盏瓦数极低的灯，鹅黄色，使得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石膏所混合的味道，还有油漆味。刘东伟不是很喜欢。他绕过了房间地板上杂乱无章的工具，直接走到了正中那座一人多高的雕像前。雕像被一层天鹅绒布盖了个严严实实。刘东伟伸手拉开天鹅绒布，眼前出现的是雕像的未成品，脸部还没有做最后的修饰，只是初具成型。
刘东伟迅速从风衣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医用骨穿刺针筒，然后看准了雕像的眼睛部位，用力扎了进去，由于外胚还没有经过处理，所以，针筒很轻易就穿透了雕像眼部。刘东伟的心跳都几乎停止了，耳畔一片死寂。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单手抽动针筒尾部。
针筒尾部虽然移动艰难，但是它毕竟是在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动，刘东伟的心都凉了。虽然因为光线的缘故，他看不太清楚针筒中的东西，但是他知道，如果雕像的眼球是泥制的话，针筒绝对不会被抽动的。
“该死的家伙！”
刘东伟无声地咒骂着。
事实证明，章桐的推测是正确的。刘东伟的心情糟透了。
半夜，章桐在家工作，电话铃声响了起来，答录机还没有开始转动，来电者就把电话挂断。半小时后，电话又响了起来，这回章桐在机器接起来之前拿起话筒，才说了声“喂”，线路却又中断了。
是谁？这半夜三更的，想找自己，却又犹豫是不是该说。这不像是骚扰电话。难道说打电话过来的是马云？章桐的思绪被彻底打断了，她站起身，来到厨房，为自己重新又倒了一杯咖啡。
当她转身继续写报告时，一直在玄关处静卧着的丹尼却坐不住了，它警惕地抬头盯着门。嘴里发出了低沉的警告声。
很快，门铃响了起来。章桐皱眉，迅速来到门口，右手抄起了门角落里的那根高尔夫球棒。
有备无患总比空手挨打要好。
她从猫眼看出去。是穿着黑色风衣的刘东伟。那些挂断的电话，章桐心想，他要确定章桐在家，很显然他要面对面和自己说话。
“请进吧。”章桐打开了门。
看着章桐身后一身漆黑，虎视眈眈的丹尼，刘东伟愣了一下，脚步犹豫了。
“我不发指令，它是不会咬你的，你放心进来吧。”章桐说。
刘东伟跟着章桐走进了房间。看到凌乱不堪的写字桌：“这么晚，你还在工作啊。”
“我在写一份报告。你找我有事吗？”章桐给刘东伟倒了一杯咖啡。后者则呆板地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握着盛满咖啡的马克杯，似乎想要从温热的咖啡中汲取足够的能量。
“外面很冷。”
“都快两点了，我不会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你今晚找我有什么事吗？”章桐在刘东伟面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丹尼寸步不离左右。
她注意到刘东伟左眼的下眼睑在不停地跳动，头发上还带着些许未融化的雪花，眼神迟钝，皮肤苍白，看上去甚至于比那一次在海边见到时还要瘦弱不堪。
“你没事吧？”
“我开了三个小时的车，今晚，能让我在你这里过夜吗？”刘东伟头也不抬地说，“我太累了，你这里是我唯一认识的，而且还亮着灯的地方。”
章桐想了想：“好吧，不过我这儿地方很小，你不介意睡沙发吧？”
刘东伟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点笑容：“睡沙发总比窝在车里强多了。谢谢你！”
章桐迟疑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站起身说：“我还要写点东西，你不介意的话就先睡吧，我去拿被子给你。”
第二天一早，闹钟把章桐从睡梦中叫醒，她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身上盖着的一件大衣瞬间掉落在了地板上。昨晚太累了，自己最后只记得是趴在写字台上睡着的。章桐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面却早就已经空荡荡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堆放在一边。
“刘东伟？”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丹尼在自己身边殷勤地摇着尾巴。
很显然，刘东伟早就已经走了。
章桐的目光落在了被子上，那是一个鼓鼓的档案袋，里面好像装着东西。章桐很肯定这个档案袋绝对不是自己的东西，难道是刘东伟无意中遗忘在这里的？
她一脸狐疑地伸手抓过档案袋，袋子没有封口。倒出来后，看着眼前的东西，章桐不由得愣住了。
一把医用骨穿刺针筒被完好无损地放在塑料袋里，密封，袋子里周围的空气被小心翼翼地抽走了。还有，就是一张手写的字条：“对于里面的东西，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章桐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
海边，除了刘东伟以外，没有别的人，夜色朦胧，周围一片漆黑，最近的路灯都在百米开外。刘东伟蜷缩在椅子上，身边摆着满满一扎的啤酒。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有多长时间了。今晚不是很冷，雪停了。在他身后不远处，是自己租来的车。他不想在车里喝酒，吹吹海风，或许能够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
下午的时候，章桐给自己打来了电话，肯定了针筒中的液体正是人体眼球中的房水。虽然说提取DNA来确定该眼球主人的过程还很复杂，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但是司徒敏涉案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末了，章桐担心地询问刘东伟现在哪里。没等章桐说完，刘东伟只是默默地挂断了电话。虽然说自己对司徒敏并没有什么感情，但是正如她所说，毕竟两人结过婚。而司徒敏正是司徒老师亲自拜托给自己照顾的。刘东伟感到深深的自责。
“对不起，老师！其实我早就该发现了！但是我没有阻止她，这是我的错，我的错啊……”刘东伟喃喃自语，一仰头，喝完了易拉罐中的最后一点酒，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海风在耳畔轻轻地吹着，刘东伟感觉不到一丝寒意，他双手抱着头，无声地抽泣着。突然，脑后脖颈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因为酒精的缘故，刘东伟并没有在意，这两天自己都没有休息好，肌肉反射刺痛也是很正常的。
他正要顺手去摸，就在这个时候，可怕的一幕发生了，他感觉到头晕目眩，四肢僵硬，手臂也似乎成了摆设，不管怎么努力，他都没有办法抬起自己的手。
这绝对不是酒精的作用！刘东伟突然感到内心一阵慌乱。
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但是可怕的是，自己的听觉却变得愈发灵敏了起来，他听到自己的脑后传来了轻轻的喘息声，没办法去辨别发出这声音的是人类还是动物，只是他很奇怪，喘息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何它会突然离自己这么近？就在脑后，感觉却是如此冰冷，时有时无，断断续续，没有一丝温暖。
他开始变得有些躁动不安，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张大嘴巴，因为他感觉呼吸困难，他的双眼已经看不清了，眼前的海面，还有不远处的灯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能看到的只是偶尔闪现的点点亮光罢了，即使如此，这亮光也是这么得微弱不堪。
这时候，刘东伟才真切地感受到了发自本能的恐惧。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严重的缺氧使得他的脸色变得发紫。
自己绝对是中毒了，如果不是血液中酒精浓度升高的话，毒性不会发作得这么快！
更为恐怖的一幕发生了，一条黑色的带状物突然从他的右手手腕处爬了上来，眼看着很快就要到达他的脖子了。刘东伟都似乎听到了丝丝的声音。
是蛇！
他感到万分惊讶的是，现在是冬天，气温非常低，蛇应该处于冬眠状态，它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室外的。可是，眼前的这条蛇，却分明正在向自己步步紧逼，而裸露在外的颈动脉处，只要被它咬上一口，后果将不堪设想！
刘东伟突然明白了，这蛇的主人，就是杀害自己恩师司徒安的凶手！他竭力挣扎着，试图想抬起左手，把这条正在自己身上盘旋而上的毒蛇给赶走。可是，他一点都动不了。
完了，难道自己就这么完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双手在自己的眼前出现，耳畔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丝丝的声音瞬间消失了。刘东伟的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他感到有一种液体正在急速地渗入自己的血液中。而随着这股液体的到来，刘东伟的意识和视力也逐渐恢复了。
“这是肾上腺素，可以让你清醒一点！”说话的是章桐。
“我……”
“你别动！”章桐转身，在她脚边，司徒敏倒在地上，可是尽管如此，她的手中依然紧紧地抓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下，是被她猛砸成两截的毒蛇。一盏应急灯被踢落到不远处。
章桐赶紧扶起司徒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怎么样了？警察和救护车马上到。”
在应急灯的光晕中，司徒敏的嘴唇已经变得发黑，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章桐心里一沉，顺着她的右手看去，果然，那条濒死的毒蛇狠狠地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腕上，只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半条胳膊就已经发黑肿胀了起来。
章桐急了，一把撕开司徒敏的衣服，不出她所料，黑线已经快要接近心脏的位置。
“怎么办，怎么办……肾上腺素用完了，你要挺住，马上就到了！”章桐焦急地呼喊着。
司徒敏摇摇头，艰难地伸出左手，可是，才到一半，就重重地落了下去，呼吸也随即停止了。在她的脸上，是一抹淡淡的微笑。
章桐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司徒敏的脖子，已经摸不到脉搏的跳动了。
“不！”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一个黑影发了疯一般向章桐冲了过来，怒吼，“你还我女儿！”
章桐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她轻轻放下司徒敏的尸体，然后站起身，愤怒地看着失去理智的丁美娟，脑子里轰隆作响。
就在这个时候，早就等候在那里的一条黑影从反方向冲向丁美娟，两人接触的刹那，黑影挥动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臂，丁美娟颓然倒地，在地上抽搐着，很快，就不动了，鲜血汩汩地流淌出了她的身体。
事情的突变让章桐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刚想开口，那黑影转过身来，看着章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至近，但是这个黑影却没有想到离开，他反手从自己的裤兜里摸出了一副手铐，给自己铐上后，来到章桐跟前，把两把手铐钥匙和带血的匕首都递给了她，淡淡地说：“我累了，带我走吧，我向你们投案自首。”
应急灯光下，马云的脸显得格外憔悴，却又异常平静。
似乎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章桐走上前，在丁美娟的身边蹲下，想伸手去查看丁美娟的伤势。马云冷冷地说：“不用费心了，她已经死了，因为我刺穿了她的肺动脉，现在谁都救不了她了！”
章桐愣住了，她无力地跌坐在地面上，泪水瞬间滑落下来。

15.如果可以
案子结束了，阿城很守诺言，他申请了休假，临走的时候，他答应了章桐两件事：第一，利用休假时间，去康复中心彻底戒掉对药物的依赖。第二，在马云被移交到看守所之前，让她去见他最后一面。
章桐心中有很多疑问没有答案。
马云对章桐的到来却一点都不感到奇怪，相反，他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闭上了双眼，神情疲惫，似乎都不愿意再说一个字。
“老马，按辈分来说，我应该叫你一声前辈，因为你比我更早加入警局。记得宣誓的时候，你还曾经对我们训过话。”章桐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我今天之所以来送你，一方面是对你的敬意，另一方面，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对欧阳景洪的一句承诺？”
马云睁开眼，看着章桐，笑了：“我不是圣人基督徒，所以，大公无私也是不可能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女儿，小丽，你还记得吗？”马云的目光直视着章桐。
章桐遗憾地摇摇头：“印象不是很深了。”
“是啊，她已经疯了这么多年了，不会被人记住也是情有可原的。”马云轻轻地叹了口气，“小丽和欧阳的孩子是好朋友，我家小丽呢，性格很像她妈妈，非常胆小怕事，而欧阳的孩子正好相反，所以两人关系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就很不错。后来，小丽和青青都想考艺术类院校，在高考前，就一起参加了培训班。出事那天，欧阳的孩子先走的，我家小丽等了半天都没见她回来，就去找她。至于说，她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回来后，小丽就彻底改变了，胡言乱语，疯了一样，也认不出我和她妈妈了。没办法，我把她送到医院，结果被诊断出是PTSD。因为她的无意识行为已经严重伤害到了周围人的人身安全。我没有办法，只能把她送到精神病康复中心去。没想到的是，这一送，就是整整十年的时间啊！”
“小丽是怎么死的？”
“跳楼，趁管理人员不注意，溜到天台，跳了下去。我事后才知道的。院方怕承担责任，隐瞒了所有在她房间里发现的东西。我后来看到了相片，她在房间的墙上画满了眼睛。”
“天呐！”章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一阵悲凉。
马云继续说：“我知道你会来，其实我一直在等你。”
“为什么这么说？”
“十三年前，欧阳青的案子你是经手者之一，也是唯一一个还在岗的法医。欧阳把盒子寄给你，就是想引起你的警觉，让你出面要求重开那个案子的调查。不过，他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第一，不该滥杀无辜。第二，不该在死者的眼中填埋上沙子。”马云苦笑，“现在他已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你难道不也是吗？”章桐忍不住反问，“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发现丁美娟才是真正的凶手的？”
“其实应该说是欧阳发现的，我只不过是请了个人一直跟着他而已。他注意到了海报，我跟着他的线索去了竹南，我查了所有司徒敏名下的房产，后来在她家后院发现了一个小屋，我在小屋外蹲守了很长时间，拿到了足够的证据。那疯子就是在那里杀人的！尸体也埋在了小屋外的空地上。”
“那你为什么不报案？你不应该杀了丁美娟！你应该让法律来对她做出严惩！”
马云的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情：“我干吗向你们报案？那女人聪明得很，所以，我要自己来处理这件事，你明白吗？章医生，话又说回来，你不也杀过人吗？我可记得很清楚，陈海军，他就是被你用凳子给活活敲死的，所以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虽然你那个时候很有可能是正当防卫，可是，你能否认你不想杀了他？为你父亲和姐姐报仇？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个魔鬼，难道不是吗？”
章桐气得浑身发抖，哑口无言。
临走的时候，马云突然问：“那些在小屋外面的坑里发现的尸体，都找到她们的亲人了吗？”
“谢谢你，都找到了。”章桐淡淡地说。
“那我就放心了，这下我终于可以放心了。”马云喃喃自语。
章桐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门，看守的警员便把门打开，让她走出去。
铁门在她身后被重重地关上了。
刘东伟要走了，他是特地到警局来和章桐告别的。和来的时候一样，他没有行李，只有一个随身的挎包。住了两天医院，使得本就瘦弱憔悴的他更加显得弱不禁风，脸色非常差，只不过和海边比起来，要好多了。毕竟捡回来了一条命。
章桐和刘东伟一起站在警局外的花坛边上，今天的阳光温暖宜人。虽然说现在还是冬天，花坛里空荡荡的，但是春天很快就要来了。街上的车辆忙忙碌碌地穿梭着，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谢谢你及时赶到救了我。”刘东伟说，“如果没有那支肾上腺素，说不定我就这么稀里糊涂被蛇咬死了。”
“你中的只是麻醉剂，肾上腺素可以救你，但是那蛇有毒。如果你被蛇咬了的话，我想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
刘东伟皱眉：“这大冬天的，蛇应该是冬眠才对。常理上解释不通啊。”
“宠物蛇除外，”章桐说，“因为宠物蛇和我们人类生活在一起，所以生活规律被打乱了，只要主人有心，可以让蛇一年四季都不冬眠。而有的宠物蛇的毒性是非常强的。咬死司徒敏的那一条就是毒蛇。重案组在搜查丁美娟的住所时，发现了好几个装有毒蛇的瓶罐，在她的电脑中，也查到了有关毒蛇毒液提取物对手部神经恢复的介绍。我想，丁美娟看到你在她女儿工作室里抽取眼房水了。她就像杀了你老师一样想再次制造一个‘意外’。”她转头看着刘东伟，“我希望你不要再恨司徒敏，她虽然是一个性格倔强的女人，但是她的心却不坏，更主要的是，这次应该说是她救了你。”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刘东伟轻轻叹了口气，“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这太不值得了。”
“你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真让我难以置信！你难道真不知道吗？”章桐感到有些惊讶，“一个女人只有为自己所爱的人，她才会这么做啊。刘东伟，司徒敏依然深深地爱着你，你真的看不出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如果说你结婚，是为了你的老师对你的嘱托，那么，现在不是旧社会了，不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司徒敏不爱你的话，她会愿意用自己的幸福来做赌注吗？”
“如果说司徒敏是知情者的话，我的师母为什么要这么做？人命关天，她为什么要滥杀无辜？难道说只是为了对方的眼珠？”刘东伟问，他摇摇头，“我始终都无法相信凶手竟然是她！”
“丁美娟是一个艺术家，我听重案组的人说，如果不是因为手意外受伤，她不会那么默默无闻地过日子。艺术家的手不亚于外科手术医生的手，她再也做不出成功的雕塑了，所以就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司徒敏的身上，而对于一个人像雕塑家来说，最难刻画的就是人类的眼睛了。走投无路的她就选择了残害无辜。这些都是重案组的人在搜查司徒敏家中时查到的丁美娟的一份自白书，而和她的自白书放在一起的是一本日记的影印本，我想，那是你给司徒敏的，对吗？”
刘东伟点点头：“是她父亲的日记，我后来才明白，其实司徒老师一直在误解司徒敏，以为司徒敏就是凶手，而他的根据，就是一次展览，他看到了司徒敏的处女作——爱人。因为他是物理老师，所以很容易就可以看出真假眼球之间的区别，他无意中在报纸上看到了天长这边的案子，而死者的相片，和他女儿的雕塑竟然如此相似。司徒老师为此做了多方面的调查，他的日记中提到了司徒敏因为丁美娟经常要来天长讲课，所以，也会到天长来，而死者生前曾经参加过的培训班，任课老师之一就是当时颇有名气的丁美娟了。司徒老师知道那幅作品出自自己女儿之手，所以，自然而然就怀疑到了司徒敏就是凶手。我把那本记录了老师心理斗争的日记留给司徒敏，就是想让她明白，自己父亲的苦衷。”
“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司徒敏不是真正的凶手的？”
刘东伟不由得苦笑道：“她不可能对李丹下手，李丹救过她的命，如果不是李丹，她早就在中学的那次宿舍火灾中丧命了。你说，司徒敏又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手？而且还那么狠！
“你说过，凶手很有可能是女性，而李丹母亲跟我提起过，李丹去东大交流学习后，司徒敏的母亲曾经去她家里询问过李丹的联系方式。至于说李丹为何会被丁美娟杀死，我想，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李丹和司徒老师一样，都看出了雕像眼睛的秘密。”
章桐点点头：“我记得重案组的薛警官曾经跟我说过，东大老清洁工一再提到李丹在失踪前一直念叨着终于下定决心要去做某件事了，我想，很有可能就是要把真相告诉警察。李丹是医学院的高材生，凶手的把戏瞒不过她的。”
“是啊，不过现在人都死了，死无对证，我想，这一回真的算是把真相带入地狱了。”刘东伟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章桐。
“这是什么？”章桐不明白刘东伟的用意。
“你看看吧。其实，我早就该把这封信给你看了，只不过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我今天就要离开天长了，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我不想留下遗憾。对了，章医生，有一句话，我想送给你。”刘东伟微笑着说。
“什么？”
“记住，如果你以后爱上一个人的话，请一定要及时让他知道你的爱，因为不知道哪一天，你们就会错过并且永不相见，那么，这句话就会变成你终身都无法说出去的遗憾。”
章桐愣住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起来。
姗姗来迟的计程车在俩人身边停下，刘东伟打开车门，钻了进去，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拉开车窗，对章桐说：“章医生，我还忘了给你一样东西。”说着，他把一张相片丢给了章桐，然后挥挥手，计程车在温暖的阳光中扬长而去。
章桐低头看着手中的相片，她很快就认出了刘东伟，相片中的他一身警服，笑容中带着些许腼腆和沧桑。
“原来他也是警察啊！”章桐微微一笑。
手中的信封薄薄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信纸。章桐本想拿着信去办公室看，可是转念一想，她就打开了信封，抽出信纸，站在花坛边看了起来。
信是刘春晓写给他哥哥刘东伟的。
哥：
见信安好！
新的工作还顺利吗？很久都没有你的消息了。希望你看到信后给我回封信，报个平安。我知道你不方便接电话的，所以我能够理解。
哥，我今天给你写信，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爱上了一个女孩，或许应该说，我早就爱上了她，但是，我一直不好意思说出口，我也怕伤害了她。对了，她的名字叫章桐，是我中学时的同班同学，是个非常坚强的女孩，长得也很漂亮，是个睿智的女孩。
哥，你一直跟我说，如果爱上一个人的话，一定要告诉她，让她知道我对她的爱。这样，以后两人分开，才不会后悔。所以我想好了，这周，等她从外面出差回来，我一定要向她求婚，告诉她，我爱她，我会给她一个家！
谢谢你的鼓励，哥，等我好消息吧。
弟春晓
2012年5月7日
章桐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抱着信纸蹲在花坛边放声大哭，心痛得几乎无法自已。信纸上最后的日子，她太熟悉了，因为就在这封信发出后的第三天，刘春晓就带着一丝遗憾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记住，如果你以后爱上一个人的话，请一定要及时让他知道你的爱，因为不知道哪一天，你们就会错过并且永不相见，那么，这句话就会变成你终身都无法说出去的遗憾。”
远处，天空中，阳光灿烂，飞机在白云中穿梭，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白线。
冬天很快就会过去。泪眼朦胧中，章桐抬起头，她又一次看到了刘春晓的影子，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是啊，如果错过了，那就好好地记住他吧，毕竟那是自己曾经爱过的人。
章桐站起身，迎着阳光，向身后不远处的警局大楼走去。
一切都还要重新开始，不是吗？

疼痛无声
我已经两足深陷于血泊之中，要是不再涉血前进，那么回头的路也是同样使人厌倦的。
——莎士比亚《麦克白》
三十年前。
他就知道自己过不了这个圣诞节了，只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天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今天，太阳下山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早晨六点，戒备森严的监狱门外围着一堆的人。尽管天气前所未有的寒冷，却依旧无法阻挡住人们追逐死亡的好奇心。
死囚房内，他躺在狭窄的小床上舒展了一下早就麻木的四肢，然后深吸一口气，在充满着呕吐物味道的浑浊不堪的空气中，静静地等待着走廊尽头那即将响起的脚步声。
从最初走进这所冰冷的监狱开始，他就没打算过自己还会活着走出去。于是，在一次次的彻夜难眠之后，他渐渐地习惯了这不到十平方米且臭味弥漫的空间。
他身材瘦小，曾经弱不禁风，现在却体格健壮，这全得益于监狱的伙食和每天坚持的锻炼。
“我不会给自己留下坟墓的，因为恨我的人那么多。”当典狱长问起他为什么天天如此着迷于锻炼身体时，他并没有正面回答，眼神中反而闪烁着狡黠的目光。
除了头发有些不正常的稀疏发黄以外，他外表给人的印象是优雅而冷峻的，尤其是他的那双纤细而又修长的双手，虽然有些诡异的惨白，却无论如何都难以让人把它们和十二条人命联系在一起。
说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哪里来的勇气，但是既然决定了去做的事，他就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于是，冰冷的事实就像一记狠狠的巴掌用力地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你还有什么遗言需要我们替你转告给你的亲人吗？”
“不用了，我已经没有在世的亲人了，随你们处置吧。”他面无表情地嘟囔了句。被抓后，他一向都是这么态度冷淡，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是可以让他感到值得留恋的东西了。
昨天傍晚，在宣布死刑执行令后，年轻的法官便开始按部就班例行公事。他知道，等下只要走出走廊尽头的那道沉重的大铁门，面前这位法官的脸上肯定就会露出如释重负般的表情。毕竟，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很快就要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这对于任何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来说，都是一件极好的事。
于是，他默默地摇了摇头，飞快地在执行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就是希望我赶紧签字吗？他的嘴角露出了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容。就好像梭哈游戏中终于凑成了一副期待已久的同花顺，他有点为此而暗暗得意。
接下来的一晚，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晚上，回到牢房后，他睡得出奇的安稳，连个梦都没有做。蜷缩着身子就像个婴儿般躺在自己的床上，他一年来头一回从肮脏的被褥上仿佛闻到了阳光所特有的芳香，尽管事实上他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他长长地出了口气。最后一天的阳光似乎格外温暖！看来老天爷对自己还是挺仁慈的。
“终于结束了。”他喃喃自语，以后这该死的世界上的所有一切，真的就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真的没有关系了吗？他真的可以放心往生而没有任何牵挂了吗？脑海里陌生的责问让他的心微微一紧，憋得他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的尽头终于传来了铁门开启的声音。沉重的军靴伴随着一大串钥匙所发出的叮当声一步步地向他所在的牢房逼近。
深吸一口气，他默默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横条纹囚服，戴上假发，尽量做到体面完美，然后慢吞吞地走向牢房门口。
最后回头看一眼狭窄的牢房，他要确保自己没有留下任何遗憾。毕竟再也不会回来了。
死亡并不可怕，难熬的却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依次被戴上脚镣和手铐后，他整个人都变得沉重许多，每走一步都有往下坠落的感觉。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从死囚牢到执行枪决的地方只有短短数百米的路程。以前，他也曾经在这个时候听到过不远处传来的零落的枪声，每次枪声响过之后，他整晚都会失眠，甚至于还会在噩梦中被生生地惊醒，然后满头大汗、目光惊恐地等待天亮。只不过今天，这枪声，自己将会是最后一次听到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越到临死的时候，本能地怕死却又渴望这一刻快点到来。
他低着头，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了苦笑。三个法警在他身后慢慢地走着。没有谁会在去刑场的路上催促死刑犯快走，这不合规矩。
突然，高高的墙头上岗哨的位置方向迎着风传来了微弱的喊话声音：“赵家瑞，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还有什么遗言要我告诉你的家人吗？”
声音虽小，每个听到的人心里却不由得一震。因为谁都知道，这个即将被处死的男人没有父母，也没有孩子，唯一的老婆也早就弃他而去，所以死刑被执行结束后不会有人来替他收尸。
执行死刑的这个小小的特殊队伍中传来了一些轻微的骚动，后面的法警开始伸手推他，试图想让他加快脚步，可是沉重的脚镣却根本容不得他像正常人那样行走。结果却让他反而踉跄了几步，身子一歪，差点跌倒。
法警试图架着他向前走。
赵家瑞认识这个喊话的人，这是《环岛日报》的记者，很敬业，具体叫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入狱以来，他的记性就越来越差。印象中对方是一个很胖的人，体型像个皮球，每次在牢房中出现的时候，就都会不停地擦汗，语速飞快，讲到兴起之时，还会神经质地挥舞着他那肥肥的右手。当然了，他也是判决后，赵家瑞所剩无几的生命中除了狱警和法官以外所见过的唯一不穿制服的普通人。
说实在的，自己的律师都还没有他来得勤快！更别提判决后就消失了。而“皮球”的敬业精神曾经一度让赵家瑞敬佩不已，却又为他感到不值得，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告诉他，他早就已经打定主意把所有的一切都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这局赌注，他绝对是赢定了的！
“赵家瑞，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告诉自己的家人吗？”趴在岗哨旁边的“皮球”的嗓音渐渐有些声嘶力竭。为了争取到这最后采访的机会，“皮球”几乎费尽心机，动用了所有的关系。
赵家瑞停下了脚步，抬头，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耸耸肩，摇摇头，然后在法警的簇拥下继续向前走去。
“不说你老婆的话，那你的孩子呢？他将来总会知道真相，难道你就没有一句话留下来给他吗？难道你就真的不想告诉他们你根本就不是杀人犯吗？……”“皮球”不甘心地大声吼着，生怕自己的声音太过于渺小以至于对方没有听到。为了能抢到重磅新闻，他冒险抛出了自己手中的最后一张王牌。
孩子！杀人犯的孩子！
这一句话，终于撕毁了赵家瑞精心修饰的假面具，他先是愣了一两秒钟，紧接着浑身就像遭到电击一般一动不动，突然用大得可怕得力气挣扎了起来，竭力想离开这个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队伍。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的身体很快就被法警架着匆匆消失在了刑场的铁门后面。铁门在身后应声关闭，这意味着生的世界也就不会再属于他了。
赵家瑞不无绝望地意识道，再也无法挽回了，自己所做的努力或许都将付诸东流。
心里一凉，他紧闭双眼，热泪瞬间夺眶而出……
枪声过后，一切恢复平静。
值班法医卓佳欣草草地勘验了赵家瑞的尸体，随即就在死亡确认书上签下了被处决犯人的死亡时间和见证人的名字。
门外，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普通灰色面包车早早地就候在那里。连环杀人恶魔赵家瑞在临死前总算做了一件好事——他签署了身上所有可以用来移植的器官的捐赠书。所以，为了不损伤眼角膜，在值班法医的监督指导下，最后的子弹被以一种特殊的角度穿过了他的脑干。死亡是在瞬间发生的，而作为回报，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赵家瑞的遗体会被以最快的速度运往市立医院做尽可能多的器官摘取。当然了，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没必要让太多人知道。
瘦小的尸体被搬上了担架，在为他盖上白布的那一刻，卓佳欣法医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板上的假发并重新又放回担架上。他一抬头，无意中看到死者的眉毛竟然是精心文上去的，这在男人身上确实是很少见，不只是头发，身上的汗毛也很稀少，这让死去的赵家瑞此刻看上去显得格外渺小瘦弱。
难道说那个刑警队的说的是真的？不过那样一来也未免太夸张了吧。想到这儿，他的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苦笑。
别想太多了，不是自己职责范围内该去考虑的事。现在呢，所犯的罪孽已经用自己的生命去弥补了。至少让他死后有点最起码做人的尊严吧。毕竟在法医面前，所有的死者都应当是同样平等的。
目光最后打量了一下担架上这具已经毫无生气的躯体，正在这时，卓佳欣本能地微微皱了下眉，他在死者的双下肢脚踝上方竟然看到了骨折的迹象，难道说一副简单的脚镣就能把人活生生地给戴骨折了吗？
还有，赵家瑞眼角的是泪痕吗？听说过这个男人活着时候的残忍，在他手下几乎没有活口留下，而他杀人从来都喜欢用刀，不是普通的刀，而是那种带锯齿和倒钩的特制美式卡巴军刀，在他手下死去的十一个人，除了第十一个死者只找到头颅以外，其余十个死者身上的刀伤从来就没有少于过四十这个数字，最多的那个尸体上竟然有七十二刀，从腰部开始往下，刀刀都精准地远离致命的要害。
所以，可以推测这十一个人的死因，无一例外都是因失血过多所导致的失血性休克并发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最终被写上尸检报告的结论则是简单的专用医学术语“多脏器功能衰竭”。看似毫无痛痒的这几个字，但是身为法医的卓佳欣知道，那样的死，却是很痛苦而又漫长的，而这样冷血的杀人犯，临死前却竟然流下了眼泪，卓佳欣不由得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为自己的可耻行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的遗愿理所当然也就该得到尊重。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监狱外的媒体很快就会散去，去继续追逐下一个能博人眼球的新闻，相信要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忘记这个案子，连同那十一条无辜的生命一起远远地抛在脑后。
用力关上车门后，面包车就迅速开走了，走的是一条非常僻静的小道，不会有媒体知道。当值法医卓佳欣长长地出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也很快就会忘记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幕，毕竟这只是工作而已。
这里的一切都会恢复平静，直到下一次枪声响起的时候。关于死亡，自己周遭的一草一木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
只是拿着登记簿走出铁门的时候，卓佳欣的心里却一直翻来覆去地纠结着一个奇怪的念头：前段日子参加例会的时候好像听刑侦队的同行说起过赵家瑞的案子中还有一具尸体至今都没有找到，而已经发现的尸体中的一具也只找到死者的头颅，暂且不论尸体的完整，毕竟也是一条人命，所以虽然知道是十二条人命，但是上报的时候秉着“一尸一命”的原则，却不得不改为十一条。卓佳欣不明白为什么赵家瑞就是不愿意说出那第十二具尸体的去向并且只求速死，抑或那人根本就没有死？
他无奈地摇摇头，看来自己真心不适合去凭空瞎想，但愿时间能让死者的家人早一点放下这场梦魇吧。
寒风凛冽，就好像要把人活生生地给撕成两半似的。
工作敬业认真的“皮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丑得让人无法直视的监狱院墙，就毫不犹豫地弯腰钻进了自己的车。
他要做的事还有许多。赵家瑞虽然已经被处决了，但是事情却并没有就此结束。在漫长的一年审讯过程中，赵家瑞始终都没有说出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也拒绝交代详细的犯案过程，他全盘接受了所有对他的指控，并且放弃了所有的上诉机会，只求速死。虽然有足够的证据指证他所犯下的罪恶，但是在法庭上的每个旁观者的心里其实都很清楚，赵家瑞在被警察抓住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被告席上的，只不过是一具徒有其表的行尸走肉罢了。“皮球”却例外。
赵家瑞是一个浑身包裹着秘密的男人，就像一只厚厚的甲壳虫。——这是“皮球”所能想到的对赵家瑞最恰当的比喻。
如今看来，似乎只有“皮球”才知道赵家瑞的秘密，这是他的天赋，一点都不奇怪，他本来就是靠挖掘别人的秘密而生存的，而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的人，相信也绝对不会只是少数。
“皮球”虽然貌不惊人，在事业上也是庸庸碌碌，但是只要时机对了，他就会立刻展现出自己的过人之处。他从赵家瑞冷漠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内心深处所隐藏着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显然赵家瑞是宁可选择为它而死的。所以，“皮球”很得意，就像赌徒终于翻牌成功赢了五百万一样兴奋异常，很快就花大价钱从打听到的知情者手中恩威并施地买下了这个秘密。因为好秘密是应该被分享的，而把它公之于众似乎已经成了他下半辈子唯一为之奋斗的目标了，想到即将向自己走来的新闻界至高无上的荣誉，还有那新闻部主任谄媚的笑脸，在开车转弯加速上高架的那一刻，“皮球”得意地哼起了小曲儿。
人一高兴就容易出事，或许是路面不平整的缘故，也可能是车本身的大梁问题，一阵异常猛烈的颠簸突然袭来，刹车瞬间失控，“皮球”的脸色刷白。他慌乱地踩着毫无反应的刹车，嘴里念叨着奇迹赶紧发生，可是，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一辆重型集装箱货车的尾巴离自己越来越近外，“皮球”所能做的，就是在绝望中徒劳地腾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似乎这样就能够逃过一劫。
这无异于掩耳盗铃。
猛烈的撞击扑面而来，崩裂的集装箱车门无法阻挡住冰冷的钢筋条穿透不堪一击的车窗玻璃，随之而起的巨响声中破碎的零件漫天飞舞，当这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经过的人们不无惊恐地发现“皮球”的身体竟然孤零零地被高高地挂在了半空中，四肢拼命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而支撑着他的是斜挂在车门上的两根粗粗的桥梁钢筋，痛苦结束得很快，因为在被挑上半空中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巨大的冲撞力使得集装箱车里的钢筋在惯性的作用下不偏不倚地插进了“皮球”的心脏，并且均匀地分布给了左右心室，殷红的血液一滴滴地顺着逐渐冰冷的躯体缓慢地滴落到地面。
看到这惨烈而又恐怖的一幕，集装箱货车司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面如死灰，浑身发抖，见到鬼一般地嘴里喃喃自语：“……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生命的结束往往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情。不到半小时之前，半空中的这个男人还在做着事业发达的美梦，如今，他却带着无尽的恐惧——死了。
距离赵家瑞的死刑被执行时间恰好过去整整一个小时。
下雪了，没有任何征兆，雪花就纷纷扬扬地飘落。警局灰色的五层小楼外面没过多久就被大雪所覆盖。屋里的暖气断断续续地，法医主任章鹏刚接完一个电话，没写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他干脆放下手中的笔，朝手上拼命哈着热气，希望这样能够让自己的双手变得稍微暖和一些。他是个书卷气十足的男人，身材偏瘦却显得十分精神，除了眉宇间总是带着几丝忧郁外，他给人的感觉是平静中充满着睿智。
刚刚接到的电话是监狱刑场打来的，章鹏破天荒头一次没有去参加死刑的执行。或者说他不忍心去直观地面对死亡。案子是终于告一段落了，虽然心中还是有很多疑虑，但是章鹏很清楚自己已经尽力了，他又一次拿起了钢笔，在小工作笔记上一笔一画地继续写着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
……所以，赵家瑞今天被处决了，作为主检法医师的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总感觉他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但是可惜的是，他是带着秘密走的。我希望我没有做错，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窗外，不知不觉早就已是夜色朦胧。

1.潘多拉魔盒
三十年后。
黑暗的房间里播放着一首二十多年前的老情歌，音量不大，似乎这才是真正地在享受音乐。
他席地而坐，笔记本电脑就放在双腿上，目光紧盯着屏幕神情专注，眉宇间时而紧锁时而放缓，脸上却看不出一丝表情。
时间过得真快啊，记忆中的那一幕就好像在昨天才刚刚发生过一样。或者说，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而反复思考行动的步骤，不断地对计划进行修改，直到趋于真正的完美——这才是两年多以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雷打不动要去做的事情。
他在等待，一块巨大的拼图就差最后一块碎片了。这是一件让人感到激动人心的事。
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飞舞着。就在这时，电脑音箱里又一次发出了清脆的叮咚声，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第十八封邮件了。三个星期之前，一个被精心掩饰的电话开启了后面这一连串的噩梦，只不过，这些噩梦即将属于别人而已，而没有人知道屋主人才是这些噩梦背后真正的操纵者。
在面前的清单上敲下最后一个数字9后，他便顺手点开了屏幕上的邮件提示。
发这封邮件给自己的人贪得无厌且永远都不会得到满足，他毫无廉耻地标榜着靠贩卖别人的秘密而生活，其实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秘密早就被别人所掌握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哪怕是死人，都不会有别人所无法探听到的秘密。说实话，屋主人根本就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甚至发自骨子里的厌恶，但是目前却还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不想过多地去抛头露面来引起别人的注意。
邮件中附有一份手写的纸质户籍档案的翻拍版，在现今这个电子文档充斥的社会里，还能翻看到多年前的纸质档案，显然对方是费了一番工夫的。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笑了，目光中却充满了轻蔑。
档案是有关一个被收养的四岁小男孩，本名党爱国，来自云台福利院，这么大众化的名字，是若干年前的福利院对无名弃婴的一贯做法。
看着相片上小男孩稚嫩的脸庞，他的心中久久难以平静，右手拇指轻轻拂过相片所在的位置，有那么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确定是你就好！”
线索都齐全了。比起刚开始的时候，屋主人也显得轻松了许多，心思回到了手头已经拥有的东西上——一本老旧的笔记本，塑料封面，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采访记录。这是一本不详的采访记录，因为这本记录本的主人早就已经在二十五年前的一场诡异车祸中一命呜呼，而他得到这本笔记本的过程也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如今，他已经把它仔细翻看了无数遍，上面所写的的每个字都被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这真的是一次意外的收获。因为这本记录本和他本就有着无法分割的联系。也正是因为这本笔记本，他才知道自己两年来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在最后研究了一遍清单和所有即将发生的事件过程后，为了最终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现在，就让这些噩梦真正地被拉开帷幕吧！
“什么才是堪称完美的犯罪？看来只有我才知道！”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关上电脑后，他并没有起身去休息，相反只是面无表情地从身边的地毯上拿起一把锋利的匕首，同时拉开自己左手的衣袖，毫不犹豫却又缓慢地用匕首的刀刃划过手臂，五公分长的口子，不多不少，鲜血无声地滚落到地毯上，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让人感到讶异的是，他的脸上所流露出来的却不是痛苦，而分明是一种痴迷而又诡异的欢乐。而在他的手臂上，类似的伤痕早就已经纵横交错。
他知道，自己对痛感的贪婪不亚于一个吸毒者对毒品的疯狂。
窗外，雨水倾盆而下，一只被淋得湿透的野猫在对面的屋顶上发出凄厉的嚎叫，稍纵即逝……
眼前的尸体有些不对劲！可是究竟哪里不对，章桐却一时半会儿毫无头绪，她找不到答案。
秋末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灼热的太阳光的味道。章桐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全神贯注，却又满腹疑惑。这让她的心里开始感到有些烦躁不安。
解剖室的空调坏了，十八度的温度和二十八度一般无二。裹着厚厚的一次性手术服，章桐的鼻尖渗透出几滴细小的汗珠。
如果把法医的尸检工作比作是在清扫一座毫无声息的雕像的话，章桐却感觉自己是在做一堆让人苦恼不已的无用功——“雕像”上本身就干净得连苍蝇都站不住脚。
有时候，干净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皱着眉，眼前的尸体，分明就是从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直接被送过来的，而从来都没有被装在塑料袋中在普通的城中村小旅馆房间的床底下被塞了整整一天。
这不可能！虽然现在已经是立秋，但是暴露在常温中尸体正常的腐败还是应该有的，这具尸体却似乎违背了所有的自然规律。
一股熟悉的福尔马林的味道，没错，百分之十福尔马林溶液残留物遍布尸体的全身，在四肢的臂弯处甚至还找到了注射的痕迹，这是典型的教学用尸体标本的制作流程。章桐又有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上半年就曾经发生过医学院的学生向这个被媒体奉为法医神探的师姐公然发出过挑战的闹剧。虽然说事情最终以一纸处分告终，但是为此，章桐却搭上了一个礼拜的宝贵时间。
眼前这具尸体全身赤裸，皮肤在锃亮的不锈钢解剖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背部的一个个小圆点是由于长时间压在解剖台的下水通道孔所致。问题来了，章桐面前四张解剖台上的下水通道孔的形状与尸体背部的痕迹完全不相符！而尸斑也显示死者临死时很有可能就是保持着这种平躺的姿势。难道这又是一场恶作剧？可是这次事件的性质就明显严重多了。
因为这是一具完整的尸体，局里非常重视，为此出动了一个队的警力，还特地成立了专案组。而上次，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实验室人体样本。
如果真是那帮学生们变本加厉的话，想来那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章桐趁自己的心情还没有糟糕到极点，摘下手套，伸手打开了录音机，开始口述。
“死者为男性，四十岁上下，尸体长度为173厘米，发育无异常，营养一般。尸僵已解除，项背部见紫红色尸斑，其余皮肤苍白，无黄染。无头发，头皮环形切口，角膜混浊，双侧瞳孔等大，直径为零点八厘米，巩膜无明显黄染。口唇紫绀，口鼻腔以及双侧外耳道未见异常分泌物，牙齿缺失，创面未完全恢复，疑似生前手术拔除。气管居中，胸廓对称。胸部可见明显解剖痕迹。尸体四肢可见明显针头注射防腐剂的痕迹……死亡时间在两天以上。死亡原因——暂时不明。”章桐低沉的声音在解剖室的瓷砖墙壁上四处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绕着尸体转了一圈，她皱眉想了想，便又打开录音机补充了句：“死亡原因——因为尸体已经经过专业的防腐处理，所以暂时无法确定，身上非要害部位除多处疑似刀伤外，没有明显被害特征，疑似非正常死亡。等待毒物报告结果出来后再另行更正。”
尸表的伤口都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包括内脏器官的处理方式，章桐关上录音机，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拿起工作台上的相机，对尸体上的伤口逐一做了拍摄取证。如果真的是被偷的尸体，自己也好有个存档的说明依据。
做完这一切后，章桐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尸检开始才过去不到四十分钟，这算是自己近期速度最快的一次尸检工作了，她长出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利索地为尸体盖上了白布，然后搬上轮床，推到后面的冷冻库房去了。
临关门的那一刻，章桐停了下脚步，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具被标记为4327的尸体。总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或许是太多巧合了吧，近期接连发生类似的事情，章桐对自己的专业技能比对自己的长相可是有信心多了，犹豫再三，她却最终还是用力关上了冷冻库房冰冷而又沉重的不锈钢大门。
自己目前的工作都已经完成了，还有什么好去牵挂的呢？
她一边摘下手套丢进脚边的卫生桶，一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下午赶去第一医院心理科替母亲取药。她暗自埋怨自己最近这段时间都忙昏头了，以至于耽误了好几次陪母亲去门诊的机会，章桐心里隐约感到一些不安与自责。
她也曾想过就此放弃自己的工作，收入不高是一个原因，毕竟母亲年事已高，而自己是她在世的唯一的亲人，要不就把自己积攒下来的假期都休了，或者干脆就辞职算了。但是每次也就只是想想，经历了这么多，章桐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从事别的工作了。
得与舍之间，有时候是完全没有真正的界限可言的。
对于第一医院心理科的年轻医生李晓伟来说，今天又是一个无聊透顶的日子，门诊室里一如既往地门可罗雀。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谁叫自己放着好好的神经内科不选，偏偏要图这么个看似很高尚且自由时间一大把的清闲科室呢？以前实习时，每次经过同一楼层的神经内科，那种从医院开门一直排队等到医院关门，恨不得值班医生24小时不吃不喝的惨烈景象总是会让医学院的实习生李晓伟感到一丝幸灾乐祸。可是如今看看自己的办公室，就连清扫工都不愿意走进来，因为这里的灰尘比库房里还厚。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最重要的当然还有薪水，因为病人本来就不多，所以奖金根本就可以忽略不计，很多同事都要么辞职自己开诊所，要么就偷偷摸摸去私人诊所打工赚外快了，只有李晓伟还在犹豫，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一丝清高。
大中午的，本来就是午休时间，李晓伟在空荡荡的候诊室里溜达一圈后，便干脆把门一关，随手抓过两张凳子，头对头一拼，倒头就睡。或许是昨晚睡得太迟的缘故，刚躺下，他就进入了梦乡。
就在梦里，李晓伟又一次毫无悬念地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或者说，是有些模糊的父亲的背影。
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做着同样奇怪的梦。可是从李晓伟五岁开始起，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而母亲，在自己三岁的时候据说因病去世了。所以李晓伟的记忆中，根本就没有母亲的影子。
梦里的父亲拿着铁锹，泪水从他脸上流淌下来，一阵可怕的呜咽声从他肺部深处喷涌而上，冲破他紧闭的双唇。但是哭泣却一点都没有阻止父亲的动作，他举起铁锹，不断挥舞着用力插向地面，被撕裂的泥土就仿佛破碎的尸块，瞬间滚满四周。
父亲在哭。颤抖着双肩，就好像他脚底的大地彻底激怒了他一般，狂怒不已，拼命挥舞着手中的铁锹。
躲在树后的李晓伟感到莫名的惊恐，他双手紧紧地抓着树干，好奇心占据了全身，却一点都动不了。只能闭上双眼强逼着自己去听那单调恐怖的铁锹插向地面的声音。
“噗嗤——噗嗤——噗嗤——”
声音变了，变成了“噗……噗……”就好像有人凑在脑袋边朝着自己吹气一样，李晓伟分明还能感觉得到那股热热的口臭味扑面而来。他吓得浑身一颤，在睁开双眼的同时狠狠地跌落到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溅起了一阵轻微的尘土飞扬。
看清楚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张年约三四十岁的男人的脸，此刻，他正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刚才也恰恰正是这张脸在朝着自己吹气！
李晓伟被摔得浑身的骨头一阵抽痛，对方却好像没事人一般打着招呼：“下午好啊，李医生！”
说着，他优雅地在李晓伟的对面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姿端正，一板一眼，就连双手交叉所放的位置也是恰到好处地位于两个膝盖骨的正中央。
李晓伟强压住火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尘，同时又换上一副职业的标准笑容，重新又坐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椅上。
他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再熟悉不过了，潘威，三十五岁，和自己年龄差不多，IT从业者，一个可怜的程序员，一头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斑白头发，还有那极富有标志性的与优雅根本就不相称的动作——啃指甲，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几乎每个礼拜都会在李晓伟的脑海里出现一次，当然了，是在他看完病走了以后。
潘威得的是妄想症，有时候李晓伟也怀疑过他的病症来源与他的职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是李晓伟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是没有劝人改行的义务的，他所要做的就只是每周尽量地让潘威回到现实中来。所以，对于刚才他那独特的唤醒自己的方式，李晓伟只能当做没看见，因为他很清楚和妄想症病人理论的结果就只有一个——毫无结果。
“潘先生，下午好。”李晓伟礼貌地打着招呼，就像和一个老朋友聊天那样，同时快速写着病历，右手则悄悄地揉了揉刚才被摔疼的胯骨，“你来得很准时嘛。”
“那是当然，李医生的门诊，我是肯定要来捧场的。”果不其然，随着两人交谈的开始，身心彻底放松的潘威便开始优雅地咬指甲了。
李晓伟强迫自己不去看这个招牌性的动作，他的所有病人几乎都有招牌性的动作，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其中也绝对不会有相同的地方，这就是心理科的独特之处。作为一名心理医生，李晓伟不得不开始担心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些招牌性动作给潜移默化了。
“谈谈自己的状态吧，我们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李晓伟顺手摁下了桌上的计时器。
他把自己重复过无数遍的这个特殊动作命名为——打开潘多拉魔盒。
章桐挂上了电话，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了。天长市所有的医学院实验室外加殡仪馆以及医院停尸房的电话她都打了一遍，连周边的都没有放过，所有她能想到的能合法存放这种尸体的地方，回复几乎如出一辙——抱歉，我们最近没有丢失过登记在册的尸体。
可是就有这么一具经过处理的尸体此刻就躺在自己身后的冷冻库房里，编号4327。章桐知道自己没有疯。
小旅店的老板娘用自己祖奶奶的名誉发誓，根本就不知道这具尸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而那个房间也已经空了大半个月了，这次如果不是水暖设备坏了的缘故，楼下客房租户抱怨水漫金山，否则的话是绝对不会这么早就发现这具塞在床底下，且被严严实实包裹在塑料袋中的尸体的。
“我哪会砸了自家店的牌子啊！”面对刑警队队长卢浩天的质问，老板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拍着大腿直嚷嚷，“这死人的事传出去了，哪有人敢踏进我的店门？你们也不替我想想，我可是要开门做生意的。”
她说的话没错，按照常理推测，这具尸体应该是在荒郊野外或者是其他足够远离小旅店这种人流量超多的地方被发现，而藏在小旅店的床底下，明着看是抱着大隐隐于市的心态，但是仔细一琢磨，却分明带着一种嘲笑的味道——我就在这儿，在你们警察最容易发现的地方，可是你们就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因为你们没有我聪明……
卢浩天的脸就像被人无形中狠狠扇了一巴掌一样，一阵红一阵白。面对警局上层的质问，他根本没有可以用来应对的答案，所以一结束案情分析会，他就灰溜溜地来到了章桐的办公室，用他的话来说——整个警局就属你这里清净！
“章主任，你想想看，我们都查遍了所有的监控录像，包括值班的旅馆服务员，甚至于街对面洗头房门口的监控探头资料我们都翻了个遍，不过你也知道那些所谓的监控探头其实都是一个摆设而已，但是我向你保证连只苍蝇都不可能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可偏偏就是没有发现任何和这具尸体有关的影像。”卢浩天挥舞着双手，愁眉苦脸，一肚子委屈，“一具尸体哎，就这么啪的一声，跟变魔术一样，凭空就从小旅馆的床底下出现了，明白不？你叫我上哪里去找破案的突破口？尸源无法确定，更别提这具尸体是否属于刑事案件还不一定。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章桐默默地给他倒了杯热水，一脸同情，然后就近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卢队，你说得没错，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从毒物报告来看，这个案子也不一定就是他杀，所以我在报告上写了死因——多脏器功能衰竭，因为除了失血性休克外，有时候自身肌体原因也有可能并发这种病症导致最后的死亡。再加上死者本身就是严重的营养不良，身体偏瘦，这种前提之下导致死者体内多脏器衰竭也是很有可能的。所以我在正式的尸检报告上就没有写上他杀的肯定结论。”
“可是就这么不了了之也是行不通的啊，章主任，你也知道现在头儿最怕舆论了，我们对公众无法交代的话，这比案子不破的性质更严重！”卢浩天一点儿都不傻，他是局里众所周知的副局长热门候选人，关注必要的细节问题是他现在工作之余的必修课之一。
“我觉得呢，卢队，这个问题目前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章桐叹了口气，“现在认尸启事还没有回应，而我已经问遍了天长市所有的停尸房，也找不到这具尸体的来源，排除这个原因的话，剩下的，恐怕法医处这边还真的帮不了你什么了……”章桐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已经久远的影子。
“你说后续还会不会有更多的尸体？”卢浩天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就像僵住了一般。
章桐皱眉，微微摇头：“我不确定，对于这种他杀痕迹并不是非常明显的尸体来说，我真的不好随便做决断，只能如实告诉你手头现有的证据所做出的推断。”
“章主任，四点了！”潘健从铁皮柜后面探头提醒道。
章桐点点头，站起身，一脸歉意地看着卢浩天：“真抱歉啊，卢队，今天我要早走一会儿，我和医生约好的。”
“去吧去吧。”卢浩天挥挥手，然后把屁股底下的凳子调转了个方向，开始向潘健倾诉了起来。在他看来，只要有人听，不管是谁，性质都是一样的。
走到门口，章桐停下了脚步，转身对卢浩天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怕你忽略了，卢队，死者的牙齿，一颗不剩。目前来看，我还找不到具体原因。”卢浩天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是说死者的牙齿，生前的时候被全部拔除了，而且根据创面的恢复状况来看，是死前不久才发生的。”章桐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是不是年纪大了，所以掉光了？”
“死者才四十多岁，身体各项机能虽然有点差，但是还没有到那种程度，这个现象如果发生在六十岁以上的老者身上，就不会显得这么突兀了。”章桐哭笑不得。
“牙齿收藏者？哇噻，好变态！”潘健顿时兴奋了起来。
章桐狠狠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你是不是那些侦探小说又看多了！”潘健伸手摸了摸那鸡窝似的头发，嘿嘿一笑：“下了班就没事了呗，那叫打发时间！章主任，对了，要不你也写个女法医系列小说？我打赌到时候肯定能大卖！”
“我可没那闲工夫。”章桐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看着卢浩天，“我也考虑过特殊原因——死者年龄四五十岁，不排除死者在生前做过牙齿矫正手术，更何况死者本身就有地包天。程度还比较严重。我只是奇怪如果真的做手术的话，那重新排列的牙齿为什么不及时种回去？阿健，你还愣着干什么？”
潘健笑嘻嘻地说道：“好，好，章主任你放心去吧，我这就去查近期所有牙科诊所医疗档案。看能不能找到这家伙的相关手术资料。”
章桐关上门匆匆离开，卢浩天一脸疑惑的表情：“什么叫地包天？”
“兜齿，上下颚发育畸形，”潘健头也不抬地伸手做了个兜起的姿势，“下前牙咬在上前牙的外面，如果发育期间不做相应的矫正手术的话，成年后就要做牵引和牙齿重新排列的手术了。我们在旅馆床下发现的死者就有这样的畸形。而做过这样手术的，都必须要有相应的记录。”
看卢浩天双手托着腮帮子发愣半天没说话，潘健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道：“别怕，卢队，你的上下颚发育很正常，不用做这个手术。”
还差十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第一医院的门诊大楼里明显安静了许多。
几乎闲逛了一整天的李晓伟终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一边收拾着乱成一团的桌子，一边心情不错地哼起了歌，拖完地板，看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他还大发善心地把自己没喝完的茶叶水给倒了进去。最后，环顾了一遍收拾一新的门诊室，李晓伟心满意足地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外走去。
不知道是谁跟自己说过“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的，反正自从今天过了以后，李晓伟便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还没等他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眼前一花，一个人影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就猛地向他扑了过来。李晓伟有一米八五的身高，自信身体还很强壮，可是这次撞击却来得太突然了，就像一个锤子般狠狠地砸向了他的胸口，李晓伟瞬间应声倒地，后背重重地摔倒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
“天呐，我到底干了什么？真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耳畔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只异常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脖领子，用力把他从地上生生拽了起来。
那种冰冷的感觉，李晓伟不由自主地浑身哆嗦了一下。
“真抱歉，没摔疼吧？”
李晓伟这才看清楚冒冒失失地把自己撞倒的居然是一个瘦得几乎弱不禁风的年轻女人，于是，到嘴边的一句咒骂硬是咽了回去。
“没……没事，对了，你有什么事吗？”李晓伟皱眉看着章桐，后者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这么瘦小的身体里怎么会爆发出那么大的一股力量？李晓伟满腹狐疑，脸色苍白不说，眼前这明明就是一阵风刮过去立刻就能摔倒的女人啊。
章桐赶紧赔上笑脸，顺便晃了晃手中的挂号单据：“我是来给我母亲拿药的，这是她的病历，一直都是王医生给她看的，这不我前段时间没空，就没赶上王医生的门诊。”
“下班了！”李晓伟干巴巴地说道，准备自认倒霉转身就走，可是想想不太礼貌，便又停下了脚步。
“这还有几分钟呢，李医生，帮帮忙，我来一次真的不容易。”章桐向前横跨一步拦在李晓伟面前，摆出了一副你不开药我就不给你让路的姿势。
李晓伟瞅了瞅病历单，又瞥了章桐一眼，后背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因为章桐说得没错，还差四分钟下班。而对他来说，开一张药方几乎是瞬间就能完成的事。
“上面说你母亲腿脚不灵便，长期卧床，是吗？”李晓伟一边在纸上飞速地写着药方，一边随口问道。
“是的是的，三个月前下楼不小心摔了，小腿粉碎性骨折，这把年纪恢复起来可真不是件简单的事。”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常识难道你忘了吗？更何况是老年人啊，真弄不懂你们这些做子女的。给，我给你开了一周的药，马普替林，每日三次，每次一片，这药对老年人的副作用比较小，也经济实惠。”说着，李晓伟把药方塞给了章桐，想了想又免不了认真地叮嘱几句，“但是，有句忠告，得间歇性抑郁症的人，一定要多关爱，要经常陪在她身边，这些比服用任何药物都有作用，明白不？”
章桐被教训得有些发愣，回过神来的时候，赶紧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然后用力点头：“谢谢李医生，谢谢李医生。”转身便匆匆离开了门诊室。
直到章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了，李晓伟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上不仅是疼痛，还凉飕飕的，走廊上一扇窗没关好，风呼啸而至，李晓伟鼻子一痒，不由得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谁叫自己贪图凉快工作服里面没穿衬衣呢？李晓伟沮丧地低着头，锁好门后就向楼下更衣室快步走去了。
对刚才那个把自己撞倒的年轻女人，李晓伟想起来就忍不住浑身又哆嗦了下，他咧了咧嘴，皱眉咕哝了句：“真是死人手啊！”
黑夜就是死亡的代名词，因为黑夜的降临总是无声无息，如同死亡一般，来到你身边的时候，明明已经触手可及了，你却才恍然大悟，可是，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如果明白了人的一生中唯有死亡才无声无息，那眼前的这一切就都不足为奇。
一阵剧烈的刺痛让他恢复了意识，短暂而又瞬间消失的刺痛，却痛得他拼命叫出了声。他张了张嘴，心里突然一沉，自己明明叫出声的，可是为什么却听不到哪怕一丁半点自己所发出的声音？他感到愕然，为什么自己耳边会这么安静？不可能啊！
他想抬起头来，睁开双眼，至少弄明白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可是无论自己怎么动弹，头却像被钉住了一般，纹丝不动。眼皮也是死沉死沉的。
惶恐逐渐弥漫了他的全身，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这都是肾上腺素的作用，可是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双手双脚也好像不再属于自己。天呐，这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的整个身体就像是被活活地被冻住了一样。
他努力集中思绪，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变成了这个样子。可是记忆就像碎片一般，根本就拼凑不起一个完整的画面。
对了，有个女人，一个年轻女人，一个被黑暗裹住全身谜一般的年轻女人。
最后的印象是在酒吧间里，一个年轻女人隔着吧台对自己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目光依依不舍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悲伤。
不，他没有办法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他已经喝醉了，好不容易谈成了一笔大买卖，他很开心，一时兴起，于是就在经常去的酒吧里多喝了几杯。接着，在昏暗的酒吧灯光下，他便只是朦朦胧胧地记住了那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
似曾相识，难道不是吗？他应该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的。或者说男人喝醉了后看漂亮女人都似曾相识？他忍不住放肆地哈哈一笑。
年轻女人的身材肯定不错，因为自己身边的好几个男人都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她，然后对视一眼，脸上流露出会心的一笑。但是奇怪的是为什么自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年轻女人的全部面容？真是活见鬼了。
最后，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酒吧的了，晃晃悠悠，脚底就像踩着棉花一样，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今晚是我的幸运之夜，对吗？
那时的他信心满满，可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在做梦，而梦醒的时候，就是无法忍受的剧痛又一次袭来。他发现自己的嘴巴合不拢了，不知何时一个冰凉而又坚硬的东西被塞进了嘴里，没多久，上下牙床的剧痛又一次开始了，先是短暂而又尖锐，接着便是如同一阵又一阵无休无止难以名状的痛楚，血腥味也同时开始倒灌进喉咙。
他不断地吞咽，拼命地惨叫，因为他没有办法躲避，只能用惨叫来逃避不断袭来的锥心的刺痛。可是，嘴里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他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快流干了。
“哎呀哎呀，瞧我这记性。”声音沙哑而又温柔地在这如同地狱般的房间中回荡，一把拔牙钳沾满了鲜血，它刚刚拔下了眼前这男人口腔中所有的牙齿。放下拔牙钳，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精致的医用开颅器。
很快，房间里就响起了一种很温柔的沙沙声，平躺着的男人泪流满面，微微侧过头，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仔细倾听。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几乎震聋了他的双耳。这次，剧痛来自自己的头部，而不是刚才的嘴里。
“刺啦……刺啦……”这是砂轮的声音，他皱眉，仔细在乱成一锅粥的脑海中搜寻着，而就在这时，剧痛也在他的头顶缓慢地绕了一圈。
砂轮声终于停止了，紧接着是一声啪嗒。奇怪的是，疼痛也随之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绝对不会看到，自己的头盖骨被锯了下来，一把精细的手术刀随即准确无误地直插他的脑部三叉神经系统。
他现在真的可以确信自己的痛感真的彻底消失了，只是双眼再也没有办法闭上，他转动着眼珠，试图看清楚周围所发生的一切。结果，他看到的却只是一片模糊的影子。
随着十二对脑神经系统被逐步剥离，慢慢的，他的眼珠不再转动，心跳也逐渐变慢。只有殷红的鲜血还在不停地流淌。
这一点都不奇怪，将近五千毫升的血液，动脉和静脉血管又没有被切开，抗凝血类药物的作用是惊人的，慢慢地流淌足够可以持续到天亮。
黑夜无声，他有的是时间，所以他不会马上死去……
“嗯，果然应该先动神经才行，对不起啦，是我的失误。不过痛的感觉很不错，对吗？”自言自语，轻轻一笑，戴着手套的左手把沾满鲜血的手术刀放回了干净的托盘里。接着，他又开始了下一项特殊的工作。

2.牙仙
秋雨，从昨晚开始起就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章桐明显感觉到了逐渐逼近的秋末的凉意，一大早，她特意给自己加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外套，临出门的时候，又顺手把柜子里的那条灰色格子花纹薄羊绒围巾拿了出来。章桐的身材本来就很小巧玲珑，羊绒围巾很大，足够包住她的上半身。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的缘故，性格内向的章桐平时的穿着并不喜欢选择亮丽的色调。
而一个一年中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在穿警服的人，往往就会忘了自己同时还是个需要美丽的年轻女人。
伞很大，黑色的，举在手里却一点都不感觉沉重。走进地铁站的时候，章桐收下了伞。手机也随之响了起来。
章桐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掏出了手机，还没等自己报出名字，对方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市体育馆发现尸体，请求支援。
挂断电话后，章桐不由得苦笑，埋怨自己每次接调度的电话都记不住教训，调度员根本就不会在乎你是谁，他的工作就是打通这个二十四小时都不会关机的电话，然后报出所要出警的地点，而你要做的就是两个字的回复——知道。
一切都心照不宣。
章桐来到指示牌边，目光快速地在站名上搜索着。她还不熟悉刚通车不久的二号地铁路线，除了警局、家里和福利中心养老院以外，她从来都没有时间去过别的地方闲逛。
市体育中心位于天目区，离这里还有八站路的距离。中间还要经过一个中转站。章桐可不想打的过去，上班高峰期的出租车，没有半小时是根本等不到的。
章桐出警的时候，一分钟的时间都耗费不起。她一边匆匆刷卡走过闸机口，一边打通了警局法医处24小时值班工作人员的电话，吩咐他们马上把车开往市体育中心案发现场。这样一来，自己就不用再跑回局里去了。
虽然说死者似乎拥有大把的时间，但是在章桐看来，让死者等待实在是让人无法容忍的一件事情。
心理医生李晓伟有点感冒了，秋天的感冒是让人最难以忍受的。
家里的老式居民楼位于市中心，四周围都是高楼大厦，各式各样的店铺此起彼伏。尤其是正对着李晓伟家房间的那个大油烟管道，每天轰轰作响，让他的家总要比周围实际温度高上五六度。小小的鸽子笼一般的房间一到晚上就热得像蒸笼一样，李晓伟恨不得把自己扒层皮再睡觉。
家里也不是没有空调，可那是留给阿奶专用的，阿奶五十多岁了，因为患病的缘故，调节体感温度的神经已经逐渐失去了功能，一年四季必须要靠空调来使自己不生病。李晓伟从小就没有父母，是阿奶从福利院把他收养了，一个寡妇人家把他养大不容易，更别提供他读完了五年医科大学。所以这点良心，李晓伟还是有的。但是他却怎么也叫不出“妈妈”两个字，便亲切地转用“阿奶”来称呼她。尽管她的年龄和自己母亲应该差不了多少。
“李医生，这是今天的病人预约单。”护士阿美递过来三张预约单，这样的工作量对于心理医生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今天人怎么这么多？”李晓伟皱了皱眉，他注意到了阿美涂得鲜红的指甲。
“可能是领导大发善心，终于注意到我们心理科缺奖金了吧。”
阿美是个身材标致的女孩，在某些人的眼里，非常迷人，但是她却偏偏是李晓伟的护士，而李晓伟对她的评价则是非常无情的四个字——胸大无脑。
阿美一边用指甲锉耐心地打磨着自己刚做好的指甲，一边耸耸肩，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她没必要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在她面前的接待桌上是一本摊开的最新的瑞丽杂志，这或许才是她最在乎的东西。
李晓伟沮丧地点点头，转身推门进了门诊室。
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李晓伟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一扭屁股把门带上，然后跌坐在办公椅里，他感觉自己倒霉透了。因为门诊室里冷得刺骨。
只是稍微靠近一点，熟悉的福尔马林味道就扑面而来。不奇怪，这味道陪伴了章桐十多年。有那么一阵子，她的鼻子除了这个味道几乎辨别不出别的东西的气味。
有人说，这是一种真正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章桐紧锁双眉，感到说不出的困惑。眼前的这一具尸体分明又是被处理过的。
平静地躺在游泳馆的十米跳水平台上，双手平放在胸口，现场没有血迹，尸体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褐色，关节部位有些偏白，有明显的注射防腐剂的针头痕迹。如果不是来参加集训的游泳队队员走上十米高台的话，根本就没有人会知道这高高的跳台上面居然会有一具尸体。
匆忙赶来的卢浩天并没有看尸体，而是直接把目光投向了章桐。章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心情顿时糟糕到了极点的卢浩天咬牙狠狠地咒骂了句——该死的！
旁边的助手阿强却不解地抬头问：“卢队，出什么事了？”
卢浩天右手叉腰，大手一挥：“去调监控，我们在这里瞎转悠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其实他也很清楚，和第一具尸体一样，这根本就是个摆设的监控肯定什么都不会拍到。但是除了监控，卢浩天又能做什么？这么大的体育馆，看似和小旅馆比起来要更容易发现尸体一点，可是有脑子的人都会看出来，此情此景，除了少了包裹尸体用的塑料袋外，别的和小旅馆现场发现尸体的过程一般无二。因为没有人会天天跑到十米高的跳台上去跳水，即使对外开放，大家也都只会在泳池，所以，如果没有这支专业游泳队的突然到访，游泳馆最高的十米台一个月都不会有人上去一次。
至于监控，体育馆监控室的答复是在大家意料之中的——我们的探头只对着游泳池，至于十米高台那一片，因为今年没有赛事，在现如今人工费用这么贵的前提之下，自然坏了好久也不会有人会想到去修的，别责怪我们失职，这，只是经费问题，与敬业与否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那至少这几天游泳馆整体的探头监控资料你们有吧？实在不行我们就大海捞针呗。”卢浩天不甘心地嘀咕。
监控室的保安伸手指了指一边的监控台，嘴一撇：“你们自己调，爱看多久看多久，我反正无所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像素很差的。”
卢浩天头也不回地顺手一拍助手阿强的肩膀：“你，给我买两个包子来，我早上到现在什么东西都还没吃呢。”
阿强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我就不信了，这次还会一无所获！”卢浩天嘴里嘟嘟囔囔着，一屁股在监控台前坐了下来。
通往跳台的铁质梯子因为时间久了的缘故，锈迹斑斑，人一踩上去就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为了尽可能近距离地观察尸体，章桐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楼梯台阶上。
因为注意到了尸体身下有异物，她便努力向前探出身体，戴着乳胶手套的手伸进了尸体的身下摸索着。
“章主任，你小心啊！”由于平台过于狭小，基本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潘健就只能扛着照相机站在了章桐身后的楼梯上。而十米平台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可以晃动的，如此设计就是用来便于跳水运动员的起跳和动作借力。
但是章桐却一点都不喜欢这种环境，她甚至于都不敢朝下面的泳池看去。讨厌的恐高，并且程度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不得不尽量把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尸体上。
隔着一层手套，章桐感觉到除了尸体以外还有一个冰冷而又坚硬的东西，她的心不由得一动，同时顺势用力把它拽了出来。是一把熟悉的解剖刀。表面明显经过精心擦拭，丝毫没有因为在尸体身下而失去任何光泽。看着手中的刀，章桐一脸的惊讶。她还是头一次在案发现场除了自己的工具箱以外看见过这么特殊的东西。
这是一把专业的法医用的解剖刀。和一般的医用手术刀不同，略长，也更为锋利，在解剖刀的一边还专门设计了一个开口，便于对付不同程度的尸体，而这些，如果你不是法医，是会完全忽视这些细小的差别的。
但是章桐不会。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又一次闪过了那个熟悉的影子和脸上所特有的不屑的笑容。
不，这不可能！章桐感到一丝莫名的慌乱，手中的解剖刀差点穿过铁梯的缝隙滑落到地面上去。
“章主任，你没事吧？”潘健关切地问道。
“没事，我很好。”章桐随口敷衍了一句，同时赶紧把解剖刀塞进证据袋装好交给潘健，“来，搭把手，我们把他搬下去。”
要想在十米跳水平台上完成尸表的检验，章桐可不敢去冒自己连同尸体一起跌入游泳池的风险。更何况自从上次差点被彭佳飞淹死在大海里后，章桐到现在都无法彻底摆脱溺水的心理阴影。
于是，在大家的目光注视之下，身材瘦小的两个法医不得不撅着屁股，一点一点地把尸体用特制的蓝色绷带担架抬着给一层层挪下了铁质简易台阶。终于到达地面的那一刻，章桐的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能把这家伙弄到十米跳水平台上去的人，绝对不简单！章桐懊恼地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高高的跳水平台，冲痕迹检验的同事点点头：“你们可以上了。”
这是规矩，命案现场，法医先行。
推着简易轮床走出游泳馆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珠夹带着尘土溅起老高。章桐不得不给担架上的裹尸袋盖上了厚厚的防雨布，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拿来专门装证据用的牛皮纸袋子把死者的十指全都牢牢地套了起来。而自己和潘健，则被淋了个透湿。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中，死人比活人更重要。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这一点都不像是秋天的雨。
秋天的雨裹挟着寒风用力地拍打着心理门诊室的窗户。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糟糕，李晓伟感到自己的头越来越疼，伴随着浑身酸疼无力，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可以确定自己发烧了。
他强打着精神头面带微笑地盯着自己的病人，摆出一副很敬业的样子，其实李晓伟的心里却一直在纠结着一个问题——真的还是假的？
通俗点说，来心理科看病的病人所要做的事就是不停地讲故事，而医生，则是透过这些故事来辨别和发现病人真正的病情发展情况从而对症治疗。但是眼前的这个故事，李晓伟却发觉自己竟然听得入迷了！
潘威，智商很高却情商堪忧，不发病时侃侃而谈，逻辑性超强，据说大学本科读的是电子工程专业，目前供职于某知名游戏公司网站做项目客服主管，兼职做游戏代练赚钱。一个普通人，一份普通的职业，收入却不菲，是个话唠，除了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皮肤过于苍白以外，不深交就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而这个“深交”则局限于经过专业训练的心理医生。李晓伟对自己所有病人的简介都熟稔于心。如果论病情发展程度，潘威平时看上去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正常人。
除了在他面前提到牙齿的时候。只要听到“牙齿”这个字眼，另一个让李晓伟感到头痛的潘威就会出现了，唠唠叨叨语无伦次完全情绪化。所以说——牙齿，是潘威记忆中的关键所在。但是李晓伟却一直苦于找不到原因，所以他面对这个病人的时候就很有挫败感，直到今天为止。
这已经是这周以来第二次见到潘威。虽然惯例是一周一次门诊，但是如果病人提出多预约一次亦无可厚非。因为病人依赖和信任自己的心理医生对于病情的恢复也会有很大的帮助。
更何况李晓伟平时闲得无聊，来个病人聊天打发时间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潘威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朋友。李晓伟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耐心听潘威诉说并且得到他的认可和信任后，对方才算勉为其难地正式把自己的这个特殊朋友介绍给李晓伟认识。
这个朋友的名字很特别，叫礼包。
想要认识礼包，前提条件就必须成为潘威的朋友，在足够的信任前提之下，他才会放心地出现。李晓伟知道，这是潘威用来保护礼包安全的唯一方式。
“李医生，你见过牙仙吗？”潘威的目光中充满了狡黠。
牙齿？牙仙？李晓伟听过这个神话故事，他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印象中这是潘威第一次主动提到和牙齿有关的东西。
见李晓伟并没有否认，并且显得很感兴趣，潘威这才得意地继续往下说，双手依旧规规矩矩地放在两个并拢的膝盖骨上，表情专注而又略带小小的得意。
“有求必应的那种，很灵验的哦！”
“是吗？和我说说看。我猜肯定是礼包告诉你的，对吗？”李晓伟双手十指交叉，靠在办公椅上，浑身放松，摆出一副微笑和认真聆听的样子。
“那是当然，礼包对我可好了。”说着，他把脸转向另一边空荡荡的沙发，“对吧，包包？”
屋里无声无息，只有窗玻璃上不断地发出雨水拍打的声音。或许是自己着凉了的缘故，李晓伟浑身发冷。
“好的，好的，……你放心吧，李医生一定能帮我们的！”似乎得到了礼包的肯定后，潘威这才转过头来，满意地笑了，“这件事非常重要，我想过了，李医生，你是我朋友，所以礼包拜托我一定要亲自让你知道！”
李晓伟拼命克制住自己要把目光朝那个方向投去看看沙发上是否真的坐着个人的冲动，潘威却表情坦然。
“你说吧，潘先生。我一定会帮你和你的朋友……礼包。”每次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李晓伟总是感觉有点哭笑不得。
潘威点点头，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有些冷，与方才的样子判若两人：“第一个遇到牙仙的是个男孩子，叫阿瑞，住在石子街，他的爸爸常年酗酒，而除此之外唯一的爱好就是揍阿瑞和他妈妈。这个，老街上的街坊们都知道，但是谁都管不了，因为阿瑞的爸爸早年因为抢劫坐过牢，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古惑仔。后来，也不知道哪一天晚上，阿瑞妈妈就失踪了，人间蒸发了一般，阿瑞的噩梦也就此真正开始了……”
除非是太入戏，否则的话，在潘威的目光中，李晓伟不会只看见冰冷。
“阿瑞天天挨打，直到实在受不了了，他就想到了死。几天后，正好是中元节，那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他便偷偷地跑到街上。据说，阿瑞就在那个时候遇到了牙仙。”
李晓伟忍不住问道：“阿瑞说什么了？”
“让他爸爸下油锅！”
“不可能！”李晓伟脱口而出。
潘威耸耸肩：“但是后来他爸爸真的下油锅了！”
“你说什么？”李晓伟惊得目瞪口呆，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尽管他事先已经知道这只是一个故事。
“牙仙把他爸爸给活活油炸了啊！”潘威双手一摊，表情显得很平静也很无辜。
李晓伟完全入戏了，他一口茶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全都给喷了出来，呛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没这么恐怖吧？潘先生，你是不是昨天晚上看恐怖片了？少看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你的病情恢复没好处。”
听了这话后，潘威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他一脸的严肃：“李医生，我没有病，我现在很好，告诉你，真的有牙仙，礼包从来都不会骗我。”
“李医生，你一定要相信我！”潘威神情异样专注地看着李晓伟，“并且牙仙还会出现！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会出现，他会为你做任何事，而他的报酬，就是人类的牙齿。”
“好呀，是吗？看来确实很神奇！”李晓伟努力在自己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既然是个秘密，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呢？”
潘威转头和隐形的礼包低语了几句后，说：“因为我想见见牙仙！”
“这个嘛，我想我可帮不了你！”李晓伟偷偷松了口气，“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神通广大的牙仙。”
“不，你认识！”潘威却上前一步，凑近了李晓伟的脸，口气也变得斩钉截铁，“你还和他很亲近。”
李晓伟哭笑不得：“别开玩笑，潘先生，我要是真认识这么个大神仙的话，我还用得着在这里上班赚那么点小钱过日子？”
“可是礼包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你认识！……对吧，礼包？”潘威一脸的委屈。
李晓伟刚想反驳，可是转念一琢磨，就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和幻想症病人交谈最忌讳的就是试图去反驳他的一切理念。李晓伟并不蠢。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潘先生，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的朋友礼包先生告诉了你的话，你能转述给我吗？我很感兴趣的。”李晓伟用力划掉了笔记本上自己写的一条要点，然后强打精神在脸上保持笑容，打算换个方式和潘威继续交谈下去。
潘威点点头：“阿瑞家对面有人办丧事，准备了好几口大锅，灶台搭建好了没多久，听说锅里倒满了油，准备第二天一早炸鱼用。阿瑞爸爸个子不是很高，他的死尸就是在油锅里被人发现的。至于是谁点燃了灶台下的火，没人知道，而后来法医说了，阿瑞爸爸在下油锅之前肯定还是活着的。”说到这儿，潘威的目光中充满了兴奋，“说话算话，牙仙真的是很厉害。”
“那也有可能是阿瑞爸爸喝醉酒无意中路过油锅失足跌落致死的呢？”李晓伟的声音小得似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够听到。
潘威摇摇头：“阿瑞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就问警局的人，他爸爸的牙齿还在不在？你猜，警局的法医怎么说？”
“为什么要问牙齿？”李晓伟鼻子一痒，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牙仙帮你做事的代价交换就是牙齿。这个道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李医生？”潘威神秘兮兮地笑了。
李晓伟陷入了沉默，后脊背有些发凉。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潘威伸出左手从随身带着的纸袋子里拿出了一盒柠檬蛋糕，很大方的双手捧着放到李晓伟面前：“李医生，知道你喜欢吃元祖家的蛋糕，这次就特地带来给你吃的。”
看着艳丽诱人的蛋糕，李晓伟的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虽然是医生，但是听了刚才油炸活人的故事，他哪里还有胃口吃得下去。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吃甜食，你自己吃吧。”这一刻，李晓伟相信自己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潘威却显得并不很在意，李晓伟注视着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左手拿着小勺子在很有耐心地一勺勺挖着吃，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是不是智商高的人左撇子的可能性也非常高？李晓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别的点上面去，竭力不去想象活人一旦掉进滚烫的油锅里的样子，尽管那只是出自于一个妄想症病人的无穷遐想。
四十分钟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时间到了，送走了潘威，同时在潘威的执意要求下跟礼包也道了别后，李晓伟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活动了一下颈部关节，刚想通知下一个病人，细琢磨，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潘威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牙仙大人……愿望……牙齿都没了……
医生相信病人的话？李晓伟不由得哑然失笑，这怎么可能。他的手随之放在了叫号机上，用力摁了下去。门外很快就传来了下一个病人的脚步声，李晓伟用窗台上的抹布擦了擦办公桌，然后坐在办公椅里开始等待。
五分钟过去了，看着新来的病人的脸，他却懊恼地发觉自己根本就静不下心来。
下班的时候，李晓伟并没有和往常一样马上离开办公室，而是快速点击病人家属联系电话一栏，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电话号码，并随手在拍纸簿上记了下来。
李晓伟心里藏不住隔夜的秘密，他是个一旦决定了就必须去实施的人。终于拨通了拍纸簿上用铅笔潦草得记下的手机号码，李晓伟心中也想好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了一个略带沙哑磁性的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是章桐，请问你是哪位？”
从来不紧张的李晓伟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了，他红着脸，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一个词——你好……
挂断电话后，李晓伟不由得苦笑，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声音会和现实中有那么大的差距——摆明了电话中冷静睿智的章桐与现实中的毛糙突兀简直判若两人。
傍晚，南长步行街，猫山王榴莲甜品店。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天空灰蒙蒙的，雨水顺着江南所特有的黑色屋顶瓦片滴答而下，在甜品店的周围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雨帘。步行街的路面是由青砖铺就而成的，昏暗的路灯光映衬着不同颜色的伞面，来往的行人走在青砖石上，鞋面敲击发出了好听的节奏声。
猫山王榴莲甜品店和这条街上的所有店面一样，属于仿清代古式建筑结构。
李晓伟是一个有着特殊怀旧情结的男人，所以特别喜欢这个地方，他一有空就会来这坐坐，喝杯茶，吃吃点心，心情就能轻松一下午。
今天，他在等人。
电话中那个手很冰凉的年轻女人一再申明说自己是个路痴，可能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家店，但是李晓伟的一句话却堵住了她的嘴——“你闻着味儿来就行了，这条街上就这一家店，榴莲的味道，很好认的。”
虽然做了足够的思想准备，李晓伟心不在焉地在甜品店里足足等了半个多钟头，才终于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生怕章桐看不到自己，他赶忙站起身挥了挥手，并提高了嗓门：“章医生，我在这儿！”
章桐还是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黑色风衣，路上有点冷，她就把风衣领子竖了起来。
她一路上都在琢磨李晓伟突然约自己到底有什么特殊用意，难道说母亲的病情又变得严重了？不然的话，没理由突然找自己的啊。最近几次去养老院探望母亲，总感觉她的反应越来越慢，有时候问她一句话要连问三四遍才会有反应，想到这儿，章桐不免忧心忡忡起来。
循着声音，终于看见了猫山王的牌子，章桐收起伞，递给门口站着的服务生，这才一脸尴尬地走了进来：“你好，李医生。”
“快坐吧！”李晓伟站起身，替章桐拉开了椅子，等她坐下后，这才重新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章桐扫了一眼李晓伟面前的蛋糕碟子，里面除了碎屑以外已经所剩无几：“你喜欢甜品？”
李晓伟点点头，有些尴尬。他今天骗了潘威，因为吃甜品也是要看心情的。
“章医生，你不介意我约你在这里见面吧。我知道有些女生是不喜欢榴莲这股特殊的香气的。”李晓伟说，“但是严格意义上来说，榴莲被称为水果之王，富含很多维生素和氨基酸，很有营养。”
章桐摇摇头，勉强地笑了笑：“谢谢推荐，我也是医生，所以这些我都知道。至于说味道嘛，干我这行的，无论哪种味道都很适应。对了，李医生，你知道我是干哪一行的吧，对吗？”
李晓伟笑了：“上次拿药的时候，我顺便看了一眼你母亲的病历，知道你在警局技术部门工作，是法医。”
服务生给章桐端来了一杯锡兰红茶，又转身离开了。
李晓伟笑眯眯地伸手一指，同时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店里最有名的锡兰红茶，每次我来这里的必点茶品。”
章桐点点头：“谢谢，李医生，方便告诉我你叫我来这里的目的吗？我记得电话中你说有重要事情想听听我的意见，是不是我母亲的病……”
知道章桐误会了，李晓伟赶紧摆手解释：“章医生，你别想多了，我找你来可不是为了你母亲的病，我是私人有件事想拜托你帮我忙。”
章桐皱眉，抬头看着李晓伟，没有吱声。
李晓伟赶紧把下午自己从潘威那里听到的事跟章桐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他认真地说：“章医生，在你来之前，我想过很多种方式来给你讲这件事，但是最终我都放弃了，我之所以选择和你开诚布公直截了当，也不怕你笑话，我其实真的很在乎这件事。”
“那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章桐不由得哑然失笑，“李医生，难道说你认为你的病人说的是真人真事？妄想症病人的话你居然也能相信？”
李晓伟一脸的无奈：“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章医生，我只是请求你帮我去查一下以前的旧案资料，看看是否真的有这么一件事，打消我的顾虑，至少，至少不让我做噩梦，好吗？”李晓伟也知道自己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心里却又不愿意放弃，便一脸恳求地看着章桐。
“时间跨度太大，我恐怕帮不了你。”不出所料，章桐双手抱肩，果断一口回绝。
“别这么急着就下结论啊，在你来之前，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的！”李晓伟有些炫耀地翻开自己随身带着的平板电脑，点了几下屏幕后，抬头认真地说道，“应该是1985年前后发生的事，而发生地点就应该在本市。”
“你这么肯定的话，为什么要来问我？自己解决不就得了。”章桐无奈地看着李晓伟，“我平时上班没那么多时间的。”
李晓伟却继续信心满满地说道：“章医生，我当然不相信所谓的牙仙的存在。但是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太巧合了，如果这件事是真实存在过的话，那么这就完全符合一个杀手的行凶特征。虽然说孩子还小，也就十多岁，但是这个年龄的孩子见到并说出的未必就不是真实的。而且我查过，石子街，这个地名，是在1987年的时候才改成现在的花园里的，以前就是一条老街。”
“那你要我做什么？”
“作为一个非警务人员，我查不到相关的案件资料，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去你们警局的档案室查查看。你说呢？”李晓伟的口气中带着些许哀求。这让章桐感到有些意外。她认真地看着李晓伟，半晌，叹了口气：“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一定会帮你？我看你又不是神棍！”
李晓伟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他向后靠在沙发上，双手十指交叉，面带笑意，目光中闪烁着狡黠，自信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不，你可以说我是合法的神棍。我不会介意的。”
“作为交换条件，以后我可以帮你的忙，免费的。”说着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慢慢推到章桐的面前。
上面写着：犯罪侧写师李晓伟
“你？”章桐感到很惊讶，“你不是精神病医生吗？”
“正确的说法是心理医生。我是有执照的心理医生！”李晓伟皱眉，就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他伸手指指章桐手里的名片，“这是我的副业，我可是认真的。”
“那你为什么毕业后却选择去了医院而不是警局？”章桐注意到名片上的手机号码是五年前的，那时候手机号是9位数。旁边两位数字则是用圆珠笔仔细地新添加上去的。
“我阿奶，她不同意我去当警察，说太危险。”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阿奶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听她的话听谁的？”
章桐想了想，收起名片放进包里，站起身：“好吧，你欠我一次，给我记住了！”
李晓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伸手一指：“后面的电话号码，你随时都能找到我，24小时全天开机。”
抬头看时，章桐却早就已经走远了。李晓伟只能苦笑：“真是让人猜不透的一阵风啊！”
这一晚，李晓伟睡得很不踏实，他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奇怪的梦里。
梦里，父亲高大的背影在蓝色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父亲在哭，哭得双肩颤抖不可自抑。父亲的哭声像极了一头受伤的狮子，在舔舐自己伤口的同时，哀嚎这个世界的凄凉与冷酷。突然，父亲听到了李晓伟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张开嘴好像要跟他说些什么，就在那一刻，月光照射在父亲脸部的侧面，李晓伟惊恐地发现——父亲的牙齿，一颗不剩……
他一声尖叫，从地铺上爬起，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就已经被冷汗湿透。为什么潘威口口声声说我认识牙仙？
窗外，巷子口的路灯柱旁，一辆死飞牌自行车悄无声息地停靠在那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骑车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晓伟家的窗户，昏暗的路灯光下，良久，他咧嘴一笑，露出了惨白的牙齿：“你是我的！”

3.1985年
秋天的早晨，对于患有严重过敏性鼻炎的章桐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伸手去推开警局大门的同时，章桐又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脑袋顺势撞在了玻璃门上。身边走过的同事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一抬头，章桐看到了档案室的头儿田波正迎面向自己走来，心里一动，便加快脚步迎了过去。她并没有把全部情况都告诉自己的同事，只是说想查个以前的案子，年代比较久远，见章桐亲自开口，田波二话不说立刻点头同意。
“大约三十年前的，1985年前后，本市崇安区石子街上发生的案子，可能被列为意外处理了。相关的尸检资料你这边还能找得到吗？”走进办公室的同时，章桐继续试探性地问道，“我担心时间太久，你们已经处理掉了。”
“处理？”听了这话，田波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章主任，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们了吧。别看这些已经都是陈年旧案，但是留着总是会派上大用场的，伟大的福尔摩斯先生不就说过这么一句话么：‘每一个案子都只不过是历史上旧案的翻版罢了，一个好的侦探必须能够熟悉世界上所有的案例！&#39;”
“好吧，我收回刚才所说的话。田波，你能帮我吗？”章桐表示彻底认输。
田波点点头：“肯定的啊，章大主任开口，还不是小菜一碟，再说了，我正愁没机会用一用我们的新程序呢！”
“新程序？”
田波伸手打开电脑主开关：“没错，上周刚开发出来，找了一个业内很厉害的合作公司。如果你早来三天的话，要想找三十年前的案件卷宗，恐怕你就得翻遍整整一个屋子的档案盒子，现在呢，”他微微一笑，眉宇间颇为得意，“最多十分钟，就能解决问题。”
“现在做这种也能请外包吗？”章桐有些迷糊。
田波耸耸肩膀，双手一摊，眨了眨眼：“术业有专攻，局里没有这方面的研发经费，所以呢，虽然我们不是大神，不过我们也正在向大神这个级别努力罢了。”
半小时后，章桐拿着一份薄薄的打印资料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档案室。直到她走回办公室，A4纸上还能清晰地感觉到打印机的温热。
她刚推开办公室的门，潘健就从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探出了头：“章主任，你来得正好，卢队找你，请你马上过去。”
“游泳馆的案子？尸检报告不是已经送过去了吗？”章桐皱眉。
“应该是开会吧，看情形，好像发现了什么新情况，想和你谈谈。”潘健继续蹲下专心致志地修他的电脑插座。
章桐叹了口气，把包随手往椅子背后一挂，想了想，转身走出办公室，边走边大声提醒：“阿健，我劝你赶紧把你的插座换个有保护盖的，不然没多久又得被耗子当晚餐吃了！”
话音未落，身后立刻传来了噼里啪啦办公桌上物品滚落的声音，伴随着潘健恼怒的咒骂，章桐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想要在短时间内让非专业的人，彻底弄懂专业理论中深奥的环节，是一件非常让人头痛的事情。但是章桐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把这种不满的感觉放在心里。她双手抱着肩膀，面无表情地看着卢浩天，心中在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那些早就已经深入骨髓，却又异常死板的理论字眼。
血液坠积，或者叫尸斑，能够说明很多问题。但即便是法医，如果工作经验不足的话，过于匆忙时也会做出误判，会把尸斑和淤伤混为一谈，但这是极少发生的事。
尸斑是人死亡后身体的一种正常反应，人死后血液停止循环，心血管内血液因短时间重力作用而回流入遍布全身的分支小血管内，导致体表肤色发生变化。如果尸体在肌体死亡过程中始终都处在一个坚硬的表面，并且是平躺的姿势，那接近表面的部位会呈现出暗红色，而相对靠上的部位则是死灰色或者青灰色。鉴于此，上吊自杀的人，尸斑就会聚集在死者的双足部位。尸体不会撒谎，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明白这个道理。
而淤伤的造成就不同了，表皮虽然也不会有擦伤，但是皮下组织因为外力撞击的缘故，身体软组织内毛细血管发生破裂，所以会导致软组织挫伤和片状皮下出血。
两者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最简单的区别方法就是指压淤伤不会褪色，尸斑却会。但是眼前的这位刑警队长似乎就是搞不明白。章桐想发火了。
“章主任，你真的确定死者一直都是保持这种平躺的姿势吗？”卢浩天问。
章桐皱眉，对于质疑自己专业水准的问题，她一向都没有任何好感：“我只能说没有继发性尸斑表明在尸斑的形成过程中尸体被以别的姿势移动过。我检查出的结果证实死者就是以那种姿势死去的，并且在足够长的时间里一直保持着那种平躺的姿势。”
卢浩天看了看自己的助手。
“卢队，你把我找来除了做相应的名词解释外，就只是为了这个问题吗？”章桐问。
卢浩天却并没有直接回答：“章主任，你印象中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两个死者？”
章桐一愣，脱口而出：“当然没有，卢队，你为什么这么问？”
“人死后和生前的样子是有很大的区别的，章主任，麻烦你再想想，有没有见过这两个死者？”卢浩天似乎很不甘心，他又拿出了那两张章桐非常熟悉的死者脸部特写，“别急，我想会不会因为你工作太忙，所以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虽然死亡已经扭曲了这两张脸本来的面貌，但是仍然能够辨别出死者生前的大致长相，可是章桐脑子里却依旧是一片空白。
“我不认识。”她摇摇头，开始有些不满。
卢浩天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助手，然后耸耸肩：“没事了，章主任，谢谢您的配合。”
走出卢浩天办公室的时候，章桐突然意识到刚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中有一个细小的变化——卢浩天把“你”换成了“您”。
章桐不由得心里嘀咕——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桐走后，助手阿强忍不住合上笔记本，抬头对卢浩天说道：“卢队，我想这事儿应该是巧合，你不能钻死胡同。”
卢浩天双眉紧锁：“我也不想这么做的，但是这是合理性的怀疑。你看，第一个死者，李江，38岁，金融从业者，死因不明，但是死前被解剖，尸体经过了专业的处理；第二个死者郑豪民，29岁，保险顾问，死因不明，同样死前被解剖，尸体也经过了专业的处理。两个案发现场看似平常，却是精心设计。”“理由呢？”
卢浩天右手一扬：“很简单啊，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而你不是特殊情况的话，还根本就发现不了。小旅馆的那一起，尸体在床底下，如果不是水管问题，整个楼层都被水泡了，你能发现尸体吗？游泳馆里，十米天台，如果不是专业的人，你会没事干上去玩跳水？我看你最多就是在下面扎个猛子过把瘾了事。那么，你告诉我，你从这些看出了什么？”
阿强瞪大了眼睛，显然被卢浩天的举动有些吓坏了：“卢队，你，你没事吧？”
“放心，我好得很，阿强，你想，两个现场的监控录像，发现什么了没？”阿强茫然地摇摇头：“什么都没有。”
“那就对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没有鬼的，也就是说，布置这两个案发现场的人完全了解我们警方办案的程序，再加上对地形非常熟悉，所以，他才会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下尸体一走了事。”
“卢队，你还没说到点子上，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是在故意针对章主任？”阿强皱眉，“如果真是她做的案子的话，章主任她身材那么瘦小，还是个女人，你确定她能搬得动那两具死尸吗？”
卢队没吱声，打开抽屉，拿出了两张死者生前的相片，放在了阿强面前。这是两张卷宗相片，阿强非常熟悉这种相片的特殊规格——3.7英寸白色背景，而作为一名刑警，案件卷宗处理工作是入门的必备课程。
“他们两人都有案底？”阿强脱口而出。
卢浩天点点头：“虽然都是命案，但是案件最终因为证据不足而被撤销了。至今，那两起都还属于是未破的悬案，而法医经手人，你看看是谁的名字？”
其实不用看，阿强早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是法医署名一栏那特有的娟秀的字迹却还是让他心里不由得一沉。
“卢队，不会吧？我们都认识那么长时间了，章主任工作兢兢业业，她绝对不会是那种义务警察，肯定是哪里搞错了。”话虽然还这么说，阿强却开始感到惴惴不安了。
“我当然也不希望是这样。”卢浩天收起了那两张相片，重新又把它们放回了抽屉。
“不过，这叫合理性怀疑，也是我们的职责之一。总之，等痕迹鉴定那边的指纹比对出来再说吧。那把解剖刀上的指纹还在鉴定。”卢浩天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今天我跟你说的事，先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技侦大队那边的人。”
阿强茫然地点点头。
警察也是人，也会犯错，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但是他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看着顶头上司面沉似水的脸，阿强陷入了莫名的苦恼之中。
李晓伟又走神了。自从和章桐分手后，李晓伟便一直神经兮兮地守着自己的手机，就连睡觉都忍不住把它放在了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以防万一电话响起时自己不能及时接听。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弄清楚潘威所说的那个可怕的故事？答案是否定的。
“李医生，你的电话！”护士阿美的声音在耳边猛地响起，李晓伟的思绪被打断了，他暗暗咒骂了句，却丝毫没有放慢向护士站跑去的脚步。
“你好，我是李晓伟。”李晓伟从阿美手中一把抢过听筒。
“李医生，我是章桐，你托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扫描件已经发到你的手机邮箱里。有空你查下吧。”电话那头章桐的声音听起来总是透着一丝疲倦。
“哦哦，是吗？多谢章医生！”
挂断电话后，李晓伟一回头，就看见了满脸惊讶的阿美。
“章医生？叫得好甜。我怎么就从没听说过咱们院里有这么一个章医生呢？”阿美夸张地伸手捂着胸口，八卦的本能又一次被成功地激发了出来。
李晓伟皱了皱眉，转身就走：“你就别费心瞎猜了，她不是我们院的，也不给活人看病！”
回到办公室，反正现在病人不多，李晓伟便顺手带上门。看着静止不动的手机屏保画面，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邮箱，点开邮件，随着手机页面的滑动，他脸上的神情却慢慢地变得愕然。
李晓伟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存在，青天白日的，他对这种龌龊的玩意儿向来都是嗤之以鼻，可是等看完这封邮件后，他却再也不敢那么肯定。这个案子在当时的影响面并不大，再说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案子发生的时候，潘威还没有出生，连李晓伟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潘威又何从知晓？难道说礼包真的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鬼魂？想到这儿，李晓伟不由得浑身一哆嗦，鼻子一痒，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他伸手按下了自己手机的快拨键，那里存着章桐的手机号码。
“我现在正好有空，你说吧。”章桐对李晓伟的突然来电却显得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她的声音带着一些慵懒。
“章医生，就是那份邮件，我有个很奇怪的想法，你帮我查查登记在案的所有的缺失牙齿的案件包括意外死亡事件，看看是不是有别的相类似的事件发生过？”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再次响起时，带着微微的警觉：“时间范围呢？”
李晓伟感到自己的心跳速度正在逐渐加快：“就是从这个案子开始到现在。拜托了，章医生。”
“十分钟后等我电话。”
挂上电话的那一刻，李晓伟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探头冲着护士站大吼了一句：“半小时之内不看病人，我有事。”
护士阿美一脸的惊讶。李晓伟得意地重重关上办公室大门。
章桐盯着话机呆呆地看了几秒钟，她不得不承认这起看似子虚乌有的案件正在一步步地引起自己浓厚的兴趣。
第一起事件发生在1968年，这真得好好感谢局里完善的新建档案系统，那些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年灰尘的发黄的卷宗甚至于可以被一直追溯到建国初期，而档案室新开发的那套软件系统自动把所有卷宗可查的案件都分门别类地变成了电子的。这么浩大的工程，章桐相信也只有某个电脑天才才能做得出来。
少年阿瑞确有其人，本名叫赵家瑞，崇安老城区人，户口簿上登记的住址就是李晓伟所提到过的石子街。案件发生的时候，他才只有十四岁，母亲在他十岁的时候失踪，村里人流传说他的母亲是跟自己相好的跑了，所以，阿瑞的父亲才会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了自己儿子的身上，动不动就拳打脚踢拿儿子出气。
在那时候的年代里，时兴棍棒之下出孝子的特殊教育方式，所以，阿瑞的遭遇在别人眼中，会被认为是别人家的家务事，充其量也只不过是自己的父亲管教孩子罢了，最多只是叹口气，也没有什么人会真的出面去阻止阿瑞父亲的暴行。
其实这个案子真正意义上并不算得上是一个刑事案件，因为它最终被定性为——醉酒失足导致死亡的意外事件。所以就更提不上“凶手”两个字。但是谁都无法解释清楚收尸的时候居然发现死者的一口牙齿不见了踪影。章桐很清楚一个人身上最坚固的部位就是牙齿。所以，案子虽然没有被作为谋杀案处理，但是却被当时的某位有心的警员给记录了下来，事后把所有的证物都打包送进了档案室。
天长本就是个小城，意外死亡的人并不多，所以这样的档案一直保存完好。
可惜的是这个疑问却一直都没有人在意，人都死了，更何况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也不怎么招人待见。再加上当时的侦破手段除了口供和举报以外根本就没有技侦一说，所以，案子就渐渐地沉默了。而牙仙一说更无从考证。
出于职业的本能，章桐觉得这个案子并不简单。因为多年的法医工作经验告诉自己，要想从一具还没有骸骨化的尸体身上把牙齿完整地敲落下来，光靠一锅烧热的炒菜油是完全不可能的，更别说尸体的其余部位都是完整无缺的，唯独牙齿不见了踪影。
难道说真的有牙仙存在？章桐不由得苦笑。
十多分钟后，坐立不安的李晓伟终于接到了章桐的电话，他微微感到有些失望，但是细想想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在有据可查的卷宗里，有关牙齿全部丢失的刑事案件包括意外在内，仅有阿瑞这一起所谓的意外死亡事件，成年后的阿瑞被捕，旋即于1985年被判处死刑，一个月后，圣诞节前夜，被枪决。而1985年过后，就再也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件发生过。
“阿瑞死了？太可惜了。”听完章桐的简单讲述后，李晓伟感到吃惊不已。难道说他就是牙仙？这个油然而起的怪异想法让李晓伟感到哭笑不得。
“故意杀人。”这在当时的年代里，属于严打对象，死刑判决下来后，一般不会超过三个月，也绝对不会有所谓的奇迹发生。
“真遗憾，看来这回牙仙可帮不了他了。”李晓伟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他手里也有十二条人命，他是犯案的杀人凶手。谈不上什么所谓的遗憾一说。”章桐冷冷地说道。
“哦，哦，是我不对，对不起，我说错了。”李晓伟意识到了自己言语中的用词不妥，赶紧道歉。很快，他话锋一转，又继续追问道，“章医生，那这个阿瑞案件中的死者尸体上有没有出现过和牙仙有关的牙齿缺失情况？”
“尸检报告上没有详细的记录标明，只有大致死因和手绘的解剖图。我想应该是没有吧。”章桐老老实实地回复，“如果有异样的话，按照标准的工作程序，我们是需要注明的。”
“这就不好办了呢，凶手确定是阿瑞吗？还有，那这十二个人的死因呢？”李晓伟的好奇心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档案上记录是失血性休克导致的多脏器功能衰竭，身上的伤口都是刻意用锋利锐器造成的，并且绕开了要害部位。”
“赵家瑞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一个正常人是完全不可能突然变成这么一个疯狂的连环杀人恶魔的。这在理论上是解释不通的。”与其说是问题，还不如说是李晓伟自己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动机？”章桐心里不由得一紧，因为卷宗上只是说他报复社会，简单来说就是变态，而并没有直接的定论，那时候又是严打时期（从重从快处理刑事案件）严重的警力不足更是让很多工作雪上加霜。
“没有，只是说他报复社会，或者说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吧。”
“不可能，赵家瑞小时候经受家暴，长大后生活稳定了，又有了家庭，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成了可怕的连环杀人凶手？肯定发生了什么才彻底改变了他！这分明就是你们警方的工作没做到位，你们工作有失误！”李晓伟说着说着，口气就无形中变得激烈了起来。
“探讨了这些又有什么用，人就是他杀的，各种证据也直接指向了他，他自己也承认了的，不按照法律严惩杀人凶手的话，难不成就放了他？”李晓伟毫无来由的一番抱怨终于让章桐感到有些忍无可忍了，只是不好发火，便把话题引向了另外一个方向，“李医生，你的消息来源真的是一个不存在的病人朋友？”
电话那头的李晓伟毫不犹豫：“没错，据说叫礼包，每次都会陪着我病人来门诊，但是每次我都看不到它。”脑海里出现了潘威那自以为是的滑稽动作，李晓伟不由得一脸苦笑。
“可不可能是他自己从另外的途径知道的这些案子？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而编造出来的所谓的奇特经历？”心理学不是自己的专长，章桐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
“我的病人是典型的妄想症患者，病史也有好多年了，各种条件和检查数据都吻合，他在我这边看病也有快两年的时间了。”李晓伟似乎对章桐的这个想法感到难以置信，他本能地滔滔不绝，“别忘了我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对方是不是在演戏，凭借我的专业知识，还是看得出来的。”
章桐这才感觉到自己最后的那个问题触及了李晓伟的职业底线，所以对方顺理成章地隐约表示出不满，她连忙致歉：“对不起，李医生，我没有质疑你的专业能力，请不要误会。”
电话听筒那头传来了李晓伟爽朗的笑声，略微停顿后，他继续说道：“章医生，下班后有时间吗？我请你喝咖啡。”
章桐皱眉，她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厚厚的等待查阅的尸检报告，突然感到眼角疼得厉害：“我今晚得加班。”
有一件事，章桐并没有告诉李晓伟。自己手头的这两起案子，牙齿也不翼而飞，一样的或者说类似的手法，而且更让人头痛的是死因——失血性休克并发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导致最终的多脏器功能衰竭，死前经历过解剖，伤口没有组织自我修复的痕迹，不排除活体解剖所导致的死亡，但是因为经过消毒防腐处理……
最主要的是，那起档案上记录的死者牙齿丢失事件是在将近三十年前，并且被证实为意外所致，而眼前这两起死亡案件却摆明了是他杀！
脑子里一片混乱，挂断电话后，章桐忽然有种熟悉的喘不过气的感觉。
“章主任，我差点忘了跟你说了，那个郑家豪，就是小旅馆里发现的死尸，我查过他的医疗档案，确定没有做过兜齿手术。”潘健抱着一堆培养皿在门口探出了头。
“我知道了。”这就排除了正常外因情况下的牙齿脱落。
章桐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里发黄的人类头骨样本，此刻，那上面排列整齐的牙齿显得格外刺眼。

4.触电
人和动物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多了一个用来掩饰自己内心私欲的外表面具罢了。而这个面具，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往往视而不见。
初秋的夜晚，和白天阳光下的感觉相比，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季节。尤其是站在湖边，风声呼啸而过，似乎要把整个人都生生地包裹起来。
如果不是岸边的柳树挡着，她即便不会被冻死，也会最终因为一不小心滑入湖中而踪迹全无。想到这儿，她哆嗦着抱紧了双肩，尽可能多地把自己塞进随身披着的那条并不厚实的紫罗兰色披肩里去。
湖面很深，熟悉附近水性的人都知道，下面有好几道自然形成的漩涡，还有数不尽的礁石纵横交错，勾住东西是常有的事。一个月前就有一个在附近酒吧工作的女孩，收工的时候和男友喝酒聊天，打闹中不小心掉了下去，结果打捞了一个多礼拜都不见踪影，如果不是上周有人在这里捕鱼的话，女孩尸体的下落或许就将成为一个永久的谜团。
尸体被打捞上来的那段新闻她看过了，虽然做了画面处理，但她还是能够辨别清楚那面目全非的尸体模样。越是害怕就越会去想这件事情，她一边朝着马路的一头时不时地看过去，一边忍不住又惶恐不安地回头瞥了一眼黑漆漆的湖面，总担心里面会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来一样。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在这么个荒僻的地方见面，放着城里大把的约会地点不去，偏偏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玩浪漫，现在看来，自己是昏了头了。
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什么都没有，她的肠子都悔青了，精心修饰的发型也早就被风吹得惨不忍睹，而刚买的小羊皮短靴现在也变得和街头十块钱一双的蹩脚冒牌货没有什么两样。
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赶紧回家，在那个舒适的按摩浴缸里放上满满的一浴缸热水，然后闭上双眼扒光全身，惬意地钻进去好好享受。
终于，在她的最后一丝耐心即将被磨损殆尽的前一秒钟，空荡荡的马路尽头出现了一点灯光，渐渐地，灯光出现了重叠，又分开，在不断交换的过程中，一辆黑色中型SUV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车门缓缓打开，虽然看不清楚司机的长相，但是那熟悉的车载香水的味道让她的脸上出现了笑容。
她莞尔一笑，便迫不及待地钻进驾驶室，用力关上车门。
“赶紧走吧，趁我还没被冻死！”她嘟囔了句，便滑进了松软的汽车高档皮质坐垫里。
车子应声而动，就像个无声无息的黑暗精灵，抹去了她在湖边所留下的一切痕迹。
良好的车辆性能让车子行驶起来听不到一点零件的响声，也丝毫感觉不到自己是在移动的环境中，她昏昏欲睡。
“睡吧，别担心，到了我叫你。”声音温柔得就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摸过她沉重的眼皮。
她笑了，在真皮座椅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点点头安心地闭上了双眼，没多久就发出了轻微的呼吸声。真的是太累了，在湖边担惊受怕地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现在终于到了一个温暖而又惬意的环境中，精神彻底松懈下来的那一刻，最后一根稻草也把她压倒了。
漆黑的车厢中回荡着那首著名的轻音乐《月光奏鸣曲》，这也是他车载音响中唯一的一首乐曲。他对人的心理了如指掌，知道什么时候才是自己摘下面具的最合适的契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一边开车，一边扫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黑色小羊皮手套。右边的副驾驶座上，她睡得很熟。所以，她绝对不会注意到专心致志开车的他今天特地戴了一双上等的黑色小羊皮手套，这种手套柔软贴身，因为皮质精美手感一流，戴着也很舒服且不影响任何动作，最主要的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它表面不会留下任何残留物。
是啊，她太信任他了。和她说过很多遍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遗憾的是单纯过了头的她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所以，她自然也就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车外，凛冽的秋风中终于有了一股冬天的味道。
“这是第三个了。”他在心中喃喃自语，一边把着方向盘，空下来的右手则习惯性地去抚摸左手臂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疤，虽然隔着衣服，那伤疤还有记忆中的让人感到亢奋的疼痛，使得他的目光中燃烧着野兽般的光芒。
他仍然记得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把头伸进家中的水缸里，满满一缸的水，逐渐漫过头顶，他也随之而感到窒息，说实话，最初那几分钟确实是有些难受的，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紧紧地摁住他的喉咙一样，让他呼吸困难几乎放弃，但是只要熬过这几分钟，他就能感到一种濒死的快感，浑身血液都在一瞬间沸腾的滋味让他几乎癫狂。
后来，日子久了，他已经不能满足自己的这种尝试了，于是，家中的水缸里时不时地会冒出一只死狗或者死猫，看着养父那懊恼的神情，他开心极了。
直到有那么一天，水缸中漂浮着邻居三个月大的女婴尸体，一向脾气温和的养父终于阴沉着脸，抡起斧子把水缸砸得粉碎。
这件事因为发生在穷乡僻壤，死的又是个女婴，所以很快就被人为地平息了，只是从那以后，养父和哥哥看他的目光中竟然多了几分恐惧。
但是那又如何呢？反正他没有朋友，也没有母亲，这个世界上疼他爱他真正在乎他的人应该都已经死绝了。有时候他就在想，或许死亡才是他最好的知己。
这种感觉终止于三年前的秋天，从那一刻开始，他看到了自己生活中的阳光！而对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可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想到这儿，瞥了一眼身旁椅子里沉睡的女孩，他微微一笑，差不多了，这是第三个，完美的一箭双雕！绝对不会有人能够猜出自己真正的用意的。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他皱眉想了想，随即点点头——对你最好的怀念，就是在你走后，把自己活成你的样子。
夜凉如水，轻如薄纱的月光下，黑色的SUV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天长市的街头。
李晓伟是个心里藏不住隔夜秘密的人，所以决定亲自去找潘威问个清楚。
今天是李晓伟的轮休，而距离潘威预约的下一次门诊时间还有足足一个礼拜。李晓伟等不及了，一改以往自己轮休必定睡到中午的习惯，一大早就起床，按照潘威在医院留下的联系地址，他便毫不犹豫地登上了开往新区的地铁。
潘威留下的预约电话一直都没有人接，李晓伟感到有点懊恼。
去新区有十站路，满打满算路上的时间至少得花将近一个钟头，为了能够早去早回，李晓伟所赶的地铁是第二趟车，早上七点过五分，人不多，再加上不是黄金线路，所以车厢空荡荡的。
李晓伟打着哈欠走进了从头数的第三节车厢，由于车厢和车厢之间的门都是关闭的，车厢里就格外显得空荡。车厢两头共有两个门供乘客上下。李晓伟注意到除了自己以外，车厢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
靠近李晓伟方向的是一个身材矮小，戴着口罩，看不出确切年龄的女人，李晓伟判断她最多应该不超过四十岁，因为女人的头发还是黑色的，衣着一般，普普通通，没啥讲究的地方。离她不远处坐着的则是一个昏昏欲睡的年龄较轻的女人，说她年龄较轻，其实也只是从头发的颜色来看，因为自己的护士阿美就染了这么一种棕色的头发，据她所说这是时下最流行的，很洋气，可惜的是李晓伟却对此一点感觉都没有。
只是那个略微年长的女人的身形有些熟悉，李晓伟总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见到过，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应该是自己还没睡醒的缘故吧，总是感觉这个女人的身形和章桐很像，想到这儿，李晓伟尴尬地嘿嘿一笑。
坐下后，李晓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靠在车门边上的年轻女人，除了那条长长的丝质紫罗兰色披肩给人记忆深刻外，年轻女人其实也没有给李晓伟留下多大的印象，甚至于连脸都看不清。她靠在最尽头的门边上，随着车厢在轨道上的晃动，似乎睡得很熟。搭乘地铁的时候睡觉是很普遍的事，更别提这么早的班车了。而她身边不远处的另一个女人则一直在摆弄着手机。
直到地铁车厢到达新区站，披着紫罗兰色丝质披肩的年轻女人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保持原来的姿势靠在门边上，一件黑色的大号风雨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公文包。看来昨晚加班真的很累了。
略微年长的女人则活动了一下腰部，把手机塞回包里，开始收拾东西，似乎准备下车了。
李晓伟站在门边，等地铁到站后，打开车门便跨出了地铁车厢上了站台。临走出车厢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车厢的门已经关上了，透过车窗玻璃，女人和李晓伟所站的位置越来越近。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个略微年长的女人并没有真的要下车，相反正伸出手把年轻女人不慎滑落的紫罗兰色丝质披肩朝上移了移，顺势还摸了摸她的脸，摆正了一下她有点歪的头颅，最后满意地点点头，嘴唇嚅动念叨着什么，一连串的动作就像恋人一样，缓慢轻柔。而那个裹着紫罗兰色丝质披肩的年轻女人自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头发盖在脸上，四肢无力就像一个布娃娃……
不容他多想，重新启动的地铁车厢逐渐加速，呼啸而过。原来她们认识啊，难怪坐得那么近，现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确实很难解释得清楚！
李晓伟尴尬地笑了笑，摇摇头，戴上耳机，听着音乐转身轻松地走上了扶梯，离开站台。
潘威所在的公司在新区的龙门路上，这里遍布各种各样的公司。李晓伟在这迷宫般的小路上转悠了半个多钟头才看到了自己所要找的目的地。接着又在保安室软磨硬泡到了上午九点半，出示了自己所有的证件后，才在旁人异样的目光中拿到了潘威的宿舍地址。
游戏公司员工宿舍就在公司后面的山脚旁，宿舍前是一条被银杏树覆盖的林荫小道，约一百米长。此刻的林荫小道上已经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环境是不错的，但是李晓伟却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不远处，就在宿舍楼下，拉着警戒带，停着两辆闪灯的警车，一辆箱式法医现场勘查车，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制服警察。警戒带外围站着十多个看热闹的人。
不能白来啊，李晓伟心里打着鼓，便硬着头皮朝看守警戒带的制服警察走了过去。
“警察先生，我，我找人。”
制服警察打量了一下他：“找谁？”
“住在这里面的，”李晓伟脑子一片空白，他伸手指了指楼道，一边支支吾吾一边探头向里面张望着，“他，他是我病人。”
“你是谁？干什么的？”制服警察不由得警觉了起来。
“哦，我是医生，心理医生，市第一医院心理科的，我叫李晓伟。”李晓伟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摸出了自己的工作证，顺便摘下花了他三百大洋的三角牌耳机。
“心理医生？”制服警察一脸狐疑，目光在工作证上的相片和李晓伟的脸部之间来回打转。
“小王，他是心理医生，你让他进来吧。”章桐在二楼的楼梯口探出了头。
被称作小王的制服警无奈地点点头，伸手抬高了警戒带，下巴朝里面努了努，示意李晓伟赶紧钻过去。
“多谢多谢。”如释重负的李晓伟忙不迭地钻进楼洞，在楼梯口遇见了章桐。
还是第一次见到工作时候的章桐，李晓伟不由得一愣，他几乎认不出她了。没有任何修饰，裹在工作服里的身形显得更加消瘦单薄。头发高高地挽在头顶，用一次性手术帽罩着，垂下的几缕发丝被汗水紧贴在面颊上。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章桐尴尬地伸手扯了扯自己工作服外面罩着的一次性手术服，神情显得极度疲惫：“我想，你应该是来找住在202室的潘威，对吗？”
李晓伟一愣：“你怎么知道？”他注意到了章桐手套上的血。
“受害者资料介绍中有你的名字。对了，我忘了跟你说了——他死了。负责这个案子的卢队正打算和你谈谈，你跟他走吧。”说着，不等李晓伟答复，章桐便转身冲着身后房间里喊了一声，“卢队，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脚步声响起，很快，卢浩天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出现在门口，伸手指点着李晓伟，问章桐：“他……他就是潘威的精神病医生？章主任，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章桐耸耸肩：“具体你问他吧。他是我朋友，正好在外围看见他，所以我干脆就把他叫进来了。卢队，我做事去，你们慢慢聊。”说着，她走进了202房。
卢浩天点点头，给章桐闪出了一条道。
为了避免刚才那样的尴尬，李晓伟乖乖地掏出了工作证递了上去，然后恭恭敬敬地说道：“卢队，我叫李晓伟，纠正一下，潘威是我的病人，我的职业，正确的说法是——心理医生，不是精神病医生。”
“管他是什么医生，反正就是给人脑子看病的。”卢浩天低声嘀咕了句，他看了看工作证，却并不急着还给李晓伟，而是交给了助手阿强，同时使了个眼色。阿强点点头，匆匆下楼向停靠着的车子走去。
卢浩天转身看着李晓伟：“你没开车来吧？我们一起坐车回去，你顺路跟我去趟警局做个笔录。”
李晓伟点点头，现在这个阵势，自己只有遵命才能少一点麻烦，或许还能顺带着解开自己心里有关阿瑞的谜团。
“你们两个回避一下。”章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到了卢浩天的身后，这时，正和助手潘健一起抬着一副担架走了出来。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人体排泄物的臭味扑面而来。
大家立刻转身，自动闪开了一条道路。看着两个身材瘦小的法医吃力地把尸体抬下楼，塞进箱式车后门，然后开车离去。
“你没事吧？”卢浩天盯着李晓伟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胃里有点不舒服，反酸。”李晓伟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
卢浩天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他伸手拍拍李晓伟的肩膀：“没事的，可以理解。李医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死人，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尤其是死得比较难看的……”
“难看？”李晓伟脱口而出。
“作孽，后脑勺炸了一半，脸部也严重毁容了，双手十指还被电烧焦了的！”卢浩天故意唉声叹气，顺便瞥了一眼李晓伟。
听到这么婉转的描绘方式，李晓伟果然面色煞白，这时候他突然真得很想吐了。难怪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焦煳味。
警局刑警队探员办公室内死气沉沉的，人们不是出外勤了，就是在档案室里忙得焦头烂额。临近年底，很多案子都要进行年终的复核，所以一旦有空闲时间，手头累积的工作完成后，大家就都钻到档案室里忙着整理自己曾经手的案子去了。
卢浩天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如果没有人接电话，总机就会把它转到另一台分机上去。而出勤电话一般都直接拨打相关部门负责人的手机，所以，那肯定是内线，卢浩天也就并不着急。
他接起了电话，是章桐打来的，通知他这是一起凶杀案，而不是现场所见到的意外事故。
“你能确定？”卢浩天忍不住皱眉，现场的那一股夹杂着人体排泄物的怪味儿到现在还在他的鼻子里游荡。
“虽然死者已经面目全非，但是我在他的软腭和舌头表面上发现了电流通过的痕迹，而他死于触电，你说谁会没事把通电的电线剥去保护软管后含到自己的嘴巴里去？”章桐反问道。
“他不是半个脑袋被炸没了吗？”
“确切点说是枕骨和右侧顶骨下方的一部分，面积是3.3厘米乘以3.83厘米。并不是很大，而剩下的足够检查得出这些结论了。”章桐回答道。
“造成的原因呢？”
“应该是大量电流通过造成的，不过具体我还要等解剖工作完成后才能肯定这个结论。”
“怪不得现场的警员反馈回来说周围居民反映案发当晚曾经发生过一次变压器爆炸。那死者可不可能是自杀？”卢浩天皱眉瞥了一眼对面询问室椅子上坐着的李晓伟。
“对了，卢队，李医生还在你身边吧？你帮我问下李医生，他的病人潘威是不是左撇子。”章桐突然问道。
卢浩天转头大声问李晓伟，后者很快肯定了章桐的判断。
“那就是他杀。因为他是右手拿着电线送进的自己嘴巴，我在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发现了电流通过的痕迹，明显由漏电造成的。”章桐略微停顿了下，紧接着低声说道，“还有就是他的牙齿都没有了，我检查过他的牙床，可以确定是生前被一个个用工具取走，手法娴熟。在他的右面顶骨上方三公分处，有一个很明显的凹陷痕迹，半圆形，类似球状物的撞击，虽然不是很严重，没有造成硬膜下血肿，但是我想所产生的力道已经足够让死者昏迷失去反抗力了……”
“我的天呐！”卢浩天浑身一哆嗦，皱眉，慢慢放下了话机。这就解释了那股怪味儿的来源了。
“李医生，和我说说你的病人吧。”为了让初来乍到的李晓伟放松精神，卢浩天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好像闲聊一般轻松自在。
“你是说潘威？”出于职业的本能，李晓伟有点犹豫。
助手阿强清了清嗓子，一脸正色：“李医生，你不用太顾虑，我知道你们医生和病患之间有专门的法律保护，但是现在你的病人已经死了，并且有他杀的嫌疑，所以，你们的医患保护协定已经不存在了，作为一个公民，请你尽量配合我们警方的工作，好吗？至少，我想也是为了你的个人安全考虑。”
李晓伟很不习惯这种一板一眼的讲话方式，他尴尬地挥挥手说：“放心吧，我懂规矩。再说了，我也不是第一次和警方合作了。”
“哦？是吗？”卢浩天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晓伟，“真没想到李医生也是警局的常客啊。”
“别，警察同志，你的话容易让人产生误会。我只是纯粹地因为工作上的缘故。”李晓伟急了，“再加上我的专业是犯罪心理学，所以有机会的话我也是经常和警队合作的，这是我的名片，我和云州市、山北市公安局刑警队都曾经有过合作。”说着，李晓伟伸手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递给卢浩天。
“犯罪侧写师？”
李晓伟连忙点头：“没错。”
“还有干这个的？”卢浩天一脸狐疑。
“呃，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对作案手法、现场布置、犯罪特征等做出系统的分析，来勾画案犯的犯罪心态，从而进一步对其人种、性别、年龄、职业特征等相关要点以及下一步行动做出预测，帮助警方缩小搜捕范围，及时制止犯罪的一个过程。”说起自己本来的专业，李晓伟眉飞色舞且语速飞快。
阿强突然恍然大悟，面露惊喜：“哎呀，我想起来了，云州市去年发生的少女失踪案，听说好像就是在一个神棍一样聪明的犯罪侧写师的帮助下破的案子，是不是就是你？”
李晓伟咧了咧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实在不习惯别人当着自己的面说自己像神棍，哪怕是出于好意。
“那你咋不当警察？相反跑去医院当心理医生，多无聊啊！”阿强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失望，自顾自地小声嘟囔，“难道说是赚得比较多的缘故？”
“别问那么多题外话，跟我说说你的病人潘威吧。”卢浩天顺手把名片塞给一边的阿强，后者忙不迭地记录着上面的通讯方式，神情之中充满了敬意。
“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来我这里看病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刚来的时候是他同事陪来的，说他无缘无故大闹工作场合，在出现言语冲突的同时还与人出现不必要的肢体冲突，同事们忍无可忍了就一起把他给架过来的。最初诊断是躁狂症……”
阿强忍不住插嘴：“李医生，躁狂症不就是我们常说的武疯子吗？”
李晓伟颇感意外：“你懂得还挺多的嘛。可以这么说，躁狂症属于躁狂抑郁症的一种发作形式，主要表现为情绪高涨、精力旺盛、言语增多、活动增多，这里的言语和活动就包括言语和肢体上的冲突了，严重时伴随有幻觉、妄想和紧张症状。而且躁狂症发作起来是周期性的，一般是一周以上。但是，在留院观察的那天晚上，正好我值班，我却发觉他的病症没有那么简单，他真正得的是妄想症，最初表现出来的躁狂迹象不排除是在受了某样特定事物的刺激以后才产生的。因为他在冷静下来后就一直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交流，而且交流方式和形态就和我们现在的交流没什么区别。”
突然，他抬头看着卢浩天，话锋一转，微微笑了笑：“警察先生，你试过和一个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人交谈是什么感觉吗？”
卢浩天皱眉：“胡说八道。”
李晓伟一拍桌子，伸手一指卢浩天，笑了：“没错，就是这种感觉——胡说八道。我们正常人三分钟都坚持不下去，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对面根本就没有人，但是潘威，我的病人，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和一个叫礼包的人说话。我接连观察了三天，就确诊了他得的是妄想症，而不是躁狂症。后来我再三问他的同事才知道，那天是因为一个同事要拔牙，谈起拔牙的事，他突然就受到了刺激，才会诱发病症。”
“拔牙？会让一个人发神经病？”卢浩天觉得不可思议，不由得和身边的阿强面面相觑。
李晓伟想了想，说道：“我那时候是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对精神病人来说诱发病因的可能性是多种多样的。有时候根本就没有办法用正常人的思维来解释。但是潘威就是听不得有关牙齿的相关话题，尤其是拔牙，而他的同事也是比较夸张的那种类型，说什么要是把人的牙齿都拔光了是什么样子。他听到了，本来很正常，就突然发病了，谁都拦不住。”
李晓伟耸耸肩，双手一摊，随即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接下来就在我那边看病，每周一次，坚持了两年吧。我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中间缺席过几次，当然了，也是有请过假的，毕竟我们是正规医院，很重视病人，都有相关的登记记录……”
卢浩天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阿强，接着又问道：“那最后一次他来看病，有提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李晓伟想了想，肯定地点头：“有，他提到了一个有关牙仙的传说。”
卢浩天和阿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没错，还是礼包告诉他的，治了两年，又回到起点，我到底还是输给他的朋友礼包了。”李晓伟长叹一声，摇摇头，一脸的无奈：“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你们说是不是？”
傍晚，警局对面新开的猫屎咖啡馆里客人寥寥无几。
李晓伟笑眯眯地看着章桐，半天没有说话。
“你笑啥？”章桐皱眉，“我有那么滑稽可笑吗？”
“没有，我就是在琢磨，喝咖啡不加奶不加糖就这么苦苦的玩意儿还这么喝得有滋有味的女孩子，想来现在这个社会上还真是不多了。”李晓伟笑得很开心，“所以我说你很特别！”
“不奇怪啊，越是单纯的咖啡，就越能品味出这种咖啡豆的原始风味来，有时候少了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反而更能看清楚东西的本来面目。”章桐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认真地打量着李晓伟，“你睡眠不足啊，李医生。”
“哦？是吗？你怎么看出来的？”李晓伟不免有些意外。
章桐伸手指了指李晓伟的右眼皮：“眼睑肌肉痉挛症，应该有一段时间了。看来你晚上一直都没休息好。”
李晓伟有点尴尬，赶紧把话题扯开：“章医生啊，你是大忙人，能约你出来一次真的不容易。”
章桐伸出右手，打断了李晓伟的话：“别绕弯儿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按照规定，相关的档案是不能带出警局的，李医生，我只能告诉你，阿瑞这件事确实存在。你的病人没有对你说假话。至于说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就无能为力了。对于他的去世，我只能深表歉意……”
一丝黯然的神情在李晓伟的眼神中闪过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随即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了起来：“说到潘威的死，你知道吗？章医生，我已经习惯了每天去面对一个不正常的精神世界，但是却还不习惯我病人以这种方式死去。在我看来，他绝对不会自杀，我也不相信他会自杀，虽然说潘威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妄想症患者，但是在礼包的陪伴下，他活得很快乐，也很乐观，而且我看得出来抑郁症和妄想症的根本区别，这简直就是小儿科的难题了。章医生，你知道吗，有时候，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其实还真的很羡慕他的，成天不知道愁滋味啊！”
他抬头看着章桐：“我阿奶，她就跟我说过，一个人如果没有走到绝路，是绝对不会选择自杀的。如果潘威真的要选择自杀的话，那么两年前他犯病的时候，就会这么做了，而不用等到现在，你明白吗？”
章桐心中一动，不由得轻轻点头：“这点我赞成。”
“我不会放弃调查的。”李晓伟说，“我一定要找到这个牙仙。潘威的死肯定和他有关。”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牙齿！我查过资料，这是牙仙最感兴趣的东西。”
章桐不说话了，用一种看耍猴的目光死死地瞪着他。看得李晓伟后脊梁骨直发毛。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李晓伟这才偷偷地松了口气。
熟悉的铃声熟悉的号码，章桐松了口气，满脸歉意地站起身：“你也不用想太多了，李医生，这世界上是没有什么所谓的神灵的，而潘威的死，或许是他以前牵涉进了什么别的事情所导致，我想最后总会真相大白的。我要走了，谢谢你的咖啡，改日再见！”
说着，章桐便拎起包转身向门外走去。透过咖啡馆的法式玻璃落地长窗，李晓伟目送着章桐消瘦的身影穿过马路后就匆匆消失在了街对面的警局大门里，很快，警笛响起，几辆警车冲出大门，向远处驶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空中下起了雨，雨无声无息却越下越大，仿佛是要竭力掩盖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秘密一般。
李晓伟轻轻叹了口气，低头陷入了沉思。

5.义务警察
卢浩天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尽管门开着，但是出于礼貌，他还是恭恭敬敬地连续敲了三下。
张玉伟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上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卢浩天：“卢队，你找我有事？”案情分析会在半小时前刚结束，因为是一起简单的夫妻言语纠纷而引起的跳楼自杀事件，所以，按照程序走了一遍也就宣布结案了，随后悲痛欲绝而又后悔不已的死者家人就领着尸体去了殡仪馆。
而接连两天没睡觉的卢浩天此时不去找地方偷着眯一会儿，却相反一脸凝重地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张玉伟就感到了一丝异样。
所以，等卢浩天随手关上门后，他就直截了当地奔了主题：“案子是不是出什么意外情况了？”
卢浩天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一份检验报告单轻轻放在了张玉伟的办公桌上。
张玉伟一脸狐疑地看看报告单又看看卢浩天，后者点点头，他便打开了报告单的首页。
这是一份指纹鉴定记录，但是却没有技侦大队大队长徐辉的签字，按照递送程序来讲，这明显是违反规定的。特殊原因例外。比如说有可能牵涉到警局内部人员。
看完报告后，张玉伟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顺手合上报告，心事重重地看着卢浩天：“说说看。”
“这是体育中心游泳馆十米跳台上发现的尸体旁的证物，编号187——9324，是一把医用解剖刀，发现时所处的位置是在尸体下方，被压住了，经过鉴定，上面的指纹属于我们法医中心的主任章桐。”卢浩天就像在背一篇晦涩难懂的古文，声音呆板而又单调。
“会不会证据受到污染了？以前我们也出现过类似的事故。”张玉伟皱眉，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恳求，“再核实一下吧。”
“我是听法医中心的人说起过，他们工作时使用刀具为了防止感染，所以都是戴着手套的，一般不会留下指纹，但是平时清理工具之类就不会这么仔细了，毕竟不像现场勘查那么要求严格，尤其是刀柄这边，而这几组指纹都是在刀柄的位置上被发现的。”说着，卢浩天深吸了口气，“还有就是，张局，我手头的这个系列杀人案也很蹊跷。”
“哦？是吗？说说看。”张玉伟忍不住点燃了一根烟，顺手把身后的窗子推开了点。因为办公室在八楼，夜晚的秋风又很凉，房间里的温度迅速下降了好几度。
“首先一点，死者在死前都经历过专业的解剖。其次，死者都曾经是一起凶案的凶嫌，最终却因为证据不足而顺利洗脱罪名，而这两起案件的法医主检医师都是章主任。最后，张局，我也是个老警察了，办过很多案子，但是却从来都没有过如今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窝囊感觉……”卢浩天神情懊恼，坐在张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手掌不停地来回摩擦着，情绪有些明显的焦躁不安。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张玉伟连忙把烟掐灭了，然后讪讪地笑了笑：“抱歉哈，医生不允许我抽烟，说再抽的话，我的肺都快黑成锅底了，可我就是憋不住……”
“张局，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也绝对不会相信章主任就是传说中的那种所谓的义务警察。但是这个证据，我们是没有办法忽视的。”卢浩天叹了口气，神情严肃，“而我的职责就是如实上报。”
“这份报告你没有给徐辉签字？”张玉伟问。
卢浩天摇摇头：“我直接从痕迹鉴定那里拿过来了，我想，越少人知道这个结果越好。”
“你做得对，可是，卢队，我比你更了解章主任的为人。所以，我觉得还是不要太草率下结论，再等等看会不会有更进一步的证据出现。”
“可是……”
“你知道一旦传出去我们的法医主任是义务警察的后果是什么吗？”张玉伟口气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我们接下来谁都有可能会被送到大街上去贴违章停车罚单！而且我们局里自从章主任工作以来所经手的案子都要进行复查，那将是一件很可怕的工作。”
“如果真是她做的，她就必须受到法律的严惩！”卢浩天死死地盯着局长的脸，“你所说的都算不了什么，正义必须得到声张。”
看着自己下属这么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张玉伟不由得哭笑不得，他叹了口气，转身面对窗户：“就像你所说的，你也是老警察了，难道你心里就没有想过当义务警察的念头？你入行这么多年，每一个凶嫌就都能得到严惩？你是人，你不是神！不止是你，我们所有人都不是神！”
听了这话，卢浩天呆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张玉伟：“局长，你的意思是？”“所以，对于这件事，我的决定只有一个——目前还只是怀疑，严密封锁消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处理。我可不想因为你的莽撞和急功近利，让我们整个局的人都最后成为别人的笑柄！”张玉伟语速飞快地补充说道，“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准备竞选副局长的打算，你不能拿着这个来当政治砝码，建议你还是多寻找一点直接的证据吧。”
卢浩天皱了皱眉，心里嘀咕看来张局是要护短了，毕竟章桐的资历比自己要深厚许多，而在当局长之前，张玉伟当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时，章桐就是他的直系下属，可以说他是看着章桐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对此，卢浩天感到哑口无言，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不过对这样的结果，其实早就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了。
“这份报告就留在我这里吧，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张玉伟想了想，补充说道，“还有，暂时这件事只限于我们俩知道，明白吗？”
卢浩天点点头，站起身离开了张局的办公室。被人说中心事的滋味，从心里不好受，卢浩天觉得自己倒霉透了，在他看来，身为和事老的张局长摆明了是要把这件事压下去。
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感到烦躁不安的卢浩天忍不住重重地朝墙上打了一拳，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注意到了周围同事投来的疑惑不解的目光。走进电梯的那一刻，卢浩天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下属的电话。
“阿水吗？是我，你带上一个人马上去两个发现尸体的现场，给我把你能找到的人都给我再找一遍，我就不信尸体就是凭空冒出来的，见鬼！”
话音刚落，同电梯的一个抱着文件的年轻女警不由得皱眉瞥了一眼言语粗鲁的卢浩天，身体尽量向另一边挪了挪，脸上尽是嫌恶的神情。
要知道整个刑警队男警官们的个人形象在局里一向都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对此，卢浩天心里可是满不在乎，不奇怪，如果个个都像技术大队的那帮书生气十足的家伙，能和小偷杀人犯搏个你死我活吗？
想到这儿，他刚才在张局办公室的挫败感便一扫而空，嘴里开始悠闲地哼起了小曲儿。
潘健看着章桐，几番欲言又止。
章桐早就注意到了，便叹了口气，放下笔，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发酸的眼角：“有什么事就说吧，我看你都在那边磨叽了大半个钟头了。”
潘健皱眉：“章姐，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咱们周围有点异样？”
“又神经兮兮的，你到底想说什么？案子吗？我们不是在演戏，这案子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破了的，人家不满，催促几句也是在情理之中。”章桐没好气地说道。
“不是，姐，我是说技侦大队痕迹鉴定的那帮家伙。你还记得游泳馆十米跳台上我们好不容易搬下来的那具尸体吗？”潘健干脆丢下了手里的活儿，一屁股坐在了章桐面前的办公桌上，一脸的表情凝重。
“记得啊，死者叫郑豪民，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并发DIC最终导致多脏器衰竭。”章桐双手抱着肩膀，看着潘健，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助手兼同事不只是对死人很敏感，对活人的情绪变化也同样很敏感。
潘健有点极不情愿地继续说道：“说白了就是被活体解剖致死的，伤口没有组织自我修复的痕迹，身上要害位置周围遍布刀痕，牙齿被人用专业牙科手术钳子拔光，而这种钳子在淘宝上随处可以买到。姐，我实在想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要知道这种残忍的近乎于虐待的方式和当初的七三一部队没啥两样。”
听了这话后，章桐点点头：“我的专业不是犯罪心理学，所以没办法确切回答你这个问题。我只根据法医学证据来得出结论。”
“姐，还有件事，我是说现场发现的那把医用解剖刀，你还记得吗？”潘健压低了嗓门。
“不是被你拿去痕迹鉴定那里做微物检验了吗？指纹提取和DNA样本固定这些工作不是一两个小时就能完成的，你又不是没干过。”章桐忍不住哑然失笑，“这些可都是需要时间的，现在累积的案子太多，结果不会那么快出来。”
“那是当然，可是也并不需要48小时啊，你说对不？章姐，我看你有时候就是想得太简单了。”说着，他眼珠一转，压低了嗓门，神情变得更加严肃，“据我所知报告早就出来了，但是却并没有被送到徐辉那边去签字，而是直接被卢队拿走了。”
“这样是不符合规定的。”听到这个，章桐可是有点笑不出来了，“不过，卢队是局里出了名的急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
“但是再怎么急性子他也不该再三叮嘱技侦大队的小米说不要把这事儿告诉我们法医处啊！”潘健急了，脱口而出，“我们被架空了你知道不知道，我亲爱的章姐。”
章桐的口气变得严肃了起来：“潘健，大家都在一起做事的，别开玩笑。”“小米从来不开玩笑！她是冒着被处分的危险告诉我的。”潘健盯着章桐，目光就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小米是个长相如邻家女孩般温柔的小姑娘，刚满实习期，她对潘健有感情，这在整个警局是个公开的秘密，而谁都知道一个女孩子在自己最在乎的人面前是说不了假话的，更何况是工作。
“章主任，求你个事，不要直截了当地去找卢队，好吗？卢队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小米的饭碗很有可能就因此而保不住了。”潘健犹豫不决地说道。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你放心吧。”
虽然潘健并没有把话全部点明，但是却已经足够让章桐感到惴惴不安。从最初接触这个系列解剖杀人案开始，章桐就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娴熟的解剖手法，还有刻意为之的抛尸现场，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无一物的上下颚……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章桐很清楚，这已经是自己两天之内第三次想到了这个人的名字。可是这不可能！痴迷于法医解剖的他早就已经死了！
章桐不喜欢这种逐渐强烈的挫败感，但是最近却总觉得自己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下棋。
那把医用解剖刀明显是被刻意放置在那里的，并且还带着一丝嘲讽的味道。但是因为尸体以外的证物并不属于法医的职责范围，章桐无法亲自处理，按照程序必须第一时间交给痕迹鉴定部门。究竟是为什么卢浩天要故意隐瞒这条证物的线索，还特地交代绕开法医处，难道说这把医用解剖刀真的和法医处有着紧密的关系？
章桐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因为经费不足和基层环境的原因，法医处虽然属于处级编制，但是却常年人丁不旺，没有人能真正在这里工作满一年以上的。而最近的在职法医就只有她和潘健两个人，别的工作人员只是负责尸体的搬运和场地的清洁而已，根本就没有权利接触到尸体以外的证物。
太阳穴一阵阵抽痛，章桐突然有种想吐的感觉。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章桐看了一眼潘健，然后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李晓伟打来的，他显得有些慌乱：“章医生，有点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章桐没有犹豫，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急的话，四十五分钟后吧，我下班。”
“那好，我在猫山王等你。”
挂断电话，面前的办公桌旁早就不见了潘健。“章主任，我去档案室了。”话音刚落，耳边就响起了重重的关门声。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又拿起了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继续手头的工作。十多分钟后，她不得不放弃了，因为她根本就无法真正静下心来。
傍晚，南长街。
李晓伟坐立不安。一看到章桐的身影出现在甜品店门口，他便立刻站起身，拿起外套，迎面就走了出来。经过章桐身边的时候，李晓伟一言不发地抓起章桐的胳膊就走。
步行街上的人并不多，不过即使看见了也只会当做是情侣之间的小摩擦而并不会太在意。
“你到底想干吗？”章桐压低嗓门，用力挣脱了李晓伟的右手。
“对不起，对不起，”李晓伟忙不迭道歉，却又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身后的青石板路面，在拐过一个小岔路口以后，人流变得少了许多，他这才停下了脚步，“你别误会，章医生。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很明显就可以从李晓伟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不安。章桐直视他的双眼：“你老实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几天有人一直在跟踪我。”李晓伟一边说着，一边仍然不放心地回头查看着来的方向。
章桐忍不住笑了：“镜像神经元起作用了，李医生。你一不偷二不抢的，谁会跟踪你？我看，真要有人的话，除非就是你的病人！因为崇拜你依赖你所以就跟踪你！”
“我没开玩笑。我今天打电话给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李晓伟强打起精神头，脸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听了这话，章桐忍不住双手抱着肩膀，饶有兴趣地看着李晓伟：“说说看，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能耐，能够把我们的心理医生给折腾得一副神经兮兮演谍战大片儿的样子，难道你得了被迫害妄想症？”
李晓伟叹了口气，顺势在路边花坛旁的围栏上坐了下来：“已经好几天了，我一直感觉身后有人跟踪，无论我是上班还是下班或者去打球，总是感觉有些不自在。直到今天早上一出门，我好像被人跟踪的感觉更强烈了，后来，我故意绕了几条街，终于发现是个男的，一直跟在我后面，时刻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可是等我回过头去找，却又没法确定是谁。我以为是因为这个月总是加班，没有休息好的缘故，眼花了，也就没在意。可是到单位后，门卫却无意中跟我说起昨天我下班后，派出所的便衣来调查我的相关情况包括在单位的表现等。我就奇怪了，我入职的一切手续都是正常的，我又没有做什么手脚，再说了，我是有执业医师资格证的医生，即使要调查，也该是医管局的人来，你说对不对？或者卫生局，再怎么着都轮不到派出所来出面啊。”
“接着呢？”章桐皱眉，李晓伟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他确确实实是真的给吓坏了。
“我就打电话了呗，你也知道作为医生的好处，尤其是和警方有过合作的医生，我就偏偏认识我们辖区派出所的教导员，所以我立刻打去电话问起这件事。十多分钟后，他就给我回电了，说根本就没有派人去调查我，我也没有牵涉进任何刑事案件或者民事案件中去。也就是说，理论上我根本就没有犯法，你说派出所没事干调查我干什么？”李晓伟一脸的无辜。
“再联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总是疑神疑鬼的感觉，我就知道到哪里出了问题。”李晓伟沮丧地低下了头，用脚不停地踢着地面，“但是又没有人会相信我所说的话，我就只能找你了，章医生。”
章桐想了想，说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去年在通报上看到云山市发生过一起类似的医生被害案，不过死者是一个妇产科医生，但是根据死者家属的回忆，死者生前就曾经长时间被病人家属跟踪过，还收到过各种各样的威胁的物品。”
李晓伟连忙摇头：“不不不，目前还没这么严重，我还没收到威胁的东西，就是感觉被人跟踪。就像刚才，我在甜品店等你的时候，有个男的就站在街对角一直看着我，可是我一试图接近他，他就在人群中消失了。”
章桐皱眉看着李晓伟，下意识地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你没事吧，疑神疑鬼的，我看你是不是该考虑改行了？不是我吓唬你，我看你也是挺敬业的。而据我所知，但凡是敬业的心理医生一旦太投入的话，离自己精神上出问题也就不远了。”
听了这话，李晓伟不由得哭笑不得：“我说过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吧，我没疯。我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和建议，你是警局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章桐刚想开口，突然，让她吃惊的一幕出现了，眼前的李晓伟脸色一变，同时晃动上身，以极快的速度向章桐身后冲了过去，就像一只捕食的猎鹰。
“你给我站住！往哪儿跑！”一声怒吼，李晓伟双手死死地抓住一个灰衣男子的后脖颈子，因为对方身形相对瘦小许多，所以在占足了优势的李晓伟的控制之下，他根本就动弹不了。
“你放手，想干吗？我报警了啊！……”灰衣男子嘴里啰里啰唆地抱怨个不停，同时不停地挣扎着，左顾右盼，找机会试图脱身。
“他是小偷吗？”章桐好奇地问道，同时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件，在对方面前晃了下，“你省省吧，我就是警察。”
灰衣男子顿时不吱声了，安静了下来，但是尽管如此，却还是表现出一脸的无辜。
“我……我不是小偷……警察同志，他冤枉我！”
“就是他，就是他一直跟着我，有好多天了，跟鬼一样地跟着我！”李晓伟气呼呼地直嚷嚷，“别以为你小子换了一件衣服我就不认识你了！”
还好，周围没多少路人，匆匆经过的无非就是看上一眼就走开了。
“好吧，我打电话给西园里派出所。他们离这里最近，三五分钟的时间里应该就能赶到，把这家伙丢派出所了，估计就会说实话了……”说着，章桐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灰衣男子脸色大变，连忙讨饶：“别，姐姐，别报警，我没有恶意。”
“谁是你姐！”章桐瞪了他一眼，现在已经基本可以肯定眼前这人就是那个把李晓伟搞得差点神经错乱的罪魁祸首了。
“我不是坏人，我真的不是坏人。”灰衣男子开始不断地说好话，双手连连作揖，“我也是为了工作混口饭吃。”
“胡说八道，工作？工作就是成天跟在人家屁股后头搞盯梢？谁相信你说的话啊！再说了，你老是盯着我干什么？”李晓伟恼怒地说道，“知道什么叫做个人隐私吗？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我的证件就在裤兜里，你拿下，我可以证明我说的话。”灰衣男子不断地向章桐投来求助的目光，“姐姐，我真的是好人！我叫王勇，我是个调查员。”
“调查员？”李晓伟没弄明白。
对于这个，章桐可是见多了，她双眉一挑，神情满是不屑：“不稀奇，说白了就是私人侦探，调查员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合法的身份罢了。”
“私人侦探盯着我干什么？”李晓伟翻看着王勇的工作证，又皱眉上下打量他，没好气地嘀咕。
王勇顺势挣脱了李晓伟的双手，他连忙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清清嗓子，这才理直气壮地说道：“没错，就是有人雇了我调查你！”说着，他伸手一指李晓伟。
“我？”李晓伟一脸的惊讶，“我有什么好调查的？我又不偷人家的老婆。”
章桐双手抱着肩膀，皱眉看着王勇没有说话。
“抓小三的事儿我才不干呢，没几个钱赚的。”说着，王勇赶紧换了一副嘴脸，转身冲着章桐打哈哈，“警察姐姐，我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是咱也得混饭吃，你说对不对？”
“那你到底调查我什么？”李晓伟问。
王勇一把拿过了李晓伟手中的工作证，重新又塞回了自己的裤兜，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其实呢，上网络调查你的讯息就可以了，现在毕竟是信息社会，社交媒体上一查，你干什么吃什么在哪里一天去过什么地方无一遗漏。可是这招偏偏对你不管用，因为你这个奇葩根本就不使用这些社交媒体。”
听了这话，章桐吃惊地回头看着李晓伟。李晓伟却耸耸肩，显得毫不在意：“很正常啊，个人习惯嘛。我业余生活都是打球或者跟同事打牌聊天，哪有时间在那上面浪费感情。”
“所以我就只能跟踪你了，再加上我的客户还指明了要你的即时相片，重赏之下，我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你跑了。”王勇无奈的双手一摊，“你以为我跟着你四处跑容易吗？盯梢是折磨人的活儿了。”
“雇你的人到底是谁？”章桐问。
“别费劲了，我查过对方，他联系了我的邮箱，但是对方的IP地址是经过多重伪装的。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包括在邮件中植入木马这种下作的手段都使出来了，却根本就没有办法查出来他的具体位置。”说着，王勇转身看着李晓伟，话里有话地说道，“对了，李医生，看在这个善良美丽的姐姐的面子上，让我告诉你一些你应该感兴趣的事情吧。至少为了你自己好。不用谢！”
李晓伟茫然地点点头。章桐则皱眉哼了一声。
王勇继续说道：“做我们这一行的人通常不喜欢匿名的雇主，尤其是出手大方的匿名雇主，我们就是刺探别人秘密的人，所以呢，自然也就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就算像我这样一贫如洗的私人侦探也是如此，我们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是却还是有一定的职业操守的。于是呢，他第一次打来电话，我就试图追踪，但是结果显示，对方所使用的是网络虚拟电话，而IP，想都别想，三十块钱就能在网上买到的黑客虚拟软件，即使追下去，结果也是可想而知的。”
“我还是不明白人家雇佣你调查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心理医生，我也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李晓伟一头雾水。
王勇嘿嘿一笑：“‘你已经得到了自己应得的。’李医生，按照那个匿名雇主的原话——‘接下来，就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好好想想吧，李医生，你究竟得罪过谁？我看你还很年轻，难道说是你家里人？所以呢，给你一句忠告，好好想想清楚，不要真的等到事情发生了，再来懊悔。那样的话说不定就太迟了。”
说着，王勇伸手拍了拍李晓伟的肩膀，然后冲着章桐点点头，转身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街道拐角。
章桐刚想叫住王勇再问个究竟，转念一琢磨，叫住了也没用，人家的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真正的症结就在李晓伟自己的身上。
“你没事吧？”章桐看着迷惑不解的李晓伟，关切地问道。
“我？我没事。”李晓伟抬头看了看天，“走吧，章医生，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随时给我电话。”
李晓伟一愣，点点头，一路上便没再言语。
章桐深知有些心结，只有李晓伟自己去打开才可以，别人是没有办法帮他的。
因为每个人的过去只属于他自己。不只是李晓伟，章桐自己也是如此。
冰冷，刺骨的冰冷，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到处都是水。狭小的后备箱里，空间越来越少。随着海浪的涌动，散发着腥味的海水也在执著而又缓慢地涌进后备箱。
虽然知道自己会游泳，但是出于本能的恐惧，章桐还是拼命挣扎敲打了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救……”一阵颠簸，最后一股海水在塞满后备箱的同时也涌进了她的喉咙……
章桐惊醒了。
她爬下床，艰难地呼吸着，双手微微颤抖。光着双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湿乎乎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挪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脚。
客厅的挂钟传来了单调的滴答声，整个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这就是一个人住的好处，母亲去了福利中心的养老院，而丹尼因为拉肚子，已经在宠物医院住了一个月。兽医说这是先天性的原因，丹尼的肠道比别的金毛犬少了一大截。这可是个不太好的消息，意味着丹尼的生命或许也就只有它同类的一半。
还好章桐并不在乎死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丹尼不在家的时候，自己就老是做噩梦。或者说是自己的记忆在作怪吧。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进了屋内的地板上，章桐光着双脚，无声无息地走到窗前，伸手拉开窗帘。
夜幕下的城市安静得就像另外一个世界，没有灯光，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影子。
安静的能够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顺手从椅背上拿了一件外套披上，然后依着飘窗台坐了下来。过了好久，自己微微发抖的身体才终于停了下来。
已经过去五年了，当初差点被活活淹死在海里的一幕又一次像幽灵般在梦中抓住了自己。章桐知道，这都是因为这几天自己一直在念叨着那个名字的缘故。
彭佳飞早就已经伏法，这点不用怀疑，因为章桐是亲眼看着他被执行注射死刑的。在为彭佳飞的医学天才感到可惜的同时，却是更多的愤怒，一个连生命都不知道去尊重的人，根本就不配和研究医学相提并论。
在宣布最终判决后的第一时间，彭佳飞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想和章桐见上一面。虽然犹豫，但是章桐最终却不顾周围人的坚决反对还是接受请求去监狱看他。或许是本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心理，彭佳飞为自己的行为向她道歉，最后，他站起身，看似要离开，却又停了下来，弯腰凑近章桐的耳边，小声低语：“章主任，你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轮回一说吗？”
章桐皱眉看着彭佳飞，摇摇头，违心地说道：“我不相信。”
“我以前也不信。”彭佳飞轻轻叹了口气，“但是我现在相信自己不是最后一个，总有一天，只要你还活着，你就会遇到一个真正的对手的！你等着吧。”那一刻的彭佳飞，像极了一个赌局中的赢家。
客厅的挂钟突然敲响了，凌晨三点，章桐从回忆中猛地惊醒了过来。一阵寒意瞬间爬满全身，她不由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搂紧了外套的扣子。
但是她不打算回到床上去，因为生怕睡着了，噩梦就又会开始了。蜷缩在飘窗的垫子上，章桐抬起头，远处，一颗流星正划过天际。她随手拧亮了飘窗台上的阅读灯，手中重新拿起那看了一半的父亲的工作笔记本，编号为7，小小的，封皮是黄色牛皮纸做的，本子不是很厚实，但是却因为写满了钢笔字而变得沉甸甸的。记忆中，章桐不知道自己已经看过多少遍这些笔记本了，每一条理论每一个案例甚至于每一次心情的阐述都已经熟稔于心，但是尽管如此，每当半夜醒来感觉害怕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重新又拿起它们，无论哪一本，手指触摸着略显粗糙的纸张无声地阅读直到天明。
章桐知道，这些笔记本是父亲和自己之间仅存的唯一联系了。
“……天又下雪了，今天做完了三个尸检，很累，腰都直不起来，因为人手不足的关系，工作越来越繁重了。……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都会坚持下去，为了自己所爱的职业和我最爱的女儿，我高兴，人的一辈子不就是图的这些么……”
一滴泪珠无声而又缓慢地滚落在脸颊。
市第一医院急诊室ICU病房。
离交班时间还有一小时五十二分钟，值夜班的护士李丽伸了个懒腰，结束了最后一遍巡查，回到护士站后，用力地合上巡查记录本，然后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希望能借此消除一点正在逐渐袭来的睡意。都怪楼上的装修，使得自己已经一周多的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偏偏又是轮到大夜班，李丽感觉自己的智商正在因为严重的睡眠不足而变得越来越低。
今天是最后一天值夜班了，李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等下回家，自己一定要好好睡一觉，哪怕天塌下来都与她无关。
李丽的头疼死了，她伸手拉开医药柜，找出一瓶散利痛，正准备拧开盖子，突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在只有两平方米的护士站里响起。她条件反射般地抬头朝屏幕看去，浑身的每个毛孔瞬间都紧张到了极点——这是心脏监测器的报警声，317床的病人，心脏停搏！
虽然说一个医院中的急诊室ICU病房里几乎每天都有病人死去，原因多种多样，作为急诊护士的李丽也司空见惯。但是当报警声再次响起时，她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了说不出的紧张，连忙丢下药瓶，快步向病房跑去，边跑边大声呼喊着值班医生的名字。
睡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整个ICU病房里似乎也变得紧张了起来。
心脏停搏后的抢救时间只有宝贵的四分钟，如果在这四分钟的时间里能及时进行心肺复苏的话，病人醒来的几率也只有不到百分之五十。李丽知道，留给自己和病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用力扯上布帘，然后和赶来的医生和别的护士一起扑向了屋角的心肺复苏仪。
半个小时后，一地的狼藉。仪器设备横七竖八，使用过的酒精棉球被扔得到处都是，ICU病房里除了还在工作的监测仪外，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病床上的年轻女人已经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从住进这间病房开始就没有醒来过。生命的延续只是靠床边的那一大堆冰冷的仪器罢了。
疲惫不堪的李丽一边机械地整理着散落的手术用具，一边心里犯着嘀咕。目光时不时地扫一下身后病床上那个瘦弱的身躯。眼前这个被120送过来的年轻女人其实早就在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处在濒死的边缘。就连去地铁站把她拉回来的急诊医生季涛都曾经抱怨说这个女人的存活指数本身就非常低了，连最基本的及格线都差一大截，说她当时就是个死人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大量失血导致严重低血压是一个原因，多脏器功能衰竭是铁定的了，要不是她还有极其微弱的心跳的话，当时季涛就直接通知殡仪馆的人了。
那天把病人送来后，李丽去医生办公室找季涛签字，因为病人是她负责接收的，忍不住就多嘴问了几句。
“季医生，既然这个病人是大量失血，为什么她所穿的衣服上包括内衣裤都是干干净净的？”李丽直言不讳地对季涛讲出了心中的疑虑。
120救护车跟车医生季涛却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挥舞着双手滔滔不绝：“想那么多干吗？我跟车这几年，对自杀的人见得太多了啊！很多人的思想是没有办法用我们正常人的思维方式去判断的！”说着，他耸耸肩，“说不定她怕把自己弄脏了，所以出门的时候自己换了也是不一定的哦！”
李丽对季涛的歪理嗤之以鼻，但是让她更感到意外的是，在这个已经形同死人的年轻女人身上，她却看到了新鲜的手术刀的痕迹。这些熟悉的刀口，李丽可以打赌自己在医学院上解剖课时曾经见过差不多的！
她好像动过一个很大的手术，但是这样的手术却不应该发生在一个活人的身上，难道不是吗？李丽开始收拾地板上的医疗垃圾，脑子里快速地回想着。
一个正常人的全身血液含量差不多在五升左右，而出血量接近五升的人就不应该还活着！哪怕只是体现在心脏监护仪的那些许轻微的跳动上。
整理衣服的时候，李丽在年轻女人的身上找不到任何能知道她身份的相关证件。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太忙了，也或许是因为寄希望于年轻女人能够醒过来，毕竟在经历这么多以后她还有极其微弱的心跳，大家就没有及时报警。而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在急诊室工作了十多年的老护士来说，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
现在，李丽心想，人已经死了，而她的身份却还一无所知。旁边架子上有一个包，里面是年轻女人的所有随身物品。其中李丽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条紫罗兰色的丝质披肩，缀着柔软的澳大利亚羊毛，她一直想买一款同类型的，喜欢这种丝质披肩的女人一定也长得很美，只是，从年轻女人入院后到现在，李丽连她本来的面目都无法看清楚了。脸部严重水肿、扭曲……
收拾好一切后，李丽默默地推着轮床向地下室的太平间走去，一路上，所有经过的人都快步走过，闪到一旁，目光尽量避开轮床上那被刺眼的白床单所覆盖的年轻躯体。
毕竟死人是不吉利的，李丽心想，但是她却很同情这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的年轻女人。可以看得出来，她的生活过得很不错，那双鞋子，足足抵得上李丽三个月的薪水所得，还有她保养极好的皮肤，当然了，如果没有那些可怕的刀口的话……
在交接记录本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后，李丽关上了太平间的门。她刚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掏出了手机，迅速摁下了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后，她边走边说：“110吗？我要报警，我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我是急诊科护士李丽，……是的，我要上报一起疑似凶杀案……对，死者刚去世……好的，我等你们来……”
挂上电话后，李丽已经走到了一楼，她顺手推开了急诊室和外面连接通道的玻璃门，一股早上新鲜的空气瞬间灌满了她的肺部，她陶醉般地呼吸着，顺便伸了个懒腰。是啊，活着真好！
没多久，远处便隐约传来了警笛声。李丽双手插在护士工作服外的口袋里，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凝重地看向警车开来的方向。

6.年轻女尸
现在想来，人如果生来就有很好的记忆力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九岁的时候，章桐第一次看到尸体。她记得自己那次是去警局找父亲。
印象中，那天的天气不错，母亲带着刚考上高中的姐姐去了姑婆家走亲戚，她放学后自然也就没有了去处。警局的门卫和章桐再熟悉不过的了，知道她是章鹏法医最喜欢的小女儿，微笑着闲聊了几句也就让她进去了，同时叮嘱她不要乱跑，在父亲的办公室里等他，然后再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走廊里静悄悄的，每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就好像它们从来都没有被打开过一样。似乎包裹着许多秘密的门的背后也是安静极了。
人都去哪儿了？章桐不知道，在父亲的办公室里，她只见过两个叔叔，这不奇怪，父亲说过在这里上班的人本来就不多，因为人们根本就不喜欢这里。
法医处在警局的地下室，虽然和上面只隔着一层楼板，但是却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章桐知道父亲每天都会和死尸打交道，只是一向随和的父亲却从来都不允许她去办公室隔壁的房间。那里是解剖室，里外有三层，外面是更换衣服的地方，中间是工作场地，而最里面，则被用来存放尸体。
整条走廊里只有这个房间才隐约透出一丝光亮。此时，父亲一定就在里面工作。章桐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力拉开了房间的隔门。眼前的一幕，将会陪伴她一辈子，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人死后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是她却一点都不害怕。
父亲不在房间，后面冷冻库的铁门开着。而房间正中央的解剖台上，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尸体头边的水龙头一直不断地发出流水声。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章桐很熟悉这种味道，因为每次父亲下班回家拥抱自己的时候，手上就是这种味道。
她屏住呼吸，双眼紧紧地盯着解剖台上的尸体，看上去……很不一样，脸蜡黄蜡黄的，面颊凹陷，好像忘了放义齿，眼睛虽然是闭上的，但是也好像有些不对劲。还有他的手，干巴巴的，满是皱纹，却苍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已经站在她的身边，但是他没有说话。
“他为什么闭着眼睛？”章桐伸手指着解剖台上的尸体，感到很好奇，“是不是人死了，就都会闭着眼睛？”
“不，我们人的眼睛睁开或者闭上都是由眼部周围的神经组织控制的，上眼睑由眼神经的分支眼眶上神经支配，内侧有滑车上下神经分支，外侧有泪腺神经分支，下眼睑由眶下神经支配，内外雌角附近也有滑车上下神经和泪腺神经分布。而我们人死了以后，心脏停止跳动，神经末梢随之逐渐停止工作，睁开的眼睛也就自然会慢慢闭上了。”父亲解释任何问题时都是一板一眼，从不考虑章桐是否会听得懂。因为固执的他始终都相信自己的女儿迟早都会明白这些问题。
科学只有一种解释，就如同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机会那么简单。记忆中的往事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开始缝合市第一医院急诊室送来的这具年轻女尸。
因为在ICU病房抢救了两天两夜的缘故，所以外部证据的提取就存在着很大的难度。这样一来，尸体本身就显得尤其重要。
年轻女人的双眼还没有完全闭上，但是双眼空洞，已经没有了恐惧和痛苦。或者说她的意识早就已经消失了？
皮肤，占全身体重的八分之一，这个由一堆毫无生命的肌肉和骨头所组合而成的年轻躯体上，本应该包裹着一层细腻而又紧致的肌肤，当然了，如果那些可怖的刀口可以视而不见的话。
犹如艺术品的综合体，皮肤上遍布毛细血管、腺体和神经元组织。但是现在的皮肤却由于死亡的缘故，体内的酶溶解了真皮细胞，使得皮肤表面变得有些松弛。章桐相信年轻女孩生前一定很美，但是没有人死后依旧能够保持生前的容貌。
“章主任，尸检结果怎么说？”卢浩天裹着一阵风，脚步匆匆地冲进了解剖室，两扇门由于惯性的缘故在他的身后噼啪作响。因为最近手头案子一直没有解决，而第一医院送来的这具尸体却又被好事的人给爆料给了报社，上头给的压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杀！”章桐伸手指了一下死者的手臂，“她的肱动脉被人用锋利的刀具划破了，不夸张地说，这个倒霉的女人几乎被人放干了血。”
“什么样的刀具？”卢浩天皱眉。
章桐扬了扬手中的医用解剖刀。她注意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在卢浩天的脸上稍纵即逝。
“但是她没有当场死亡真的是个奇迹。”章桐又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这种大动脉我们人体只有五条，一般肱动脉被刺破的话，要是没有及时救治，每分钟流失3公升血液左右，按照她的体重来估算，她五分钟之内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厥，意识丧失，最后死亡。而根据第一医院急诊医生的当班记录，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意识不清地在地铁车厢上至少停留了将近两个小时。如果不是打扫人员上前询问，我想，再晚半个钟头，她可能就撑不住了。但是在这之前，我可以肯定她绝对受到过专业的救治。”
“救治？”卢浩天问。
章桐点点头，剪断线头，然后给死者盖上白布：“是的，专业的救治——压迫止血外加药物处理，所以毒物检验显示，她的体内含有大量的氨甲苯酸，这种药在体内的排泄期在一周左右，而医院急诊室是根本不可能给她使用的，因为她除了接受输血外已经不需要再止血了，我查了就诊用药记录，也没有使用过这种药物。所以我推断，她是被人故意伤害致死，而伤害她的人，还不希望她马上就死，所以才会给她救治以延缓她的生命。”
“倒霉！”卢浩天咕哝了一句，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甘心地摇晃着脑袋，“我还指望着能喘口气呢，真是倒霉。”
章桐哭笑不得地抬起头：“你就别抱怨了，卢队。干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一年到头都忙个不停。”说着，她戴着手套的手抬起了死者的右手手臂，“她生前应该是一个健身爱好者，各项身体机能都不错，不过在失血性休克、多脏器功能衰竭的前提之下她还能硬撑着活两天，已经可以算是个奇迹了。而同样这种前提下，我想我都不一定能做得到的。”章桐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是非常自信的，而每天五公里的晨跑对她来说是必修课，无论刮风下雨。
“还有一个疑问的地方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说着，章桐把女尸翻了个身，让她保持侧卧的状态，然后指着她后背靠近腰椎处的细小针眼说道，“我在这里发现了这个，按照常理来说，腰椎部位是不应该出现这种针孔的，除非是进行过腰椎穿刺。但是我解剖下来觉得她根本就没有任何神经系统方面的疾病，为何要进行腰椎穿刺呢？这种手术风险很大的。弄不好的话病人就会截瘫、大小便失禁甚至于直接呼吸骤停都有可能的，现在医院都尽量避免这种方式治疗病人了。”
卢浩天嘿嘿一笑：“章主任，至少这个是成功的，不然的话她怎么走到地铁站里去的？”说着，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推门走了出去，临走时丢下一句，“尽快给我尸检报告啊，章主任，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的。”
章桐完全可以理解卢浩天的心情，从目前来看，这绝对是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走廊里，卢浩天的电话响了，他礼貌地朝身边经过的同事点点头，然后走到拐角的吸烟处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下属打来的，卢浩天一点都不感到意外，最后他严肃地说道：“你傻啊，能让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乖乖离开酒吧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女人！继续查！有结果马上通知我！”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卢浩天重重地出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眼法医处的方向，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
市第一医院的二楼大厅候诊里人来人往像极了一个刚开张的大菜场。人流中，王勇戴了一顶洋基队棒球帽，独自悠闲地坐在第三排最靠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素描本，看似在认真画画，其实视线范围却从来都未曾离开过心理科的门诊室大门。他才不担心刚上班没一个小时的李晓伟会把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给认出来，因为他已经确信李晓伟现在的心思全都在那个漂亮的年轻女警察身上了。
白色的素描纸上很快就出现了李晓伟的侧面像，竟然有八分相似。画画是王勇用来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在他看来，有时候就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掩护，那样跟踪监视的时候，自己才不会显得那么无聊和愚蠢。
很快到了吃饭时间，李晓伟推开门诊室的门走了出来，快步向楼下走去，手里拿着一个搪瓷饭盆和一把不锈钢勺子。和早晨来上班的时候相比，李晓伟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第一医院虽然是市里最大的医院，病人多如牛毛，但是心理科门诊本来就不会有很多病人，相比之下是个极其清闲的部门，所以，当别的科室的医生还在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李晓伟却已经开开心心地吃中午饭去了。王勇自然尾随在他的身后。
医院食堂在门诊大楼的旁边，还没走近就已经闻到了一股喷香的饭菜味道，李晓伟掀开门帘进去后五分多钟，王勇才跟了进去，他可不想再被李晓伟给抓个正着，因为上次放过自己，这一次再被抓住的话，王勇毫不怀疑自己会有被揍得半死的风险。而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和李晓伟正面交锋。
食堂很大，三百平方米那种，李晓伟排在一堆护士的后面，心不在焉地慢吞吞向前挪动着步子，很快就端了一盆饭菜向空着的桌子旁走去了。
王勇看着李晓伟的背影，想了想，就拦住一位上了年纪的护工，满脸歉意地说道：“心理科的李晓伟医生你认识吗？”
对方茫然地点点头。
“门口有人找他，麻烦转告一下，说有急事。”王勇对自己撒谎的本事是十分满意的。
果然，护工又一次点点头，然后径直向李晓伟坐的位置走去，王勇则拿起托盘和筷子跟在了队伍后面，这个时候进食堂吃饭的人越来越多。
李晓伟匆匆忙忙地走出食堂，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边。
王勇赶紧随手放下餐盘，然后边走边戴上早就准备好的乳胶手套和一个塑料袋，等来到李晓伟的餐桌旁，拿起他使用过的不锈钢勺子就丢进了塑料袋，封好口子迅速塞进夹克衫的内口袋里，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就在他掀开门帘的那一刻，和李晓伟擦肩而过。
虚惊一场，王勇心里不由得嘀咕，嘴角也闪过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因为李晓伟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钻进自己的小皮卡车，王勇给导航设置了位于郊外工业园区的市基因检测研究中心为到达地址，然后一脚踩下油门，把车开出了第一医院的停车场。他自己做梦都没有想到一切进行得是如此的顺利。
十多分钟后，护士阿美在食堂看见了一脸愁容的李晓伟，好奇心顿时油然而起：“李医生，干啥呢，成天愁眉苦脸的就好像谁欠了你钱似得？”
“我吃饭的勺子被人偷了！”李晓伟有些尴尬，“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喜欢用食堂的公用餐具的。”
“稀奇，偷你勺子干啥？”阿美瞪大了眼珠，面露恶心状，“这年头，难不成穷疯了？不值几个钱的东西还有人偷，更别提还是入口的东西！”
皮卡车在新修的马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拐进了市基因检测中心的大门，停好车后，王勇拿着那个塑料袋下车径直穿过院子走进大厅来到接待窗口。基因检测的价位是不菲的，但是王勇一点都不用担心这些钱，为了能拿到客户要的报告，多少钱都是值得的，何况这些钱也不是自己出。
“您好，我要检测一下这把勺子上的DNA所携带的遗传病基因，”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把装着勺子的袋子递到窗口里，接着又强调了一句，“这是我弟弟使用过的，他人不在了。要全套检测。”
还好人家从来都不会问你为什么要检测，你付钱，他干活，王勇就是喜欢这种爽快的合作方式。
警局会议室里，案情分析会已经开了有一个多钟头了。潘健开始感觉有些头晕，最近他总是感到无名的头晕，甚至于看显微镜时也会有一阵子的视线模糊不清，虽然只是一闪即逝的感觉，但是潘健本能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可怕的变化。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坐着的章桐，决定暂时先不管这件事，等案子破了以后再说吧。
“死者兰小雅，银行职员，32岁，收入稳定，家中独女，和父母亲一起居住在本市木樨园小区，平时除了正常使用社交媒体软件以外，基本上没有什么特殊爱好。事发当天，根据兰小雅母亲回忆说，她女儿傍晚接到一个电话，然后精心打扮了一番就出去了，虽然没说具体去哪里，但是当时她和兰小雅的父亲都一致认为她是出去会男朋友了。”卢浩天的助手阿强一板一眼地汇报着相关情况。
局长张玉伟伸手打断了汇报：“她男朋友的个人资料，你们查到了吗？”阿强摇摇头：“很神秘，据说是一家影视传媒公司的老板。但是从来都没有人见过他具体长什么样。而兰小雅因为是比较传统内向的大龄女性，所以相关的保密工作也做得非常到位。使得我们对他几乎无迹可寻。”
阿强有关“保密工作”四个字的引用让张局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一边坐着的卢浩天则忍不住狠狠瞪了自己下属一眼。阿强的工作敬业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是他毫不变通的用词却让周围人感到有些吃不消。
“监控呢？”有人问。
阿强拿出了几张监控视频的放大相片，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死者兰小雅在一个女人的搀扶下走进地铁车厢，视频时间显示为早上6点55分。
“这是头班车，她在起点站长广溪上的车，而车站内外的视频均显示她是和一个女人一起搭乘的士过来的。我们也找到了的士司机，据他回忆，女死者当时除了声音有些微弱，反应有些慢以外，别的似乎都很正常。而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戴着口罩，自始至终都一直没有说话。”
“你们根据什么下的结论？”张玉伟皱眉，他右手习惯性地伸向笔记本电脑旁的烟盒，犹豫了一下，便又放了回去。
阿强看了一下自己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继续说道：“他的原话是——我一连问了她三遍去哪儿，她才回复说地铁站。我就拉她们去了最近的长广溪地铁站。”
“她们在哪里上的车？”
“凯宾斯基酒店对面，我们走访过了，因为当时太早，周围并没有目击证人，而她和那个女人上车周围的监控有一个死角，覆盖面总共有三条岔路，所以并没有拍到她们上车前究竟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而酒店方面对此也表示说没有印象见过死者兰小雅和她同行的女伴。”
张玉伟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好吧，又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接着又问道，“这起案件和上两起案件合并的原因是什么？”
卢浩天皱眉：“尸体身上都有特殊的医学检验痕迹，而根据我们判断，这些医学痕迹的产生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是完全不必要的，毫不夸张地说，这么做甚至于会有致命的危险，前两个死者，在旅馆和游泳馆发现的，尸检报告上说最终死因都是失血性休克合并DIC导致最终的多脏器功能衰竭。只是这一个，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救她？费尽心机地让她活着去一个地铁站？还有就是，那个她的同行女伴是谁？凶手吗？所以让兰小雅一个人死在地铁车厢？这未免也太冷血了吧。”
一直双手抱着肩膀，沉默不语的章桐这时候忍不住问道：“卢队，我想看看地铁站外的那段监控，直到死者上车为止时的那一段。”
“没问题。”卢浩天点点头，阿强赶紧打开投影仪同时顺手关上了屋里的灯。
投影仪发出沙沙的声响，屋里鸦雀无声。时间并不长，章桐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看完视频后，章桐冷静地说道：“要是我没看错的话，死者的脑神经受到了严重的损伤。所以才会造成她走路时身体总会向左侧倾斜，并且反应迟钝的缘故。我们人体的大脑由十二对脑神经组成。各脑神经所含的纤维成分不同，再加上相对应所产生的不同功能，所以这十二对脑神经就被分为感觉神经、运动神经和混合神经。而死者，只留下了一对完好，就是保留习惯性记忆的迷走神经，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死者不会记得自己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当时该干什么，按照她出现在街头上出租车的大致时间，也就是早上快七八点钟的样子，平时一般来说这个时候是上班时间。我们都知道作为银行职员的死者兰小雅一周之内有五天时间都在按部就班地做着同样的事情，那么在迷走神经的支配下，她脱离险境后，第一个念头自然就遵从深层记忆中的习惯性记忆——去上班了。”
“如果迷走神经受损会怎么样？”
章桐想了想，回答：“单纯的迷走神经受损很少见，因为迷走神经中的孤束核和三叉神经中的脊束核与舌咽神经共存，所以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呼吸受损，正常人活不过三分钟。”她伸手一指桌上的死者相片，“我想，我们可以说在地铁站时，在镇静剂药物咪达唑仑的作用下，她就已经形同一个活死人了。”
“太残忍了！凶手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为什么？”张局神情严肃。
章桐摇摇头：“我等下回去要重新检查下前面发现的两具尸体，如果脑神经同样都有受损迹象的话，这三起案子就可以正式判定为是同一个人所为。”
卢浩天心中一动，转头看了一眼张玉伟：“那她同行的女伴呢？”
章桐想了想，叹口气：“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还有，我在兰小雅的腰椎位置上发现了疑似做过腰椎穿刺的针孔，并且手术距离死亡时段非常近。我询问过急诊科的医生，他们表示说并没有给死者做过这样的手术，而且她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必要进行这种手术。我有个大胆的设想，我想看看这三具尸体上是否会有同样的痕迹，或许能找出凶手的真正作案动机来。”
局长清了清嗓子：“好的，那就散会，章主任，结论出来后立刻通知我。”章桐点头，站起身，潘健默默地跟在身后，两人离开了会议室。
房间里只剩下卢浩天和张玉伟。卢浩天打发走了助手阿强，自己走上前来到局长面前，弯腰压低嗓门小心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张局，那个事，你真的决定放手让她干吗？”
张玉伟抬头：“没错，她是这一行中最优秀的。更何况我们目前证据不足，还不能就此调查她，但是我会继续留意的。”
终于又熬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李晓伟早上一觉醒来就感觉自己头痛不已。整个上午在门诊室的时候，病人所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刚才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一头就扎进了食堂。
“喝碗姜汤，我们的李大医生，驱驱寒！”阿美破天荒地端着碗姜汤坐在了李晓伟的面前，脸上挂着萌萌的笑容。
“有啥要求尽管提，别拍马屁！”李晓伟像摊烂泥一样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翻了下白眼。他真后悔自己昨晚不该喝酒，不会喝还拼命喝。喝完了摇摇晃晃地走进自己房间倒头就睡，全然不顾年迈的阿奶在一旁气得直跳脚。
李晓伟受够了做噩梦了。再加上那个叫王勇的家伙临走时所说的那番话，更是让李晓伟感到说不出的憋气。下班后他就没有直接回家，鬼使神差般地推门走进了楼下的大排档，一个人点了盘花生米和拍黄瓜，喝起了闷酒。
“李医生，是不是失恋了？”阿美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说道。
“别瞎扯！昨晚应酬喝多了。”李晓伟瞪了她一眼，一阵头疼袭来，让他几乎想吐。他赶紧从白大褂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小瓶散利痛，倒出两粒，就着热热的姜汤大口喝了下去。药片是来食堂的路上经过药房的时候顺便问同学磊子拿的。
“真没想到你们医生吃止痛片也跟吃糖豆子一样啊！”阿美双手托着腮帮子，神情夸张地瞪大了双眼，精心绘制的浓密眼线一览无遗，“我是不是该去举报你？”
“别瞎说，我可没有药物依赖！”李晓伟知道阿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实在是受不了她的婆婆妈妈，就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看你兴奋的样子，是不是又有啥八卦的消息了？”
听了这话，阿美顿时来了精神：“你知道急诊科前两天收治的那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明最终被地铁公司打电话送来的年轻女病人吗？听说身材不错，长得也不错，就可惜没亲眼见到。”
在热姜汤的作用下，散利痛很快就起了作用，李晓伟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他慢悠悠地说道：“是听说过，急诊科的老大为此头疼得要死，就怕跑账（医院术语，泛指病人送来接受医治，却无法追讨医药费，最终只能医院为这笔高额的抢救费用买单），所以天天会去ICU巡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死了呗！失血性休克并发CDI，多脏器功能衰竭是跑不了的，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死了。不过据说家属已经找到了，还没结婚，真的是可惜了……”阿美自顾自喋喋不休，一副操碎了心的样子。
“谁跟你说的？”李晓伟一边大口喝完了姜汤，一边问。心里却琢磨着看来自己确实是需要喝碗姜汤，昨天不记得自己晚上睡觉是否盖被子了，有点着凉。
“丽丽啊，我的闺蜜！”阿美声音夸张，一脸的无奈，“真可惜了，这么年轻就走了，不过，听丽丽说，好像是被人害死的。尸体已经被人拉到警局去了。”
“为什么说是被害死的？是法医的车来拉走的吗？”李晓伟顿时来了兴趣，脑子也不晕了，头也不疼了，他的脑海里晃过一个熟悉的背影，这几天这个背影一直时不时地在自己脑海中出现，想到这儿，李晓伟忍不住嘿嘿傻笑了起来。
阿美点点头：“是啊，法医的车来拉走的。具体我不清楚。我听丽丽说，那年轻女人的家境应该不错，真的太可惜了……”
李晓伟皱眉看着自己的年轻下属：“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阿美没好气地拿眼睛斜睨着李晓伟：“不是我说你，李医生，难怪你三十好几还没像模像样的女朋友，你就是不懂得欣赏。我见过那年轻女人同一款的丝质披肩，紫罗兰色的，法国名牌啊，仅仅是一条丝巾就得让我不吃不喝攒上四个月的薪水，更别提还有那双小羊皮靴子了……”
李晓伟的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他的眼前出现了地铁中的那一幕，虽然年轻女人的脸几乎被头发和丝巾所覆盖，但是却给李晓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赶紧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页面，然后递给阿美：“是不是这条丝质披肩？”
阿美颇感意外，看看手机页面，又看看李晓伟：“不会吧，李医生，打算送给我吗？你这么大方？”
李晓伟咕哝了一句：“你想得挺美，我哪来那么多钱。对了，她被发现的日期是不是9月4日？”
阿美更吃惊了，伸手一指李晓伟：“你这家伙，难道说见过她活着时候的样子？为什么不早说？对了，勺子找到了没？是谁给你恶作剧啊？”
李晓伟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桌上昨天晚上下班后刚买的一把崭新的不锈钢勺子，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刚买的。”
胡乱填饱肚子后，李晓伟心不在焉地快步走回了门诊室。刚推门进去，想了想，便又退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块指示牌，上面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着——医生外出，请在候诊区耐心等候或者另外预约时间，谢谢配合。他顺手就把这块牌子给挂在了外面墙上，然后拿上外套，用力带上了门，快步走出了医院门诊大楼。
在等待的士的时候，李晓伟拨通了章桐的手机，告诉她自己半小时之内会赶到警局，有和案子有关的事情要当面告诉她。章桐本想叫他直接去找刑警队，说案件调查不是自己的职责范围，但是李晓伟却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决定，章桐无奈便答应了，约好在警局的大厅见面。
挂断电话后，章桐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便加快了手头文案工作的处理。
潘健笑眯眯地凑过来：“我说章姐，看来这个李医生还是挺能说服你的！”章桐无奈的双手一摊：“碰到这种事我又有什么办法？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就已经够让人头痛的了，更别提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心理医生了！”
她无意中瞥到了潘健手中的盐酸异丙嗪，不由得皱眉：“你过敏了？”
潘健嘿嘿一笑，随手把小药瓶丢进了办公桌抽屉：“是啊，秋天到了，晚上有点哮喘，老毛病犯了。”
听了这话，章桐不由得叹了口气：“阿健，这边就咱俩撑着了，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那是，你放心吧，章姐，我一定跟着你革命到底！”潘健夸张地伸手拍了拍胸脯，笑容满面，阳光灿烂。
李晓伟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多分钟赶到了警局。章桐还没出来，还好门卫认识他，自然也就没有多问来意。李晓伟便独自一人站在大芭蕉花盆边等。
以往来过天长市警局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有空可以四处张望。没多久，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橱窗里的铭记榜上。
相比起别的几个宣传橱窗，这个铭记榜显得尤为特殊，上面共有五十八个人名和相对应的相片，旁边是简短的几句简介。从相片中人所穿着的警服来看，这个榜单应该持续了很长时间。
“榜单里的人都是本警局成立以来，所有做出过特殊贡献，或者以身殉职的警员。”章桐沙哑的声音在李晓伟的耳边响起。他赶紧转身。
“章鹏，这人和你一个姓，你认不认识？”
章桐耸耸肩，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父亲。”
“是吗？”李晓伟感到有些讶异，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转而尴尬地摸了摸头，嘿嘿一笑，“原来你是女承父业啊，他今年应该退休了吧？”
“他死了二十年了。”章桐淡淡地回答。目光偏向了另一边，“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找我有什么事，需不需要我把卢队他们找来？”
李晓伟咽了口唾沫，神情不免有些紧张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嗓门说道：“是这么回事，你们最近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从我们第一医院急诊室挪走的。是不是个年轻女人？头发很长？染成了很流行的棕色？还有就是她是不是9月4日在地铁站被人发现的？”
章桐皱眉，略微迟疑了一小会儿，随即点点头：“你是怎么知道的？问这些干什么？”
李晓伟急切地说道：“那你们找到目击证人了吗？她身边是不是曾经有过一个女人？一个戴口罩的女人？”
章桐默默摇了摇头，突然神情警觉了起来：“你那天早晨见过她？”
李晓伟用力点头：“没错，我想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目击证人。我去新区找病人潘威的路上，曾经和她在同一个车厢相遇过。”
“跟我来。”章桐果断地转身就走。
卢浩天皱眉看着李晓伟，半天没有说话。
李晓伟急了，上身不由得向前靠了靠：“卢队，是真的，你可以看监控录像，我那天早晨确实是和这个女的一起坐了地铁。”
卢浩天看了看李晓伟身后站着的章桐，后者则斜靠在门边上，双手抱着肩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既然你来了，那你就好好说说吧。”
李晓伟摇摇头：“你们找到那个女的了没？”
“女人？什么女人？”
“就是当时和这个死者在一起的女人啊，戴着个大口罩，这个季节戴大口罩出门就三种可能。”说着，李晓伟开始数手指，卢浩天忍不住皱眉，耐着性子没有去打断他接下来的滔滔不绝。
“第一，感冒咳嗽。我和她同车二十多分钟的时间里，没见她咳嗽过一次；第二，过敏，鼻子过敏；第三，就是不想让别人认出她来。”李晓伟合上手指，征询的目光看向卢浩天。
“那女人做了些什么，以至于你对她这么敏感？”卢浩天拐弯抹角地问。
李晓伟想了想，说道：“刚开始我上车时，她和这个死者相隔半个手臂的距离坐着，死者靠着最后面的车门，我们无论谁走向死者或者试图向死者问话都必须经过她。这些都不是很重要，反正我根本就不认识她们。直到我下车的时候……”
卢浩天突然打断了李晓伟：“在你上车到下车期间，她和死者说过话吗？”李晓伟摇摇头：“那女的一直在睡觉，就是……死者，确切点说那个时候她还不应该被称作死者，而这个戴口罩的女的，一直在摆弄手机。如果不是空荡荡的车厢两人却坐得这么近的话，潜意识中我不会认为两人认识。”
一直在低头做记录的阿强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笑道：“李医生，光凭借两人坐得比较近就判断两人认识，你是不是太偏颇了？”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啦，心理学上管这个叫半米排斥距离，是我们人和人之间保护个人隐私的一种本能，你想想，这么空旷的一节车厢，你会愿意和一个陌生人坐得非常近吗？人多另当别论，只是你会感觉很不舒服罢了。”谈起自己的专业，李晓伟顿时来了精神。
卢浩天清了清嗓子，果断地一挥手：“请继续说下去。”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直到我下车的时候，回头，就在车辆启动的那几十秒钟的时间里，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李晓伟认真地说道。
卢浩天并没有搭理李晓伟，只是转头问阿强：“你看了那天早上的车厢录像了吗？”
阿强点点头，伸手快速敲击了几下面前自己一直在摆弄着的平板电脑屏幕，没多久便调出一张画面截屏：“死者所坐的位置靠近最里面，是监控的死角，所以看不清楚李医生所说的相关场面，而那个女的下车走的也是后门。我只是通过五爱广场站的站台监控视频中截取到了这个。”
说着，他把平板转过来向大家展示。平板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个女的正走下车厢。但是因为监控探头过于模糊，所以根本就看不清女人的长相，只能凭借身形看出女人比较瘦弱。
“阿强，你能查到后来她的去向吗？”卢浩天问。
阿强哭笑不得：“五爱广场站是我们市里最大的中转站，地铁公司为了节约成本，25个出口中只有8个出口有监控，更别提其中真正工作的就三个监控摄像头，影像还特别模糊，别的都是花架子，吓唬小偷用的。你叫我怎么办？我当然找不到她了，后来查看了所有出口位置附近的街面监控，都一无所获，所以可以肯定这是她最后出现在监控中的样子。”
卢浩天一脸的不乐意，双手抱着肩膀沉默不语。
李晓伟仔细辨认后，点头：“没错，就是她，和章医生的身形差不多，都很瘦。”
“是吗？”卢浩天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章桐，又看看平板，两人的身形确实有点相像。
章桐耸耸肩：“看我没用，我又不认识死者。”
李晓伟嘿嘿一笑：“是的，瘦的人都长得差不多。”
卢浩天又瞥了章桐一眼，屋子里的空气显得有些许异样。
卢浩天这才突然记起刚才李晓伟的问题，便认真地反问道：“你下车后，那女的接下来做什么了？”
“她伸手去摸，摸死者的脸，就像这样……”说着，李晓伟伸出右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摸了一下，“顺便帮她把滑落的丝质披肩给放回去，动作嘛，显出两人关系绝对不会那么简单。”这些天的微表情功课总算没有白做，李晓伟有些暗自得意了起来。
卢浩天一脸的嫌恶：“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即使两人早就认识也不该这样啊。”说着，他作势模仿李晓伟刚才的动作摸了一下阿强的脸。
“不可能，卢队，根据死者家属说，自己女儿没有这么一个女性朋友，如果是亲戚，他们不会不知道，更别提会放任死者在地铁站中伤重不治死去。”阿强赶紧小声提醒自己的上司，“急诊医生说那时候兰小雅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
“那她们是路上偶遇？”
“你会那么摸一个陌生人吗？即使你们是同性。但是肢体触碰对于任何陌生人来说都会带来本能的提防。”李晓伟说。
阿强干脆放下了手中的平板：“卢队啊，李医生说得没错。从常理来说你的推测就更不可能了，而且兰小雅父母说过那天晚上他们女儿是精心打扮后出门的，神情也很激动很期待，很显然就是去见自己朝思暮想的男朋友。”
下属让自己在外人面前下不来台，卢浩天有点不自在，他恼怒地瞪了阿强一眼。
李晓伟摇摇头：“好吧，她们不是拉拉，你放心，我看得出来。如果是一对拉拉的话，两人在穿着上应该有着不同的两性风格，但是这两人，虽然说衣着档次不同，却都趋向于女性。而且那女的，眼睛还化过妆，烟熏妆。”
章桐噗嗤一笑：“真看不出来，李医生还懂女人的化妆术。”
李晓伟无奈的双手一扬，看着章桐，一脸苦笑：“谁叫我的护士阿美一天到晚研究的就是化妆，没事就在我面前唠叨这个，所以我还是有点耳闻目染的。这在心理学上叫趋向同化。”
离开警局的时候，李晓伟特意叫章桐送自己到门口。在门边台阶上，李晓伟突然转身看着章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看着我干吗？”章桐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你的病人。有话快说！我手头还有很多活儿没干完呢。”
李晓伟想了想，终于鼓足勇气说道：“答应我，叫我阿伟好吗，我们是朋友，这样亲切些。”
章桐有些意外，她果断地摇摇头：“这不太好吧。李医生，我还有点事……”
李晓伟愣了一下，叹口气：“好吧，不说这个了。章医生，你也是聪明人，相信你早就已经能够感觉到了。第一眼看到那个女人，尤其是在监控中看到，我第一印象就是和你长得很像，或者说就是你。章医生，现在你认真地告诉我，那个真的不是你，对吗？”
“怎么可能？”章桐微微有些不满，忍不住讽刺道，“你的想象力也未免太丰富了吧，长得像那只应该叫相似。你的语文难道是体育老师教的？”
李晓伟若有所思地看着章桐，认真地说道：“我相信你，但是你周围的同事可不一定。你好自为之吧。总之，无论发生什么，需要我帮助的时候，一定记得来找我。我走了，再见！”
看着李晓伟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大门的拐角处，章桐摇摇头，转身走进了大厅。私底下讲，章桐是一直都不接受心理学这种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的。在她眼中，以科学为基准的看得见的事实才是唯一最重要的东西。
于是，在章桐看来研究心理学的李晓伟那特殊的思维方式让人难以接受就更加可以被解释得通了，理由很简单——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在更衣室里，章桐一边换下工作服，一边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最后轻轻一笑，是啊，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更何况人了。
看着手中下午刚拿到的遗传病基因检测报告书，他有些愕然，却又很快点点头，只是目光复杂，时而高兴时而却又流露出轻微的愤慨。事情发展至今，一切虽然都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的，可是自己却仍然感到些许淡淡的伤感。想来，真是世事难料啊。
也或许，这一切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呢！这样一来，他的心中就感到好受多了，脸上也总算露出了一点舒心的笑容，毕竟事情是按照精心制定的计划在一步步前进的。
抬头看着自己面前墙上的相片，他不由自主地咬着指甲陷入了沉思。看来，有时候自己真的是不能太好心呢！

7.便宜她了
“一个人？”张玉伟皱眉。
卢浩天点头重复道：“我认为这三起案件完全可以并案，并且都和一个人有关。”说着，他伸手推开了局长办公桌上的文件，然后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三张放大的死者相片，依次排列在张局的面前。
“第一个死者——李江，金融行业从业人员。死因：失血性休克并发多脏器功能衰竭，根据章法医的尸检报告，死者身上出现多处伤口，刀刀绕开要害。死前大量失血，是在解剖的过程中死去的，所使用的作案凶器是一把类似于手术刀之类的薄又锋利的特质刀具，注意，我强调的是——活体解剖，这不是一般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卢浩天一边对照着自己整理的案卷，一边还忍不住抱怨。
“李江曾经因为一宗杀人案被我们拘留，并且移交检察部门提起诉讼，但是因为指证他杀害自己妻子的法医学证据不足，所以他的诉讼被检察部门最终给否决了。也就是说，他堂而皇之地从我们的手里溜了……直到三个月后，他的尸体在‘如家’旅馆的床下被人发现。”
“查清楚尸体是怎么到旅馆床底下的经过了吗？”张玉伟忍不住问道。
卢浩天叹了口气：“这家钟点房旅馆的所谓楼道监控都是摆设，即使有监控，像素质量也很差，再加上时间过去已经有几天了，所以说白了根本就一无所获。而这种价格低廉的小旅馆本身的安保措施就比较差劲，地处车站附近的城中村，人员来往繁杂，有时候所谓的登记入住资料也只不过是应付检查走走形式。所以至今调查还没有突破性的结果。只不过，”说到这儿，卢浩天话锋一转，伸手挠了挠头，“张局，这还不是这个案子中最主要的环节。”
“说说你的看法。”
“死者自从妻子出事后，就一直独居。根据他姐姐讲述，死者在失踪前并没有什么异样。从派出所出来后就恢复正常上下班，然后在周五那天下班后就没回过家，再也不见了踪影。而他下班出证券公司的门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还和同事打招呼来着。”
“突然失踪，一点征兆都没有……手机通话记录那些东西都有调查吗？”
卢浩天点点头：“那是当然，结果一切都很正常，离开派出所回到家后叫过一次外卖，仅此而已。别的都是正常和同事之间的工作交流。”
“他工作单位和家里附近的监控录像呢？”
“他周一没去上班，同事以为他去见客户了，所以也没当回事，因为死者是证劵公司的客户经理，经常外出找客户洽谈业务。直到周三下午的例会时间，大家才发觉李江已经人间蒸发整整五天的时间了。而证券公司只保留四十八小时的监控录像资料，路上的‘天网’监控则因为事隔太久，正逢月末洗盘，所以也犹如大海捞针。通过监控这条路来寻找嫌疑人的线索可行度非常小。”卢浩天干脆伸手拉了一张椅子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张局，你不觉得这个巧合来得太蹊跷吗？”
张玉伟皱眉，小声嘀咕道：“说得是很有道理，而且尸体是以那么一种奇特的方式出现，确实……”他无意中一抬头看到卢浩天正瞪着自己，便赶紧挥挥手，“继续往下说。”
“一个人死的方式多种多样，但是这么个特殊死法，我总感觉有点像上私刑，里面八成就有鬼了！”卢浩天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
“第二个死者——郑豪民，职业是做保险的，就是那种经常朝人家家里打电话推销保险一旦有人有意向就进一步跟进的那种。他也牵涉进了一起命案中。死者是他的客户，叫张淑珍，今年五十八岁，死因是很简单的触电。”卢浩天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第二张死者的相片，“严格意义上说在遇到郑豪民之前，张淑珍是个富有的寡妇。虽然我不知道这个郑豪民究竟有多大的能耐，总之根据我手下人的调查，张淑珍在郑豪民的保险公司一口气买了五十份的意外人寿保险，总价值在五百万元左右，而这些钱几乎掏空了张淑珍的所有积蓄。这些保单都是瞒着张淑珍的子女的，导致事后其子女非常生气，几次扬言为此要宰了郑豪民。”
“为什么？自己老娘死了，人寿保险就可以拿了，为什么还要宰了他？”张局显然有点糊涂了，他忍不住皱眉问道。
“没那么简单，张局。”卢浩天苦笑，“受益人就是郑豪民。所以我们才会怀疑郑豪民骗保借机杀了张淑珍。你说放着那么多孩子不当受益人，还偏偏给个素不相识的推销保险的，这可不是什么正常人的思维方式吧。结果呢，早就在意料之中了，郑豪民一点都不笨，他解释说自己之所以是张淑珍的保险受益人，那是因为自己对待客户就像儿子孝顺自己老娘那样，比那几个亲儿子要好得多了。而在张淑珍触电身亡的当晚，郑豪民在外地参加一个朋友婚宴，证人有整整二百八十个！夸张不？我们还没算上那些酒店的服务员在内呢。所以，也就只能像前面的李江一样，因为死因毫无异常，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最有犯罪动机的他堂而皇之地走出警局……”
“郑豪民的尸体，后来在市体育中心游泳馆的十米跳台上被人发现。而根据我们队里那几个小伙子走访得知，死者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一家酒吧，监控录像显示死者最后是跟一个年轻女人走的。但是因为监控录像的像素太低，所以我们除了知道嫌疑人是个女人外，别的，一无所知，就连他们去哪儿，也不知道，因为外面的监控探头和前面的旅馆一样同样是一个摆设。”说到“摆设”两个字，卢浩天难以掩饰自己的懊恼，“这个郑豪民的死，简直就是李江的翻版，包括死因，章法医的尸检报告上也是一模一样的。”
“第三个，就是医院急诊室那里送来的女死者兰小雅，派出所那边档案记录显示也曾经牵涉进了一个人命案里，具体我还在调查。同样，兰小雅最终轻松脱罪。虽然说她的失踪似乎和一个男人有关，据她母亲说，好像是她男友。但是我们有目击证人证实说死者分别在出租车和地铁车厢出现时，身边都有一个身材矮小瘦弱的年轻女人。最终兰小雅却是一个人在车厢中被地铁清洁工发现的。那个神秘的年轻女人就这么冷血地把兰小雅丢在那儿让她自生自灭。”说到这儿，卢浩天把还未燃尽的香烟丢在地面上，然后咬着牙用力地踩灭它，“而且这个可怜的女孩也是死于失血性休克并发多脏器衰竭。死因一模一样。”张玉伟皱眉：“你也不用跟香烟过不去啊，还没抽完呢，多浪费啊。”
卢浩天尴尬地笑了笑，接着说道：“张局，你看这三个案子。第一，前两个死者临死前都经历过解剖，活体解剖，而一个没有经过医学专门训练的人是做不出那些漂亮的‘成果’来的。我们也曾经考虑过是否是生猪屠宰场的人，但是核实过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
卢浩天耸耸肩：“因为屠宰场的人是不会懂得如何剥离人的脑神经的。”
“那第二呢？”张玉伟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了起来。他心想，这么看来卢浩天说得没错，嫌疑人的范围确实是在逐渐缩小。
卢浩天伸手一指自己的嘴巴：“牙齿缺失。三个死者的牙齿，都没了。根据法医尸检报告显示，死者的牙齿都是在死前被以专门的牙医工具拔除的，手脚干净利落，不排除嫌疑人有相当的医学知识背景。我想，如果是没有医学背景的人干的话，就像我，哪怕你放在我手里的是一把专业的拔牙钳，我也会把你的牙齿拔得七零八落，牙根折断也是很有可能的。因为普通人不了解牙齿的构造，也就只能用蛮力，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但我还是那句话，不能就此认定章主任涉案。”
“可是，张局，你不能太感情用事，要知道到目前为止，章主任有合理的被怀疑点。再说了，干我们这行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会把自己的个人情感掺杂进案子中去。话说回来，张局，我们局里从成立以来，‘义务警察’还少吗？”卢浩天一脸的不满。
“章主任不是这样的人，我了解她！”
卢浩天的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微地叹息，迟疑片刻后，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所有资料和死者相片，然后利索地装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中，头也不抬地说道：“好吧，张局，我想说的都已经说了。我尊重你的决定，可是你别忘了，这种情况，我们局里是有明文规定的，第三十五条第四款——凡是自己经手的案子，如果出现结案后，嫌疑人不正常死亡的话，只要达到三起以上，就必须对当事警官进行停职调查。我想，你的记性不会比我差吧？希望你能按照规定严格执行！”
听了这话后，张局目瞪口呆。
看着自己的下属几乎是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张玉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面对卢浩天这样一个忠于职守的警察，他无可厚非。
可是，话说回来，自己真的就如同想象中那么了解章桐吗？除了共事的这么多年，要知道平时连最基本的沟通几乎都是没有的。
想想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你可以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吃什么东西，甚至于喜欢什么或者讨厌什么，因为这些都是别人想给你知道的，呈现在表面的东西。但是秘密呢？每个人的心中都拥有的那个秘密，一个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呢？而这个秘密，只要她愿意，别人就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的。
夜深了。
李晓伟觉得自己好傻。他知道这句话很蠢——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因为理论上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可以真正去读懂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的，包括心理医生自己在内。
李晓伟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此刻的他突然有点害怕去面对那个一直纠缠在自己脑海中的秘密。
这是一张发黄的相片，缺了一个小角，不规则的撕裂口，李晓伟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和现在差不多的日子，深秋，风中已经有了些许的寒意，放学回家的李晓伟看见阿奶和往常一样坐在窗前等自己，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目光并没有看向窗外，而是低着头，在仔细地看着什么，很出神，以至于李晓伟开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夕阳中，阿奶的双肩在微微颤抖。李晓伟悄悄走过去，掠过阿奶的肩膀，他看到了这张相片，相片中，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正牵着一个三四岁男孩的手，女人的脸上，是略显尴尬的笑容，很显然她并不喜欢被人照相。
“阿奶，这是谁？”李晓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阿奶手中的这张相片。阿奶却把相片抓得紧紧的。
现在他明白了，这就是阿奶深藏心中的秘密。只是可惜那个时候的他还并没有意识到。手中的相片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撕坏的。这也是李晓伟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在这个美丽的女人去世十年之后。
李晓伟也曾经想从阿奶的口中问起自己父亲的相关情况，但是得到的却始终都是一句冷冰冰的近似诅咒般的回复——“他死了！”
最终，李晓伟得到了这张唯一的母亲的相片，而作为代价，他再也没有向阿奶追问自己父亲的下落。因为在他看来，这么做是公平的。直到王勇的出现，难道说这一切真的和自己的父母有关……
“滴滴滴……”书桌角落上的自动咖啡机发出了结束工作的提示音，为了不打扰隔壁阿奶的休息，李晓伟刻意把声音调到了最小，此时的房间里飘满了咖啡所特有的香味。
一切的回忆一切的秘密似乎都被永远定格在了这张有些发黄的小相片上。李晓伟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相片重新又塞回了自己的书桌抽屉里。
李晓伟一边给自己倒满咖啡，一边心里想着这张相片，问阿奶，貌似不太可能了，因为从上周起，在阿奶的身上就已经逐渐显现出了典型的阿尔茨海默综合征的症状，这是一种不可逆转的病症，也是无药可救的，阿奶的记忆正在逐渐消失。李晓伟深知最终的结果就是她连自己都不会认识。
那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回到座位上后，手中咖啡杯中的诱人香味使他下意识地喝了一口——真苦啊！
李晓伟苦笑地瞥了一眼杯中热气腾腾的黑咖啡，认输了。他无法理解天底下怎么会有只喜欢喝黑咖啡的女人！还是一个细看长得极为精致漂亮且小巧玲珑的年轻女人。李晓伟的脸微微有点泛红。
对了，她的手非常冷，难道说，经常触摸死人的手都是那么冰冷的吗？脑子里竟然开始了胡思乱想，李晓伟干脆向后倒在躺椅里，看着窗外闪烁的星空，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新区运河西路上的SOHO单身公寓，是一栋三十层楼高的怪异建筑，远远看上去，像极了一只被狠狠踩了一脚的巨型空易拉罐。
这已经是王勇给对方的第十次留言了，但是电脑屏幕上却依旧是波澜不惊没有任何回应。难道说那个神秘而又出手大方的雇主已经放弃这单业务了吗？不会的，王勇没那么傻，钱都已经付了的，好大一笔钱的，几乎是王勇去年整个一年的劳动所得。
可是为什么自己一连发过去十次讯息却没有收到丝毫回复呢？王勇看着电脑上的时间，顺便伸了个懒腰，打算完成手中的另一单客户报告后，就准备关灯去休息了。
楼上隐约传来了争吵的声音，王勇不由得皱眉，新搬来没多久的住户，好像是一对小情侣。单身公寓的空间本来就只有不到四十平方米，王勇实在难以想象住两个人的感觉，更别提还是一对每天都会吵架的冤家对头。
虽然睡意蒙眬，但是看来一时半会是无法安心睡觉的了。王勇心中一动，反正有时间，不妨再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这个神秘的雇主。
从小时候起，王勇就喜欢刺探别人的隐私，最初的他还只是为了享受那种刺激所带来的快感，但是如今，他却更多的是为这种快感背后的金钱所着迷。
不断跳动的蓝色电脑屏幕光芒反射在王勇的眼镜片上，他得意地笑了。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街头一片寂静，空空荡荡得仿佛在梦境中一样。
一个矮小的身影摇晃着从街角钻了出来，肮脏不堪的衣服和满是污渍的脸颊在昏暗的路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极了一只流浪的小狗。细看过去，只是一个孩子，十一二岁的年纪，瘦小的身躯，仿佛风一吹就能把他刮倒。
孩子已经完全记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第几次的离家出走了。现在，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饿！
饥饿感让他几近疯狂，为此，他刚才翻遍了街角的每一个垃圾桶，因为人在饿极了的时候，是完全不会计较食物的来源的。
穿过天桥，对面就是一个24小时营业的肯德基快餐店。他已经想好了，去那里试试，或许，有人会大发善心给他一点吃的。
孩子刚要踏上天桥的台阶，一只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吓得他一声尖叫，本能地想拼命挣脱，却很快就被轻轻地放在了台阶旁的花坛边上。紧接着，一个装着两只热气腾腾的包子的纸袋子在他眼前出现。
“吃吧，孩子！别饿坏了！”阴影中的人声音沙哑而温柔。
饿极了的他就像一只狮子一样猛扑了上去。包子风卷残云般地消失了，虽然他还没完全吃饱，可是目前来看已经是足够了。
说了句谢谢后，孩子刚要走，那只大手却又拦住了他。
“和我说说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你是谁？”他抬头，警惕地看着阴影中的人，凌晨的寒风让他瘦小的身躯有些哆嗦。他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脸。
“我？你叫我李叔叔吧，我是医生。”阴影中的人桀然一笑，“或者说你叫我‘牙仙’，我会满足你一个神奇的要求哦！现在轮到你告诉叔叔了，你叫什么名字？”
“帅宇康！”孩子警惕地看着他。
“好名字，告诉我，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愿望？”
孩子突然不咀嚼了，他呆呆地想了想，紧接着忐忑不安地问道：“真的是什么愿望都可以的，是吗？”
“那是当然，比方说，让你爸爸不再打你！”阴影中的人感到了说不出的兴奋，这时得他不得不用手指去狠狠地掐左手臂上那自己下午才划开的口子，疼痛瞬间弥漫了全身，他不由得微微呻吟了起来。
“你疼吗？李叔叔。”孩子敏锐地发觉了他的秘密。
“疼？孩子，你不懂，能时刻感觉到疼痛是一件好事呢！”
“为啥呢？”
他耸了耸肩，轻轻一笑：“很简单呀，因为只有‘疼痛’才能让你确信自己还活着！”
没有一个医院确认曾经为死者做过腰椎穿刺手术，而事实证明三个死者的身体都并不需要这样的手术，难道说凶手另有所图？可以看得出来尸体上的穿刺术手法所造成的失误越来越小，最后那一个近乎完美，而伤口周围的皮肤恢复痕迹显示死亡几乎与手术是同时进行的。显然这才是凶手的真正目标所在，但是为什么呢？前面做那么多事，章桐实在想不明白，用来掩盖一个被淘汰的手术方式，凶手这么做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章桐心绪烦乱地走出电梯门，径直走向八楼的那个特殊的房间。房间门开着。
听到敲门声，张玉伟便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看章桐，同时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办公桌旁的椅子，微微一笑：“坐吧，我在等你。”
章桐点点头，坐了下来。这个狭小的房间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必备陈设中唯一的亮点就是窗台上的那两盆仙人掌。虽然说在自己任职的这么多年时间里，这间办公室的主人走马灯似的一连换了五个，但是天气晴好的时候在窗台上放两盆仙人掌的习惯却一直不变。
除了平时的案情分析会，张玉伟很少单独找她。今天早上刚到局里上班就接到了局长办公室秘书的电话，让她十分钟内过去。
应该就是为了那几起案子来的。章桐心想。案子迟迟未破，刑警队那边的压力肯定也不会小。
想到卢浩天，章桐就不由得皱了皱眉。在潘健的提醒下，她也查询了自己以往的案件卷宗，里面确实提到了李江和郑豪民的名字，可是这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天长市本身就只有那么大，人口也不如别的城市多，办了那么多案子，巧合也是难免的。
“张局，是不是我所提交的那个建议得到你们批准了？”章桐问。
“什么建议？”张玉伟愣了一下，看上去他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印象。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我提交的那个关于调查周围地区类似案件的请求。就是针对卢队的那三个牙齿缺失的活体解剖案和新区电脑程序员被害案。牙齿缺失是目前这四起案件之间唯一的连接点。”
张局专门负责局里的刑侦工作，而刑警队和技术大队又是两个平等的部门，所以有时候很多事情还是需要经过他这里协调。
章桐并没有提到那个所谓的牙仙的故事。
“哦，是吗？”张玉伟不由得有些尴尬，“我还没接到，回头我催下，一有结果我们就会通知潘健的。”
“好，谢谢张局。”章桐刚想说什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疑惑地看着局长，“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虽然说潘健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主检法医师，但是这几个案子都是我主检，为什么要绕开我去通知潘健？这不符合程序。”
张玉伟无奈地点点头：“好吧，章主任，你也是个老警察了，我想你相关的规定不是不知道，”说着，伸手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份通知推到章桐面前，“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和局里领导的无奈。”
映入眼帘的“停职通知”四个大字，章桐顿时手脚冰凉，她感到自己的背部一阵阵地抽痛，颤抖着双唇半天才低声说道：“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要给我这么重的处罚！”
“章主任，你不要冲动……”
章桐心里突然一沉，李晓伟临走时的那一句话再一次在自己的耳边响起——你周围的同事可不一定会这么想……
“章主任，我们这么做，也是按照规定来的，不是随随便便给人下这样的决定……”张玉伟强打起精神有些为难地说道，“你看，那两起案子，李江和郑豪民，确实是你经手的案子，而经过调查，他们被释放后，你也确实在公共场合对他们有过抱怨的言辞。所以，经过认真的考虑，我们局里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其实呢，也是为了你好……”
“好吧，那才两个，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三起案件才符合规定，你说对不对？”章桐双手抱着肩膀，不满情绪显而易见。
张玉伟伸手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份案卷，隔着桌子递给了章桐：“这个案子，我相信你应该还是有印象的，因为隔开的时间并不算太长。”
只是看卷宗的第一页，章桐就心里就已经明白了——这起案件在两年前曾经轰动一时，死者兰小雅在家人眼中楚楚可怜，是个典型的乖乖女，却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圈子里熟悉的朋友给了她一个绰号“黑寡妇”，因为她前后三个男友都莫名其妙死去。最后一个男友王浩因为食物中毒住院，住院期间，兰小雅昼夜陪同。可是尽管如此，王浩还是因为病情突然急转直下而死亡，而当时唯一在场的就是兰小雅，虽然案件最终以医疗事故定性，医院也赔了不少的一笔钱，但是死者家属起了疑心，找到警局要求尸检。章桐在死者的血管中发现了大量的空气栓塞，在调看病房走廊上的监控录像后，她提出了对当时唯一在场的兰小雅的合理怀疑，这件事可惜最终却还是因为固定证据的不足和凶案现场的缺失（刑侦术语，特指凶案现场遭到破坏，故无法提取到有效证据），而没有被正式立案。死者家属不甘心，又闹到电视台，但是因为关键证据不足，警局也无能为力。
章桐的脸上露出了苦笑：“局长，看来这一次我是彻底脱不了干系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就请直说吧。我都可以理解的。”
“章主任，请你理解我的苦衷。你也是个老警员了。规定至此，大家都必须遵守。我记得你不是有很多假期还没休吗，趁此机会正好去休个假吧，等回来心情好了，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还来得及的……”张玉伟语重心长地说道。
章桐是个不善于打嘴仗的人，突然站起身，一言不发长叹一声，然后低着头离开了局长办公室。章桐心里很清楚李晓伟说得没错，事不过三，这么看来凶手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
局里没有足够的证据是绝对不会轻易给人下这样的停职通知的，两个死者，郑豪民和李江，也确实是自己所经手的案件中的漏网之鱼，而兰小雅的事，更是雪上加霜。从警这么多年，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嫌疑人因为证据不足而大摇大摆地走出警局，案子成了悬案，只要是有正义感的警察，谁的心里都会受不了。警察也是人，不是说不投入感情就会真的对案子没有感情。
不，不能责怪局里的不近人情，他们一点都没做错。章桐心乱如麻。
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冷静下来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好傻，其实一开始就该明白，这三起案件，摆明了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为什么周围人都看出来了，自己却偏偏视若无睹，不愿意面对这些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思绪快速旋转着，她顺手抓起工作台上的纸巾盒，胡乱抽出几张擦了擦眼角，然后抓起钥匙就向门外走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和以往一样不见人影，昏暗的灯光时不时地因为线路接触不良而发出了噼啪声。章桐用力推开了解剖室的大门，径直走进了最后面的尸体存放间。还好，因为尚未正式结案，尸体还没被领走。三具尸体，依次排放着，冰冷而又真实。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章桐一边快速戴上手套和口罩，一边用力拉开柜子门，拖出尸体，然后掀开盖在身上的白布，弯腰认真地依次查看着尸体上的刀口。
她知道，挂在解剖室上方的安保探头会记录下她的一举一动，没关系，她只需要看看。十多年的工作经验，数百具尸体的解剖，如果说章桐对什么最熟悉？那就是对经过她自己双手所解剖的每一具尸体。外科医生都有自己所独有的工作习惯，下刀、缝针，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结，都是特殊的，就像是只属于自己的特殊签名一样。而章桐此刻要找的，就是属于自己的“标记”。
接手前两具尸体的时候，尸体都已经经过了解剖，章桐并没有太在意那些解剖痕迹之间的互相联系，包括缝合时所使用的工具和打结的方式。那种感觉只是——“有点在哪里见过”一样。
现在看来，自己真的好蠢。章桐神情专注地盯着尸体胸口的缝合线头，这三具尸体都是自己解剖的，7刀，32个横向结节，潘健虽然说名义上是她的助手，但是潘健的打结方式，章桐还是非常熟悉的。
那一种窒息的感觉又一次遍布了她的全身，章桐愣了一会儿，快速关上门，然后来到外间，打开存放尸检备份资料的铁皮柜子，找出以前的尸检相片，因为过于震惊，她的手不停地颤抖，好几次相片都差点从自己的手中滑落。
没有谁比自己更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做这些事，而这些犹如翻版的解剖刀法让章桐更是感觉眼前天旋地转。她不得不伸出右手扶着墙努力让自己不晕倒。
难怪当初拿到李江尸体的时候总是感觉哪里不对劲，虽然看了一遍又一遍，却最终唯独把自己最熟悉的东西给忽略了！
李晓伟的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章医生，小心啊，我看是有人在给你设套……
略微迟疑后，她迅速摘下手套，然后掏出随身带着的手机，拨通了李晓伟的电话：“我要见你……没错……好的，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她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找出请假单，快速地签署下自己的名字和事由，然后放到潘健的桌上。
最后打开了自己的电脑，章桐一边快速处理着余下的文件，一边皱眉陷入了沉思——这到底是为什么？
傍晚的南长街，或许是由于下雨的缘故，又不是周末，所以789咖啡馆里只有稀稀拉拉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
雨，从下午开始就一直没有停的意思。一阵风吹过，几片棕黄色的落叶在雨雾中打着转飞舞，空气中透露出彻骨的寒意。路灯下来往的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不远处，隐约传来了一首老歌。
李晓伟不喜欢听这种无病呻吟的歌，皱着眉伸手推开了咖啡馆的拉门。屋里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没有了秋风中的萧瑟，倒是多了几分温馨和咖啡的香味，他忍不住贪婪地猛吸一口。目光所及之处，那张靠近法式落地长窗的位子上，章桐斜靠着沙发椅，正看着窗外的雨雾出神。平时习惯绑着的马尾散开了，头发遮盖着一半的脸。
李晓伟走上前，轻轻拉开凳子，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你的承诺还在吧，李医生？”
李晓伟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我答应你的，就会做到。”
“你说得没错，我被设局陷害了！”章桐瞥了一眼李晓伟，“我要你帮我找出那个人，他为什么要害我！”
李晓伟微微一皱眉：“那就从头到尾跟我说说这件事吧。”
“我被停职了，对外只是休假，但是今天局长找过我了。”章桐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现在也只有你能帮我，你答应过我的。”
突然，她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声音中则透露出一丝倔强：“这口黑锅，我不能背！”
李晓伟可是真心看不得女人在自己面前流眼泪的：“放心吧，章医生，我帮你！”
他当然知道，承诺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为了眼前的这个特殊的年轻女人，李晓伟只能毫无理由地心甘情愿。
“你真的相信我？”章桐的双眼瞳孔突然紧缩，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我提醒你，我可是曾经因为自卫杀过人的。”
“我知道你所说的这个案子，这几天我调查过你。不瞒你说，如果是我的话，那个家伙一定会死得更惨！”李晓伟夸张地挥了挥手，笑了，转而认真地看着章桐的双眼，良久，这才温柔地小声说道：“刚才开个玩笑，你别介意，我只不过想逗你开心。真的，章医生，我知道你是好人，我相信你！”
章桐默默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嘴里咕哝了一句：“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你的病人！”
说着，她站起身，踢了踢脚边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背包：“时间也不早了，来，帮我拿着，方便的话我们去你家再谈。”
“这是什么？”李晓伟好奇地问。
“我的床！”章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马路对面的树荫下，他已经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黑漆漆的车窗让他一点都不用担心自己会被人认出来。此刻，笔记本电脑放在大腿上，数据正在无声地采集下载。警局的防火墙是那么的脆弱，根本就经不起他的攻击。漂亮的女法医在这个紧要关头突然神奇地休假，这看起来和他所期待的目标有着不小的距离，但是再怎么无懈可击的计划都赶不上人的脑子啊。
“便宜她了！”他阴沉着脸。

8.多米诺骨牌
这是自己长这么大第一次把年轻女人带回家，其实李晓伟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尽管他知道阿奶肯定会不断地追问，但是自己实在是不放心阿奶一个人在家，这段日子正是哮喘的多发期，孝顺的李晓伟所能做到的就是每天必须按时回家，而白天，家中则有钟点工阿姨负责看护阿奶。
果然，在开门的那一刻，李晓伟就看到了阿奶的脸上迅速转变的表情——从惊讶到惊喜直至最后的心领神会。阿奶仿佛又一次变成了一个好事的年轻妇人，时不时地还冲着李晓伟心领神会般地眨了眨眼睛，语调也变得轻松了许多，最后还干脆拉着章桐的手在一边柔声细语地东拉西扯，问长问短。
李晓伟赶紧上前硬着头皮解了围，好不容易把阿奶哄进了房间，这才脱身在章桐面前坐了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真不好意思，章医生，我阿奶显然把你误会成我的女朋友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晓伟有点脸红。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章桐耸耸肩，双手一摊，表示自己无所谓：“深更半夜把女孩子带回家，这么做是可以理解的。”她转身从挎包里拿出随身带着的平板电脑，登入自己邮箱后，翻出两张相片，“你看下，这两张相片，有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这是两张尸检相片，而章桐手中的平板所放大的地方正好是她缝合尸体的接口处。
李晓伟看看相片又看看章桐，目光中充满了迷离，他摇摇头：“几乎一样。”
“没错，最初乍看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来，但是左面这张，编号为TB2048的，是我一周前解剖的一具男尸，死因是高坠，没有什么异议，很普通的自杀事件；而右面这具，编号TB4327，则是这周刚发现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尸检，是活检，这些缝合的位置以及所用到的医用黑白缝合线，在网上随处都可以购买到，因为一些医学院上解剖课的时候也需要用到。”章桐悻悻然地说道。
李晓伟伸出一根手指打断了章桐的话：“那你的意思是……”
章桐点点头：“没错，有人在刻意模仿我。”她感到有点冷，就很自然地脱了靴子，盘腿坐在沙发上，平板则随意地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肩，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可以肯定的是这人想毁了我。”
“你办过这么多案子，经过你的手被送进监狱的人应该有很多吧，保不定是来报复你的。”李晓伟皱眉说道，“你需要证据，但是你也知道，我入侵警局系统是违法的。”
“我不是没想过，可是必须查，我不甘心背这口黑锅！”章桐的脑海中闪过了父亲的背影，“这次局里对外是让我休假，但事实不调查清楚的话，我也回不去，并且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干这一行了，最终进局子也说不定。所以下午走的时候我就把一些曾经经手的案子资料通过邮箱带了出来，我知道这是违反规定的，但是我必须这么做，你能理解的，对吗？”章桐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希望，稍纵即逝，她转过头，忍不住又低声咒骂着，“该死，我真不习惯你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别那么看着我，我不是你的病人，我脑子没病。”
听了这话，李晓伟不由得噗嗤一笑，连忙伸出双手做投降状：“别，你别误会，我没那个意思，我真的只是职业习惯。”他瞥了一眼章桐膝盖上的平板，“对了，可是那么多案子，查起来也没有头绪啊。说吧，那你需要我怎么帮你？我说过欠你一次，所以一定会尽力而为。”
章桐想了想，抬头认真地看着李晓伟：“牙齿，我们就从牙齿开始查起！”她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抓过平板，手指在上面不停地滑动，语速飞快，“其实我早就已经怀疑了，三个死者，还有就是你的病人潘威，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性别，受害地点不同，死亡方式也略有不同。相同的，除了我和凶手都精通解剖学之外，就是这个……”
等李晓伟终于看清楚章桐手中平板上停下的那个特殊画面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不寒而栗——画面中，死者的口腔部位，牙齿都没了，黑洞洞的，仿佛在呐喊……
“牙齿……”李晓伟小声说道，“牙齿都没了！”
章桐点点头，叹了口气：“这是这系列案子中唯一没有对外公布的地方，也就是说，知道这个的，除了我们警方就是凶手了。”
李晓伟有些出神：“牙齿，……为什么……难道说又是牙仙？”
“我不相信有牙仙这一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章桐说，“可是你的病人，潘威的死，却又非常蹊跷，我想他或许是知道些有关这个案子的什么情况也说不定呢。”
“没错，牙齿，和我对你说的那个故事，一模一样！”李晓伟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伸手指着平板，人在椅子上坐得笔直，“我的病人没有骗我，看来确实有牙仙杀人！”
话音刚落，屋子里一片寂静。章桐无奈地看着李晓伟，突然叹了口气：“李医生，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我……我，我记不清了……”李晓伟吞吞吐吐地回答。
“我看你是太紧张了。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章桐指了指平板上的时间，“都已经快两点了，我也该走了。”
“这么晚了，你去哪？”
“找旅馆啊。家里又没人，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在休假，你说对不？至少得像个样子。”章桐苦笑，伸手去抓自己的登山包。
李晓伟这时候才明白这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这么晚，你一个人不安全，就住我家吧。”
“你家？”章桐看了看狭小的房间。
李晓伟尴尬地摸了摸头发：“条件是简陋了点，不过你放心，我睡阳台，屋里留给你。”想了想，他又神秘兮兮地接着补充道，“有阿奶在隔壁，章医生，你尽管放心睡。阿奶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听觉还是那么灵敏。”
章桐一愣，随即明白了李晓伟的良苦用心，不由得笑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李医生，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多谢了。”
这一晚，或许是换了床睡觉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心事，章桐其实并没有真正睡着。她不敢闭上双眼，最后实在是太困了，干脆就微微合上双眼，然后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尸检报告中的相关节点。她有种感觉，凶手之所以这么费尽心机，肯定是为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真相就在脑海中那布满伤痕的尸体上，触手可及！
夜深了，远在城北的梅园公墓里，一片死寂。白天的时候，这里还能偶尔见到一些人来祭奠自己逝去的亲人，可是到了夜晚便伸手不见五指，哪怕连流浪狗都不会前来光顾。
梅园公墓很大，面对一个天然形成的宝塔湖，几乎占据了整片山头。据说二十多年前最初建时还特地请了一个颇有名气的老僧前来看风水。如果不是因为福利待遇和工资水平相比起别的工作要高好几个档次的话，顾小白宁可脑子撞坏了也绝对不会选择来这里工作的。
因为和捉襟见肘的清高相比，做个收入宽裕的守墓人还是挺不错的选择。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和钞票过不去。
守夜的工作更简单，只要时不时地看一眼监控屏幕就可以。顾小白诅咒那个前不久缺了德的小偷，要不是他想钱想疯了，竟然去挖坟盗取骨灰盒敲诈勒索的话，公墓方是绝对不会另外设立守夜班的。
他无聊地看着几乎一成不变的黑白监控屏幕，昏昏欲睡。
突然，第七号屏幕上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顾小白猛地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坐直了，双手揉揉眼睛。
没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红外线监控探头可比人的眼睛管用多了。顾小白瞥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凌晨三点。
这个时候，难道又是来盗骨灰盒的？顾小白感觉自己的后脊梁骨直冒凉气。想去查看，双脚却死死地钉在了地面寸步难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顾小白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害怕的，他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人影，生怕遗漏掉任何场面，心里却在琢磨着下一步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让顾小白深感意外的是，虽然看不清楚那人的长相，但是从背影和动作上可以大致判断出应该是个个子矮小瘦弱的人。而且这个人并没有忙着打开墓地盖板，而是拿出蜡烛和纸钱，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开始做着祭奠的必要工作。
谁大半夜的会跑到墓地来祭奠？顾小白目瞪口呆。他分明记得墓地的门都是关着的，虽然是防君子不防小偷的栅栏门，上面也只是象征性地挂了一把大铁锁，但是要想进来的话也必须要把大铁锁给撬开……可是，想想这里只不过是公墓而已，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顾小白想去看个究竟，但是双脚就像被钉子给牢牢地钉在地板上，他连头都不敢抬。这样的过程持续有大概半个多小时，很快，那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就转身匆匆离开了。
以防万一，也是出于好奇，顾小白迅速调看别的监控镜头，果然，看见这个人正匆匆走向关着的大门。很快就从门上爬了出去。应该是外面有车停着，虽然那已经是监控探头的视野范围之外，但是从屏幕上所显现出来的两束倒车的灯光上判断，顾小白长长地出了口气——还好，不是鬼！
这里毕竟是公墓，远离人烟的荒郊野外，光凭两条腿走到最近的小卖部也要二十分钟以上。
天亮以后，顾小白特地去了趟第七号监控探头所在的位置，他站在水泥做的露台上，看着眼前这个特殊的墓地，心里不由得直犯嘀咕。
墓主人叫黄晓月，相片上看是个年轻的女孩，墓碑上的亡故时间是1984年的9月8号，正好是三十年前的今天。粗略推算下，死者年仅二十岁。
交接班的时候，老员工陈伯听了顾小白的描述，不由得皱眉，嘴里直嘀咕：“不对啊，那只是个衣冠冢。根本就没有骨灰盒，而且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家属已经快二十多年没来交墓地租金了，听行政办公室的人说，好像家人都已经搬走了。为了一个衣冠冢，大半夜跑来祭奠，脑子烧坏了吧？”顾小白哑口无言。
心有不甘的顾小白在下班后又绕到了那个特殊的墓地前，琢磨了一会儿后，他耸耸肩，临走时随手拍了几张相片，接着编发了一条说明传到了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半夜三更来公墓祭奠一个衣冠冢，至于吗？吓死老子了！有谁知道这个衣冠冢的故事吗？
中午，顾小白还躲在宿舍床上睡觉，手机提示有一条新的微信留言，他迷迷糊糊地顺手拿过手机，点开，顿时清醒了——想知道你微信朋友圈中所提到的那个衣冠冢的故事吗？我叫王勇，电话号码18888976686，随时恭候！好奇害死猫，顾小白的脑子顿时清醒了。
半小时后，睡眠不足的顾小白红着眼在楼下的肯德基快餐店里见到了给自己留言的王勇。
“别废话，你真的知道那个衣冠冢的故事？”一上来，顾小白就直截了当奔主题。
王勇一言不发，笑眯眯地给顾小白递过来一张收费单据，上面写着——咨询费五十块。
“骗子！”顾小白扭头就要走。
“别啊，我就是干这行的，靠人家的秘密吃饭！”王勇叫住了顾小白，“再说了，你一个背景干干净净的小白怎么会突然之间对这个感兴趣，肯定也是有原因的，对吗？如果你有秘密可以和我交换的话，我可以在这个价钱上给你打五折，也就是二十五块！怎么样，很公平合理，对不？一顿套餐的价钱啊！”“我哪有什么秘密……”虽然说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是人的好奇心是没有办法被抑制住的。顾小白犹豫了好久，终于一咬牙，点点头，屁股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好吧，我们怎么交易？”
“这是我的名片，”王勇双手捧着自己的名片恭恭敬敬地递送到对方的面前，“以后你要是有别的猛料，想赚点外快的话，尽管找我。”
顾小白看了看名片，又抬头看了看王勇的笑脸：“你这种人就不怕遭到报应，像电视剧中演的那样被人灭口？”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王勇笑得很开心，他打开了随身带来的小型录音设备，“来，先说说你昨晚上的所见所闻吧，或许我还可以给你更多的折扣哦！”
“一个叫黄晓月的女人，死了三十多年了，家属也早就不管她的墓地了，结果昨天晚上，确切点说是今天凌晨，有人前来祭扫她的墓地。”顾小白一脸的沮丧，“那个钟点出这事儿，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你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了吗？”王勇问。
“黑灯瞎火的，我怎么看得清啊，再说了公墓那么大，黄晓月的墓地虽然只是个衣冠冢，还在山顶的那头，离我的值班室要走十多分钟的，等我赶到那里，那人早就跑了！”顾小白皱眉看着王勇，“他没偷什么东西，就只是祭奠而已，理论上我也不该干涉的。”
“那他来的交通工具你看清楚了吗？”王勇不甘心地追问。
“没有……哎，我说你怎么像个警察啊，问个不停，明明是该我来问你的，不然这钱我不就花得太冤枉了。”顾小白一脸的不乐意。
“有来有去嘛，你那么急干吗？不问清楚你昨天晚上的经历，我怎么告诉你这个黄晓月的故事？”王勇得意地嘿嘿一笑。
“我只不过是好奇，现在倒好，算是被你彻底给拉到这个坑里来了。”顾小白长叹一声，左右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子，这才无可奈何地说道，“他的交通工具应该是汽车，因为我们公墓的位置很偏，那么晚，离有人的地方光是步行还得半个小时，我想这家伙肯定是有备而来的，而且在监控探头中我也看到了疑似汽车尾灯的光束。不过你不用费心去当什么名侦探柯南了。”
“为什么？”王勇顿时来了兴趣，他笑眯眯地看着顾小白，静等着他告诉自己答案。
“很简单啊，我们那个鬼地方离最近的公路都有十多分钟车程，根本就没有监控探头给你看。最近的一个监控探头离我们墓园有二十多公里，而在这二十多公里的距离内，足足有五个路口可以供你消失。”顾小白愁眉苦脸地说道，“你就别白费工夫了。”
“哟，真没想到你了解得这么清楚？”王勇感到很意外，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大惊小怪干吗？”顾小白瞪了他一眼，“如果你每星期要花五天时间在这么一个无聊透顶的地方度过的话，我相信你会比我了解得更清楚的。好了，说说黄晓月的故事吧，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她只有衣冠冢？难道说她没死？”
王勇摇摇头，神秘兮兮地说道：“没找到尸体！所以说，她死了，也是一个屈死鬼！”
顾小白目瞪口呆：“你瞎说，死人不会开车！”
“这么说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人是个女人！”王勇把脸一沉，压低嗓门步步紧逼，“你怎么那么肯定一定是阳间的车呢？”
顾小白渐渐地脸色惨白，最终转身就跑，跑到门口突然想到什么又转回身来，朝王勇的桌上丢了一张五十的纸币，然后就跟见了鬼一样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王勇双眉一挑，看着揉成一团的五十元面额纸币，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王勇知道自己挖到了一个大金矿，他相信只要顺着自己所掌握的线索步步向前，就会不费吹灰之力地赚到更多的钱。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会不喜欢钱的。
章桐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窝在沙发里，笔记本电脑开着，一边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一个人真的不能有太多的心事。工作十多年，自己经手的案子几乎上千，要这么大海捞针地去找那只想置自己于死地的黑手，真是难比登天，可是除了这个方法，章桐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
强打起精神，她拿过水笔，打算在拍纸簿上记下刚才看的案子尸检报告上的一些要点，可是划拉了两下，纸上却没有字迹，原来是水笔没水了。章桐皱眉来到李晓伟的写字台边，拉开抽屉打算寻找别的笔。
有时候，秘密被揭开没有任何征兆。当章桐看到那张发黄的相片时，从最初的无意一瞥到冷不丁地心头一震，她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打开抽屉的初衷。
这个女人很面熟！相片中的年轻女人，和那稚嫩的小男孩，从面部的遗传特征来看，显然就是母子俩，而小男孩脸部轮廓的辨别上也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李晓伟的影子。但是这看似很普通的一张老相片却让章桐疑惑不解。
“这是阿伟和他妈妈的最后一张合影。”阿奶的声音突然从章桐的身后响起，让她不由得吓了一跳，相片差点从手中滑落。
章桐连忙转身，神情有些慌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翻他的东西，我是在找笔，无意中看到的。”
阿奶微微一笑，摆摆手：“没事啦，阿妹，相片中的阿伟那时候才三岁半。”
“是吗？他妈妈长得好漂亮！”章桐有口无心地说道，她的脑子里还在快速搜寻着这张看似熟悉的脸。
“再漂亮也抵不过死亡啊！阿伟这孩子可怜，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丢下这句话后，阿奶转身颤颤巍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私人侦探王勇的话又一次在章桐的耳边响起，——“你已经得到了自己应得的。李医生，按照那个匿名雇主的话，接下来，就是你该偿还的时候了。好好想想，李医生，你究竟得罪过谁？我看你还很年轻，难道说是你的家里人？所以呢，给你一句忠告，好好想想清楚，不要真的事情发生了，再来懊悔。那样的话说不定就迟了。”
章桐没有再犹豫，她掏出手机，对准相片，摁下了拍照的键。拍完照片后，把相片又塞了回去，然后用力关上了抽屉。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这张相片！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大雨，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章桐匆匆地给李晓伟留了一张字条，背着登山包就离开了李晓伟的家。
站在窗边，看着章桐冒雨跑出楼道来到巷子口，没过多久就拦下一部出租车扬长而去，阿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走出肯德基餐厅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王勇咬牙狠狠地咒骂了一句，然后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大众牌皮卡车里。
车子已经买了好几年了，王勇全指望着自己的生意兴隆，然后赶紧换一辆新的，那样一来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开着已经报废的车在路上跑了。现在看来，生意总算有了转机。
他刚想发动汽车，转念一琢磨，在警局档案室工作的战友应该还没下班，这时候给他打个电话还来得及。王勇便利索地掏出了牛仔裤兜里的手机。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可是当他好不容易把来意讲清楚后，曾经一起在部队里打拼过的兄弟却一口回绝，似乎连松动的余地都没有。
王勇皱了皱眉，他不死心，面对能给他带来金钱的秘密，他从来都不会轻易放手的。
“涛哥，既然不让我看档案，我也不难为你，要不，你回答我两个问题，好不？反正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想应该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了，你说对不对？而且我现在干的这一行你也是清楚的，我这个人可是很讲原则的，绝对不会出去乱说。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许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地叹息，表示妥协：“真拿你没办法，说吧，趁我们头儿现在不在办公室里。”
“第一个问题，那个赵家瑞案中失踪的黄晓月，已经确定死亡了吗？”
“法律意义上是死亡了，因为失踪两年以上都可以被宣布为死亡，而黄晓月的家属是在女儿失踪五年后宣布的死亡，我记得还搞了个什么衣冠冢，像模像样地买了块墓地安葬了女儿在世时曾经穿过的衣服之类，当时在媒体上还是很轰动的。但是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警方并没有见到黄晓月的尸体。所以按照当时的法律，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直系亲属出面，我们警方是不能把她宣布为死亡的。”
“好，那下一个问题，黄晓月真的牵涉进了赵家瑞的案子中了吗？她最终有没有被确认为赵家瑞系列杀人案中的最后一个死者？”因为激动，王勇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记得赵家瑞案件的卷宗中记载得很清楚，找到的死者遗骸是十一具，而不是如赵家瑞在警局所供述的十二个，但是黄晓月确实是失踪了，只是可惜，赵家瑞到死都没有说出她的尸体下落，就一再坚持说人是他杀的，杀了丢哪里了就记不清了，他的案子最终也就只定了十一条人命，而黄晓月的卷宗上现在还写着——失踪，家属在法院公告死亡。其实说到底，赵家瑞从被捕到判刑到最后执行死刑，他对自己的案子杀人动机根本就只字不提，而那十一具尸体大部分都是被人陆续发现的，除了他自己供述的以外，他都爽快地点头认可了。还有那个黄晓月，知道吗？她竟然是赵家瑞的老婆，你说多么有戏剧性！这种人连自己刚过门没几年的老婆都杀，简直毫无人性，只是可惜，没有发现尸体就不好认定杀人……哎呀，看我啰啰唆唆说了那么多！你别再来害我了，老弟，这事你千万可别出去乱说啊，搞不好我会丢饭碗的，下回请我喝茶。”电话应声挂断。
王勇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感觉，反而像极了一条嗅到了猎物的猎犬，嘴角还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刚打算给李晓伟打电话，可是很快就打消了念头，迅速用语音发出一条短信给那个神秘的邮件地址，接着就把手机随手丢到副驾驶座上，然后把皮卡车开上了高架桥。
叫你不把我当回事，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的！信心满满的王勇把新的目的地输入了导航仪。他很清楚自己还差最后一环，只要能找到当年的医院档案，那么一切谜团就可以犹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悉数迎刃而解了。
晚上回到家后，王勇刚打开电脑就听到了邮箱所发出的悦耳的叮咚声，在反复几遍读完邮件后，王勇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看着手上的这张发黄的老档案纸，他的耳边分明听到了钱的声音。要知道这可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了。
相片中的女人非常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和李晓伟有着明显的基因遗传关系，那个宽宽的额骨和鼻骨，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章桐感到心烦意乱，便干脆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难道说她真的没有死？可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又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联系呢？
这张脸，自己不会记错，她叫黄晓月。将近三十年前的一起凶杀案的疑似被害者，父亲工作笔记中有她的一张翻拍的小相片，当时曾经被用在寻人启事上。之所以印象这么深刻，是因为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过她的遗体。而黄晓月的家人则坚持认定黄晓月已经死在既是她丈夫又是连环杀人恶魔赵家瑞的手里。这件事在当时的舆论媒体上曾经掀起过很大的风波。
最主要的是章桐对自己父亲章鹏所亲手办理过的每一起案件都记忆尤为深刻。因为没有发现尸体，本着“疑罪从无”的原则，所以当时同时兼任副局长的父亲并没有同意把死者的名字加入到赵家瑞连环杀人案的被害者名单中去。但是当时参与办案的人却坚决反对，并且十分肯定地说黄晓月已经失踪多日，更何况赵家瑞亲口说出了黄晓月已经被害的消息。而作为一个社会关系极其简单的女孩子，突然杳无音讯绝对不会是一个好兆头。
在父亲的工作笔记中，这个案件的结尾处是一个大大的红色问号。章桐深信父亲当时肯定也是对此心存疑虑的。
可是章桐记得很清楚，案发时黄晓月的登记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但是相片中的女人却成熟了许多。还有就是，根据记录，黄晓月失踪时的婚姻状态是已婚，子嗣一栏却是空着的，表示没有子嗣。
那这一张相片又意味着什么？黄晓月如果仍然活着的话，没有理由不找自己的家人。而李晓伟的阿奶却说黄晓月是李晓伟的生母。也就是说黄晓月不止是对外隐瞒了自己的丈夫就是赵家瑞这件事，还隐瞒了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李晓伟。
章桐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查了李晓伟阿奶方淑华的档案记录，却发现对方并未结婚，而李晓伟的户籍资料上显示他是被人收养的，收养时的实际年龄是四岁。
事情的发展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远处似乎传来了阵阵雷声的轰鸣。章桐感到有些饿了，就站起身，离开写字桌去找点东西吃。
印象中冰箱里还有块蛋糕，可是打开冰箱后，看着外包装上的保质期，章桐还是打消了把它吃下去的念头。下碗面吧，她一边磨磨蹭蹭地走向厨房，一边嘴里嘀咕着。
经过玄关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伴随着猛烈的拍打声。章桐不由得皱眉，自己家里一般不会有访客，这个时候会是谁？
打开门，隔着防护链条，章桐吃惊地看着李晓伟，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她的面前，样貌显得狼狈不堪。
“怎么会是你？你来这儿干吗？”章桐皱眉问。
“快开门，我都快冻死了！你这儿真不好找，快打开门让我进去吧！”李晓伟毫不客气地抱怨着，一边还使劲地甩着头发上的水珠。
章桐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般地顺手拉开了防护链，把李晓伟让进了屋。
十多分钟后，眼看着大口大口喝着姜汤的李晓伟渐渐恢复了平静，章桐双手抱着肩膀靠在门框上，一脸的疑惑：“李医生，你怎么来了？还有，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里的？我记得我没告诉过你我家的地址啊。”
“都是我阿奶，你跟她说过你住在阳光嘉园这里，说过你家楼下养着一条成天叫个不停的狗，还说过你家住在三楼，我冒着雨整个小区晃两圈，就你们这里有狗叫，三楼就两户人家，这样的概率，还用得着我说吗？”李晓伟为自己的成功推理显得很得意。
章桐心服口服：“真没想到阿奶年纪那么大，记性却那么好。”
李晓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错了，阿奶应该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综合征，一天中有一多半的时间是浑浑噩噩的，我想一周后你再去我家的话，她应该就不会认识你了。”
章桐心里一怔：“我知道这个病，是无法逆转的。”
李晓伟点点头，眉宇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伤感：“阿奶是一手把我带大的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也就是说，要不了多久，她会连我是谁都记不得的……算了，不说这个了。”李晓伟脸上刻意挤出了一丝笑容，顺便转换了话题，口气中略带埋怨，“你为什么要走啊，回家后看见你不在，我就赶紧出来找你了。”
“是吗？不过反正我也要回家的。老麻烦你也不好。”章桐耸耸肩，笑了。
听了这话，李晓伟微微有些尴尬：“是的是的……”
正在这时，电脑发出了滴滴声，不一会儿，潘健的头像就在电脑屏幕上出现了：“章主任，章主任，你在吗？”
章桐冲着李晓伟点点头，赶紧穿过沙发来到写字桌边，点开屏幕。
正等得有些焦急的潘健一见章桐来了，连忙晃了晃手中的报告单：“你判断的没错，章主任，这张相片应该是三十年前的了吧？通过面部数据点的采集和对应的鼻子扁平程度以及颧骨的宽度统计显示，相片中的女人和孩子是母子俩，他们面部有很明显的遗传特征……”一边说着，潘健一边在镜头前晃了晃手中的相片。
章桐感到有些莫名的尴尬。
“还有啊，三个死者的牙齿，都是被同一种工具给一个个拔除的。应该是拔牙钳，专业的牙医工具，不过网上都可以买到。这里要说明的是，经过毒物生化检验，结果显示死者体内并没有麻醉剂。”
“这怎么可能？”李晓伟脱口而出。
他的出现让潘健颇感意外，在镜头里发出了“哎呀”一声，章桐再想把镜头拉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
章桐懊恼地转头瞪了李晓伟一眼，小声嘟囔：“我们没事，李医生就是顺路经过来坐坐，马上就走的。你继续说吧，没事。”
李晓伟一脸的狼狈，连忙点头附和。
章桐问：“阿健，你说没有麻醉剂的残留物，那难道说已经排出体外了？”潘健摇摇头：“章主任，没那么简单。无论哪种方法都试过了，死者体内都是干净的。也就是说，凶手在解剖过程中，死者的行动能力已经完全丧失了，所以没有办法反抗。”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看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神经剥离。他们成了实验室里的白老鼠！”
关上电脑后，屋子安静得都能听到人的呼吸声，窗外雨声不断。
许久，李晓伟哑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调查这张相片？你看到它的时候知道相片中的女人是谁吗？”
章桐点点头：“阿奶说了，这是你的母亲，相片是你三岁半的时候照的。有人雇了王勇调查你。你应该还记得王勇说过的话。”
“我当然记得。他说过可能和我的家族有关。我母亲在我三岁半的时候去世了，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对那时候的记忆没有留下多少。这么多年来每年清明我也没给她上过坟、烧过纸，我的生活中一直都是阿奶抚养我长大。”
“户籍资料显示你是被方淑华，也就是你阿奶给收养的，收养年龄是四岁，那你父亲呢？”章桐问。
“也死了，不过那是我五岁以后的事了，是听我阿奶说的。我直到现在还能经常梦见我的父亲，但是因为他很少回家，所以我对他的印象不深。奇怪的是，大多数都是晚上的记忆，支离破碎的。”李晓伟苦笑，“所以呢，可以说我对我的家人几乎一无所知。阿奶的记忆又是今天说不定明天的事。”
“你从相片中我母亲身上调查出了什么？”李晓伟突然疑惑地问道。
章桐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告诉他：“第十二名受害者，你母亲，叫黄晓月，失踪那年不到二十五岁，根据当时的记录显示，推断是已经被害了，所以两年后家属在法院公告死亡。期间虽然一直没有找到尸体。你是学犯罪心理的，应该很清楚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对自己手中遇害者的具体人数有所保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知道，杀一个也是死，杀十个也是死，让死者家属无法安葬自己亲人的报复性心理的产生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过，这不可能！”李晓伟僵硬地笑了笑，伸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我不可能是杀人犯的儿子，我长得这么老实。”
章桐耸耸肩：“这不是我说了算的。黄晓月生前的合法丈夫就是赵家瑞。而且根据当时的案件卷宗显示，她的社交圈子非常简单，并没有什么绯闻男友的存在。”
“胡说八道！”李晓伟几乎是怒吼出了这四个字，话音未落，他面部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迅速伸手拉过章桐脚边的一只垃圾桶，打开盖子，然后在章桐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抱着桶就一阵天翻地覆般地狂吐，直吐到最后瘫软在地板上为止。

9.DNA
昨晚，李晓伟是在章桐的沙发上度过的。钟点工冯姨的家在装修，儿子去了丈母娘家住，自然这个当妈的也就没地方可去，当李晓伟提出说请她帮忙在晚上照顾自己阿奶时，忠心耿耿陪了阿奶多年的冯姨便一口答应。
李晓伟告诉章桐，自己在来她家之前，就已经请好了二十天的年假，反正是个半死不活的工作，有和没有都一样。他现在只想知道自己母亲的下落，如果真的死了的话，至少也该有个自己可以拜祭的地方。
早上醒来，李晓伟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章桐正襟危坐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章桐问。
“我们互相帮忙，你看怎么样？”李晓伟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信心满满。
“帮忙？”章桐一头雾水。
李晓伟点点头：“没错，我帮你找出潘威，也就是我的病人死亡的真相，而你，帮我找出我母亲的下落，怎么样，公平吧？”
章桐不由得眯起了眼：“你难道真的相信潘威说的那个有关牙仙在外面四处杀人拔牙的把戏？”
“不，你错了！”李晓伟认真地说道，“潘威是个典型的妄想症病人，而我，是在他发病两年以来唯一一个和他交谈最多的人，或者说，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心理医生的思维或许一下子你是不会太明白，打个比方说吧，在过去的两年中，我用一个妄想症病人的思维方式走进了潘威的世界里。”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微微一笑，“而一般人，是绝对到不了这里的。”
“所以呢？”
“潘威绝对不可能自杀！”李晓伟看着章桐，“他的尸体是你解剖的，我相信你也有同感。”
章桐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错，他是左撇子，但是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却有电流通过的痕迹。而一个人是绝对不会因为自杀而突然改变自己多年形成的生活习惯的。并且他的右脑上有重物敲击的痕迹，半圆形的，类似于球状物。”
“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打昏了他以后，再抓住他的手把电线塞进他的嘴里伪造自杀的假象？”李晓伟一脸的惊愕，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听到潘威的死亡经过。
章桐双手抱着肩，一脸的苦恼：“说到这个，我有个疑惑，一直得不到解答，那就是从昏迷倒地到触电身亡，时间不会很长。三十二颗牙齿，再精明熟练的牙医也不可能像摘豆角那样速度飞快啊。更何况我在死者的手上并没有发现反抗的痕迹，毒物检验中也没有发现迷幻药的残留。你说，谁会乖乖地躺在那儿随便别人把自己的牙齿拔得一干二净然后张开嘴巴含着电线被电死？”
李晓伟突然伸出了一根手指：“有，用我们心理学上的话来说，那就是——痛感消失！形象点说就是我们人体的各种感觉都有一个总的阀门控制，我想，你也是医生，不用我告诉你那个开关在哪里了，对吗？”
章桐不由得目瞪口呆：“我怎么这么蠢！”她连忙掏出手机，拨通了潘健的号码。
“阿健，潘威的尸体还在吗？”
“在。”
“等下你到局里后马上做个头部血管造影，他剩下的颅骨部分创面损伤不是很大，我想应该足够了，然后发到我手机上。”章桐语速飞快地吩咐道。
“没问题，章主任，对了，”潘健压低了嗓门，小声说道，“章姐，不是我多嘴，你是不是被停职了？局里大家这两天都在那么传。”
章桐心里一紧，嘴上却仍然故作镇定地说道：“别听他们谣传，我只是休假，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这段时间你多辛苦一点，拜托了。”
“放心吧，章姐，我一直都支持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坚持下去，我等你回来。”电话很快被挂断了。潘健的话依旧在章桐的耳边回响，有那么一刻，心里暖洋洋的，她的眼泪却几乎流了下来。
李晓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也支持你！章医生，那家伙，我们一起来对付！你放心吧！”
想了想，他又结结巴巴地补充了一句：“多个人多个帮手，总比你单打独斗要好！”
章桐突然转身看着李晓伟，皱眉说道：“不，我看你绝对不是单纯地出于对自己病人的负责！”
“是吗？”李晓伟笑了，只是有些许不自然，“那你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你别心虚。我只是说对于一个还称不上是朋友的人略有隐瞒非常正常，更何况是自己的秘密，你说对不对？”章桐的脸上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反正我不介意，毕竟都过去三十年了。我帮你就是。黄晓月毕竟是你母亲，而且你的父亲，他的死，你肯定也想知道原因，对不对？”
李晓伟面露惊讶，随即转忧为喜：“那就一言为定。”
“那你呢？怎么帮我？”
“我帮你做profile啊，我就是干这行的，还是有点小名气的哦。”李晓伟调皮地眨了眨眼，“赶紧吃点东西，我们去潘威的家，和他老婆谈谈！”
“我记得你不是说过他是单身吗？”章桐好奇地问。
李晓伟笑了：“没结婚就不能同居吗？看来你真是一个死脑筋的女人！”不经意的一句玩笑话，章桐的脸却突然红了。
潘威的单身宿舍干净整洁得让人怀疑这里是否曾经住过人。如果不是门口还贴着黄白相间的警戒带的话，说这里几天前还曾经是一个案发现场真的是没有多少人会相信。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而且还不是一个人！
卢浩天突然发觉自己这个堂堂的刑警队长在一个哭闹不止的小孩面前的窘境简直可以用“束手无策”四个字来形容。而孩子的哭闹声所产生的噪音分贝绝对不亚于装修队的所使用的冲击钻。最要命的是，此刻的他明明已经火冒三丈却又不得不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
“他不可能自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一边哄着怀里吵闹不休的两岁光景的小男孩，一边头也不抬地一口回绝道，“所以你们别胡说八道！阿威他是脑子有问题，但是还不至于有问题到把电线塞进自己嘴巴里去的地步！”“为什么这么说？”卢浩天不由得感到很好奇，目光却时不时地看向眼前这个几乎站都站不稳的头发稀疏发黄的小男孩，心里嘀咕这孩子都两岁了，怎么还站不稳？得了什么病也说不准。不过这么凶的女人养出营养不良的孩子来一点都不奇怪。想到这儿，卢浩天暗暗地叹了口气。
“道理很简单啊，你说一个每天不愁吃穿的傻子，整天笑呵呵的，还有啥好想不开的，你说对不对？”女人从自己的鼻孔里发出了一声重重地哼！
卢浩天和助手阿强不由得面面相觑，面露苦笑。
“对不起，你是……他的保姆还是他的亲戚？”
女人一瞪眼：“要我说多少遍？我是潘威的女人，这是他的宝贝儿子，如假包换！”
卢浩天一头雾水，便伸手指指自己的笔记本：“户籍资料上潘威不是没有成家吗？你怎么说是他老婆呢？”
“是吗？”女人对此却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她弯下腰，全神贯注地擦拭着小男孩手中刚才掉在地板上的糖块，然后旁若无人般地一口塞进自己嘴里，边嚼边嘟囔，“不奇怪，我们属于先上车后买票那一类。”
“先上车？”卢浩天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身旁站着的阿强连忙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卢浩天这时候才总算弄明白了眼前这个孙二娘般的年轻女人的真正身份原来只是潘威的同居女友。他想了想，犹豫不决地说道：“那你知道潘威的真正病情吗？”
“知道啊，不就是想象力丰富一点吗，就是经常会自己和自己说话的，别的又没什么。对我们娘儿俩挺好的，要啥给啥。要不是这次突然遭天杀的出了事，他答应过我们年底要娶我们娘儿俩过门的。”说着，正忙着给小男孩擦鼻涕的女人抬起头，盯着卢浩天，目光咄咄逼人，“现在，你们警察来告诉我，一个正准备结婚的男人怎么会突然选择自杀？”
阿强有点吞吞吐吐，显然是被女人的气势给吓了一跳：“林女士，请问，你既然声称是潘威的同居女友，为什么我们在现场，这里，也就是潘威被害的单身宿舍里却并没有发现你和孩子的痕迹呢？而且，潘威为什么要向公司申请单身宿舍？”
女人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伸手把正试图挣脱女人怀抱的小男孩给拽到大腿上，然后腾出一只手从挎包里摸出自己的皮夹，甩给阿强：“看，里面的相片，就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有啊，这是单身宿舍，你明白吗？公司条件不允许。对了，我忘了跟你说了，阿威的工作就是编程，制作游戏程序，所以有时候会需要安静，可是我们自从有了这么个小崽子以后，家里几乎没有一分钟是可以安安静静用来做点自己的事情的，所以，你说那是单身宿舍也好，说是‘避难所’也好，自然也就找不到与他工作无关的东西了。”
阿强毫无悬念地灰溜溜败下阵来，脸不由得涨得通红。他连忙咳嗽了两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那你们现在的……地址？”
“上官弄二十八号。”女人没好气地从牙缝里蹦出了这么几个字，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伸手抓过钱包塞进裤兜里，“我可以走了吗？警官，孩子回家还要吃奶！”
小男孩在一边助威似得闹的更起劲了，卢浩天忙不迭地点头。
打发下属送走潘威的同居女友后，卢浩天看看阿强：“只有一个办法了。”“卢队，你的意思是？”
“找到最了解死者的人！”卢浩天目光坚定，狠狠地掐灭了手中的香烟。
“谁？”
卢浩天一瞪眼：“你怎么这么笨，他的心理医生啊！那个神经兮兮的李医生！赶紧给我找来！”
看着阿强向警车一路小跑而去的背影，卢浩天不由得长叹一声，摇摇头，嘴里自言自语：“说你是菜鸟还真是菜鸟，根本就不是干外勤的料！”
中午，天气变得有些闷热了起来，乌云密布，眼看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章桐不由得暗暗叫苦。
上官弄二十八号，就在一家面粉厂的后面，李晓伟和章桐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摇摇欲坠的号码牌。
整条弄堂里黑漆漆的，违规拉建的电线横七竖八，就像蜘蛛网一般遍布着弄堂的上空，有时候不得不低着头才能小心不被电线挂上。
当然了，顾得了上面自然也就无法顾及自己的脚面，章桐刚想张嘴提醒他，李晓伟的皮鞋就一脚踩到了新鲜的狗屎。
“靠，什么鬼地方！”李晓伟恼怒地咒骂了一句。
“人住的地方啊，难道你就没住过这种贫民区吗？”章桐幸灾乐祸地看着李晓伟，“我出警的时候什么地方都去过，这些还真不算什么。”
李晓伟的目光自然就落到了章桐的双脚上，他突然很佩服这个女人的沉着和机敏，因为她的脚上穿着一双雨靴，而此刻，头顶的人工蜘蛛网根本就抵挡不住愈来愈密集的雨珠。
屋内传出了孩童哭闹的声音，李晓伟冲着章桐使了个眼色，便上前敲门。
“有人在家吗？请开开门！”
门应声打开，出现在门缝里面的是潘威同居女友不满的脸：“怎么了？你们是哪里的？我想中午睡个觉都不行！”
“是林玉芝女士对吗？你好，我是潘威的医生，曾经给他治过病，请问能进来和你谈谈吗？”李晓伟非常有礼貌地讲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林玉芝不由得愣住了，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身材高大却略显瘦弱的李晓伟，随即恍然大悟：“我认识你，你来过一次！你是阿威的心理医生！”
李晓伟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走进小屋，章桐的眼前猛地一黑，屋里昏暗的光线让她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感。林玉芝吃力地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来摸着墙角打开了灯。
这是里外两进的民居，因为过于低矮狭小，所以屋里显得非常凌乱不堪，尤其是孩子的衣服、奶瓶、尿布被扔得到处都是。
“林女士，这是你的房子吗？”
林玉芝摇摇头：“阿威租的，每个月要三百块呢！”
“那以后，你们怎么办？”李晓伟关切地问道。
“能怎么办？我得把这小崽子养大啊，出去找事做呗。”女人的目光中充满了迷茫，“因为阿威的病，所以阿威家里没有愿意接纳他的亲人了。再说了，我都没结婚，没名没分的。”
“林女士，我们今天来，是想问问阿威的情况。方便和我谈谈他吗？”李晓伟问。
林玉芝疑惑不解地看着李晓伟和章桐：“你们想知道阿威的事干什么？”
章桐想了想，从挎包里摸出了自己的工作证：“我是警局的法医，我怀疑你男人不是自杀，你是否能给我们一些帮助找到真相？”
林玉芝一愣：“上午的时候，我去了阿威的公司单身宿舍，是公司的人叫我去的，说什么是要收拾一下他的遗物。就在那里，一个姓卢的警官和我刚谈过，你们是？”
李晓伟看了看章桐，然后柔声地说道：“林女士，我只是作为他的心理医生出面调查，算作警方证据的一种间接补充吧，有合理的证据，我们也会提交给办案的警察的。那么，现在你能和我们谈谈潘威吗？他究竟是怎么发病的？还有，我更感兴趣的是那个叫礼包的人。你看，能不能把你所知道的和我们说一下？”
林玉芝犹豫了半天，终于长叹一声：“那好吧，阿威都死了，也没啥好隐瞒的了。既然他在世的时候那么信任你，我就全部告诉你吧。”
“在别人眼中，阿威就是个废物，性格懦弱没出息暂且不论，也没钱，但是在我看来，他却是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因为他关心我。有一次，因为我贪图凉快，外出少穿了一件衣服，结果感冒了，阿威知道后，竟然心疼地哭了！”林玉芝笑着看着李晓伟和章桐，略微停顿了一下，轻轻说道，“你会因为女朋友生病而哭吗？应该不会吧？但是他会！阿威是个很懂得体贴人的男人，所以，我就选择和他在一起了。”
李晓伟的脑海中闪过了潘威请自己吃蛋糕时候的样子，就因为有一次在交谈中无意讲出自己喜欢吃蛋糕，让他颇感意外的是潘威竟然记住了，后来每一次看门诊，几乎都会给他带上一块蛋糕，当然了，李晓伟却没有收下过。
想到这儿，又想起潘威不明不白的惨死，李晓伟的心情也随之感到一些伤感。他抬头看了看章桐，轻轻叹了口气。
“至于说礼包嘛，我本来也不知道他是谁，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他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些什么，那样子让我感到有点害怕。事后我实在憋不住，就问他刚才在和谁说话，阿威笑眯眯很正常地回答我说，那是他哥哥，叫潘杰，小名礼包。”说到这儿，林玉芝突然停住了，皱着眉，似乎有点犹豫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李晓伟有点惊讶，他向前探了探身子：“难道说，他哥哥在以前出过意外？”
林玉芝点点头：“没错，我也猜到了。但是这并不是问题的根本所在。知道吗，李医生？让我感到有点无法理解的是，他居然跟我说他哥哥和他有时候分开，有时候共用一个身体。所以他可以经常和哥哥说话，他哥哥会教他很多东西。”
“不奇怪，他哥哥的意外肯定多少是为了他，出于自责，又因为年幼，无法接受残酷的现实，他就形成了典型的人格分裂妄想症。”李晓伟长叹一声，“那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林玉芝想了想，说道：“他说过，他十岁的时候，夏天。但是对于哥哥的死因，阿威却再也没有谈起过。”
章桐突然问道：“潘威做过地包天牙齿纠正手术吗？”
“没有，你怎么会问这个？他的牙齿很正常，就连平时的牙疼都没有，他身体很健康，还跟我说领证后要带我们娘儿俩去韩国旅游，现在看来，都无法实现了。我真是命苦！”看看酣睡的孩子，林玉芝满面愁容。
“潘威突然发病大闹办公室的事，你知道吗？”李晓伟问。
林玉芝点点头：“我知道，他同事给我打电话了。如果不是有人那么无聊的话，阿威也不会发疯！”
“无聊？”章桐感到莫名其妙。
“是啊！明明知道阿威听不得拔牙的事，还就在他面前不断地讲，翻来覆去地讲，这跟没事找事有啥区别，你说是不是？”林玉芝没好气地抱怨，“我看这种人就爱欺负老实人，他该对阿威的病负责才对。”
“林女士，你知道潘威为什么会对拔牙这么敏感吗？”李晓伟问，他知道这是整个问题的中心点，只要知道这个答案，所有的难题就都将找到答案，他前面问了那么多，其实也都是在为后面做铺垫。
本以为林玉芝会多少犹豫一下或者干脆说不知道，但是让人感到意外的却是，她想都没想，耸耸肩直接就给出了答案：“牙仙的故事咯。拿来哄孩子的，结果这小崽子照样一觉睡到大天亮，反而把阿威自己给吓得不轻，晚上还经常被惊醒，满屋子四处找自己的牙齿……你说可笑不可笑。”
李晓伟和章桐面面相觑，谁都没有笑。
雨停了，可是尽管如此，顺着屋檐而下的积水却依旧在不大的小弄堂里形成了一道密集的雨帘。走出狭小低矮的林玉芝家，章桐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跟在李晓伟的身后。
一直走到外面的大路上，李晓伟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认真地看着身高几乎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章桐：“你有心事！”
“你查过潘威的家族病史吗？”章桐问。
李晓伟微笑着点点头：“我问过他，他说没有家族病史，但是他的家里已经没有别的人了。我看他的症状是符合妄想症的。而且他的各项器官官能都很正常，没有发现什么奇异怪诞的行为。说白了，他唯一不正常的地方，就是他那个别人看不见的朋友。”
“不，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让我好好想想……”章桐双眉紧锁。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犹豫了一下，点开接收页面，是一副人脑部的血管造影图。
仔细看过后，章桐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她把手机递给了李晓伟，李晓伟看了看，不由得目瞪口呆：“这不可能啊！你确定机器没出错误？”
章桐耸耸肩：“那仪器是最先进的，比你们医院里的都好，这点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抛开受损的那片颅骨，你注意到他的脑部海绵体了没？”
李晓伟点点头：“没错，显示这个人曾经死过一回，脑部血管流通曾经中断过一次。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啊！他后面活得好好的，而且根据这个海绵体阻断的位置来看，如果发生，也是一个月左右以前的事，但是他上周还来看我门诊的，还是活生生的人啊……”
面对只有美国大片里才可能出现的情节，李晓伟的职业认知彻底被颠覆了。
章桐盯着李晓伟，想了想，问道：“这个故事，就是阿瑞的故事，应该是潘威上周突然告诉你的，对吗？”
“没错。”
章桐收起手机，转身向弄堂里快步走回去。
“哎，你去哪儿？”李晓伟急了，连忙追过去，“等等我啊！”
章桐头也不抬，伸出一根手指，语速飞快：“脑部出现这种情况后能被救活，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在有医学背景的人的主导下并且大剂量服用冠心病药物，我们必须马上找到这个人！很有可能后面的案子都和这个人有关。”
章桐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很快，林玉芝的家门就出现在面前，这一回，章桐没有敲门，直接推门就走了进去。
林玉芝正坐在乱糟糟的床上默默地抹着眼泪，被突然闯进来的两人吓了一跳。
“最近潘威除了去看心理门诊外，还去医院看过别的什么病没？”章桐劈头盖脸就问道。
林玉芝伸手一指桌上的药瓶，七七八八一大堆，茫然地摇摇头又点头：“都在这儿了。”
章桐扑上前一顿猛翻，没多久，她兴奋地嚷嚷了起来：“找到了找到了，倍他乐克、开博通、单硝酸异山梨酯……”说着，全然不顾林玉芝的一头雾水，转身摇晃着药瓶问道，“这些都是严格控制的处方药，没有医生药方根本买不到，林女士，潘威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手术？我是指一个月前后。”
“具体我不清楚，只是三个月前，说是有个医生能治好他的疯病，只要在脑子里做个小手术就行，也不用开刀的。他就去了，回来后确实好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没有犯病，和个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是这样的情况持续没多久就又恢复了……”林玉芝抱起被惊醒的孩子，一边哄着一边回答。
“你说的恢复是指什么？”李晓伟皱眉问道。
“自说自话，感觉总是有个鬼跟着他似的。”林玉芝头也不抬，伸手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小尿盆，开始旁若无人般给孩子把尿，“我看啊，那个鬼应该就是他哥！”
“这些药瓶我能拿走吗？”章桐问。
“都拿走吧，反正留着也碍事，没人吃了。病历卡就在药瓶子旁边。”
章桐掏出个塑料袋，把桌上所有的药瓶不管空着还是满的统统装了进去，最后把一本病历塞了进去。
“走吧！”
李晓伟想了想，叹了口气，从自己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些钱，轻轻放在了桌面上，这才转身跟着章桐离开了小屋。
没过多久，章桐又跑了进来：“林女士，您的孩子，恕我冒昧，能不能让我看一下。您放心吧，我是医生，不会伤害到您的孩子的。”
很快，在巷子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的李晓伟终于看见了章桐，便迎上前去，两人一起并肩朝外走：“怎么样，顺利吗？”
章桐嘀咕了句：“她骗我，她孩子骨龄应该已经两岁三个月了，骗我说才一岁，营养不良不说，毛发还特别稀少。而且我怀疑她孩子患有严重的神经系统毛病。”
“哪一类的？”李晓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我怎么没看出来？”
章桐突然站住，伸手抓住李晓伟的胳膊用力一拧。
“哎哟！”李晓伟对此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顿时疼的一声惨叫。
章桐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把手松开：“疼吧？”
“当然啦！你想干吗？”李晓伟一脸的委屈。
章桐却神色严峻了起来：“那孩子刚才因为贪玩，从床上掉了下来，导致左肩关节脱位。”
“你说什么？那后来呢？要不要叫医生！”
章桐瞪了他一眼：“我就是医生，恰好我也懂得复位，所以就顺手给他复位了。”
“这……你怎么看出他患上了神经系统的毛病？”李晓伟更糊涂了。
“刚才我拧你胳膊，你立刻感觉很疼是吧？那小孩却不疼，而且自始至终就跟没事儿人一样，还冲我笑。”章桐认真地看着李晓伟，“你说，这还正常吗？”
李晓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快到下班时间了，警局刑警队办公室里却依然人头攒动。
卢浩天还没有来得及吃中午饭，所以在征求了李晓伟的同意后，干脆就把快餐盒给放在了办公桌上，一边吃一边问问题：“李医生，说说你的病人潘威吧。”
李晓伟一愣：“潘威？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啊——他得的是妄想症，病情不是很严重，平时服药就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举止，对社会没有危害性……”“别给我上课，李医生，这些大道理我们都懂，我问的是潘威生活中有没有仇人？”卢浩天有点不乐意了。
“当然没有，就一个同居女友，还有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李晓伟双手一摊，神情坦然，“而且据我所知，就连活着的直系亲属都没有了。”
卢浩天放下了手中的勺子，眯缝着眼看着李晓伟：“李医生，我虽然是门外汉，不懂得什么心理治疗之类的玩意儿，但是我至少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你说一个平时生活中没有仇人，没有恩怨纠纷的普通老实人突然死了，而且还是精心掩饰的他杀，就在看了你的门诊后不久就发生的没有任何征兆的他杀，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晓伟急了，连忙摆手：“我可没杀他，你们不能冤枉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李医生，要是怀疑你杀人的话，你就得去隔壁坐着了，而不是在我的办公室这么简单。”卢浩天忍不住调侃道。隔壁是询问室，坐在一边的阿强嘿嘿偷笑。
“那你们找我干吗？”李晓伟问。
“很简单啊，因为你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查过他的家史，父亲意外失足坠亡，母亲失踪，他从小就在外婆家长大……”
李晓伟点点头：“他和我说过这个，外婆是他唯一的亲人，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去世了。他接下来就被送去了福利院。”
“他没有外婆，也没有亲人，至少户籍资料中显示如此。因为潘威就是从小被人收养的。但是，李医生，他哥哥的死因，你知道吗？”卢浩天紧紧地盯着李晓伟的双眼，似乎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李晓伟的目光中。
“他哥哥？”
“潘杰！”
李晓伟愣了一下，摇摇头：“我没听他说起过这个人。我也还是从他同居女友那里才听到的。”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潘威最主要的病症就是和一个人不断地说话，就好像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一样，对吗？”
李晓伟点头。
卢浩天笑了：“这个人就是他哥哥，比他大三个月的哥哥——潘杰！也就是你曾经说起过的——礼包！你知道礼包是怎么死的吗，李医生？”
李晓伟彻底懵了，他茫然地摇摇头。
“是被十三岁的潘威用榔头给活活砸死的！”卢浩天轻轻拍了拍手中泛黄的卷宗，全然不顾脸色煞白的李晓伟，继续说道，“还有他父亲，当时有目击证人说是被他从家里的楼顶上推下去摔死的，而他家的楼顶到地面，足足有四层楼那么高，他的父亲是头下脚上这么下来的，地面是坚硬的水泥地……”
李晓伟突然紧张了起来：“那他母亲呢？他母亲在哪儿？”
卢浩天合上了卷宗，摇摇头：“失踪了，后来再也没有消息，估计也是凶多吉少。”紧接着，他双手十指交叉，饶有趣味地看着李晓伟：“我的李大神医，你现在还仍然可以完全确定你的病人潘威所患的是简单的妄想症吗？”
看着李晓伟一脸沮丧地离开办公室，阿强一边收拾满桌子的卷宗，一边嘴里嘟囔：“卢队，我觉得我辛辛苦苦地把李医生找来也没起多大作用啊？”
卢浩天一脸的神秘：“谁说的？你看看这份档案再下决断吧。”他伸出食指敲了敲桌上的一张黄色卡片。
阿强满脸疑惑：“潘威的母亲？”
卢浩天点点头：“黑色头发，身高一米六三，苗条，肤白，职业是护士。下夜班后不见了去向，当时一直没有找到她的尸体。”
“……难道说……”阿强双眉紧皱。
“齐肩黑发，身高一米六以上，苗条，肤白，她生前的职业是护士。”卢浩天不动声色地说道。
“那她的尸体呢？”
卢浩天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找到了，在老君滩上。根据卷宗纪录显示，赵家瑞承认她是第七个。只是很可惜，她和别的尸体一样因为高温的缘故导致被发现时惨不忍睹。”
“那后来是怎么确认身份的？”阿强紧张地问道。
“那时候还没有DNA系统，根据卷宗上的记录，是她的衣着被家属认了出来。不过就是瞒着潘威罢了，虽然他是被收养的，但是当时因为他还小，怕他接受不了，就没告诉他。”卢浩天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还好，凶手最后伏法了。这个系列大案算是圆满结案。”
“卢队，你说的，是不是赵家瑞的案子？”阿强伸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架，“我记得在警校里还读到过这个案子。”
“没错，三十年前轰动一时的系列杀人大案，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的经手法医就是我们章主任的父亲！”卢浩天嘿嘿一笑，“你说是不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星巴克咖啡馆一角，章桐看着电脑上的相片，目瞪口呆。
她已经在这儿坐了足足两个钟头，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工作，以至于窗外突然而至的瓢泼大雨都没有注意到，雨点猛烈地撞击在窗玻璃上，街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有的人干脆奔跑了起来。但是这一切都仿佛与章桐没有任何关系。手边的咖啡早就冰凉，她浑然不觉，目光中交织着疑惑和惊愕。
这是一张已经被处决的囚犯存档相片，虽然是死后照的，五官变得僵硬恐怖，皮肤惨白且早就没有了生者的气息，但是却一点都没有改变那生来就固有的脸部骨架轮廓和五官特征。
真的得感谢那神奇的DNA，这张脸，章桐太熟悉了。与生俱来的遗传讯息忠实地在后人的脸上得到了完美的再现。章桐记得很清楚，去年参加一次同行年会的时候，有人就曾经在会上提到过这么一个观点，那就是一个人的外貌会遗传给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后人，那么按照这个理论观点推断下去的话，他的行为举止应该也会被复制遗传。因为万能的DNA所显现的的讯息是无穷无尽的，不仅仅体现在外表上。
如果这个大胆的推测只是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的话，那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大家只会惊叹说——你真像你的父亲。章桐记得自己在年会上听到这个观点的时候也只是一笑了之。可是对于一个系列杀人案的凶手，一个手上捏着十一条人命的凶手，一贯坚持科学至上的章桐突然感觉到有点毛骨悚然。
因为她完全可以肯定的是——李晓伟的父亲就是赵家瑞。
章桐拨通了潘健的电话，只响了一下，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阿健，李晓伟医生的DNA中Y染色体信息确定匹配上赵家瑞的DNA了吗？”
“是的。”
章桐的心里一沉：“对了，我记得档案室的头儿还欠我们一个人情对吗？”
“没错，章姐。还有，你啥时候来上班啊？我都快忙坏了。两天没回过家了，身上都要发臭了。”潘健抓住这个难得机会连忙吐苦水。
“我假期明天就结束了。记得帮我问档案室要赵家瑞案子的所有档案，包括尸检资料……以你的名义。”
“没问题。”潘健想了想，继续说道，“照顾好自己，章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支持你！”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谢谢。”
随着夜幕降临，天长市运河边上出来散步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夜晚的城市和白天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彩色的霓虹灯似乎正在努力地掩盖着这个城市中隐藏在黑暗里的无数秘密。
王勇的车缓缓地停在开源大桥的桥洞里，现在是晚上九点过八分，这个时间点之所以恰到好处的原因是无论你在街上的哪个角落里停下车，昏暗的光线下，只要注意避开监控探头，就不会有人会给你热心地贴上违停罚单。周围往来的人也绝对不会注意到坐在车中的自己。因为夜晚，所以这个时候的王勇等同于隐形。
王勇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来。整整一周的时间里，王勇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离自己的皮卡车不到五米远的距离就是那张让他感到激动万分的长椅，而再过七分钟，那张长椅上坐下的人，就是自己的神秘雇主！
七分钟是很快的。而为了自己所期待的这一刻，他已经想好了无数种的开场白。
看着眼前出现的人，王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拉开车门下车，笑眯眯地走向不远处的长椅。那样子，就像一只正在逐渐接近自己猎物的狮子。他不用感到退缩，因为自己的手中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可以用来谈判的砝码。
“你好，我是王勇，您雇的私家侦探。”王勇大方地伸出了右手，上身微微向前倾，“非常荣幸为您服务。”
他看到一丝笑意在对方的目光中荡漾而起，只是奇怪的是这笑意却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10.杀人犯的儿子
虽然章桐不喜欢冒险，但是她还是决定赌上一把。
大楼外面阳光灿烂，新近刚种下的草皮挂满露珠，在阳光下舒服地伸展着四肢，要不了多久，在冬天来临之前警局大楼前的整块空地上就都会长上草皮。
天空是淡蓝色的，一如这难得的雨后初晴。树木隐约显现出这一年之中最后的生气。章桐却并没有心思去欣赏眼前这难得的景致。她快速绕道转到后门的入口处，这里平时没有人通过，除了法医处的人以外，别人根本就没有进出的钥匙，原因很简单——这里是运送尸体进出的唯一通道。
今天值班的是法医处的工作人员李德生，平时少言寡语，所干的活无非就是运送尸体和清理现场。在记忆中，章桐进警局工作的第一天，李德生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见到章桐，他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就把目光投到了别的方向。
章桐脚步匆匆，实在是没有时间。必须抢在停职令下达之前把自己的疑问都一一解开。而之所以走后门，那也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顺着坡道走进负一楼的时候，章桐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会议室窗户。现在是早上八点刚过，潘健在电话中提到说八点有一场有关这四起案件的案情分析会，到时候他会把汇总资料带回办公室给章桐。
潘健是章桐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之一，但是有时候章桐对此却也有着很深的负罪感。
直到打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章桐终于松了口气，一叠高高的卷宗正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尽管电话中潘健再三强调有电子档，但是章桐还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警局会议室里，空气明显变得很压抑。因为今天这次会议一开始时就被告知所涉及的内容需要绝对对外保密。
从理论上来看，人类的指纹可以被留在任何一个平面之上，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唯一的区别就只是停留时间的长短而已。
相比起皮肤来说，解剖刀刀柄上的指纹会比较容易提取，因为皮肤的表层有可塑性、渗透性，加上水分、毛发和油脂的阻隔，所以即使有指纹也不一定能完整提取到。而解剖刀的刀柄却不同。它所特有的表面结构几乎是完美无缺地保留下了使用者的指纹和一部分掌纹。
“这是陷害！”潘健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反驳，“你们不能以指纹来判定就是章主任做的。再说了，她为什么要杀人？没有动机！”
说是案情分析会，却只有三个人——卢浩天、张玉伟和潘健。
张玉伟点点头：“小潘，你别激动，我也相信章主任没有做这个案子……”潘健却并没有在听张局说话，他皱眉想了想，探身拿起一卷透明胶带，然后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撕下胶条缠住自己的右手五个手指，这么来回几下，接着撕下，又把手指摸过的胶带面粘贴住了张局的笔记本，最后拉开。转头不满地瞪着卢浩天：“你去检查这本笔记本吧，我刚拿过，你可以在上面找到我的五个指纹和部分前掌纹。这把戏，我们见得多了！”
见此情景，卢浩天显得很尴尬：“你别激动，小潘，这只是合理性怀疑。”
“去他的合理性怀疑，你藏着掖着证据不说话，耽误了多少时间，这摆明了就是跟章主任过不去。”潘健伸手一指证据袋中的解剖刀，“更不用说每年我们使用过很多把这种刀具，按照规定三个月就必须淘汰一把，这把刀说不定就是我们以前使用过的。”
“再加上你们刚才所说的。我也想过，局长，作为一个旁观者而不是章主任合作多年的伙伴和助手来说，我可以肯定这不是章主任做的。凭借这些证据只能表明凶嫌想把这口黑锅给章主任扣上。不排除是私人恩怨。”潘健神情严肃。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有证据表明这个人有医学背景，懂解剖知识，知道警察办案方式，有足够的反刑侦技能，并且可能是个女性。章主任虽然与这些人没有直接的个人恩怨，但是并不排除是义务警察心理所为。”固执的卢浩天并不想轻易放弃自己的判案方向，他伸手敲了敲桌面上的三张相片，“这三个死者都曾经分别牵涉进章主任经手的案件中，而且这三起案件都以证据不足而流产了。再加上这三个人的死亡方式几乎如出一辙，凶嫌没有精湛的脑部医学技艺是根本做不出来的，所有的箭头都指向章主任。所以，结论只有一个，要么是她布局杀的，要么凶嫌就是和她有关，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
潘健想了想，从手机中调出一张相片，然后放大了摆在桌子上：“我现在也没有必要隐瞒了，这是死者潘威的脑部血管造影，是章主任在休假期间叫我做的，你们看当中的海绵体，有没有什么异样？”
卢浩天和张玉伟不由得面面相觑，摇摇头：“你是专业的，还是你来说吧。”
潘健伸出一根手指，分别指点相片中的两处地方：“看到没，有两个节点，这表明潘威脑死亡过两次！”
说着，他把潘威的相片拉到另外三张相片中间，神情严肃地说：“所以，这四个人的被害，是一个人干的，而这个人，绝对不是章主任！因为我们俩谁都没有本事把一个脑死亡的病人复活，也不愿意去承担这个风险，所以这绝对是个疯子才能干得出来的事，一个天才的疯子！”
“天才的疯子？”卢浩天惊讶地问。
潘健点点头：“就是全科的医学天才，或者说就是医学学霸。很抱歉，我和章主任做不到。”
卢浩天忍不住笑了：“说起全科医学天才，那个神经兮兮的李晓伟医生就是这样的学霸啊，我查过他的学校档案，这家伙可是全医学院成绩最好的医科毕业生，全科的天才……”突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声音也变得犹豫不决，“全科的天才，全科的天才……难道说……是他？可是这里面应该有个女人的……”
局长张玉伟不由得狠狠瞪了自己下属一眼：“你太急功近利了！”
潘健刚想开口说话，却眼前一阵晕眩伴随着阵阵恶心袭来，他赶紧站起身借口有工作还没完成就离开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潘健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卢浩天，神情严肃而又果断地说道：“卢队，作为一个法医技术员，我承认自己并不擅长评价活着的人，但是这一次我却一定要对你说——你怀疑章姐，又不公开你的证据，你就是个蠢货，因为她是我所见过的最认真最执著最坦率的法医，这个职业就是她的一切！还有，你放心吧，她对政治不感兴趣，不会跟你竞争副局长的位置的。再见！”
卢浩天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潘健关上门离开后，张玉伟想了想，转身对卢浩天说：“卢队，我想你该派个人跟在章主任身边，我担心她的人身安全。毕竟现在案子还没有什么真正的头绪。”
卢浩天点点头：“对不起，张局，我太莽撞了……”
张玉伟一愣，随即挥挥手：“你还提那个干什么，以后注意点就是了。谁都有凭‘想当然’来对事情做决定的时候。现在一切又回到零点重新开始，好好干吧。”
法医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撞开了。潘健一进门就满脸的怒气，嘴里嘟嘟囔囔：“章姐，我这回可算是替你出了口气。”
章桐头也不抬：“你干什么了？”
“好好教训了一下那个高傲的卢浩天，我就知道这家伙老是盯着你，担心你和他竞争副局长的位置。”潘健在章桐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小肚鸡肠。”
章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我对政治不感兴趣。好好做事，别想那么多了！”
“就是嘛！”潘健悻悻然地说道。
正在这时，有人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
“章主任，你上班啦！”说话的是卢浩天的助手阿强，他满脸堆笑，手里抱着个大纸箱子。
“你来这儿干吗？”潘健伸手指指阿强的箱子。
“卢队说你们缺人手，张局就安排我来你们这帮忙，直到案子结束为止。我负责几个部门之间的沟通、跑腿和你们的贴身保镖。”阿强笑眯眯地抱着箱子径直走向一张空的办公桌，“以后，就请大家多多关照啦！我什么都能干的，你们放心吧。”
潘健和章桐不由得面面相觑：“我们需要保镖吗？”
阿强一脸的惊讶：“你们不知道吗？我们接到通报说云台地区都出现了好几次了，现场技术人员遭到潜藏下来的歹徒袭击，据说有一个技术员为此还进了医院ICU病房，脑部重伤到现在还没出来。”
章桐微微皱眉，看着自己铺满一桌子的文档，干脆就不去掺和潘健他们接下来的瞎侃。而潘健趁人不注意，从兜里摸出一把药丸，匆匆瞥了一眼，就塞进了嘴里，却没意识到自己水杯里的水是滚烫的，结果烫得一声惨叫。
“你脸色不好啊，潘医生，生病啦？”阿强关切地注视着潘健。
“你才有病呢，胡说八道。以后叫我潘哥，听到没？”潘健瞥了一眼还抱着大纸箱傻站着的阿强，双手抱着肩膀皱眉咕哝，“还站着干吗？法医处的第一课，打扫卫生，跟我来吧！”
城东物流仓库区。
今天接班的又迟到了！值班员王少阳从最初的每十分钟左右看一次墙上的挂钟，到后面的缩短为平均每三分钟一次，他感觉自己的忍耐性变得越来越少。
肯定昨晚又去喝酒了，不然怎么每次接班几乎都会迟到？王少阳变得焦躁不安，他叹了口气，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一排监控屏幕上。
每天从早上五点开门到晚上十点关门，期间的进出车流几乎都没有间断过。从集装箱车到小型皮卡，整个物流仓库区承载着天长市和外地所有的货品往来。
而物流仓库区北面的一块三百平方米的区域，却鲜有人问津。除了每月的例行检查，平时也只是稀稀拉拉的人流进出。这里是仓库租赁区。本来活儿就轻松，所以只有三个保管员双班倒轮流负责，工作也无非就是看看监控屏幕，或者就是隔几个小时巡逻一次。
这里和前面的装载区几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如果有人来提货，那就另当别论了。
接班的老丁几乎和所有不安分的男人一样，不是好色就是贪杯。年龄大了，自然注意力也就慢慢集中到了杯中之物。一次两次迟到，也就算了，次次迟到，王少阳再好的性子也会被逼疯。
比如说现在偏偏又有人来提货，看着一辆小型皮卡慢慢悠悠地在仓库外面的坡道下停住了，王少阳嘟囔了句：“倒霉！”伸手从墙上取下一个最大的钥匙圈，推开门走了出去。
现在是早上八点三十五分，这个开门提货的活儿不该属于自己的！
王少阳的心情糟透了！
带着押运员走过长长的走道，最终停在了标号为327的仓库门口，伸手拧开了门锁。卷帘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不由得吓了一跳——一台三十升左右的冷柜就放在仓库的正中央。仓库保管员王少阳和押运员面面相觑。
“你们什么时候送来的东西？”王少阳皱眉，伸手一指，又拍拍登记簿，“保管费交了吗？”
“别开玩笑，我们都半年没来了，这冷柜是谁的？”矮胖的押运员一头雾水。
冷柜没有上锁，王少阳大着胆子上前打开了冷柜，押运员犹豫了下，最终也凑了过去。
打开冷柜的刹那，寒气扑面而来，一双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正隔着厚厚的密封袋死死地瞪着打开冷柜的两个人。这分明就是一具尸体，一具几乎只剩下骨架的深棕色的干尸！
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的一声惨叫，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327号仓库。直到后来面对赶来的警察，仓库保管员王少阳还是有点不太相信刚才被自己发现的是尸体。
他委屈地说：“一点都不臭啊，又怎么可能是尸体，随便死个猫狗了啥的也会有味儿的啊……”
听了这话，做笔录的警员耸耸肩，双手一摊，面露无奈：“我只负责笔录，这个问题，等下问法医吧。”
法医解剖室。尸体表面已经清洗过了，所有尸表所提取到的微生物证据被依次登记后，也早在两小时前就被送往技术室检验。
尸体上布满了刀伤……章桐心烦意乱。这是一具年轻女性的干尸，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
正常的尸体的皮肤是有弹性的，一经切割便会收缩。所以每次开始解剖前，章桐都会用记号笔在尸体皮肤上小心翼翼地标记上预定切割的地方，但是眼前这具在物流仓库冷冻柜里发现的尸体的皮肤状况实在太糟，接连换了好几支记号笔，一点标记都没有留下。
“章主任，怎么会这样？”在一边观看解剖过程的卢浩天小心翼翼地问道。
章桐没吱声，伸手拽过一把软塑料米尺测定颈部右下方到肩膀再到肩胛骨的尺寸，然后折回测量另一侧。她只能尽力而为了。
门被推开了，潘健托着装满试管的托盘，胳膊下还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走了进来。经过卢浩天身边的时候，他头也没有抬，只是哼了一声就算作打过招呼了。
傻瓜都看得出潘健并不欢迎卢浩天的出现，但是为了工作，卢浩天也只能尴尬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章桐从工作台上拿过解剖刀和镊子，开始工作。
她当然明白卢浩天最纠结的问题，因为不只是他，所有在现场时看到这具尸体的人都大吃了一惊。不然的话，刚碰了钉子的卢浩天是不会硬着头皮来解剖室陪同尸检的。
尸体已经呈现出木乃伊的形态，在法医学上，它有一个特殊的名词——干尸。一般干尸出现的前提条件是尸体急速丧失水分，微生物繁殖受阻，尸体皮肤随之呈现出黑褐色的皮革样化，全身软组织干燥萎缩变硬，体重变为死者生前重量的十分之一，干尸就形成了。而它被发现的地点一般为大楼的顶楼或者干燥而颗粒粗大的土壤和沙粒中，自然条件完全干尸化则需要六个月至一年的时间。眼前的这具干尸本身是完全遵循了演变的自然规则，但是让章桐感到疑惑的却并不是这个。
“死亡时间六个月以上，”她瞥了一眼潘健递过来的检验报告，双眉紧皱，回头看着卢浩天，“卢队，我更正一下，结合从尸体身上的密封袋中取到的虫卵以及尸体本身穿着织物的检验判断，她可能死了有将近三十年了。”
“三十年？你确定没搞错？”卢浩天的反应是在意料之中的。
章桐点点头：“应该是1985年前后，因为我记得那年秋天曾经流行过一场很严重的流感，为此很多人都打了疫苗，当时所使用的是裂解型流感灭活疫苗，1986年的时候，这种疫苗在全国范围内就逐渐停止使用了。因为这种疫苗的副作用太大，尤其是针对孩子。而我在尸体的眼组织残留物中提取到了这种已经被淘汰的疫苗样本，这是实验室的报告。”说着，她示意潘健把报告递给卢浩天。
“她应该是刚做完疫苗后没多久就被害了。”章桐一边开始切割，一边继续说道。
“三十多年的尸体怎么还能保存得这么好？”卢浩天伸手一指解剖台上的干尸。
“这具干尸在两年前曾经被移动过，在此之前，我想她应该是处于一个密闭且干燥高温不通风的环境中，因为缺乏水分，尸体的腐烂程度停止并且很快干枯成为木乃伊状，但是特殊的环境导致微生物无法在尸体上面产卵。我们都知道，微生物也是需要氧气的，而死者原本带进去的虫卵也迅速死亡，所以，她几乎是被定格在了三十年前的样子，只是干枯了而已。实验室那边对虫卵的检验也证实了这点。”章桐说道，“我们在现场之所以没有闻到臭味，那是因为把这具干尸挖出来的人，直接把她放进了一个密闭的塑料收纳袋里了，同时用吸尘器抽干了袋内的所有空气。”
卢浩天皱眉：“那死因还能查出来吗？”
章桐伸手取出已经干缩成一小团的脾脏和肝脏，把它们分别放在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玻璃容器中，加入福尔马林液体。整个解剖室里安静地都能听到人的呼吸声。十多分钟后，章桐伸手又取出了脾脏，然后指着上面的刀痕，转头对卢浩天说道：“光是脾脏上这贯穿的三刀就已经足够让她致命了。”
“那……你估计有多少刀？”卢浩天问，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章桐仔细看了看干尸，长叹一声：“不知道，应该不下二十刀，她是被活活捅死的。”
“我的老天，这叫我怎么去查？”卢浩天一脸的沮丧。
“你知道赵家瑞吗？”章桐突然问道，“三十年前被处决的一个连环杀人犯？作案手法差不多，那时候不是有一具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吗？这个死者符合她的年龄特征。她的名字应该叫黄晓月吧。”
上官弄。李晓伟已经在这条破旧狭窄的弄堂口徘徊了一个上午，凭着本能，他知道林玉芝肯定还有什么瞒着自己的。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开口。
时间在悄悄地流逝，李晓伟也变得烦躁不安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发觉章桐看自己的眼神也在微妙地变化着。有些话也不像在当初那样能对自己坦诚相待了。
肯定发生了什么，但是可悲的是他却还不知道。正在这时，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李晓伟重重地叹了口气，接起电话，口气并不是很好：“我是李晓伟。”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阿美的声音显得很慌张：“李医生，你快回来吧，医院出大事了！”
“我在休假！”
“李医生，我知道你在休假，但是这个事情很紧急，快来吧，医院出大事了！”阿美焦急地说道，“主任叫你快回来，警察也来了。”
“你说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李晓伟脑袋嗡嗡作响，连忙向自己的车跑去。
“电话里说不清楚，李医生，你快来吧！”
电话挂断后，李晓伟发动汽车小心翼翼地开出城中村，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来自内心深处的阵阵不安，却又感到难言的委屈。自己本来平静如水的生活在潘威告诉自己那个怪诞的故事之后就瞬间被搅得天翻地覆，是冥冥之中的巧合？抑或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场骗局？李晓伟心乱如麻，他突然开始怨恨起了已经惨死的潘威，不管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样一来可好，再也没有人告诉自己真相了。李晓伟头疼得厉害。
远处，乌云密布，隐约可以听到雷声阵阵。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时间都会下雨。看来冬天终于是要来了。
市第一医院门诊大楼。
李晓伟的车冲进门诊大楼前停车场的同时，他就看到了正站在门口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护士阿美，她也认出了李晓伟的车——一辆刚买了一年的黑色道奇酷威。
“李医生，你可来了！有人疯了，正在拼命砸你的办公室呢，快去看看吧……”阿美显得惊恐不安，“那家伙，他手里有斧子，口口声声说要宰了你，真是太可怕了！”
“报警了吗？”李晓伟加快了脚步冲进门诊底楼大厅。
“当然报警了，派出所的人就在里面，对了，院长也来了，还有保安，可是根本就没办法接近他啊，这老头疯了！”阿美跟在李晓伟的身后一路小跑，气喘吁吁，“院长通知我赶紧把你找来！”
“办公室不止我一个人用，你们怎么知道是针对我的？”李晓伟话音刚落，眼前的一条醒目横幅让他目瞪口呆，白底红字面目狰狞地被高高挂在门诊楼大厅的上方——杀人犯的儿子，滚出医院！而墙上的橱窗也被人用石块砸了个粉碎，原本是自己相片的地方，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李晓伟感到天旋地转，气得浑身发抖，怒吼了一句：“谁干的？这些到底都是谁干的！”
大厅里一片安静，围观的病人家属们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突然，一个中年男人冰冷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了过来：“你是赵家瑞的儿子吧？杀人犯的儿子！还配做医生？笑话！父亲是杀人犯，儿子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滚出去！你没资格在这儿上班。”
话音刚落，一阵风声向李晓伟扑了过来，阿美眼尖，赶紧用力推了李晓伟一把，只听见“啪”的一声，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瓷砖地面上满是破碎的花盆和泥土。李晓伟认出来了，那正是自己放在门诊室窗台上的一盆仙人掌。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不认识什么赵家瑞呢！”李晓伟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愤怒。
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围观的人群自动给他闪出了一条道路。这是个头发过早发白，被生活几乎压垮了的中年男人，实际年龄不会超过三十五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作服，满脸皱纹，眼神中充满着仇恨。
他的手中拿着一把斧子，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张放大的相片，相片中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年龄在十八九岁的样子。
“大家看看，这是我姐姐季庆云，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大学毕业正准备去实习，如果不是他的那个该死的杀人犯父亲，我姐姐到现在还活着！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得到什么？我姐姐火化的时候只有她的头，身体到现在还没找到……”中年男人声泪俱下，“惨啊，我姐姐到死，眼睛都没有闭上！这杂种，知道判死刑了，还就是不肯说出我姐姐的其余遗骸在哪里，眼睁睁地看着我姐姐到现在都死无全尸！你们说，这样冷血的杀人犯的儿子，还配给我们看病？还配穿这身白大褂？”
旁观的人们脸上逐渐露出了同情，大家议论纷纷，投向李晓伟的目光也变得奇怪多了。
中年男人又拿出了一张相片：“大家看看，长得这么像，保不齐以后这家伙也会成为杀人犯都不一定！”
这是一张从报纸上翻拍下来的相片，场景是法庭的庭审现场，居中特写是一个头发被剃光的中年男子。虽然相片因为报纸翻拍的缘故变得有些模糊，但是却丝毫不影响男人的脸部特征和表情的展现。
李晓伟浑身一震，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后的自己……这眼神，他太熟悉不过了，因为无数次梦中，他都见到过这双眼睛。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李晓伟突然挤出人群，来到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抱着冰冷的大理石柱子就拼命干呕了起来，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不，我没有杀人！我父亲是杀人犯并不表明我也会成为杀人犯！我和父亲没有关系！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男人……
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块干净的手帕。
“擦擦吧。”
李晓伟感激地抬起头，章桐正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
“谢谢……”
“走吧，陪我吃饭去！”说完这句话后，章桐便头也不回地走向李晓伟的车。
李晓伟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李晓伟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或许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平静的生活中去了。
半小时后C-town西餐厅。正是下午茶的时间，这里人不多。偌大的餐厅里除了章桐和李晓伟之外，就只有在角落里坐着的那对年轻的恋人。看着满桌子的食物，李晓伟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你需要吃点东西。”章桐认真地说道。
“他为什么要毁了我！”李晓伟喃喃自语，“我长得像那个人又怎么样？我是医生，我不是杀人犯，也不会去杀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他的儿子，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章桐小声说道，“因为你从小就被人送到福利院，所以你的生物样本讯息按照法律规定在你成年后被输入了系统数据库。虽然后来你被人收养了，但是这个记录是不能抹去的。对不起，我忍不住做了比较，可以确定你就是赵家瑞的儿子。”
“天呐……”李晓伟顿时面如死灰，他当然知道DNA对于一个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别人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父亲和我的关系的……”
章桐想了想，说道：“他们应该也会找调查员查这个事吧，而那个王勇，我想，是眼中只有钱的家伙，他才不会顾及后果是什么。”
听了这话，李晓伟脸色阴沉，没有吱声。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档案上赵家瑞的眼睛，神奇的DNA确实让李晓伟长了一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而赵家瑞完全配得上“杀人不眨眼”这个评语，他就是睁着这双眼睛凝视着被害者，然后冷血地把他们逐一杀害的。
“我想，我们是遇到了共同的敌人了！”
李晓伟默默抬起头。
“赵家瑞案件中十一个受害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浑身上下被切割了将近七十刀的。根据案卷记录，当时赵家瑞直到执行死刑，都没有说出真正的杀人动机，其实他被捕后直到判刑，根本就没有怎么谈自己做过的事情。警方在对外公布的资料中，也没有说出当时只找到了十具半的尸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李晓伟皱眉看着章桐。
章桐心平气和地说道：“因为这个正在要把你毁了的人同时也想毁了我。我查过记录，当时赵家瑞，也就是你的父亲，他的案子是我父亲做的法医鉴定。”
“那个医院的闹事者？”
章桐的嘴角划过一丝轻蔑的笑容，摇摇头：“不，不是他，他只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
她挥手叫来了服务生，利索地买了单。
“说好了今天我请客。我下午单位还有事，先走了。李医生，记住我的忠告——你只有比他更冷静，才能抓住他的马脚。你是心理医生，别忘了这个。我相信你比我聪明，我们晚上再谈。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暂时先别想那么多了。”
李晓伟点点头，哑声说道：“谢谢你！”
章桐莞尔一笑，转身离开了餐厅。
窗外，雨越下越大，推门走出餐厅的时候，章桐脸上的自信消失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钻了进去。
“小姐，请问你去哪儿？”司机礼貌地问道。
章桐伸了个懒腰：“枫树下关爱中心。”
出租车飞快地消失在厚厚的雨雾中。

11.自律神经障碍
位于城郊的北苑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外面看上去很普通，几栋平常的小红楼，门前一排高大的枫树在每年秋天的时候都会挂满红色的枫叶。让周围的一切显得是那么生机盎然，哪怕冬天已经距离不远。
或许是因为枫树的缘故，这个小红楼群就被定名为枫树下关爱中心，但是住在这里的每一个病人从住进来的第一天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活着离开的，因为这是一家临终关爱中心。
无论过了多少年，退休法医卓佳欣始终都坚信一样东西不会变，那就是人的记忆。
随着年岁的日益增长，卓佳欣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了。而晚期胰腺癌也使得他每天都不得不面对难以言状的痛苦，但是他却拒绝使用哌替啶。
章桐推门走进病房的时候，退休的卓法医正大汗淋漓地在和看护据理力争，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接受哌替啶，哪怕活活被疼死。
“横竖都是一个死，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要打哌替啶！再说了，疼也是疼在我身上，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赶紧给我走！走！听到没有！”倔强的老头拼命地挥舞着已经形同枯骨的双手，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对方。
看护认识章桐，因为脾气古怪的卓法医自从入院以后到现在，就只有章桐一个访客。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这是卓老的女儿。
看护冲着章桐无奈地摇摇头：“别的病人都巴不得打针，他却这么固执，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哌替啶，盐酸哌替啶，人工合成的阿片受体激动剂，临床合成的镇痛药，被称为——温柔的吗啡，因为它的麻醉镇痛作用仅仅是吗啡同等剂量的三分之一。但是它的副作用却和吗啡不相上下，容易使人上瘾，也容易使人逐渐失去意识，处于浅睡眠的状态中。
在别的地方，哌替啶只是一个名词，使用被严格控制，但是在类似于枫树下这种临终关怀医院，哌替啶却是病人唯一可以逃避痛苦的救命良药。
“卓叔叔，你还是这么固执，打了针睡一觉就不疼了，多好！”章桐笑眯眯地在老人的轮椅前坐了下来，她当然清楚晚期胰腺癌的痛苦。
老人开心地笑了：“孩子，你不懂，有时候痛，也是一件好事，至少提醒我自己——我这条老命还在！”
章桐愣住了，老人的笑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把头微微向上扬，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种酸酸的感觉才稍微淡去了些。这些细微的举动却并没有躲过老人的双眼。
“孩子，你有心事？”老法医柔声问道，“说说吧，看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你大老远地从市里跑来一趟也不容易。”
章桐尴尬地笑了：“卓叔叔，看来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啊！”
老人调皮地眨眨眼睛：“这就是我不想用哌替啶的原因，我得保持脑子清醒。知道吗？那玩意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知道的，无异于饮鸩止渴。”
章桐想了想，从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找出了几张相片，然后递给了卓佳欣：“卓叔叔，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老人戴上了老花眼镜，然后盯着相片看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当然记得，处决的那天我是监场法医，是我亲手把他的尸体送上车的。”
“卓叔叔，这个案子是我父亲经手的，为什么你也会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因为这是1985年当时最大的一个挂牌案件？”章桐试探性地问道，她对老人的记忆实在是没有太多的把握。
老人摇摇头：“不，他死的时候哭了！”
“赵家瑞是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在他手里有十一条人命，据说上法庭都是带着笑的，被当时的媒体形容为——极度冷血。那他为什么哭？”章桐好奇地问道，“或者说出于本能害怕死亡？临终忏悔？”
“我后来听说是一个记者的几句话引起的。听典狱长说在死囚牢里的那一个多月时间里，赵家瑞表现很不一般，心理承受能力非常强，不像别的囚犯那样又哭又闹寻死觅活的。他却很坦然，还每天都坚持锻炼身体，见人就笑着打招呼。根本就不像一个死囚。但是这些表面上的平静却在最后一天都被打破了。”老人慢悠悠地说道。
“打破？”
老人点点头，苦笑：“有个记者，从他入狱开始就一直跟着他采访，几乎每天都去找他，谈了很多很多。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人反对记者介入的，因为赵家瑞虽然说对自己干的那些事都承认了，但是却并没有说出十二条人命案中最后剩下的那一具尸体的下落，以及自己的详细作案过程，反而是一副——‘赶紧处死我吧’的样子。他们走访过很多当事人，都没有办法……”
“直到后来，有人提出说让记者介入，我们注意监听，因为有些人面对警察有很好的心理素质，但是面对局外人，或许就不会那么警惕性高了，结果呢，还是一无所获。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肉体上难以抑制的疼痛，老法医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是他的脸上却依旧挂着平淡的笑容。
“赵家瑞有个软肋，就是他有孩子。据说这个记者最后就是抛出了这张王牌，才彻底摘下了赵家瑞这个杀人狂淡定从容的面具的。我在处决现场等他的时候，他是被人像麻袋一样拖进来的，”说到这儿，卓佳欣突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章桐，“我想，这个孩子应该是他最想保护的人了吧。在临死前，这家伙总算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人性！”
章桐的眼前浮现出了李晓伟痛苦的眼神，不由得长叹一声：“是啊，在那个时候，父亲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拥有一个杀人犯的父亲，孩子肯定也会遇到更让人难以想象的糟糕局面。”
“孩子，说实在话，你有没有考虑过杀人基因的遗传？”老人话锋一转。
章桐愣住了：“不会，肯定不会！人与人是不同的个体，所接受的环境教育都是不一样的，父亲是连环杀人恶魔，并不一定表明孩子就是……”越说，章桐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言语越变得那么软弱无力。她不得不把目光转向了窗口的那盆兰花。这盆兰花似乎是整个房间中唯一带有一点色彩的东西了。
老人摆摆手，轻叹一声：“不要那么绝对，很多东西我们还是无法了解的。我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孩子，基因遗传离不开显性和隐性，显性基因所体现的就是人的长相，隐性基因就是人的生活习惯、举止和认知方法。你和你父亲有着几乎一样的五官特征，脸部结构也很相似，还有一点，你知道吗？你不服输的个性，和你有时候说话的样子，真的是你父亲的翻版……这些，你又怎么解释？我想，在你内心深处，肯定也有过相同的质疑吧，我说的对吗？”
章桐无奈地低下了头，喃喃自语：“没错，卓叔叔，而且我认识这个孩子，赵家瑞的儿子。不过他现在是一个心理医生，人还不错的。我实在难以接受把他和杀人狂父亲联系在一起，我很矛盾。”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太善良了……”老人默默地闭上了双眼，“说起那家伙，真可惜，走得太早了。”
屋外刮起了风，并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虚掩着的窗户被一阵风吹开，用力撞击墙角，发出了刺耳的噼啪声。
章桐站起身，走到窗前准备关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关上窗户后转身看着老法医：“卓叔叔，你刚才说是赵家瑞杀了十二个人，对吗？”老人点点头。
“卓叔叔，我记得应该是十一具，卷宗上写着十一具，我反复查看过的，找到的准确数字是十具半，还有一个死者的剩下躯体没有找到，所以下葬的时候只有头颅。你为什么说是十二个人呢？”章桐皱眉问道。
卓佳欣睁开双眼，看着章桐：“那个失踪的人就是赵家瑞的妻子黄晓月。因为实在找不到她的下落，有人又听到了她的惨叫声。满地的血迹证实也是她的血型，粗略估计有四公升以上的血液。你想，一个人要是流那么多血的话，从理论上讲早就已经死亡了。但是因为没有找到那个女人的尸体，就无法认定是凶杀案。直到赵家瑞被捕后供述自己的罪行时，说出了黄晓月的名字。但是他仅仅是说出了名字而已，并没有找到尸体。所以最终，也就只上报了十一条人命案。”
说着，老人费力地扭动了一下麻木的臀部，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然后接着说道：“其实也不奇怪，他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人。”
“他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妻子黄晓月？”章桐问。
老人的目光一阵闪烁，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卓叔叔，你是现在唯一能告诉我这个案子的人了。”章桐面带恳求。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案子？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因为现在有人继续在以他的杀人方式杀害别的无辜的人！”章桐不想让老人过于担心自己，便刻意隐去了针对自己的那一部分，“不只如此，还拿走了死者的牙齿。”
“牙齿？”老人一脸的茫然。
“卓叔叔，你听说过牙仙的故事吗？”
“这倒是没有，就是听刑警队的大李他们说赵家瑞的父亲，当地群众传说就是被牙仙害死的，不过这都是道听途说，没人相信。”老人目光茫然，若有所思地回忆道。
“但是，卓叔叔，他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只不过牙仙并不存在除外。我查过当时的卷宗，赵家瑞的父亲虽然被定性为是失足摔死的，但是在死前，他的牙齿都消失了。”章桐皱眉说道，“一个活人绝对不会因为摔跤而磕掉整口的牙齿，你说对不对？”
“这个……恐怕我就爱莫能助了，丫头。因为当时根本就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杀人犯的胡言乱语。”卓佳欣忍不住长叹一声。
章桐点点头：“没事，卓叔叔，你和我父亲一起处理过赵家瑞案件的尸体，还有一点我想证实一下，当时的十一具尸体的头部是不是做过神经剥离手术？”
“你是说通过对人体脑神经的剥离切割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老人惊讶地转过轮椅，面对章桐，“尸体我和你父亲一起做过尸检，我可以肯定这倒没有。”
“你听说过先天性无痛症吗？”老人突然问道。
“听说过，但是现实中很少见。这种病又叫遗传性感觉自律神经障碍。据说这种疾病类型的患者，因为神经痛感传递受到了阻滞，所以痛觉也就随之丧失了，但其他的智力、冷热感、震动、运动感知等感觉能力则是发育正常的。这种病经常伴随着无汗症，看似稀松平常，但是却十分危险，因为患者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身体上的病症也就很容易被忽视，所以得这种病的人死亡率特别高。……卓叔叔，你问我这个干什么？”章桐好奇地问道。
“只有自己感觉不到痛苦，所以才会没有同情心，也才会对别人有着过多的杀戮。你回去好好看看那些手绘的尸体解剖图，上面详细标记了凶手切割受害者的具体位置。我想，你会找到答案。”卓法医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章桐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老人毕竟身患绝症，不管怎么样身体都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她实在不忍心再继续打扰他了。
“卓叔叔，我走了，你多保重，我下周再来看你。”
老人没有说话，闭着双眼，鼻息也逐渐变得平缓。章桐轻手轻脚地来到门边，刚想打开门离开，老人的声音又一次在背后响起：“虽然说赵家瑞从来都没有谈起过自己，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孩子，是他当初豁出命也要去保护的人，我担心……”
章桐点点头，心情沉重地关上了门。
有钱的感觉真不错。走出酒吧的那一刻，搂着自己看中的女人，王勇感觉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他早就已经打算好了，等明天拿到钱后，立刻就去换一辆新的越野车，要带四个驱动的那种，开在马路上绝对拉风！男人嘛，有了钱就是要学会享受的。至于说自己停在停车场里的那辆破皮卡车，无所谓了，明天再来开走也不迟。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在王勇的怀中痴痴地傻笑。如果不是她的搀扶，王勇估计自己早就已经趴地上了。酒喝太多了，天旋地转的，王勇发觉自己的头越来越沉，双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不听使唤。
酒吧门口虽然停满了车，但是王勇刚才叫的网约车却始终都不见影子。
“王先生，你确定叫车了吗？”年起女人撒着娇问道。
“当然啦，没叫车的话我们，我们去哪儿啊，BA3574，是一辆丰田卡罗拉，黑色的，你帮我看着点啊！”在酒精的作用下，王勇感觉自己的舌头整整大了三圈，毫不夸张地说再下去自己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一辆车在王勇身边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因为黑灯瞎火的缘故，王勇看不清楚颜色。只是嘴里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几句后就拉开车门倒在了后车椅上。年轻女人并没有上车，只是从开着的车窗里接过一卷钞票，莞尔一笑，转身就又钻进了酒吧。
几分钟后，一辆车牌号为BA3574的黑色丰田卡罗拉停在了酒吧门前，他等了十多分钟，在电话总是显示关机的状态下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后，就自认倒霉地把车开走了。
车辆行驶过程中车的零件碰撞所发出的哐当声惊醒了王勇，他忍着头痛努力想睁大自己的双眼，眼前却是让人郁闷的一片漆黑。
“哎，我在哪儿啊？我到底在哪儿？”他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便试图坐起来。
身体纹丝不动，但是奇怪的是自己的脑海里却是那么清醒，好像根本就没有喝酒一样，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我在哪儿？为什么我动不了啊！有人吗？”耳畔除了汽车开动的声音，别的，无声无息，自己就好像被活活地困死在身体里一样。王勇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
眼前突然闪过一丝光芒，应该是车外街面上的路灯吧，照射在散发着臭味和机油味的后排车椅上，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但是王勇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看得很清楚，自己现在所在的车里并不是什么丰田卡罗拉网约车，而偏偏就是自己的那辆停在酒吧停车场里等着明天去取回的破皮卡车！因为这辆车已经跟了他好几年了，车里的每一块污渍他都几乎了如指掌！
王勇本能地感觉事情不妙，脑海中闪电般地出现了三小时前，雇主嘴角的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王勇如坠冰窟，不由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皮卡车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的刹那，王勇的耳边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后车门打开，灯光再次亮起，只是变得刺眼而让人根本无法去直视。
可怕的是他现在连闭上双眼的功能都诡异般地消失了，就像一具活生生的人偶。
他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上方，一动不动，不止是眼珠，四肢也无法再动弹，身体就好像不再属于他一样。就着头顶刺眼的灯光，他依稀看到了一个闪烁着银光的长长的东西正塞进了自己的嘴巴，紧接着，它缩回去的时候，带走了一颗血淋淋的牙齿。
那是拔牙钳！王勇心里一惊，他本能地发出了瘆人的惨叫，耳边却只传来了沉闷的嗡嗡声，像极了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还没等他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拔牙钳又一次伸了进去，这一次却是直接捅开了他的喉咙。王勇的恐惧迅速遍布全身，因为他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好像这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一样。
拔牙钳再一次缩回去的时候，又带走了一颗血淋淋的牙齿，如此反复，新鲜的血液如潮涌般灌进了他的咽喉，他惊恐万状，他想闭上嘴巴，至少屏住呼吸，可是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无论他多么努力，嘴巴却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救救我，救命啊……
王勇拼命喊叫，却是徒劳。除了那逐渐放大的瞳孔外，他的整个躯体纹丝不动，任由对方用专业的牙医工具利索地取下了他所有的牙齿。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难以言状的惊恐让王勇昏了过去。
为什么，明明自己是在温柔乡，为什么却转眼之间掉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王勇到死都无法弄明白。
凌晨，江边。这里没有监控，风很大，江水拼命拍打着岸边的礁石。白天也没什么人过来，因为这个路段太危险了，如果碰上马虎的喝醉酒的司机，很有可能会被他撞下江去。
一辆黑色的皮卡车在江边停了下来，无声无息，司机没有开灯，他钻出车门，走到副驾驶位置的一边，把身子探进去，用力地把一个人挪到了空出来的驾驶座上，然后在踏脚板上忙碌着什么。最后，他发动车子，在车辆启动的那一刻用力关上车门，很快，小车就一头向江边冲了过去，时速定在了八十迈。很快，小车以一个漂亮的弧度冲向了滚滚的江水中，没多久就不见了踪影。江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就好像那辆车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
司机在风中缩紧了脖子，实在是冷。他可不想在江边久待，转身快步向山崖上走去，那里有一条只有少数驴友才知道的小道，可以直通另一条公路。
他确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除了天知地知，不会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另外一个活人知道。这就是秘密！而靠窃取别人秘密换钱花的人注定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皮卡车的体积并不小，所以不会被江水冲走，很快就会被人发现，但是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即使打捞上来，也会被定义为——酒后驾驶或者疲劳驾驶所导致的悲剧，而就在这个鬼地方，已经死过很多没脑子的司机了。即使真的发现他是死前入的水，和自己也没关系，因为杀死他的人正是他自己。
想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早上，阳光明媚，因为已经进入九月，所以空气格外清新。
李晓伟睁开双眼，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副绝美的画面，极致到几乎不真实——法式落地阳台的门开着，微风阵阵，白色的纱帘轻柔地飞舞。章桐正在阳台上做瑜伽，金色的晨光把女性柔美的曲线天衣无缝般地包裹在了里面。他不由得看入了迷。
“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吗？”一整套动作做完后，章桐这才发现有些发呆的李晓伟正呆呆地盯着自己。她微微有些尴尬，连忙把话题扯向了别的地方，“昨晚回来，看你已经睡了，我就没打扰你。”
“睡得很好。”这明显是仓促编织起来的谎言，李晓伟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边整理被褥，一边充满了歉意，“我想我该回去了，昨晚我接到了阿奶的电话，家里已经搞好了，阿奶急着想回家，她年纪大了，外面睡不习惯。这几天，麻烦你了！”
“说什么呢，房间空着也是空着。”章桐莞尔一笑，“作为朋友，能帮你我感到很高兴。”
章桐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么言不由衷的字眼。她不喜欢客套，但是面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实在找不出别的话题。以前，还能和他倾心交谈，但是自从知道李晓伟的父亲就是赵家瑞的时候，职业的本能却使得她感觉自己无形中变得有些虚伪了。
遗传这个东西，确实是无法解释。章桐记得有人在医学年会上曾经提到过这个问题，基因遗传是否会同时复制犯罪基因？有人提出说犯罪是后天的，但是很快就有人反驳说两个相同的个体处在同样的环境下接受同样的教育，但是不同的个性就有可能会造成犯罪，而这个个性，偏偏离不开遗传。
李晓伟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后，便离开了章桐的家，他强迫自己不回头，但是他知道，章桐一直就站在阳台上，目送他钻进自己的车离去。
喜欢一个人非常容易，或许是因为外表，也或许是因为内心，从那么一个无法预知的巧合开始，李晓伟记得很清楚，是那一双冰冷的手。可是他无法告诉章桐自己对她的感觉，这一次的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他已经想好了，自己的事业既然已经毁了，却反而感觉没有了牵挂。有些事物已经纠缠了自己很久很久，到了该去勇敢面对的时候了。
想到这儿，李晓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载音响，在《林肯公园》充满野性的歌声中用力踩下了油门。车箭一般地行驶在晨光中空空荡荡的滨江大道上。
中午，江边。
秋末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刻，但是坐在大众牌皮卡车驾驶室中的王勇却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确切点说在水里泡了九个多钟头以后，他终于连人带车被一个钓鱼的人发现。很快，随着大众皮卡车被吊出水面，已经被泡得有些膨胀的王勇也终于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
“我认识这个人！”看着缓缓落地的皮卡车，章桐皱眉嘀咕了一句。
“你认识死者？”卢浩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最近以来似乎每一具被发现的尸体都和章桐有关。
“你那么盯着我看干什么？我确实认识他。”章桐伸手一指驾驶室中几乎面目全非的王勇，“他叫王勇，是个私家侦探。”
潘健站在一旁发愣。
“私家侦探？”卢浩天皱眉问道，“章主任，我看你最近或许真的得去灵山做个法事了。”
章桐好奇地看着卢浩天：“做那玩意儿干吗？有用吗？迷信破不了案子的。”
潘健终于憋不住了，他强忍住笑，对章桐说道：“章主任，我想我们卢大队长的意思是从城中村那具尸体开始，每个死者似乎都多多少少与你有关，现在你偏偏又认识这个死者。但是我可以肯定他只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
卢浩天尴尬地笑了笑：“没错没错，我就是那个意思。章主任别误会。”说着，他转身狠狠一拍阿强的后脑勺，“愣着干啥，赶紧开工！”
看着卢浩天和阿强慢慢走向围观的人群，潘健不由得小声说道：“章姐，卢队是属于少根筋那种类型的人，我看你以后有些事情尽量不要和他当面起冲突最好。”
章桐却神情专注地查看着死者的脖子，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潘健好心的忠告。
潘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只能重重地叹口气，拿起胸前的相机开始工作。
突然，章桐转身看着潘健，神情严肃地说道：“告诉卢队，需要马上封现场，这是凶杀案，不是意外事故！”
“李晓伟？那个心理医生？失踪了？”在解剖室门口，身穿一次性手术服的卢浩天就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扭住了助手阿强的脖子，“你有没有搞错，眼皮子底下的人你都看不住？”
阿强委屈地抱怨：“卢队，你又没有叫我看着他，找不到他也很正常啊。”
卢浩天刚想发火，身后却传来了章桐冷冷的声音：“够了没有，这里是解剖室，要打架出门右拐回你们办公室里闹去！”
卢浩天咬了咬牙，他知道，在这个一亩三分地，章桐是必然的女王，便压低嗓门对自己的下属狠狠地教训道：“我给你五个钟头，给我立刻把他找出来，哪怕挖地三尺！听明白没有？”
阿强一脸哀怨地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了。
“现在的年轻人，不好好训教就是不成器。”卢浩天一边偷眼看着章桐，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靠近解剖台，王勇的尸检工作就差最后的缝针收尾了。
“章主任，结果怎么样？”
“他杀！”
看卢浩天还是一副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章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顺手摘下乳胶手套，冲着他招了招手，轻轻一笑：“卢队，你过来，我给你演示一下。”
潘健强忍住笑，没吱声，他非常清楚章桐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卢浩天刚接近，章桐便迅速双手合并以一个四十五度角的位置向对方的脖子用力压了下去。卢浩天没有丝毫防备，被狠狠地撞在了解剖室的墙角柱子上，疼得咿哇乱叫。
“章主任，你想干什么？疼死我了！”
章桐却不为所动，只是冷静地说道：“别动，你现在是死者，你已经被我注射了足够多的咪达唑仑。所以任我摆布，你动弹不了。”
“咪达唑仑？”
潘健嘀咕了句：“强效镇静剂，五毫克就能放倒一匹马。”
卢浩天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贴紧冰冷的柱子，怕得罪章桐又不敢挣扎，只能继续问道：“那章主任，你的动作……”
“我现在没有用力，但是凶手那时候却至少加了十成力在手掌上，你颈部的颈动脉只要三分钟内不供血，你就完全昏迷了，身体单薄一点的就此死了也说不定，再醒过来的时候，在咪达唑仑的作用下浑身瘫软，脑部虽然有意识，而浑身上下却再也动不了了。不过，凶手为了以防万一，”说着，章桐迅速用左手朝上一托卢浩天的下巴，右手反方向摁住他的第三节脊椎骨，“这两个位置同时用力，不要一分钟的时间，你就彻底瘫痪。打个比方说吧，此刻你人还活着，脑子还能思维，和正常人一般无二，但是你却和你的身体完全脱节了，此刻的身体就成了你的棺材！你连你的眼皮子都眨不了。”
说到这儿，章桐才把手松开。卢浩天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才放心地左右活动了一下：“章主任，那接着呢，凶手对他干了什么？”
“他把死者的牙齿一个个都拔光了。但是死者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章桐淡淡地说道，重新又戴上了乳胶手套。
“那他的死因？”卢浩天愣住了。
“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就这么简单？”卢浩天目瞪口呆。
听了这话，章桐耸耸肩，晃了晃手中的剪子：“我想这就是凶手要的结果，带有一种惩罚性质。死者绝对不是淹死的，因为他的肺部和气管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很显然是死后入的水，他的皮卡车属于抛尸现场。而他全身瘫痪后就连呼吸也变得无法自主，这个时候即使他还活着，时间也已经所剩无几了，所以呢，凶手有两个选择，要么把他送到医院，不过我个人认为送到医院也是个浪费，因为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他要是足够幸运的话，就是下半辈子带着呼吸机，最后并发炎症死在床上。要么，就是被扔到一个地方自生自灭，那种情况下，几分钟之内，就会因为呼吸肌无法运作而被活活憋死。”说着，她又伸手指了指死者，“现在看来他已经算是中了头彩了，不用承受这些痛苦，因为过于恐惧而引起的心脏猝死反而使他得到了解脱。”
“能并案吗？”卢浩天皱眉说道。
章桐摇摇头：“在前面死者的身上没有发现咪达唑仑，颈动脉上也没有发现压痕，虽然牙齿也被拔去了，但是很显然不是一个手法，所以光凭这些，我不能判定是同一个人干的。”
“卢队，我想充其量应该只能算是模仿犯！而且是深知前面死者的具体死亡方式的模仿犯。”潘健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我个人认为这个凶手具有一定的医学背景，知道从哪里下手可以让对方直接昏迷或者死去。”
“章主任，你觉得呢？”卢浩天问道。
“很显然他要的不是从身体上惩罚死者，而是从心灵上，而过度的恐惧是可以引发猝死的，对死者来说，那就更不奇怪了。”章桐一边仔细查看着死者的颈部，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突然，潘健注意到章桐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不由得皱眉，这个细小的动作只意味着一点，那就是此刻的她正在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不安。
很快，卢浩天就满腹心事地离开了解剖室。案情分析会被安排在了一个小时后，到时候有的是时间给他向章桐提大把的问题。
解剖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只听见不锈钢手术剪、手术刀在托盘上所发出的清脆的叮当声。
许久，潘健小声问道：“章姐，你有心事。”
章桐没吱声。
“那你是不是怀疑失踪的李晓伟医生？”潘健放下剪子，抬头看着章桐。
章桐也不否认，她点点头：“没错，我确实很担心是他。”因为戴着口罩的缘故，所以潘健无法看清楚章桐这时候的脸部表情。
“章姐，我是你带出来的徒弟，所以我对你的判断是绝对不会怀疑的。我只想你告诉我，难道你真的认为这就是李晓伟医生所做的吗？”潘健神情严肃地说道。
章桐默默地摘下了口罩和手套，开始了清理工作：“在这之前，我在休假的时候就曾经和李晓伟医生谈起过前面的案子，包括作案手法。我想，如果真是他做的话，那么我就是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你都和他说了？”潘健不由得目瞪口呆。
“虽然不是全部，但是我想，也足够拿来做模仿犯了。”章桐长叹一声，神情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与无奈中。看着潘健目光中的失落，她知道自己现在解释过多也没用，这整件事情自己一直都是被牵着走的木偶。
这种明知前面是个坑，却又偏偏要硬着头皮逼着自己，朝里面跳的滋味真的很难受。章桐感到了难以言状的挫败感。
不过从心底，章桐还是坚持去相信李晓伟这家伙绝对不可能是这么冷血的杀手。只是，该死的他现在到底去了哪里？
“李晓伟，男，三十三岁，市第一医院心理科医生，参加工作时间为四年。毕业院校为云台大学心理系。平时为人和善，并无不良嗜好，同事之间反应也很不错。家中只有一个中年妇人，根据户籍登记资料显示，李晓伟从小就被人收养，收养人名叫方淑华，就是这个中年妇人。两人相依为命。”说到这儿，卢浩天略微停顿了下，“有足够生物证据证实，李晓伟的DNA中的Y染色体和三十年前被处决的杀人犯赵家瑞是完全吻合的，所以并不排除李晓伟就是赵家瑞和黄晓月的亲生儿子。”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的房间里顿时一片嗡嗡声，大家面面相觑，虽然时间过去这么久，毕竟赵家瑞这个名字对于很多人来讲，还是一场可怕的梦魇。
张局皱眉问道：“确定了吗？”
卢浩天没吱声，只是伸手指了指章桐。
章桐本来一直都是双手抱着肩膀默不作声，见此情景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没错，李晓伟的父亲就是赵家瑞。这是系统里DNA数据配对的结果。但是这并不表明父亲是连环杀人犯，子女也会成为杀人犯，这么推论是不科学的。”
卢浩天问：“那这个王勇，章主任，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三天前，李医生对我说有人跟踪他，就是这个私家侦探王勇。后来我们在交涉后才得知王勇是接受了某个神秘雇主的委托，对李晓伟进行跟踪调查。但是对于这个雇主，王勇自己都说无法知道更多的详情。”说到这儿，章桐耸了耸肩，“不过，对于这种人的话，我只能说必须保留一定的余地，不能百分百信任。他是靠别人的秘密生存的，所以他有这么样一个结局，我个人意见其实一点都不应该觉得奇怪。”
“那章主任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报复杀死的？”张局问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在这之前，有很多种方式可以杀了王勇图一时之快，但是凶手却偏偏选择这种费时费力的方式，还要让他活着看自己受折磨，灵魂被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躯体之内，却又无法呼救，可以说，这个凶手对他是恨之入骨的了。”
“我的下属走访下来得知王勇在被害当晚曾经出现在1918酒吧一条街，监控镜头中显示十点四十七分的时候，他是被酒吧陪酒女搀扶着坐上了自己的皮卡车走的，不过走之前明显是醉成了一摊烂泥。”卢浩天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记录本，继续说道，“我们也找到了那个陪酒女阿兰。她讲述说当晚有人给她微信转了两百块钱，要她去勾引一个在吧台前喝酒的男人，并告知了详细体貌特征，而那个男人就是死者王勇，并且在几点几分左右把他搀扶出酒吧，最后保证让他上一辆皮卡车就行。酒吧里的监控证实了她所说的话。”
“找到那个人了吗？”张玉伟有些激动，因为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案件突破口。
卢浩天苦笑：“张局，现在的人可不像您当初那个年代了。我请网监的查过这个微信号，结果呢，是被盗的，包括那两百块钱，也是从那个倒霉蛋的微信账户里划出去的，自始至终这个倒霉蛋对这件事都是一无所知。”
“那个陪酒女呢？她能认得出驾驶皮卡车的人吗？那监控里不是对着驾驶室里做了个亲昵的举动吗？”张局心有不甘地指着监控截屏相片，问道。
卢浩天摇摇头：“对于这种谁有钱便是自己爹的人，这叫职业习惯。她见谁都会做这个动作，才不会去看对方长什么样呢。真可惜，停车场却偏偏没有监控探头。”
“我看，这家伙应该是个电脑高手啊！”痕迹检验工程师方小木在一旁小声嘀咕着。
网监部门的高工瞥了他一眼：“我说方工啊，这你就孤陋寡闻啦，现在只要花钱在网上买个黑客软件，不用多少钱的，谁都能干这事。我手下那帮年轻人为整治这些特殊的牛皮膏药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呢。”
方小木尴尬地点了点头。众所周知警局有两个部门是最忙的，一个是刑警队，另一个就是网监部门了。
“前面几起凶案，都是冲着我来的，和李医生一点关系都没有，”说到这儿，章桐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卢浩天，“而且在尸体身上，我看不到任何报复性的手法，相反，虽然死者是被活活解剖致死，但是事先都被剥离了相关的脑神经组织，期间甚至于还得到救治，所以整个过程，都不会感受到痛苦。我想，凶手的目的只是想报复我，让我看到他渴望复仇的内心世界。他与死者之间毫无恩怨可言，同样死者对于他来说也只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工具罢了。但是这个王勇却不一样，很明显可以看出凶手就是要他活着，活着看自己受到折磨。因为中枢神经瘫痪导致心脏供血随时都可能中断，再加上大量镇静剂在体内的共同作用，死者的生命就变得非常脆弱。”
“脆弱？”阿强若有所思地问道。
章桐点点头：“在没有心肺呼吸机的帮助下，任何一次细小的心脏跳动频率的改变，都很有可能导致心脏的停跳，所以，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卢浩天小声嘀咕了句：“这死法也忒悲催了点。”
章桐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桌子上的警帽帽徽，一字一顿地说道：“严格意义上来讲，王勇案件的凶手只能被定性为故意伤害致死，不属于故意杀人。在这一点上，凶手很聪明。”
张局想了想，皱眉问道：“章主任，那有关死者牙齿被拔掉的事，如何解释？”
章桐摇摇头：“目前来看，除了牙仙这个传说故事以外，我还真的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通过死者的口腔痕迹可以看出都是用专业的拔牙钳做的，只是这种拔牙钳，网上四处都可以买到，所以这条线索目前为止我觉得没有任何进展。”
“至于说到那个死在宿舍的电脑程序员潘威，我们也调查过他当晚的动向，不过，因为监控资料不全，再加上他的宿舍所处的位置又是一个死角的缘故，所以案件可以说是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但是法证方面却又坚持是谋杀，我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来。”卢浩天愁眉苦脸地说道，“我的人把楼上楼下所有当晚在家的人都问遍了，包括他的同居女友，没有进展，都说不知道。话说回来，这家伙又是一个被确诊的妄想症患者，突然想到自杀也是情有可原的，我觉得并不一定要在现场找到什么遗书之类的证据，你们说对不对？因为没有人能真正懂得妄想症病人的脑子，难道不是吗？”
听了这话，章桐只是耸耸肩，轻声说道：“尸体上证据就是这么说的，我的结论都是结合证据得出来的，不是我自己的凭空瞎想。”
“潘威和这个案子的唯一联系就是李医生的故事吧，章主任？”卢浩天烟瘾犯了，碍着张局的面子，就只能拿着烟卷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并不点燃。
章桐点点头，事实确实如此，似乎这样一来，潘威自杀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大了。只是章桐怎么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就是忘不了那个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
散会后，章桐整理好会议资料，刚准备离开房间，卢浩天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卢队，有什么事吗？”
“刚才在会议上，有件事我没有说。”卢浩天目光看着会议室的窗外，一片灰蒙蒙的，眼看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什么事？”章桐皱眉，她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方淑华，就是收养李晓伟的女人，你见过吗？”
章桐点点头，脑海中闪过了一个身材单薄的中年妇人的背影：“我当然见过。”
“卷宗记录上显示她应该是赵家瑞案件的专案组成员之一，我不知道她后来为什么会想到去收养赵家瑞的儿子，但是这么一来我真的开始有点担心她的人身安全了。”卢浩天愁眉苦脸地嘟囔。

12.凶手另有其人
雷声阵阵，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雨雾把天地间都连成了一条线。
这是一间狭小阴暗的乡村旅舍，黄色的灯光在哗哗的雨声中微微闪动。因为不是旅游旺季，所以旅社中一大半的房间都空置着，旅舍的小酒吧里更是门可罗雀。以至于李晓伟在里面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看见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客人前来光顾。
李晓伟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让脑子思考一下，而不是现在的一锅粥继续下去。阿奶的生活已经拜托保姆冯阿姨照顾，冯姨对阿奶忠心耿耿。医院那边也请了足够长的假期。李晓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手机来电记录中显示已经有将近三十个未接电话，除了自己的护士阿美以外，就是章桐的来电，李晓伟干脆就把电话设置成了免打扰的状态。
眼不见心不烦。他需要的是专心而不是犹豫不决，因为李晓伟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后路可走。
如果可以的话，这么做就当为了章桐吧。想到这儿，他轻轻一笑，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压在杯子底下，然后冲着酒保点点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酒吧。
回到房间关上门后，他打开电脑，在等待启动的同时，铺开白纸，摘下笔帽。他需要用笔来记录一些东西。因为有时候笔远远比电脑来得更加安全可靠。
电脑启动时所响起的嘎嘎声虽然轻微却意味非常，李晓伟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他知道眼前正在打开的是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特殊的潘多拉魔盒。
章桐没有犹豫，她伸手摁下了李晓伟家里的门铃。
很快，大门就打开了，只不过出现在章桐面前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一个中年妇女，四五十岁的样子，和阿奶差不多年纪，正目光茫然地看着章桐。
“你找谁？”
章桐愣了一下，想了想，便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件，伸手递给对方：“我是警局的，想找下李晓伟医生。请问他在不在？”章桐这么说只是走走程序，她知道李晓伟肯定不在家，不只是不在，就连自己的电话对方都不肯接。
中年妇女摇摇头：“我是这家的阿姨，李医生说他要外出几天，让我照顾他的阿奶。你过几天再来找他吧，或者你可以直接打他电话？”
看她想要关门，章桐连忙用脚顶住门，在对方流露出不快的表情之前，赶紧笑眯眯地说道：“那我就找方淑华。这名字你应该听说过吧？”
中年妇女微微皱眉，不过也不好说什么，便退后一步，嘀咕了句：“好吧，你进来吧，赶紧关门，方姐身体不好，着凉的话就不好办了。”
章桐尴尬地点点头，赶紧低头钻进了门。她还是头一回这么厚着脸皮地走进人家家里。
方淑华对章桐的出现并不感到很意外，她只是轻轻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沙发：“坐吧，丫头，就知道你会来的。”
章桐不由得感到有些吃惊：“是吗？”
“你是章鹏的女儿，其实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出你了，只不过啊，我不想煞风景罢了，再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提起来也没多大意思了。”方淑华长叹一声，又缩回到自己的安乐摇椅里去了。
章桐心中一震：“你认识我父亲？”
方老太太微微一笑：“一起共事过，他常提起你，你是他的骄傲。他和我们打赌说以后一定是你接他的班，现在看来果真没错。”
提起自己的父亲，章桐眼角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
“那你还记得赵家瑞的案子吗？”
“我当然记得。他杀了十二个人，在当时几乎都已经轰动了。但是像他那样的人犯案，其实一点都不奇怪。”老人慢悠悠地说道，“那样糟糕的一个童年，长大了肯定也不会快乐。”
“你调查过他？”章桐吃惊地问道。
“那可是必需的，更别提这个案子这么大。”老人笑了，狡黠的目光中流露着一丝得意，“那时候啊，我们都可有成就感了。毕竟是天长市历史上最大的一个案子，你说对不对？”
章桐用力点点头。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放在五斗橱上的三五牌台钟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突然，方老太太睁开了双眼，目光怪异地看着章桐：“孩子，你知道先天性无痛症吗？”
章桐感到有些茫然，这是自己这三天内第二次听到无痛症这个特殊的词汇：“我知道，这个病症很特殊的。”
“我跟你父亲不止一次提到过，赵家瑞就是一个很典型的无痛症患者，不然的话，无法解释那么多死者身上那些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刀伤，就因为赵家瑞他自己感觉不到疼痛，所以，才会拼命地用刀去切割别人的肉体，他明摆着就是在病态地追求痛苦的刺激。这就是他的真正作案动机，但是没有人听我的！你知道吗，没有人听我的！”或许是太过于激动，方淑华紧握着摇椅扶手的手掌变得更加发白了，目光中充满了愤怒和激动。
“我想证明我的观点，只是很可惜，他的尸体后来被捐献了，不然的话，你父亲一定会确诊这种病的，我相信他。”
听了这话，章桐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你后来特意收养了他的儿子，因为你怕李晓伟也得上了他父亲一样的病，然后也一样去杀人！我看过福利院的收养档案，你是指定要收养他的。我想这才是你收养李晓伟的真正理由吧，对吗？”
老人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亮晶晶的东西，从震惊到欣喜直至最后的无奈，老人一声长长的叹息，复又微微阖上双眸：“你真的很聪明，阿伟没有看错你。”
“那李晓伟知道你的初衷吗？”章桐不甘心地追问道。
方淑华不由得苦笑：“他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傻乎乎地，我就知道是我把他宠坏了。”
章桐若有所思地看着方老太太，半晌，喃喃地说道：“阿奶，如果李晓伟被证实也是先天性无痛症的基因携带者的话，你能告诉我你会怎么办吗？”
方老太太微微一愣，随即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晃动着摇椅，冲着章桐笑笑：“如果他有这方面的任何特征显露出来的话，我当然会立刻亲手杀了他。可惜啊，可惜他目前还没有表现出来，看来我这辈子都不再有机会去证明自己的观点了……”
看着老人眼中深深的失落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感觉袭来，章桐突然站起身，冲出了房间。来到屋外墙角，此时的她再也忍不住了，不顾身边走过的路人投来的异样的目光，她开始蹲在墙角拼命地呕吐起来。
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缓慢滑落。收养一个人并且把他亲手养大就只是为了看出对方是否具有和父亲一样的遗传病症，如果是的话就直接杀掉，章桐实在无法想得通为什么人的心竟然可以冷酷到这种程度？
“你说什么？章主任，你的话我听不明白。”卢浩天皱眉看着自己面前办公桌上的一盆多肉植物，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这种丑兮兮的所谓绿色植物，要不是后勤硬性规定说刑警队每个人的办公桌上都必须放一盆植物的话，卢浩天才不会硬逼着自己成天瞪着它发愁呢。
电话那头章桐的声音时断时续，但是尽管如此，卢浩天最终还是勉强弄明白了这位章大主任的特殊要求——需要二十年前赵家瑞专案组的所有成员名单。虽然按照程序规定，法医并不直接参与办案，但是眼前这个案子却是很特殊的，作为章鹏的女儿，她根本就无法真正地去置身事外，其实即使她想置身事外，卢浩天也很清楚事实上凶手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章主任，你要那个名单干什么？”
“我刚从方淑华家里出来，我想，我知道凶手当初的杀人动机了。”停顿一下后，她又认真补充道，“我还要赵家瑞的所有资料，包括他的医疗档案，所有你们能找到的，我都需要，卢队，我们时间不多了，在凶手对下一个下手之前，我们一定要抓住他。”
卢浩天惊愕地看着凑到自己面前的阿强，挂断电话后，阿强迫不及待地问道：“章主任怎么说？”
“目前还无法确定，你去下田波那里，把三十年前的赵家瑞案子相关档案全都搬过来，包括专案组人员名单，就说我说的，马上就要。”看阿强还呆呆地站着，卢浩天火了，顺手就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还不赶紧去，你等啥好事呢？”
阿强赶紧一溜小跑离开了刑警队办公室。
卢浩天伸手在乱七八糟的抽屉里摸索了老半天，终于摸到一个被压扁的香烟盒，脸上随即露出了欣喜的神情，虽然里面只剩下了一支烟。他一边叼着香烟，一边掏出打火机正准备把它点燃，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卢浩天顿时面容惨白，愣了一两秒钟后，便手忙脚乱地把香烟往桌上一丢，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章桐的电话。
电话那头却只传来了单调的嘟嘟声，始终都无人接听。
卢浩天急出了一身冷汗，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到门口，对着大厅里大声嚷嚷道：“还有人吗？赶紧给我来人！赶紧的！”
他一边焦急地四处张望，一边心里直骂自己愚蠢——章桐的父亲是专案组成员之一，他虽然死了，但是章桐还在，作为他的直系亲属，凶手的杀人名单上肯定也已经写上了她的名字。而前面的三个死者就已经很明显地表露出凶手的报复心理。
“天呐，章主任要是因为这个而出事的话，我肯定会倒霉的……”卢浩天一边小声嘀嘀咕咕一边冲着向自己跑来的下属吼道，“赶紧定位技侦大队章主任的手机，我要马上找到她，确定她没事！”
话音刚落，卢浩天身后传来了潘健吃惊的声音：“章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别吓唬我，卢队，玩笑可不是这么开的！”
卢浩天一咧嘴，赶紧转身笑眯眯地看着潘健：“哦，潘法医啊，你放心吧，你们老大没事，我只是想马上找到她，这不案子都搁着没破吗，她又偏偏不在……”
潘健本来就对卢浩天没啥好感，他撇了撇嘴：“今天她轮休，人现在不在警局很正常。”说着，他把手中王勇的尸检报告往卢浩天手里一塞，嘴里干巴巴地蹦出两个字，“签字！”
隔着一条马路，坐在车里看着对面坐在站台上等公交巴士的章桐，他的目光中充满了迷离。
章桐身高一米六三，身形偏瘦，齐肩短发，一个人发愣的时候总是爱歪着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身边的某个地方。她算不上是美女，却绝对耐看。难怪李晓伟会那么喜欢她。
这就是章鹏的女儿，他微微点头，伸手拿过仪表盘上的纸，右手拿起笔，用牙齿咬开笔帽，然后一笔一画地在上面写道——她一个人？想了想，他又在问号下面用力地划了两道。
在这期间，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巴士正缓缓进站，看着章桐上车后，他的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淡淡的失落感。他一遍又一遍地在章桐的名字上画圈，心情复杂，而不是选择去开车追赶巴士。因为在他看来，对于一辆已经知道目的地的巴士来说，真心没有再去浪费时间和精力的必要了。就像和魔鬼签订了契约一般，各取所需就好。
警局的玻璃大门被用力推开，一个中年妇女神色惊慌地冲了进来，见到穿警服的人就一把拽住：“我要报案！我要报案！我老公出事了……”得到指点方向后，她就沿着走廊一头扎进了报案值班室。
“警察，我要报案，你们快去医院，我老公出事了，出大事了……”中年妇女语无伦次地嘟囔着，目光焦躁不安。
“先坐下，请慢慢说！你先生现在人在医院里是吗？他人怎么样了？”既然听说人已经在医院了，接警的刑警队警员阿水就放心了许多，他站起身，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中年妇女一边擦着汗却并不急着坐下来，相反声音带着哭腔说：“他人还活着，但是已经和死人差不多了，警官先生，我求你了，快去吧，去晚了就真的完蛋了。”
见此情景，阿水也不好再拖延，便匆匆和总机打了个招呼，就带着笔录本跟着中年妇女走了出去。在大厅的时候，两人和章桐擦肩而过，阿水点头打了声招呼。章桐突然停下脚步，皱眉想了想，转身叫道：“阿水，等等！”
“章法医，有什么事吗？”
章桐却上下打量着中年妇女，转而问阿水：“是家暴案吧？”
阿水有些茫然，他摇摇头：“不是啊，是她老公出事了，人在医院，生命有危险，所以需要我出警去看一下。”
“是吗？那快去吧。”章桐挥了挥手，看着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大厅外面的楼梯上，摇摇头，不由得感到很奇怪，“明明被人打得多次骨折，为什么就偏偏不是家暴案呢？”
“章主任，你在嘀咕什么呢？”张局正好路过，见此情景便好奇地问道。
“张局，刚才一个来报案的女的身上多处陈旧性骨折，明显是外力造成的，但是却不报家暴，只是说她老公出了意外，我担心这个事情远远没有我们所想象的来得那么简单。”章桐心事重重地说道。
听了这话，张玉伟的脸上也露出了同样凝重的神情。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下午的时候，章桐站在解剖台旁，身穿一次性手术服，戴着口罩、手套和帽子，却低头看着刚从医院急诊室送来的尸体发呆。
“你确定是上午来报案的那个中年女人的丈夫，对吗？”章桐头也不抬地问道。
潘健查看了一下登记资料，点点头：“没错，就是从医院急诊室直接送过来的。死因……”
“怎么啦？”章桐突然意识到潘健说话有些吞吞吐吐，不禁皱眉问道，“死因有什么问题吗？”
“不，恰恰是没有问题。”潘健瞪眼瞅着章桐发呆，“章姐，难怪刚才阿水无意中说到医院急诊室的医生对我们的出现感到很意外呢，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别婆婆妈妈的，快说，死因对方定性是什么？”章桐有些不耐烦了。
似乎生怕自己看错，潘健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比对了一下医院的死亡证明，然后目瞪口呆地对章桐说道：“肯定没看错，死因是中风！”
“中风？他才多大啊！而且身体素质不错，……等等，你再仔细看一下抢救病历，核查送到医院时病人是否是处于清醒状态。”章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边嘱咐潘健一边转到尸体头部旁，仔细查看死者的颈动脉位置附近情况。
“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糖皮质激素只有3，瞳孔放大，对外部刺激无任何反应，急诊医生只能对他进行插管手术和打镇静剂……”
“他用的镇静剂是什么？咪达唑仑？”章桐皱眉看着潘健。
“一般急诊室都用这个啊，全麻抢救，更何况他的情况特殊……”突然，潘健呆住了，看着章桐怪异的神情，他不由得懊恼地喃喃自语，“我真他娘的蠢，那还需要检测咪达唑仑的体内含量吗，章姐？”
章桐戴着乳胶手套的双手轻轻掰开死者的嘴巴，指着黑洞洞的口腔和满是裂口的牙床，歪头看着潘健，眨了眨眼睛说道：“那你说呢？”
一看见章桐推门走进来，惊愕之余，中年女人的眼神就开始下意识地躲闪了起来，在她身边依偎着一个十一二岁年纪的小男孩，明显有些营养不良，脸上挂着鼻涕，穿着脏兮兮极不合身的运动服，脚上的廉价白色胶鞋早就已经磨破了口子，只有双眼却始终都透露着警惕的目光。
章桐没有说话，径直快步走向中年女人，突然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右臂然后顺势向上一提，中年女人顿时一声惨叫，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
章桐抬头看向卢浩天和阿强所坐的位置，点点头：“屡次暴力所引起的外伤陈旧性骨折，肌肉坏死，已经严重影响右上肢的基本伸展功能，根据受伤位置完全可以肯定是家暴引起的。”
一听这话，中年女人顿时面色苍白，一边护着右臂，一边上身出于本能而向后退缩，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
小男孩急了，上前猛推章桐，连踢带咬，嘴里愤怒地叫嚷着：“放开我妈妈，不许你伤害她！不然我叫牙仙来收拾你！”
话音未落，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卢浩天这才恍然大悟，他快速翻找着公文夹中的死者相片，等翻到有关死者口腔部位的特写那张后，他顿时神情严肃了起来，刚想开口，章桐却冲他摇了摇头，示意让自己来和孩子交流。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而中年女人则在卢浩天严厉的目光制止下咬住了嘴唇暂时没有吱声。
章桐在小男孩的身边蹲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柔声说道：“我叫章桐，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小男孩犹豫不决的目光停留在了母亲的身上，中年女人随即点点头，他这才小声咕哝了一句：“我叫帅宇康。”
“那你能和阿姨说说你遇到牙仙的经历吗？”
小男孩咬了咬嘴唇，双手插在裤兜里，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是在上周五晚上遇到他的。爸爸老打我和妈妈，我害怕，就躲了起来，后来，因为肚子实在太饿了，出来找吃的，就遇到他了。”
“你为什么肯定他就是牙仙？你知道有关牙仙的故事吗？”章桐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你放心，这样的一个秘密，我是绝对不会告诉这个房间以外的人的。要不，我用秘密跟你交换？”
小男孩先是犹豫，一会儿居然点点头笑了：“成交！你可不许骗我啊。他都跟我说了的。”
“说什么了，能告诉阿姨吗？”章桐微微有些激动。
“他就是牙仙。他说能帮我实现一个愿望，代价是他要拿走牙齿。”小男孩开心地笑了，“我就知道他不会骗我。”
“你能告诉阿姨你的愿望是什么吗？”
“我想让我爸爸永远都不会再打我和妈妈，我想让他被永远地关起来。我说了，只要牙仙能帮我做到这点的话，他就可以带走我爸爸的所有牙齿。”小男孩认真地说道。
章桐心里一凉，看来牙仙说得确实没错，他的父亲是被永远地关了起来，只不过被关在了自己的身体里罢了。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章桐最不愿意却又非常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最后一个问题，你见过牙仙，那他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小男孩出人意料地用力点点头：“他还跟我说了他叫什么。”
章桐神色凝重地站起身，来到卢浩天的身边，压低嗓门说道：“卢队，我需要四张差不多的相片，其中一张是李晓伟医生的。马上就要。”
“没问题。”
很快，阿强就拿来了四张五寸的相片。章桐一张张依次在小男孩的面前摆放，同时柔声问道：“不急，慢慢看，然后告诉阿姨，你见过其中的哪个人吗？”
小男孩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了李晓伟：“大概和他长得差不多，但是衣服不一样。那天他穿的是黑色的风衣。”
“乖，你很勇敢，最后再跟阿姨说一下，他告诉你他的名字叫什么了吗？”章桐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就像被生生冻住了一样。
小男孩笑了：“他说他叫李医生。”
房间里几乎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卢浩天更是一脸的凝重。
章桐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无奈地站起身，看着表情严肃的卢浩天，心情顿时沮丧到了极点。
难道说杀人真的能够遗传？
送走中年女人和小男孩后，刑警队办公室里鸦雀无声，章桐转身刚要走，却被卢浩天叫住了：“章主任，请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卢队？”
“死者帅嘉勇的死因，你还没有告诉我，我是指真正的死因。”说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
“他的死因和王勇的一模一样，都是颈动脉受到外力压迫时间过长而导致中枢神经受损，颈椎骨断裂后压迫中枢神经系统最终引起全身瘫痪。”想了想，章桐又补充道，“这种瘫痪是不可逆的，受害者根据自身个体的不同，最终只有两个发展可能，要么在没有专门的医学仪器的帮助下当场因为心力衰竭而死亡；要么，就是以植物人的状态最后并发各种炎症而死在床上。这种伤害，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奇迹可言的。”
“不可逆转？”卢浩天问道。
章桐点点头：“也就是无药可救。”
“什么样的人才能一口气完成这么一套连贯的动作？”
大家心里其实都很清楚，卢浩天这样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章桐并不傻，她轻轻叹了口气：“必须是系统接受过专门医学培训的人。”“这些就足够了，我马上派人找李晓伟！”卢浩天愤怒地一拍桌子。
一旁的阿强却小声嘀咕道：“卢队，你冷静点，你不能光凭着因为他是杀人犯的儿子还有一个不到十三岁的孩子的指认这两点就贸然抓他，这样的证据是没有说服力的。”
“我请他回来协助调查不行吗？难道说非得等他跑了你才去四处找他？”卢浩天皱眉看着阿强，“你做事有点脑子好不好？”
傍晚，夕阳西下。李晓伟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打开车门走下了车。
眼前是一栋陈旧的居民小楼，灰暗的外墙，裸露在外的各种下水管道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阴暗低矮的楼道里更是让进来的人无形之中产生了一种压抑感。
老式的居民楼似乎都长着一样的面孔，横排六间，充其量每一间的实际面积也不会超过六十平方米。站在这样的楼道里，李晓伟突然觉得自己住的房子虽然也小，但是相比之下就成了世外桃源。
刚走上三楼，李晓伟就冷不丁地一脚踩到了一个肉乎乎的类似于棍子一样的东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声过后，李晓伟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边飞似的跳开了一只黑猫，它跃到铺满灰尘的窗台上，一边舔着自己被踩疼的尾巴，一边向李晓伟投来愤怒的目光，时不时还夹杂着低沉的怒吼。
“嘭——”302室的房门应声打开，一个男人的咒骂声随即响起，“想找死啊，又来欺负我家的猫！看我不把你……”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呆呆地看着楼梯口，很快，他就认出了站在那里的李晓伟，便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一把薅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凑上去咬牙切齿地怒骂：“见过不要脸的，也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医院里你倒是溜得很快啊，居然还敢上门来找事儿，我看你是活腻了！”
“冷静点，我不是上门来找麻烦的，请问你是季庆云的哥哥季庆海，是吗？”李晓伟没有挣扎，他知道这个时候的挣扎只会火上浇油。所以，他没有表示出害怕，也没有做出本能的反抗动作，相反，只是任由对方摆布。
“是我，怎么了？上门调查户口来了？”中年男人斜睨着李晓伟，没好气地说道。
“不，你冷静点，我想我是唯一能帮你的人！”李晓伟感觉到自己都快窒息了。
“阿海，放他下来！”一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老年妇人出现在了门口，她冰冷的声音不容半点质疑。
季庆海刚想开口，老年妇人却慢慢地转身进屋了，被踩疼了尾巴的黑猫慢悠悠地跟在老妇人的身后也走进了房间。
季庆海无奈，只能愤愤地松开手，狠狠地瞪了李晓伟一眼：“别再让我见到你！”说着，转身就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很快，楼下就传来了逐渐远去的摩托车马达轰鸣声。
李晓伟微微犹豫了一会儿，看看开着的低矮的房门，便一咬牙低头钻了进去。
让他感到十分意外的是和阴暗且杂乱不堪的楼道里相比起来，房间里却干净整洁得有些不可思议。简单的楠竹家具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屋子一角淡雅的檀香，再配上复古的竹制卷帘，回头又一次仔细打量舒服地坐在躺椅上的老妇人，李晓伟不禁暗暗赞叹。
“坐吧，年轻人。”老人身穿蓝底碎花长衫，头发全白，虽然拄着拐杖，但是行动起来却一点都不拖沓。她给李晓伟倒了一杯茶，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对不起，阿海不懂事，对你无礼了，请多包涵。他姐姐去世后就一直这个样子，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真是头疼。”老人慢悠悠地说道。
见状，李晓伟不由得心中一紧，原来坐在自己面前的就是死者季庆云的母亲，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看着老人满头的白发，最终李晓伟还是决定暂时先不讲出自己的真正来意。
“我是社区卫生院的李医生，这次上门是特地来看看您老的身体的。”李晓伟很庆幸自己做了两年的心理医生，别的没学会，说起谎来可是已经能够做到面不红心不跳了。
“是吗？那可真让李医生费心了，我是老糖尿病患者了，也没几天活头了。”老人缓缓说道。
这时候，李晓伟才意识到老人体重严重偏轻，而身边的垃圾桶里正丢弃着一只空的胰岛素盒子。他不由得暗暗叫苦。
老人却笑了，她认真地看着李晓伟，柔声说道：“我知道你是谁，放心吧，别看我头发都白了，我还没有老到痴呆的程度呢。”
李晓伟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哦，是吗，阿姨，你还记得啊。”
“怎么会不记得呢，上次来看我还麻烦你帮我带了很多药呢，这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了，出个门也就变得几乎成了一种奢望呢。”老人笑眯眯地看着李晓伟，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骨，一脸的歉意。
“对了，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这茬了。李医生啊，真对不起，我家阿海不懂规矩，冒犯你了，我向你道歉。”李晓伟心里一沉，老人的记忆已经明显开始了紊乱的迹象，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向李晓伟道过歉了。不过既然说到这个，他还是决定硬着头皮顺便问下去。
“阿姨，您的女儿，季庆云，您还记得吗？”
老人点点头：“他们说她死了，下葬的时候只有一个脑袋。”
“那个杀人犯，他没说出您女儿余下的遗体去哪里了吗？”李晓伟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知道，解锁的关键就在这里。
老人突然认真地看着李晓伟，半晌，摇摇头，长叹一声：“为什么你们就不听我的话呢？明明不是那个人杀的！凶手另有其人……不过啊，阿云早就投胎了的，过去了就过去吧，别想那么多了。”
“阿姨，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李晓伟懵了，他茫然地看着老人，“凶手是谁？难道说不是我父亲？”
这一次，老人却很果断地说道：“不，我女儿绝对不是你父亲杀的。”
“为什么？”李晓伟惊讶地问道。
老人却笑了，笑得很诡异：“年轻人，我看你也是聪明人，杀十个人都是一样的手法，为什么偏偏第十一个人却身首异处呢？要我说啊，当年赵家瑞临死前不是故意要隐瞒我女儿的其余部分尸体的下落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他确实是不知道，也就是说——赵家瑞，你父亲，他肯定不是杀害我女儿季庆云的真正凶手！”
听了这话，李晓伟顿时目瞪口呆。
半晌，他结结巴巴地问道：“阿姨，那个时候，警察，知道这个事吗？”“我跟那个法医说了，真遗憾，但是他并不相信我所说的话。我也没有证据，因为我只找回了我女儿的头颅而已。”老人长叹一声，“而光凭一个人的头颅是无法知道她的确切死因的。”
“那，阿姨，为什么他们会认定死者，也就是您女儿季庆云，也是赵家瑞所杀？”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正牢牢地掐着自己的喉咙一般，李晓伟突然又有了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是他自己承认的。我只是觉得很奇怪，明明不是他做的事情，他为什么要承认？”老人喃喃自语，“这么多年了，我唯一想不通的就是这个问题。”
夕阳无声无息地移动到了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把她的脸蒙上了一层绯红的血色。而老人身边的黑猫则始终都警惕地注视着李晓伟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地露出自己锋利的尖牙。
跌跌撞撞地走出老人所住的居民楼，李晓伟直到用力关上自己的道奇车门，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车外，绯红色的夕阳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李晓伟却感到了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稍稍冷静下来后，他摸出手机拨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不等对方开口，他便迫不及待地冲着手机话筒嚷嚷道：“章医生，我要马上见你。……很重要！非常重要！是的，所以我必须马上见你！……我想，我终于找到案子的突破口了。”

13.活成了你的样子
晚上七点多一点，清明桥旁的咖啡馆。店堂里的客人不是很多，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开这家咖啡馆的目的就只是为了图个闹中取静罢了，所以也并没有什么宏图大志。现在有了空闲的时间，就一边专心致志地擦拭着心爱的咖啡机，一边则颇有兴致地翻来覆去地听着那张已经有些年月的老唱片。见到一些老顾客进门，就热情地和对方打起了招呼。
生活本不就是应该这么闲情逸致的吗？
歌曲都很熟，但是章桐却只叫得出其中一首的名字Shapeofmyheart。她喜欢看老电影，所以她当然记得这部曾经的经典，因为电影中有句台词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我所认为的最深沉的爱，就是我把自己活成了你的样子。而自己这么多年来也正是这么做的。
时间过得真快，父亲已经离开快二十年了，刘春晓也离开自己快五年了。于是，一个人总是生活在记忆里又有什么不好呢？至少那么做，就不会觉得太孤单。想到这儿，章桐轻轻地一笑，端起手中的doubleespresso细细地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喜欢这里的咖啡吗？”是一个男人温柔的声音，但绝对不是李晓伟。
章桐睁开眼睛，意外地看到眼前坐着一个穿着紫红色毛衣，面带笑容的年轻男人，年龄和李晓伟差不多，甚至于眉宇间都带着一份神似。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章桐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还行吧。”
“看你经常来这里呢。”或许是觉得自己有些冒昧，年轻男人伸手指了指正在忙碌的老板，后者也冲他笑着点点头，“我是老板的朋友，这家店一半的合伙人吧。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章桐轻轻一笑：“谢谢，是的，因为离我家近，上班经过就常来买咖啡喝。我在等我朋友。他刚才给我留言说快到新区了，应该很快就过来了。”
“哦？朋友啊，看来是有事耽误了呢！”说着，年轻男人站起身，礼貌地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有空常来坐坐。”
“谢谢老板。”
年轻男人转身离开后，章桐又陷入了沉思。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是章桐一点都不担心，她知道李晓伟肯定会来，因为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在这件案子中，他们两人都是被人猎捕的对象。并且，也只有章桐才能够真正地帮他。这就是信任，非常简单，难道不是吗？
再次转过视线的时候，果然，法式落地长窗外看得清清楚楚，李晓伟在街对面停好车后，就匆匆忙忙地横穿马路准备向咖啡馆走来。
只是他的身体总保持着一个特殊的角度，似乎有些呼吸困难，在等红灯的时候，他的脸上不断地流露出痛苦的神情。虽然转瞬即逝，但是章桐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抱着双肩靠在沙发椅背上，皱眉看着推门向自己走来的李晓伟。
“刚才出什么事了，李医生？”章桐认真地看着李晓伟的眼睛。
“没什么事啊，没出什么事。”李晓伟嘿嘿一笑，拉开椅子刚想坐下，胸口的疼痛让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还能瞒得了我吗？”章桐重重地叹了口气，下巴抬了抬，“喏，你的左面第六根肋骨断了，下颚有明显的淤青，呼吸严重受影响，讲话都很勉强，所以，刚才是不是你开车的过程中出车祸了？”
听了这话，李晓伟这才尴尬地点点头：“是啊，一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车子，司机估计是喝醉了，突然逆向行驶，加足马力压了黄线不说，还狠狠地撞了我的车屁股，还好我反应快，不然的话至少五吨重的铁沙子现在就会成了我的坟墓了！”
章桐想了想，伸手进自己的大挎包里摸了半天，找出一个小塑料包，然后站起身，绕到李晓伟身边：“别动，双手举高！”
“你，你想干吗？”李晓伟有点慌张。
“放心，我不劫色。”章桐一边嘟囔着一边利索地给他绑上了胸带。最后满意地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看来我给活人绑的技术也不错。”
李晓伟神情尴尬地低头看看自己胸口的粉红色胸带，愁眉苦脸地对章桐说道：“我的章大医生，你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医用胸带干什么？”
章桐摆摆手，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了下来：“我经常要上瑜伽课，又记性不太好总是忘记带，所以就干脆放包里了，反正也不重。对了，到底在哪里发生的事？”说着，她伸手指了指李晓伟的胸口。
“梁清路口，我刚开车下桥的时候。”李晓伟小声嘀咕道，“真还没见过这么倒霉的事。”
“我打你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不知道几乎整个警局的人都在找你吗？”章桐感到有些生气，所以心情很不好。
“是吗？我还真没注意到呢。”李晓伟嘿嘿一笑，却立刻又疼得一咧嘴，“感谢你能来见我。”
章桐无奈地耸耸肩：“说吧，有什么重要的事，这么火急火燎地要见我？”李晓伟突然神情严肃地看着章桐，认真地说道：“章医生，你有没有想过，赵家瑞连环杀人案中，加上赵家瑞，也就是我父亲在内，其实是有两个凶手存在的可能性？”
“两个？”章桐刚想笑，仔细看着李晓伟，这才意识到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应该是认真的，便皱眉问道，“你是不是出了车祸，所以脑子里出幻觉了？”
“我没有，我很清醒。”李晓伟这才把刚才拜访过季庆云母亲的事和盘托出，最后他轻轻地说道：“尸检报告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前面十个死者的被害手法都是如出一辙，唯独这第十一个死者，也就是季庆云，却被分尸，除了头颅以外的剩余部分至今都不知道下落，以前，我们都认为是赵家瑞故意而为之，但是现在我们却不得不同时面对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有两个凶手存在！我们都知道连环杀手的杀人方式都是模式化进行的，而前面十个人，也正是验证了这种观点，所以，季庆云是唯一的突破口。我记得她的档案中记录说她的死亡消息是赵家瑞讲出来的，而在这之前，她还一直都是处于失踪的状态。所以，我可以由此推论赵家瑞在季庆云的被害案中只是处于一个知情者的位置，而不是实施者。但是他却又为什么要背下这个黑锅？他到底想保护谁？”由于太过于激动，再加上语速过快，李晓伟的脸疼得几乎都扭曲了。
章桐摇摇头：“我看你就歇歇吧，肋骨断了需要静卧禁言才会好。”
李晓伟不由得咧嘴苦笑：“谢谢，我也是医生，我当然懂。但是时间来不及了。”说着，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章桐，“我不知道那个还在外面晃荡的凶手到底还想干什么，但是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章桐点点头，神情凝重：“是的，看来他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对了，局里那帮警察四处找我干什么？我又没有干什么坏事。”李晓伟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咖啡刚想喝时才回过神来，突然记起了章桐跟自己几分钟前所说的话。
“牙仙！有人说你是牙仙！”章桐颇有兴致地看着李晓伟。
“胡说八道！”但是李晓伟从章桐的目光中却分明感觉到她并没有在胡说八道，他不由得暗暗叫苦。
卢浩天皱眉看着平躺在警局医务室床上的李晓伟，目光在他身上的粉红色胸带和苍白的脸色之间打转。
“我说李大医生，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么一副倒霉样？”说着，他又回头看向章桐，“章主任啊，这家伙严不严重啊，要不要送医院，躺这儿不会出事吧？”
章桐摇摇头：“不用，他只是断了一根肋骨，静养就行了，最好是平躺。再说了，你不是要找他问话吗？”
卢浩天抿着嘴，愁眉苦脸半天没吱声。正在这时，门推开了，阿强探头进来顺手把一份报告塞在了卢浩天的手里：“卢队，交警队的报告。”
卢浩天点点头，伸手打开报告，只瞥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李医生，你真的确信这场车祸只是后面的司机喝多了？”
李晓伟一脸茫然地看着章桐。
“卢队，交警队的报告怎么说？”章桐问。
“根据现场的车轮印判断，车子冲向道奇车直到碰撞发生最后车辆逃逸，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刹车痕迹，而且从车辆行驶轨迹上判断，肇事车辆一直保持着正常轨迹行驶，中途并没有发生什么偏移打滑的痕迹，根据监控探头所拍摄下来的录像判断，说他事发当时是全速撞上你一点都不夸张，”说着，卢浩天神色严峻地看着病床上的李晓伟，“李医生，你也是有脑子的人，你说谁会在下桥的时候全速开车的？所以目前来看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对方想要你的命。”
“我又没招谁惹谁，他干吗要杀我？”李晓伟急了，伸手一摁床沿就想坐起来，因用力过猛牵动胸口，于是又疼得龇牙咧嘴，只能勉强靠着枕头斜躺着。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李医生，难道你忘了王勇说过的那个神秘雇主了吗？”
听了这话，李晓伟顿时脸色煞白。
“什么雇主？”卢浩天一头雾水。
“说来话长。卢队，等下回办公室后我会跟你说。”章桐抱着双肩斜靠在墙上，小声嘀咕道，“现在嘛，我建议你赶紧抓紧时间问，不然这家伙等下麻药劲上来了，打雷都别再想吵醒他了。”
卢浩天长叹一声：“好吧好吧。”说着，他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相片，依次交到李晓伟的手里，“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李晓伟一脸茫然不停地摇头：“我都没见过……没印象……没见过……”最后，他抬头看着卢浩天：“卢大队长，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不用拐弯抹角。”
“三天前，辖区发生一起意外事件，死者帅嘉勇在下中班回家的途中被人发现倒地不省人事，送医不治最终死亡，死因被定为中风导致的脑梗死。”在简单讲述事件的前因后果过程中，卢浩天双眼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李晓伟的脸。
“这不就是意外吗，和我有关？”李晓伟的声音越来越弱，很显然麻药起作用了。
卢浩天翻出那张小男孩帅宇康的相片，在李晓伟面前晃了晃：“这个男孩，你真的不觉得眼熟吗？”
李晓伟想了想，随即肯定地摇摇头：“我从来都没见过他。”
“那他为什么见过你，并且一眼就认出你来，还称呼你一个奇怪的外号——牙仙？”卢浩天越说越兴奋，就像发现了自己的猎物一般。可是目光一转，他就沮丧地低下了头，因为李晓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阖上了双眼，沉沉地睡去了，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卢浩天懊恼地回头看着章桐：“章主任，他这个样子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他实在太累了，再加上那点剂量，我想至少需要三个钟头吧。”章桐无奈地摇摇头，“走吧，让他睡会儿，有点精神头再说。”
这一次坐在会议室里，虽然黑压压地坐满了各个部门的头儿，但是章桐明显感觉心情比上次好了许多。只是五分钟前省里来的一个电话却让她又有些忧心忡忡。
张玉伟冲着章桐点点头：“章主任，请开始吧，这一次我们想从法证的角度来整体听听你的看法。”
章桐便站起身，冲着坐在投影仪后的潘健打了个手势，两边的窗帘自动放了下来，投影仪响起了沙沙的转动声。
“这一系列案件非常复杂，也很微妙，因为它们和三十年前的那个系列杀人案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我先说一下最近发生的几起针对我的案件，死者李江、郑豪民和兰小雅，死因都是失血过多所引起的多脏器功能衰竭，身上被划了至少三十刀，通俗点说就是放血，不过他们在这过程中并不会感到多少痛苦，因为生前受到过医学专业手法的处理，被人为损伤了人体内的十二对脑神经和三十一对脊神经，导致死者丧失了包括痛感在内的任何所有的感觉，当然了，这是逐步发生的，但是死者在整个过程中的神志却是清醒的。”看着投影仪上不断显现出的死者抛尸现场相片和解剖相片，章桐轻声补充道，“所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可以说这个凶手属于相对的仁慈型。”
“死者为什么要被划那么多刀，而不是被捅？”张局皱眉问道，“要知道有时候杀一个人只要在要害部位捅一刀往往就解决问题了，这么多刀，不就是折磨的性质吗？”
章桐点点头，指着尸体解剖相片中的特写：“‘划伤’和‘捅伤’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如果只是单纯地指伤害程度来说，‘捅伤’绝对要比‘划伤’严重得多，但是后者所产生的出血量远远大于前者，只要足够深，创面足够大，那受害者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只是我不明白的有两点，其一，凶手明明在折磨死者，却又为什么要刻意减轻死者所受到的痛苦？其二，凶手为什么要拿走死者的牙齿？三个人的牙齿都没了。这又代表着什么意思？”
说着，章桐看了看卢浩天：“后来我和卢队经过沟通后一致认为，减轻死者痛苦这一点再加上死去的三个人都曾经是我所经办的案子中的相关人，凶手应该是冲着我来的。但是从死者身上的‘伤口’和‘牙齿’这两个特殊的讯息来看，他真正要找的，或许是我的父亲，只是因为我父亲在二十多年前已经死了，所以可以理解为是父债女还。”
“赵家瑞案件中死者并没有丢失牙齿啊？”高工问道。
听了这话，章桐点点头：“高工说得没错，确实没有丢失，但是赵家瑞父亲的身上却发生过相同的一幕，他在当时虽然被定性为酒后意外，可是却无法解释死前一口牙齿到底去了哪里？话说回来，现在死者身上发现的类似情况，不妨推定为凶手是在刻意告诉我们这件事和赵家瑞有关，因为赵家瑞的父亲在他的人生轨迹中肯定起了很大的作用。最起码的一点就是——家暴。而幼年时的家暴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是有很大影响的。虽然说现在这些情况已经无法得到直接证实了，但是却可以得到很多旁证。非常自信的凶手就是在用尸体告诉我们——这个案子和赵家瑞有关！”
卢浩天点点头：“章主任说得没错，事后我查看过相关的档案，死者的死亡手法除了牙齿丢失以外，和三十年前的赵家瑞案件如出一辙。”
“可是赵家瑞明明已经处决了啊！”痕迹鉴定工程师方小木忍不住问道，“难道说我们多了一只传说中的COPY-CAT（模仿犯）？”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是同时也不排除当年赵家瑞案件有疑点的可能！”章桐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大家交头接耳面露凝重的神情。
“章主任，说话要有根据，不能凭空瞎猜疑，虽然三十多年前我们的刑侦技术手段确实是有一定的缺陷存在，但是你也不能就此一棍子打死啊。”果然有人开始了抱怨。
“我可没有这么说，而且，我们做法证的，讲的就是科学证据，”章桐一边指着身后投影仪上的十二张死者相片，一边冷静地说道，“赵家瑞当年所承认的十二起凶杀案中只找到了十一具尸体，第十二具尸体在上周才被人发现，而其中十具尸体的死因都是一样的——失血过多引起的多脏器衰竭，身上至少三十刀都是绕开了致命的要害，虽然没有检查出神经受损的迹象，但那只是因为时间太久了，有些证据已经无法收集到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章桐走到季庆云的相片前停了下来：“她叫季庆云，二十五岁，生前是师范的实习生，晚上外出上家教课后一直未归，家人都认为她失踪了。直到赵家瑞在半年后供述罪行时讲出了季庆云的名字，并且找到了她的头颅才得知她已经死亡，但是仅此而已，只有头颅。而只根据头颅的话，当时的法医是很难找出死者的真正死因的，也正因为如此，季庆云的母亲直到现在都认为她女儿不是死在赵家瑞的手里，理由很简单，一个连环杀手，一套近乎于模式化的杀人手法，为什么偏偏到季庆云这里就被打破了呢？我查过尸检档案，上面讲得很清楚，在死亡时间上，死者季庆云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死者，所以说，除了赵家瑞刻意为之外，只有一种可能性来解释当初为什么赵家瑞只指认了死者的头颅所在地，而并没有指出身体部分藏匿处的原因，那就是——在季庆云这个案件上，赵家瑞只是一个知情者，而不是一个杀人者，他不知道全部的抛尸点，却承担了所有的责任。”
张局点点头：“这样一来确实能够解释得通。但是他为什么要承认下来不是自己所做的案子呢？难道真的是秉着杀一个也是死，杀十个也是死，都是死，多一个也就无关痛痒？”
“我想，如果真的有第二个人存在的话，那人应该就是他的最爱吧。”一边的卢浩天习惯性地伸手摸着鼻子，嘴里喃喃自语，目光若有所思，“不过赵家瑞的妻子也死了，死在他的手里，而他的孩子还小，这样一来的话，那会是谁呢？”
“还有一点，赵家瑞的杀人动机。在案发前，因为身体比较弱的缘故，别的活干不了，所以他就开了一家小杂货铺，生意并不是很好，但也能勉强度日，为人和善却很孤僻，话不多也很不合群，平时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被捕前三年结婚，没听说过有孩子，妻子就是刚发现不久的死者黄晓月。”卢浩天说着，注意到章桐紧盯着赵家瑞的相片陷入了沉思，忍不住问道，“章主任，你发现了什么吗？”
“当时卷宗里记录赵家瑞为心理变态的杀人狂，却并没有直接指出他杀人的真正动机所在，你们注意看他的相片，他的眉毛，明明是刻意文上去的，而他的头发，要是我没看错的话，是假发！”章桐越说越激动，目光中不由自主地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痕迹鉴定工程师方小木皱眉想了想，突然一拍桌子，“等等，难道说他是无痛症患者？”
“方工，原来你也知道这种病？”章桐笑了，“真是佩服。”
方小木个子不高，因为搞技术的缘故，不常见到太阳光，又缺乏运动量，所以身材有些微胖，但是笑起来却又非常腼腆，很容易脸红：“章主任你可别夸我了，我只记得以前我的导师就曾经提到过这个病，但是很罕见。其中的特征之一就是全身无汗，部分患者浑身上下没有毛发。”
“是的，先天性的无痛症，是一种遗传性的感觉自律神经障碍，因为身体内痛感的传导受到阻滞，也就是说丧失了痛觉，但是其他方面比如冷热、震动、运动感知之类的我们一般人平时都具有的感觉能力则发育正常。总体来讲这种病症确实非常少见。”说着，章桐抬头看着卢浩天，“如果能确认赵家瑞确实患有这种病症的话，那就完全可以解释他当年的杀人动机了。”
卢浩天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天呐，只是为了在别人身上寻找痛感是什么样的感觉，竟然用这种残忍的方式？人为什么会这么冷血？”
章桐长叹一声：“恐怕是的，因为他根本就感觉不到肢体上的痛苦。而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如果毫无痛感的话，就会觉得自己活得不真实。我认识一位已经病入膏肓的老人，胰腺癌晚期，每天都被痛苦所折磨着，骨瘦如柴，因为是临终病房，为了减轻他的痛苦，所以医生给他配了足够量的哌替啶，但是他却拒绝了，宁肯痛得满头大汗。他对我说过，只有感觉到痛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一个没有痛感的人，根本就无法区分生与死的界限。不过这还不是我最担心的。”说到这儿，章桐不由得神情凝重，她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一个黄色文件夹，环顾了一下整个会议室，哑声说道，“我们都知道李晓伟医生是赵家瑞的儿子，而先天性无痛症本就属于遗传性病症，一般都体现在五号基因的变异上，我已经把李晓伟医生的基因图谱送到省里去做筛选了，虽然还没有拿到正式结果，但是在刚才开会前，我接到一个电话，证实了李医生五号染色体上的FAM134B发生了明显的变异，而这种FAM134B基因常见于我们的背根节神经元中，而这种神经元是负责将感觉信息传递给中枢神经系统的初级感觉神经元，这种基因变异会导致背根节神经元无法表达，从而该部分神经元逐渐凋亡，后果就是阻碍了人们对痛感的感知。不过在这里要提醒的是，这种病症的体现不是一出生就有的，只是我们平时不一定会注意到罢了，换句话说就是痛感的消失是缓慢无声却又不可逆转的。而带有这种基因变异的人也不一定会爆发这种病症，但是他的下一代发病的可能性非常高。”
“但是，章主任，我记得刚才在医务室中看见李医生应该是会有痛的感觉的。”卢浩天有些茫然，“那他还是这种病的患者吗？”
“基因变异就如同一颗定时炸弹，爆炸只是时间问题，就看你的运气了。”章桐淡淡地说道，只是心中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所以，综上所述，我觉得李江、郑豪民和兰小雅的死，是凶手想给我传递的一个讯息，表面上是我自己做的欲盖弥彰，其实他知道根据现在刑侦手段，很快就可以证实我是无辜的。结合尸体上所表现出来的刻意减轻痛苦来看，这些死者并不是他的真正目标所在，他们只不过是被利用来传递讯息的载体罢了，或者说，类似于一场考验。”章桐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所以我可以肯定他的真正目的，就是想让我关注到当年赵家瑞的案子，因为在他看来，赵家瑞或许是被冤枉的，甚至于是顶包的也不无可能。如果我能从前面的考验中成功脱身的话，那么，我就完全有资格可以去完成我父亲当年没有完成的工作，真正还死者赵家瑞一个清白！”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会议室里又一次议论纷纷。
“在这里我还要补充的是，凶手通过牙齿还给我留下了一个讯息——赵家瑞的童年是在他的父亲的拳脚下度过的，由此我更加可以肯定这是一把能打开当年案件的唯一钥匙，所以我不能也无法放弃！”
局长张玉伟沉思良久，皱眉说道：“静一静，大家静一静。章主任，我们都能理解你的心情，请你接着说下去。”
章桐点点头，冲着潘健打了个手势，机器继续沙沙运转了起来，此时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王勇的尸体被人发现时的现场相片。
“首先要声明一下，我之所以会认识这个叫王勇的私家侦探，全都是因为李晓伟医生的缘故。他是我母亲的心理科医生，有一次他找我，说这个叫王勇的家伙跟踪他，王勇也承认了，表示说自己是受人之托，在调查李晓伟的下落和相关情况。”
卢浩天清了清嗓子：“是的，我们刑警队经过调查确认死者王勇就是靠贩卖别人的秘密过日子，属于高危人群（此处泛指失足妇女、吸毒人员、未成年少女等容易遭受到他人侵害的一类人），所以他的出事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相关的电脑资料都在网监大队处理的过程中，很快就会有结果。”
话音未落，身旁的阿强小声嘀咕了句：“老大，没那么快，整整500G的存储，双重加密，至少得三天以上啊。”
全场哄堂大笑，卢浩天的脸顿时涨红了，狠狠瞪了自己的副手一眼，嘴里咬牙切齿地嘟囔了句：“更正一下——尽快出结果。”
“王勇的死因和前面的三位死者截然不同，他在被人注射了大量的镇静类药物后，人为阻断脑部供血导致了全身瘫痪，再加上第三节脊椎折断，导致最终的中枢神经瘫痪，最终因为呼吸肌的逐步坏死。此时的王勇虽然还活着，脑部清醒，但是浑身上下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于连呼吸都要加上呼吸机才可以正常进行，在这种情况下，凶手采用了拔牙等恐怖的方式，活活把他给吓死了。”
“吓死？”方小木疑惑不解地问道，“难道说他的心脏供血系统出了问题？所以一旦心率加快就出现了卡机？”
章桐不由得苦笑：“是的，凶手用了一个特殊的方式，切断动脉供血几分钟后，神经就出现了麻痹，心脏供血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后果就是王勇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自己把自己给活活吓死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一起伤害致死案。凶手不停地折磨他，不过，虽然说他的牙齿也被人拔走了，但是却极端粗糙，手脚不是很干净，和前面的三起案件的死者相比，有点小儿科的感觉，你们看。”说着，她指着身后投影仪上的王勇口腔放大相片，牙床上几乎都是伤口，甚至于还残留着一颗被硬生生掰断了的牙齿。
“这么看来，果真是有两个凶手。”张局点点头，神情严峻。
“王勇的死，看来是和他所掌握的秘密有关，而他的秘密，很大程度上我们猜测是跟李晓伟医生有关，因为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李晓伟医生的父亲就是赵家瑞。”卢浩天补充道。
“我也赞成卢队的看法。”章桐瞥了一眼手中的黄色公文夹，继续说道，“帅嘉勇的死亡和王勇如出一辙，手段是相同的。并且，帅嘉勇的儿子，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不断地提到了牙仙，而在兰小雅死亡之前，李晓伟医生的一个病人——潘威，也曾经提到过牙仙，这个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据说会为很多受到欺负的孩子出头，会为他们去做任何事，而交换条件，就是人的牙齿。”
“牙仙？”张局不可思议地摇摇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章桐无奈的双手一摊：“是啊，刚开始我也不相信，最初也是从李医生的嘴里知道这件事的，说是他的一个病人告诉他的，说有一个牙仙会替孩子出头，不惜杀人。并且也是这个故事，把我们的视线引向了三十年前的赵家瑞案件。受李医生的委托，我就调阅相关档案，这时候我才知道了赵家瑞小时候受到过家暴，而他的父亲虽然是意外而死，但是牙齿没了……”
“我明白了，凶手肯定认为当初的案子有疑点，心有不甘，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不排除也为了报复你父亲，所以不惜栽赃陷害于你，而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们去重新调查赵家瑞的案子。”张玉伟若有所思地说道。
章桐点点头：“是的，这也是我的看法，因为他栽赃陷害的手段太幼稚了，就像我前面所说的那样，现在的刑侦手段完全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这并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想重开赵家瑞的案子。而连环杀人凶手他们一般都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作案手法的，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他们的名片，一旦固定过后除非发生重大变故才会出现截然不同的两种杀人手法，这一点，我前面的赵家瑞杀人案中在死者季庆云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也就是说，从我们法证这方面得出的结论如下——第一，赵家瑞案件中，有两个凶手；第二，三十年后的今天，五起杀人命案中，也有两个凶手存在。而他们之间的唯一交接点，我想，就是我们的李晓伟医生。”
“前段日子那个死了的IT程序员潘威，也是李晓伟医生的病人，是吗？”张玉伟看着卢浩天问道。
卢浩天点点头：“是的，那家伙简直是个怪胎，根据他老婆说是对牙仙着了迷。”
散会后，章桐匆匆来到警局医务室门口，隔着门，感觉到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微微一怔，一抬头就看到了身边站着的潘健，后者也紧锁双眉，伸手指指门：“章姐，开门看看吧。”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果不其然，病床上被褥凌乱，李晓伟却不知何时早就不见了踪影。
“人呢？”章桐转头问正好推门走进来的警局值班医师。
“被他阿奶带着保姆过来接走了，说回家休养。”值班医师愣住了，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真蠢！阿健，李医生他出事了！”突然回过神来的章桐顿时脸色发白，她一边向门外跑去，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声叫道，“快通知卢队，李医生出事了，叫他马上带人去天坪巷28号6楼，李医生的家！”话音未落，章桐的身影就消失了。
值班医师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病床，又看看一边站着发愣的潘健，委屈地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那老太太还说什么了？”潘健皱眉问。
“她说谢谢章医生，说她终于弄明白了为什么无痛症没有在李医生的身上体现出来的原因了。”值班医师笑眯眯地说道，“说实话，我还真佩服这个老太太，虽然头发花白了，居然还知道无痛症这么个冷僻的概念呢！”
潘健却目瞪口呆，突然转身就跑。

14.MAOA基因
一切都像在做梦！李晓伟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身体都在空中打转。
“你知道MAOA基因吗？”
到底是谁在跟自己说话？声音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若隐若现。眼前是一片朦胧，只能隐约看到人影在晃动。出于本能，李晓伟想闭上双眼，因为越来越强烈的光线刺激得他的眼睛有些酸疼，但是他不久就发现自己根本就动不了。不对，比那个更严重，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能动的。
耳畔的声音却还在继续，由远至近，有点熟悉，是的，李晓伟现在可以确信自己应该是在哪里听到过。
“只存在于男性体内的单胺氧化酶A基因变异，俗称MAOA，我到现在才知道，而它一旦发生变异，你的无痛症基因就成了隐性，所以，你身上就体现不出来了。阿伟，看来你还真是个调皮的孩子呢，你说对不对？”
终于看清楚了阿奶那花白头发的头颅。李晓伟吃惊地张嘴想说话，他心里却随之不由得一沉，因为不只是发不出声音，就连嘴唇的正常张开闭合也似乎成了一种奢望。
还好，胸口不再疼痛了，那根让他呼吸困难的肋骨就好像从来都没有断裂过一样，这倒是让他觉得轻松了许多。
“阿奶收养了你这么多年，也不图个啥，就只希望能找到一个答案，现在看来，这三十年，总算是可以松口气了，我虽然老了，但是脑子却还挺好使的，只是啊，这正常人偏偏要在你面前装成个傻子，真累！”阿奶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怎么回事？李晓伟的心里一颤，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收养的，从小和阿奶相依为命，他根本就没有去考虑过这个特殊的问题。而他更多的，只是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父母而已。
阿奶就像小时候那样帮李晓伟盖好了被子，甚至于还贴心地为他垫高了一个枕头，最后，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笑眯眯地伸手摸了一下李晓伟的额头，就像小时候那样，然后对门口那个方向叫了声：“好了，你进来吧！”
一阵脚步声响起，是木地板，所以脚步声格外沉重，很快来人站到李晓伟的窗前，弯腰凑到他的脸旁，柔声而又卑微地说道：“晚上好，李医生。”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李晓伟却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被锤子给狠狠地敲了一顿，头嗡嗡作响，因为过于惊愕，他的双眼瞳孔猛烈收缩着。
原来是你！为什么！
可惜的是，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就连眼珠都再也无法转动。他知道自己此刻跟个死人相比只差一口呼吸而已。这将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
天坪巷28号6楼，阴暗的楼道似乎已经成了老式民居的标配，章桐气喘吁吁地冲上六楼，这个钟点正好是家家户户正挤在厨房里开始做菜的时候，但是往日热闹的六楼，此刻却是安静得可怕。章桐急了，用力拍打门板：“有人吗？有人在家吗？快开门呐……”
半晌，对门吱呀一声，探出一个中年妇女的脑袋：“哎，我说姑娘，别敲了，老太太下午出远门了，和保姆一起。”
“去哪了你知道吗？”
“说是去看一个远房亲戚了，估计要走三个月吧。”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章桐的脸上露出了苦笑，她确信方淑华不会再回来了，只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会突然采取行动绑架李晓伟，到底出了什么事？
想到李晓伟，章桐的心里不由得一紧。
法医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潘健在整理铁皮柜里的尸检档案，章桐则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半天没有动静。
“阿健，我觉得不应该啊，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为什么要临了却下这么一个毒手？也不知道李医生现在到底在哪里，会不会出事？都两天两夜了没有一点消息。”章桐愁眉紧锁。
潘健把铁皮柜关上，想了想，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说道：“章姐，你别太往心里去了，我也相信李医生是个好人，他绝对不可能是残忍的牙仙。好人自有好福气，他会回来的，再说了，现在卢队不正派人在四处寻找着李医生的下落吗。你就别担心了。”
正在这时，办公室门敲了两下同时被推开了，痕迹鉴定工程师方小木笑眯眯地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晃了晃那本鉴定报告：“章主任，想撞死你朋友的人，是个男的，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体重嘛，属于中等偏瘦。”
潘健笑了，伸手接过方小木手中的报告：“方工厉害，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方小木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部，伸了个懒腰：“卢队的手下他们挖地三尺终于在金钱豹KTV门口找到了那辆被遗弃的套牌小车，而这些资料都是我根据驾驶座的移动位置和监控探头中模糊的驾驶者的大体身高相结合判断出来的，所以说嘛，绝对不可能是那个矮小的方老太太。”
潘健转头问道：“章姐，那老太太有子女吗？”
章桐向后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卢队早就想到这点了，所以查过老太太的子女，包括保姆的子女都查了，结果是活着的根本就没有作案时间，也就是说，这或许就是那第二个人。但是他为什么要撞李晓伟的车呢？”
方小木悠闲地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说章主任啊，看来你对付死人是有本事的，揣测活人的脑子想的是什么可就不那么在行了。”
章桐苦笑：“没错，方工，做法医的，处处都离不开科学证据，一是一二是二，我一点都不担心，而人脑的思维，说实话我有时候还真是反应没那么快呢！”
“其实呢，章姐，我觉得你的思维方式确实是有些狭隘了，或者说正如你刚才所提到的，太局限于直观思维，有时候要想知道真相，就不得不从另一个相反的角度去重新看待问题，而一些看似正常的表面环节下，其实就隐藏着截然相反的真相也说不定呢！”潘健双手抱着肩膀斜靠在铁皮柜上，笑嘻嘻地说道，“方工，你的意见呢？”
方小木连忙摆手：“我不表态，你这家伙可别找挨骂拖我下水啊。”
潘健开心地哈哈大笑，难得沉闷的法医办公室里多了一点别样的感觉，但是一边的章桐脸上却不见笑容，她低头陷入了沉思。
夜深了，章桐独自一人拖着疲惫的步子推门走进家，金毛丹尼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迎接主人回家是它每天最开心的一件事。楼下宠物医院的韩医生不止一次提到过说如果章桐没时间遛狗的话，不如考虑养只猫，但是章桐却每次都会拒绝，她说不出理由，或者说她不忍心说出理由，因为只要丹尼守在自己身边。章桐的内心深处总会时常想起那已经逝去多年的馒头和刘春晓。记忆这个东西就是这么残酷到近乎无情，她不能选择，只能连同快乐和忧伤一起收藏。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如果已经阴阳两隔，就会成为永远的遗憾。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脱了鞋光脚来到客厅，翻出了那个陈旧的小樟木箱子。她全然不顾双脚的凉意，打开小樟木箱，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熏衣草的香味。父亲是个医生，虽然是法医，却也不可避免地有着一些小洁癖，无论过去多少年，这一整箱子的工作笔记始终都显得那么干净整洁，按照年份排列井然有序。
章桐伸手拧开客厅的落地灯，然后盘腿坐在地板上，开始耐心地寻找起了父亲留在这个小樟木箱中的脚步。因为她知道，要想解开李晓伟身世谜团，要想把凶手彻底抓捕归案，如同潘健所说的那样，自己必须揭开表面现象看本质，凶手的影子就隐藏在当年的那场噩梦中。
“你真的确定要那么做吗？”方淑华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她抬头看了一眼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的李晓伟，内心深处作为一个女人特有的柔软被无声地触动了。
“放心吧，我不会让他死的。”他一边利索地给失去知觉的李晓伟绑上各种插管，挂上吊瓶，目光中闪烁着说不出的兴奋，“他死不了，我绝对不会让他死！如果他死了的话，我一切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我这辈子就是为了能够找到他，我牺牲了那么多，你说，我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失败呢？”
“那他，还会再醒来吗？”方老太太开始感到有些惴惴不安。
“他会的，做了那么多次实验后，你说，我还会那么蠢吗？”他桀然一笑，惨白的牙齿在夕阳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我一定要向他证明，我是对的！”
话音未落，窗台上两只乌鸦似乎被惊醒了一般，振翅高飞扑向远处的树林。一轮夕阳用最后的绯红抹亮了天际。
凌晨，天还未亮，一夜未眠的章桐便匆匆地走下了出租车，加快脚步向警局大厅走去。
因为最近案子比较多，加班也就成了常事，看见法医处主任走进来，安保人员自然也就点点头放行了。
章桐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相反，径直走向二楼的刑警队办公室，她知道，这个时候卢浩天肯定在。果然，因为是凌晨的缘故，整个办公室里虽然坐满了人，但是几乎都累得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眼尖的阿强看见了章桐，刚想打招呼，却被她摇头制止了。
卢浩天的办公桌上乱七八糟堆满了各种卷宗和现场相片，桌角的垃圾桶里则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泡面空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泡面的作料味，让章桐几乎喘不过气来。
看着趴在卷宗上睡得正香的卢浩天，章桐皱眉，一狠心便毫不犹豫地嚷嚷道：“醒醒，卢队，快醒醒！”
卢浩天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便转头继续睡觉。
章桐急了，伸手猛地在他的肩胛骨所在位置上拍了一巴掌，疼得他哎哟一声顿时清醒了。
“章主任，你咋动手打人啊？”卢浩天双眼布满血丝，一脸的委屈，“我们都连轴转了好几天了，别那么抠门，打个瞌睡也是正常的啊。”
“别吵吵，卢队，我怀疑季庆云没有死！”说着，章桐把手中早就准备好的工作笔记摘要放到卢浩天面前，“这是我父亲当初的工作笔记，我仔细查过，前面十具尸体，无论是被害手法还是抛尸地点，都是一般无二的，唯独黄晓月和季庆云的尸体，却出现了异样。”
一听这话，本来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卢浩天顿时来了精神头，他揉了揉眼睛，神情也变得严峻了起来：“章主任，你请说。”
“黄晓月是赵家瑞的妻子，只不过当时因为环境特殊的缘故，再加上在赵家瑞被捕前她就已经失踪了，所以知道这个情况的人并不多。”
“没错，我后来派人去那个物流仓库查了档案记录，上面登记显示当时的货主是个女的，你想，名字可以造假，证件也可以造假，但是货主站在你面前，我相信性别是没有办法造假的。”卢浩天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椅背上的警服口袋里摸了老半天，终于摸出一个空香烟壳，他顿时沮丧地轻轻叹了口气，随手把香烟壳丢进了垃圾桶。
这一幕被章桐看见了，她不由得轻轻一笑：“看来想要叫你们这帮老刑警戒烟就跟要我戒咖啡一样，感觉是不可能的。”
卢浩天摇头苦笑：“提神必备，没办法。对了，章主任，我记得李医生当时说兰小雅的时候，也曾经提到过一个女人，因为戴着口罩的缘故，所以没有认出对方来。对吗？”
章桐点点头：“是的。这个案子里确实有个女人存在，现在看来就是收养李医生的女人，她曾经跟我说过当初一直怀疑赵家瑞是无痛症患者，却苦于没有机会证实这个观点，于是她就收养了被送到福利院的李晓伟，本想着当李晓伟的无痛症基因显现出来后就把他亲手杀了的，结果后来却很失望，因为李医生一直都很正常。”
“天呐，这女人真变态！”卢浩天愁眉苦脸地长叹一声，“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女人。”
章桐没去搭理卢浩天的抱怨，她伸手指着桌面上的笔记，继续说道：“我父亲笔记上显示，他一直都怀疑季庆云头颅的可信性，因为找到时已经严重腐烂，再加上当时没有现在这样的DNA技术，所以也就不存在比对，所以说季庆云尸体的确认完全基于她弟弟季庆海的认尸。你看这里，我父亲打了一个很大的问号。所以我可以就此认为，那个头颅，不一定是季庆云。只是奇怪的是，季庆海为什么一下就认出来了呢？”
“亲情使然？血缘关系？”
章桐摇摇头，笑了：“没那么神秘。我记得第一次在他家见到季庆海的时候，注意到他的颧骨，而根据我父亲留下的工作笔记和颅骨手绘图比对下来发现，缺乏必要的遗传特征，所以我大胆地推论他们俩并无血缘关系，也就是说，季庆云，或许没死。这样一来，再结合前面他认尸速度的飞快，卢队，我想，你有必要要和他谈谈了。”
“没错，这家伙！”卢浩天愤愤然地嘟囔，“对了，还有那个黄晓月，你的意思是说她的尸体和一个女人有关？”
“是的，虽然死因和被害手法和前面十个死者不尽相同，但是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赵家瑞偏偏没有供述出黄晓月的藏尸点？”
卢浩天恍然大悟，伸手指点笔记，神情激动地说道：“只有一个可能，他还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已经死了，只知道失踪，所以他无法指认老婆的藏尸处，不然你想想看，他难道就忍心自己的老婆在冰冷的物流仓库一放就是几十年？”
“其实呢，赵家瑞是一个感情很丰富的男人。我认识当时担任刑场值班法医的卓叔叔，他跟我说过，赵家瑞临死前哭了。”章桐若有所思地说道。
“哭了？”卢浩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章桐点点头：“是的，他哭了。据说当时是因为有个记者提到说赵家瑞应该给自己的孩子留下点什么话，结果赵家瑞已经来不及了。我想，他有孩子这件事，是绝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再加上对孩子的思念，最终，就流下了眼泪。卓叔叔说他还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连环杀人犯临死前哭的。要知道赵家瑞是以凶残出名，死在他手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是痛苦地离去，但是他自从被捕后对自己的罪行就从未进行过道歉，相反，在监狱里过得很开心，就好像最终的死刑就是自己的解脱一样。”
“可以理解，有个这样的杀人犯父亲，孩子的心里该留下多大的阴影啊。”卢浩天轻轻说道。
阿强对卢浩天来说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跟班，虽然有时候反应慢了点儿，并且经常挨骂，但是关键时刻考虑事情还是比卢浩天冷静，所以一旦外出办案，卢浩天还是很愿意把这个晚辈带在自己身边的。
开车这么件小事儿自然也就成了阿强的活儿，当他们终于赶到季庆海的工作单位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阳光正对着卢浩天他们所站的位置，所以他不得不眯缝着眼朝厂区里面张望着。终于，十多分钟后，身穿灰布工作服的季庆海快步走了过来。
“谁找我？”他一边摘下纱布手套，一边没好气地咕哝了句，“我忙着呢，有什么事不好下班时再说吗？”
卢浩天冲着阿强努了努嘴，便认真地观察起了季庆海的脸部表情。阿强摸出工作证在季庆海面前晃了晃：“我们是警局的，这是我们卢队，有些事情想请你配合调查一下。”
果不其然，在季庆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张：“警察？找我什么事？是不是你们抓住了那个杀害我姐姐的凶手？把他关起来了吗？”
“哎，季庆海，我们大老远地赶来可不是回答你问题的，你不要搞错顺序了。”卢浩天一脸的严肃，“你要是不愿意在这里回答问题的话，我可以免费让你搭车，我们去城里的警局回答也没关系，中午饭我请就是。对你，我们可有的是时间呢。”
卢浩天不冷不热的几句话让季庆海顿时感到尴尬了起来，再加上身边不远处保安室里的值班人员也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他终于坐不住了，搓着双手，语调也变得缓和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警察同志，你们问吧，我什么都告诉你们，绝不隐瞒。”
“是吗？”卢浩天看了看阿强，两人相视一笑，“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一点，季先生，其实有些事情的真相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一次只是想在你这里得到进一步证实而已，例行公事，希望你能够理解。”
“没问题的，你们尽管问吧。”季庆海嘿嘿一笑，躲开了卢浩天咄咄逼人的目光。
“你姐姐还活着这件事，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实话！”卢浩天笑眯眯地盯着季庆海的眼睛。
“我……我……”季庆海就像活生生地吞下了一只苍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真的做梦都没有想到卢浩天一上来直接就戳中了他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你说呀？为啥呢？”卢浩天更高兴了，他知道此刻的季庆海一定在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把眼前这貌不惊人的两个小警察放在眼里了。
“我，我……”季庆海犹豫了老半天，终于一声长叹，双手抱着脑袋蹲在了地板上。阿强刚要上去进一步追问，却被卢浩天拦住了，他轻轻摇摇头。
果然，季庆海猛地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地嚷嚷道：“那人不是我杀的！那个人真的不是我杀的，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这次真的没骗你们！”
卢浩天皱眉看着他：“你说的是什么人？什么人不是你杀的？”
“那个头颅，那个我把她当做我姐姐阿云的头颅，真的不是我杀的。我也知道那人不是我姐姐，但是，但是……”
卢浩天火了，一把抓起他前胸的衣服，恼羞成怒地说道：“‘但是’什么？你早就已经知道真相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警方？知道什么叫做伪证吗？那可是犯罪，你明白吗？婆婆妈妈的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爷们儿，讲话就不能利索点吗？”
“卢队，注意形象！”阿强在一边小声嘀咕，脑袋朝保安室的方向歪了歪，“人家正盯着我们看呢。”
果然，话音未落，身旁保安室里的两个小保安立刻站起身把门关上了。
卢浩天无奈只能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松开了手，顺便帮季庆海抚平了他胸口的衣服：“抱歉，我刚才脾气有点失控，请原谅。”
“没事，没事，我……好吧，我就告诉你们，当初听说找到了我姐姐的头颅以后，我就去火葬场认尸，当然了，我不能叫我母亲去，她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我怕她出事。我们家经济状况也不是很好，这些你们也都知道。”季庆海沮丧地低下了头，目光有些茫然，“然后呢，我刚进去火葬场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是个男人打给我的，说只要我承认那个头颅是我姐姐的，那么，我就可以拿到一千块钱。我想，我姐姐反正已经是死了，能拿一千块钱，也算是件好事，毕竟我们家需要钱，我上学也需要学费，我就同意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许久，大厅里静悄悄的。突然，卢浩天摇摇头：“不对，他后来没再联系你了吗？”
“没有，真的没有，你要相信我。”
“你钱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出火葬场的时候。门卫给我的，说有人专门留下的信封。”
“你后来没再见过这个人吗？”
季庆海用力地点头：“是的，我没有再见过他，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有再见过他，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撒谎！”卢浩天冷冷地说道。
“我没有，我没有撒谎！”季庆海急了，委屈地说道，“我真的没有再见过他！后来，学校毕业后，我顶替父亲进了厂子，一直都很忙，哪有时间出去乱晃，三班倒上了班就回家，我现在都快四十了连个老婆都没有。”
“你撒谎！如果你没有再见过他或者听过他的电话的话，你又怎么可能去医院找李晓伟医生闹事？难道说你这一次又有时间了？”卢浩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我给过你机会了，你又撒谎！”
“李，李晓伟医生？”季庆海的身体本能地向后慢慢退缩着，目光也开始游移不定了起来。
“好吧，既然你的记性不太好了，那我就来帮你回忆一下！”说着，卢浩天冲着身边站着的阿强点点头。阿强立刻心领神会，打开手中的平板，点击到那段季庆海在医院闹事的监控视频，开始播放的刹那，听着自己几乎声嘶力竭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季庆海顿时面如土色，急得满头大汗：“赶紧关掉，赶紧关掉，求求你们，警察同志，不然的话我会被炒鱿鱼的！”
卢浩天轻轻一笑：“没问题，那你说吧。李晓伟医生的身世，到底是谁透露给你的？当初你为了一千块钱能把别人的头颅认作你姐姐的，由此可见你对这件事的兴趣更多地是在钱上，我说的对吗？”
季庆海的脸涨得通红，他犹豫了半天，最终长叹一声：“五百块钱，闹一次。”
“是谁叫你这么做的？”卢浩天紧追不放。
“一个女人……”季庆海唯唯诺诺地说道。
“女人？怎么又是女人，她年轻吗？还是五六十岁的年纪了？”卢浩天一头雾水。
“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就在我旁边站着的。”季庆海伸手指了指阿强手里的平板。
卢浩天这才恍然大悟，他一把夺过平板，打开那段监控录像，神情紧张地看了起来，半晌，他抬头看着阿强，一脸的惊愕：“怎么会是她？”
“没错，就是她，警察同志，就是她，当时来找我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个孩子，所以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她在我家门口等了老半天，那天我送我老娘去医院复查了，老娘脑子不太好，萎缩了。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看见她就抱着孩子坐在我家门口，一个女人家独自带孩子，真的太可怜了，警察同志，我挺同情她的。她跟我说自己也是赵家瑞案件的被害者家属，因为是个女人，所以力量不够，希望我能帮她，后来是她把李晓伟医生就是赵家瑞——也就是那个连环杀人犯的儿子这个消息告诉我的，还硬塞给我五百块钱，说事成之后再给五百，结果后来就再也没看见她了！”说到这儿，季庆海的声音还流露出了一丝不满的神情。
卢浩天突然想到了什么，头也不抬地追问道：“那你姐姐后来见过你了吗？”
“跟人间蒸发一样，”季庆海摇摇头：“或者说跟死了没啥区别。”
回到车上，卢浩天示意阿强开车，自己则抱着平板坐在副驾驶座上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段监控录像，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卖力表演的季庆海身上，而是死死地盯着缩在柱子旁边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半晌，心有不甘地咕哝了句：“阿强，你说林玉芝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阿强猛地一个刹车，卢浩天猝不及防重重地磕在前挡风玻璃上，懊恼地嚷嚷道：“你干吗？到底会不会开车啊！”
“对不起，卢队，我这不是突然想到些东西吗？”阿强尴尬地笑了笑，转而严肃地说道，“卢队，林玉芝是死者潘威的妻子。我记得我老妈曾经跟我说过，结婚前和结婚后的女人是不一样的，结婚前是男人为她死心塌地，而结婚后，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后，则是女人为自己的男人死心塌地，你看这个林玉芝，潘威条件又不是很好，我看过他的相片，再加上又是个神经兮兮的家伙，而林玉芝却为了他不惜未婚生子，你说一个女人甘愿为男人未婚生子，那要多大的勇气和爱才会支持她去这么做啊！”
卢浩天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下属，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小子应该还没谈恋爱，对吗？”
阿强嘿嘿一笑：“是的，头儿，不过这是我老妈跟我说的金科玉律。话说回来，卢队，我可不是在浪费时间，你想想，季庆海大闹医院的时候，她老公潘威应该已经死了吧，又为什么要害李晓伟医生呢？”
这时候卢浩天才不得不对自己的这个小跟班开始刮目相看了，愣了半晌，看见交警正朝自己的车子走来，他赶紧伸手狠狠一拍阿强的脑袋：“快开车，再吃罚单的话我这个月奖金就彻底完蛋了！”
车子开过交警身边的时候，卢浩天顺手把警灯往车顶上一插，同时满脸带笑伸手作揖状：“公事，公事，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话音未落，车子就开跑了。交警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一脸的苦笑。
屋外电闪雷鸣，临近冬天的天气似乎总是有些不正常，半小时前还是阳光明媚，现如今哗哗的暴雨却在不断地冲刷着灰色的警局大楼。
地下室的法医办公室里，章桐已经整整一个下午都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了，她感觉到双脚逐渐麻木，这可是不好的现象。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尖利而又刺耳。
她微微皱眉，在电话铃声第二次响起之前就摘下了话机，夹在脖子上，双手仍然敲击着电脑键盘，季度报告还有最后一个结尾，虽然最讨厌文书工作，心里又总惦记着毫无下落的李晓伟，但是工作还得有人去做，更不用说现在的办公室里就只有自己和潘健两个人是喘气能干活的了。
电话是卢浩天打来的。还没等章桐开口说话，他就开始嚷嚷上了：“章主任，我们马上去找林玉芝谈谈。潘威的死，麻烦您再复核一下他的尸检报告，我觉得他的死可能有问题。因为我们有证据证实林玉芝和李晓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而季庆海就是拿了林玉芝的钱后才按照她的要求去医院大厅大闹的。还有，至少可以证明当年季庆海说了谎，那个头颅不属于季庆云所有。”稍微停顿一下后，卢浩天微微带着一丝遗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事实证明你父亲当初的观点是正确的，季庆云有可能并没有死，但是那个头颅到底是谁，现在却没有办法确定了。”
“等等，你说什么？潘威？那个李晓伟的妄想症病人？”听了这话，章桐不由得愣住了，“他是死于电击这个结论是肯定的，但是……”突然，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章主任？”
“我知道了，卢队，马上看了给你电话。”章桐心中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她便尽快结束了谈话。
挂断电话后，章桐一脸严肃地抬头看着潘健：“马上给我潘威的尸检报告，还有，他的尸体应该还在冷库，对吗？”
潘健点点头，站起身便向门口走去，突然，他停下脚步看着章桐，皱眉犹豫道：“章姐，你现在有时间吗？有句话我一直憋在心里，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和这个案子有关的。”
“没事，你说吧。”
“牙仙这个故事，最早是谁说出来的，你还记得吗？”
章桐想了想，说道：“是潘威。”
“他是干什么工作的？”潘健继续追问道。
“IT程序员，好像是给一家网络游戏公司工作的软件工程师，做网络编程的。”章桐微微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章姐，我前几天看了一部经典的悬疑电影，是阿婆的代表作，叫《无人生还》（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以大侦探波罗为主人公的一部代表作品），里面就是提到说凶手其实就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而他的死亡事件只不过是一个假象而已。我就想到了我们这个案子，这个案子我总觉得少了关键的一个拼图碎片，我就记得你曾经说起过整个案子中一直提到有个神乎其神的牙仙，而且死者的牙齿也有丢失。我们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所谓的鬼魂，仙女之类更是无稽之谈，那么，潘威为什么偏偏要刻意提到这个赵家瑞小时候的事，如果他不提的话，我相信根本就不会有人去朝这上面想，也就是因为他，我们才会把注意力集中到三十年前的那个系列案件。所以，何不这样认为，假设第一个提起这件事的人就是一个布局的人的话，那就可以想得通了。他肯定是对事情的前后都已经非常了解了，所以他才可以牵着我们的鼻子向前走去。”说着，潘健神情严肃认真地看着章桐，“所以说，章姐，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这个潘威，是个极端工于心计的家伙。你要小心！”
“他不是死了么？”章桐喃喃地说道。
“我是说，如果他没死的话，如果这整个死亡事件就只是一个布局的话，章姐，是不是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潘健轻轻一笑，“别忘了，他可是一个IT程序工程师啊，这种人十之八九都是黑客级别的，我敢打赌，要是你叫卢队现在去调查前面那家城中村旅馆、体育中心游泳馆和地铁站，他们的电脑在三个月内肯定受到过黑客攻击，一些正常的记录都被抹去了，所以才会出现所谓的从天而降的尸体！”
章桐目瞪口呆地看着潘健，震惊得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15.基因疗法
一个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晓伟相信自己的“活着”，肯定不只是因为想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去享受做人的乐趣。所以，当他看到潘威拿着一根硕大的骨髓穿刺针向自己走来的时候，他的心里便已经明白了，对方不只要折磨他，更还想要他的命！
还好，他感觉不到痛苦。
地下室的法医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很快就传来了新邮件的提示音。其实不用看这个提示音就可以猜到结果了。当初在林玉芝所租住的家中，她就已经注意到这个孩子有些异样，或者说有些与众不同，只是那个时候还并没有意识到这点罢了，试想将近两岁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连基本的站立都无法做到？还有他的头发，稀疏发黄，皮肤是异样的白色……大胆地推测一下，这个孩子是否也是先天性的无痛症患者？林玉芝为什么不去工作，难道说真的只是因为放不下孩子？需要带孩子？没有钱？不，只有一个解释——孩子病了！而作为母亲，她当然也就放不下！
半小时前，为了证实这个推论，章桐打遍了所有大医院有关遗传基因方面的主任医师电话，讲述这个孩子的大概年龄样貌，包括他母亲的长相，没想到第二个电话就得到了答案。
“这种病没法治，至少现在！”电话那头，第一医院遗传科主任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跟孩子母亲说过很多遍，但她就是不听。我也没有办法，我已经尽力了。”
“那她在您那边就医多久了？您大概对此有些印象吗？”章桐问道。
“很久了，最初是孩子父亲一起来的。时间跨度嘛，至少应该有两年了，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就带来了，对了，孩子好像还是在我们医院的妇产科出生的。”
“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病？”章桐感到有些莫名的紧张。
“怀孕第六周做产检的时候，基因筛查项目中就已经发现了，当时我征求过孩子父母是否要放弃，选择引产。但是却被孩子父亲拒绝了。其实这也不意外，因为孩子父亲本身就是先天性无痛症的隐性基因携带者，而这种病人是很难有下一代的，即使有了下一代，孩子身上由隐性变为显性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所以对出生后的结果几乎是不用质疑的。”电话中，遗传科主任不无遗憾地说道，“而且，这个孩子，活不长的。”
临了，遗传科主任又提到一点让章桐更是感到一阵不安，当她问起过对方是否跟潘威夫妇讲起过一些新疗法的时候，遗传科主任不无担忧地说道：“最近有一种疗法，但是还没有被临床证实，那就是通过提取拥有健康基因的人的脑脊液来进行相关的提取合成，最后进行中枢神经系统的基因疗法。不过目前这还只是一个构想，具体实施方面，还没有进一步的有效数据。”
章桐的心都凉了，她当然知道脑脊液所在的位置以及相关的提取方法，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前面几具尸体的身上都有疑似做过腰椎穿刺术的痕迹。现在看来，潘威只是在不断地练习，而他真正的目标，很有可能就是李晓伟——一个健康的先天性无痛症基因携带者。
电话铃声又一次响了起来，打断了章桐的思绪，是卢浩天打来的。
“章主任，我们已经把人带回警局了。你那边尸检结果怎么样？”
章桐定了定神，轻声说道：“尸体不是潘威的，尸体血型是O型，孩子血型是AB，而母亲林玉芝的血型也是AB，根据血型遗传规律，AB和O型相结合，孩子的血型只有两种可能，除了A就是B。所以我可以肯定潘威还活着的可能性很大，他布了个局，而李晓伟应该就在潘威的手里。”
“明白，谢谢章主任！”
电话挂断了，但是章桐的心却仍然悬着。因为她始终都无法弄明白潘威如果真的还活着的话，他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说就只为了救自己孩子的命就不惜一切去夺走那么多无辜的人的性命？章桐不由得双眉紧锁。
警局档案室里乱成了一锅粥，看着死气沉沉的电脑屏幕，田波一脸的沮丧，他挥挥手叫来了自己的下属：“网监大队那边怎么说？”
“头儿，已经肯定确实被入侵了，网监的兄弟说了，这家伙是个标准的blackhat！”下属的目光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没想到隐藏这么久才被我们发现。”
“他动了什么能查得出来吗？”田波紧张地问道。
“网监那边说了，很奇怪，根据相关轨迹查看，就一个小档案修改了一下，还加了一个特殊的幽灵码在里面，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无论多少人想去查这件事，他就会第一时间知道。”
田波有点发愣：“做这么多就只为了修改一个陈年旧档案？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啊？”虽然说事情并不是很大，但是既然是在自己地盘上发生的，一贯追求完美的田波当然心有不甘了。
下属嘿嘿一笑：“我说田头，你要是知道是哪个档案的话，你就不会这么不把它当回事了。”
“什么档案？”田波皱眉问道。
“赵家瑞的档案，网监那边的报告上说了，只动了一句话，那就是杀人狂魔赵家瑞应该留下了两个儿子，而不是一个。有关那个孩子的记录还都被彻底从档案中抹去了！”
田波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看来那个私家侦探的记录都是真的。”
“私家侦探？”
田波懊恼地点点头：“已经被破解了，整整500G的资料啊。中午吃饭的时候，刑侦队的文书陈波闲聊时跟我们说的，说真没想到那个私家侦探居然挖出了一条新闻——连环杀人恶魔赵家瑞有两个儿子！我们当时还不相信，不过现在想想那也是在情理之中，自己是杀人犯，杀了这么多人，身败名裂不说且肯定会祸害自己的孩子，他当然不会愿意公开自己有孩子这件事了。你们说那些家属会轻易放过他吗？杀人犯的孩子，说不被周围人歧视那是骗人的！”
话音刚落，田波无意中看到章桐正站在门口，便讪讪地笑了笑：“章主任，你来得正好，我还正要去找你说这件事呢。”
章桐摇摇头：“谢谢，我已经知道了，对了，赵家瑞的两个孩子，母亲都是黄晓月吗？”
“没错，上面填写的都是黄晓月，而且我调看了出生证，是异卵双胞胎，前后出生时间相差十分钟多一点。说实在的，那个私家侦探还是挺厉害的，隔了这么久的时间居然还弄到了出生证，只是可惜啊，这么早就死了。”田波长叹一声。
“靠别人的隐私赚取钱财和名誉的人，我看都活不长。”章桐冷冷地说道。
“给我看看潘威的相片。”
看着相片中那个熟悉的面孔，章桐不寒而栗，那天在清明桥咖啡馆中的一幕顿时浮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身穿紫红色毛衣的年轻男人就是潘威，而他的突然离去，紧接着就是李晓伟的车祸，这一切原来早就是安排好的。他并不想撞死李晓伟，因为面对一个身体比自己健壮的男人，潘威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李晓伟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这么看来，他的赌注是押对了。
李晓伟这几天来真正地体会到了被关在自己身体内的感觉，简直糟糕透了！除了自己的脑子还能思考以外，他根本就无法确信这个身体是否还是属于自己的。他不得不随时逼着自己去思考，哪怕做简单的算术题，害怕一旦停下来的话，就再也不会思考了。学医这么多年的本能告诉李晓伟他只是被注射了大量的镇静剂罢了，因为还没有给自己上呼吸机，这也就意味着他还能够自主呼吸。但是他真的不明白，潘威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直到他再一次拿着做腰椎穿刺的专用针筒出现在李晓伟的面前的时候，李晓伟的心都凉了。
“嗨！李医生，让我们开始今天的工作吧！”潘威的脸上露出了那特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容，右手同时拉开了李晓伟身上的衣服，“放心吧，不疼的哦！”
李晓伟呆呆地看着他——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反应，因为在潘威的眼睛里，只有他自己，盯着针筒的目光是那么专注。李晓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恐惧迅速弥漫了他的全身。
潘威只是一个普通的IT工程师，又怎么可能会对医术这么娴熟？抽取脑脊液这样的事情就连一般的护士都是做不来的，可是眼前的这个和自己相处了整整两年的男人，却好像从里到外都换了一个人一样。抑或说，他根本就没有疯！
心跳加快，心脏检测仪上出现了一连串的波动，刺耳的滴滴声响起。方老太太闻声从隔壁快步走了过来：“出什么事了？他的心脏怎么了？”
潘威却纹丝不动，只是嘴角微微向上一扬，继续全神贯注地抽取着透明黏滑的液体：“放心吧，他没事，只是稍稍有些小想法罢了。”
方老太太将信将疑地看着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的李晓伟：“你说过不会让他死的，对吗？”
潘威站起身，心满意足地看着手中针筒中的液体：“我又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警察他们，会发现我的真实身份吗？”方老太太有些担忧。
听了这话，潘威噗嗤一笑，慢悠悠地走向门口：“不会，你就是方淑华，方淑华就是你，而季庆云，早就死了！他们只会一无所获！”
李晓伟的心都凉了，原来抚养自己长大的阿奶居然也是个杀人犯。
“那他以后怎么办？不可能一直用麻醉剂啊，过量的话，他会出事的。”或许是良心发现了吧，老太太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等我提取了足够的量后，他的生死就与我无关了。”潘威狡黠地眨了眨眼，快步走出了房间。
老太太愣了半天，呆呆地转身来到病床前坐下，看着李晓伟，长叹一声，目光温柔，幽幽然说道：“不管怎么样你都要记住，阿伟，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听得到我说话，要怪，那就怪你的父亲吧，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你的牺牲，只不过是为他所做出的弥补罢了。父债子还，相信我，你仍然是个好孩子！”
李晓伟的眼角默默地滚落了一滴泪珠，他心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你自己的身世么，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吧，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因为我马上就要走了，晚上的飞机，远远地离开这个该死的城市。我答应过你父亲，要把你养大，现在我也终于实现了我的诺言。你父亲是谁，相信你已经知道了，你父亲不止拥有你一个孩子，你还有个兄弟，只不过，当我赶去福利院的时候，他早就已经被人收养了。但是老天有眼，我后来找到了他。那时候他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爱人和孩子，我想，你父亲也应该满足了。没错，他就是你的病人——潘威。你们兄弟俩都很聪明，就像你父亲一样，我把你送进了医学院，你也很争气，成了一名医生，我想，你父亲还活着的话，肯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夕阳一点一滴地洒满了整个房间，李晓伟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我爱上你父亲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但是这阻止不了我对他的爱。你肯定会问我，知不知道父亲杀人？”说着，她轻轻一笑，“我当然知道，我也知道他为什么杀人，因为他的病，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在他看来，不知道痛苦的人活着和死了并没有什么区别，记得那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用菜刀剁掉了他的左手手掌，为的只是想知道他所渴望的痛的滋味，你说，这多么愚蠢啊！”
“他跟我说，得上这个病的人，是活不长的，不过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因为除了不知道痛感以外，别的，他真的什么都不缺，甚至于还有两个孩子。他跟我说过，最担心的就是这两个孩子会得上和他一样的病，不过还好，你们俩都是隐性基因，但是你们的下一代，就不好说了。染色体变异成显性基因的可能性非常大。后来，直到你弟弟的孩子出生，你父亲最担心的事终于成了事实。”一声苦笑，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感慨道，“真是世事无常啊，你说对不对，阿伟？我当初收养你，就是想完成他的遗愿，把你抚养成人，还有找到你的弟弟，现在看来，你的出生就是天注定为了治好那个小生命的病，你的付出是很有意义的。”
真的有意义吗？先天性无痛症根本就是无药可医的啊！李晓伟不敢也不能去看她的眼睛，因为在她的眼睛中有着和潘威一样的疯狂。
刑警队办公室里难得的热闹，章桐还没推门就听到了小孩的哭闹声。抬头看见章桐站在门口的时候，文书陈波这才如释重负般地长长松了口气：“总算来了个会哄孩子的了，章主任，快帮帮忙，这孩子就像个小魔鬼！”
章桐一眼就认出来了，在陈波怀中折腾个不停的正是潘威那连走路都还不会的孩子。她走上前，伸手：“来，我抱。”
陈波一脸的苦笑：“都闹了半个多钟头了，真庆幸我还没结婚对象。”
“你头儿呢？”
陈波伸手朝问讯室的方向一指：“在里面很久了，不过貌似没什么进展，多亏章主任你来了，不然的话我可就真的惨透了。还尿了我一身，真倒霉，我又要去换衣服了。”
章桐却好像没听到一样，径直抱着孩子推门走进了问讯室，完全不顾卢浩天和阿强惊讶的目光，伸手一指自己怀中已经安静下来的孩子，看着林玉芝，直截了当冷冷地说道：“无痛、无汗、长期发热、智力发育迟缓、多发性骨折、关节囊松弛和免疫功能低下所引发的长期反复感染，这些都可以在你儿子身上找到，那么，你现在还会坚持对我说你的儿子不是先天性无痛症显性基因的携带者吗？”
林玉芝目瞪口呆。而章桐怀中的孩子见到自己的母亲后又变得烦躁不安了起来。
“你丈夫疯了，认为携带相同基因的活人能够治好你儿子的病，你知道那个人是他的亲哥哥么？如果你再不说出他们的下落的话，那李晓伟医生如果死了，你也是杀人犯，这样一来，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你的亲生儿子了！”章桐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孩子的双眼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别怪我没及时提醒你，你儿子的眼睛快瞎了，这是严重的并发症！”
瞬间，林玉芝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被彻底击溃了，她不由得号啕大哭了起来：“我说，我说，我全都告诉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孩子。”
章桐却只是把孩子塞到卢浩天的怀里，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问讯室。
一阵剧痛袭来，李晓伟忍不住叫出了声，突然，他的心中一阵狂喜。是的，这不是幻觉，他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了，尽管非常弱小！也就是说药力正在逐渐散去，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脚趾，果然，轻微的转动，有些麻木，但是他分明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了。
李晓伟很清楚，因为长时间使用麻醉剂后，他身体内已经对这种药物产生了一定的耐药性，原先的那些剂量将会渐渐的不起作用。记得以前常听同事说起过有些病人明明被注射了麻醉剂，但是在手术过程中却还是会醒来，现在看来，这样的奇迹正在自己的身上发生！
在潘威给自己再次注射麻醉药物之前必须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的时候，李晓伟的心中随之而起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厌恶。竟然把一个活人当做小白鼠，李晓伟忍无可忍，他一咬牙，强忍着头晕和虚弱从床上坐了起来，用力拔掉手上的监测仪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桌上果盘里的那把异常锋利闪着寒光的水果刀上。
一把锋利的小刀对于一个精通全身血管分布的全科医生来说，不亚于是一把救命的防身武器。
天知道潘威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还有那个死了的到底是谁？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此刻，李晓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想尽办法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卢浩天和阿强走出问讯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阿强迅速带人离开了，而孩子则趴在卢浩天的肩头早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章桐一直没有走，她双手抱着肩膀靠在墙上看着卢浩天：“卢队，你打算放林玉芝走吗？”卢浩天摇摇头：“保护性拘留，可以48小时。”
“看来你这是摆明了要把潘威逼得狗急跳墙了。”
卢浩天苦笑：“就怕他不上当。阿强带人去搜了，按照林玉芝所提供的线索，应该会有收获。只是潘威这混蛋上不上钩就不知道了。”
“他会的，”章桐的目光停留在孩子的脸上，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是他所有的一切，为了这孩子，我相信他可以做任何事。他会出现的。”
“章主任，你说潘威那家伙有什么好，这孩子的母亲竟然会对他死心塌地一条道走到黑都不带回头的。”
章桐耸耸肩：“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不过说实话这么看起来潘威这人还真是挺让人头疼的呢，李晓伟医生倒是不错，很正派。真难以相信他们俩居然是兄弟。”卢浩天长叹一声，“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
“确切点说应该是异卵双胞胎，脸型都不会太相像，虽然他们的DNA出生的时候是完全一样的，但是这种双胞胎长大后在基因上会表现出显著的差异，而且分开的时间越长，接触的环境不一样，所产生的差异就越大，所以说DNA决定了他们是谁，但是归根结底他们各自是谁又决定了他们自身的DNA。”说着，章桐伸手拉开了走廊的玻璃门，一股清凉微寒的夜风迎面而来，两人一起慢慢向楼下走去。
“DNA不就只是决定人的外表长相吗？”卢浩天好奇地问道，孩子依旧趴在他肩膀上呼呼大睡，而往日里脾气暴躁犹如一列火车一般的卢浩天瞬间也似乎变得温柔了许多。
章桐微微一笑：“不，DNA很复杂，所包含的信息量巨大，打个比方说吧，它就像一台忠实的记录仪，把你一生中所经历过的事情，包括你的想法，你的喜怒哀乐，你的习惯爱好，你所遭受的病痛以及你的外表，所有的一切都打包重新编码然后传给你的下一代。”
“那，章主任，如果父亲在世时是残忍的连环杀人犯的话，他的孩子也会遗传到暴力基因吗？”卢浩天冷不丁地问道。
听了这话，章桐不由得一愣，双眉紧锁，半天才缓缓地点点头：“男孩体内的单胺氧化酶基因，也就是俗称的MAOA基因，据说就是父亲或者母亲那边所遗传的暴力基因。如果这类基因在体内发生变异的话，就会有更多的暴力倾向发生。不过这些还都只是理论，真正的，谁都说不清。”
说着，她抬头看着卢浩天：“卢队，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潘威要拔走人的牙齿，还有，另外那个人到底是谁？那个王勇的雇主真的就是方老太太或者潘威吗？方老太太和潘威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卢浩天呆呆地看着章桐，半晌，压低嗓门笑了起来：“我的章大主任，我看你可以改行来我们刑警队了。”
突然，章桐转身就跑：“我或许有办法知道王勇生前最后一刻到底去过哪里了，或许李晓伟医生被困在那里也说不定，等下我给你电话。”
卢浩天一怔，看着章桐匆匆离去的背影，良久，由衷地点点头：“张局说得没错，这一行里你是最棒的！”
法医解剖室，章桐一边穿上一次性手术服，一边招呼潘健把王勇的尸体拉了出来，抬到中间最大的解剖台上。她打开最亮的顶灯，然后拉开盖在尸体身上的白布单。
“你还记得吗，当初解剖的时候我曾问起你在他右手臂上端五公分处的那块疑似剐蹭的东西是什么？”
潘健点点头：“我放大了十倍，化验结果是聚乙烯。”
“没错，聚乙烯。”章桐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情，“聚乙烯可以用来做什么？”
“根据密度的不同，分别用于工程塑料、唱片、管材和电线外部包裹……”潘健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苦笑，“章姐，难道说你有发现？可是这个剐蹭面积才只有三毫米多一点啊，我除非变成孙猴子才有戏。”
“你换个角度考虑一下！”章桐眨了眨眼睛，“用我们的分光光度计啊，昨天才到货的那个！不同的物质有不同的选择吸收，也就有不同的吸收光谱，我教过你怎么用了，还记得吗？”
“把它放在要检验的色物质上，然后摁下摁钮就行。”潘健笑了：“章姐，我就知道什么都难不倒你！”
章桐却叹了口气：“要是早一点买或许早就已经抓住那个混蛋了。”
很快，连接的电脑发出了滴滴声，报告随即打印了出来。
“含有蛋白质和淀粉的成分？面粉厂的包装袋？难道说在一家面粉厂里？”潘健看着报告奇怪地问道。
“林玉芝在上官弄的住处旁有一家规模不是很大的面粉厂，我记得第一次和李医生去的时候就看见过，没多少人，但是里面有开工！快，通知卢队！马上救人！”说着，章桐脱掉工作服就往外面走。
“章姐，你去哪？”潘健急了，“你可不要一个人去，太危险！你要等后援！”
话音未落，背影却早就已经消失了。
阴暗的楼道，摇摇晃晃的顶灯，李晓伟感觉眼前发黑双脚发软，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向前一步步地挪动着，几天的不吃不喝全都靠着点滴维持着自己的生命，如果不是以前经常锻炼身体的缘故，自己根本就撑不下去。
或许是没有料想到他会突然醒过来，所以房门并没有被锁住，李晓伟顺利地走出了楼道，推开底层大门的那一刻，身后二楼的某个房间里传来了一声绝望的怒吼：“不！他们不能扣留我的孩子！”
李晓伟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距离被潘威发现自己逃跑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他必须尽可能地跑出大门去，只要有人看见自己，就有救了。
屋外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李晓伟跌跌撞撞地向前摸索着，终于到了一扇铁门边，此刻他的耳边所听到的声音几乎都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外面隐约有大卡车开过的声音，相信只要再打开这扇门，自己幸存的希望就变得大了许多。他颤抖着双手去扒拉门上的滑锁。
“咔哒。”滑锁被打开了，好顺利！李晓伟不由得暗自庆幸，可是转念一想，他却又感到惴惴不安起来，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简直就像开自己家的门一样顺手。
就在这时，黑暗中有人猛地从背后抓住李晓伟的衣服，用力把他拖了过去。李晓伟还来不及反应，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而院子里的灯也瞬间被打开了。
熟悉的笑容，潘威的脸上只是多了一丝小小的惊讶：“不错嘛，李医生，你居然能自己跑出来，麻醉剂对你都不管用了。”
李晓伟浑身僵硬，太阳穴疼得几乎炸了一般，他用尽全力大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杀人可是犯法的！”
潘威哈哈大笑，甩手就给虚弱不堪的李晓伟狠狠一巴掌，使得他连退好几步，最后瘫坐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潘威神情夸张地说道：“你看见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吗？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哪只眼睛看见我杀人的？告诉我好吗，我把它挖出来省得多事。”
李晓伟突然呆呆地看着潘威，半天才皱眉喃喃地说道：“原来你没有病，你根本就没有病！”
“病？你才有病呢！我好得很！整整两年了，我一直都不敢确定是你，直到那个贪财的家伙说出了你的一切，我才终于下定了决心。”灯光下，潘威的脸因为太过于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变性，他缓缓蹲了下来，双眼死死地盯着李晓伟，“你是医生，你在学校的时候是全科第一名。你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你的社交网站、你的所有微信朋友圈，哪怕你对那个女警察的爱慕，尽管你刻意掩饰，刻意做到低调，但是我也都了如指掌，只要我愿意，随时随地都可以取代你。”
李晓伟恍然大悟：“天呐，难怪章桐的案子你会这么清楚，我怎么就偏偏忘了你是一个网络工程师！你计划这件事情到底有多久了？”
“从我知道你上了医学院开始。”潘威轻描淡写地说道，他伸出手，手中是块洁白的手帕，“擦擦吧，你嘴角流血了。”
“为什么？你应该也是受过专门的医学训练的，为什么你却要害人！你为什么不走正道！”李晓伟愤怒地看着他。
“走正道？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正道邪道一说，哈哈哈！真愚蠢！”潘威放肆地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脸上突然阴沉下来，“收养我的父亲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是不知道。而你就不一样了，那个女人对你真好，就像自己亲生的一样。我看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早就认识阿奶了？”李晓伟突然感到自己的后脊梁骨直冒寒气。
“阿奶？这么亲热？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哈哈，原来你还被蒙在鼓里！”潘威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她？阿奶？不，不，不，那现在的阿奶究竟是什么人？”李晓伟糊涂了，“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她下午跟我说过因为喜欢我父亲，所以答应了他好好照顾我们。”
“你知道吗？她才是真正的杀人犯呢！”潘威的目光中满是轻蔑，“你被一个杀人犯养大，就别装清纯了！”
“杀人犯？你胡说！”想起过往的日子里，阿奶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李晓伟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她竟然是潘威口中所说的杀人犯。
“我相信黄晓月这个名字你一定很熟悉吧？为了得到赵家瑞，她把黄晓月杀了，装在塑料袋里丢到不知道哪个仓库里去了。女人啊，狠心的时候可是比我们男人要厉害得多呢，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最毒妇人心！”说着，潘威长叹一声，“只是可怜父亲，居然替她背黑锅。”
由于震惊，李晓伟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没错，那张相片，记忆中自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阿奶就是拿着它坐在窗口……
“那个头颅，是谁的？”李晓伟颤抖着嘴唇问道。
“鸠占鹊巢，这个成语我相信你并不陌生吧？她因为和赵家瑞案件专案组的一个女警察长得很像，而那个女警察又是单身，就让她替自己死了呗。警察的退休金可是很高的哦。”潘威笑笑，“话说回来，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么一个杀人犯把你养大，居然你还成了一个所谓的正派人士，我算是彻底服了！真要说谁厉害，我看她才是真正的厉害呢！”
“她，她去哪儿了，我要去报案！”李晓伟喃喃自语。
“早就走了，下午的飞机，我看你就死心吧！”
李晓伟刚要开口，潘威却再也没心思和他浪费时间了，只是一把拖起毫无反抗能力的李晓伟：“走，还差最后一次，我一定要完成它，不然量不够的！”“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对我干什么！”李晓伟无力地挣扎着。却还是被潘威拖进了二楼的房间里，重新又丢回到了床上，床边的托盘上，一支骨髓针筒早就准备好了。
“基因疗法，你明白吗？基因疗法，我说过，我一定要找到一种能彻底治好我儿子病的方法，现在我找到了。”提起自己的儿子，潘威瞬间变得异常兴奋了起来。
“你这混蛋，过量抽取中枢神经系统中的脑脊液，你会让我瘫痪的！”李晓伟怒吼道，声音却虚弱不堪。
“放心吧，我不会杀了你的，我检查过，你的基因是可以治好我儿子的先天性无痛症的。基因疗法的原理我相信你应该不用我过多解释了吧？至于说你有什么样的后果，就与我无关了。”潘威信心十足地挽起了袖子，笑眯眯地看着李晓伟，“你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这个使命，你明白吗？好了，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我亲爱的哥哥？”
“当然有，你为什么要针对章桐？她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要毁了她，诬陷她是凶手？”李晓伟知道自己必须拖延时间，他相信警局肯定会来救自己。
“如果没有她的父亲，我们的父亲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潘威一阵冷笑，“不过我对她没兴趣，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当初的案子，父亲是被冤枉的，她必须还我们父亲一个公道！”
“你说什么，赵家瑞是被冤枉的？”李晓伟目瞪口呆，“这不可能，你胡说八道！”
潘威的目光汇总充满了轻蔑，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本封面涂满了棕红色污渍的笔记本丢给了李晓伟：“看看吧，这是当初采访父亲的一个记者的笔记本，我想，只有他才知道父亲是冤枉的！”
“不，这不可能，他人呢？我要当面问他！”李晓伟急了，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就在那一刻，兜里滑落了那把锃亮的水果刀，而他发觉的时候刚想伸手去拿，却已经来不及了，被潘威拿了过去，鼻子哼了一声，随手丢在桌上。
李晓伟咬了咬牙，没吱声。
“你不用找他了，他早就死了，车祸，和我们父亲在同一天死的。我这本笔记本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哦。是给父亲翻案的唯一证据！我甚至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哪怕这个记者，也是被杀的，你没想到吧？他的车被人做了手脚。我就是想知道父亲到底是为谁顶罪！”潘威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伸手拿起针筒，一步步向李晓伟走来，“开始吧，我就差十毫升就能够完工了！”
一条黑影突然冲进了房间，李晓伟眼前一花，耳边就传来了扭打的声音夹杂着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快，声音消失了，章桐冷冷地说道：“潘威，我建议你不要乱动，警察马上就到，如果你变换姿势的话，哪怕只是挪动区区一公分的距离，肱动脉每分钟三十公升的出血量就会彻底要了你的命，所以你还是给我老老实实躺着才是最明智的！”
听了这话，潘威的目光中流露出绝望与痛苦的复杂交织。
远处，警笛声响起。章桐长长地出了口气，转身面对李晓伟，耸了耸肩膀，柔声说道：“李医生，很抱歉，我来晚了。”
李晓伟却已经晕了过去。
雪后初晴，窗外一片阳光灿烂。
李晓伟睁开双眼的时候，正好看到章桐站在窗口的背影。他一眼就认出了窗外那片熟悉的樱花林，知道自己肯定就在他工作的第一医院内科病房。
“谢谢你救了我，章医生。”李晓伟感激地说道。
“放心吧，潘威不会杀了你，只不过是利用你替他儿子治病罢了。”章桐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靠在飘窗台上，眉宇之间充满了疲惫。
李晓伟不由得苦笑：“我也是学医的，章医生，你不用哄我开心，我都懂。在他眼里，我和一只小白鼠没啥区别。”
“他和你是兄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相信到最后一刻，他是会良心发现的。”话虽这么说，但是章桐知道，自己的话听上去是软弱无力的。
“谢谢。”李晓伟咬着嘴唇哑声说道，“不管怎么说，都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对了，那孩子，林玉芝和潘威的孩子，有救吗？”
章桐苦笑：“先天性无痛症是没有救的，至少目前是这样，再过十年二十年的话，我就不知道了。林玉芝带着孩子离开了天长，她说了，会好好把孩子养大，会尽力让他活着的日子每一天都快快乐乐。我相信她会做到。”
“那，潘威呢？我想去看看他。”李晓伟忐忑不安地说道，毕竟是自己的兄弟。
“过几天吧，卢队会派人来接你去看守所。”
“那个，章医生，王勇是不是潘威杀的？”想起那个只为了钱不惜一切的小私家侦探，李晓伟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怜悯。
“不，他死在季庆云的手里，潘威全都说了，她之所以要拔光王勇的牙齿，也只不过是想混淆我们的视线。”
“她为什么要杀了他？”李晓伟的好奇心又一次被激发了。
章桐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都告诉你。王勇确实很聪明，他发现了季庆云的秘密，并且找到了季庆云进行敲诈，拿到了钱，自然也就丢了命。”
“季庆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自己明明就是受害者啊！”李晓伟不解地问道。
“我想，她在被绑架的时候就已经迷失自己了吧，据我所知，她陪伴在赵家瑞身边的时间最长。”章桐喃喃地说道。
“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李晓伟不由得神色凝重。
章桐点点头：“是的，我也这么认为，只有人质情结才能最好地解释她的行为，犯罪的被害者对于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他。我记得有句台词就是这么说的——最深沉的爱，就是我把自己活成了你的样子。”
说着，章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双手插在口袋里，轻轻一笑，“你也别想太多了，我们会抓住她的。好了，我该走了，还会来看你的。你好好休息，时间还很长。还有以后，你就叫我章桐吧，别再章医生章医生的叫了，那样就显得生分了。再见！”
李晓伟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用力地点点头。
走出住院大楼，迎面吹来一阵刺骨的寒风，冬天了啊！章桐抬头看看天空，微微一笑便伸手拉开了越野车的车门。
卢浩天坐在驾驶座上，他一边转动方向盘把车开出第一医院的大门，一边笑眯眯地问道：“章主任，李医生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身体素质本就不差，所以会比一般人恢复得快一点。”章桐目光注视着车窗外的行人。
“真可惜，这一次没有能够抓住季庆云，她溜得太快了。”卢浩天愤愤然说道，“真没想到她居然会死心塌地地为赵家瑞这个杀人犯翻案，还不惜为他杀人！”
“我记得在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就是被绑架的人反过来爱上了绑架她的人，并且甘愿为他做任何事，我想，季庆云应该是爱上了赵家瑞吧。”章桐重重地叹了口气，稍稍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肩膀。
“而只有找到这个女人了，当初方淑华之死和黄晓月的被害案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当然了，如果那本笔记本上所写的是真的话，那么赵家瑞的案子，或许真的应该重新调查才对。”
卢浩天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章桐一眼：“我说，章主任，你的副手潘健，很厉害啊这小子，是不是侦探小说看多了？”
章桐噗嗤一笑，摇摇头：“你是说黑客那件事？他啊，是个侦探迷，脑子确实很聪明，也善于分析，说实话他跟着我，确实是屈才了。我以前也提过很多次，让他单干或者推荐他去省里，但是他却拒绝了，说不会离开法医处。这几天又累得住院了，我们等下顺道去人民医院看看他。”
“没问题，案子破了，我也轻松许多了。”卢浩天心有不甘地长叹一声，“对了，说到你的副手潘医生，真是遗憾了，你知道吗，网监的把旅馆和体育中心的电脑硬盘全都扫了一遍，真的是被黑客入侵了，彻底洗掉了案发当晚的监控资料，于是呢，尸体也就诡异地从天而降了。也真是的，这个潘威明摆着就是个天才，精通计算机和生物工程医学，我就是不懂他为什么不好好地享受自己的人生呢？”
听了这话，章桐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她真的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就像潘健所说的那样，死人的心事是很容易读懂的，但是活人的心，却如同雾里看花。
章桐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真正看懂一个活人的内心！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