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宫：甄嬛传1
作者：流潋紫
内容简介
女人之间的斗争，永远是最残酷的斗争。而后宫，是残酷的密集地。流潋紫笔下的后宫，后宫中那群如花的女子，或许有显赫的家世，或许有绝美的容颜、机巧的智慧。她们为了争夺爱情，争夺荣华富贵，争夺一个或许并不值得的男人，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将青春和美好都虚耗在了这场永无止境的斗争中。虽是红颜如花，却暗藏凶险。但是无论她们的斗争怎样惨烈，对于美好，都心存希冀。 流潋紫笔下的甄嬛，举世无双，蕙质兰心，钟灵毓秀，坚信真爱。她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她在后宫企求奢侈的爱，又总是顾念太多，幕落时分，寂寞也就格外清冷透骨。

==========================================================
作者简介
　　流潋紫，女，以《后宫·甄擐传》崛起于网络。
　　秉持“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的懒人态度，懒写文，懒思考，犯懒成性。沉溺诗词、武侠、言情，尤爱野史。胸无大志，热爱阿堵物与美好皮相，迷惑于爱情。
　　流潋紫，一种唇膏的名字，貌似美丽的颜色，可是喜欢倒着念。喜欢别人称自己“阿紫”，却不愿像金庸笔下痛苦于情的阿紫。刁钻、犀利、温柔、忍让、古怪，情愿简单而快乐。无意做天使与魔鬼，潜心修炼成阿修罗。
　　平生所愿——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最简单的愿望，恐怕也是很难很难的……

第一章 云意春深
　　我初进宫的那一天，是个非常晴朗的日子。乾元十二年农历八月二十，黄道吉日。站在紫禁城空旷的院落里可以看见无比晴好的天空，蓝澄澄的如一汪碧玉，没有一丝云彩，偶尔有大雁成群结队地飞过。
　　鸿雁高飞，据说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预兆。
　　毓祥门外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专送秀女的马车，所有的人都鸦雀无声，保持异常的沉默。我和来自各地的秀女站在一起，黑压压一群人，端的是绿肥红瘦，嫩脸修蛾，脂粉香扑鼻。很少有人说话，只专心照看自己的脂粉衣裳是否周全，或是好奇地偷眼观察近旁的秀女。
　　选秀是每个官家少女的命运，每三年一选，经过层层选拔，将才貌双全的未婚女子选入皇宫，充实后庭。
　　这场选秀对我的意义并不大，我只不过来转一圈充个数便回去。爹爹说，我们的女儿娇纵惯了，怎受得了宫廷约束。罢了罢了，平平安安嫁个好郎君也就是了。
　　娘总说像我女儿这般容貌家世，更不肖说人品才学一定要给我挑最好的郎君。我也一直是这样想的，我甄嬛一定要嫁这世间上最好的男儿，和他结成连理平平安安白首到老，便是幸福了。我不能轻易辜负了自己。
　　而皇帝坐拥天下，却未必是我心中认可的最好的男儿。至少，他不能专心待我。
　　因而，我并不细心打扮。脸上薄施粉黛，一身浅绿色挑丝双窠云雁的时新宫装，合着规矩裁制的，上裳下裙，泯然于众的普通式样和颜色，并无半分出挑，也不小气。头上斜簪一朵新摘的白芙蓉，除此之外只挽一支碧玉七宝玲珑簪，缀下细细的银丝串珠流苏，略略自矜身份，以显并非一般的小家碧玉，可以轻易小瞧了去。
　　如此不肯多费心力，我只需等着皇上“撂牌子”，让我落选。
　　选看秀女的地点在紫禁城内长春宫的正殿云意殿。秀女分成六人一组，由太监引着进去被选看，其余的则在长春宫的东西暖阁等候。选看很简单，朝皇上皇后叩头，然后站着听候吩咐，皇上或者问哪个人几句话，或者问也不问，谢了恩便可。然后由皇上决定是“撂牌子”还是“留用”。“撂牌子”就是淘汰了，”留用”则是被选中，暂居本家，选吉日即可入宫为妃嫔。
　　皇上早已大婚，也颇多内宠。这次的选秀，不过是广选妃嫔充实掖庭，为皇上绵延子嗣。
　　满满一屋子秀女，与我相熟的只有济州都督沈自山的女儿沈眉庄。我家府第与她京中外祖府上比邻而居，我和她更是自小一起长大，情谊非寻常可比。她远远看见我便笑了，走过来的执我的手，面含喜色关切道：“嬛儿，你在这里我就放心了。上次听外祖母说妹妹受了风寒，可大好了？”
　　我依依起身，道：“不过是咳嗽了两声，早就好了。劳姐姐费心。路上颠簸，姐姐可受了风尘之苦。”
　　她点点头，细细看我两眼，微笑说：“在京里休息了两日，已经好得多。妹妹今日打扮得好素净，益发显得姿容出众，卓而不群。”
　　我脸上飞红，害羞道：“姐姐不是美人么？这样说岂不是要羞煞我。”
　　她含笑不语，用手指轻刮我脸颊。我这才仔细看她，一身玫瑰紫千瓣菊纹上裳，月白色百褶如意月裙，如漆乌发梳成一个反绾髻，髻边插一只累丝金凤，额上贴一朵镶金花钿，耳上的红宝耳坠摇曳生光，气度雍容沉静。
　　我含了笑，不禁赞叹：“几日不见，姐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皇上看见必定过目不忘。”
　　眉庄手指按唇上示意我噤声，小声说：“谨言慎行！今届秀女佼佼者甚多，姐姐姿色不过而而，未必就能中选。”
　　我自知失言，便不再说话，只和她絮絮一些家常。
　　只听见远处“哐啷”一声，有茶杯翻地的声响。我和眉庄停了说话，抬头去看。只见一个穿墨绿缎服满头珠翠的女子一手拎着裙摆，一手猛力扯住另一名秀女，口中喝道：“你没长眼么？这样滚烫的茶水浇到我身上！想作死么？你是哪家的秀女？”
　　被她扯住的秀女衣饰并不出众，长相却眉清目秀，楚楚动人。此时已瑟缩成一团，不知如何自处。只得垂下眉目，低声答道：“我叫安陵容。家父……家父……是……是……”
　　那秀女见她衣饰普通，早已不把她放在眼里，益发凶狠：“难道连父亲的官职也说不出口么？”
　　安陵容被她逼得无法，脸皮紫涨，声细如蚊：“家父……松阳县县丞……安比槐。”
　　那秀女一扬脸，露出轻蔑的神色，哼道：“果然是小门小户的出身！这样不知礼数。”
　　旁边有人插嘴提醒安陵容：“你可知你得罪的这位是新涪司士参军的千金夏月菁。”
　　安陵容心中惶恐，只好躬身施礼，向林氏谢罪：“陵容刚才只是想到待会要面见圣驾，心中不安，所以一时失手将茶水洒在林姐姐身上，陵容在这里向姐姐请罪，望姐姐原谅。”
　　夏氏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皱眉道：“凭你也想你见圣驾？真是异想天开！今日之事要作罢也可，你只需跪下向我叩头请罪。”
　　安陵容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眼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显得十分娇弱而无助，叫人萌生怜意。周遭的秀女无人肯为她劝一句夏氏。谁都想到，皇上怎么会选一个县丞的女儿做妃嫔，而这个夏氏，却有几分可能入选。势力悬殊，谁会愿意为一个小小县丞的女儿得罪司士参军的千金。眼见得安氏是一定要受这场羞辱了。
　　我心中瞧不起这样仗势欺人，不觉蹙了娥眉。眉庄见我如此，握住我的手小声叮咛：“千万不要徒惹是非。”
　　我哪里肯依，挣开她的手，排众上前，抬手搀起安氏拉在身边，转而温言对林氏道：“不过一件衣服罢了，夏姐姐莫要生气。妹妹带了替换的衣裳，姐姐到后厢换过即可。今日大选，姐姐这样吵闹怕是会惊动了圣驾，若是龙颜因此而震怒，又岂是你我姐妹可以承担的。况且，即便今日圣驾未惊，若是他日传到他人耳中，也会坏了姐姐贤德的名声。为一件衣服因小失大岂非得不偿失，望姐姐三思。”
　　夏氏略微一想，神色不豫，但终究没有发作，“哼”一声便走。围观的秀女散开，我又对安氏一笑：“今日甄嬛在这里多嘴，安姐姐切莫见笑。嬛儿见姐姐孤身一人，可否过来与我和眉庄姐姐做伴，也好大家多多照应，不致心中惶恐、应对无措。”
　　安陵容满面感激之色，娇怯怯垂首谢道：“多谢姐姐出言相助。陵容虽然出身寒微，但今日之恩，没齿难忘。”
　　我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大家都是待选的姐妹，何苦这样计较。”她微微迟疑：“只是姐姐这样为我得罪他人，岂非自添烦恼。”
　　眉庄走上前来对我说：“这是皇宫禁内，你这样无法无天！叫我担心。”又对安氏笑言：“你看她这个胡闹的样子。哪里是一心想入选的呢？也不怕得罪人。”
　　我看一眼安氏的穿戴，衣裳簇新，显然是新做的，但衣料普通，显而易见是坊间寻常的作料，失了考究。头面除了发上插两只没有镶宝的素银簪子和绒花点缀，手上一只成色普通的金镯子，再无其他配饰，在打扮得花团锦簇的秀女群中未免显得有点寒酸。我微微蹙眉，看见墙角放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秋海棠，随手从案上取一把剪子，“唰唰”剪下三枝簪在陵容鬓边，顿时增了她几分娇艳。又摘下耳上一对翠玉环替她戴上，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姐姐衣饰普通，那些人以貌取人就会轻视姐姐。这对耳环就当今日相见之礼。希望能助姐姐成功入选。”
　　安氏感动，垂泪道：“劳姐姐破费，妹妹出身寒微，自然是要被‘撂牌子’的，反而辜负姐姐美意。”
　　眉庄安慰道：“从来英雄不问出身。妹妹美色，何必妄自菲薄。”
　　正说着，有太监过来传安陵容和另几位秀女进殿。我朝她微笑鼓励，这才和眉庄牵着手归位继续等待。
　　方坐下便有小宫女上来奉茶。我和眉庄各自从荷包里取一锭碎银子赏她，那宫女喜笑颜开地谢了下去。眉庄见宫女退下，方才忧道：“刚才好一张利嘴。也不怕得罪新晋的宫嫔。”
　　我端过茶碗，徐徐地吹散杯中热气，见四周无人注意我们，才闲闲道：“你关心我我岂有不知道的。只是姐姐细想想，皇上选秀，家世固然重要，但德容言工也是不可或缺的。夏月菁虽说出身不低，但以这样的德行举止是断断入不了皇上的眼的。即便她入宫，恐怕也不得善终。所以又何来得罪呢？”
　　眉庄点点头，含笑道：“你说的果然有几分道理，无怪你爹爹自小便对你另眼相看，赞你‘女中诸葛’。当然，安氏也的确可怜。”
　　我微笑说：“这是一层。以姐姐的家世姿色入选是意料中事。安氏虽然出身不好，但进退有礼，相貌楚楚别有一番风韵，入选的可能比夏氏大些。妹妹无心入宫，万一安氏得选，姐姐在宫中也好多个照应。当然今朝佳丽甚多，安氏能否得选另当别论，也是嬛儿一番愚见罢了。”
　　眉庄动容，伸手握住我的手感叹：“嬛儿，多谢你这样为我费心。只是你如此美貌却无心进宫，若是落入寻常人家真是明珠暗投了。”
　　我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道：“人各有志。况且嬛儿愚钝，不惯宫中生活，只望姐姐能青云直上。”
　　今届应选秀女人数众多，待轮到我和眉庄进殿面圣时已是月上柳梢的黄昏时分。泰半秀女早已回去，只余寥寥十数人仍在暖阁焦急等候。殿内掌上了灯，自御座下到大殿门口齐齐两排河阳花烛，洋洋数百枝，支支如手臂粗，烛中灌有沉香屑，火焰明亮，香气清郁。
　　我与眉庄和另四名秀女整衣肃容走了进去，听一旁引导内监的口令下跪行礼，然后一齐站起来，垂手站立一旁等待司礼内监唱名然后一一出列参见。只听一年老的内监哑着尖细的嗓音一个一个喊到：
　　“江苏盐道邺简之女邺芳春，年十八。”
　　“苏州织造孙长合之妹孙妙清，年十七。”
　　“宣城知府傅书平之女傅小棠，年十三。”
　　我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上，块块三尺见方的大青石砖拼贴无缝，中间光洁如镜，四周琢磨出四喜如意云纹图案。听着前几位秀女跪拜如仪，衣角裙边和满头珠翠首饰发出轻微的唏娑碰撞的的声音。我好奇瞥一眼旁边，有几名秀女已紧张得双手微微发抖，不由心内暗笑。
　　我忍不住偷眼看宝座上的帝后。云意殿大而空阔，殿中墙壁栋梁与柱子皆饰以云彩花纹，意态多姿，斑斓绚丽，全无龙凤等宫中常用的花饰。赤金九龙金宝璀璨的宝座上方坐着的正是我大周朝第四代君主玄凌。那人头戴通天冠，白玉珠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龙颜，无法看清他神情样貌。只是体态微斜，微微露疲惫之色，想是已经看了一天的秀女已然眼花，听她们请安也只点头示意，没问什么话便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可怜这些秀女紧张了一天，为了顾惜花容月貌连午饭也不敢吃，战战兢兢来参选，就这样被轻易“撂”了牌子。皇后坐在皇帝宝座右侧，珠冠凤裳，甚是宝相庄严。长得也是端庄秀丽，眉目和善，虽劳碌了一日已显疲态，犹自强坐着，气势丝毫不减。
　　“济州都督沈自山之女沈眉庄，年十六。”眉庄脱列而出，身姿轻盈，低头福了一福，声如莺啭：“臣女沈眉庄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万岁万福，皇后千岁吉祥。”
　　皇帝坐直身子，语气颇有兴趣：“可曾念过什么书？”殿堂空阔，皇帝的声音夹着缥缈而空旷的回音，远远听来不太真实，嗡嗡地如在幻境。						
　　眉庄依言温文有礼地答道：“臣女愚钝，甚少读书，只看过《女则》与《女训》，略识得几个字。”
　　皇帝“唔”一声道：“这两本书讲究女子的贤德，不错。”
　　皇后和颜悦色地附和：“女儿家多以针线女红为要，你能识几个字已是很好。”
　　眉庄闻言并不敢过于露出喜色，微微一笑答：“多谢皇上皇后赞赏。”
　　皇后语带笑音，吩咐司礼内监：“还不快把名字记下留用。”
　　眉庄退下，转身站到我身旁，舒出一口气与我相视一笑。眉庄大方得体，容貌出众，她入选是意料中事，我从不担心。
　　正想着，司礼内监已经唱到我的名字，“吏部侍郎甄远道之女甄嬛，年十五。”我上前两步，盈盈拜倒，垂首说：“臣女甄嬛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万岁万福，皇后千岁吉祥。”
　　皇帝轻轻“哦”一声，问道：“甄嬛？是哪个‘嬛’？”
　　我低着头脱口而出：“蔡伸词：嬛嬛一袅楚宫腰。正是臣女闺名。”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实在糟糕，一时口快太露锋芒，把书上的话说了出来，恐怕已经引起皇帝注意，实在是有违初衷。悔之悔之！
　　果然，皇帝抚掌笑道：“诗书倒是很通，甄远道很会教女。只是不知你是否当得起这个名字。抬起头来！”
　　我情知避不过，后悔刚才锋芒太露，现在也只能抬头，希望皇帝看过这么多南北佳丽，见我这么规规矩矩地打扮会不感兴趣。
　　皇后道：“走上前来。”说着微微侧目，旁边的内监立即会意，拿起一杯茶水泼在我面前。我不解其意，只得装作视若无睹，稳稳当当地踏着茶水走上前两步。
　　皇后含笑说：“很是端庄。”
　　只见皇帝抬手略微掀起垂在面前的十二旒白玉珠，愣了一愣，赞道：“柔桡嬛嬛，妩媚姌嫋。你果然当得起这个名字。”
　　皇后随声说：“打扮得也很是清丽，与刚才的沈氏正像是桃红柳绿，很是得衬。”
　　我低低垂首，面上滚烫，想来已是红若流霞，只好默不作声。只觉得眼前尽是流金般的烛光隐隐摇曳，香气陶陶然，绵绵不绝地在鼻尖荡漾。
　　皇帝含笑点点头，吩咐命司礼内监：“记下她名字留用。”
　　皇后转过头对皇帝笑道：“今日选的几位宫嫔都是绝色，既有精通诗书的，又有贤德温顺的，真是增添宫中祥和之气。”皇帝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我心中一沉，上面高高端坐的那个男子就是我日后所倚仗终身的夫君了？！我躬身施了一礼，默默归列。见眉庄朝我灿然一笑，只好也报以一笑。我心中迷乱，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中选，无心再去理会别的。等这班秀女见驾完毕，按照预先引导内监教的，无论是否中选，都叩头谢了恩然后随班鱼贯而出。
　　才出云意殿，听得身后“砰”地一声，转身去看，是刚才同列的秀女江苏盐道之女邺芳春，只见她面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已然晕厥过去。想必是没能“留用”以致伤心过度痰气上涌。
　　我叹了一口气说：“想留的没能留，不想留的却偏偏留下了。”说话间邺芳春已被殿门前服侍的内监宫女扶了开去。
　　眉庄扶一扶我发髻上将要滑落的芙蓉，轻声说：“妹妹何必叹息，能进宫是福气，多少人巴不得的事。况且你我二人一同进宫，彼此也能多加照应。宣旨的内监已经去了，甄伯父必定欢喜。”
　　我手指绞着裙上坠着的攒心梅花络子，只默默不语。半晌才低低的说：“眉姐姐，我当真不是故意的。”
　　她扯住我衣袖，柔缓地说：“我明白。我早说过，以你的才貌凭一己之力是避不过的。”她顿了一顿，收敛笑容凝声说：“何况以你我的资质，难道真要委身于那些碌碌之徒？”
　　眉庄正劝慰我，有年长的宫女提着风灯上来引我们出宫。宫女面上堆满笑容，向我们福了一福说：“恭喜两位小主得选宫嫔之喜。”我和眉庄矜持一笑，拿了银子赏她，搀着手慢慢往毓祥门外走。
　　毓祥门外等候的马车只剩下零星几辆，马车前悬挂的琉璃风灯在风里一摇一晃，像是身不由主一般。等候在车上的是我的近身侍婢流朱和浣碧，远远见我们来了，赶紧携了披风跳下马车过来迎接。浣碧扶住我手臂，柔声说：“小姐劳累了。”流朱把锦缎披风搭在我身上系好。
　　眉庄被自家的婢女采月扶上车，驶到我的车旁，掀起帘子关切说：“教引姑姑不几日就要到你我府中教导宫中礼仪。等圣旨下来正式进宫以前你我姐妹暂时不能见面了，妹妹好好保重。”
　　我点了点头，流朱与浣碧一同扶我上车。车下的宫女毕恭毕敬地垂手侍立，口中恭谨地说：“恭送两位小主。”
　　我掀开帘子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暮色四合的天空半是如滴了墨汁一般透出黑意，半是幻紫流金的晚霞，如铺开了长长一条七彩弹花织锦。在这样幻彩迷蒙下殿宇深广金碧辉煌的紫奥城有一种说不出的慑人气势，让我印象深刻。

第二章 归来何定
　　车还没到侍郎府门前，已经遥遥地听见鼓乐声和鞭炮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流朱帮我掀开车帘，红色的灯笼映得一条街煌煌如在梦中。远远地看见阖家大小全立在大门前等候，我眼中一热，眼眶中直要落下泪来，但在人前只能死命忍住。
　　见我的马车驶过来，家中的仆从婢女早早迎了过来伸手搀扶。爹爹和娘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悲，面上笑若春风，眼中含着泪。我刚想扑进娘怀里，只见所有人齐齐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喊：“臣甄远道连同家眷参见小主。”
　　我立时愣在当地，这才想起我已是皇上钦选的宫嫔，只等这两日颁下圣旨确定名分品级。一日之间我的世界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心中悲苦，忍不住落泪，伸手去搀扶爹娘。
　　爹爹连忙摆手：“小主不可。这可不合规矩。”浣碧连忙递过一条丝帕，我拭去泪痕，极力保持语气平和说：“起来吧。”
　　众人方才起来众星拱月般的把我迎了进去。当下只余我们一家人开了一桌家宴。爹爹才要把我让到上座。
　　我登时跪下泫然道：“女儿不孝，已经不能承欢膝下奉养爹娘，还要爹娘这般谨遵规矩，心中实在不安。”
　　爹娘连忙过来扶我，我跪着不动继续说：“请爹娘听女儿说完。女儿虽已是皇家的人，但孝礼不可废。请爹娘准许女儿在进宫前仍以礼侍奉，要不然女儿宁愿长跪不起。”
　　娘已经泪如雨下，爹爹点点头，含泪说：“好，好！我甄远道果然没白生这个孝顺女儿。”这才示意我的两个妹妹玉姚和玉娆将我扶起，依次坐下吃饭。
　　我心烦意乱，加上劳碌了一天，终究没什么胃口。便早早向爹娘道了安回房中休息。
　　流朱与浣碧一早收拾好了床铺。我虽然疲累，却是睡意全无。正换了寝衣想胡乱睡下，爹亲自端了一碗冰糖燕窝羹来看我。
　　爹唤我一句“嬛儿”，眼中已有老泪。我坐在爹身边，终于枕着爹的手臂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爹唤我：“我儿，爹这么晚来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你虽说才十五岁，可自小主意大。七岁的时候就嫌自己的名字‘玉嬛’不好，嫌那‘玉’字寻常女儿家都有，俗气，硬生生不要了。长大后，爹爹也是事事由着你。如今要进宫侍驾，可由不得自己的性子来了。凡事必须瞻前顾后，小心谨慎，和眉庄一般沉稳。”
　　我点点头，答应道：“女儿知道，凡事自会讲求分寸，循规蹈矩。”
　　爹爹长叹一声：“本不想你进宫。只是事无可避，也只得如此了。历代后宫都是是非之地，况且今日云意殿选秀皇上已对你颇多关注，想来今后必多是非，一定要善自小心，保全自己。”
　　我忍着泪安慰爹爹：“您不是一直说女儿是‘女中诸葛’，聪明过人么？爹爹放心就是。”
　　爹爹满面忧色，忧声说：“要在后宫之中生存下去的人哪个不是聪明的？爹爹正是担心你容貌绝色，才艺两全，尚未进宫已惹皇上注目，不免会遭后宫之人嫉妒暗算。你若再以才智相斗，恐怕徒然害了自身。切记若无万全把握获得恩宠，一定要收敛锋芒，韬光养晦。爹爹不求你争得荣华富贵，但求我的掌上明珠能平安终老。”
　　我郑重其事地看着爹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女儿也不求能获得圣上宠眷，但求无波无浪在宫中了此一生，保住甄氏满门和自身性命即可。”
　　爹爹眼中满是慈爱之色，疼惜的说：“可惜你才小小年纪，就要去这后宫之中经受苦楚，爹爹实在是于心不忍。
　　我抬起手背擦干眼泪，沉声说：“事已至此，女儿没有退路。只有步步向前。”
　　爹爹见我如此说，略微放心，思量许久方试探着问道：“带去宫中的人既要是心腹，又要是伶俐的精干的。你可想好了要带谁去？”
　　我知道爹爹的意思，道：“这个女儿早就想好了。流朱机敏、浣碧缜密，女儿想带她们俩进宫。”
　　爹爹微微松了一口气，道：“这也好。她们俩是自幼与你一同长大的。陪你去爹爹也放心。”
　　我垂首道：“她们留在家中少不得将来也就配个小厮嫁了，就算爹爹有心也绝没有什么好出路，若是做得太明了反而让娘起疑，合家不宁。”爹爹微显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难言的内疚与愧怼，我于心难忍，柔声道：“跟我进宫虽然还是奴婢，可是将来万一有机会却是能指给一个好人家的。”
　　爹爹长叹一声，道：“这个我知道。也看她的造化了。”
　　我对爹爹道：“爹爹放心，我与她情同姐妹，必不亏待了她。”
　　送走爹爹，我“呼”地吹熄蜡烛，满室黑暗。
　　次日清晨，流朱浣碧服侍我起来洗漱。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正想出门，才记起我已是小主，不能随意出府。于是召来房中的小丫鬟玢儿吩咐道：“你去打听，今届秀女松阳县县丞安比槐的千金安陵容是否当选，住在哪里。别声张，回来告诉我。”
　　她应一声出去。过来半日来回我：“回禀小主，安小姐已经当选，现今住在西城静百胡同的柳记客栈。不过听说她只和一个姨娘前来应选，手头已十分拮据，昨日连打赏的钱也付不出来，还是客栈老板垫付的。”我皱了皱眉，这也实在不像话，哪有当选的小主仍住在客栈，如果被这两日前来宣旨的内监和引导姑姑看见，将来到宫中如何立足。
　　我略一思索，对玢儿说：“去请老爷过来。”
　　不过一柱香时间，爹爹便到了。纵然我极力阻止，他还是向我行了一礼，才在我桌前坐下。行过礼，他便又是我那个对我宠溺的爹爹，谈笑风生起来。
　　我对爹爹说：“爹爹，女儿有件事和你商量。女儿昨日认识一个秀女，曾经出手相助于她。如今她业已入选为小主，只是出身寒微，家景窘困，现下还寄居在客栈，实在太过凄凉。女儿想接她过来同住。不知爹爹意下如何？”
　　爹爹捋了捋胡须，沉思片刻说：“既然你喜欢，那没有什么不妥的。我命你哥哥接了她来就是。”
　　傍晚时分，一抬小轿接了安陵容和她姨娘过来。娘早让下人打扫好隔壁春及轩，准备好衣物首饰，又分派几个丫头过去服侍她们。
　　用了晚饭，哥哥满面春风的陪同陵容到我居住的快雪轩。陵容一见我，满面是泪，盈盈然就要拜倒。我连忙起身去扶，笑着说：“你我姐妹是一样的人，何故对我行这样的大礼呢？”
　　流朱心思敏捷，立即让陵容：“陵容小主与姨娘请坐。”陵容方与她姨娘萧氏坐下。
　　陵容见哥哥在侧，勉强举袖拭泪说：“陵容多承甄姐姐怜惜，才在京城有安身之地，来日进宫不会被他人轻视，此恩陵容实在无以为报。”萧姨娘也是感激不尽。						
　　哥哥在一旁笑说：“刚才去客栈，那老板还以为陵容小主奇货可居，硬是不放她们走。结果被我三拳两脚给打发了。”
　　我假意嗔道：“陵容小主面前，怎么说这样打打杀杀的事，拿拳脚功夫来吓人！”
　　陵容破涕为笑，半是娇羞道：“不妨事。多亏甄少侠相助！”
　　我笑着说：“还‘少侠’呢？少吓唬我们也就罢了。”大家撑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夜色渐深，我独自送陵容回房，月色如水倾注在抄手游廊上。我诚意对陵容说：“陵容，住在我家就如在自己家，千万不要拘束。缺什么要告诉我，丫头老妈子不驯服也要告诉我，不要委屈了自己任由他们翻天。”陵容心中感动，执住我的手说：“陵容卑微，不知从哪里修得的福气，得到姐姐顾惜，才能安心入宫。陵容只有以真心为报，一生一世与姐姐扶持，相伴宫中岁月。”
　　我心中一暖，紧紧握住她的手，诚恳地唤：“好妹妹。”
　　过得一日。宫里的内监来宣旨，爹爹带着娘亲、我还有兄长并两个妹妹到正厅接旨，内监宣道：
　　“乾元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总管内务府由敬事房抄出，奉旨：吏部侍郎甄远道十五岁女甄嬛，著封为正六品贵人，赐号‘莞’，于九月十五日进内。钦此。”
　　我心中已经说不出是悲是喜，只静静地接旨谢恩。
　　又引过一位宫女服色的年长女子，长的十分秀雅，眉目间一团和气。我知道是教引姑姑，便微微福一福身，叫了声：“姑姑。”
　　她一愣，想是没想到我会这样以礼待她。急忙跪下向我请安，口中说着：“奴婢芳若，参见贵人小主。”我朝的规矩，教引姑姑身份特殊，在教导小主宫中礼仪期间是不用向宫嫔小主叩头行大礼的，所以初次见面也只是请了跪安。
　　爹爹早已准备了钱财礼物送与宣旨内监。娘细心，考虑到陵容寄居，手头不便，就连她的那一份也一起给了公公。
　　内监收了礼，又去隔壁的春及轩宣旨：
　　“乾元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总管内务府由敬事房抄出，奉旨：松阳县丞安比槐十五岁女安陵容，著封为从七品选侍，于九月十五日进内。钦此。”
　　陵容与萧姨娘喜极而泣。因我与陵容住在一起，教养姑姑便同是芳若。
　　宣旨完毕，引了姑姑和内监去饮茶。为姑姑准备上好的房间，好吃好喝地款待。
　　去打听消息的人也回来了。因为是刚进宫，进选的小主封的位份都不高，都在正五品嫔一以下。眉庄被册封为从五品小仪，与我同日进宫。这次入选的小主共有十五位，分三批进宫。我和陵容、眉庄是最后一批。
　　我心里稍稍安慰。不仅可以晚两日进宫，而且我们三人相熟，进宫后也可以彼此照应，不至于长日寂寞。
　　我和陵容行过册封礼，就开始别院而居。虽然仍住在吏部侍郎府邸，但我们居住的快雪轩和春及轩却被隔起来了，外边是宫中派来的侍卫守卫，里边则是内监、宫女服侍，闲杂男子一概禁止入内。只教引姑姑陪着我们学习礼仪，等候着九月十五进宫的日子到来。
　　册封后规矩严谨，除了要带去宫中的近身侍婢可以贴身服侍，连爹爹和哥哥与我见面都要隔着帘子跪在门外的软垫上说话。娘和妹妹还可一日见一次，但也要依照礼数向我请安。						
　　陵容与我俱是宫嫔，倒可以常常往来走动，也在一起学习礼节。
　　这样看来倒是陵容比我轻松自在。男眷不在身边，不用眼睁睁看着家人对自己跪拜行礼。
　　大周朝历来讲求君臣之份，君为臣纲。“莞贵人”的封号象征着我已经是天子的人，虽然只是个即将入宫低等宫嫔。但父母兄妹也得向我下跪请安。每一次看着父亲跪在帘子外边向我请安，口中恭谨念念：“莞贵人吉祥，愿贵人小主福寿康宁。”然后俯着躯体与我说话，只叫我不忍卒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与伤心。
　　如此几次，我只得对爹爹避而不见，每天由玉姚和玉娆替我问候爹爹，并时时叮嘱爹爹注意保养。
　　我每日早起和陵容听芳若讲解宫中规矩，下午依例午睡后起来练习礼节，站立、走路、请安、吃饭等姿势。我和陵容是一点既透的人，很快学得娴熟。空闲的时候便听芳若讲一会宫中闲话。芳若原在太后身边当差，性子谦恭直爽，侍侯得极为周全。芳若甚少提及宫闱内事，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夕相处间虽是只有只字片语，我对宫中的情况也明白了大概。
　　皇帝玄凌今年二十有五，早在十二年前就已大婚，娶的是当今太后的表侄女朱柔则。皇后虽比皇上年长两岁，但是端庄娴雅，时人皆称皇后“婉嫕有妇德，美暎椒房”（1），与皇上举案齐眉，非常恩爱，在后宫也甚得人心。谁料大婚五年后皇后难产薨逝，连新生的小皇子也未能保住。皇上伤心之余追谥为“纯元皇后”。又选了皇后的妹妹，也是太后的表侄女，贵妃朱宜修继任中宫，当今皇后虽不是国色，但也宽和，皇上对她倒还敬重。只是皇上年轻，失了纯元皇后之后难免多有内宠。如今宫中最受宠爱的是宓秀宫华妃慕容世兰。传说她颇负倾城之貌，甚得皇帝欢心，宫中无人敢掖其锋，别说一干妃嫔，就是连皇后也要让她两分。
　　照理说皇后是太后的表侄女，太后为亲眷故或是外戚荣宠之故都不会这样坐视不理。我朝太后精干不让须眉，皇帝初登大宝尚且年幼，曾垂帘听政三年之久，以迅雷之势从摄政王手中夺回皇权，并亲手诛杀摄政王，株连其党羽，将摄政王的势力一扫而清，才有如今治世之相。只是摄政王一党清除殆尽之后，太后大病一场，想是心力交瘁，于是起了归隐颐养之意，从此除了重大的节庆之外，便长居太后殿闭门不出，专心理佛，再不插手朝廷及后宫之事，只把一切交予帝后处置。
　　此外宫中嫔妃共分八品十六等。像我和眉庄、陵容等人不过是低等宫嫔，并非内廷主位，只能被称为“小主”，住在宫中阁楼院落，无主殿可居。只有从正三品贵嫔起才能称“主子”或是“娘娘”，有资格成为内廷主位，居主殿，掌管一宫事宜。后宫妃嫔主位虽说不少，但自从当今皇后自贵妃被册封为皇后之后，正一品贵淑贤德四妃的位置一直空着虚位以待。芳若姑姑曾在私下诚恳地对我说，以小主的天资容貌，获得圣眷，临位四妃，安享荣华是指日可待。我只微微一笑，用别的事把话题岔了开去。
　　自圣旨下了以后，母亲带着玉姚忙着为我准备要带入宫中的体己首饰衣物，既不能带多了显得小家子气，又不能带少了撑不住场面被人小瞧，还必须样样精致大方。这样挑剔忙碌，也费了不少功夫。家中自陵容住了进来之后，待遇与我一视同仁，自然也少不了要为陵容准备。
　　虽然不能见眉庄，和家人也不得随意见面，但我与陵容的感情却日渐笃定。日日形影不离，姐妹相称，连一支玉簪也轮流插戴。
　　但是我的心情并不愉快。内心焦火旺盛，嘴角长了烂疔，急得陵容和萧姨娘连夜弄了家乡的偏方为我涂抹，才渐渐消了下去。
　　注释：
　　（1）、“婉嫕有妇德，美暎椒房”：西晋时人对武帝司马炎皇后杨艳的赞语。杨艳：（238——274），晋武帝皇后，字琼芝，弘农华阴人，其父杨文宗曾任曹魏通事郎。泰始十年，病死洛阳，终年37岁，谥号武元皇后。

第三章 棠梨
　　进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依例家人可以见面送行，爹娘带着哥哥两个妹妹来看我。芳若早早带了一干人等退出去，只余我们哭得泪流满面。
　　这一分别，我从此便生活在深宫之中，想见一面也是十分不易了。
　　我止住泪看着玉姚和玉娆。玉姚刚满十二岁，刚刚长成。模样虽不及我，但也是十分秀气，只是性子太过温和柔弱，优柔寡断，恐怕将来也难成什么气候。玉娆还小，才七岁，可是眼中多是灵气，性子明快活泼，极是伶俐。爹娘说和我幼时长得有七八分像，将来必定也是沉鱼落雁之色。因此我格外疼爱她，她对我也是特别亲近。
　　玉姚极力克制自己的哭泣，扶着娘的手垂泪。玉娆还不十分懂得人事，只抱着我的脖子哭着道“大姐别离了阿娆去。”她们年纪都还小，不能为家中担待什么事。幸好哥哥甄珩年少有为。虽然只长我四岁，却已是文武双全，只待三月后随军镇守边关，为国家建功立业。
　　我凝望娘亲，她才四十出头，只是素日安居家中锦衣玉食保养得好，更显得年轻些。可是三月之内长子长女都要离开身边，脸上多了好些寥落伤怀之色，鬓角也添了些许苍白。她用绢子连连拭着脸上断续的泪水，只是泪水如蜿蜒的溪水滚落下来，怎么也拭不净。
　　我心酸不已，含泪抱着娘劝道：“娘，我此去是在宫中，不会受多大的委屈。哥哥也是去挣功名，不久就可回来。再不然，两位妹妹还可以承欢膝下。”娘抱住了我，依旧啜泣不已。
　　娘用力拭去眼泪，叮嘱道：“时常听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如今也轮到了自家身上。嬛儿此去要多多心疼自己。后妃间相处更要处处留意，能忍则忍，勿与人争执起事端，尤其是如今宫里得宠的华妃娘娘。将来你若能有福气做皇上宠妃自然是好，可是娘只要一个好女儿。所以自身性命更是紧要，无论如何都要先保全自己。”
　　我勉强笑了笑，说：“娘亲放心，我全记下了。也望爹娘好自保养自己。”
　　爹爹面色哀伤，沉默不语，只肃然说了一句：“嬛儿，以后你一切荣辱皆在自身。自然，甄家满门的荣辱与你相依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抬头看见哥哥仿佛有些思虑，一直隐忍不言。我知道哥哥不是这样犹豫的人，必定是什么要紧的事，便说：“爹娘且带妹妹们去歇息吧，嬛儿有几句话要对哥哥说。”
　　爹娘再三叮嘱，终是依依不舍地出去了。
　　哥哥不曾想我会主动要留他下来，神情微微错愕。我温婉道：“哥哥若有什么话现在可说了。”
　　哥哥迟疑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纸上有淡淡的草药清香，我一闻便知是谁写的。哥哥终于开口：“温实初托我带给你。我已想了两天，不知是否应该让你知道。”
　　我淡淡地瞟一眼那花笺说：“哥哥，他糊涂，你也糊涂了吗？私相授受，对于天子宫嫔是多大的罪名。”
　　哥哥的话语渐渐低下去，颇为感慨：“我知道事犯宫禁。只是他这番情意……”
　　我的声音陡地透出森冷：“甄嬛自知承受不起！”我看见哥哥脸上含愧，缓过神色语气柔婉：“哥哥难道还不明白嬛儿，实初哥哥并非我内心所想之人，嬛儿也无内心所想之人。”
　　哥哥微微点头：“他也知事不可回，不过是想你明白他的心意。我和实初一向交好，实在不忍看他饱受相思之苦。”他顿一顿，把信笺放我手中，“这封信你自己处置吧。”
　　我“恩”一声，把信撂在桌上，语气淡漠：“帮我转告温实初，好生做他的太医，不用再为我费心。”
　　哥哥盯着我：“话我自会传到。只是依他的性子，未必会如你所愿。”
　　我不置可否，伸手拔一支银簪子剔亮烛芯，轻轻吹去簪上挑出的闪着火星的烛灰。“哥哥把话带到即可。这是给他一个提醒。做得到于我于他都好。做不到，对我也未必有害无益。只是叫他知道，如今我和他身份有别，再非昔日。”说罢转身取出一件天青色长袍交到哥哥手中，柔声说：“嬛儿新制了一件袍子，希望哥哥见它如见嬛儿。边关苦寒，宫中艰辛。哥哥与嬛儿都要各自珍重。”
　　哥哥把袍子收好，眼中尽是不舍之情，静静地望着我。我良久无语，依稀自己还是六七岁小小女童，鬓发垂髫，哥哥把我放着肩上，驮着我去攀五月里开得最艳的石榴花。
　　我定了定神，让浣碧送了哥哥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一酸，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我命流朱拿了火盆进来，刚想烧毁温实初的信笺。忽见信笺背面有极大一滴泪痕，落在芙蓉红的花笺上似要渗出血来，心中终是不忍。打开了看，只见短短两行楷字：“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墨迹软弱拖沓，想是着笔时内心难过以至笔下无力。						
　　我心中着恼，竟有这样自作多情的人，我并不中意于他，他又何曾是我的萧郎？！随手将信笺揉成一团抛进火盆中，那花笺即刻被火舌吞卷地一干二净。
　　流朱立刻把火盆端了出去，浣碧上来斟了香片，细声劝道：“温大人又惹小姐生气了么？他情意虽好，却用不上地方。小姐别要和他一般见识了。”
　　我饮一口茶，心中烦乱。脑海中清晰地浮现起入宫选秀的半月前，他来为我请“平安脉”的事。宫中规矩御医不得皇命不能为皇族以外的人请脉诊病，只是他与我家历来交好，所以私下空闲也常来。那日他坐在我轩中小厅，搭完了脉沉思半晌，突然对我说：“嬛妹妹，若我来提亲，你可愿嫁给我？”
　　我登时一愣，羞得面上红潮滚滚而来，板了脸道：“温大人今日的话，甄嬛只当从未听过。”
　　他又是羞愧又是仓皇，连连歉声说：“是我不好，唐突了嬛妹妹。请妹妹息怒。实初只是希望妹妹不要去宫中应选。”
　　我勉强压下怒气，唤玢儿：“我累了。送客！”半是驱赶地把他请了出去。
　　他离开前双目直视着我，恳切的对我说：“实初不敢保证别的，但能够保证一生一世对嬛妹妹好。望妹妹考虑，若是愿意，可让珩兄转告，我立刻来提亲。”
　　我转过身，只看着身后的乌木雕花刺绣屏风不语。
　　我再没理会这件事，也不向爹娘兄长提起。
　　温实初实在不是我内心所想的人。我不能因为不想入选便随便把自己嫁了。人生若只有入宫和嫁温实初这两条路，我情愿入宫。至少不用对着温实初这样一个自幼相熟又不喜欢的男子，与他白首偕老，做一对不欢喜也不生分的夫妻，庸碌一生。我的人生，怎么也不该是一望即知的，至少入宫，还是另一方天地。
　　我心里烦乱，不顾浣碧劝我入睡，披上云丝披风独自踱至廊上。
　　游廊走到底便是陵容所住的春及轩，想了想明日进宫，她肯定要与萧姨娘说些体己话，不便往她那里去，便转身往园中走去。忽然十分留恋这居住了十五年的甄府，一草一木皆是昔日心怀，不由得触景伤情。
　　信步踱了一圈天色已然不早，怕是芳若姑姑和一干丫鬟仆从早已心急，便加快了步子往回走。绕过哥哥所住的虚朗斋便是我的快雪轩。正走着，忽听见虚朗斋的角门边微有悉嗦之声，站着一个娇小的人影。我以为是服侍哥哥的丫鬟，正要出声询问，心头陡地一亮，那人不是陵容又是谁？
　　我急忙隐到一棵梧桐后。只见陵容痴痴地看着虚朗斋卧房窗前哥哥颀长的身影，如水银般的月光从梧桐的叶子间漏下来，枝叶的影子似稀稀疏疏的暗绣落在她身上，越发显得弱质纤纤，身姿楚楚。她的衣角被夜风吹得翩然翻起，她仍丝毫不觉风中丝丝寒意。天气已是九月中旬，虚朗斋前所植的几株梧桐都开始落叶。夜深人静黄叶落索之中隐隐听见陵容极力压抑的哭泣声，顿时心生萧索之感。纵使陵容对哥哥有情，恐怕今生也已经注定是有缘无份了。夜风袭人，我不知怎的想起了温实初的那句话，“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于陵容而言，此话倒真真是应景。
　　不知默默看了多久，陵容终于悄无声息地走了。
　　我抬眼看一眼哥哥屋子里的灯光，心底暗暗吃惊，我一向自诩聪明过人，竟没有发现陵容在短短十几日中已对我哥哥暗生情愫，这情分还不浅，以至于她临进宫的前晚还对着哥哥的身影落泪。不知道是陵容害羞掩饰得太好还是我近日心情不快无暇去注意，我当真是疏忽了。若是哥哥和陵容真有些什么，那不仅是毁了他们自己，更是弥天大祸要殃及安氏和甄氏两家。
　　我心里不由得担心，转念一想依照今晚的情形看来哥哥应该是不知道陵容对他的心思的。至多是陵容落花有意罢了。只是我应该适当地提点一下陵容，她进宫已是不易，不要因此而误了她在宫中的前程才好。
　　回到房中，一夜无话。我睡觉本就轻浅，装了这多少心事，更是难以入眠。辗转反侧间，天色已经大亮。
　　我在娘家的最后一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九月十五日，宫中的大队人马，执礼大臣，内监宫女浩浩荡荡执着仪仗来迎接我和陵容入宫。虽说只是宫嫔进宫，排场仍是极尽铺张，更何况是一个门中抬出了两位小主，几十条街道的官民都涌过来看热闹。
　　我含着泪告别了爹娘兄妹，乘轿进宫。当我坐在轿中，耳边花炮鼓乐声大作，依稀还能听见娘与妹妹们隐约的哭泣声。
　　流朱和浣碧跟随我一同入了宫。她们都是我自幼贴身服侍的丫鬟。流朱机敏果决，有应变之才；浣碧心思缜密，温柔体贴。两个人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以后宫中的日子少不得她们扶持我周全。在宫中生存，若是身边的人不可靠，就如同生活在悬崖峭壁边，时时有粉身碎骨之险。
　　吉时一到，我在执礼大臣的引导下搀着宫女的手下轿。轿子停在了贞顺门外，因是偏妃，不是正宫皇后，只能从偏门进。
　　才下轿便见眉庄和陵容，悬着的一颗心登时安慰不少。因顾着规矩并不能说话，只能互相微笑示意。
　　这一日的天气很好，胜过于我选秀那日，碧蓝一泓，万里无云。秋日上午的阳光带着温暖的意味明晃晃如金子一般澄亮。
　　从贞顺门外看紫奥城的后宫，尽是飞檐卷翘，金黄水绿两色的琉璃华瓦在阳光下粼粼如耀目的金波，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一派富贵祥和的盛世华丽之气。
　　我心中默默：这就是我以后要生存的地方了。我不自禁地抬起头，仰望天空，一群南飞的大雁嘶鸣着飞过碧蓝如水的天空。
　　贞顺门外早有穿暗红衣袍的内侍恭候，在銮仪卫和羽林侍卫的簇拥下引着我和几位小主向各自居住的宫室走。进了贞顺门，过了御街从夹道往西转去，两边高大的朱壁宫墙如赤色巨龙，蜿蜒望不见底。其间大小殿宇错落，连绵不绝。走了约一盏茶的时分，站在一座殿宇前。宫殿的匾额上三个赤金大字：棠梨宫。						
　　棠梨宫是后宫中小小一座宫室，坐落在上林苑西南角，极僻静的一个地方，是个两进的院落。进门过了一个空阔的院子便是正殿莹心堂，莹心堂后有个小花园。两边是东西配殿，南边是饮绿轩，供嫔妃夏日避暑居住。正殿、两厢配殿的前廊与饮绿轩的后廊相连接，形成一个四合院。莹心堂前有两株巨大的西府海棠，虽不在春令花季，但结了满株累累的珊瑚红果实，配着经了风露苍翠的叶子，煞是喜人。院中廊前新移植了一排桂树，皆是新贡的禺州桂花，植在巨缸之中。花开繁盛，簇簇金黄缀于叶间，馥郁芬芳。远远闻见便如痴如醉，心旷神怡。堂后花园遍植梨树，现已入秋，一到春天花开似雪，香气怡人，是难得的美景。难怪叫“棠梨宫”，果然是个绝妙的所在。
　　我在院中默默地站了片刻，扫视两边规规矩矩跪着的内监宫女们一眼，微微颔首，随口问：“是新移的桂花？”
　　身边搀扶我的宫女恭谨地回答：“皇后吩咐，宫中新进贵人，所居宫室多种桂花，以示新贵入主，内宫吉庆。”
　　我心想，吉庆是好的，只是皇后这么做太过隆重了一点，仿佛在刻意张耀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由着她们小心地扶着我进了正殿坐下。
　　莹心堂正间，迎面是地平台，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前，设了蟠龙宝座、香几、宫扇、香亭，上悬先皇隆庆帝御书的“茂修福惠”匾额。这里是皇上临幸时正式接驾的地方。
　　我在正间坐下，流朱浣碧侍立两旁。有两名小宫女献上茶来。棠梨宫首领内监康禄海和掌事宫女崔槿汐进西正间里，向我叩头请安，口中说着：“奴才棠梨宫首领内监正七品执守侍康禄海参见莞贵人，愿莞贵人如意吉祥。”“奴婢棠梨宫掌事宫女正七品顺人崔槿汐参见莞贵人，愿莞贵人如意吉祥。”
　　我看了他们俩一眼，康禄海三十出头，一看就是精明的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会转。崔槿汐三十上下，容长脸儿，皮肤白净，双目黑亮颇有神采，很是稳重端厚。我一眼见了就喜欢。
　　他们俩参拜完毕，又率其他在我名下当差的四名内监和六名宫女向我磕头正式参见，一一报名。我缓缓地喝着六安茶，看着上头的花梨木雕花飞罩，只默默地不说话。
　　我知道，在下人面前，沉默往往是一种很有效的威慑。果然，他们低眉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出，整个莹心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茶喝了两口，我才含着笑意命他们起来。
　　我合着青瓷盖碗，也不看他们，只缓缓地对他们说：“今后，你们就是我的人了。在我名下当差，伶俐自然是很好的。不过……”我抬头冷冷地扫视了一眼，说道：“做奴才最要紧的是忠心，若一心不在自己主子身上，只想着旁的歪门邪道，这颗脑袋是长不安稳的！当然了，若你们忠心不二，我自然厚待你们。”
　　站在地下的人神色陡地一凛，口中道：“奴才们决不敢做半点对不起小主的事，必当忠心耿耿侍奉小主。”
　　我满意地笑了笑，说一句“赏”，流朱、浣碧拿了预先准备好的银子分派下去，一屋子内监宫女诺诺谢恩。
　　这一招恩威并施是否奏效尚不能得知，但现下是镇住了他们。我知道，今后若要管住他们老实服帖地侍候办事，就得制住他们。不能成为软弱无能被下人蒙骗欺哄的主子。
　　槿汐上前说：“小主今日也累了，请先随奴婢去歇息。”
　　我疑惑道：“不引我去参见本宫主位么？”
　　槿汐答道：“小主有所不知，棠梨宫尚无主位，如今是贵人位份最高。”
　　我刚想问宫中还住着什么人，槿汐甚是伶俐，知我心意，答道：“此外，东配殿住着淳常在，是四日前进的宫；西配殿住的是史美人，进宫已经三年。稍候就会来与贵人小主相见。”
　　我含笑说一句“知道了”。
　　莹心堂两边的花梨木雕翠竹蝙蝠琉璃碧纱橱和花梨木雕并蒂莲花琉璃碧纱橱之后分别是东西暖阁。东暖阁是皇帝驾幸时平时休息的地方，西暖阁是我平日休息的地方，寝殿则是在莹心堂后堂。
　　槿汐扶着我进了后堂。后堂以花梨木雕万福万寿边框镶大琉璃隔断，分成正次两间，布置得十分雅致。
　　我和言悦色地问槿汐：“崔顺人是哪里人？在宫中当差多久了？”
　　她面色惶恐，立即跪下说：“奴婢不敢。小主直呼奴婢贱名就是。”
　　我伸手扶她起来，笑说：“何必如此惶恐。我一向是没拘束惯了的，咱们名分上虽是主仆，可是你比我年长，经得事又多，我心里是很敬你的。你且起来说话。”
　　她这才起身，满脸感激之情，恭声答道：“小主这样说真是折杀奴婢了。奴婢是永州人，自小进宫当差，先前是服侍钦仁太妃的。因做事还不算笨手笨脚，才被指了过来。”
　　我的笑意越发浓，语气温和：“你是服侍过太妃的，必然是个稳妥懂事的人。我有你伺候自然是放一百二十个心。以后宫中杂事就有劳你和康公公料理了。”
　　她面色微微发红，恳切地说：“能侍奉小主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我转头唤来浣碧，说：“拿一对金镯子来赏崔顺人。”又嘱浣碧拿了锭金元宝额外赏给康禄海。
　　康禄海受宠若惊地进来和槿汐恭恭敬敬地谢了，服侍我歇息，又去照料宫中琐事。

第四章 华妃世兰
　　才睡过午觉，犹自带着慵懒之意。槿汐带着宫女品儿、佩儿和晶清、菊清服侍我穿衣起床。她们四个的年纪都不大，品儿佩儿十四五的样子，晶清和菊清大些，有十八了，跟着槿汐学规矩学伺候主子，也是很机灵的样子。
　　才穿戴完毕，内监小印子在门外报史美人和淳常在来看我。
　　史美人身材修长，很有几分姿色，尤其是鼻子，长得很是美丽。只是她眉宇间神色有些寂寥，想来在宫中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对我却甚是客气，甚至，还有点讨好的意味。淳常在年纪尚小，才十三岁，个子娇小，天真烂漫，脸上还带着稚气。大家十分客气地见了礼，坐下饮茶。
　　史美人虽然位份虽然比我低，但终究比我年长，又早进宫，我对她很是礼让，口口声声唤她“史姐姐”，又让人拿了点心来一起坐着吃。淳常在年纪小，又刚进宫，还怯生生的，便让人换了鲜牛奶茶给她，又多拿糖包、糖饼、炸馓子、酥儿印、芙蓉饼等样子好看的甜食给她。她果然十分欢喜，过不得片刻，已经十分亲热地喊我“莞姐姐”了。
　　我真心喜欢她，想起家中的玉姚和玉娆，备觉亲切。她们起身辞出的时候，我还特特让品儿拿了一包糕点带给她。
　　看她们各自回了寝宫，我淡淡的对槿汐说：“史美人的确美丽。”
　　她微微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极快地向四周扫了一眼，眼见无人，方走近我身畔说，说了一句：“华妃娘娘才貌双全，宠冠后宫。”我心中暗赞她谨言慎行，这一句虽是貌似牛头不对马嘴，但我心中已是了然史美人的确已不受宠爱。
　　难怪她刚才看我的神色颇为古怪，嫉妒中夹杂着企盼，语气很是谦卑。多半是盼望我获宠后借着与我同住一宫的方便能分得些许君恩。我微微摇头，只觉得她可怜，不愿再去想她。
　　独自进晚膳，看见槿汐领着流朱浣碧垂手侍立一旁，门外虽站了一干宫女内监，却是鸦雀之声不闻，连重些的呼吸声也听不见，暗道宫中规矩严谨，非寻常可比。
　　用完了膳，有小宫女用乌漆小茶盘捧上茶来。芳若姑姑曾说过宫中用膳完毕奉上的第一盅茶是漱口用的，以解饭食后口中油腻。果然又捧过漱盂来让我漱了口，这才奉上喝的茶水。我抿了一口，笑着说：“饭菜先别撤下去。你们也别干站着了，就着这些菜吃了。别为了伺候我把自己个儿给饿坏了。”
　　几个人忙着谢了恩端了去吃。
　　我自顾自走进暖阁歪着歇息，望着对面椅上的石青撒花椅搭，心绪茫然如潮，纷纷扰扰仿佛椅搭上绣着的散碎不尽的花纹。
　　一夜无话。
　　次日起来梳洗完毕，用过早膳，门外的康禄海尖细着嗓音高声禀报有黄门内侍江福海来传旨。我急忙起身去莹心堂正间接旨，心知黄门内侍是专门服侍皇后的内监，必是有懿旨到了。
　　恭谨地跪下，听懿旨：“奉皇后懿旨，传新晋宫嫔于三日后卯时至凤仪宫昭阳殿参见皇后及后宫嫔妃。”
　　芳若姑姑说过，只有参见了后妃，才能安排侍寝。这三天权作让新晋宫嫔适应宫中起居。
　　我忙接了旨，命槿汐好生送了出去。
　　黄门内侍刚走，又报华妃有赏赐下来。
　　华妃的宫中首领内监周宁海上前施礼请了安，挥手命身后的小内监抬上三大盒礼物，笑逐颜开地对我说：“华妃娘娘特地命奴才将这些礼物赏赐给小主。”
　　我满面笑容地说：“多谢娘娘美意。请公公向娘娘转达臣妾的谢意。公公，请喝杯茶歇歇再走。”
　　周宁海躬身道：“奴才一定转达。奴才还要赶着去别的小主那里，实在没这功夫，辜负莞贵人盛情了。”
　　我看了浣碧一眼，她立刻拿出两个元宝送上。我笑着说：“有劳公公。那就不耽误公公的正事了。”周宁海双目微垂，忙放入袖中笑着辞去。
　　品儿和佩儿打开盒子，盒中尽是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品儿喜滋滋地说：“恭喜小主。华主子对小主很是青眼有加呢。”我扫一眼其他人，脸上也多是喜色，遂命内监抬着收入库房登记。
　　眼见众人纷纷散了，流朱跟上来说：“才刚打听了，除了眉庄小主与小姐的相差无几，别的小主那里并无这样厚重的赏赐。”
　　我嘴角的笑意渐渐退去，流朱看我脸色，小声地说：“华妃娘娘这样厚赏，恐怕是想拉拢眉庄小主和小姐您。”
　　我看着朱红窗棂上糊着的厚密的棉纸，沉声道：“是不是这个意思还言之过早。”
　　华妃的赏赐一到，丽贵嫔和曹容华的赏赐随后就到了。我从槿汐处已经得知丽贵嫔和曹容华是华妃的心腹，一路由华妃悉心培植提拔上来，在皇帝那里也有几分宠爱。虽不能和华妃并论，但比起其他嫔妃已是好了很多。
　　其他嫔妃的赏赐也源源不断地送来，一上午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等过了晌午，我已感觉疲累。只吩咐槿汐、流朱和浣碧三人在正间接收礼物，自己则穿着家常服色在暖阁次间的窗下看书。看了一会儿，眼见阳光逐渐暗了下去，在梅花朱漆小几上投下金红斑驳的光影，人也有些懒懒的。忽听见门外报沈小仪来看我，心中登时欢喜，搁下书起身去迎。才走到西正间，眉庄已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口中说：“妹妹好悠闲。”
　　我笑着说：“刚进宫的人哪有什么忙的？”假意嗔怪道：“眉姐姐也不早来看我，害我闷得慌！”
　　眉庄笑言：“你还闷得慌？怕是接赏赐接得手软吧。”
　　我笑意淡下来，见身边只剩眉庄的贴身丫鬟采月在，才说：“姐姐难道不知道，我是不愿意有这些事的？”
　　眉庄携了我的手坐下，方才低声说：“我得的赏赐也不少，这是好事。但也只怕是太招摇了，惹其他新晋的宫嫔侧目。”
　　我微微叹了一声：“我知道。也只有自己好自为之了。”
　　聊了一会儿，康禄海进来问：“晚膳已经备好了，贵人是现在用呢还是等下再传。”
　　我道：“即刻传吧，热热的才好。我与小仪小主一起用。”
　　眉庄笑说：“来看看你，还扰你一顿饭。”
　　我看着她说：“姐姐陪我吃才热闹呢，我看着姐姐能多吃一碗饭下去。”
　　眉庄奇道：“这是怎么说？”
　　我眼睛一眨，学着讲席夫子的样子，虚捋着胡子说：“岂不闻古人云‘秀色可餐’也。”
　　眉庄笑着啐我：“没有一点大家小姐的样子！”
　　寂然饭毕，与眉庄一起坐在灯下看绣花样子。
　　一抬头见安陵容笑吟吟地站在碧纱橱下，心里惊喜，连忙招她一起坐下，一面嗔怪外面的内监怎么不通报。陵容微微有些窘迫，道：“莞姐姐别怪他们，是我不让他们传的，想让姐姐惊喜，不料却让姐姐恼了，是陵容的错。”
　　我急忙笑道：“你哪里来的错，你是好意。我不过白说他们一句，你别急。”
　　陵容这才展颜笑了，一同坐下。她对眉庄说：“方才去畅安宫看姐姐，想与姐姐一同过来拜会莞姐姐，不料姐姐存菊堂的宫女说姐姐先过来了，可是妹妹晚了一步。”
　　眉庄笑道：“一点不晚，正好一起看绣花样子呢，嬛妹妹的手巧得很。”我脸上微微一红，不接她的话。
　　浣碧斟了茶来：“安选侍请用茶。浣碧知道选侍不爱喝六安茶，特意换了香片。”
　　陵容笑着说：“多谢你费心记着。”
　　浣碧福了福说：“陵容小主与眉庄小主与我家小姐情如姐妹，奴婢安敢不用心呢？”
　　眉庄笑起来：“好一张巧嘴！果然是你身边的人，有其主必有其仆。”
　　我脸上更红：“眉姐姐向来爱拿我取笑。她哪里伶俐呢，不过是服侍的我久了比别人多长着点记性罢了。”
　　眉庄道：“自然是自幼服侍咱们的丫头体贴些。”又问陵容：“你并没带贴身丫鬟进来，如今伺候你的宫女有几个？服侍的好不好？”
　　陵容答道：“好是还好，有四个，只不过有两个才十二，也指望不上她们做什么。好在我也是极省事的，也够了。”
　　我皱了皱眉：“这点子人手怎么够？带出去也不像话！”
　　唤了屋外的槿汐进来，道：“先去回禀了皇后娘娘，再把我名下满十八的宫女指一个过去伺候安选侍。”
　　槿汐答应了，过了些时候又过来回：“奴婢指了菊清，她曾在四执库当差，人还算稳当。”
　　我点点头，让她下去，对陵容说：“待会儿让她跟你回去。你有什么不够的，尽来告诉我和眉姐姐。”
　　眉庄点头说：“有我们的自然也有你的，放心。今日新得了些赏赐，有几匹缎子正合你穿，等下差人送去你明瑟居。”
　　陵容很是感激：“姐姐们的情谊陵容只有心领了。”
　　我接口说：“这有什么呢？你我姐妹在这宫中互相照顾是应当的。”
　　我们三人互相凝视一笑，彼此心意俱是了然，六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三日后才四更天就起了床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这是进宫后第一次觐见后宫后妃，非同小可。一宫的下人都有些紧张，伺候得分外小心周到。
　　流朱浣碧手脚麻利地为我上好胭脂水粉，佩儿在一旁捧着一盘首饰说：“第一次觐见皇后，小主可要打扮得隆重些，才能艳冠群芳呢。”流朱回头无声地看她一眼，她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嘴。
　　我顺手把头发捋到脑后，淡淡地说：“梳如意高寰髻即可。”这是宫中最寻常普通的发髻。佩儿端了首饰上来，我挑了一对玳瑁制成菊花簪，既合时令，颜色也朴素大方。髻后别一只小小的银镏金的草虫头（1）。又挑一件浅红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穿上，颜色喜庆又不出挑，怎么都挑不出错处的。心知我在新晋宫嫔中已占尽先机招人侧目，这次又有华妃在场，实在不宜太过引人注目，越低调谦卑越好。槿汐进来见我如斯打扮，朝我会心一笑。我便知道她很是赞成我的装扮，心智远胜诸人。我有心抬举槿汐，只是与她相处不久，还不知根知底，不敢贸然信任，付以重用。
　　宫轿已候在门口，淳常在也已经梳洗打扮好等着我。两人分别上了轿，康禄海和槿汐随在轿后一路跟了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轿外有个尖细的嗓音喊：“凤仪宫到，请莞贵人下轿。”接着一个内监挑起了帘子，康禄海上前扶住我的手，一路进了昭阳殿。
　　十五名秀女已到了八九，嫔妃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一一按身份位次坐下，肃然无声。只听得密密的脚步声，一阵环佩叮当，香风细细，皇后已被簇拥着坐上宝座。众人慌忙跪下请安，口中整整齐齐地说：“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头戴紫金翟凤珠冠，穿一身绛红色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气度沉静雍容。皇后笑容可掬地说：“妹妹们来得好早。平身吧！”
　　江福海引着一众新晋宫嫔向皇后行叩拜大礼。皇后受了礼，又吩咐内监赏下礼物，众人谢了恩。
　　皇后左手边第一个位子空着，皇后微微一垂目，江福海道：“端妃娘娘身体抱恙，今日又不能来了。”
　　皇后“唔”一声道：“端妃的身子总不见好，等礼毕你遣人去瞧瞧。”
　　江福海又朝皇后右手边第一位一引，说：“众小主参见华妃娘娘。”
　　我飞快地扫一眼华妃，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上飞起，说不出的妩媚与凌厉。华妃衣饰华贵仅在皇后之下，体态纤秾合度，肌肤细腻，面似桃花带露，指若春葱凝唇，万缕青丝梳成华丽繁复的缕鹿髻（2），只以赤金与红宝石的簪钗装点，反而更觉光彩耀目。果然是丽质天成，明艳不可方物。
　　华妃“恩”了一声，并不叫“起来”，也不说话，只意态闲闲地拨弄着手指上的一枚翡翠嵌宝戒指，看了一会儿，又笑着对皇后说：“今年内务府送来的玉不是很好呢，颜色一点不通翠。”
　　皇后微微一笑，只说：“你手上的戒指玉色不好那还有谁的是好的呢？你先让诸位妹妹们起来吧。”
　　华妃这才作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转过头来对我们说：“我只顾着和皇后说话，忘了你们还拘着礼，妹妹们可别怪我。起来吧。”
　　众小主这才敢站起身来，我口中说着“不敢”，心里却道：好大的一个下马威！逼得除了皇后之外的所有妃嫔必须处处顾忌她。
　　忽听得华妃笑着问：“沈小仪与莞贵人是哪两位？”
　　我与眉庄立刻又跪下行礼，口中道：“臣妾小仪沈眉庄”
　　“臣妾贵人甄嬛参见华妃娘娘，愿娘娘吉祥。”
　　华妃笑吟吟地免了礼，道：“两位妹妹果然姿色过人，难怪让皇上瞩目呢。”
　　我与眉庄脸色俱是微微一变，眉庄答道：“娘娘国色天香，雍容华贵，才是真正令人瞩目。”						
　　华妃轻笑一声：“沈妹妹好甜的一张小嘴。但说道国色天香，雍容华贵，难道不是更适合皇后么？”
　　我心中暗道：好厉害的华妃，才一出语就要挑眉庄的不是。于是出声道：“皇后母仪天下，娘娘雍容华贵，臣妾们望尘莫及。”华妃这才嫣然一笑，撇下我俩与其他妃子闲聊。
　　华妃位下是悫妃。皇帝内宠颇多，可是皇后之下名位最高的只有华妃、端妃、悫妃三人。不仅正一品贵淑德贤四妃的位子都空着，连从一品的夫人也是形同虚设。端妃齐月宾，虎贲将军齐敷之女，入宫侍驾最早，是皇帝身边第一个妃嫔，又与当今皇后同日册封为妃，资历远在华妃甚至两任皇后之上，十余年来仍居妃位，多半也是膝下无所出的缘故，更听闻她体弱多病，常年见君王不过三数面而已。悫妃是皇长子生母，虽然母凭子贵晋了妃位，却因皇长子资质平庸不被皇帝待见，连累生母也长年无宠。华妃入宫不过三四年的光景，能位列此三妃之首已是万分的荣宠了。
　　当今皇后是昔日的贵妃，位分仅次于家姊纯元皇后，一门之中出了太后之外，还有一后一妃，权势显赫于天下，莫能匹敌。当年与贵妃并列的德妃、贤妃均已薨逝。听闻二妃之死皆与纯元皇后仙逝有关，一日之间皇帝失了一后二妃和一位刚出生便殁了的皇子，伤痛之余便无意再立位尊的妃嫔，寄情的后宫诸女除有所诞育的之外位分皆是不高。
　　一一参见完所有嫔妃，双腿已有些酸痛。皇后和蔼地说：“诸位妹妹都是聪明伶俐，以后同在宫中都要尽心竭力地服侍皇上，为皇家绵延子孙。妹妹们也要同心同德，和睦相处。”众人恭恭敬敬地答了“是”。皇后又问江福海：“太后那边怎么说？”
　　江福海答道：“太后说众位的心意知道了。但是要静心礼佛，让娘娘与各位妃嫔小主不用过去颐宁宫请安了。”
　　皇后点了点头，对众人说：“诸位妹妹都累了，先跪安吧。”
　　一时间众人散去，我与眉庄、陵容结伴而行。身后有人笑道：“刚才两位姐姐口齿好伶俐，妹妹佩服。”三人回过头去一看，原来是同届入宫的梁才人，只见她款步上前，语含挑衅：“两位姐姐让奴才们拿着那么多赏赐，宫中可还放得下吗？”
　　眉庄笑了笑，和气地说：“我与莞贵人都觉得众姐妹应该同享天家恩德，正想回到宫中后让人挑些好的送去各位姐妹宫中。没承想梁妹妹先到，就先挑些喜欢的拿去吧。”说着让内监把皇后赏下的东西捧到梁才人面前。
　　不料梁才人看也不看，微微冷笑：“姐姐真是贤德，难怪当日选秀皇上也称赞呢。看来姐姐还真是会邀买人心！”
　　眉庄纵使敦厚有涵养，听了这么露骨的话脸上也登时下不来，窘在那里，气得满脸躁红。我心中不忿，这样德行的人竟也能选入宫中来，枉费了她一副好样貌！但是我与眉庄行事已经惹人注目，若再起事端恐怕就要惹火烧身了。正犹豫间，眉庄紧紧握住我衣袖，示意我千万不要冲动。
　　只见素日怯弱的陵容从身后闪出，走到梁才人面前微笑说：“听闻梁姐姐出身书香门第？妹妹真是好生敬仰！”
　　梁才人傲然道：“我家中是浔阳出名的书香世家，岂是你小小县丞之女可比？真真是俗不可耐！”
　　陵容不愠不恼，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说：“妹妹本来对姐姐慕名已久，可惜百闻不如一见。妹妹真是怀疑关于姐姐家世的传闻是讹传呢。”
　　梁才人犹自不解，絮絮地说：“你若不信可去浔阳一带打听……”我和陵容眉庄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身后的内监宫女都捂着嘴偷笑。世上竟有这样蠢笨的人，还能被封为才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梁才人见我们笑得如此失态，才解过味来。顿时怒色大现，伸掌向陵容脸上掴去。我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伸掌格开她的巴掌，谁料她手上反应奇快，另一手高举直挥过来，眼看我避不过，要生生受她这掌掴之辱。她的手却在半空中被人一把用力抓住，再动弹不得。
　　我往梁才人身后一看，立刻屈膝行礼：“华妃娘娘吉祥！”陵容眉庄和一干宫人都被梁才人的举动吓得怔住，见我行礼才反应过来，纷纷向华妃请安。
　　梁才人被华妃的近身内监周宁海牢牢抓住双手，既看不见身后情形也反抗不了，看我们行礼请安已是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瘫软。华妃喝道：“放开她！”
　　梁才人双脚站立不稳，一下子扑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话也说不完整，只懂得拼命说“华妃娘娘饶命。”
　　我们三人也低着脑袋，不知华妃会如何处置我们。华妃坐在宫人们端来的坐椅上，闲闲地说：“秋来宫中风光很好啊。梁才人怎不好好欣赏反而在上林苑中这样放肆呢？”
　　梁才人涕泪交加，哭诉道：“安选侍出言不逊，臣妾只是想训诫她一下而已。”
　　华妃看也不看她，温柔的笑起来：“我以为中宫和我都已经不在了呢，竟要劳烦梁才人你来训诫宫嫔，真是辛苦。”她看一眼地上浑身发抖的梁才人，“只是本宫怕你承担不起这样的辛苦，不如让周公公带你去一个好去处吧！”她的声音说不出的妩媚，可是此情此景听来不由得让人觉得字字惊心，仿佛这说不尽的妩媚中隐藏的是说不尽的危险。
　　她悠然自得地望着上林苑中鲜红欲滴的枫树，缓缓说：“今年的枫叶这样红，就赏梁才人‘一丈红’吧。”
　　我闻言悚然一惊，“一丈红”是宫中惩罚犯错的妃嫔宫人的一种刑罚，取两寸厚五尺长的板子责打女犯臀部以下部位，不计数目打到筋骨皆断血肉模糊为止，远远看去鲜红一片，故名”一丈红”。如此酷刑，梁才人这一双腿算是废了！
　　周宁海应了一声，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内监一同拖着梁才人走了。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梁才人已然昏死过去！
　　我的心“嘭嘭”乱跳，华妃果然是心狠手辣，谈笑间便毁了梁才人的双腿。我愈想愈是心惊，静寂片刻，才闻得华妃说：“刚才梁氏以下犯上，以位卑之躯意图殴打贵人，让三位妹妹受惊了。先下去歇息吧。”
　　众人如逢大赦，急忙告辞退下。只听“哎哟”一声呻吟，却是陵容已经吓得腿也软了。华妃轻笑一声，甚是得意。
　　我和眉庄立刻扶了陵容离去，直走了一柱香时间才停下来。我吩咐所有跟随的宫人们先回去，与她们两个在上林苑深处的“松风亭”坐下。我这才取出丝巾擦一下额上的冷汗，丝巾全濡湿了；抬头看眉庄，她脸色煞白，仿佛久病初愈；陵容身体微微颤抖；三人面面相觑，俱是感到惊惧难言。久久陵容才说一句“吓死我了”。
　　我沉吟片刻说：“素闻华妃专宠无人敢掖其锋，却不想她如斯狠辣……”
　　眉庄长叹一声：“只是可惜了梁才人，她虽然愚蠢狂妄，却罪不至此。”
　　陵容急忙向左右看去，生怕被华妃的耳目听了去，直到确信四周无人，才极小声地说：“华妃严惩梁才人，似乎有意拉拢我们。”
　　我沉默良久，见眉庄眼中也有疑虑之色，她低声说：“以后要仰人鼻息，日子可是难过了……”
　　三人听着耳边秋风卷起落叶的簌簌声，久久无言。
　　注释
　　（1）、草虫头：金玉制成的草虫形首饰
　　（2）、薛琮称缕鹿髻为“有上下轮，谓逐层如轮，下轮大，上轮小，其梳饰此髻时必有柱。”从以上的描述上看，缕鹿髻不可谓不复杂而华丽。

第五章 百计避敌
　　回到莹心堂已是夜幕降临的时分，槿汐等人见我良久不回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我回来都是松了一口气，说是皇后传下了懿旨，从明晚起新晋宫嫔开始侍寝，特地嘱咐我好生准备着。我听了更是心烦意乱。晚膳也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便独自走到堂前的庭院里散心。
　　庭院里的禺州桂花开得异常繁盛，在澹澹的月光下如点点的碎金，香气馥郁缠绵。我无心赏花，遥望着宫门外重叠如山峦的殿宇飞檐，心事重重。
　　华妃对我和眉庄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似乎想拉拢我们成为她的羽翼又保留了一定的态度，所以既在昭阳殿当众出言打压又在上林苑中为我严惩梁才人出气。可是她那样刁滑，梁才人分明是说为训诫陵容才出手，华妃却把责罚她的理由说成是梁氏得罪我。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已树敌不少。从梁才人的态度便可发现众人的嫉妒和不满。只是梁氏骄躁，才会明目张胆地出言不逊和动手。但这样的明刀明枪至少还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是明日头一个被选中侍寝受到皇帝宠爱以致频频有人在背后暗算，那可真是防不胜防，恐怕我的下场比梁氏还要凄惨！
　　一想到此，我仍是心有余悸。华妃虽然态度暧昧，但目前看来暂时还在观望，不会对我怎么样。可是万一我圣眷优渥危及她的地位，岂不是要成为她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那我在这后宫之中可是腹背受敌，形势大为不妙。爹娘要我保全自己，万一我获罪，连甄氏一门也免不了要受牵连！
　　我望着满地细碎凋落的金桂，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夜风吹过身上不由得漫起一层寒意，忽觉身上一暖，多了一件缎子外衣在身。回头见浣碧站在我身后关心地说：“夜来风大，小姐小心着凉。”我疲倦地一笑：“我觉得身子有点不爽快，命小允子去请太医来瞧瞧。记着，只要温实初温大人。”浣碧慌忙叫流朱一同扶了我进去，又命小允子去请温实初不提。
　　温实初很快就到了。我身边只留流朱浣碧二人服侍，其他人一律候在外边。温实初搭了脉，又看了看我的面色，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不知小主的病从何而起？”
　　我淡淡地说：“我日前受了些惊吓，晚间又着了凉。”
　　我看他一眼，他立刻垂下眼睑不敢看我。我徐徐地说：“当日快雪轩厅中大人曾说过会一生一世对甄嬛好，不知道这话在今日还是否作数？”
　　温实初脸上的肌肉一跳，显然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一句，立刻跪下说：“小主此言微臣承受不起。但小主知道臣向来遵守承诺，况且……”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是无比坚定诚恳：“无论小主身在何处，臣对小主的心意永志不变。”
　　我心下顿时松快，温实初果然是个长情的人，我没有看错。抬手示意他来：“宫中容不下什么心意，你对我忠心肯守前约就好。”我声音放得温和：“如今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温大人肯否帮忙？”
　　他道：“小主只需吩咐。”
　　我面无表情直视着明灭不定的烛焰，低声说：“我不想侍寝。”
　　他一惊，转瞬间神色恢复正常，说：“小主好生休息，臣开好了方子会让御药房送药过来。”
　　我吩咐流朱：“送大人。”又让浣碧拿出一锭金子给温实初，他刚要推辞，我小声说：“实是我的一点心意，况且空着手出去外边也不好看。”他这才受了。
　　浣碧服侍我躺下休息。温实初的药很快就到了，小印子煎了一服让我睡下。次日起来病发作得更厉害。温实初禀报上去：莞贵人心悸受惊，感染风寒诱发时疾，需要静养。皇后派身边的刘安人来看望了一下，连连惋惜我病得不是时候。我挣扎着想起来谢恩却是力不从心，刘安人便匆匆起身去回复了。
　　皇后指了温实初替我治病，同时命淳常在和史美人搬离了棠梨宫让我好好静养。我派槿汐亲自去凤仪宫谢了恩，开始了在棠梨宫独居的生活。
　　病情一传出，宫中人人在背后笑话我，无不以为我虽貌美如花却胆小如鼠，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众人对华妃的畏惧更是多了一层。
　　开始的日子还好，华妃以下的妃嫔小主还亲自来拜访问候，华妃也遣了宫女来看望，很是热闹。一个月后我的病仍无好转之象，依旧缠绵病榻，温实初的医术一向被宫中嫔妃称赞高明，他也治疗得殷勤，可是我的病还是时好时坏的反复。温实初只好向上禀报我气弱体虚，不敢滥用虎狼之药，需要慢慢调养。这一调养，便是没了期限。消息一放出去，来探望的人也渐渐少了，最后除了淳常在偶尔还过来之外，时常来的就是眉庄陵容和温实初了，真真是庭院冷落，门可罗雀。谁都知道，一个久病不愈的嫔妃，即使貌若天仙也是无法得见圣颜的，更不要说承恩获宠了！好在我早已经料到了这种结果，虽然感叹宫中之人趋炎附势，却也乐得自在，整日窝在宫中看书刺绣，慢慢“调理”身体。
　　我虽独居深宫，外面的事情还是瞒不过我，通过眉庄和陵容传了进来。只是她们怕碍着我养病，也只说一句半句的。可是凭这只字片语，我也明白了大概。梁才人事件和我受惊得病后，华妃的气焰已经如日中天，新晋宫嫔中以眉庄最为得宠，侍寝半月后晋封为嫔，赐号“惠”。其次是良媛刘令娴和恬贵人杜佩筠，只是还未成气候。旧日妃嫔中欣贵嫔、丽贵嫔和秦芳仪也还受宠。眉庄入宫才一月，还不足以和华妃抗衡，所以事事忍让倒也相安无事。只是妃嫔之间争风吃醋的事情不断，人们在争斗中也渐渐淡忘了我这个患病的贵人。
　　日子很清闲地过了月余，我却觉出了异样。康禄海和他的徒弟小印子越来越不安分，渐渐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支使他们做些什么也是口里应着脚上不动，所有的差使和活计全落在小内监小允子和另一个粗使内监身上。康禄海和小印子一带头，底下有些宫女也不安分起来，仗着我在病中无力管教，总要生出些事情，逐渐和流朱、浣碧拌起嘴来。
　　有一日上午，我正坐在西暖阁里间窗下喝槿汐做的花生酪，康禄海和小印子请了安进来，“扑通”跪在榻前，哭喊着说：“奴才再不能服侍小主了！”
　　我一惊，立即命他们起来说话。康禄海和小印子站在我面前，带着哭音说丽贵嫔指名要了他们去伺候。我扫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拿袖子去擦眼角。我眼尖，一眼看见他擦过眼角的袖子一点泪痕也没有，情知他作假，也不便戳穿他，只淡淡地说：“知道了。这是个好去处，也是你们的造化。收拾好东西过了晌午就过去吧。用心伺候丽主子。”我心中厌恶，说完再不去看他们，只徐徐喝着花生酪。一碗酪喝完，我想了想，把一屋子下人全唤了进来，乌压压跪了一地。
　　我和颜悦色地说：“我病了也有两个多月了。这些日子精神还是不济，怕是这病还得拖下去。我的宫里奴才那么多，我也实在不需要那么些人伺候。说实话，那么多人在跟前转来转去也是嫌烦。所以我今儿找你们进来，是有句话要问你们：我想打发几个奴才出去，让他们去别的妃嫔跟前伺候，也别白白耗在我这里。你们有谁想出去的，来我这里领一锭银子便可走了。”
　　几个小宫女脸上出现跃跃欲试的表情，却是谁也不敢动，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又说：“今儿丽贵嫔那里已经指名要了康公公和印公公去伺候，收拾了东西就走。你们还不恭喜他们俩。”
　　众人稀稀落落地说了几句“恭喜”，流朱却是忍耐不住，咬牙说：“康公公，小主素日待你不薄，有什么赏赐也你得头一份儿。怎么如今攀上了高枝儿却说走就走？”
　　小印子见她如此气势汹汹，早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康禄海倒是神色不变说：“流朱姑娘错怪了，奴才也是身不由己。奴才一心想伺候莞贵人，谁知丽主子指了名，奴才也是没法子。”
　　流朱冷笑一声：“好个身不由己，我却不知道这世上竟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既是你一心想伺候贵人，这就给你个表忠心的机会，你去辞了丽主子，告诉她你是个忠仆，一身不侍二主。丽主子自然不怪你，还要称赞你这份忠心呢！”康禄海和小印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流朱抢白得十分尴尬。
　　我假装嗔怒道：“流朱，康公公的‘忠心’我自然知道，拿银子给他吧！”
　　浣碧漫步走上前，把银子放到康禄海手中，微笑着说：“康公公可拿稳了。这银子可是你一心念着的莞贵人赏你的，你可要认的真真儿的。好好收藏起来，别和以后丽贵嫔赏赐的放混了，以表你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忠心。”又给小印子：“印公公，你也拿好了。以后学着你师傅的忠心，前程似锦呢。”康禄海显然十分羞恼，却始终不敢在我面前发作，灰溜溜地胡乱作了个揖拉着小印子走出了棠梨宫。
　　我回头看着剩下的人，语气冰冷道：“今日要走便一起走了，我还有银子分你们。将来若是吃不了跟着我的苦再要走，只有拉去慎刑司罚做苦役的份，你们自己想清楚。”
　　日光一分分的向东移去，明晃晃地照到地上，留下雪白的印子，西里间静得像一潭死水。终于有个女声小小声地说：“奴婢愚笨，怕是伺候不好小主。”我看也不看她，只瞟一眼浣碧，她把银子扔在地上，“咚”地一声响，又骨碌碌滚了老远，那人终是小心翼翼地伏过去捡了，又有两个人一同得了银子出去。
　　大半天寂静无声，我回过身去，地上只跪着槿汐、品儿、佩儿、晶清和内监小允子和小连子。我一个一个扫视过去，见他们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儿，才沉下声音说：“你们还有没有想走的？”
　　槿汐直起身子，简短利落地说了一句：“奴婢誓死忠心莞贵人！”
　　品儿、佩儿和晶清也一起大声说：“奴婢们誓死忠心小主，决不敢做那些个没人伦的事。”
　　小允子跪着挪到我跟前，扯住我衣角哭着说：“奴才受贵人的大恩，决不敢背弃贵人。”
　　我点点头：“你知道了？”
　　小允子磕了个头说：“上月奴才的哥哥病在御厨房几天没人理会，小主在病中仍惦念着，还特特请了温大人去替他治病，奴才受了小主这等大恩，今生无以为报，只能尽心尽力侍奉小主。将来死了变个韦驮也要驮着小主成佛。”
　　我“噗嗤”笑出声来：“真真是张猴儿的油嘴！”
　　小允子“砰砰”磕了几个响头说：“这都是奴才的真心话，决不敢诳骗小主！”
　　我示意他起来：“再磕下去可要把头也磕破了，没的叫温大人再来看一次。”所有的人笑了起来。
　　我又问小连子：“你呢？”小连子正色说：“小主对奴才们的好奴才看在眼睛里都记在心里，奴才不是没良心的人。”
　　我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宫中也并不是人人都薄情寡义！我想了想说：“如今夜里冷了，小允子和小连子在廊上上夜也不是个事儿，给他们一条厚被，让他们守在配殿里，别在廊上了。”两人急忙谢了恩。我站起身一一扶起跪着的人，柔声说：“你们跟着我连一天的福也没享过。我只是个久病失势的贵人，你们这样待我，我也无法厚待你们。只是有我在的一日，绝不让你们在这宫里受亏待便是了。”众人正色敛容谢了恩。我对流朱浣碧说：“你们好好去整治一桌酒菜，今晚棠梨宫的人不分尊卑，一起坐下吃顿饭！”话音刚落，见人人都已热泪盈眶，我也不由得满心感动。
　　棠梨宫已是冷清之地，天气日渐寒冷，夜寒风大，淳常在和眉庄、陵容也很少在夜里过来。夜来闩上宫门便是一个无人过问的地方。
　　一夜饭毕，人人俱醉。宫中恐怕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这样主仆不分地醉成一团。我病势反复，槿汐等人也不敢让我多喝，只是我坚持要尽兴，多喝了几杯就胡乱睡下了。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头还有点昏昏的，槿汐便剪了两块圆圆的红绫子膏药贴在我两边太阳穴上。又拿了青盐给我搽牙，服侍我用茶水漱了口，听见窗外风声大作就躺在床上懒得起来。						
　　隔着老远就听见有人笑：“可要冻坏了！贵人好睡啊！”槿汐抱一个枕头让我歪着，见晶清引着两个穿着大红羽缎斗篷的人进来，揭下风帽一看，正是眉庄和陵容。眉庄上前来摸我的脸：“可觉得好些了？”
　　我微微一笑：“老样子罢了。”陵容边解斗篷边说：“姐姐的膏药贴成这样子越发俏皮了，脸色也映得红润些。”
　　眉庄笑起来：“什么俏皮？仗着没人管越来越像个疯婆子！你别夸她，要不然她更得意了！”
　　我看着眉庄一身打扮微笑：“皇上新赏的料子和首饰吗？”她微微脸红，只一笑了事。我抿嘴笑着打量她头上那对碧绿通透的玉鸦钗（1），道：“这个钗的样子倒大方，玉色也好。”
　　陵容笑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眉姐姐如今圣眷很浓呢”
　　眉庄脸更红，便道：“刚给你送了几篓银炭来，你的宫室冷僻，树木又多，怕是过几天更冷了对病情不好。”
　　我笑笑：“哪里这样娇贵呢？份例的炭已经送来了。”
　　陵容说：“可不是搁在廊下的！那是黑炭，灰气大，屋子里用不得的。眉姐姐该去禀告皇后娘娘一声儿，那些奴才怎么这样怠慢莞姐姐！”
　　我连忙拦下：“奴才都是这样。且因你受宠，他们也并不敢十分怠慢我，分例还是一点不少的。再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不是给我送来了？雪中送炭，这情意最可贵，比一百篓银炭都叫我高兴。”
　　眉庄奇道：“刚才进来的时候怎么觉得你的宫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连那炭都是小允子接的，康禄海和小印子呢？”
　　陵容插嘴说：“还有茶水上的环儿和洒扫的两个丫头？”
　　我淡淡一笑：“康禄海和小印子被丽贵嫔指名要了去，被要走了才来告诉我。其他的都被我打发走了。”
　　眉庄惊讶的很：“康禄海和小印子是你名下的人，丽贵嫔怎么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了走？康禄海和小印子两个畜生竟也肯去？！”又问：“那些丫头怎么又被你打发了？”
　　“心都不在这里了，巴不得展翅高飞呢，只怕我困住了她们。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迟早是个祸患。不如早早轰走。”
　　眉庄沉吟：“你的意思是……”
　　我凝声说：“奴才在精不在多。与其她们无心留在这里，不如早走。一来留着真正忠心的好奴才；二来这里人多口杂，你们常常往来，那些有异心的奴才若是被其他的人收买了利用来对付咱们可就防不胜防了。”
　　眉庄点点头：“还是你细心！我不曾防着这个，看来回去也要细细留心我那边的奴才，陵容也是。”
　　陵容低声说：“是。”仔细瞧着我微微叹息了一声：“姐姐病中还这样操心，难怪这病长久未愈，焉知不正是因为这操心太过呢？”
　　眉庄也是面有忧色：“照理说温太医的医术是很好的，怎么这病就是这样不见大好呢？”
　　我安慰她：“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最近天气寒冷就更难见好。不过，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了。”
　　我又问：“华妃没有对你们怎么样吧？”
　　眉庄看一眼陵容说：“也就这样，面子上还过得去。”
　　我轻轻说：“我知道你敦厚谨慎，陵容又小心翼翼。只是不该忍的还是要说话，别一味隐忍骄纵了她。”
　　眉庄会意，又问我：“上回送来的人参吃着可还好？”
　　我笑笑：“劳你惦记着，很好。”
　　坐了会儿，看看天色也不早了，眉庄笑着起身告辞：“说了半天的话，你也累了。不扰着你歇息，我们先走了。”
　　我含笑命流朱送了她们出去。浣碧端了药进来，略微迟疑说：“小姐，这药可还吃吗？”
　　我道：“吃。为什么不吃？”
　　她面有难色：“好好的人吃着这药不会伤身体？”
　　我微笑：“没事。他的药只是让我吃了面有病色，身体乏力罢了。而且我隔段时间服一次，不会有大碍。”我看她一眼：“除了你和流朱没有别人发现吧？”
　　浣碧点头，说：“温大人的药很是高明，没人发现。只是小姐何苦连惠嫔小主和安选侍也瞒着？”
　　我低声说：“正是因为我与她们情同姐妹，才不告诉她们。任何事都有万一，一旦露馅也不至于牵连她们进来。再说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容易走露风声，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碗里的药汁颜色浓黑，散发着一股酸甜的味道。我一仰头喝了。
　　注释：
　　（1）、玉鸦钗：“玉丫钗”。形似鸦翅。

第六章 倚梅雪夜
　　不知不觉入宫已有三月了。时近新年，宫中也日渐透出喜庆的气氛。在通明殿日夜诵经祈福的僧人也越来越多。到了腊月二十五，年赏也发下来了。虽是久病无宠的贵人，赏赐还是不少，加上眉庄陵容和淳常在的赠送，也可以过个丰足的新年了。棠梨宫虽然冷清，可是槿汐她们脸上也多是笑意，忙着把居室打扫一新，悬挂五福吉祥灯，张贴“福”字。
　　大雪已落了两日，寒意越发浓，我笼着暖手炉站在窗子底下，看着漫天的鹅毛大雪簌簌飘落，一天一地的银装素裹。晶清走过来笑着对我说：“小主想什么那么入神？窗子底下有风漏进来，留神吹了头疼。”
　　我笑笑：“我想着我们宫里什么都好，只是缺了几株梅花和松柏。到了冬天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花啊树啊的都没有，只能看看雪。”
　　晶清说：“从前史美人住着的时候最不爱花草的，嫌花比人娇。尤其不喜欢梅花，说一冬天就它开着，人却是冻得手脚缩紧，鼻子通红，越发显得没那花好看。又嫌松柏的气味不好，硬是把原先种着的给拔了。”
　　我笑：“史美人竟如此有趣！”
　　槿汐走过来瞪了晶清一眼，说道：“越发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切记奴才不可以在背后议论主子的。”
　　晶清微微吐了吐舌头：“奴婢只在这宫里说，决不向外说去。”
　　槿汐严肃地说：“在自己宫里说惯了就会在外说溜嘴，平白给小主惹祸。”
　　我笑着打圆场：“大年下的，别说她太重。”又嘱咐晶清：“以后可要长记性了，别忘了姑姑教你的。”
　　槿汐走到我身边说：“贵人嫌望出去景色不好看，不如让奴婢们剪些窗花贴上吧。”
　　我兴致极高：“这个我也会。我们一起剪了贴上，看着也喜兴一点。”
　　槿汐高兴地应了一声下去，不一会儿抱着一摞色纸和一叠金银箔来。宫中女子长日无事多爱刺绣剪纸打发时光，宫女内监也多擅长此道。因此一听说我要剪窗花，都一同围在暖榻下剪了起来。
　　两个时辰下来，桌上便多了一堆色彩鲜艳的窗花：“喜鹊登梅”、“二龙戏珠”、“孔雀开屏”、“天女散花”、“吉庆有余”、“和合二仙”、“五福临门”，还有“莲、兰、竹、菊、水仙、牡丹、岁寒三友”等植物的图案。
　　我各人的都看了一圈，赞道：“槿汐的果然剪得不错，不愧是姑姑。”槿汐的脸微微一红，谦虚道：“哪里比得上贵人的‘和合二仙’，简直栩栩如生。”
　　我笑道：“世上本无‘和合二仙’，不过是想个样子随意剪罢了。若是能把真人剪出来一模一样才算是好本事。”
　　话音刚落，佩儿嚷嚷道：“小允子会剪真人像的。”
　　小允子立刻回头用力瞪她：“别在小主面前胡说八道的，哪有这回事？”
　　佩儿不服气：“奴婢刚亲眼看小允子剪了小主的像，袖在袖子里呢？”
　　小允子脸涨得通红，小声说：“奴才不敢对小主不敬。”
　　我呵呵一笑：“那有什么？我从来不拘这些个小节。拿出来看了便是。”
　　小允子满脸不好意思地递给我，我看了微微一笑：“果然精妙！小允子，你好一双巧手。”
　　小允子道：“谢贵人夸奖。只是奴才手拙，剪不出贵人的花容月貌。”
　　我笑道：“一张油嘴就晓得哄我开心。已经把我剪得过分好看了，我很是喜欢。”
　　流朱笑眯眯地问：“就他是个机灵鬼儿。怎么想着要剪贵人的小像？”
　　小允子一本正经地说：“自从小主让温太医救了奴才哥哥的命，奴才与哥哥都感念小主大恩，所以特剪了小主的小像，回去供起来，日夜礼敬。”
　　我正色道：“你和你哥哥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样做不合规矩，传出去反而不好。不如贴在我宫里就罢了。”
　　槿汐起身笑着说：“宫中有个习俗，大年三十晚上把心爱的小物件挂在树枝上以求来年万事如意。小主既然喜欢小允子剪的这张像，不如也挂在树枝上祈福吧，也是赏了小允子天大的面子。”
　　我微笑说：“这个主意很好。”又让浣碧去取了彩头来赏槿汐和小允子。
　　正热闹间，有人掀了帘子进来请安，正是陵容身边的宫女宝鹃，捧了两盆水仙进来说：“选侍小主亲手种了几盆水仙，今日开花了，让我拿来送给莞贵人赏玩。”
　　我笑道：“可巧呢，我们今日刚剪了水仙的窗花，你家小主就打发你送了水仙来。惠嫔小主那里有了吗？”
　　宝鹃答：“已经让菊清送了两盆过去了，还送了淳常在一盆。”
　　我点点头：“回去告诉你家小主我喜欢得很，再把我剪的窗花带给你小主贴窗子玩。外头雪大，你留下暖暖身子再走，别冻坏了。”宝鹃答应着下去了。						
　　大年三十很快就到了。眉庄陵容和淳常在依例被邀请参加皇上皇后一同主持的内廷家宴，自然不能来看我了。我身患疾病，皇后恩准我留宫休养，不必过去赴宴。一个人吃完了“年夜饭”，便和底下人一起守岁。品儿烧了热水进来笑呵呵地说：“小主，外面的雪停了，还出了满天的星子呢，看来明儿是要放晴了。”
　　“是吗？”我高兴地笑起来，”这可是不得不赏的美景呢！”
　　槿汐喜滋滋地说：“贵人正好可以把小像挂到院子里的树枝上祈福了。”
　　我道：“院子里的枯树枝有什么好挂的，不如看看哪里的梅花开了，把小像挂上去。”
　　小允子答道：“上林苑西南角上的梅花就很好，离咱们的宫院也近。”
　　我问道：“是白梅么？”
　　小允子道：“是腊梅，香得很。”
　　我微微蹙眉：“腊梅的颜色不好，香气又那样浓，像是酒气。还有别的没有？”
　　小允子比画着道：“上林苑的东南角的倚梅园有玉蕊檀心梅，开红花，像红云似的，好看得人都呆了。只是隔得远。”
　　雪夜明月，映着这白梅簇簇，暗香浮动，该是何等美景。我心中向往，站起身披一件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的羽缎斗篷，兜上风帽边走边说：“那我便去那里看看。”
　　小允子急得脸都白了，立刻跪下自己挥了两个耳光劝道：“都怪奴才多嘴。小主的身子还未大好受不得冷。况且华妃日前吩咐下来说小主感染时疾不宜外出走动，若是传到华妃耳中，可是不小的罪名。”
　　我含笑说：“好好的怪罪自己做什么？这会子夜深人静的，嫔妃们都在侍宴。我又特特穿了这件衣服，既暖和在雪地里也不显眼。况我病了那么久，出去散散心也是有益无害。”小允子还要再劝，我已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外，回首笑道：“我一个人去，谁也不许跟着。若谁大胆再敢拦着，罚他在大雪地里守岁一晚。”
　　才走出棠梨宫门，槿汐和流朱急急追上来，叩了安道：“奴婢不敢深劝贵人。只是请贵人拿上灯防着雪路难行。”
　　我伸手接过，却是一盏小小的羊角风灯，轻巧明亮，更不怕风雪扑灭。遂微笑说：“还是你们细心。”
　　流朱又把一个小手炉放我怀里：“小姐拿着取暖。”
　　我笑道：“偏你这样累赘，何不把被窝也搬来？”
　　流朱微微脸红，嘴上却硬：“小姐如今越发爱嫌我了，这么着下去流朱可要成流泪了。”
　　我笑道：“就会胡说。越发纵得你不知道规矩了。”
　　流朱也笑：“奴婢哪里惦记着什么规矩呢，惦记的也就是小姐的安好罢了。”槿汐也笑了起来。
　　我道：“拿回去吧。我去去就来，冻不着我。”说罢旋身而去。
　　宫中长街和永巷的积雪已被宫人们清扫干净，只路面冻得有些滑，走起来须加意小心。夜深天寒，嫔妃们皆在正殿与帝后欢宴，各宫房的宫女内监也守在各自宫里畏寒不出。偶有巡夜的羽林侍卫和内监走过，也是比平日少了几分精神，极容易避过。去倚梅园的路有些远，所幸夜风不大，虽然寒意袭人，身上衣服厚实也耐得过。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也到了。
　　尚未进园，远远便闻得一阵清香，萦萦绕绕，若有似无，只淡淡地引着人靠近，越近越是沁人肺腑。倚梅园中的积雪并未有人扫除，刚停了雪，冻得还不严实。小羊羔皮的绣花暖靴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响声。园中一片静寂，只听得我踏雪而行的声音。满园的红梅，开得盛意恣肆，在水银样点点流泻下来的清朗星光下如云蒸霞蔚一般，红得似要燃烧起来。花瓣上尚有点点白雪，晶莹剔透，映着黄玉般的蕊，殷红宝石样的花朵，相得益彰，更添清丽傲骨，也不知是雪衬了梅，还是梅托了雪，真真是一个“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神仙境界！
　　我情不自禁走近两步，清冽的梅香似乎要把人的骨髓都要化到一片冰清玉洁。我喜爱得很，挑一枝花朵开得最盛的梅枝把小像挂上，顾不得满地冰雪放下风灯诚心跪下，心中默默祝祷：
　　甄嬛一愿父母安康，兄妹平安；
　　二只愿能在宫中平安一世，了此残生；想到此不由得心中黯然，想要不卷入宫中是非保全自身，这一生只得长病下去，在这深宫中埋葬此身，成为白头宫娥，连话说玄宗的往事也没有(1)。
　　这第三愿想要“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更是痴心妄想，永无可期了。想到这，任凭我早已明白此身将要长埋宫中再不见天日，也不由得心中酸楚难言，长叹一声道：“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2）
　　话音刚落，远远花树之后忽然响起一把低醇的男声：“谁在那里？！”我大大地吃了一惊，这园子里有别人！而且是个男人！我立刻噤声，“呼”地吹熄风灯，闪在一棵梅树后边，那人停了停又问：“是谁？”
　　四周万籁俱静，只闻得风吹落枝上积雪的簌簌轻声，半晌无一人相应。我紧紧用羽缎裹住身体。星光隐隐，雪地浑白，重重花树乱影交杂纷错，像无数珊瑚枝桠的乱影，要发现我却也不容易。我屏住呼吸，慢慢地落脚抬步，闪身往外移动，生怕踩重了积雪发出声响。						
　　那人的脚步却是渐渐地靠近，隐约可见石青色宝蓝蛟龙出海纹样的靴子，隔着几丛梅树停了脚步再无声息。他的语气颇有严厉之意：“再不出声，我便让人把整个倚梅园翻了过来。”
　　我立住不动，双手蜷握，只觉得浑身冻得有些僵住，隔着花影看见一抹银灰色衣角与我相距不远，上面的团龙密纹隐约可见，心中更是惊骇，忽地回头看见园子的小门后闪过一色翠绿的宫女衣装，灵机一动道：“奴婢是倚梅园的宫女，出来祈福的，不想扰了尊驾，请恕罪。”
　　那人又问：“你念过书么？叫什么名字？”我心下不由得惶恐，定了定神道：“奴婢贱名，恐污了尊耳。”
　　听他又近了几步，急声道：“你别过来——我的鞋袜湿了，在换呢。”那人果然止了脚步，久久听不到他再开口说话，过了须臾，听他的脚步声渐渐望别处走了，再无半点动静，这才回神过来，一颗心狂跳得仿佛要蹦出腔子，赶忙拾起风灯摸着黑急急跑了出去，仿佛身后老有人跟着追过来一般惊怕，踩着一路碎冰折过漫长的永巷跑回了棠梨宫。
　　槿汐浣碧一干人见我魂不守舍地进来，跑得珠钗松散，鬓发皆乱，不由得惊得面面相觑，连声问：“小主怎么了？”
　　浣碧眼疾手快地斟了茶上来，我一口喝下，才缓过气道：“永巷的雪垛旁边窝着两只猫，也不知是谁养的，一下子扑到我身上来，真真是吓坏人！”
　　流朱微笑道：“小姐自小就怕猫，一下子见了两只，可不是要受惊吓了。”又扬声唤道：“佩儿，煎一剂浓浓的姜汤来，给贵人祛风压惊。”佩儿一迭声应了下去。
　　槿汐道：“宫中女眷素来爱养猫的，那些猫性子又野，小主身子金贵可要小心。”又问：“小主可许下愿了？”
　　我点点头：“许了三个呢。可不知满天神佛是否会怪我贪婪？”
　　槿汐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笑容满面地说：“恭喜小主，常言说‘猫带吉运’。小主许完愿便撞见了两只猫，可不是心愿一定得偿的吉兆呢。”
　　我微微一笑：“什么不好的到了你们嘴里都是好的。如真能了我这些心愿，被它吓一吓又有何妨呢。”说着让晶清端了水来，重新为我匀面挽髻，换了衣裳坐下打马吊。
　　心思一定下来，心下不免狐疑。今日后宫夜宴，并没有宴请外臣公戚。除了皇上以外再没有别的男子能出入后宫。脑中忽然浮现那双石青色宝蓝蛟龙出海纹样的靴子……银灰色团龙密纹的衣角。心下陡然一惊，团龙密纹乃是上用的图纹，等闲亲王也不得擅用，莫非倚梅园中的那人……万幸自己脱身得快，否则入宫以来这一番韬晦之计便是白费心思了。槿汐和小允子察言观色，见我有些懒懒的，故意连着输了几把哄我开心。我推说身子有些不爽快，先回了房中。槿汐跟了进来为我卸妆。
　　我闲闲问道：“今日后宫夜宴，皇上皇后可曾请了他人来？”
　　槿汐道：“按惯例，几位王爷也会来。”我轻轻“哦”了一声。
　　槿汐口中的王爷是先皇的大皇子岐山王玄洵、三皇子汝南王玄济、六皇子清河王玄清和九皇子平阳王玄汾。先皇七子二女。五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女早薨。
　　皇帝玄凌排行第四，与二皇女真宁长公主俱是当今太后所出。
　　岐山王玄洵乃宜妃也就是现在的钦仁太妃所出，虽是长子，但个性庸懦，碌碌无为，只求做一名安享荣华的亲王。
　　襄城王玄济乃玉厄夫人所出，玉厄夫人是博陵侯幼妹，隆庆十年博陵侯谋反，玉厄夫人深受牵连，无宠郁郁而死。玄济天生臂力过人，勇武善战，但是性格狷介，不为先皇所喜，一直到先皇死后才得了襄城王的封号，如今南征北战，立下不少军功，甚得玄凌的倚重。
　　清河王玄清聪颖慧捷，又因其母妃舒贵妃的缘故，自幼甚得皇帝钟爱，数次有立他为太子的意思，只因舒贵妃的出身着实为世人所诟病，群臣一齐反对，只好不了了之。先帝驾崩之后舒贵妃自请出家，玄清便由素来与舒贵妃交好的琳妃也就是当今的太后抚养长大，与玄凌如同一母同胞，感情甚是厚密。玄清闲云野鹤，精于六艺，却独独不爱政事，整日与诗书为伴，器乐为伍，笛声更是京中一绝，人称“自在王爷。”
　　平阳王玄汾是先皇幼子，如今才满十三岁。生母恩嫔出身卑微，曾是绣院一名针线上的织补宫女，先皇薨逝后虽进封了顺陈太妃，平阳王却是自小由五皇子的母亲庄和太妃抚养长大。
　　我默默听着，心中总是像缺了什么似的不安宁，只得先睡了。众人也散了下去。迷迷糊糊睡到半夜间，我突然惊觉地坐起身来，身体猛然带起的气流激荡起锦帐，我想到了一样让我不安的东西——小像！
　　注释：
　　（1）出自“白头宫女在，闲坐话玄宗。”形容宫中女子的凄凉岁月。
　　（2）出自唐·崔道融《梅花》

第七章 妙音娘子
　　我在梦中惊醒，心中惴惴不安，也顾不得夜深，立即遣了晶清让她去倚梅园看看我挂着祈福的小像还在不在，晶清见我情急，也不敢问什么原因，立刻换了厚衣裳出去了。只她一走，阖宫都被惊动了，我只好说是做了噩梦惊醒了。
　　过了许久，仿佛是一个长夜那么久，晶清终于回来了，禀告说我的小像已经不见了，怕是被风吹走了。我心中霎时如被冷水迎头浇下，怔怔的半天不出声。槿汐等人以为我丢了小像觉得不吉利才闷闷不乐，忙劝慰了许久说笑话儿逗我开心。我强自打起精神安慰了自己几句，许是真是被风刮走了或是哪个宫女见了精致捡去玩儿了也不一定。话虽如此，心里到底是怏怏的。好在日子依旧波平如镜，不见任何事端波及我棠梨宫。我依旧在宫中待着静养，初一日的阖宫朝见也被免了前去。
　　一日，用了午膳正在暖阁中歇着，眉庄挑起门帘进来，似笑非笑着说：“有桩奇事可要告诉给你听听。”
　　我起身笑着说：“这宫里又有什么新鲜事？”
　　眉庄淡淡笑道：“皇上不知怎的看上了倚梅园里的一个姓余的莳花宫女，前儿个封了更衣。虽说是最末的从八品，可是比起当宫女，也是正经的小主了。”
　　我拨着怀里的手炉道：“皇帝看上宫女封了妃嫔，历代也是常有的事。顺陈太妃不是……”眉庄看我一眼，我笑：“偏你这样谨慎，如今我这里是最能说话的地方了。”
　　眉庄低头抚着衣裙上的绣花，慢慢地说：“如今皇上可是很宠她呢。”
　　“她很美么？”
　　“不过而而。只是听说歌声甚好。”
　　我微笑不语，小手指上三寸来长的银壳镶碎玉的护甲轻轻摩挲着下巴的轻痒。半晌才说：“皇上也是一时的新鲜劲儿吧。再说了，即便如何宠她，祖制宫女晋妃嫔，只能逐级晋封，一时也越不过你去。”
　　眉庄笑一笑道：“这个我知道。只是……陵容心里到底不快活。”
　　我微一诧异：“陵容还是无宠么？”
　　眉庄略一点头道：“入宫那么久，皇上还未召幸过她。”说罢微微叹气，“别人承宠也就罢了，偏偏是个身份比她还微贱的宫女，她心里自然不好受。”
　　我忆起临进宫那一夜独立风露中的陵容，她对哥哥的情意……难道她与我一样，要蓄意避宠？我迟疑道：“莫不是陵容自己不想承宠？”
　　眉庄疑惑的看我：“怎么会？她虽是面上淡淡的，可是总想承宠的吧？否则以她的家世，如何在宫中立足？”
　　我迟疑道：“你可知道她有无意中人？”
　　眉庄被我的话唬了一跳，脸上一层一层的红起来：“不可胡说。我们都是天子宫嫔，身子和心都是皇上的，怎么会有意中人？”
　　我也窘起来，红着脸说：“我也不过是这么随口一问，你急什么？”
　　眉庄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我真的不知道她有没有意中人。看她这样子，应该是没有的罢。”说罢转了话题，聊了会子也就散了。
　　送走了眉庄，见佩儿端了炭进来换，装作随口问道：“听说倚梅园里的宫女被封了更衣？”
　　佩儿道：“可不是？都说她运气好呢，听说除夕夜里和皇上说了两句话，初二一早皇上身边的李公公过来寻人，她答了两句，便被带走了。谁知一去竟没再回来，才知道皇上已颁了恩旨，封了她做更衣了。”
　　我微微一笑，果然是个宫女，好个伶俐的宫女！替我挡了这一阵。看来宫中是从来不缺想要跃龙门的鲤鱼的。说话间槿汐已走进来，斜跪在榻前为我捶腿，见佩儿换了炭出去，暖阁里只剩下我和她，方才轻轻说：“那天夜里小主也去倚梅园，不知可曾遇见旁人？”
　　我伸手取一粒蜜饯放嘴里，道：“见与不见，又有什么要紧？”
　　槿汐微一凝神，笑道：“也是奴婢胡想。只是这宫里张冠李戴，鱼目混珠的事太多了，奴婢怕是便宜了旁人。”
　　我把蜜饯的核吐在近身的痰盂里，方才开口：“便宜了旁人，有时候可能也是便宜了自己。”
　　过了月余，陵容依旧无宠，只是余更衣聪明伶俐，擅长歌唱，皇帝对她的宠爱却没有降下来，一月内连迁采女、选侍两级，被册了正七品妙音娘子，赐居虹霓阁。一时间风头大盛，连华妃也亲自赏了她礼物。余娘子也很会奉承华妃，两人极是亲近。余氏渐渐骄纵，连眉庄、刘良媛、恬贵人等人也不太放在眼中，语出顶撞。眉庄纵使涵养好，也不免有些着恼了。						
　　虽说时气已到了二月，天气却并未见暖，这两日更是一日冷似一日，天空铅云低垂，乌沉沉的阴暗，大有雨雪再至的势头。果然到了晚上，雪花朵儿又密又集，又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到了第二天夜里，雪渐渐小了，小允子同小连子扫了庭院的积雪进来身上已是濡湿了，冻得直哆嗦，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又忙忙地下去换了衣裳烤火。
　　我放下手里绣的手帕，说道：“今年这天气果然不好，都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了，还是下雪。恐怕这花花草草的都要冻坏了。”
　　流朱笑道：“小姐顶心疼那些花草，秋末的时候小内监们全给包上了稻草，冻不坏的。”
　　我微微一笑，又低头去绣手帕上的黄鹂鸟儿。隐隐听得远处有辘辘的车声迤逦而来，心下疑惑，棠梨宫地处偏僻，一向少有车马往来，怎的这么夜了还有车声。抬头见槿汐垂手肃然而立，轻声道：“启禀小主，这是凤鸾春恩车的声音。”我默默不语，凤鸾春恩车是奉诏侍寝的嫔妃前往皇帝寝宫时专坐的车。
　　凝神听了一会儿，那车声却是越来越近，在静静的雪夜中能听到车上珠环玎玲之声。隐约还有女子歌唱之声，歌声甚是婉转高昂，唱的是宫中新制的贺诗“炉爇香檀兽炭痴，真珠帘外雪花飞。六宫进酒尧眉寿，舞凤盘龙满御衣。”我侧耳听了一阵子，方才道：“唱的不错，难怪皇上赐她‘妙音’的封号。”
　　小允子低头小声道：“这夜半在永巷高歌可不合宫中规矩。”
　　我头也不抬，道：“这才足见皇上对她的宠爱啊！”再没有人做声，屋子里一片静默，只听见炭盆里哔啵作响的爆炭声，窗外呼啸凛冽的北风声和搅在风里一路渐渐远去的笑语之声。她的笑声那么骄傲，响在寂静的雪夜里，在后宫绵延无尽的永巷和殿宇间穿梭……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凤鸾春恩车的声音，那声音听来是很美妙的。我不知道这车声一路而去会牵引住多少宫中女人的耳朵和目光，这小小的车上会承载多少女人的期盼、失落、眼泪和欢笑。很多个宫中的傍晚，她们静静站在庭院里，为的就是等候这凤鸾春恩车能停在宫门前载上自己前往皇帝的寝宫。小时候跟着哥哥在西厢的窗下听夫子念杜牧的《阿房宫赋》，有几句此刻想来尤是惊心——“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三十六年，恐怕是很多女人的一生了！尽态极妍，宫中女子哪一个不是美若天仙，只是美貌，在这后宫之中是最不稀罕的东西了。每天有不同的新鲜的美貌出现，旧的红颜老了，新的红颜还会来，更年轻的身体，光洁的额头，鲜艳的红唇，明媚的眼波，纤细的腰肢……而她们一生做的最多最习惯的事不过是“缦立远视，而望幸焉”罢了。在这后宫之中，没有皇帝宠幸的女人就如同没有生命的纸偶，连秋天偶然的一阵风都可以刮倒她，摧毁她。而有了皇帝宠幸的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恐怕她们的日子过得比无宠的女子更为忧心，“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她们更害怕失宠，更害怕衰老，更害怕有更美好的女子出现。如果没有爱情，帝王的宠幸是不会比绢纸更牢固的。而爱情，恐怕是整个偌大的帝王后宫之中最最缺乏的东西了。宫中女子会为了地位、荣华、恩宠去接近皇帝，可是为了爱情，有谁听说过……
　　我只觉得脑中酸涨，放下手中的针线对浣碧说：“那炭气味道不好，熏得我脑仁疼，去换了沉水香来。”
　　浣碧略一迟疑，道：“小姐，这月份例的香还没拿来，已经拖了好几日了，要不奴婢遣人去问问。”
　　心下明白，必定是内务府的人欺我无宠又克扣份例了。“这几日雪大，内务府的人懒怠迟延几日也是有的。罢了，随便有什么香先点上罢。”
　　浣碧答应着匆匆出去了，才走至门外，“呀”的一声惊道：“淳常在，您怎么独个儿站在风里，怕不吹坏了？快请进来。”
　　我听得有异，忙起身出去。果然淳常在独自站在宫门下，鼻子冻得通红，双颊却是惨白，只呆呆的不说话。我急忙问道：“淳儿，怎么只你一个人？”
　　淳常在闻言，只慢慢地转过头来，眼珠子缓缓的骨碌转了一圈，脸上渐渐有了表情，“哇”地哭出声来：“莞姐姐，我好害怕！”
　　我见状不对，忙拉了她进暖阁，让晶清拿了暖炉放她怀里暖身子，又让品儿端了热热的奶羹来奉她喝下，才慢慢问她原委。原来晚膳后大雪渐小，史美人在淳常在处用了晚膳正要回宫，淳常在便送她一程。天黑路滑，点了灯笼照路，谁知史美人宫女手中的纸灯笼突然被风吹着燃了起来，正巧妙音娘子坐着凤鸾春恩车驶了过来，驾车的马见火受了惊吓，饶是御马训练纯熟，车夫又发现的早，还是把车上的妙音娘子震了一下。本来也不什么大事，可是妙音娘子不依不饶，史美人仗着自己入宫早，位分又比妙音娘子高，加之近日妙音受宠，本来心里就不太痛快，语气便不那么恭顺。妙音娘子恼怒之下便让掖庭令把史美人关进了“暴室”（1）。我闻言不由得一惊，“暴室”是废黜的妃嫔和犯了错的宫娥内监关押服苦役的地方。史美人既未被废黜，又不是犯错的宫娥，怎能被关入“暴室”？
　　我忙问道：“有没有去请皇上或皇后的旨意？难道皇上和皇后都没有发话吗？”
　　淳常在茫然的摇了摇头，拭泪道：“她……妙音娘子说区区小事就不用劳动皇上和皇后烦心了，惊扰了皇上皇后要拿掖庭令是问。”
　　我心下更是纳罕，妙音娘子没有帝后手令，竟然私自下令把宫嫔关入“暴室”，骄横如此，真是闻所未闻！
　　我的唇角慢慢漾起笑意，转瞬又恢复正常。如此恃宠而骄，言行不谨，恐怕气数也要尽了。
　　我安慰了淳常在一阵，命小连子和品儿好好送了她回去。真是难为她，小小年纪在宫中受这等惊吓。
　　第二天一早，眉庄与陵容早早就过来了。我正在用早膳，见了她们笑道：“好灵的鼻子！知道槿汐做了上好的牛骨髓茶汤，便来赶这么个早场。”
　　眉庄道：“整个宫里也就你还能乐得自在。外面可要闹翻天了！”
　　我抿了口茶汤微笑：“怎么？连你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陵容道：“姐姐可听见昨晚的歌声了？”
　　我含笑道：“自然听见了。‘妙音’娘子果然是名不虚传，歌声甚是动听。”
　　眉庄默默不语，半晌方道：“恃宠而骄，夜半高歌！她竟私自下令把曾与你同住的史美人打入了‘暴室’。”
　　我微笑道：“那是好事啊。”
　　“好事？”眉庄微微蹙眉，陵容亦是一脸疑惑。
　　“她骤然获宠已经令后宫诸人不满，如此不知检点，恃宠而骄，可不是自寻死路么？自寻死路总比有朝一日逼迫到你头上要你自己出手好吧。”我继续说：“如此资质尚不知自律，可见愚蠢，这样的人绝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你大可高枕无忧了。”我举杯笑道：“如此喜事，还不值得你饮尽此盏么？”
　　眉庄道：“话虽然如此，皇上还没发话惩治她呢？何况她与华妃交好。”
　　我淡然道：“那是迟早的事。昨日之事已伤了帝后的颜面，乱了后宫尊卑之序，就算华妃想保她也保不住。何况华妃那么聪明，怎么会去趟这滩浑水？”
　　陵容接口道：“恐怕她如此得宠，华妃面上虽和气心里也不自在呢，怎会出手助她？”说罢举起杯来笑道：“陵容以茶代酒，先饮下这一杯。”
　　眉庄展颜笑道：“如此，盛情难却了。”
　　果然，到了午后，皇帝下了旨意，放史氏出“暴室”，加意抚慰，同时责令余氏闭门思过一旬，褫夺“妙音”封号，虽还是正七品娘子，但差了一个封号，地位已是大有不同了。
　　注释：
　　（1）、“暴室，在掖庭内，丞一人，主宫中妇人疾病者，其皇后、贵人、宫娥有罪者，亦就此室。”

第八章 春遇
　　时日渐暖，我因一向太平无事，渐渐也减少了服药的次数和分量，身子也松泛了些。流朱私下对我说：“小姐常吃着那药在屋里躺着，脸色倒是苍白了不少，也该在太阳底下走走，气色也好些。”
　　春日里，上林苑的景致最好，棠梨宫里的梨花和海棠只长了叶子连花骨朵也没冒出来，上林苑里的花已经开了不少，名花盈风吐香，佳木欣欣向荣，加上飞泉碧水喷薄潋滟，奇丽幽美，如在画中，颇惹人喜爱。宫中最喜欢种植玉兰、海棠、牡丹、桂花、翠竹、芭蕉、梅花、兰八品，谐音为：玉堂富贵，竹报平安，称之为“上林八芳”，昭示宫廷祥瑞。棠梨宫处在上林苑西南角，本是个少有人走动的地方，周遭一带也是罕有人至。所以我只在棠梨附近走动也并无人来吵扰约束。
　　出棠梨宫不远便是太液池。太液池碧波如顷，波光敛滟，远远望去水天皆是一色的湖蓝碧绿，倒影生光。池中零星分置数岛，岛上广筑巍峨奇秀的亭台楼阁，更有奇花异草，别具情致风味。三四月里的太液池风光正好，沿岸垂杨碧柳盈盈匝地，枝枝叶叶舒展了鲜嫩的一点鹅黄翠绿，像是宫女们精心描绘的黛眉，千条万条绿玉丝绦随风若舞姬的瑶裙轻摆翩迁，连浣碧见了也笑：“绿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原来是这样的好景色。那么多柳树，真真是宫里才有的大气。”新柳鲜花，池畔吹拂过的一带凉风都染着郁郁青青的水气和花香，令人心神荡漾，如置身朝露晨曦之间。
　　我逗留了几次甚是喜爱，回去后便命小连子小允子说在树上扎了一架秋千。小允子心思灵动，特意在秋千上引了紫藤和杜若缠绕，开紫色细小的香花，枝叶柔软，香气宜远。随风荡起的时候，香风细细，如在云端。
　　这日下午的天气极好，天色明澈如一潭静水，日色若明辉灿烂的金子，漫天飞舞着轻盈洁白的柳絮，随风轻扬复落。我独自坐在秋千上，一脚一脚地轻踢那落于柔密芳草之上的片片落花。流朱一下一下轻推那秋千架子，和我说着笑话儿。薰暖的和风微微吹过，像一只手缓缓搅动了身侧那一树繁密的杏花，轻薄如绡的花瓣点点的飘落到我身上，轻柔得像小时候娘抚摸我脸颊的手指。
　　我不自禁的抬头去看那花，花朵长得很是簇拥，挤挤挨挨得半天粉色，密密匝匝间只看得见一星碧蓝的天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前人仿佛是这么写的。我忽然来了兴致，转头吩咐流朱：“去取我的箫来。”流朱应一声去了，我独自荡了会秋千，忽觉身后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阴影，直是唬了一跳，忙跳下秋千转身去看。却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我身后，穿一袭海水绿团蝠便服，头戴赤金簪冠，长身玉立，丰神朗朗，面目极是清俊，只目光炯炯的打量我，却瞧不出是什么身份。
　　我脸上不由得一红，屈膝福了一福，不知该怎么称呼，只得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静默半晌，脸上已烫得如火烧一般，双膝也微觉酸痛，只好窘迫地问：“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那人却不做声，我不敢抬头，低声又问了一遍，他仿若刚从梦中醒来，轻轻地“哦”了一声，和言道：“请起。”
　　我微微抬目留意他的服色，他似乎是发觉了，道：“我是……清河王。”
　　我既知是清河王玄凌，更是窘迫，嫔妃只身与王爷见面，似有不妥。于是退远两步，略欠一欠身道：“妾身后宫莞贵人甄氏，见过王爷。”
　　他略想了想，“你是那位抱病的贵人？”
　　我立觉不对，心中疑云大起，问道：“内宫琐事，不知王爷如何知晓？”
　　他微微一愣，立刻笑道：“我听皇……嫂说起过，除夕的时候，皇兄问了一句，我正巧在旁。”我这才放下心来。
　　他和颜悦色的问：“身子可好些了？春寒之意还在，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有劳王爷费心，妾身已好多了。”正想告辞，流朱捧着箫过来了，见有陌生男子在旁，也是吃了一惊，我忙道：“还不参见清河王。”流朱急急跪下见了礼。
　　他一眼瞥见那翠色沉沉的箫，含笑问：“你会吹箫？”
　　我微一点头，“闺中无聊，消遣罢了。”
　　“可否吹一曲来听？”他略觉唐突，又道：“本王甚爱品箫。”
　　我迟疑一下，道：“妾身并不精于箫艺，只怕有辱清听。”
　　他举目看向天际含笑道：“如此春光丽色，若有箫声为伴，才不算辜负了这满园柳绿花红，还请贵人不要拒绝。”
　　我推却不过，只得退开一丈远，凝神想了想，应着眼前的景色细细地吹了一套《杏花天影》（1），“何处玉箫天似水，琼花一夜白如冰”。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栏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幼年时客居江南的姨娘曾教我用埙吹奏此曲，很是清淡高远，此刻用箫奏来，减轻了曲中愁意，颇有流雪回风、清丽幽婉之妙。一曲终了，清河王却是默然无声，只是出神。
　　我静默片刻，轻轻唤：“王爷。”他这才转过神来。我低声道：“妾身献丑了，还请爷莫要怪罪。”
　　他看着我道：“你吹得极好，只是刚才吹到‘满汀芳草不成归’一句时，箫声微有凝滞，不甚顺畅，带了呜咽之感。可是想家了？”
　　我被他道破心事，微微发窘，红着脸道：“曾听人说，‘曲有误，周郎顾’，不想王爷如此好耳力。”
　　他略一怔忡，微微笑道：“本王也是好久没听到这样好的箫声了。自从……纯元皇后去世后，再没有人的箫声能让打动……本王的耳朵了。”他虽是离我不远，那声音却是渺渺如从天际间传来，极是感慨。
　　我上前两步，含笑道：“多谢王爷谬赞。只是妾身怎敢与纯元皇后相比。”欠一欠身“天色不早，妾身先行回宫了。王爷请便。”
　　他颔首一笑，也径自去了。
　　流朱扶着我一路穿花拂柳回到宫中，才进莹心堂坐下，我立即唤来晶清：“去打听一下，今日清河王进宫了没有？现在在哪里？”晶清答应着出去了。
　　流朱疑道：“小姐以为今日与您品箫的不是清河王？”
　　我道：“多小心几分也是好的。”
　　晶清去了半日，回来禀报道：“今日入宫了，现在皇上的仪元殿里与皇上品画呢。”我暗暗点头，放心去用膳。
　　隔了一日，依旧去那秋千上消磨时光。春日早晨的空气很是新鲜，带着湖水烟波浩淼的湿润，两岸柔柳依依的清新和鲜花初开的馨香，让人有蓬勃之气。秋千绳索的紫藤和杜若上还沾着晶莹的未被太阳晒去的露水，秋千轻轻一荡，便凉凉的落在脸上肩上，像是一阵阵小雨点儿。有早莺栖在树上滴沥啼啭，鸣叫得极欢快。若要享受晨光，这时刻是最好不过的。
　　忽觉有人伸手大力推了一下我的秋千，秋千晃动的幅度即刻增大，我一惊，忙双手握紧秋千索。秋千向前高高得飞起来，风用力拂过我的面颊，带着我的裙裾迎风翩飞如一只巨大的蝴蝶。我高声笑起来：“流朱，你这个促狭的丫头，竟在我背后使坏！”我咯咯地笑：“再推高一点！流朱，再高一点！”话音刚落，秋千已疾速向后荡去，飞快的经过一个人的身影，越往后看得越清，我惊叫一声：“王爷！”不是清河王又是谁，这样失仪，心中不由得大是惊恐。手劲一松，直欲从秋千上掉下来。
　　清河王双臂一举，微笑着看我道：“若是害怕，就下来。”
　　我心中羞恼之意顿起，更是不服，用力握紧绳索，大声道：“王爷只管推秋千，我不怕！”
　　他满目皆是笑意，走近秋千，更大力一把往前推去。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刮得两鬓发丝皆直直往前后摇荡。我愈是害怕，愈是努力睁着眼睛不许自己闭上，瞪得眼睛如杏子般圆。秋千直往那棵花朵繁茂的老杏树上飞去，我顽皮之意大盛，伸足去踢那开得如冰绡暖云般的杏花，才一伸足，那花便如急风暴雨般簌簌而下，惊得树上的流莺“嘀”一声往空中飞翔而去，搅动了漫天流丽灿烂的阳光。
　　花瓣如雨零零飘落，有一朵飘飞过来正撞在我眼中。我一吃痛，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揉，手上一松，一个不稳从秋千上直坠而下，心中大是惊恐，害怕到双目紧闭，暗道“我命休矣！”
　　落地却不甚痛，只是不敢睁开眼睛，觉得额上一凉一热，却是谁的呼吸，淡淡的拂着，像这个季节乍寒还暖的晨风。静静无声，有落花掉在衣襟上的轻软。偷偷睁眼，迎面却见到一双乌黑的瞳仁，温润如墨玉，含着轻轻浅浅的笑。我没有转开头，因为只在那一瞬间，我在那双瞳仁里发现了自己的脸孔。我第一次，在别人的目光里看见自己。我移不开视线，只看着别人眼中的自己。视线微微一动，瞥见清河王如破春风的面容，双瞳含笑凝视着我，这才想到我原是落在了他怀里，心里一慌，忙跳下地来，窘得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下去，声如细蚊：“见过王爷。”
　　他呵呵笑：“现下怎么羞了？刚才不是不怕么？还如女中豪杰一般。”
　　我深垂臻首，低声道：“妾身失仪。并不知王爷喜欢悄无声息站在人后。”
　　他朗声道：“这是怪本王了。”伸手扶我一把：“本是无意过来的。走到附近忆及那日贵人的箫声，特意又让人取了箫来，希望能遇见贵人，再让本王聆听一番。”随手递一把蓝田玉箫给我，通体洁白，隐约可见箫管上若有若无的丝丝浅紫色暗纹，箫尾缀一带深红缠金丝如意结，好一管玉箫！
　　我接过，“不知王爷想听什么？”
　　“贵人挑喜欢的吹奏便可。”
　　静下心神，信手拈了一套《柳初新》（2）来吹：
　　东郊向晓星杓亚。报帝里、春来也。柳抬烟眼，花匀露脸，渐觉绿娇红姹。妆点层台芳榭。运神功、丹青无价。
　　别有尧阶试罢。新郎君、成行如画。杏园风细，桃花浪暖，竞喜羽迁鳞化。遍九陌、相将游冶。骤香尘、宝鞍骄马。
　　《柳初新》原是歌赞春庭美景，盛世太平的，曲调极明快的，他听了果然欢喜，嘴角含着笑意道：“杏园风细？又是杏，你很喜欢杏花么？”
　　我抬头望着那一树芳菲道：“杏花盛开时晶莹剔透，含苞时稍透浅红。不似桃花的艳丽，又不似寒梅的清冷，温润如娇羞少女，很是和婉。”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人如花，花亦如人。只有品性和婉的人才会喜欢品性和婉的花。”
　　我微一沉吟：“可是妾身不敢喜欢杏花。”
　　“哦？”他的眼睑一扬，兴味盎然的问：“说来听听。”
　　“杏花虽美好，可是结出的杏子极酸，杏仁更是苦涩。若是为人做事皆是开头很好而结局潦倒，又有何意义呢？不如松柏，终年青翠，无花无果也就罢了。”
　　他双眉挑起，“真……从未听过这样的见解，真是新鲜别致。”
　　含笑道：“妾身胡言乱语，让王爷见笑了。但愿王爷听了这一曲，再别吓唬妾身即可。”
　　他抚掌大笑：“今日原是我唐突了。我有两本曲谱，明日午后拿来与，你一同鉴赏。望贵人一定到来。”
　　他的笑容如此美妙，像那一道划破流云浓雾凌于满园春色之上的耀目金光，竟教我不能拒绝，我怔一怔，婉声道：“恭敬不如从命。”
　　走开两步，想起一事，又回转身去道：“妾身有一事相求，请王爷应允。”
　　“你说。”
　　“妾身与王爷见面已属不妥，还请王爷勿让人知晓，以免坏了各自清誉。”
　　“哦，既是清誉，又有谁能坏得了呢？”
　　我摇头道：“王爷有所不知。妾身与王爷光明磊落，虽说‘事无不可对人言’，但后宫之内人多口杂，众口铄金。终是徒惹是非。”
　　他眉头微皱，口中却极爽快的答应了。
　　注释：
　　（1）、《杏花天影》：作者姜夔。序：丙午之冬，发沔口。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风日清淑，小舟挂席，容与波上。
　　（2）、《柳初新》：作者柳永。

第九章 花签
　　回到宫中还早，见一宫的内监宫女满院子的忙着给花树浇灌、松土。不由得笑道：“梨花才绽了花骨朵儿，你们就急着催它开花了。”
　　浣碧满脸笑容的走上来道：“小姐，今日可有喜事呢！堂前的两株海棠绽了好几个花苞。”
　　我欢喜道：“果真么？我刚才只顾着往里走，也没仔细看，是该一同去瞧瞧。”宫人们都年轻，我这么一提，谁不是爱热闹的，一齐拥着我走到堂外。果然碧绿枝叶间有几星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初染，望之绰约如处子。尚未开花，却幽香隐隐扑鼻。我笑道：“前人《群芳谱》中记载：海棠有四品。即西府海棠、垂丝海棠、木瓜海棠和贴梗海棠。海棠花开虽然娇艳动人，但一般的海棠花无香味，只有这西府海棠既香且艳，是海棠中的上品。”
　　小允子立即接口道：“小主博学多才，奴才们听了好学个乖，到了别的奴才面前说嘴，多大的体面。”
　　我笑着在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引得众人都笑了，流朱笑道：“就数小允子口齿伶俐能逗小姐高兴，越发显得我们笨嘴拙舌的不招人疼。”
　　小允子仰头看着她笑道：“流姐姐若是笨嘴拙舌，那咱就是那牙都没长齐全的了，怎么也不敢在姐姐面前说嘴啊。”
　　流朱被他哄的得意，“这么会哄我开心，赶明儿做双鞋垫好好犒赏你。”
　　小允子一作揖，弯下腰道：“多谢姐姐，姐姐做的鞋咱怎么敢穿，一定日日放床头看着念着姐姐的好儿。”
　　流朱笑得忍不住啐了他一口，“揖都作下了，可见我是不能赖了，定给你好好做一双。”
　　我道：“既做了，连小连子那双也一道做上。”
　　两人一齐谢了恩，众人看了一会才渐渐散去。
　　转眼到了夜间，用了膳便坐在红漆的五蝠奉寿桌子前翻看《诗经》。窗外月华澹澹，风露凝香，极静好的一个夜晚。《诗经》上白纸黑字，往日念来总是口角含香，今日不知怎的，心思老是恍恍惚惚。月色如绮，窗前的树被风吹过，微微摇曳的影倒映在窗纸上，仿如是某人颀长的身影。神思游弋间，仿佛那书上一个一个的字都成了乌黑的瞳仁，夹在杏花疏影里在眼前缭乱不定，一层静一层凉。心思陡地一转忆及白日的事，那一颗心竟绵软如绸。眼前烛光滟滟，流转反映着衣上缎子的光华，才叫我想起正身处在莹心堂内，渐渐定下心来。只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面燥耳热，随手翻了一页书，却是《绸缪》（1）：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心中又羞又乱，仿佛被人揭破了心事一般，慌乱把书一合，又恼了起来。我与他身份有别，何来“良人”之说，更何来“三星”？莫名间又想起温实初那句“一入宫门深似海”来，“啪”地把书抛掷在了榻上。槿汐听得响声唬了一跳，忙端了一盏樱桃凝露蜜过来道：“小主可是看得累了，且喝盏蜜歇息会儿吧。”
　　我一饮而尽，仍是心浮气躁，百无聊赖。我一眼瞥见那红漆的五蝠奉寿桌子上斑驳剥落的漆，随口问道：“这桌子上的漆不好，怎的内务府的人还没来修补下再刷一层上去。”
　　槿汐面上微微露出难色，“小允子已经去过了，想来这几日便会过来。”
　　我点点头，“宫中事务繁琐，他们忙不过来晚几日也是有的。”
　　我“唔”了一声只静静坐着。正巧佩儿在窗外与小允子低语：“怎的小连子今日下午回来脸色那样晦气？”
　　槿汐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出声阻止，我立刻侧头望住她，她只得不说话。
　　小允子“嘿”一声，道：“还不是去了趟内务府，没的受了好些冷言冷语回来。”
　　佩儿奇道：“不就为那桌子要上些漆的缘故，这样颠三倒四的跑了几次也没个结果？”
　　“你晓得什么？”小允子声音压得更低，愤然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说小连子几句也就罢了，连着小主也受了排揎，说了好些不干不净的话！”
　　槿汐面色难看的很，只皱着眉想要出去。见我面色如常，也只好忍着。
　　只听佩儿狠狠啐了一口道：“内务府那班混蛋这样不把小主放在眼里么？冬天的时候克扣着小主份例的炭，要不是惠嫔小主送了些银炭来可不是要被那些黑炭的烟气熏死。如今越发无法无天了，连补个桌子也要挤兑人！”
　　小允子急道：“小声些，小主还在里头，听了可要伤心的。”
　　佩儿的声音强压了下去，愁道：“可怎么好呢？以后的日子还长，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将就着也就罢了，可是小主……既在病中，还要受这些个闲气。”说罢恨然道：“那个黄规全，仗着是华主子的远亲简直猖狂得不知天高地厚！”
　　小允子道：“好姑奶奶，你且忍着些吧！为着怕小主知道了心里不痛快，小连子在跟前伺候的时候可装的跟没事人似的，你好歹也给瞒着。”
　　两人说了一会子也就各自忙去了。我心中微微一刺，既感动又难过，脸上只装作从未听见，只淡淡说：“既然内务府忙，将就着用也就罢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槿汐低声道：“是。”
　　我抬头看着她道：“今晚这话，我从未听见过，你也没听见过，出去不许指责他们一言半语。”槿汐应了。我叹一口气道：“跟着我这样的小主，的确让你们受了不少委屈。”
　　槿汐慌忙跪下，急切动容道：“小主何苦这样说，折杀奴才们了。奴婢跟着小主，一点也不委屈。”
　　我让她起来，叹道：“后宫中人趋炎附势，拜高踩低也不过是寻常之事，他们何必要把我这久病无宠的小主放在眼里。我们安分着度日也就罢了。”
　　槿汐默默半晌，眼中莹然有泪，道：“小主若非为了这病，以您的容色才学，未必在华妃之下。”说罢神色略略一惊，自知是失言了。
　　我镇声道：“各人命中都有份数，强求又有何益。”
　　槿汐见我如此说，忙撇开话题道：“小主看书累了，刺绣可好？”
　　“老瞧着那针脚，眼睛酸。”
　　“那奴婢捧了筝来服侍小主抚琴。”
　　“闷得慌，也不想弹。”
　　槿汐察言观色，在侧道：“小主嫌长夜无聊闷得慌，不如请了惠嫔小主、安小主与淳小主一同来抽花签玩儿。”
　　想想是个好主意，也只有这个好主意，道：“你去准备些点心吃食，命品儿她们去一同请了小主们过来。”小宫女们巴不得热闹，立即提了灯一道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便听见嘈嘈切切的脚步声，走到堂前去迎，已听到淳常在咯咯的娇笑声：“莞姐姐最爱出新鲜主意了。我正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辰光呢。”
　　我笑道：“你不犯困也就罢了，成日价躲在自个儿的屋里睡觉，快睡成猫了。”
　　淳常在笑着拉我的手：“姐姐最爱取笑我了，我可不依。”
　　眉庄携着采月的手笑着进来：“老远就听见淳儿在撒娇了。”又问：“陵容怎么还没到？”
　　我笑着看她：“要请你可不容易，还得让我的宫女儿瞅着看别惊了圣驾。”
　　眉庄笑骂着“这蹄子的嘴越来越刁了”一面伸手来拧我的脸。我又笑又躲，连连告饶。
　　正闹着，陵容已带着菊清慢慢进来了，菊清手里还捧着一束杜鹃，陵容指着她手里的花道：“我宫里的杜鹃开了不少，我看着颜色好，就让人摘了些来让莞姐姐插瓶。”
　　我忙让着她们进来，又让晶清抱了个花瓶来插上。晶清与菊清素来要好，插了瓶告了安就拉着手一起去下房说体己话去了。我含笑对陵容说：“劳你老想着我爱这些花儿朵儿的。除夕拿来的水仙很好，冲淡了我屋子的药气，要不一屋子的药味儿，该怎么住人呢。”
　　眉庄道：“还说呢？我倒觉得那药味儿怪好闻的，比我那些香袋啊香饼的都好。”
　　进暖阁坐下，槿汐已摆了一桌的吃食：蜂蜜花生、核桃粘、苹果软糖、翠玉豆糕、栗子酥、双色豆糕。
　　淳常在道：“御膳房里传下的菜真没味儿，嘴里老淡淡的。”
　　眉庄道：“他们那里对付着庆典时的大菜是没错儿的，若真讲起好来，还不如我们的小厨房里来的新鲜合胃口。”
　　我朝淳常在道：“众口难调罢了。你不是上我这儿来尝鲜了吗？”
　　淳常在早已塞了一块翠玉豆糕在嘴里，手里还抓着一快苹果软糖，眼睛盯着那盘蜂蜜花生道含糊其词道：“要不是莞姐姐这里有那么多好吃的，我可真要打饥荒了。”
　　眉庄怜爱地为她拿过一盏鲜牛奶茶，我轻轻地拍她的背心：“慢慢吃，看噎着了回去哭。”
　　流朱捧了一个黄杨木的的签筒来，里面放着一把青竹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眉庄笑道：“我先说在前面，不过是闺阁里的玩意、闹着玩儿的，不许当真。”
　　众人起哄道：“谁当真了？玩儿罢了，你先急什么？”
　　眉庄脸微微一红：“我不过白嘱咐一句罢了。”
　　众人比着年龄，眉庄年纪最长，我次之，然后是陵容和淳儿。眉庄边摇着筒取了一根花签边道：“我先来罢，只看手气那样坏，失了彩头。”抽出来自己先看一回，又笑着说：“果真是玩意罢了。”随手递给我们看，那竹签上画一簇金黄菊花，下面又有镌的小字写着一句唐诗“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2）。
　　陵容笑道：“你性爱菊花，住的地方叫‘存菊堂’，如今又得圣眷，可不是‘罗含宅里香’？真真是没错儿。”
　　眉庄啐道：“看把陵容给惯的，我才说一句，她就准备了十句的话在后头等着我呢。”
　　淳常在道：“惠姐姐原是最喜欢菊花的。”
　　陵容捂着嘴笑：“看我没说错吧？淳妹妹也这么觉得。”
　　眉庄打岔道：“我可是好了，该嬛儿了。”说着把签筒推到我面前。
　　我笑道：“我便我吧。”看也不看随便拔了一支，仔细看了，却是画着一支淡粉凝胭的杏花，写着四字“浩荡风光”，并也镌了一句唐诗“女郎折得殷勤看，道是春风及第花。”（3）。我一看“杏花”图样，触动心中前事，却是连脸也红了，如飞霞一般。
　　淳常在奇道：“莞姐姐没喝酒啊，怎的醉了？”
　　陵容一把夺过看了，笑道：“恭喜恭喜！杏者，幸也，又主贵婿。杏花可是承宠之兆呢。”
　　眉庄凑过去看了也是一脸喜色：“是吗？杏主病愈，看来你的病也快好了。缠绵病榻那么久，如今天气暖了，也该好了。”
　　淳常在握着一块栗子酥道：“签上不是说‘春风及第’么，可是姐姐要考女状元了，姐姐可要做状元糕吃？”
　　陵容撑不住笑，一把搂了她道：“只心心念念着吃，‘春风及第’是说你莞姐姐的春来了呢。”
　　我举手去捂陵容的嘴：“没的说这些不三不四的村话，还教着淳儿不学好。”又对眉庄说：“这个不算，我浑抽的，只试试手气。”
　　“赖皮的见的多了，只没见过这么赖皮的。”眉庄笑：“谁叫你是东道主，容你再抽一回吧。只是这回抽了再不能耍赖了。”
　　我道了“多谢”，把签筒举起细细摇了一回，才从中掣了一支道：“这回该是好的了。”抬目看去，却是一支海棠，依旧写着四字，是“海棠解语”，又有小诗一句“东风袅袅泛崇光”（4）作解，我抿嘴笑道：“原是不错。我住着棠梨宫，今日早上堂前那两株西府海棠又绽了花苞。”
　　眉庄看了一回笑：“的确说的好，海棠又名‘解语花’，你不就是一株可人的解语花么？”
　　陵容已把酒递到我唇边：“来来，饮了此杯作贺。”
　　我举杯仰头一饮而尽，一时起了兴致，唤了流朱浣碧进来，笑着说：“东坡后句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4）。你们去取两盏红灯笼来，要大，替我照着堂前那海棠，别叫它睡了。”两人一叠声应着去办了。
　　眉庄抚着我的脸颊道：“这丫头今天可是疯魔了。”
　　又让陵容：“你也抽一支玩。”
　　陵容笑着答“是”，取了一支看，自己一瞧，手却一松把签掉在了地上，双颊绯红欲醉，道：“这玩意不好，说是闺阁里的游戏，可多少混赖话在上头。”
　　众人不解，淳儿忙拾了起来，却是一树夹竹桃，底下注着“弱条堪折，柔情欲诉，几重淡影稀疏，好风如沐”（5）。眉庄用手绢掩着嘴角笑道：“别的不太通，这‘柔情欲诉’我却是懂得，却不知道陵容妹妹这柔情要诉给谁去。”
　　我猛地忆起旧时之事，临进宫那一夜陵容压抑的哭声仿佛又在耳边重响，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笑着，装作无意的对眉庄道：“这柔情自是对皇上的柔情了，难不成还有别人么？我们既是天子宫嫔，自然心里除了皇上以外再没有别的男子了。”
　　我虽是面对眉庄，眼角却时刻看着陵容的反应，她听见这话，失神只是在很短的一瞬间。她的目光迅速地扫过我的神色，很快对着我们灿然笑道：“陵容年纪还小，哪里懂得姐姐们说的‘柔情’这话。”我微笑不语，话我已经说到份上了，陵容自然也该是听懂了。
　　眉庄道：“陵容无故掉了花签，该罚她一罚。不如罚她三杯。”
　　陵容急忙告饶道：“陵容量小，一杯下肚就头晕，哪禁得起三杯，不行不行。”						
　　我见桌上燃着的红烛烛火有些暗，拔了头上一根银簪子去剔亮，不想那烛芯“啪”的爆了一声，烛焰呼的亮了起来，结了好大一朵灯花。眉庄道：“今儿什么日子，这样多的好兆头都在你宫里？”
　　陵容亦是喜气洋洋：“看来姐姐的身子果然是要大好了。不如这样，妹妹唱上一首向姐姐道喜。”
　　“这个倒是新鲜雅致，我还从未听过容妹妹唱歌呢。就劳妹妹唱一支我们听罢。”
　　陵容敛了敛衣裳，细细的唱了一支《好事近》：
　　花动两山春，绿绕翠围时节。雨涨晓来湖面，际天光清彻。
　　移尊兰棹压深波，歌吹与尘绝。应向断云浓淡，见湖山真色。
　　一时寂然无声，陵容唱毕，淳儿痴痴道：“安姐姐，你唱得真好听，我连最好吃的核桃粘也不想着吃了。”
　　我惊喜道：“好个陵容！果然是深藏不露，我竟不知道你唱得这样好。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啊！”
　　眉庄听得如痴如醉，道：“若早听了她唱的歌，‘妙音’娘子又算什么？‘妙音’二字当非你莫数。”
　　陵容红着脸谦道：“雕虫小技罢了，反倒叫姐姐们笑话。”
　　“哪里什么笑话，听了这歌我将三月不知肉味了。”
　　说笑了一阵，又催淳常在抽了花签来看，她放在我手中说：“莞姐姐替我看吧，我却不懂。”我替她看了，画的是小小一枝茉莉，旁边注着“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6），另有小字“天公织女簪花”。
　　我心中一寒，顿觉不祥，即刻又微笑着对她说：“这是好话呢。”又劝她：“爱吃什么再拿点，小厨房里还剩着些的，你去挑些喜欢的我叫小宫女给你包了带回去。”她依言听了，欢喜地跳着去厨房。
　　眉庄关切道：“怎么？抽到不好的么？”
　　我笑笑：“也没什么，只是没我们那两支好。”想了想又说：“花是好的，只是那句话看了叫人刺心。”
　　陵容问：“怎么说？”
　　“天公织女簪花。相传东晋女子在天公节簪花是为……织女戴孝。”
　　陵容脸色微变，眉庄强笑道：“闺阁游戏罢了，别当真就是。”
　　正说着，眉庄的丫头采月进来道：“禀小主，皇上今儿在虹霓阁歇下了。”
　　眉庄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见她出去，才曼声道：“好个余娘子，这么快就翻身了！”
　　陵容疑惑：“不是才刚放了闭门思过出来么？”
　　眉庄拈了一粒花生在手，也不吃，只在手指间捻来捻去，附在花生面上的那层红衣在她白皙的指缝间轻飘飘落下，落了一片碎碎的红屑。眉庄拍了拍手道：“这才是人家的本事呢。今儿已经是第三晚了，放出来才几天就承恩三次……”眉庄微一咬牙，却不说下去了。
　　“怎的那么快就翻了身了？”我问道。
　　“听说，她跪在皇上仪元殿外唱了一夜的歌，嗓子都哑了，才使皇上再度垂怜。”
　　陵容眉间隐有忧色，手指绞着手中的绢子道：“那一位向来与惠姐姐不睦。虽然位分低微却嚣张得很。如今看来，皇上怕是又要升她的位分。”说话间偷偷地看着眉庄的神色。
　　我站起身来，伸手拂去眉庄衣襟上沾着的花生落屑，道：“既然连你也忌讳她了，别人更是如此。若是她那嚣张的品性不改，恐怕不劳你费神别人已经先忍不住下手了。”
　　眉庄会意：“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轻易出手。”
　　我嫣然一笑：“浊物而已，哪里值得我们伤神。”
　　众人皆是不语，端然坐着听着更漏“滴答滴答”地一滴滴响着。眉庄方才展眉笑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先告辞。”
　　我送她们出了宫门，才回后堂歇下。午夜梦里隐约听见更鼓响了一趟又一趟，老觉得有笑影如一道明晃晃的日光堪破了重重杏花叠影，照耀在我面前。
　　注释：
　　（1）、《国风唐风绸缪》：这是一首闹新房时唱的歌。诗三章意思相同，首两句是起兴，创造缠绵的气氛，并点明时间；下四句是用玩笑的话来戏谑这对新夫妇：问他(她)在这良宵美景中，将如何享受这幸福的爱情。
　　（2）、“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出自唐代李商隐《菊花》
　　（3）、“女郎折得殷勤看，道是春风及第花”一句出自唐代郑谷《曲江红杏》
　　（4）、出自宋代苏东坡《海棠》
　　（5）、出自《夜半乐－－咏夹竹桃》
　　（6）、出自宋代江奎

第十章 杏
　　清早起来却是下雨了，起先只是淅淅沥沥的如牛毛一般，后来竟是愈下愈大，渐成覆雨之势，哗哗如柱，无数水流顺着殿檐的瓦铛急急的飞溅下来，撞得檐头铁马丁当作响。天地间的草木清新之气被水气冲得弥漫开来，一股子清冽冷香。
　　午后雨势更大，我看一看天色，漫声道：“流朱，取了伞与我出去。”
　　流朱脸色讶异道：“小姐，这么大的雨哪儿也去不成啊。”
　　晶清上来劝道：“小主这是要上哪里？这么大的雨淋上身，越发不好了。”
　　槿汐亦劝：“不如待雨小了些小主再出门。”
　　我只说“去去就来”，再不搭理她们的劝告，流朱无奈道：“咱们小姐的脾气一向如此，说一不二。”只得取了把大伞小心扶着我出去。
　　走至秋千旁，四周并无一人，杏花疏影里只闻得雨水匝地的声音。我低头看了看被雨水打湿的绣鞋和裙角，微微叹了一口气，原来他竟没有来。自己想想也是好笑，人家堂堂王爷大雨天气不待在王府里赏雨吟诗，好端端的跑来宫里作甚？也许他昨日只是一句戏语，只有我当真了；又或许他是真心邀我共赏曲谱，只是碍于天气不方便进宫。胡思乱想了一阵，他还是未来。风雨中颇有寒意，流朱紧挨着我小声问：“小姐，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我望着眼前如千丝万线织成的细密水帘只是默然，流朱不敢再言语，我微微侧头，看见她被雨水打得精湿的一边肩膀，身体犹自微微发抖，心下油然而生怜意，道：“难为你了，咱们先回去吧，”
　　流朱忙应了声“是”，一路扶着我回去了。槿汐见我们回来，忙煮了浓浓的一剂姜汤让我们喝下，我又让流朱即刻下去换了衣裳。
　　雨夜无聊，我坐在暖阁里抚琴，原是弹着一首《雨霖霖》，听着窗外飞溅的的雨水声，竟有些怔怔的，手势也迟缓起来，浣碧端了新鲜果子进来，在一旁道：“小姐是在弹奏《山之高》么？”
　　我回过神来，道：“怎么进了宫耳朵就不济了？这是《雨霖霖》。”
　　浣碧惊讶道：“小姐自己听着，可是《雨霖霖》么？”
　　我心下一惊，怎么我信马由缰的弹奏的曲子竟是《山之高》么，自己怎不晓得？我唤流朱进来，问：“我刚才弹的曲子如何？”
　　流朱道：“小姐是说刚才那首《山之高》吗？从前听来并不比其他的曲子好，今日听了不知怎的心里老酸酸的。”
　　我心里一凉，半天才说：“去点一盏檀香来。”
　　流朱答了“是”，浣碧极小声的说：“如今春日里，可不是点檀香的季节。小姐可是心烦么？”
　　我瞅她一眼，说：“我累了，去睡吧。”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檀香，原是静神凝思的香。我知道，我怎能不烦乱呢？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向来琴声流露人心，我竟是心有所思，且一日不见便心里放不下么？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多么可怕而危险的事情！
　　他是清河王，我是莞贵人，我们之间从来不可能有什么交集，即使我只是一个幽居无宠的贵人。我明白，从我在云意殿上被记录名册之后，我这一辈子注定是那个我从未看清容颜的皇帝女人。我竟这样对旁的男人，尤其是皇帝的弟弟牵念，对我而言根本是有害无益。我“呼”地翻身从床上坐起，静静看着床边蟠花烛台燃着的红烛上小小的跳跃的火苗。暗自想道，从这一刻起，在我对他还能够保持距离的时候，我再不能见他。
　　既然下定了心意，我连着三五日没往秋千架那里去。眉庄也连着几日不来，说是皇帝前几日淋了雨，受了些风寒，要前去侍驾。我心知皇帝身子不爽，清河王必定进宫探疾，更是连宫门也不出一步，生怕再遇上。
　　然而我心中也不好受，闷了几日，听闻皇帝的病好了，探疾的王公大臣们也各自回去了。这才放心往外边走走散心。
　　素日幽居在棠梨宫内，不过是最家常的素淡衣裙，头上也只零星几点素净珠翠，远离盛装华服。临出门心里还是紧了紧，仿佛有那么一星期盼，怕是还会遇见。重又端坐在铜镜前，挑了一支翡翠簪子插上，又抓了一把钉螺银插针疏疏在髻上插成半月形状。正举着手拿了一对点珠耳环要戴，一侧头瞧见铜镜边缘纹的嫦娥奔月的样子，想起前人的诗句“看碧海青天，夜夜此心何所寄”，心下猛地微微一凉，手势也缓了下来。手一松，那对点珠耳环落在妆台上，兀自滴溜溜转着，隐隐流转淡淡的珠光。我内心颇觉索落，只觉自己这样修饰甚是愚蠢，向来“女为悦己者容”，我却是最不该视他为悦己者的。						
　　甄嬛啊甄嬛，枉你一向自诩聪明，竟是连这一点也看不穿么？如此扪心一问，反倒更难过了起来，我是看穿了的，可是竟是我看穿了如此还是难以自抑么？我到底是怎么了，失常如此，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可遇而不可得的男子罢了。越是这样想，越是不免焦心。终是百无聊赖，独自走了出去。流朱见我一人，也跟着出来伺候。
　　春雨过后花叶长得更是繁盛，一夜间花蕊纷吐。那一树杏花经了大雨没有凋萎落尽，反而开得更艳更多，如凝了一树的晨光霞影。只是春景不谢，那日的人却不见了。
　　我心下黯然，流朱见我面色不豫，道：“我推小姐荡会儿秋千吧，松松筋骨也好。”
　　也不知是不是流朱心不在焉，她的手势极缓，才徐徐荡了几下，忽听得身后有女子厉声的呵斥：“什么人在秋千上！怎的见了余娘子还不过来！”
　　我听得有人这样对我说话，已是不快，仍是忍住下了秋千回身去看。却见一个身材修长，穿着宫嫔服色，头戴珠翠的女子盈盈站在树下，满脸骄矜。身边一个宫女模样的人指着我唤：“还不过来，正是说你。”我登时恼怒，仍极力忍着，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只站着不过去。流朱皱眉道：“我家小主是棠梨宫莞贵人。”
　　那宫女目光稍露怯色，打量我几眼，见我衣着朴素，似是不信，只看着余娘子。余娘子掩口笑道：“宫中可有莞贵人这等人物么？我可从没听说过。”
　　那宫女像是极力回想着什么，半晌道：“回禀小主，棠梨宫是住着位贵人，只是得了顽疾，甚少出门。”
　　余娘子目光一敛，走近前来道：“莞贵人好。”神色却很是不恭，行礼也是稍稍点头，连膝盖也不屈一下。
　　我淡淡的笑道：“余娘子好。怎的这般有雅兴出来往这些角落里走动。”
　　余娘子眼角一飞，轻蔑的道：“妹妹要服侍皇上，哪像姐姐这般空闲？”停了停又说：“妹妹有句话想奉劝姐姐，姐姐既然身患顽疾就少出来走动好，免得传染了别人越发招人嫌。”说完得意洋洋的笑着要走。我心中已然怒极，平白无故遭她羞辱一场，流朱恼得连眉毛也竖起来了。
　　我心念一转，曼声道：“多谢妹妹提醒，做姐姐的心里有数了。不过姐姐也有一事要告诉妹妹。”
　　她“哦”了一声，停住脚步骄矜的看着我：“不知姐姐有何高见？”
　　我含笑道：“听闻皇上向来喜欢礼仪周全的女子。姐姐想告诉妹妹，妹妹刚才对着我行的那个礼甚是不好，想必是妹妹对宫中礼仪还不熟悉。不如这样，我让我的侍女流朱示范一下。”说着看一眼流朱。
　　流朱立刻领会，朝余娘子福一福道：“请小主看着。”说罢朝我屈膝弯腰行礼，低着头道：“妹妹虹霓阁余娘子参见莞贵人，莞贵人好。”
　　我含笑说：“常听宫中姐妹夸余妹妹聪明，一定学会了，请按着刚才流朱示范的向本贵人再行一次礼吧。”
　　余娘子听完这话，早已气得口鼻扭曲，厉声道：“你一个入宫无宠的贵人，竟敢让本小主恭恭敬敬的对着你行礼参拜，你也配！”
　　她身边的宫女急忙扯了下她的袖子道：“小主，她……莞贵人的位分的确在你之上，不如……”
　　余娘子恼羞成怒，一个耳光甩在那宫女脸上，那宫女的脸顿时高高肿起，退后了两步，她骂道：“吃里爬外的东西！胆小怕事，一点都不中用。”又朝我冷笑：“莞贵人不是真的以为只凭位分就能定尊卑的吧？皇上宠爱谁谁就是尊，否则位分再高也只是卑贱之躯！何况你的位分也就是只越过我两级而已，凭什么敢指使我？”
　　我正要张口，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道：“如果是朕指使的，要你向莞贵人行礼参拜呢？！”
　　我闻声看去，那一张脸再是熟悉不过，心头顿时纷乱迭杂，像幼年时生的一场寒热病，脸上冷一阵，又烫一阵，恍然的交替着，只不自觉怔怔瞧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仿佛是不信，却由不得我不信，普天之下除了他还有谁敢自称为“朕”。						
　　余娘子神情陡变，慌忙和宫女跪在地上，恭谨的道：“皇上万福。”
　　皇帝点了点头，并不叫她起来，她小心翼翼的问：“皇上怎么来这儿了？”
　　皇帝眉毛一挑：“那你怎么来这里了？”
　　余娘子怯声道：“臣妾听说皇上近来爱来这里散心，想必风景一定很美，所以也过来看看。”
　　皇帝微笑，语气微含讥诮，道：“可见你不老实，这话说的不尽不实。”
　　余娘子见皇帝面上带笑。也不深思，媚声道：“臣妾只想多陪伴皇上。”
　　皇帝声音一凛，虽依旧笑着，目光却冷冷的：“怎么你对朕的行踪很清楚么？”
　　余娘子见状不对，身子一颤，立刻俯首不再言语。
　　他朝我微微一笑，我只愣愣的看着他不说话，流朱情急之下忙推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才醒过神来，迷迷茫茫的朝他跪下去，道：“臣妾棠梨宫甄氏参见皇上，皇上万福。”流朱也急忙跪下磕了头下去。
　　他一把扶起我，和颜悦色道：“你的身子尚未痊愈，何苦行这样大的礼。”又凑近我耳边低声说：“那日朕失约了，并不是存心。”
　　我红了脸道：“臣妾不敢。”
　　“这几日我日日来这里等你，你怎么都不出门？”
　　我急道：“皇上。”一边使眼色瞟着余娘子，暗示他还有旁人在场。
　　他唤了流朱起来，道：“好生扶着你家小主，她身子弱。”收敛了笑意，看着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的余娘子，缓缓道：“你的老毛病没有改啊，看来是朕上次给你的惩罚太轻了。”
　　余娘子听见我与皇帝的对话，额上的汗早已涔涔而下，如今听皇帝的语气中大有严惩之意，忙跪行上前两步，扯住皇帝的袍角哭喊道：“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今日是糊涂油蒙了心才会冲撞了贵人姐姐，臣妾愿意向莞贵人负荆请罪，还请皇上恕了臣妾这一回。”
　　皇帝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并不答话，余娘子见势不对，忙摘下了珠钗耳环膝行到我身前叩首哭泣道：“妹妹今日犯下大错，不敢乞求贵人原谅。但求贵人看在与我都是一同侍奉皇上的份上，求皇上饶了我吧。”
　　我瞥一眼披头散发，哭得狼狈的余娘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推开流朱的手走到皇帝面前婉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臣妾想余娘子是真心知错了，还请皇上饶了她这一次。”
　　皇帝瞥她一眼，道：“既是莞贵人亲自开口替你求情，朕也不好太拂了她的面子。只是你屡教不改，实在可恶！”皇帝远远走出几丈，拍手示意，几丛茂密的树后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黄门内侍并十几个羽林侍卫，上前请了安，又向我行礼，皇帝皱眉道：“就知道你们跟着朕。罢了，李长，传朕的旨意下去，降余氏为更衣，即日迁出虹霓阁！”李长低着头应了“是”，正要转身下去，皇帝看一眼瑟瑟发抖的余娘子，道：“慢着。余更衣，你不是说莞贵人的位分只比你高了两级么。李长，传旨六宫，晋贵人甄氏为莞嫔。”
　　李长吓了一跳，面色为难道：“皇上，莞……小主尚未侍寝就晋封，恐怕……不合规矩。”
　　皇帝变了神色，言语间便有了寒意：“你如今的差事当的越发好了，朕的旨意都要多问。”
　　李长大惊，忙磕了两个头告了罪下去传旨。
　　皇帝笑吟吟的看我：“怎么欢喜过头了？连谢恩也忘了。”
　　我跪了下去正色道：“臣妾一于社稷无功，二于龙脉无助，三尚未侍寝，实实不敢领受皇上天恩。”
　　皇帝笑道：“动不动就跪，也不怕累着自己。朕既说你当的起你就必然当的起。”
　　我心下感动，皇帝看也不看余氏，只对着余氏身边吓得面无人色的宫女，口气淡薄：“狗仗人势的东西，去慎刑司做苦役罢！”两人赶紧谢了恩搀扶着跌跌撞撞的走了。

第十一章 棠梨莞嫔
　　众人见事毕，皆退了下去。流朱不知何时也不见了，只余我与皇帝玄凌二人。我心里微微发慌，暖暖的风把鬓角的散碎发丝吹到脸上，一阵一阵的痒。皇帝携了我的手默默往前走，浅草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嗦嗦声音，和着衣声悉碎。他的手有一点点暖，可以感觉得到掌心凛冽的纹路。我不敢缩手，脸像是烫得要燃烧起来，只晓得低着头静静行走。低头绰约看见脚下一双软缎绣花鞋，是闲时绣得的爱物。极浅的水银白色夹了玫瑰紫的春蚕丝线绣成的片片单薄娇嫩的海棠花瓣，像是我此刻初晓世事的一颗单薄的心。鞋尖上绣的一双比翼齐飞的蝴蝶，蝶须上缀有细小圆润的银珠子，一步一走踏在碧青鲜嫩的青草之上，款款微有玲玲轻声，仿若步步莲花一路盛开。那蝴蝶也似扑在了心上，翅膀一扇一扇扇得我的心扑棱棱地跳得厉害。走到近旁不远的寄澜亭，不过是几十步路，竟像是走了极远的羊肠山路，双腿隐隐的酸软不堪。
　　进了亭子，皇帝手微微一松，我立刻把手袖在手中，只觉掌心指上腻腻的一层潮又是一层湿。他只负手立在我面前，看着我轻轻道：“那日大雨，朕并不是故意爽约。”我不敢接话，但是皇帝说话不答便是不敬，只好低首极轻声的答了句“是”。他又说：“那日朕本来已到了上林苑，太后突然传旨要朕到皇后殿中一聚，朕急着赶去，结果淋了雨受了几日风寒。”
　　我闻言一急，明知他身子已经痊愈，正好端端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仍是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皇上可大好了？”说完自己也觉得问的愚蠢，大是失态，不由又红了脸，低声道：“臣妾愚钝。”
　　他宽和的笑，说：“后来朕想着，那日的雨那么大，你又在静养，定是不会出来了。”
　　我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臣妾并没有爽约。”
　　他目光猛地一亮，喜道：“果真么？那你可淋了雨，有没有伤着身子？”
　　他这样问我，我心中既是感泣又是欢喜，仿佛这几日的苦闷愁肠都如浓雾遇见日光般散尽了，道：“多谢皇上关怀。臣妾没淋着雨，臣妾很好。”
　　我的头几乎要低到胸前，胸口稀疏的刺绣花样蹭在下巴上微微的刺痒。他右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极通透的翠玉扳指，绿汪汪的似太液池里一湖静水。四指托起我的下巴迫我抬头，只见他目光清冽，直直的盯着自己，那一双瞳仁几乎黑得深不可测，唯独看见自己的身影和身后开得灿若云锦的杏花。我心中怦怦乱跳，自己也觉得花色红滟滟的一直映到酡红的双颊上来，不由自主的轻声道：“皇上如何欺骗臣妾？”
　　他嘴角上扬，笑影更深：“朕若早早告诉了，你早就被朕的身份吓得如那些嫔妃一般拘束了。还怎敢与朕无拘无束品箫赏花，从容自若？”
　　我垂下眼睑盯着绣鞋：“皇上戏弄臣妾呢，非要看臣妾不知礼数的笑话。”
　　皇帝朗声笑起来，笑了一会儿，才渐渐收敛笑容，看着我道：“若我一早说破了，你只会怕我，畏我，献媚于我，那不是真正的你。”他转手搭在朱色亭栏上极目眺望着远处，像是要望破那重重花影，直望到天际深处去，“朕看重你，也是因为你的本性。若你和其他的妃子没什么两样，朕也不会重视和你的约定。”
　　我低头看着他赤色的一角袍脚，用玄色的丝线密密的绣着夔纹，连绵不绝的纹样，面红耳赤答：“是。”又道：“臣妾愚钝，竟一点都没看出来。”
　　皇帝微微得意：“朕存心瞒你，怎能让你知道。只是辛苦了六弟，常被朕召进宫来拘着。”
　　我屈一屈膝：“皇上心思缜密，天纵奇才，臣妾哪能晓得。”
　　他突然伸手握一握我的手，问：“怎么手这样冷？可是出来吹了风的缘故？”
　　我忙道：“臣妾不冷。”
　　他“唔”了一声，“你出来也久了，朕陪你回去。”
　　我正急着想说“不敢”，他忽地一把打横将我抱起，我轻轻惊呼一声，本能地伸出双臂抱住他的颈，长长的裙裾轻软曳过，似一张飞拂张开的蝶翅，惊艳的明媚一晃。他笑道：“步行劳累，朕抱你过去。”
　　我大是惶恐，又不敢挣扎，只是说：“这会招来非议叫别人议论皇上，臣妾万万不敢。”
　　皇帝含笑道：“朕心疼自己喜欢的妃子，别人爱怎么议论就议论去。”说着脸上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反正朕也不是第一次抱你了。”
　　我羞得不敢再言语，只好顺从的缩在玄凌怀里，任由他抱着我回宫。我和他靠的这样近，紧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身上隐约浮动陌生的香气，这香气虽极淡薄，却似从骨子里透出来，叫人陶陶然的愉悦。他着一身宽衽儒袖的赤色缂金袍，我着的碧湖青色襦裙被永巷长街的风轻轻拂起，裙上浅碧色的丝带柔柔的一搭一搭吹在玄凌的衣上，软绵绵的无声。一路有内监宫女见了此情此景，慌忙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三呼“万岁”，低着头不敢抬眼，却是偷眼看去。玄凌的步子只是不急不缓，风声里隐约听得见我头上钗环轻轻摇动碰撞的微声，玲玲一路而去。
　　棠梨宫这座自我入住以来除了太医外从没有男人踏足的宫室因为皇帝玄凌的到来而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当皇帝抱着我踏入这座平日里大门紧闭的宫苑时，所有在庭院里洒扫收拾的内监宫女全都唬了一跳，又惊又喜地慌着跪下请安。显然流朱已经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被晋封为嫔，只是没有想到我回来的方式是如此出乎人的意料。
　　乍然见了朝夕相处的那些人，又窘又羞，轻轻一挣，皇帝却不放我下来，也不看他们一眼，只随口说着“起来”，径直抱着我进了莹心堂才放我下地。皇帝看了一眼一溜跟进来低眉垂手站在眼前的宫人们，淡淡的问：“你做贵人时就这么几个人伺候着？”
　　我恭声答道：“臣妾需要静养，实在不用那么些奴才伺候。”
　　“那也不像话。谁是这宫里的首领内监和掌事宫女？”
　　槿汐跪下道：“奴婢棠梨宫掌事宫女正七品顺人崔槿汐参见皇上。回禀皇上，棠梨宫里并无首领内监。”皇帝微露疑惑之色，槿汐道：“原本康禄海是宫中首领内监，丽贵嫔要了他去当差事了。”
　　皇帝面色稍稍不豫，静了静道：“这也是小事。”又对我说：“你宫里没个首领内监也不行。朕明日叫内务府里挑几个老成的内监，你选一个在你宫里管事。”
　　我含笑道：“哪里这样麻烦。不如就让我宫里的小允子先顶了这差使，我瞧着他还行，就让他历练历练吧。”
　　小允子立刻机灵的俯在地上道：“奴才谢皇上恩典，谢小主赏识。奴才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好小主。”
　　皇帝笑着对我道：“你说好就好吧，省得外头调来的人摸不准你的脾性。”又对小允子道：“你家小主赏识你给你体面，你更要好好办事，别让你小主烦心。”
　　小允子忙了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是，奴才遵旨。”
　　皇帝道：“如今进了嫔位，该多添几个人了。明日让内务府挑选些人进来，拣几个好的在宫里。”
　　我微笑道：“谢皇上，但凭皇上做主。”
　　皇帝温和的道：“你早些歇息，好好静养着。朕过两天再来看你。”
　　我跟随他走到宫门前，见宫外早停了一架明黄肩舆，几十个宫女内监并羽林侍卫如雕像般站着，见皇帝出来，才一齐跪下请了安，我屈膝恭谨道：“恭送皇上。”
　　见那一群人迤逦而去，那明黄一色渐渐远了，方才回到堂中。
　　众人一齐跪下向我道喜，小允子含泪道：“恭喜小主，小主终于苦尽甘来了。”
　　众人眼中俱是泪光，我含笑道：“今儿是好日子，哭什么呢。”又看着小允子道：“如今你出息了，可要好生当着差。你还年轻，有事多跟着崔顺人学，别一味的油嘴滑舌，该学着沉稳。”
　　小允子郑重其事的答应了。						
　　我道一声“乏了”，便吩咐他们散了。
　　我信步走进西暖阁里，隐藏的心事渐渐涌了上来。我竟是避不开这纷纷扰扰的宫闱之斗么？还是命中早已注定，我这一生的良人就是皇帝了呢？这宫闱间无尽的斗争真是叫我害怕和头痛。
　　我非常清楚的知道，从今日皇帝出声的那一刻起，我再不是棠梨宫中那个抱病避世的莞贵人了。想必后宫之中尽人皆知，我已成为皇帝的新宠，尚未侍寝而晋升为嫔，又被皇帝一路招摇的抱回宫中，恐怕已是六宫侧目，议论纷纷了罢。
　　然而我也并非不欢喜，我所喜欢的人正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堂堂正正与我相爱的人，再不用苦苦压抑自己的情思。只是这分情意，是逼得我要卷入后宫无休无止的斗争中了。这份情意，到底是要还是不要？恐怕于我于玄凌都是由不得不要了，他待我如此恩宠，而我对他真的是能割舍的下么？我曾祈求“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而我的一心人偏偏是这世间最无法一心的人，可以供他选择和享用的太多太多。我望着窗外满目春色，心里如一团乱麻搅在一起。
　　正在心神不定间，却听得眉庄和陵容携了手进来。眉庄满脸喜色，兴奋的脸都红了，一把拉着我的手紧紧握住，喜极而泣道：“好！好！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了！”
　　陵容急忙向我福一福道：“参见莞嫔小主。”
　　我慌忙扶她道：“这是做什么？没的生分了。”
　　陵容笑着道：“眉姐姐欢喜疯了，我可还醒着神。规矩总是不能废的，要不然知道的说姐姐你大度不拘小节，不知道的可要说我不识好歹了。”
　　三人牵着手坐下，浣碧捧了茶进来，问了安。眉庄笑道：“好，你们小姐得意，这一宫的奴才也算熬出头了。”浣碧笑着谢了退了下去。
　　陵容嗔怪道：“姐姐怎么悄没声息的就成了莞嫔，瞒得这样好，一丝风声也不露。”
　　我笑道：“好妹妹，我也实是不知道，只不过在上林苑里偶然遇见了皇上。”
　　眉庄打趣道：“古人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的就是你吧。我在宫中坐着，听得消息还以为是讹传。”
　　陵容接口道：“还是皇上身边的李内侍传了旨意下来，我们才信了。急忙拉了眉姐姐来给你道喜。”转身向眉庄道：“我说的不错吧。我们可是拔了头筹第一个到的。”
　　眉庄笑道：“那天夜里抽的花签果然有几分意思，可不是你承宠了么。”忽而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皇上可临幸你了？”
　　我不由得面红耳赤，陵容也红了脸。我低头嗔道：“姐姐怎么这么问。”
　　“你且说，自家姐妹有什么好害臊的。”我摇了摇头。眉庄惊讶道：“果真没有？你不欺我？”
　　我红着脸，低声道：“妹妹在病中，怎好侍寝。”
　　眉庄拍手道：“皇上果然看重你！这未曾侍寝而晋封的大周开朝以来怕是少有的啊！”
　　我并不如眉庄期待般欢喜，静了片刻，才道：“正是因为未曾侍寝而晋封，这隆宠太盛，恐怕反是不妙啊。”
　　陵容亦是皱眉道：“怕是明里暗里的已经有人蠢蠢欲动了。”
　　眉庄微一变色，沉吟片刻道：“如今你深受皇恩，她们也不敢太把你怎么样。只要你荣宠不衰，行事小心，也不会有碍了。”又问：“听说余娘子突然遭皇上厌弃降为最末等的更衣，与你晋封的旨意几乎是同时传下来的，中间可有什么缘故？”
　　我叹气道：“正是她在上林苑中出言羞辱我，才引起了皇上注意。”
　　眉庄挑眉轻轻冷笑一声，道：“瞧她那个轻狂样子，连比她位分高的小主都敢出言羞辱，当真是自取其辱！”
　　陵容接口道：“这样更好。有了她做榜样，就没人再敢轻易招惹姐姐了。”
　　我仍是发愁：“若是弄巧成拙，一旦失宠，岂不是连累甄家满门。”
　　眉庄握住我手，正色道：“事到如今，恐怕不是你一己之力避得开的。你已经受人瞩目，若是现在逃避，将来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她手上加力一握，“况且，有皇上的保护总比你一个人来的好吧？”
　　陵容拍拍我的手安慰道：“姐姐别忧心，现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成为名副其实的莞嫔。”
　　眉庄眼中闪着明亮的光芒，点头道：“陵容说的不错。只要你我三人姐妹同心，一定能在这后宫之中屹立不倒。”

第十二章 侍儿扶起娇无力
　　眉庄和陵容走后，棠梨宫中又热闹起来。那热闹从皇帝丰厚而精美的赏赐一样一样的进入我的宫室开始，由于有了皇帝介入的缘故，这热闹远远胜于我入宫之初。
　　我突如其来的晋封和荣宠引起了这个表面波澜不惊的后宫极大的震动和冲击，勾起了无数平日无所事事的人的好奇心，以至于几乎在我晋封的同一刻被贬黜的余更衣的故事像是被卷入汹涌波涛中的一片枯叶般被迅速湮没了，除了少数的几个人之外没人再关心她的存在，昔日得宠高歌的余更衣的消失甚至不曾激起一丝浪花。而后宫众人的好奇心伴随着羡慕和妒恨以礼物和探望的形式源源不断的流淌到我的宫中，让我应接不暇。
　　日暮时分，皇帝终于下了旨意，要我除他和太医之外闭门谢客好好养病。终于又获得暂时的清闲。
　　我在这生疏而短暂，充满了好奇、敌意和讨好的热闹里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决定以迎接战斗的姿态接受皇帝的宠爱，奉献上我对他的情意和爱慕。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条充满了危险和荆棘的道路。但是那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和皇帝玄凌的笑容为我开启了另一扇门，那是一个充满诱惑和旖旎繁华的世界，是我从未接触过的，尽管那里面同时也充斥着刀光剑影和毒药的脂粉香气，但是我停止不了我对它的向往。
　　这个晚上我在镜子前站立了良久，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独自关在后堂里，然后点燃了满室的红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穿上最美丽的衣服，戴上最华丽的首饰，然后把衣服一件一件穿上又脱下。我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美好的年轻的脸庞和身体，忽然怀疑我是否要这样一生沉寂下去，在这寂寂深宫里终老而死。这让我想起曾经在书上看到的两个成语，叫做“孤芳自赏，顾影自怜。”
　　玄凌的出现让我突然爱上《诗经》和乐府里那些关于爱情的美妙的诗句。即使我在以为他是清河王之后决定扼杀自己对他思念，可是我无法扼杀自己的想像。在我的想像里，那些美好的爱情故事的男女主角一律成了我和他。在那几天里我一直怀疑这样的想像会不会持续我的一生，成为我沉寂枯燥的生命里唯一的乐趣；有时，我会想，温实初冒昧的求婚和这个明朗的春天是否会成为我唯一值得追忆和念念不忘的事。我甚至想，如果如眉庄所说，依靠皇帝的力量，我的家族能否有更好的前途，我的人生因为他也许稀薄也许厚重的宠爱而变得更有意义一些。
　　我在自己的身体和面容上发现了一些蛰伏已久的东西，现在我发现它们在蠢蠢欲动。很好，它们想的和我一样。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么，我要一个最好的开场，让我一步一步踏上后宫这个腥风血雨之地。
　　我一件一件无比郑重的穿上衣服，打开门时我的神色已经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我对小连子说：“去太医院请温大人来。”
　　温实初到来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我摒开所有人，只留了流朱浣碧。见他急切的神情，我已了然他听闻了这件事。
　　宫闱之事，盛衰荣辱，永远是不长脚又跑得最快的，可以遍布到宫廷的每一个犄角旮旯里，连最细小的门缝里，都隐藏着温热的传闻和流言。
　　我开门见山道：“躲不过去了。”
　　他的神色瞬间黯淡了下来，转瞬间目光又被点燃，道：“臣可以向皇上陈情，说小主的身体实在不适宜奉驾。”
　　我看着他：“如果皇上派其他的太医来为我诊治呢？我的身体只是因为药物的缘故才显病态，内里好的很。若是查出来，你我的脑袋还要不要？你我满门的脑袋还要不要？！”
　　他的嘴微微张了张，终是没说出什么，目光呆滞如死鱼。
　　我瞟他一眼，淡淡道：“温大人有何高见？”
　　他默然，起来躬身道：“臣，但凭莞嫔小主吩咐。”
　　我温和的说：“温大人客气了。我还需要你的扶持呢，要不然后宫步步陷阱，嬛儿真是如履薄冰。”
　　温实初道：“臣不改初衷，定一力护小主周全。”
　　我含笑道：“那就好。请温大人治好嬛儿的病，但是不要太快治好，以一月为期。”
　　“那臣会逐渐减少药物的分量，再适时进些补药就无大碍了。”
　　浣碧送了他出去，流朱道：“小姐既对皇上有意，何不早早病愈？是怕太露痕迹惹人疑心吗？”
　　我点头道：“这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皇帝的心思。我的病若是好的太快，难免失于急切。你要知道，对于男人，越难到手就是越是珍惜，越是放不下，何况他是帝王，什么女子没有见过，若我和别的女子一样任他予取予求，只会太早满足了他对我失去兴趣。若是时间太久，一是皇上的胃口吊的久了容易反胃；另外后宫争宠，时间最是宝贵。若是被别人在这时间里捷足先登，那就悔之晚矣了。”
　　流朱暗暗点头：“奴婢记下了。”
　　我奇道：“你记下做什么？”
　　流朱红了脸，嗫嚅道：“奴婢以后嫁了人，也要学学这驭夫之术。”
　　我笑得喘气：“这死丫头，才多大就想着要夫婿了。”
　　流朱一扭身道：“小姐怎么这样，人家跟你说两句体己话你就笑话我。”
　　我勉强止住笑：“好，好，我不笑你，将来我一定给你指一门好亲事，了了你的夙愿。”
　　次日，内务府总管黄规全亲自带了一群内监和宫女来我宫里让我挑选。见了我忙着磕头笑道：“莞主子吉祥！”
　　我微笑道：“黄总管记差了吧，我尚居嫔位，只可称‘小主’，万不可称‘主子’。
　　黄规全吃了个闭门羹，讪笑道：“瞧奴才这记性。不过奴才私心里觉得小主如此得圣眷，成为主子是迟早的事，所以先赶着叫了声儿给小主预先道贺。”
　　我含笑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旁人不知道的会以为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内务府总管还不懂规矩，抓了你的小辫子可就不好了。也没的叫人看着我轻狂僭越。”
　　一席话说完，黄规全忙磕着头道：“是是是，奴才记住小主的教诲了。”
　　我命了黄规全起来，他躬着腰，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容，毕恭毕敬的说：“启禀主子，这些个宫女内监全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拔尖儿。请小主选个八个内监和六个宫女。”
　　我扫了地下乌鸦鸦的一群人，细心挑了样子清秀、面貌忠厚、手脚灵便的十来个人，对小允子和槿汐道：“就这几个了，带下去好好教导着。”
　　黄规全见小允子领了人下去，赔笑指着身后跪着的一个小太监道：“奴才昏聩。因前几日忙着料理内务府的琐事，把给小主宫里的桌椅上漆那回事指给了小路子办。谁知这狗奴才办事不上心，竟浑忘了。奴才特特带了他来给小主请罪，还请小主发落。”
　　我还不及答话，佩儿见我裙上如意佩下垂着的流苏被风吹乱了，半蹲着身子替我整理，口中道：“黄公公的请罪咱们可不敢受，哪里担待的起呢？没的背后又听见些不该听见的话，叫人呛得慌！”
　　我嗔斥道：“越发不懂规矩了，胡说些什么！”佩儿见我发话，虽是忿忿，也立刻噤了声不敢言语。
　　黄规全被佩儿一阵抢白，脸色尴尬，只得讪笑着道：“瞧佩姑娘说的，都是奴才教导下面的人无方。”
　　我微笑道：“公公言重了。公公料理这内务府中的事，每天少说也有百来件，下面的人一时疏忽也是有的，何来请罪之说呢。只是我身边的宫女不懂事，让公公见笑了。”
　　黄规全暗自松一口气，道：“哪里哪里。多谢小主宽宥，奴才们以后必定更加上心为小主效力。”又笑道：“奴才已着人抬了一张新桌子来，还望小主用着不嫌粗陋。”
　　我点头道：“多谢你心里想着。去吧。”
　　黄规全见我没别的话，告了安道：“莞嫔小主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奴才这就下去了，恭祝莞嫔小主身体泰健。”
　　眼见黄规全出去了。我沉下脸来呵斥佩儿：“怎么这样浮躁？！言语上一点不谨慎。”
　　佩儿第一次见我拿重话说她，不由生了怕，慌忙跪下小声说：“就这黄规全会见风使舵，先前一路克扣着小主的用度，如今眼见小主得宠就一味的拿了旁人来顶罪拍马……”
　　“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心里明白晓得提防就行，这样当着撕破脸，人家好歹也是内务府的总管，这样的事传出去只会叫人家笑话我们小气轻浮，白白的落人口实。”我微微叹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不该争一时的意气。跟红顶白的事见得多了，宫中人人都会做，不是只他黄规全一个。”
　　佩儿垂了头，脸色含愧，低声道：“奴婢知错了。”
　　“记着就好。不过你警醒那奴才两句也好，也让他有个忌惮，只是凡事都不能失了分寸。”
　　我唤了槿汐过来道：“你去告诉底下的人，别露了骄色，称呼也不许乱。如今恐怕正有人想捉我们的错处呢。”
　　槿汐答“是”，又道：“有件事奴才想启禀小主。”
　　“你说。”
　　“黄规全是华妃娘娘的远亲……”
　　我举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我知道了。正想跟你说这事，这些新来的内监宫女虽是我亲自挑的，但都是外面送来的人。你和小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给我好好的盯着，不许他们有什么手脚。另外，只派他们做粗活，我近身的事仍由你们几个伺候。”
　　槿汐道：“奴婢和允公公必定小心谨慎。”
　　我问道：“今日的药煎好了没？好了让流朱拿进来我喝。”
　　自从玄凌亲自关心起我的病情，太医院更是谨慎，不敢疏忽，温实初每日必到我宫中为我请脉。
　　药量之事更不许别人插手，一点一点酌情给我减少，亲自调制我药量才交于宫女去煎。同时又以药性不相冲的补药为我调养。
　　皇帝隔一天必来看我，见我精神渐渐振作，脸上也有了血色，很是高兴。
　　一日清早，我刚起了身，皇帝身边的内监小合子满脸喜气来传话，说皇帝下了早朝就要过来看我，让我准备着。
　　晶清道：“皇上就要过来，小主要不要换身鲜亮的衣服接驾，奴婢帮小主梳个迎春髻可好？”
　　我只笑着不答，转头去问槿汐：“宫中后妃接驾大多是艳妆丽服吧？”
　　“是。宫中女子面圣，为求皇上欢喜，自然极尽艳丽。”
　　我含笑点头，让浣碧取了衣裳来。浅绿色银纹绣百蝶度花的上衣，只袖子做得比一般的宽大些，迎风飒飒。腰身紧收，下面是一袭鹅黄绣白玉兰的长裙。梳简单的桃心髻，仅戴几星乳白珍珠璎珞，映衬出云丝乌碧亮泽，斜斜一枝翡翠簪子垂着细细一缕银流苏。						
　　晶清试探着说：“小主穿着好美，只是素淡了些。”
　　我只笑着，“这样就好了。”宫中女子向来在皇帝跟前争奇斗艳，极尽奢丽，我只穿得素雅，反而能叫他耳目一新。
　　梳妆打扮停当，过不片刻皇帝就到了。我早早在宫门前迎候，见了他笑着行了礼。他搀住我道：“外头风大，怎么出来了。快随我一同进去。”
　　我谢了恩站起身来，玄凌见了我的服饰，果然目光一亮，含笑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朕的莞嫔果然与众不同。”
　　我听他赞许，心中欢喜，含羞道：“皇上不嫌弃臣妾蒲柳之质罢了。”
　　进堂坐下，早有小宫女备下了锦缎垫子铺在蟠龙宝座上，又焚了一把西越所贡的瑞脑香在座侧的错金波斯文纽耳铜炉里，淡白若无的轻烟丝丝缕缕没入空气中，一室馥郁袅绕。我见玄凌坐下，才在他身侧的花梨木交椅上坐了。
　　玄陵微微颔首道：“此香甚好。听了一早上朝臣的奏折，正头昏脑胀的。”我抿嘴一笑，看来我没让人预备错。
　　我婉声道：“皇上一早下了朝便过来看臣妾。想必皇上也累了，臣妾去奉一盏茶来好不好？”
　　玄凌微笑道：“这种事让下人去做也就罢了，何必你亲自动手。”
　　“臣妾亲自奉上的茶怎是旁人可以比的，还请皇上稍候。”我一笑翩然走进暖阁，少顷捧了一盏和阗白玉茶盏出来走到他面前，含笑道：“臣妾烹的茶，不知是否对皇上的脾胃？皇上可不要嫌弃才好。”嘴上说笑，心里却不由得有些忐忑，盼他品了茶能欢喜，又怕茶味不合他的意，若是他皱了眉头不喜欢可怎么好。
　　玄凌道：“你亲手调的，这心意朕最欢喜。”他接过去打开细白如玉的瓷碗一看，盏中盈盈生碧似袅袅的烟霞，茶香袭人肺腑，赞道“好香的茶”，饮了一小口，微微蹙眉沉思，又饮了一口。我心中一沉，以为他不喜，正惶然无措间，玄凌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来，笑意渐浓，看着我问：“这茶的味道格外清冽沁香，朕品了半日，茶叶是越州寒茶，有松针和梅花的气味，其余却不分明，你来告诉朕还放了什么？”
　　我笑道：“皇上好灵的舌头，这道茶叫‘岁寒三友’，取松针、竹叶和梅花一起用水烹了，那水是夏天日出前荷叶上的露珠，才能有如斯清新。”
　　“古人云‘茶可以清心也’，今日喝了莞卿你的茶，朕才知古人之言并不虚。”
　　我脸上微微一红，“皇上过奖了。也是机缘凑巧，臣妾去岁自己收了两瓮舍不得喝，特意带了一瓮进宫一直埋在堂后梨树下，前两日才叫人挖了出来的。”
　　“如今在棠梨宫里还住的惯么？朕瞧着偏远了些。”
　　“多谢皇上关怀。臣妾觉着还好，清静的很。”我的声音微微低下去：“臣妾不太爱那些热闹。”
　　玄凌的指尖滑过我的脸颊，抬手捋起我鬓角的碎发，仿佛是滚烫的一道随着他的手指倏忽凝滞在了脸颊，只听他轻轻说：“朕明白。棠梨清静，地气好，也养人。”他只笑着，一双清目只细细打量我，片刻道：“朕瞧着你气色好了不少，应该是大好了。”
　　“原也不是什么大病，是臣妾自己身子虚罢了。如今有皇上福泽庇佑，自然好得更快。”
　　玄凌只看着我含笑不语，目光中隐有缠绵之意。我见他笑容颇有些古怪，正闷自不解，一眼瞥见身畔侍立的槿汐红了脸抿嘴微笑，忽然心头大亮，不由得脸上如火烧一般，直烧得耳根也如浸在沸水之中。
　　玄凌见我羞急，微笑道：“莞卿害羞起来真叫朕爱不释手。”
　　我想到还有宫女太监侍立在侧，忙想缩手，急声道：“皇上……”
　　他的笑意更浓，“怕什么？”
　　我回头去看，不知什么时候槿汐她们已退到了堂外，遥遥背对着我们站着。玄凌拉着我的手站起身来，轻轻把我拥入怀中。他的衣襟间有好闻的龙涎薰香，夹杂着瑞脑香的清苦味道，还有他身上那种盛年男子陌生而浓烈的气息，直叫我好奇并沉溺。他的气息暖暖的拂在脖颈间，有点点湿热的意味，像夏日里只穿了轻薄的衣衫贪一歇凉快。
　　窗外海棠的枝条上绽满了欲待吐蕊的点点绯红，玄凌静静的拥着我。时日暖和，莹心堂内的窗纱新换成了的江宁织造例贡上用雨过天青色蝉翼纱，朦胧如烟，和暖的风吹得那轻薄的窗纱微微鼓起若少女微笑的腮。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漱漱，像是极亲密的低语喁喁。那声音隔得那样远，仿佛是在遥不可及的彼岸，向我温柔召唤。我虽是胆大不拘，此时只觉得掌心里一点绵软向周身蔓延开来，脑中茫茫然的空白，心底却是欢喜的，翻涌着滚热的甜蜜，只愿这样闭目沉醉，不舍得松一松手。

第十三章 正是新承恩泽时
　　玄凌甫走，槿汐走到我身边耳语道：“听敬事房说已经备下了小主的绿头牌，看来皇上的意思是不日内就要小主侍寝了呢。”说罢满面笑容行礼道：“恭喜小主。”
　　我羞红了脸嗔道：“不许胡说。”庭院里的风拂起我的衣带裙角，翻飞如蝶。我用手指绕着衣带，站了半晌才轻声道：“我是否应该去向皇后娘娘问安了？”
　　槿汐轻声道：“既然皇上没有吩咐下来，小主暂时可以不必去，以免诸多纷扰。”想一想又道：“皇上既然已吩咐了敬事房，皇后娘娘想必也已知道，按规矩小主侍寝次日一早就要去拜见皇后娘娘。”
　　我“恩”了一声，徐徐道：“起风了。我们进去吧。”
　　此后几日，皇帝三不五时总要过来一趟与我闲话几句，或是品茗或是论诗，却是绝口不提让我侍寝的事。我也只装作不晓得，与他言谈自若。
　　那日早晨醒来，迷蒙间闻到一阵馥郁的花香，仿佛是堂外的西府海棠开放时的香气，然而隔着重重帷幕，又是初开的花朵，那香气怎能传进来？多半是错觉，焚香的气味罢了。起来坐在镜前梳洗的时候随口问了浣碧一句：“堂前的海棠开了没？”
　　浣碧笑道：“小主真是料事如神，没出房门就知道海棠已经开花了。奴婢也是一早起来才见的。”
　　我转身奇道：“真是如此么？我也不过随口那么一问。若是真开了，倒是不能不赏。”
　　梳洗更衣完毕，出去果然见海棠开了，累累初绽的花朵如小朵的雪花，只是那雪是绯红的，微微透明，莹然生光。忽见那一刻，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点预兆般的欢悦，笑道：“不枉我日日红烛高照，总算是催得花开了。”
　　黄昏，我正在窗下闲坐，暮影沉沉里窗外初开的海棠一树香气郁郁醉人。
　　有内监急促而不杂乱的脚步进来，声音恭敬却是稳稳，传旨道：“皇上旨意，赐莞嫔泉露池浴。棠梨宫掌事崔槿汐随侍。”循例接旨谢恩，我与槿汐互视一眼，知道这是侍寝的前兆。传旨的内监客客气气的对槿汐道：“请崔顺人赶快为小主快收拾一下，车轿已经在宫门外等候。”
　　泉露池，和阗白玉砌就。引宫苑近侧嵋山温泉入池，加以清晨露水。汉武帝为求长生不老，曾筑仙人玉盘承接天上露水服用，谓之“仙露”。故名“泉露池”，意比神仙境界。赐浴泉露池于嫔妃而言是极大的荣宠。
　　泉露池分三汤，分别是帝、后、妃嫔沐浴之处。皇帝所用的“莲花汤”进水处为白玉龙首，池底雕琢万叶莲花图案；皇后所用的“牡丹汤”处为碧玉凤凰半身，池底雕琢千叶牡丹图案；妃嫔所用的“海棠汤”进水之处是三尊青玉鸾鸟半身。
　　整个泉露宫焚着大把宁神的香，白烟如雾。一宫的静香细细，默然无声，只能闻得水波晃动的柔软声音。白玉池雕琢满无穷无尽的海棠连枝图案，池水清澈如月光，烛光荧荧一闪，却闪出无数七色星芒璀璨，如天际灿然的虹彩，映着池底漾出硕大无际的轻晃的海棠花瓣。
　　我微笑，早起的棠梨宫中也新开了海棠呢，于是有些熟悉的安心。那海棠花瓣一瓣瓣是棠梨宫里的亲切，又是泉露宫中的陌生。柔软的皮肤触在坚硬而温热的花纹上，是对未知的惊惶和预料中的稳妥，仿佛那玉琢的花瓣也在微痒地撩拨着起伏不定的心潮。水温软舒和，似一双温柔的手安抚着我彷徨的少女心境。热气腾腾地烘上面来裹住心，让人暂时忘了身在何处的紧张。
　　转眼瞥见一道阴影映在垂垂的软帷外，不是侍立在帷外低首的宫女内监，帷内只有槿汐在侧，谁能这样无声无息的进来？本能的警觉着转过身去，那身影却是见得熟悉了，此刻却不由得慌乱，总不能这样赤裸着身子见驾。过了片刻，我见他并不进来，稍微放心，起身一扬脸，槿汐立即将一件素罗浴衣裹我身上，瞬息间又变得严实。我这才轻轻一笑，扬声道：“皇上要学汉成帝么？臣妾可万万不敢做赵合德（1）。”
　　听我出声，帷幕外侍浴的宫人齐刷刷钩起软帷，跪伏于地，只玄凌一人负手而立，“嗤”一声笑，随即绷着脸佯怒道：“好大胆子，竟敢将朕比做汉成帝。”
　　我并不害怕，只屈膝软软道：“皇上英明睿智，才纵四海，岂是汉成帝可比分毫？只怕成帝见了皇上您也要五体投地的。”
　　玄凌脸虽绷着，语气却是半分责怪的意味也没有，只有松快：“虽是奉承的话，朕听着却舒服。只是你身在后宫怎知朕在前朝的英明？不许妄议朕的朝政。”
　　我垂首道：“臣妾不出宫门怎知前朝之事。只是一样，皇上坐拥天下，后妃美貌固在飞燕合德之上，更重要的是贤德胜于班婕妤，成帝福泽远远不及皇上，由此可见一斑。”
　　他仰声一笑：“朕的莞卿果然伶牙俐齿！”他抬手示意我起身，手指轻轻抚上我的鬓角，“莞卿美貌，可怜飞燕见你也要倚新妆了。”
　　我微微往后一缩，站直身子，看着玄凌道：“臣妾不敢与飞燕合德相较，愿比婕妤却辇之德。（2）”话语才毕，忽然想起班婕妤后来失宠于成帝，幽居长信宫侍奉王太后郁郁而终，心上犹蒙上了一层阴翳，不由得微觉不快。
　　玄凌却是微笑，“仰倾城之貌，禀慧质之心，果真是朕的福气。”他伸出右手在我面前，只待我伸手搭上。
　　有一瞬间的迟疑，是矜持还是别的什么？只觉那温泉的蒸气热热的向涌上身来，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湿发上的水淋漓滴在衣上，微热的迅速淌过身体，素罗的浴衣立刻紧紧附在身上，身形毕现。我大感窘迫，轻声道：“皇上容臣妾换了衣饰再来见驾。”
　　他不由分说扯过我手，宫人皆低着头。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连忙看向槿汐，槿汐不敢说话，刚取了外袍想跟上来。只听玄凌道：“随侍的宫女呢？”
　　槿汐答了声“是”立即把衣服披我身上，宽松的袍子摇曳在地。他的声音甚是平和，向外道：“去仪元殿。”径直拉了我的手缓步出去。
　　永巷的夜极静，夜色无边，两边的石座路灯里的烛火明明的照着满地的亮。一沟清浅的新月遥遥在天际，夜风带着辛夷花香徐徐吹来，把这个宁静的夜晚薰出一种莫名的诗情画意来。玄凌的手很暖，只执着我的手往前走，并不说一句话。他袖口密密的箭纹不时擦到我的袍袖，唏唏嗦嗦的微响，像是一种无意的亲近。跟随在身后的内侍宫女皆是默默无声，大气不闻。
　　泉露宫到仪元殿的路并不远。汉白玉阶下夹杂种着一树又一树白玉兰和紫玉兰，在殿前的宫灯下开着圣洁的花朵，像鸽子洁白的翅。
　　我随着玄凌一步步拾阶而上，心中已经了然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我的步子有些慢，一步步实实的踩在台阶上，甚是用力。
　　仪元殿是皇帝的寝殿，西侧殿作御书房用，皇帝素来居于东侧殿，方是正经的寝宫。并不怎的金碧辉煌，尤以精雅舒适见长。玄凌与我进去，我只低着头跟着他走。澄泥金砖漫地的正殿，极硬极细的质地，非常严密，一丝砖缝也不见，光平如镜。折向东金砖地尽头是一阑朱红门槛，一脚跨进去，双足落地的感觉绵软而轻飘，是柔软厚密的地毯，明黄刺朱红的颜色看得人眼睛发晕。
　　有香气兜头兜脑的上来，并不浓，却是无处不在，弥漫一殿。是熟悉的香，玄凌身上的气味。抬起头来，二十四扇通天落地的雪白鲛纱帷帐以流苏金钩挽起，直视寝殿深处。往前过一层，便有宫人放下金钩，一层在身后翩然而垂。越往里走，轻密的纱帷越多，重重纱帷漫漫深深，像是重叠的雪和雾，仿佛隔了另一个世界。
　　宽阔的御榻三尺之外，一座青铜麒麟大鼎兽口中散出的淡薄的轻烟徐徐。榻前一双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红烛皆是新燃上的，加以云丝刺绣如意团花图案的大灯罩，一点烟气也无。硬木雕花床罩雕刻着象征子孙昌盛的子孙万代葫芦与莲藕图案，黄绫腾龙帷帐高高挽起，榻上一幅苏绣弹花五福万寿的锦被整齐平摊着。我只瞧了一眼，便窘了。
　　玄凌松开我手站住，立刻有宫人无声无息上前，替他更衣换上寝衣。我见他当着我的面更衣，一惊之下立刻扭转身去。玄凌在我身后“嗤”一声笑，我更是窘迫。槿汐忙替我褪下外袍，她的手碰触到我的手时迅速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的手指是冰凉的。一时事毕，他挥一挥手，宫人皆躬身垂首无声地退了下去。遥远的一声殿门关闭的“吱呀”，我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去看被高大的殿门隔在外边的槿汐，心里不由自主的害怕。
　　有声音欺在我耳后，低低的笑意，“你害怕？”
　　我极力自持着镇静，虽在殿内缓缓的说：“臣妾不怕。”
　　“怎么不怕？你不敢看我。”他顿一顿，“向来妃嫔第一次侍寝，都是怕的。”
　　我转过身来，静静直视着玄凌，娓娓道：“臣妾不是害怕。臣妾视今夜并非只是妃嫔侍奉君上。于皇上而言，臣妾只是普通嫔妃，臣妾视皇上如夫君，今夜是臣妾新婚之夜，所以臣妾紧张。”
　　玄凌微微一愣，并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篇话来。片刻才温言道：“别怕，也别紧张。想必你身边的顺人早已教过你该怎么侍奉。”
　　我摇一摇头：“臣妾惶恐。顺人教导过该怎生侍奉君上，可是并未教导该怎样侍奉夫君。”我徐徐跪下去：“臣妾冒犯，胡言乱语，还望皇上恕罪。”
　　双膝即将触地那一刻被一双有力的手托起。玄凌颇动容：“从来妃嫔侍寝莫不诚惶诚恐，百般谨慎，连皇后也不例外。从没人对朕说这样的话。”他的声音像是一汪碧波，在空气中柔和的漾：“既是视朕为夫君，在夫君面前，不用这般小心翼翼。”
　　心中一暖，眼角已觉湿润。虽是在殿中，只着薄薄的寝衣在身，仍是有一丝凉意。身体微微一颤，他立时发觉了，伸臂紧紧拥住我，有暖意在耳中：“别怕。”
　　雪白轻软的帷帐委委安静垂地，周遭里静得如同不在人世，那样静，静得能听到铜漏的声音，良久，一滴，像是要惊破缠绵中的绮色的欢梦。						
　　锦衾太光滑，仿佛是不真实一般，贴在肌肤上激起一层奇异的麻麻的粟粒，越发显出我的生涩与懵懂。他的唇落在我的唇上时有一瞬间感觉窒息。身体渐次滚烫起来，仿佛有熊熊烈火自心尖燃烧。吻越深越缠绵，背心却透着一丝丝冷意弥漫开来，仿佛呼吸全被他吞了下去，皆不是我自己的。我轻轻侧过头，这是个明黄的天地，漫天匝地的蛟龙腾跃，似乎要耀花了眼睛。只余我和他，情不自禁的从喉间逸出一声“嘤咛”，痛得身体躬起来，他的手一力安抚我，温柔拭去我额上的冷汗，唇齿蜿蜒啮住我的耳垂，渐渐堕入渐深渐远的迷朦里。
　　夜半静谧的后宫，身体的痛楚还未褪尽。身边的男子闭着眼沉睡，挣扎着起身，半幅锦被光滑如璧，倏忽滑了下去，惊得立刻转过头去，他犹自在梦中，纹丝未动。暗暗放心，蹑手蹑脚把锦被盖在他身上，披衣起身。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上的烛火燃烧了半夜，烛泪垂垂凝结如一树灿烂的珊瑚树，连那泪迹亦仿佛是含羞而愉悦的。烛火皆是通明如炬，并未有丝毫暗淡之像。只是这宫中静谧，那明光也似无比柔和照耀。
　　“你在做什么？”玄凌的声音并不大，颇有几分慵意。
　　我转过身浅笑盈盈，喜孜孜道：“臣妾在瞧那蜡烛。”
　　他支起半身，随手扯过寝衣道：“蜡烛有什么好瞧，你竟这样高兴？”
　　“臣妾在家时听闻民间嫁娶，新婚之夜必定要在洞房燃一对红烛洞烧到天明，而且要一双烛火同时熄灭，以示夫妻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哦？”他颇感兴味。
　　我微感羞涩，“不过民间燃的皆是龙凤花烛，眼前这双红烛，也算是了。”
　　“你见那红烛高照，所以高兴。”我低了头只不说话。他坐起身来，伸手向我，我亦伸手出去握住他手，斜倚在他怀里。
　　我见他含着笑意，却是若有所思的神态，不由轻声道：“皇上可是在笑臣妾傻？”
　　他轻轻抚住我肩膀：“朕只觉你赤子心肠，坦率可爱。”他的声音略略一低，“朕这一生之中，也曾彻夜燃烧过一次龙凤花烛。”
　　我微微一愣，脱口问道：“不是两次么？”
　　他摇了摇头，口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宜修是继后，不需洞房合卺之礼。”我大感失言，怕是勾起了皇帝对纯元皇后的伤逝之意，大煞眼前风景，不由得默默，偷眼去看他的神色。
　　玄凌却是不见有丝毫不悦与伤神，只淡淡道：“天下男子，除却和尚道士，多半都有一次洞房合卺之夜。”他略一停，只向我道：“你想与朕白头偕老？”
　　我静静不语，只举目凝视着他，烛影摇红，他的容色清俊胜于平日，浅浅一抹明光映在眉宇间甚是温暖，并无一分玩笑的意味。
　　我低低依言：“是。”嘴角淡淡扬起一抹笑，“天下女子，无一不作此想。臣妾也不过是凡俗之人。”脸上虽是凝着笑意，心底却漫漫泛起一缕哀伤，绞杂着一丝无望和期盼，奢望罢了，奢望罢了。握着他手的手指不自觉的一分分松开。
　　他只凝神瞧着我，眼神闪过一色微蓝的星芒，像流星炫耀天际，转瞬不见。他用力攥紧我的手，那么用力，疼得我暗暗咬紧嘴唇。声音沉沉，似有无限感叹：“你可知道？你的凡俗心意，正是朕身边最缺憾的。”他拥紧我的身体，恳然道：“你的心意朕视若瑰宝，必不负你。”
　　如同坠在惊喜与茫然的云端，仿佛耳边那一句不是真切的，却是实实在在的耳畔。不知怎的，一滴清泪斜斜从眼角滑落，滴在明黄的软枕上迅速被吸得毫无踪迹。
　　他搂过我的身体，下颌抵在我的额上，轻轻拍着我的背道：“别哭。”
　　我含笑带泪，心里欢喜，仿佛是得了一件不可期望的瑰宝，抬头道：“皇上寝殿里有笔墨么？”
　　“要笔墨来做什么？”
　　“臣妾要记下来。白纸黑字皇上就不会抵赖。”
　　玄凌朗朗而笑：“真是孩子气。朕是天子，一言九鼎，怎会赖你。”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轻笑一声方道：“还请皇上早些安寝，明日还要早朝。”
　　他以指压在我唇上，笑道：“你在身旁，朕怎能安寝？”
　　我羞得扭转身去，“哧”一声轻笑出来。
　　注释：
　　（1）、赵合德：汉成帝宠妃，赵飞燕之妹，色殊丽，宠冠后宫。史传汉成帝有窥视合德沐浴的癖好。宋人秦醇《赵飞燕别传》中有汉成帝喜爱窥视合德沐浴的记载：昭仪方浴，帝私觇之，侍者报昭仪，急趋烛后避，帝瞥见之，心愈眩惑。他日昭仪浴，帝默赐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后觇之，兰汤滟滟，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飞扬。
　　（2）、却辇之德：成帝曾想要与班婕妤同车共游于后庭，她坚辞不肯，并劝告成帝说：“凡是贤圣的君王都有名臣在他身边，而夏桀、商纣、周幽王等人的身边，则多为嬖妾。”成帝因她说的有理而止。太后也大加赞美，说：“古有樊姬，今有婕妤。”

第十四章 椒房
　　醒来天色微明，却是独自在御榻上，玄凌已不见了踪影。我心里发急，扬声道：“谁在外头？”有守在殿外的一队宫女捧着洗漱用具和衣物鱼贯而入，首的竟是芳若。乍见故人，心里猛然一喜，不由得脱口唤她：“芳若姑姑。”
　　芳若也是喜不自胜的样子，却得守着规矩，领着人跪下行礼道：“小主金安。”我忙示意她起来，芳若含笑道：“皇上五更天就去早朝了，见小主睡得沉，特意吩咐了不许惊动您。”
　　我忆起昨晚劳累，羞得低下头去。芳若只作不觉，道：“奴婢侍奉小主更衣。”说罢与槿汐一边一个扶我起身。
　　我由着她们梳洗罢了，方问芳若：“怎么在这里当差了？”
　　芳若道：“奴婢先前一直在侍奉太后诵经。前儿个才调来御前当差的。”
　　“是好差事。如今是几品？”
　　“承蒙皇上与太后厚爱，如今是正五品温人。”
　　我褪下手上一副金钏放她手心：“本没想到会遇见你，连礼都没备下一份，小小心意你且收下。”
　　芳若跪下道：“奴婢不敢当。”
　　我含笑执了她手：“此刻我与你不论主仆，只论昔日情分。”
　　芳若见我这样说，只得受了，起身端了一盏汤药在我面前：“这是止痛安神的药，小主先服了吧。用完早膳即刻就要去昭阳殿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素性不喜焚香，又嫌宫中只有女子脂粉香气太俗，因此每日叫人放了时新瓜果在殿中，或湃在水瓮里，或端正搁于案几上。听史美人说起，皇后这样的巧意，如果在夏天，满廊子底下都是香气，连呼吸间也会感到甜丝丝的舒服。若是冬天，一掀帘子进去，暖气带着香气扑过来，浑身都会感到软酥酥的温馨，别有一派清新味道。
　　按规矩妃嫔侍寝次日向皇后初次问安要行三跪九叩大礼，锦垫早已铺在凤座下，皇后端坐着受了礼。礼方毕，忙有宫女搀了我起来。
　　皇后很是客气，嘱我坐下，和颜悦色道：“生受你了。身子方好便要行这样的大礼，只是这是这祖宗规矩不能不遵。”
　　我轻轻答了“是”，道：“臣妾怎敢说‘生受’二字，皇后母仪天下，执掌六宫，能日日见皇后安好，便是六宫同被恩泽了。”
　　皇后闻言果然欢喜，道：“难怪皇上喜欢你，果然言语举动讨人喜欢。”说罢微微叹口气，“以莞嫔你的才貌，这份恩宠早该有了。等到今日才……不过也好，虽是好事多磨，总算也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依言答了谢过。
　　皇后又道：“如今侍奉圣驾，这身子就不只是自己的身子了，顶要好好将养，才能上慰天颜，下承子嗣。”
　　“娘娘的话臣妾必定字字谨记在心，不敢疏忽。”
　　皇后言罢，有宫女奉了茶盏上来，皇后接了饮着，她身侧一个宫女含笑道：“自从莞小主病了，皇后三番五次想要亲自去视疾。怎奈何太医说小主患的是时疾，怕伤了娘娘凤体，只好作罢，娘娘心里可是时常记挂着小主的。”
　　我见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服色打扮远在其他宫女之上，长得很是秀气，口齿亦敏捷，必定是皇后身边的得脸的宫女，忙起身道：“劳娘娘记挂，臣妾有娘娘福泽庇佑才得以康健，实在感泣难当。”
　　皇后笑着点了点头，“宫中女子从来得宠容易固宠难。莞嫔侍奉皇上定要尽心尽力，小心谨慎，莫要逆了皇上的心意。后宫嫔妃相处切不可争风吃醋，坏了宫闱祥和。”我一一听了。絮语半日，见陆陆续续有嫔妃来请安，才起身告退。
　　皇后转脸对刚才说话的宫女道：“剪秋，送莞嫔出去。”
　　剪秋引在我左前，笑道：“小主今日来得好早，皇后娘娘见小主这样守礼，很是欢喜呢。”
　　“怎么还有嫔妃没来请安？想是我今日太早了些。”
　　剪秋抿嘴一笑，“华妃娘娘素来比旁人晚些，这几日却又特别。”
　　心里微微一动，无缘无故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只作不闻，道：“华妃娘娘一向协理六宫，想是操劳，一时起晚了也是有的。”
　　剪秋轻笑一声，眉目间微露得意与不屑，“莞小主这样得宠，恐怕华妃娘娘心里正不自在呢。不过凭她怎样，却也不敢不来。”
　　我迅速扫她一眼，剪秋立刻低了头，道：“小主恕罪。奴婢也是胡言乱语呢。”
　　我稍一转念，毕竟是皇后身边的人，怎能让她看我的脸色。立刻灿然笑道：“剪秋姑娘怎么这样说，这是教我呢，我感激得很。我虽是入宫半年，却一直在自己宫里闭门不出，凡事还要姑娘多多提点，才不至于行差踏错呢。”
　　剪秋听我这样说，方宽心笑道：“小主这样说可真是折杀奴才了。”
　　转眼到了凤仪宫外，剪秋方回去了。槿汐扶着我的手慢慢往棠梨宫走，我道：“你怎么说？”
　　“剪秋是皇后身边近身服侍的人，按理不会这样言语不慎。”
　　我“恩”一声，道：“皇后一向行事稳重，也不像会是授意剪秋这么说的。”
　　“华妃得宠多时，言行难免有些失了分寸。即使皇后宽和，可是难保身边的人不心怀愤懑，口出怨言。”
　　我轻轻一笑：“不过也就是想告诉我，华妃对我多有敌意，但任凭华妃怎样也越不过皇后去，皇后终究是六宫之主。我们听着也就罢了。”
　　走到快近永巷处，老远见小允子正候在那里，见我过来忙急步上前，槿汐奇道：“这个时辰不在宫里好好待着在这里打什么饥荒？”
　　小允子满面喜色的打了个千儿：“先给小主道喜。”
　　槿汐笑道：“猴儿崽子，大老远就跑来讨赏，必少不了你的。”
　　“姑姑这可是错怪我了。奴才是奉了旨意来的，请小主暂且别回宫。”
　　我诧异道：“这是什么缘故？”
　　小允子一脸神秘道：“小主先别问，请小主往上林苑里散散心，即刻就能回宫。”
　　上林苑并不多北国大气之景，而多有江南秀丽清新的意境，树木葱翠辉映着如锦繁花，其间错落几座小巧别致的殿宇亭台，古意盎然，在红红翠翠中格外有情致。太液池回环旖旎，两岸浓荫迎地，香花藤萝开之不尽，清风拂过碧水柔波中层层片片的青萍之末，涟漪微动似心湖泛波。
　　天色尚早，上林苑里并没什么人。三月的天气，上林花事正盛，风露清气与花的甜香胶合在一起，中人欲醉。静静的走着，仿佛昨夜又变得清晰了。站在上林苑里遥遥看见仪元殿明黄的一角琉璃飞檐在晨旭下流淌如金子般耀目的光泽，才渐渐有了真实的感觉，觉得昨夜之事是真真切切，并非梦中情景。						
　　一路想得出神，冷不防有人斜刺里蹿出来在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的道：“参见莞嫔小主，小主金安。”声音却是耳熟得很，见他低头跪着，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命他起来了，却是康禄海。小允子见是他，脸上不由得露了鄙夷的神气。我只作不觉，随即笑道：“康公公好早，怎的没跟着丽贵嫔？”
　　“丽娘娘与曹容华一同去像皇后娘娘请安。奴才知道小主回宫必定要经过上林苑，特地在此恭候。”
　　“哦？”我奇道：“是否你家主子有什么事要你交代与我？”
　　康禄海堆了满脸的笑，压低了声音道：“不是丽主子的事，是奴才私心里有事想要求小主。”
　　我看他一眼，“你说。”
　　康禄海看看我左右的槿汐和小允子，搓着手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道：“奴才先恭喜小承恩之喜。奴才自从听说小主晋封为嫔，一直想来给小主请安道喜，没奈何七零八碎的事太多老走不开，皇上又下了旨意不许扰了小主静养。奴才盼星星盼月亮盼得脖子也长了总要给小主问了安好才心安……”
　　我听他罗嗦，打断他道：“你且说是什么事？”
　　康禄海听我问得直接，微一踌躇，笑容谄媚道：“小主晋封为嫔，宫里头难免人手不够，外头调进来的怕是手脚也不够利索。奴才日夜挂念小主，又私想着奴才是从前服侍过小主的，总比外面来的奴才晓得怎么伺候小主。若是小主不嫌弃奴才粗笨，只消一声吩咐，奴才愿意侍奉小主，万死不辞。”
　　一番话说的甚是恶心，纵使槿汐，也不由皱了眉不屑。
　　我道：“你这番想头你家主子可知道？”
　　“这……”
　　“现如今你既是丽主子的人，若是这想头被你家主子知道了，恐怕她是要不高兴。更何况我怎能随意向丽贵嫔开口要她身边的人呢？”
　　康禄海凑上前道：“小主放心。如今小主恩泽深厚，只要您开一句口谁敢违您的意思呢？只消小主一句话就成。”
　　心里直想冷笑出来，恬不知耻，趋炎附势，不过也就是康禄海这副样子了。
　　有一把脆亮的女声冷冷在身后响起，似抛石入水激起涟漪：“难怪本宫进了昭阳殿就不见你伺候着，原来遇了旧主！”
　　闻声转去看，容色娇丽，身量丰腴，不是丽贵嫔是谁？丽贵嫔身侧正是曹容华，相形之下，曹容华虽是清秀颀长，不免也输了几分颜色。不慌不忙行下礼去请安，丽贵嫔只扶着宫女的手俏生生站着，微微冷笑不语，倒是曹容华，忙客气让了我起来。
　　丽贵嫔一句也不言语，只瞟了一眼康禄海。康禄海甚是畏惧她，一溜烟上前跪下了。
　　丽贵嫔朝向我道：“听说皇上新拨了不少奴才到莞嫔宫里，怎么莞嫔身边还不够人手使唤么？竟瞧得上本宫身边这不中用的奴才。”
　　我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贵嫔姐姐说的差了。康禄海原是我宫里的奴才，承蒙贵嫔姐姐不弃，才把他召到左右。既已是贵嫔姐姐的奴才，哪有妹妹再随便要了去的道理。妹妹我虽然年轻不要懂事，也断然不会出这样的差池。”
　　丽贵嫔冷哼一声，“妹妹倒是懂规矩，难怪皇上这样宠你，尚未侍寝就晋你的位分，姐姐当然是望尘莫及了。”
　　“贵嫔姐姐这样说，妹妹怎么敢当。皇上不过是看妹妹前些日子病得厉害，才可怜妹妹罢了。在皇上心里自然是看重贵嫔姐姐胜过妹妹百倍的。”
　　丽贵嫔听得我这样说，面色稍霁。转过脸二话不说，劈面一个干脆刮辣的耳光上去，康禄海一边脸顿时肿了。扶着她的宫女忙劝道：“主子仔细手疼。”又狠狠瞪一眼康禄海：“糊涂奴才，一大早就惹娘娘生气！还不自己掌嘴！”康禄海吓得一句也不敢辩，忙反手“噼噼啪啪”左右开弓自己掌起了嘴。那宫女年纪不大，自然品级也不会在康禄海之上，敢这样对他疾言厉色，可见康禄海在丽贵嫔身边日子并不好过。
　　我只冷眼瞧着，即使有怜悯之心，也不会施舍分毫给他。世事轮转，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丽贵嫔行事气性多有华妃之风，只是脾气更暴戾急躁，喜怒皆形于色，半分也忍耐不得，动手教训奴才也是常有之事。曹容华想是见的多了，连眉毛也不抬一下，只劝说：“丽姐姐为这起子奴才生什么气，没的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丽贵嫔道：“只一心攀高枝儿，朝三暮四！可见内监是没根的东西，一点心气也没有，一分旧恩也不念着！难道是本宫薄待了他么？”
　　曹容华听她出语粗俗，不免微皱了秀眉，却也不接话，只拿着绢子拭着嘴唇掩饰。
　　丽贵嫔歇一歇，恨恨道：“如今这些奴才越发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吃里爬外的事竟是做的明目张胆，当本宫是死了么？不过是眼热人家如今炙手可热罢了，也不想想当年是怎么求着本宫把他从那活死人墓样的地方弄出来的？如今倒学会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出了！”
　　话说的太明了，不啻于是当着面把我也骂了进去。气氛有几分尴尬，曹容华听着不对，忙扯了扯丽贵嫔的袖子，轻轻道：“丽姐姐。”
　　丽贵嫔一缩袖子，朝我挑眉道：“本宫教训奴才，倒是叫莞嫔见笑了。”
　　说话间康禄海已挨了四五十个嘴巴，因是当着丽贵嫔的面，手下一分也不敢留情，竟是用了十分力气，面皮破肿，面颊下巴俱是血淋淋的。我见他真是打的狠了，心下也不免觉得不忍。
　　脸上犹自带着浅浅笑意，仿佛丽贵嫔那一篇话里被连讽带骂的不是我，道：“既是贵嫔姐姐的奴才不懂规矩，姐姐教训便是，哪怕是要打要杀也悉听尊便。只是妹妹为贵嫔姐姐着想，这上林苑里人多眼杂，在这当子教训奴才难免招来旁人闲言碎语。姐姐若实在觉得这奴才可恶，大可带回宫里去训斥。姐姐觉得可是？”
　　丽贵嫔方才罢休，睨一眼康禄海道：“罢了。”说罢朝我微微颔首，一行人扬长而去了。
　　康禄海见她走得远了，方膝行至我跟前，重重磕了个头含愧道：“谢小主救命之恩。”
　　我看也不看他，“你倒乖觉。”
　　康禄海俯在地上，“小主不如此说，丽主子怎肯轻易放过奴才。”
　　扶了槿汐的手就要走，头也不回道：“丽贵嫔未必就肯轻饶了你，你自己好自为之。”
　　“小主……”我停住脚步，有风声在耳边掠过，只听他道：“小主也多保重，小主才得恩宠就盛极一时，丽……她们已经多有不满，怕是……”
　　康禄海犹豫着不再说下去，我缓缓前行，轻声道：“要人人顺心如意，哪有这样的好事？我能求得自身如意就已是上上大吉了。”
　　小允子见我只是往前走，神色岿然不动，犹疑片刻方试探着道：“丽贵嫔那话实在是……”
　　嘴角浮起一道弧线，“这有什么？我还真是喜欢丽贵嫔的个性。”小允子见我说的奇怪，不由得抬头瞧着我。
　　宫中历来明争暗斗，此起彼伏，哪一日有消停过？只看你遇上什么样的敌手。丽贵嫔这样的性子，半点心思也隐藏不得，不过让她逞一时口舌之快而已。反倒是那些不露声色暗箭伤人的才是真正的可怕。
　　暗自咬一咬牙，昨夜才承宠，难道今日就要竖下强敌？丽贵嫔也就罢了，可是谁不知道丽贵嫔的身后是华妃。只有在这宫里存活一日，即便尊贵风光如皇后，怕是也有无穷无尽的委屈和烦恼吧，何况我只是个小小的嫔妾，忍耐罢了。
　　棠梨宫外乌鸦鸦跪了一地的人，眉眼间俱是掩抑不住的喜色。斜眼看见黄规全也在，心里暗自纳闷。才进庭院，就觉棠梨宫似乎与往日不同。
　　黄规全打了个千儿，脸上的皱褶里全溢着笑，声调也格外高：“恭贺小主椒房（1）之喜，这可是上上荣宠，上上荣宠啊。”说罢引我进了莹心堂，果然里外焕然一新，墙壁似新刷了一层，格外有香气盈盈。
　　黄规全道：“今儿一早皇上的旨意，奴才们紧赶慢赶就赶了出来，还望小主满意。”
　　槿汐亦是笑：“椒房是宫中大婚方才有的规矩。除历代皇后外，等闲妃子不能得此殊宠。向来例外有此恩宠的只有前朝的舒贵妃和如今的华妃，小主是这宫中的第三人。”
　　椒房，是宫中最尊贵的荣耀。以椒和泥涂墙壁，取温暖、芳香、多子之义，意喻“椒聊之实，蕃衍盈生”。想到这里，脸不由得烫了起来。多子，玄凌，你是想要我诞下我们的孩子么？
　　黄规全单手一引，引着我走进寝殿：“请小主细看榻上。”
　　只见帐帘换成了簇新的彩绣樱桃果子茜红连珠缣丝帐，樱子红的金线鸳鸯被面铺的整整齐齐，我知道这是妃嫔承宠后取祥瑞和好的意头，除此再看不出异样。疑惑着上前掀被一看，被面下撒满金光灿烂的铜钱和桂圆、红枣、莲子、花生等干果。心中一暖，他这样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眼中倏然温热了起来，泪盈于睫。怕人瞧见，悄悄拭了才转过身道：“这是……”
　　“皇上听闻民间嫁娶有‘撒帐’（2）习俗，特意命奴才们依样办来的。”
　　见我轻轻颔首，槿汐道：“小主也累了，你们且先退下，流朱浣碧留下服侍小主休息。”于是引了众人出去。
　　流朱高兴的只会扯着我的手说一个“好”字。浣碧眼中莹然有光：“如今这情形，皇上很是把小主放在心上呢。煎熬了这大半年，咱们做奴婢的也可以放心了。”
　　一切来的太快太美好，好的远在我的意料之外，一时难以适应，如坠在五里云端的茫然之中。无数心绪汹涌在心头，感慨道：“皇上这样待我，我也是没想到。”
　　从来宫中得宠难，固宠更难，谁知让玄凌如此厚待于我的是我的姿容、慧黠还是对他怀有的那些许让他觉得新鲜难得的对于情缘长久的执着呢？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揉一揉因疲倦而酸涨的脑仁，命流朱浣碧把“撒帐”的器具好生收藏起来，方才合衣睡下。举目满床满帐的鲜红锦绣颜色，遍绣鸳鸯樱桃，取其恩爱和好，子孙连绵之意。鸳鸯，鸳鸯，愿得红罗千万匹，漫天匝地绣鸳鸯……
　　注释：
　　（1）：椒房：亦称“椒室”。汉代皇后所居的宫殿。因以椒和泥涂墙壁，取温暖、芳香、多子之义，故名。后亦用为后妃的代称。《汉书.董贤传》：“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颜师古注：“皇后殿称椒房。欲配其名，故云椒风。”
　　（2）、撒帐：古代婚俗的一种。流行于汉族地区。形成因时因地而异。撒金钱彩果，渲染喜庆气氛，并祝愿新人早生贵子，多子多福。其源起于汉武帝迎李夫人之事，目的在祈子。后世或用五谷，或用谷豆，或用谷米，或用麦子掺以花瓣，也有夹杂铜钱者。《戊辰杂钞》：“撒帐始于汉武帝。李夫人初至，帝迎入帐中共坐，饮合卺酒，预戒官人遥撒五色同心花果，帝与夫人以衣裾盛之，云多得多子也。”吕程玉《言鲭》卷下：“唐景龙中，中宗出降睿宗女荆山公时，铸撒帐金钱，含径寸，重六钱，肉好背面皆有周郭，其形五出，穿亦随之，文曰‘长命守富贵’，每十文系一彩绦。”宋吴自牧《梦梁录.嫁娶》：“礼官以金银盘盛金银钱，彩钱、杂果，撒帐次。”

第十五章 嬛嬛
　　天色尚未暗下来，敬事房的总领内监徐进良便来传旨要我预备着侍寝，凤鸾春恩车一早候在外头，载我入了仪元殿的东室。宫车辘辘滚动在永巷石板上的的声音让我蓦然想起了那个大雪的冬夜，一路引吭高歌春风得意的妙音娘子。不知怎的会突然想起这个因我而失宠的女子，她昔日的宠眷与得意，今时此刻不知她正过着何种难捱的日子，被皇帝厌弃的女子……纵然她骄横无礼，心里仍是对她生出了一丝怜悯。这辆车，也是她昔日满怀欢喜、期待与骄傲乘坐而去的，不过十数日间，乘坐在这辆凤鸾春恩车上奉诏而去的人已经换成了我。心底微微抽一口凉气，她是我的前车之鉴，今后无论何时何地哪怕宠冠后宫，谨慎与隐忍都是一条可保无虞之策。
　　芳若迎候在殿外，见了我忙上来搀扶，轻声道：“皇上还在西室批阅奏折，即刻就好。请小主先去东室等候片刻。”
　　芳若引了我进东室便退了下去。独自等了须臾，玄凌尚未来。一个人走了出去，西室灯火通明，因是御书房的缘故，嫔妃等闲不能进去。我不敢冒失，只身走到仪元殿外，在朱红盘龙通天柱边止了步子。
　　月亮浅浅一钩，月色却极明，如水银般直倾泄下来，整个紫奥城都如笼在淡淡水华之中。后宫之中，东西筑揽雁、问星两台，遥遥相对，是宫只最高之所。除此之外便是皇帝居住的仪元殿。站在殿前极目远望，连绵的宫阙楼台如山峦重叠，起伏不绝。月光下所有宫阁殿宇的琉璃华瓦，粼粼如星光下的碧波烁烁。
　　殿前的玉兰半开半合，形态甚是高洁优雅。夜风有些大，披散着的长发被风吹到了眼里迷了眼睛。于是轻唤槿汐：“去折一枝玉兰来。”
　　是一折紫玉兰，花梗坚硬而长，花苞初绽，亭亭如小荷，随手用玉兰松松把头发挽起，发间就有了清淡迷离的香气。风愈大，玉涡色的长衣裙裾无声的飞起，衣裳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不由得举起宽大的袖子掩了掩。
　　听见玄凌走到身边，“春日夜里还有些凉，别站在风口上。随朕进去。”又笑一笑，“朕给你预备了样东西。”
　　微感好奇，进了东室，见桌上搁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玄凌与我一同坐下，向我道：“饿不饿？朕叫人预备了点心给你。”
　　看上去味道似乎很好，却只有一碗，看着玄凌让道：“臣妾不饿。皇上先用吧。”
　　“朕已在西室用过了，你且尝尝合不合口。”
　　依言咬了一口，不由得蹙眉吐了出来，推开碗道：“生的。”
　　玄凌闻言笑得促狭而暧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方才醒悟过来是上了他的当，羞急之下轻轻啐了他一口，赌气扭转了身子。玄凌起身走至我身前，又扭了身子不看他，如此几次，自己也觉得不成样子，兀自低了头。他俯下腰身看我，轻笑道：“朕的莞卿生起气来更叫人觉得可爱可怜。”
　　我低声道：“皇上戏弄臣妾。”
　　“好了好了。”他轻拍我的背，“朕并非存心戏弄你。这一碗饺子合该昨晚就让你尝了，朕听闻民间嫁娶这是不可或缺的。宫里有规矩拘着，朕虽不能一一为你办来，能办的自然也全替你办了。”
　　想起早上的“撒帐”，心里感动，身子依向他轻轻道：“皇上这样待臣妾……”心中最深处瞬间软弱，再说不下去，只静静依着他。
　　他的声音渐渐失了玩笑的意味，微有沉意，“朕那日在上林苑里第一次见你，你独自站在那杏花天影里，那种淡然清远的样子，仿佛这宫里种种的纷扰人事都与你无干，只你一人遗世独立。”
　　我低低道：“臣妾没有那样好。宫中不乏丽色才德兼备的人，臣妾远远不及。”
　　“何必要和旁人比，甄嬛即是甄嬛，那才是最好的。”面前这长身玉立的男子，明黄天子锦衣，眉目清俊，眼中颇有刚毅之色，可是话语中挚诚至深，竟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我抬头看着他，他亦瞧着我，他的目光出神却又入神，那迷离的流光，滑动的溢彩，直叫人要一头扎进去。不知这样对视了多久，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发际，缓缓滑落下去碰到那枝紫玉兰，微笑道：“好别致。”话语间已拔下了那枝玉兰放在桌上，长发如瀑滑落。他唇齿间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
　　七夜，一连七夜，凤鸾春恩车如时停留在棠梨宫门前，载着我去往仪元殿东室。玄凌待我极是温柔，用那样柔和的眼神看我，仿若凝了一池太液春水，清晰的倒映出我的影子。龙涎香细细，似乎要透进骨髓肌理中去。
　　接连召幸七日是从未有过的事，即便盛宠如华妃，皇帝也从未连续召幸三日以上。如是，后宫之中人尽皆知，新晋的莞嫔分外得宠，已是皇帝跟前炙手可热的人了。于是巴结趋奉更甚，连我身边的宫人也格外被人另眼相待，只是他们早已得了我严诫，半分骄色也不敢露。
　　第七日上，循例去给皇后请安。那日嫔妃去的整齐，虽不至于迟了，但到的时候大半嫔妃已在，终是觉得不好意思。依礼见过，守着自己的位次坐下与众嫔妃寒暄了几句，不过片刻，也就散了。
　　眉庄与我一同携了手回去。才出凤仪宫，见华妃与丽贵嫔缓缓走在前面，于是请了安见过。华妃吩咐了起来，丽贵嫔道：“莞嫔妹妹给皇后娘娘请安一向早得很，今日怎么却迟了，当真是希罕。”
　　微感窘迫，含笑道：“众位姐姐勤勉，是妹妹懒怠了。”
　　丽贵嫔冷冷一笑：“倒不敢说是莞嫔妹妹你懒怠——连日伺候圣驾难免劳累，哪里像我们这些人不用侍驾那样清闲。”
　　心头一恼，紫涨了脸。这个丽贵嫔说话这样露骨，半分忌讳也没有。若只一味忍让益发兴得她无所顾忌。于是慢里斯条道：“贵嫔姐姐侍奉圣驾已久，可知非礼勿言四字。”
　　丽贵嫔脸色一沉便要发作，我笑道：“妹妹入宫不久，凡事都不太懂得。若是言语有失，还望贵嫔姐姐大度，莫要见怪。”丽贵嫔看一眼华妃，终究不敢在她面前太过出言不逊，只得忍气勉强一笑。
　　华妃在一旁听了只作不闻，向眉庄道：“惠嫔近来也清闲的很，不知有没有空替本宫抄录一卷《女论语》（1），也好时时提醒后宫诸人恪守女范，谨言慎行。”
　　眉庄顺从道：“娘娘吩咐，妹妹怎会不从。只不知娘娘什么时候要。”
　　华妃以手抚一下脸颊，似乎是沉思，半晌方道：“也不急，你且慢慢抄录。本宫若是要了自会命人去取。”说着看看眉庄道：“惠嫔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因为皇上最近没召你的缘故。”
　　眉庄大窘，仍维持着仪态道：“华妃娘娘见笑了，不过是冬日略微丰腴，如今衣裳又穿得少才显得瘦些罢了。”
　　华妃轻轻一笑，丽色顿生，徐徐道：“原来如此。惠嫔与莞嫔一向交好。本宫还以为这一厢莞嫔圣恩优隆，惠嫔心里不自在的缘故呢。”说着又向我道：“莞嫔聪敏美貌，得皇上眷顾也是情理中事。”她话锋一转，“旁人也就罢了，莞嫔既与惠嫔情同姐妹，怎的忘了专宠之余也该分一杯羹给自己的姐妹，要不然可是连管夫人和赵子儿（2）也不如了。”
　　华妃话中机锋已是咄咄逼人了。不知眉庄是否也因我得宠的缘故生了不满，不由得抬眼去看她，正巧眉庄也朝我看过来，两人互视一眼，俱知华妃蓄意挑拨，彼此顿时心意了然，温然一笑。						
　　眉庄淡淡笑道：“娘娘让妹妹抄录《女论语》是为训示六宫女眷，妹妹又怎能不知嫉妒怨恨为女子德行之大亏。眉庄虽无才愚钝，德行却万万不敢有亏。”
　　华妃道：“你虽然德行无亏，难保别人也不是如此。本宫在宫中多年，人心凉薄反复无常的事看得也多了。”
　　话中句句意有所指，眉庄尚未来得及反应，我亦微笑道：“多谢娘娘提点教诲。娘娘既让姐姐抄录《女论语》训示后宫众人，为的就是防止后宫争宠招惹事端。娘娘用心良苦，妹妹们恭谨遵奉还来不及，怎还敢逆娘娘的意思而行呢。何况……”我看着华妃鬓边轻轻颤动的金凤珠钗道，“吕后凶残，戚妃专宠，管夫人与赵子儿均下场惨淡。如今皇后与华妃贤德，高祖后宫怎能与我朝相比。”
　　华妃唇边的笑意略略一凝，丽贵嫔察言观色，上前一步立即要反唇相讥。华妃眼角斜斜一飞：“贵嫔今日的话说的不少了，小心闪了舌头。”丽贵嫔闻言，只得忍气默默退后。华妃转瞬巧笑倩兮：“妹妹的话听着真叫人舒坦。”说着目光如炬瞧着眉庄，“惠嫔与莞嫔处得久了，嘴皮子功夫也日渐伶俐，真是不可小觑了啊。”
　　眉庄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
　　华妃揉一揉太阳穴，道：“一早起来给皇后问安，又说了这么会子话，真是乏了。回去罢。”说着扶了宫女的肩膀，一行人浩浩荡荡一路穿花拂柳去了。
　　眉庄见华妃去的远了，脸一扬，宫人们皆远远退下去跟着。眉庄看着华妃离去的方向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她终于也忍不得了。”携了我的手，“一起走走罢。”
　　眉庄的手心有凉凉的湿，我取下绢子放她手心。眉庄轻轻道：“你也算见识了罢。”
　　春风和暖，心里却凉湿的像眉庄的手心，轻吁道：“华妃也就罢了。姐姐，”我凝视着眉庄：“你可怪我？”
　　眉庄亦看着我，她的脸上的确多了几分憔悴之色。在我之前，她亦是玄凌所宠。本就有华妃打压，旁人又虎视眈眈，若无皇帝的宠爱，眉庄又要怎样在这宫里立足。眉庄，她若是因玄凌的缘故与我生分了……我不敢再想，手上不由自主的加了力，握紧眉庄的手。
　　眉庄轻拍我的手，“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如果是别人，我宁愿是你。”她的声音微微一抖：“别怪我说句私心的话。别人若是得宠只怕有天会来害我。嬛儿，你不会。”
　　我心中一热，“眉姐姐，我不会，绝不会。”
　　“我信你不会。”眉庄的声音在春暖花开里弥漫起柔弱的伤感与无助，却是出语真诚，“嬛儿，这宫里，那么多的人，我能信的也只有你。陵容虽与我们交好，终究不是一同长大的情分。如若你我都不能相互扶持，这寂寂深宫数十年光阴要怎么样撑过去。”
　　“眉姐姐……”我心中感动，还好有眉庄，至少有眉庄。“有些事虽非嬛儿意料，也并非嬛儿一力可以避免。但无论是否得宠，我与姐姐的心意一如从前。纵使皇上宠爱，姐姐也莫要和我生分了。”
　　眉庄看着烟波浩淼的太液池水，攀一枝柔柳在手，“以你我的天资得宠是意料中事，绝不能埋没了。即使不能宠眷不衰，也要保住这性命，不牵连族人……”
　　我苦苦一笑，黯然道：“更何况华妃已把你我当成心腹大患。咱们已是一荣俱荣，一衰俱衰的命数了。”
　　眉庄点一点头，“不只你我，只怕在旁人眼里，连陵容和淳儿也是脱不了干系的。”眉庄口中说话，手里摆弄着的柳枝越拧越弯，只听“啪嗒”一声已是折为两截了。
　　柳枝断裂的声音如鼓槌“砰”一下击在心，猛地一警神，伸手拿过眉庄手中的断柳。张弛有度，一松一紧，才能得长得君王带笑看。若是受力太多，即便这一枝柳枝韧性再好也是要断折的。我仰起头看着太液池岸一轮红日，轻声道：“多谢姐姐。”
　　眉庄犹自迷茫不解：“谢我什么？”
　　默然半晌，静静的与眉庄沿着太液池缓缓步行。太液池绵延辽阔，我忽然觉得这条路那样长，那样长，像是怎么也走不完了。
　　夜间依旧是我侍寝。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因心中有事，睡眠便轻浅，一醒来再也睡不着。宠幸太过，锋芒毕露，我已招来华妃的不满了。一开始势头太劲，只怕后继不足。如同弦绷的太紧容易断折是一样的道理。
　　轻轻一翻身，夹了花瓣的枕头悉悉索索的响，不想惊醒了玄凌，他半梦半醒道：“怎么醒了？”
　　“臣妾听见外头下雨了。”小雨打在殿外花叶上，清脆的沙沙作响。
　　“你有心事？”
　　我微微摇头，“并没有。”微蒙的橘红烛光里，长发如一匹黑稠散在他臂上枕间。
　　“不许对朕说谎。”
　　转过身去靠在他胸前，明黄丝绸寝衣的衣结松散了，露出胸口一片清凉肌肤。我抬起手慢慢替他系上，“皇上，臣妾害怕。”
　　他的口气淡淡，“有朕在，你怕什么？”
　　“皇上待臣妾这样好。臣妾……”声音渐次低下去，几乎微不可闻，“皇上可听过集宠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
　　玄凌的声音微微透出凌厉：“怎么？有人难为你了？”
　　“没有人为难臣妾。”心中颇觉酸苦，可是这话不得不说，终于也一字一字吐了出来：“雨露均沾，六宫祥和，才能绵延皇家子嗣与福泽。臣妾不敢专宠。”
　　揽着我身体的手松开了几分，目光轻漫，却逼视着我，“若是朕不肯呢？”
　　我知道他会肯，六宫妃嫔与前朝多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会不肯。心下一阵黯然，如同殿外细雨绵绵的时气，慢慢才轻声启齿：“皇上是明君。”
　　“明君？”他轻哼一声，喉间有凉薄意味，像是他常用来清醒神志的薄荷油，那样凉苦的气味。
　　“已经八日了。皇上在前朝已经政务繁忙，六宫若成为怨气所钟之地，不啻于后院起火，只会让皇上烦心。”他静静听着，只是默然的神气，我继续说：“皇上若专宠于我而冷落了其他后妃，旁人不免会议论皇上男儿凉薄，喜新忘旧。”双手蜷住他的衣襟，语中已有哽咽，“臣妾不能让皇上因臣妾一人而烦心，臣妾不忍。”说到最后一句，语中已有哀恳之意。
　　或许是起风了，重重的鲛绡软帐轻薄无比，风像只无形的大手，一路无声穿帘而来，帐影轻动，红烛亦微微摇曳，照得玄凌脸上的神情明灭不定。双足裸露在锦被外，却无意缩回，有凉意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玄凌的手一分分加力，脸颊紧紧贴在他锁骨上，有点硌的疼。他的足绕上我的足，有暖意袭来。他阖上双目，良久才道：“知道了。”
　　我亦闭上双目，再不说话。
　　是夜，玄凌果然没有再翻我的牌子。小允子一早打听了，皇帝去看已长久无宠的悫妃，应该也会在她那里留宿了。虽然意外，但只要不是我，也就松了一口气。						
　　总有七八日没在棠梨宫里过夜了，感觉仿佛有些疏远。换过了寝衣，仍是半分睡意也无。心里宛如空缺了一块什么，总不是滋味。悫妃，长久不见君王面的悫妃会如何喜不自胜呢？又是怎样在婉转承恩？
　　怅怅的叹了口气，随手拨弄青玉案上的一尾凤梧琴，琴弦如丝，指尖一滑，长长的韵如溪水悠悠流淌，信手挥就的是一曲《怨歌行》（3）。
　　十五入汉宫，花颜笑春红。君王选玉色，侍寝金屏中。荐枕娇夕月，卷衣恋春风。宁知赵飞燕，夺宠恨无穷。沉忧能伤人，绿鬓成霜蓬。一朝不得意，世事徒为空。鹔鸘换美酒，舞衣罢雕龙。寒苦不忍言，为君奏丝桐。肠断弦亦绝，悲心夜忡忡。
　　未成曲调先有情，不过断续两三句，已觉大是不吉。预言一般的句子，古来宫中红颜的薄命。仿佛是内心隐秘的惊悚被一枚细针锐利的挑破了，手指轻微一抖，调子已然乱了。
　　怨歌行，怨歌行，宫中女子的爱恨从来都不能太着痕迹，何况是怨，是女子大忌。又有什么好怨，是我自己要他去的。不能不如此呵……
　　略静一静心神，换了一曲《山之高》（4）：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巡巡几遍，流朱不由得好奇道：“小姐，这曲子你怎么翻来覆去只弹上半阕？”
　　心思付在琴音上，眉目不动，淡淡道：“我只喜欢这上半阕。”
　　流朱不敢多问，只得捧了一盏纱灯在案前，静静侍立一旁。弹了许久，宽大的衣袖滑落在肘下，月光隔着窗纱清冷落在手臂上，仿佛是在臂上开出无数雪白的梨花，泠然有微明的光泽。指端隐有痛楚，翻过一看原来早已红了。
　　推开琴往外走。月白漩纹的寝衣下摆长长曳在地上，软软拂过地面寂然无声。安静扬头看天，月上柳稍，今日已是十四了，月亮满得如一轮银盘，玉辉轻泻，映得满天星子也失了平日的颜色。其实，并不圆满，只是看着如同圆满了的而已。明日方是正经的月圆之夜，月圆之夜，皇帝按祖制会留宿皇后的昭阳殿。冷眼瞧了大半年，玄凌待皇后也不过如此——的确是相敬如宾。只是，太像宾了，流于彼此客气与尊崇。每月的十五，应该是皇后最期盼的日子吧。如此一想，不免对皇后生了几分同情与怜悯。
　　此时风露清绵，堂前两株海棠开得极盛，枝条悠然出尘，浅绿英英簇簇，花色娇红绰约如处子，恍若晓天明霞，铺陈如雪如雾。月色冷淡如白霜，只存了隐约迷蒙的轮廓。
　　风乍起，花朵漱漱如雨，一朵一朵沾在衣间袖上，如凝了点点胭脂。微风拂起长发，像纷飞在花间的柳丝，枝枝有情。我只是悄然站着不动，任风卷着轻薄的衣袖拂在腕骨上，若有似无的轻。偶尔有夜莺滴沥一声，才啼破这清辉如水的夜色。
　　我晓得他来了，熟悉的龙涎香隐约浮在花香中，什么香也遮不住他的。他不出声，我亦只是站着仿若无人之境。
　　他终于说话，“你要这样站多久？”却不转身，听得他走得近了，靴子踏在满地落花之上犹有轻浅的声响。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他果然来了。倏忽把笑意隐了下去。缓缓的转身，像是乍然见了他，迟疑着唤：“皇上。”
　　还隔着半丈远他已展开了双臂，双足一动扑入他怀里。他的金冠上有稀薄的露水，在月下折出一星明晃晃的光。手轻轻抚着我的肩膀，“这样让朕心疼，叫朕怎么放得下你？”
　　像是想起什么，挣开他的怀抱，轻声疑道：“皇上不是去看悫妃了么？怎么来了棠梨？”
　　他一笑：“看过她了。走过来见今儿的月色好，想来瞧瞧你在做什么。”他的唇轻贴在我的额头，“朕若不来，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你的《山之高》。这样好的琴声，幸好朕没有错过。”
　　别过头“噗嗤”一笑，颊上如饮了酒般热：“皇上这样说，臣妾无地自容。”以指顽皮刮他的脸，“堂堂君王至尊，竟学人家‘听壁角’？”
　　他握住我的手指，佯装薄怒，“越发大胆了！罚你再去弹一首来折罪。”
　　携手进了莹心堂，槿汐等人已沏好一壶新茶，摆了时新瓜果恭候，又有随身的内监替玄凌更了衣裳。见众人退下掩上了门，我微微蹙眉道：“皇上这一走，悫妃许会难过的。”
　　食指抬起我的下巴，长目微睐，有重重笑意：“你舍得推朕去旁人那里？”
　　推他一推，退开两步，极力正色道：“臣妾说了，皇上是圣明的君主。”
　　玄凌无声而笑，在我耳边轻轻道：“昏君自有昏君的好处——朕明日再做回明君罢。”
　　再忍耐不住笑：“那臣妾亦明日再做贤妃罢，去向悫妃姐姐负荆请罪。”侧一侧头，“四郎，你想听我弹什么曲子？”
　　他怔了一怔，仿佛是没听清楚我的话，片刻方道：“你方才唤朕什么？”
　　方察觉自己说错了话，脑中一凛似有冰雪溅上，顺势屈膝下去，“臣妾失仪……”
　　他的手已经挡住了我的跪势，弯腰半抱在怀中抱了起来，眼中有一闪奇异的我从未见过的明耀的光芒，“很好。这样唤朕，朕喜欢的很。”他把我抱在膝上，语气温软如四月春阳煦煦：“你的闺名是甄嬛，小字是什么？”
　　“臣妾没有小字，都叫臣妾‘嬛儿’。”
　　“唔。朕叫你‘嬛嬛’好不好？”
　　低垂臻首，瞥眼看见椒泥墙上烛光掩映着我与玄凌的身影，心如海棠花般胭脂色的红，轻轻的“恩”了一声。
　　懒懒的靠在玄凌身上，他的声音似饮了酒样沉醉，吻细细碎碎落在颈中，“朕方才瞧了你许久。嬛嬛，你站在那海棠树下，恍若九天谪仙。嬛嬛，弹一曲《天仙子》罢。”
　　依言起身，试了试调子，朝他妩然一笑：“其实嬛嬛弹得不算精妙，眉庄姐姐琴技远在我之上，还需她时时点拨。”
　　他展目道：“惠嫔么？改日再听她好好弹奏一曲吧。”
　　琴声淙淙，只觉得灯馨月明，满室风光旖旎。
　　才要睡下，门上“笃笃”两下响。内侍尖细的嗓音在门外恭声唤道：“皇上。”
　　玄凌有些不耐烦：“什么要紧事？明日再来回。”
　　那内侍迟疑着答了“是”，却不听得退下去。
　　我劝道：“皇上不妨听听吧，许是要事。”
　　玄凌披衣起身，对我道：“你不必起来。”方朝外淡然扬声：“进来。”
　　因有嫔妃在内，进来回话的是芳若。素来宫人御前应对声色不得溢于言表，芳若只不疾不徐道：“启禀皇上，惠嫔小主溺水了。”
　　我猛地一惊，一把掀开帐帘失声道：“四郎，眉姐姐是不懂水性的！”
　　注释：
　　（1）《女论语》：又名《宋若昭女论语》，唐代宋若莘所著，宋若昭作解，是《女四书》之一种。依古代《论语》思想和体制而作，在思想和行为上对古代女子提出了严格要求和应遵循的基本礼节，在当时看来，是淑女贤妇的一部行为规范和准则。
　　（2）、管夫人和赵子儿：汉高祖妃子，曾得宠。两人与高祖妃薄姬交好，三人更曾約定：“先贵毋相忘”，后管、赵二夫人皆得君王宠幸，独薄姬遭到冷遇。二人念及旧约，提携薄姬使其得高祖宠幸，诞育代王刘恒即后来的汉文帝，薄姬亦成太后。
　　（3）、李白作，诗写一个宫女由得宠到失宠的悲剧命运，与诗题的“怨”字紧相关合。
　　（4）、《山之高》：选自《兰雪集》。宋代女诗人张玉娘作。全文如下：“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来去，千里相思共明月。”上半阕表达相思之情，情志不渝，下半阕写离别变故，相逢难期，忧思难解。

第十六章 池鱼
　　畅安宫与棠梨宫并不太远，一路与玄凌乘着步辇赶去，远远看见整个畅安宫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般。畅安宫主位冯淑仪早得了消息，带了宫中妃嫔与合宫宫人在仪门外等候。见了御驾忙下跪请安。玄凌道一声“起来”，方问：“怎么样了？”
　　冯淑仪回道：“太医已在里头抢治了，惠嫔现时还未醒过来。”停一停道：“臣妾已打发了人去回皇后娘娘。”
　　“恩。这时候皇后该睡下了，再打发人去告诉让皇后不用过来了。”
　　“是。”冯淑仪一应声，忙有小内监悄悄退了下去回话。
　　玄凌对众妃嫔道：“既然太医到了，这么一窝蜂人进去反倒不好。你们且先去歇着吧。淑仪与莞嫔同朕进去。”
　　畅安宫主殿为冯淑仪居所，眉庄的存菊堂在主殿西侧。太医们见皇帝来慌忙跪了一屋子。玄凌一挥手命他们起身，我已按捺不住，发急道：“惠嫔姐姐的情形到底如何？”
　　为首的江太医回道：“回皇上和莞嫔小主的话，惠嫔小主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呛水受了惊所以一时还未能醒转过来。”听得太医如此说，我方松了一口气，一路紧紧攥着的拳头此时才松了开来，攥得太紧，指节都微微有些泛白。
　　江太医见玄凌“唔”一声，才接着道：“臣等已经拟好了方子，惠嫔小主照方调养身子应该会很快康复。只是……”江太医略一迟疑。
　　“只是什么……”皇帝道：“说话莫要吞吞吐吐。”
　　江太医肯首道：“是。是。只是小主受惊不小，怕是要好好调养一段日子精神才能完全恢复。”
　　“如此你们更要加意伺候，不得大意。”
　　众太医唯唯诺诺，见玄凌再不发话，方才退了下去。
　　进了内堂，眉庄的贴身侍女采月和白苓脸上犹挂着泪痕，半跪在床边忙不迭的替眉庄收拾换下的湿衣，用热水擦拭额头。见我们进来忙施了礼。
　　三人伫立床边。玄凌与冯淑仪犹可，我已忍不住探身细看眉庄。
　　眉庄已然换过衣服，头发犹是湿的，洇得颈下的香色弹花软枕上一片黯淡凌乱的水迹。面色苍白无血，衬着紫红的米珠帐帘和锦被，反而有种奇异的青白。因整个人昏迷不醒，连那青白也是虚浮的，像覆在脸上的纱，飘忽不定。一滴水从她额前刘海滑落，径直划过腮边垂在耳环末梢的金珠上，只微微晃动着不掉下来，一颤又一颤，越发显得眉庄如一片枯叶僵在满床锦绣间，了无生气。
　　鼻尖一酸，眼眶已尽湿了。冯淑仪历来端庄自持，见眉庄如此情状也不由触动了心肠，拿起绢子轻轻拭一拭眼泪。玄凌并不说话，只冷冷看着内堂中服侍的宫人，一一扫视过去。目光所及之处，宫人们神色皆是不由自主的一凛，慌忙低下了头。
　　玄凌收回目光再不看他们，道：“怎么服侍小主的？”语气如平常一般淡淡，并不见疾言厉色，宫人们却唬得跪了一地。
　　冯淑仪怕玄凌动了肝火，忙回头朝地上的宫人道：“还不快说是怎么回事！惠嫔好好的怎会溺水？”
　　采月和一名叫小施的内监吓得身子猛地一抖，膝行到玄凌跟前哭诉道：“奴才们也不清楚。”
　　冯淑仪听这话答的不对，不由看一眼玄凌，见玄凌微点一点头示意她问下去，话语中已含了薄怒：“这话糊涂！小主出了这样大的事竟有贴身的奴才不清楚的道理！”
　　冯淑仪待宫人一向宽厚，今见她怒气，又有皇帝在，小施早吓软了，忙“砰砰”叩首道：“奴才冤枉。奴才真不清楚。夜间奴才与采月姑娘陪同小主去华妃娘娘的宓秀宫叙话，回来的时候经过千鲤池，因小主每过千鲤池都要喂鱼，所以奴才去取鱼食了。谁知奴才才走到半路就听见嚷嚷说小主落了水。”
　　“那采月呢？”
　　采月抽泣着答：“华妃娘娘宫里的霞儿说有几方好墨可供小主所用，才刚忘给了，让奴婢去取。”
　　“如此说来，惠嫔落水的时候，你们两个都不在身旁？”冯淑仪问罢，悄悄抬头看一眼玄凌，玄凌目光一凛，冯淑仪忙低了头。
　　正要继续问下去，听得堂外有人通报华妃到了。也难怪，眉庄溺水的千鲤池离她的宓秀宫不过一二百步，尚在她宫禁辖地之内。她又是皇后之下位分最尊的妃子，协理六宫，自然要赶来探视。
　　华妃见玄凌在，巧笑嫣然温婉行礼见过。玄凌道：“外头夜深，你怎么还来了？”
　　华妃面有愁色，道：“臣妾听说惠嫔妹妹溺水，急的不知怎么才好，忙赶过来了。惠嫔可好些了么？”
　　玄凌往榻上一指：“你去瞧瞧罢。”
　　华妃走近一看，抽泣道：“这可怎么好？如花似玉一个人竟受这样的罪。”
　　冯淑仪劝道：“华姐姐也别太难过。太医说醒了就不妨了。”
　　华妃抽了绢子拭一拭鼻子，回头对采月、小施道：“糊涂东西！怎么伺候你家小主的，生生闯出这样的大祸来，叫皇上忧心。”
　　玄凌冷冷朝采月和小施扫一眼，缓缓吐出几字：“不中用。”
　　华妃听得这样说，忙道：“这样的奴才留在惠嫔身边怎能好生伏侍，只怕以后三灾八难的事少不了。臣妾思忖，不如打发了去‘暴室’算数。”暗暗抽一口凉气，进了“暴室”的宫人受尽苦役，生不如死，不出三五月不是被折磨至死就是自寻了断，鲜有活着出来的。又是华妃发话，采月和小施断无生还之理了。
　　采月和小施的话叫我心里存了个混沌的疑团。小施也还罢了，采月是眉庄的家生丫头，一直带进宫来的，如同心腹臂膀。若是失了她，实在是不小的损失。如今华妃如此说，总觉得哪里不妥，来不及细想，出言阻止道：“不可。”
　　玄凌、华妃与冯淑仪齐齐望住我，一时间只得搜肠刮肚寻了理由来回话，“采月和小施虽然伏侍惠姐姐不妥当，但事出意外也不能全怪他们。与其处罚他们两人，不如叫他们将功折罪好好伺候着姐姐苏醒。”
　　华妃瞧着我轻笑道：“怎么莞嫔妹妹以为罪不当罚，功不该赏么？如果轻纵了这两个奴才，难免叫后宫有所闲话，以为有错只要折罪即可，不用受罚了呢。”
　　						
　　我缓缓道：“赏罚得当自然是应该的。只是妹妹想着，采月和小施一直服侍着惠姐姐，采月又是惠姐姐从府里带进宫来的，若此时罚了他们去‘暴室’，恐怕姐姐身边一时没了得力的人手，也不晓得这怎样才能照顾好姐姐，反而于姐姐养病无利。”
　　华妃嗤笑一声：“这样的奴才连照顾惠嫔周全也不能，怎么还能让他们继续留着伺候，莞嫔未免也太放心了。”说罢冷冷道：“何况千鲤池于我宓秀宫不过百步，在本宫宫禁周围出的事，本宫怎能轻饶了过去。”
　　越听越不妥，内心反而有了计较，“赏罚得当是理所当然，可是娘娘若杀了他们，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事情出在宓秀宫附近于娘娘威严有碍才如此恼怒，并非只为惠嫔溺水。取两个奴才的命事小，可伤了娘娘的名誉事大。还望娘娘三思。”华妃眼中精光一轮，微微咬一咬牙沉思。
　　说完我只瞧着玄凌，若他不出声，这番话也是白说。果然他道：“莞嫔的话也有理。先饶了他们俩，若惠嫔不醒，再打发去了‘暴室’不迟。”
　　玄凌说了话，华妃也不能再辩。采月和小施听我与华妃争执，早吓得人也傻了。冯淑仪催促了两次，才回过神来谢恩。我轻轻吁了一口气，还好。
　　见华妃脸上仍有忿意。转念一想，华妃不是要杀我们的人么，那么，不如以其人之道，还施其身。我走近玄凌身边，轻轻道：“臣妾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
　　“惠嫔姐姐落水原因尚且不明，可必定是侍卫救护不及才会呛水太多昏迷不醒。依臣妾的意思，不如撤换了宓秀宫的守卫另换一批。否则，这次是惠嫔姐姐，若下次再有什么不当心的伤及了华妃可如何是好呢？”
　　华妃听我如此说，立即道：“莞嫔适才不是说要将功折罪么？怎么现在又要换我宫苑的侍卫，岂非赏罚太有失偏颇？有护短之嫌。”
　　我微笑道：“华妃娘娘多虑了。我也是为了娘娘着想。皇上一向爱重娘娘，怎能让这样一般粗心懈怠的奴才护卫娘娘宫禁，置娘娘于险地而不顾呢？况且只是换一批侍卫并不算是惩罚啊。”转而向玄凌道：“臣妾愚见，皇上勿要笑话臣妾见识短浅。”
　　玄凌道：“你说的极是。朕差点忽略了这层。就让李长明日换一批精干的侍卫过去戍守宓秀宫罢。”
　　华妃脸色不好看，极力忍耐着再不看我，也知道事情无转圜之地，她身边的侍卫必定要被替换了，遂不再争。换了笑脸对玄凌道：“多谢皇上挂念臣妾。”又道：“臣妾带了两支上好的山参来，压惊补身是再好不过的。叫人给惠嫔炖上好好滋补才是。”
　　玄凌点一点头，“华卿。你成日惦记着六宫诸事，这么晚还要劳神，早点回去歇息吧。”
　　华妃温婉巧笑道：“皇上明日也要早朝呢，不宜太操劳了。臣妾出来时叫人炖了一锅紫参野鸡，现在怕是快好了。皇上去用些子再歇息吧。”
　　玄凌笑道：“还是你细心。朕也有些饿了。”转头看我，“莞卿，你也一同去用些。华卿宫里的吃食可是这宫里拔尖的。”
　　华妃只轻轻一笑：“皇上这么说，实在是叫世兰惭愧了呢。妹妹也同去吧。”
　　哪里是真心要我去，不过是敷衍玄凌的面子罢了。玄凌这一去，多半要留在华妃宫里歇息，我怎会这样不识相。何况眉庄这里我也实在是不放心，必定要陪着她才好。遂微笑道：“臣妾哪有这样好口福，不如皇上把臣妾那份也一同用了吧，方能解了皇上相思之苦啊。”
　　华妃含笑道：“瞧皇上把莞嫔妹妹给惯的，这样的话说来也不脸红。”
　　玄凌道：“朕哪里敢惯她，本来就这样子。再惯可要上天了。”
　　我笑道：“臣妾说呢，原来皇上早瞧着臣妾不顺眼了呢。皇上快快去吧，野鸡煮过了就不好了。臣妾想在这里照顾惠嫔姐姐，实是不能去了。”
　　玄凌道：“好吧。你自己也小心身子，别累着了。”
　　华妃笑道：“那就有劳莞嫔和淑仪。”说罢跟在玄凌身后翩然出去。
　　夜已深了。我见冯淑仪面有倦色，知道她也累了，遂劝了她回殿歇息。独自用了些宵夜守在眉庄床头。
　　心里泛起凉薄的苦涩。刚才，多么和谐的妃嫔共处、雨露均沾的样子，仿佛之前我和华妃并未争执过一般，那样的和睦。嘴角扯起浅浅的弧度，野鸡紫参汤，华妃还真是有备而来。
　　眉庄额头上不停的冒着冷汗，我取了手巾替她擦拭。眉庄，这事情来的突然，来不及在心里好好过一过理清头绪。现下夜深人静，正好可以慢慢想个清楚。
　　眉庄未醒，自然问不出什么。若是眉庄迟迟不醒，华妃又要惩罚采月和小施就再无理由可阻拦了。
　　我唤了采月进来，问道：“采月。你跟着你家小姐恁多年，也该知道我与你家小姐的情谊非同一般。”
　　采月尚未在适才的惊吓中定下神来，听得我如此说，忙要下跪，我急忙拉住她。她呜咽道：“奴婢知道。要不是这样莞小主怎肯为了奴婢与华主子力争，要不是小主，奴婢连这条命也没了。”
　　我叹一口气，道：“你知道华妃为什么要这样严惩你们？其实，你和小施也罪不至死，何苦要打发你们去‘暴室’，分明是要你们往死路上走了。”
　　						
　　采月嗫嚅着摇了摇头，我徐徐道：“宫里要杀人也得有个讲究，哪里是无缘无故便要人性命的。若真要杀，多半是灭口。”我看看她，故意端起茶水饮一口，这不说话的片刻给她制造一点内心的畏惧，方道：“你仔细想想，你小姐落水时，你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才逼得人家非要杀你。”这话本是我的揣测，无根无据，只是眉庄不懂水性自然不会太近水边，又怎会大意落水呢？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蹊跷。
　　采月的脸色越来越白，似乎在极力回想着什么。我并不看她，轻轻擦一擦眉庄的冷汗，“如今你小主都成了这个样子，万一你疏漏了什么没说，连我也保不住你。可不我们一齐成了糊涂鬼，连死也不知死在谁手里。”说罢唏嘘不已，举袖拭泪。
　　采月见我伤心，慌忙拉住我的袖子道：“奴婢知道事关重大。而且……而且奴婢看的并不真切，所以不敢胡说。”
　　“我也不过想心里有个数罢了。你且说来听。”
　　“奴婢……奴婢取了墨回来的时候，似乎……似乎是看见有个内监的身影从千鲤迟旁窜过去了。因天色黑了，所以怕是奴婢自己眼花。”
　　我点点头，“这事没别人知道吧？”
　　采月忙道：“奴婢真不敢跟旁人提起。”
　　我道：“那就好，你切记不可跟别人说起。要不然怕你这条命也保不住了，知道么？”采月又惊又怕，慌乱的点点头。
　　我和颜悦色道：“你今日也吓的不轻，去歇会吧。叫了白苓来陪我看着你小姐就成了。”采月诺诺的退了出去。我注视着烛光下眉庄黯淡的容颜，轻轻道：“原本以为山雨欲来，不想这山雨那么快就来了。眉庄，你千万不能有事，要不然，这山雨之势我如何独力抵挡？”
　　存菊堂外的夜色那么沉，像是乌墨一般叫人透不过气。连悬在室外的大红宫灯也像磷火般飘忽，是鬼魂不肯瞑目的眼睛。我默默看着眉庄，时间怎么那样长，天色才渐渐有了鱼肚的微白。
　　陵容一早便过来看眉庄，见她只是昏睡，陪着守了半天被我劝回去了。
　　直到午后时分，眉庄才渐渐苏醒了。只是精神不太好，取了些清淡的燕窝粥喂她，也只吃了几口就推开了。
　　看她慢慢镇定下来，房中只余了我们两人，方才开口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眉庄的脸色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双手用力攥住被角，极力忍泪道：“嬛儿，快告诉皇上，有人要我的性命！”
　　果然不出所料，我道：“采月说你溺水之时曾远远看见一个小内监的身影窜过。原本以为是眼花，据你这么说，看来是真有人故意要你溺毙在千鲤池中。”我轻轻的拍她的背，问：“看清是谁了么？”
　　她一怔，摇了摇头，“从背后推我入水，我并没有看清他的长相。”也是白问，既然存心要眉庄的性命，自然安排妥当，怎会轻易露了痕迹。
　　我握住眉庄冰冷的手，直视着她，“既然要告诉皇上，你得先告诉我，是谁做的？”
　　眉庄蹙了眉头，沉思片刻，缓缓道：“我甚少得罪人你也知道。与我最不睦也就是废黜了的余更衣，何况她现在的情势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能来对付我。”她想一想，“恬贵人、秦芳仪等人虽然有些面和心不和，也不至于要我性命这般歹毒。实在……我想不出来。”
　　“那么，与你最不睦的就只有……”我没再说下去，眉庄的手轻轻一抖，我晓得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眉庄强自镇定，反握住我的袖子，“千鲤池离她的宓秀宫不远，，她要对付我，也不会在自己的地方。她总该要避嫌才是，怎会自招麻烦？！”
　　我轻哼一声，“自招麻烦？我看是一点麻烦也没有。皇上昨夜还歇在了她那里。”眉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要闭过气去。我安慰道：“她也没有占尽了便宜。就算不是她要伤你，可你溺水昏迷必定和她宫禁的侍卫救护不及脱不了干系。所以，皇上已经下令撤换宓秀宫戍守的侍卫，那些人跟着她久了总有些是心腹，一时全被支走，也够她头疼了。”
　　眉庄方才缓了口气。我轻叹一口气，重新端了燕窝粥一勺一勺喂她，“你先吃些东西，才有精神慢慢说与你听。”
　　我把华妃来探眉庄并要惩罚采月、小施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又道：“你前脚才出宓秀宫，不出百步就溺进了千鲤池。放眼如今宫中，谁敢这样放肆在她的地界上撒野。唯有一个人才敢——就是她自己，并且旁人不会轻易想到她会自己引火上身招惹麻烦，即使想到又有谁会相信华妃会这样愚蠢？”
　　“她一点也不蠢，正是如此，别人才不会怀疑她。”眉庄的脸上浮起冰凉的笑意，“我不过是言语上不顺她的意，她竟然如此狠毒！”
　　“如今情势，旁人会觉得华妃即便是要对付，也会是我而非你。正是有了这层盲障，华妃才敢下这狠手。其实你我……”我踌躇道：“是嬛儿对不住姐姐，连累了姐姐。”我再难忍耐心中的愧疚，眼泪滚滚下来，一滴滴打在手背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姐姐你完全是被我连累的。华妃是怕我们二人羽翼渐丰日后难以控制，才要除你让我势单力孤，形同断臂，难以与她抗衡。”
　　眉庄怔在那里一动不动，半晌才怔怔落下泪来，神色倒比刚才正常了许多，她慢慢道：“不关你的事。早在我初初承宠的时候，她已视我如哽喉之骨，意欲除之而后快，只不过碍着皇上宠爱，我又处处对她忍让避忌，她才没有下手。如今……”眉庄轻轻撩开我哭得粘住眼睛的刘海，“不过是见我对她不如先前恭顺忍让，皇上又无暇顾忌我才落手以报旧仇，实在与你无关……”
　　我知道眉庄不过是宽慰我，哭了一阵才勉力止泪道：“那么姐姐预备跟皇上怎么说？”
　　眉庄淡淡道：“还能怎么说？无凭无据怎能以下犯上诬蔑内廷主位，反而打草惊蛇。我会对皇上说，是我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
　　我点点头，惟今之计，只有如此。“也要封紧了采月的嘴，不许她向旁人提起昨夜的一字半句。”
　　正巧白苓捧了华妃送的山参进来，惊喜道：“小主醒了！奴婢去唤太医来。这是华妃娘娘送给小主补身的，华妃娘娘真关心小主，这么好是山参真是难得……”眉庄冷冷道：“撩下了出去。”
　　白苓不明所以，我忙道：“你小主身子不适要静养，快别吵着她。”白苓慌忙退了下去。
　　眉庄厌恶地看着那盒山参道：“补身？！催命还差不多。嬛儿，帮我扔出去。”
　　“不用就是了。何苦扔出去那么显眼。”
　　眉庄目光森冷可怖，恨恨道：“我沈眉庄如今奈何不了她，未必今生今世都奈何不了她。既然留了我这条命不死，咱们就慢慢的算这笔账！”
　　眉庄从来性子平稳宽和，如今出此言语，看来已是恨华妃入骨了。唇亡齿寒，何况是我与我亲如同胞的眉庄。我又如何不恨，生死悬于他人之手，现在是眉庄，不知何时就会是我。如今还能仰仗玄凌的宠爱，可是从昨夜来看，玄凌对华妃这个旧爱的情意未必就不如我这个新宠，何况华妃与他相伴良久，非我朝夕可比。我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隐约觉得这灿烂的春光之后，有沉闷阴翳的血腥气息向我卷裹而来……

第十七章 杀机初现（上）
　　眉庄如我们商定的一般说是自己失足落水，自然也就没人再疑心。玄凌劝慰之余去看眉庄的次数也多了。眉庄的身体很快康复，只按定了心意要伺机而动，因此只静待时机，不动声色。华妃也四平八稳，没什么动作。
　　乾元十三年四月十八，我被晋封为从四品婉仪。虽只晋封了一级，不过不管怎样说，总是件喜事，把我入春以来的风头推得更劲。迎来贺往间，后宫，一如既往的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祥和。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时近五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我的身子早已大好，只是玄凌放心不下，常叫温实初调配了些益气滋养的补药为我调理。
　　一日，我独自在廊下赏着内务府新送来的两缸金鱼，景德蓝大缸，里头种的新荷只如孩子手掌般大小，鲜翠欲滴，令人见之愉悦。荷下水中养着几尾绯色金鱼，清波如碧，翠叶如盖，红鱼悠游，着实可爱。
　　佩儿见我悠然自得的喂鱼，忽地想起什么事，忿忿道：“那位余更衣实在过分！听说自从失宠迁出了虹霓阁之后，整日对小主多加怨咒，用污言秽语侮辱小主。”
　　伸指拈着鱼食洒进缸里，淡淡道：“随她去。我行事为人问心无愧，想来诅咒也不会灵验。”
　　佩儿道：“只是她的话实在难听，要不奴婢叫人去把她的住所给封了或是禀报给皇后。”
　　我拍净手上沾着的鱼食，摇一摇手：“不必对这种人费事。”
　　“小主也太宅心仁厚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失宠难免心有不平，过一阵子也就好了。”
　　正巧浣碧捧了药过来：“小姐，药已经好了，可以喝了。”
　　我端起药盏喝了一口，皱眉道：“这两日药似乎比以往酸了些。”
　　浣碧道：“可能是温大人新调配的药材，所以觉着酸些。”
　　我“恩”了一声，皱着眉头慢慢喝完了，拿清水漱了口。又坐了一会儿，觉着日头下照着有些神思恍惚，便让浣碧扶了我进去歇晌午觉。
　　浣碧笑道：“小姐这两日特别爱睡，才起来不久又想歇晌午觉，可是犯困了。”
　　“许是吧。只听说‘春眠不觉晓’，原来近了夏更容易倦怠。”
　　嘴上说笑，心里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停了脚步问：“浣碧，我是从什么时候那么贪睡的？可是从前几日开始的？”
　　“是啊，五六日前您就困倦，一日十二个时辰总有五六个时辰睡着。前日皇上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您还睡着，皇上不让我们吵醒您……”她说着突然停了下来，脸上渐渐浮起疑惑和不安交织的表情。
　　我的手渐渐有点发冷，我问道：“你也觉出不对了么？”
　　浣碧忙松开我手：“小姐先别睡。奴婢这就去请温大人来。”
　　我急忙嘱咐：“别惊动人，就说请温大人把平安脉。”
　　我独自一步一步走进暖阁里坐下，桌上织锦桌布千枝千叶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芒，我用手一点一点抓紧桌布，背上像长满了刺痛奇痒的芒刺，一下一下扎的我挺直了腰身。
　　温实初终于到了，他的神色倒还镇定，一把搭住我手腕上的脉搏，半晌不做声，又拿出一支细小的银针，道一声“得罪了，请小主忍着点痛”，便往手上一个穴位刺下去。他的手势很轻，只觉微微酸麻，并不疼痛。温实初一边轻轻转动银针，一边解释：“此穴名合谷穴，若小主只是正常的犯困贪睡，那么无事；若是因为药物之故，银针刺入此穴就会变色。”
　　不过须臾，他拔出银针来，对着日光凝神看了半晌道：“是我配的药方，但是，被人加了其他的东西。”他把银针放在我面前，“请小主细看此针。”
　　我举起细看，果然银色的针上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我手一抖，银针落在他掌心，我看着他的眼睛：“加了什么？毒药？”
　　“不是。有人在我的方子上加重了几味本来分量很轻的药，用药的人很是小心谨慎，加的量很少，所以即使臣日日请脉也不容易发现，但即便如此，按这个药量服下去，小主先是会神思倦怠，渴睡，不出半年便神智失常，形同痴呆。”
　　我的脸孔一定害怕的变了形状，我可以感觉到贴身的小衣被冷汗濡湿的粘腻。心中又惊又恨，脸上却是强笑着道：“果然看得起我甄嬛，竟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
　　温实初忙道：“小主放心。幸而发现的早。才服了几天，及时调养不会对身子有害。”他把银针慢慢别回袋中，忧心道：“分明是要慢慢置小主你于死地，手段太过阴毒！”
　　我叹气道：“后宫争宠向来无所不用其极，当真是防不胜防。”我动容对温实初道：“若不是大人，嬛儿恐怕到死也如在梦中，不明所以。”
　　温实初面有愧色：“也是臣疏忽，才会让小主受罪。”
　　我温言道：“大人不必过于自责。”
　　他郑重其事道：“以后小主的药臣会加倍小心，从抓药到熬制一直到小主服用之前，臣都会亲力亲为，不让别人插手。”
　　我正色道：“如今当务之急是把要下毒害我的那个人找出来，以免此后再有诸如此类的事发生。”我警觉的看一眼窗外，压低声音说：“能把药下进我宫里，必是我身边的人。我觉得身体不适是从前些日子开始的，而月前正巧我宫里新来了十几个宫女内监。虽然我一早叮嘱了掌事的小允子和槿汐注意他们，但宫里人多事杂，恐怕他们俩也是力不从心。依我看，这事还要在那些小宫女小内监身上留心。”
　　“那小主想怎么办？”
　　“那就有劳温大人与嬛儿同演一出戏，装着若无其事免得今日之事打草惊蛇。”
　　“但凭小主吩咐。”
　　“流朱，去开了窗子，我有些闷。”流朱依言开了窗，我起身走到窗前，朗声道：“既然温大人说我没事，我也就放心了。”说完朝他挤挤眼。
　　温实初会意，立刻大声说：“小主近日春困贪睡，这并不妨。不如趁此多做休息养好身子也好。”
　　我笑道：“多谢温大人费心。”
　　“皇上亲自吩咐，小臣绝不敢疏忽。”
　　“那就有劳大人日日奔波了。流朱，好好送大人出去。我要歇息了。”
　　温实初一出去，我立刻命小允子进来，细细吩咐了他一番，他连连点头。说毕，我低声道：“这事你已疏忽了。如今按我说的办，细心留神，切莫打草惊蛇。”小允子面色一凛，忙下去了。						
　　我只装得一切若无其事。到了晚间，小允子来见我，悄悄告诉我在宫墙底下发现了一个小洞，像是新开不久的。我暗暗不动声色，心知有玄凌的旨意，除了温实初和他自己之外并没有旁人进过我宫里，这些伺候我的内监宫女也都没有出去过，必然是有人在门户上做了手脚偷偷把药运了进来。
　　我道：“你只装着不知道，也别特意留神那里。只在明日煎药的时分让小连子和你、槿汐一道留神着，务必人赃并获，杀他个措手不及。”
　　小允子切齿道：“是。小连子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必跑不了那吃里爬外的小人！”
　　夜间，我躺在床上，隔着绣花的床帐看着窗外明亮如水的月光，第一次觉得我的棠梨宫中隐伏着骇人而凌厉的杀机，向我迫来。
　　尽管我着意警醒，还是不知不觉睡到了红日高起。药还是上来了，一见几个人懊丧的神情，我便知道是没查出个所以然。
　　小连子道：“奴才们一直在外守着，药是品儿一直看着煎好的，期间并无旁人接近，更别说下药了。”
　　我不由得疑云大起，莫不是露了形迹被人察觉了，抬头扫一眼小连子、小允子和槿汐。槿汐忙道：“奴婢们很小心。当时奴婢在厨房外与晶清说晚膳的菜色；小连子指挥着小内监打扫庭院，允公公如平常一样四处察看，并未露了行藏。”
　　我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药，依旧是有淡淡的酸味。我心头恼怒，一口全吐在地上，恨恨道：“好狡猾的东西！还是下了药了！”
　　槿汐等人大惊失色，忙一齐跪下道：“定是奴才们不够小心疏漏了，望小主恕罪。”
　　我也不叫他们起来，只说：“也不全怪你们。能在你们几个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药下了进去又不被人发现，而且中间并没人接近药罐，这里面必定是有古怪。”
　　小允子磕了一个头道：“奴才想起一事，请小主容许奴才走开一会。”
　　我点头应允了，命槿汐和小连子起来。我对浣碧说：“全去倒恭桶里！”浣碧忙忙的去了，我问：“没被人瞧见你把药倒了吧？”
　　“没有，奴婢全倒进了后堂的恭桶里，没被人瞧见。”
　　小允子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把紫砂药罐和药匙道：“奴才私心想着，若不是有人亲自动手下药，那就只能在这些家伙上动手脚了。”
　　我颔首道：“总还不算糊涂透顶。”我伸手拿过那把药匙，仔细看了并无什么不妥，又拿了药罐来看，这是一把易州产的紫砂药罐，通身乌紫，西瓜形，罐面上以草书雕刻韦庄的词，龙飞凤舞，甚是精妙。
　　我打开盖子对着日光看罐肚里，也没有不妥的地方。我把药罐放在桌上，正以为是小允子动错了脑筋，刚想说话，忽然闻到自己拿着药罐盖子的手指有股极淡的酸味，我立刻拿起盖子仔细察看，盖子的颜色比罐身要浅一些，不仔细看绝不会留意到。
　　我把盖子递给槿汐：“你在宫中久了，看看这是什么缘故？”
　　槿汐仔细看了半日道：“这药罐盖子是放在下了药的水里煮过的，盖子吸了药水，所以变了颜色。”槿汐看看我的脸色，见我面色如常，继续说：“只要小主的药煮沸滚起来的时候碰到盖子，那药便混进了小主的药里。”
　　久久，我才冷笑一声道：“好精细的工夫！怪道我们怎么也查不出那下药的人，原来早早就预备好了。”我问槿汐：“这些东西平时都是谁收着的？”
　　“原本是佩儿管着，如今是新来的宫女花穗保管。”
　　我“恩”一声对小允子道：“你刚拿了药罐出来，花穗瞧见了么？”
　　“并不曾瞧见。”
　　“把药罐放回原位去，别让人起疑。再去打听花穗的来历，在哪个宫里当过差，伺候过哪位主子。”小允子急忙应了，一溜烟跑了下去。
　　过了两个时辰，小允子回来禀报说，花穗原是被废黜的余更衣身边的宫女，因余娘子降为更衣，身边的宫女也被遣了好些，花穗就是当时被遣出来的，后又被指到了我这儿。
　　流朱道：“小姐，看样子那蹄子是要为她以前的小主报仇呢！”
　　“好个忠心念旧的奴才！”我吩咐浣碧说：“去厨房捡几块热炭来，要烧得通红那种，放在屋子里。”
　　我头也不回对小连子说：“去叫花穗来，说我有话问她。若是她有半点迟疑，立刻扭了来。”我冷冷道：“就让我亲自来审审这忠心不二的好奴才！”
　　过了片刻，花穗跟在小连子身后慢慢的走了进来，流朱喝道：“小主要问你话，怎么还磨磨蹭蹭的，像是谁要吃了你！”
　　花穗见状，只得走快几步跪在我面前，怯怯的不敢抬头。我强自压抑着满腔怒气，含笑道：“别怕，我只是有几句话要问你。”
　　花穗低着头道：“小主只管问，奴婢知道的定然回答。”
　　我和颜悦色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槿汐姑姑说你的差事当的不错，东西也管得井井有条。我很高兴，心里琢磨着该赏你点什么，也好让其他人知道我赏罚分明，做事更勤谨些。”
　　花穗满面欢喜的仰起头来说：“谢小主赏。这也本是奴婢分内应该的事。”
　　“你的差事的确当的不错，在新来的宫女里头算是拔尖儿的。”我见她脸色抑制不住的喜色，故意顿一顿道：“以前在哪个宫里当差的，你们主子竟也舍得放你出来？”
　　她听我说完后面的话，脸色微微一变，俯首道：“奴婢粗笨，从前哪里能跟着什么好主子。如今能在婉仪宫里当差，是奴婢几生修来的福气。”
　　我走近她身侧，伸出戴着三寸来长的金壳镶珐琅护甲小手指轻轻在在她脸上划过，冰冷尖利的护甲尖划过她的脸庞的刺痛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颤了一下。我并不用力，只在她脸颊上留了一条绯红的划痕。我轻笑道：“余娘子被降为更衣，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主子，可是她给你的恩惠也不小吧？要不然你怎么敢在我宫里犯下这种杀头的死罪！”
　　花穗趴在地上，声音也发抖了，“奴婢以前是伺候余更衣的，可是奴婢实在不懂小主在说些什么。”
　　我的声音陡地森冷，厉声道：“你真的不懂我在说什么吗？那我煎药的药罐盖子是怎么会事？”
　　花穗见我问到盖子的事，已吓得面如土色，只动也不敢动。半晌才哭泣道：“奴婢实在不知，奴婢是忠心小主您的呀！还望小主明察！”
　　我瞟了她一眼，冷冷道：“好，算我错怪了你。既然你说对我忠心，那我就给你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我唤流朱：“把炭拿上来。”流朱用夹子夹了几块热炭放在一个盆子里搁在地上。我轻声说：“你是余更衣身边当过差的人，我不得不多留个心。既然你对我忠心，那好，只要你把那炭握在手里，我就信了你的清白和忠心，以后必定好好待你。”
　　花穗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如木雕一般，流朱厌恶地看她：“还不快去！”
　　满屋子的寂静，盆里的炭烧的通红，冒着丝丝的热气，忽然“噼啪”爆了一声，溅了几丝火星出来，吓得花穗猛地一抖。晚春午后温暖的阳光隔着窗纸照在她身上，照得她像尸体一样没有生气。
　　我无声无息的微笑着看她，花穗浑身颤栗着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向炭盆挪过去。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她。
　　我知道是花穗干的，但是，她只是个服从命令的人，我要她亲口说出幕后的指使者。我徐徐笑道：“不敢么？如此看来你对我的忠心可真是虚假呢。”
　　花穗胆怯的看我一眼，目光又环视着所有站着的人，没有一个人会救她，她低声的抽泣着，缓缓的伸直蜷曲着雪白的食指和大拇指，迟疑的去握那一块看上去比较小的炭。她的一滴眼泪落在滚热的炭上，“呲”的一声响，激起浓浓的一阵白烟，呛得她立刻缩回手指，落下更多的泪来。终于，花穗再次伸出两指去，紧闭着双眼去捏一块炭。在她的手指碰触到那块滚热的炭时，她厉声尖叫起来，远远的把炭抛了出去，炭滚得老远，溅开一地的炭灰和火星。
　　花穗的手指血肉模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皮肉的焦臭。她嚎啕大哭着上来抱住我的腿，哭喊着“小主饶命！”流朱和浣碧一边一个也拉不开她。
　　我皱起眉头道：“我以为你有多大的胆子呢，连在我的汤药里下药的事也敢做，怎么没胆子去握那一块炭！”
　　花穗哭诉道：“小主饶命，奴婢再不敢了！”
　　我沉声道：“那就好好的说来，要是有半句不尽不实的，立刻拖出去打死，打死了你也没人敢来过问半句！”
　　“奴婢来棠梨宫之前原是服侍余更衣的，因余更衣获罪不用那么多人伺候，所以遣了奴婢出来。在奴婢来棠梨宫的前一日，余更衣叫了奴婢去，赏了奴婢不少金银，逼着奴婢答应为她当差。奴婢……也是一时糊涂。求小主原谅！求小主原谅！”说着又是哭又是磕头。
　　我语气冰冷：“你只管说你的。这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若还有半分欺瞒，我决不饶你！”
　　“余更衣说别的不用奴婢操心，只需在小主服用的汤药饮食里下了药就行。奴婢进了棠梨宫的当晚，就按着余更衣的吩咐在墙角下发现了一个小洞。余更衣有什么吩咐，要递什么东西进来，都会有人在墙角洞里塞了纸条，奴婢按着去做即可。”
　　槿汐木着脸问：“那药可是这样传递进来的？也是余更衣教你用盖子放药水里煮这种奸诈法子？”
　　花穗哭着点头承认了。
　　我抬头冷笑道：“你们可听听，一出接一出的，就等着置我于死地呢！要不是发现的早，恐怕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可见我们糊涂到了什么地步！”
　　众人齐刷刷地跪下，低着头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我道：“起来。吃一堑长一智。你们有几个都是宫里的老人儿了，竟被人这样撒野而不自知，可不是我们太老实了！”
　　我转脸问花穗：“这宫里还有什么同党没有？”
　　花穗吓地“砰砰”磕头道：“再没有了，再没有了！”
　　“那余更衣什么时候会给你递纸条递药进来？”
　　花穗略一迟疑，身侧的流朱立刻喝道：“小连子，掰开她的嘴来，把那炭全灌进去！”
　　小连子应了一声，作势就要掰开花穗的嘴往里灌炭。花穗吓得面无人色，又不敢大哭，只得满地打滚得去避，连连嚷着“我说我说”。我这才吩咐小连子放开她，淡淡的说：“那就好好的一字一句说来。”
　　“余更衣每隔三天会让人把药放在那小洞里，奴婢自去拿就行了。”
　　“每隔三天，那不就是今晚？拿药是什么时候，可有什么暗语？”
　　“一更时分，听得宫墙外有两声布谷鸟儿叫就是了，奴婢再学两声布谷鸟叫应他……”
　　“你可见过送药的那人？”
　　“因隔着墙奴婢并没见过，只晓得是个男人的手，右手掌心上有条疤。”
　　我朝花穗努努嘴，对小连子说：“捆了她进库房，用布塞住嘴。只说是偷我的玉镯子被当场捉了。再找两个力气大的小内监看着她，不许她寻短见，若是跑了或是死了，叫看着她的人提头来见我！”
　　花穗一脸惊恐的看着我，我瞥她一眼道：“放心，我不想要你的命。”小连子手脚利索的收拾好她塞进了库房。我让浣碧关上门，看着槿汐说：“今晚你就假扮花穗去拿药。”又对小允子沉声道：“叫上小连子和几个得力的内监，今晚上我们就来个守株待兔。”
　　如此安排妥当，见众人各自退下了，流朱在我身边悄声道：“已知是余更衣下的手，小姐可想好了怎么应付？”
　　我望着窗外渐渐向西落去的斜阳，庭院里有初开的木芙蓉花，那花本就灼红如火，在泣血样的夕阳下更似鲜红浓郁得欲要滴落一般，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风吹过满院枝叶漱然有声，带着轻薄的花香，有隐隐逼迫而来的暑意。我身上却是凉浸浸的漫上一层薄薄的寒意，不由得扶住窗棂长叹一声道：“纵使我放过了别人，别人也还是不肯放过我啊！”
　　浣碧细白的贝齿在嫣红的唇上轻轻一咬，杏眼圆睁，“小姐还要一味忍让么？”
　　我用护甲拨着梨花木窗棂上缠枝牡丹花细密繁复的花瓣枝叶纹样，轻轻的“吧嗒吧嗒”磕一声了一声，只默默不语。晚风一丝一丝的拂松方才脸上绷紧的茸茸的毛孔，天色一分分暗淡下来，出现蒙胧的光亮的星子。我静静的吸了一口气，拢紧手指道：“别人已经把刀放在了我脖颈上，要么引颈待死，要么就反击。难道我还能忍么？”
　　流朱扶住我的手说：“小姐心意已定就好，我和浣碧一定誓死护着小姐。”
　　我缓缓的吁出气道：“若不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只能拼力一争了。”
　　我心中明白，在后宫，不获宠就得忍，获宠就得争。忍和争，就是后宫女人所有的生活要旨。如今的形势看来，我是想不争也难了。
　　我伸手扶正头上摇摇欲坠的金钗，问道：“皇上今日翻了牌子没？是谁侍寝？”
　　流朱道：“是华妃。”
　　我轻声道：“知道了。传膳吧，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应付今晚的周折。

第十八章 杀机初现（下）
　　时近一更，宫中已是寂静无声。棠梨宫也如往常般熄灭了庭院里一半的灯火，只是这如往常般平静的深夜里隐伏下了往日从没有的伺机而动的杀机。我依然毫无睡意，在蒙胧摇曳的烛光里保持着夜兽一般的警醒和惊觉。我开始觉得后宫里静谧的夜里有了异样的血腥的气味，夹杂着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阴谋和诅咒，在每一个嫔妃宫女的身边蠢蠢欲动，虎视眈眈。这个万籁俱寂的春夜里，我仿佛是突然苏醒和长大了，那些单纯平和的心智渐渐远离了我。我深刻的认识到，我已经是想避而不能避，深深处在后宫斗争的巨大漩涡之中了。
　　更鼓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洪亮的梆子捶击更鼓的声音不知会不会惊破旁人的春梦。而对于我，那更像是一声声尖锐的叫嚣。我带着流朱浣碧悄无声息的走到院中，宫墙下已经埋伏几个小内监。槿汐悄悄走近我，指着棠梨宫门上伏着的一个人影极力压低声音说：“小连子在上面，单等那贼人一出现，便跳下去活捉了他。”我点了点头，小连子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他伏在宫门上，若不是仔细留神还真看不出来。
　　只听得宫墙外有两声布谷鸟儿的叫，槿汐提着灯笼也学着叫了两声，果然在宫墙的洞里伸过一只手来，掌上托着小小一个纸包，掌心正是有条疤痕的。槿汐一点头，旁边小内监立刻掩上去一把扭住那只手。那只手着了慌，却是用力也扭不开。再听得墙外“唉呦”几声，小连子高声道：“禀小主，成了！”
　　转瞬间宫灯都已点亮，庭院里明如白昼。小连子扭了那人进来，推着跪在我面前。却是个小内监的模样，只低着脑袋死活不肯抬头，身形眼熟的很。我低头想了想，冷哼一声道：“可不是旧相识呢？抬起他的狗头来。”
　　小连子用力在他后颈上一击，那小内监吃痛，本能的抬起头来，众人一见皆是吃惊，继而神色变得鄙夷。那小内监忙不迭羞愧的把脑袋缩了回去，可不是从前在我身边伺候的小印子。
　　我淡淡一笑，道：“印公公，别来无恙啊。”
　　小印子一声不敢吭，流朱走到他近旁说：“呦，可不是印公公吗？当初可攀上了高枝儿了啊，现如今是来瞧瞧我们这般还窝在棠梨宫里守着旧主儿的故人么？可多谢您老费心了。”伸手扯扯他的帽子，嬉笑道：“现如今在哪里奉高差啊，深更半夜的还来旧主儿宫里走走。”
　　小印子依旧是一声不言语。流朱声音陡地严厉：“怎么不说，那可不成贼了。既是贼，也只好得罪了。小连子，着人拿大板子来，狠狠的打！”
　　小连子打个千儿，道：“既是流朱姑娘吩咐了，来人，拿大板子来，打折了贼子的一双腿才算数！”
　　小印子这才慌了神，连连叩首求命。我含笑道：“慌什么呢？虽是长久不见，好歹也是主仆一场，我问你什么答就是了，好端端的我做什么要伤你？”
　　我对左右道：“大板子还是上来预备着，以免印公公说话有后顾之忧，老是吞吞吐吐的叫人不耐烦。”
　　小允子立刻去取了两根宫中行刑的杖来，由小内监一人一根执了站在小印子两旁。
　　我问道：“如今在哪里当着差使呢？”
　　“在……在余更衣那里。”
　　“那可是委屈了，余更衣如今可只住在永巷的旧屋子里，可不是什么好处所呢。”
　　小印子低着脑袋有气无力的答：“做奴才的只是跟着小主罢了，没的好坏。”
　　我轻笑一声：“你倒是想的开。当初不是跟着你师傅去了丽贵嫔那里，怎的又跟着余更衣去了。”
　　“余更衣当日进了常在，丽主子说余更衣那里缺人，所以指了奴才去。”
　　“丽主子倒是为你打算的长远。短短半年间转了三个主子，你倒是吃香的很。”小印子满面羞惭的不做声。我淡淡的道：“这旧也算是叙完了。我现在只问你，半夜在我宫外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小印子吓得愣了一愣，才回过神道：“奴才不过是经过。”
　　“哦，这半夜的也有要紧差事？”
　　“这……奴才睡不着出来遛遛。”
　　“是么？我看你还没睡醒吧。我懒得跟你多废话。”我转头对小允子道：“把合宫的宫人全叫出来看着，给我狠狠的打这个背主忘恩的东西，打到他清醒说了实话为止！”我又冷冷道：“我说怎么我这宫里的情形能让外人摸得清楚，原来是这宫里出去的老人儿。”
　　小允子走近我问：“敢问小主，要打多少？”
　　我低声说：“留着活口，别打死就行。”站起身来道：“流朱浣碧给我在这儿盯着，让底下的人也知道背主忘恩的下场。槿汐，外头风凉，扶我进去。”
　　槿汐扶着我进去，轻声道：“小主折腾了半夜，也该歇着了。”
　　我听着窗外杀猪似的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嚎叫，只端坐着一言不发。不过须臾，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小允子进来回禀道：“小主，那东西受不得刑，才几下就招了。说是余更衣指使他做的。”
　　“捆了他和花穗一起关着，好好看着他俩。”
　　						
　　小允子应了出去，我微一咬牙道：“看这情形，我怎么能不寒心。竟是我宫里从前出去的人……我待他不薄。”
　　槿汐和言劝慰道：“小主千万别为这起烂污东西寒心。如今情势已经很明了，必是余更衣怀恨在心，才使人报复。”
　　“我知道。”对于余氏，我已经足够宽容忍耐，她还这样步步相逼，非要夺我性命。沉默良久，轻轻道：“怎么这样难。”
　　“小主说什么？”
　　我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要在这宫里平安度日，怎么这样难。”
　　槿汐垂着眼睑，恭谨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如今我才明白，宫中为何要时时祈求平安祥瑞，应为平安是后宫里最最缺少的。因为少才会无时无刻想着去求。”我想一想，“这事总还是要向皇上皇后禀报的。”
　　“是。”
　　“明早你就先去回了皇上。”
　　“奴婢明白。那余更衣那里……”
　　我思索片刻，“人赃俱在，她推脱不了。”迟疑一下，“若是皇上还对她留了旧情就不好办了，当初她就在仪元殿外高歌一夜使得皇上再度垂怜。此女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万一没能斩草除根，怕是将来还有后患。”
　　“小主可有万全之策？”
　　我的手指轻轻的笃一下笃一下敲着桌面，静静思索了半晌，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雪亮，莞尔一笑道：“毒药诅咒加上欺君之罪，恐怕她的命是怎么也留不下了。”
　　“小主指的是……”
　　“你可还记得你曾问过我当日除夕倚梅阁里是否有人鱼目混珠？”
　　槿汐立时反应过来，与我相视一笑。
　　这一夜很快过去了，我睡得很沉。醒来槿汐告诉我玄凌已发落了小印子与花穗，正在堂上候我醒来。急忙起身盥洗。
　　让皇帝久等，已是错了见驾的规矩。我见玄凌独自坐着，面色很不好看，轻轻唤他：“四郎。”
　　见我出来玄凌面色稍霁，道：“嬛嬛，睡得还好？”
　　我忧声道：“多谢皇上关心，就怕是睡得太沉才不好。”
　　“朕知道，你身边的顺人一早就来回了朕和皇后。今日起你的药饮膳食朕都会叫人着意留心，今番这种阴险之事再不许发生。”说到最后两句，他的声音里隐约透出冰冷的寒意。“后宫争宠之风阴毒如此，朕真是万万想不到！那个花穗和小印子，朕已命人带去暴室杖毙了；至于余更衣，朕下了旨意，将她打入去锦冷宫，终身幽禁！，嬛嬛，你再不必担惊受怕了。”
　　皇帝果然手下留情，我念及旧事，心中又是惶急又是心酸，复又跪下呜咽落泪道：“嬛嬛向来体弱与世无争，不想无意得罪了余更衣才殃及那么多人性命，嬛嬛真是罪孽深重，不配身受皇恩。”
　　皇帝扶我手臂温和道：“你可是多虑了。你本无辜受害，又受了连番惊吓，切勿再哭伤了身子。”
　　我流着泪不肯起来，俯身道：“嬛嬛曾在除夕夜祈福，惟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却不想天不遂人愿……”我说到此，故意不再说下去，只看着玄凌，低声抽泣不止。
　　果然他神色一震，眉毛挑了起来，一把扯起我问：“嬛嬛。你许的愿是什么？在哪里许的？”
　　我仿佛是不解其意，嗫嚅道：“倚梅园中，但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我看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说：“那夜嬛嬛还不小心踏雪湿了鞋袜。”
　　玄凌的眉头微蹙，看着我的眼睛问：“那你可曾遇见了什么人？”
　　我讶异的看着他，并不回避他的目光，道：“四郎怎么知道？嬛嬛那晚曾在园中遇见一陌生男子，因是带病外出，更是男女授受不亲，只得扯了谎自称是园中宫女才脱了身。”我“呀”了一声，恍然大悟道：“莫不是那夜的男子……”我惶恐跪下道：“臣妾实在不知是皇上，臣妾失仪，万望皇上恕罪！”说完又是哭泣。
　　玄凌拥起我，动情之下双手不觉使了几分力，勒得我手臂微微发痛，道：“原来是你！竟然是你！朕竟然错认了旁人。”
　　						
　　我装糊涂道：“皇上在说什么旁人？”
　　玄凌向堂外唤了贴身内侍李长进来道：“传朕的旨意。冷宫余氏，欺君罔上，毒害嫔妃。赐，自尽。”
　　李长见皇帝突然转了主意，但也不敢多问，躬身应了出去冷宫传旨。我假意迷惑道：“皇上怎么了？忽然要赐死余氏？”
　　玄凌神色转瞬冰冷：“她，欺君罔上，竟敢自称是当日在倚梅园中与朕说话的人。你我当日说话她必定是在一旁偷听，才能依稀说出几句。这‘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一句竟是怎么也想不出来，只跟朕推说是一时紧张忘了。”他语气森冷道：“她多次以下犯上，朕均念及当日情分才饶过了她。如今却是再无可恕了。”
　　我慌忙求情道：“余氏千错万错，也只仰慕皇上的缘故。更何况此事追根究底也是从臣妾身上而起，还请皇上对余氏从轻发落。”
　　玄凌叹息道：“你总是太过仁善，她这样害你，你还为她求情。”
　　我心中微有不忍，终究是余氏一条人命犯在了我手里，不觉难过流泪，“还望皇上成全。”
　　“你的心意我已明白。只是君无戏言，余氏罪无可恕。不过，既然你为她求情，朕就赐她死后允许尸身归还本家吧。”
　　我再次俯身道：“多谢皇上。”
　　事情既已了结，玄凌与我皆是松了一口气，他握住我手，我脸上更烫却不敢抽手，只好任他握住。玄凌带着笑意随口道：“说起那日在倚梅园中祈福，你可带了什么心爱的物件去，是香囊还是扇坠或是珠花？”
　　我见他问的仿佛全不知我那日挂着的是小像，心知小像不是落在了他手里。虽微感蹊跷，也并不往心里去，只答道：“也不过是女儿家喜欢的玩意罢了，四郎若喜欢嬛嬛再做一个便是。”
　　玄凌清浅一笑：“此番的事你必定是受了惊吓，若要做也等你放宽了心再说。”他的目光凝在我脸上，紧一紧我的手：“朕与你的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
　　我听得他亲口说这“日子还长”几字，心里一软翻起蜜般甜，仿佛是被谁的手轻轻拂过心房，温柔得眼眶发酸，低声唤他：“四郎。”
　　玄凌拥我入怀，只静静不发一言。画梁下垂着几个镀银的香球悬，镂刻着繁丽花纹，金辉银烁，喷芳吐麝，袭袭香氲在堂中弥荡萦纡。窗外漱漱的风声都清晰入耳。
　　良久，他方柔声说：“朕今日留下陪你。”
　　我含羞悄声说：“嬛嬛身子不方便。”
　　玄凌哑然失笑：“陪朕用膳、说话总可以吧。”
　　一起用过午膳，玄凌道：“还有些政务，你且歇着，朕明日再来瞧你。”
　　我起身目送玄凌出去，直到他走了许久，才慢慢静下心来踱回暖阁。我召了槿汐进来道：“宫女和内监死后是不是都要抬去乱葬岗埋了？”
　　槿汐神色略显伤神，低声道：“是。”
　　我知她触景伤怀，叹了口气道：“我原不想要花穗和小印子的命，打发他们去暴室服苦役也就罢了。谁知皇上下了旨，那也无法可施了。”
　　槿汐道：“他们也是自作孽。”
　　我整整衣衫道：“话虽如此，我心里始终是不忍。你拿些银子着人去为花穗和小印子收尸，再买两副棺材好好葬了，终究也算服侍了我一场。”
　　槿汐微微一愣，仿佛不曾想到我会如此吩咐，随即答道：“小主慈心，奴婢必定着人去办好。”
　　我挥一挥手，声音隐隐透出疲倦道：“下去吧。我累了，要独自歇一歇。”

第十九章 惊梦
　　我独自倚在暖阁里间的贵妃榻上，只手支着下巴歪着，虽是懒懒的，却也没有一丝睡意。只觉得头上一枝金簪子垂着细细几缕流苏，流苏末尾是一颗红宝石，凉凉的冰在脸颊上，久了却仿佛和脸上的温度融在了一起，再不觉得凉。正半梦半醒的迟钝间，听见有小小的声音唤我：“小姐，小姐。”
　　渐渐醒神，是浣碧的声音在帘外。我并不起来，懒懒道：“什么事？”她却不答话，我心知不是小事，抚一抚脸振振精神道：“进来回话。”
　　她挑起帘子掩身进来，走至我跟前方小声说：“冷宫余氏不肯就死，闹得沸反盈天，非嚷着要见皇上一面才肯了断。”
　　我摇头，“这样垂死挣扎还有什么用。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极是厌恶她，只说了‘不见’。”
　　“回了皇后没有？”
　　“皇后这几日头风发作，连床也起不了，自然是管不了这事。”
　　我沉吟道：“那么就只剩华妃能管这事了。只是华妃素日与余氏走的极近，此刻抽身避嫌还来不及，必然是要推托了。”
　　“小姐说的是，华妃说身子不爽快不能去。”
　　我挑眉问道：“李长竟这么没用，几个内监连她一个弱女子也对付不了？”
　　浣碧皱眉，嫌恶道：“余氏很是泼辣，砸了毒酒，形同疯妇，在冷宫中破口大骂小主，言语之恶毒令人不忍耳闻！”
　　我慢慢坐直身子，抚平鬓角道：“她还有脸骂么？凭她这么骂下去恐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余氏口口声声说自己受人诬陷，并不知自己为何要受死。”
　　我站起身，伸手让浣碧扶住我的手，慢里斯条道：“那你就陪我走一趟冷宫，也叫她死得明白，免得做个枉死鬼！”
　　浣碧一惊，连忙道：“冷宫乃不祥之地，小姐千万不能去！何况余氏见了您肯定会失控伤害您，您不能以身涉险！”
　　我凝望着窗纱外明灿灿的阳光，理了理裙裾上佩着的金线绣芙蓉荷包的流苏，道：“不能再让她这么胡闹下去，叫上槿汐与我一同过去。”
　　浣碧知我心意已定，不会再听人劝告，只好命人备了肩舆与槿汐一同跟我过去。
　　冷宫名去锦，远离嫔妃居住的殿阁宫院，是历代被废黜的嫔妃被关押的地方，有剥去锦衣终生受罪之意。有不少被废黜的嫔妃贵人因为受不了被废后的凄惨冷宫生活，或是疯癫失常或是自尽，所以私下大家都认为去锦宫内积怨太深，阴气太重，是个整个后宫之中怨气最深的地方。常有住的近的宫人听到从去锦宫内传出的永无休止的哭泣呜咽和喊叫咒骂声，甚至有宫人声称在午夜时分见到飘忽的白衣幽魂在去锦宫附近游荡，让人对去锦宫更加敬而远之。
　　坐在肩舆上行了良久，依旧没有接近去锦宫的迹象。午后天气渐暖，浣碧和槿汐跟在肩舆两侧走得久了，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不时拿手帕去擦。抬着肩舆的内监却是步伐齐整，如出一人，行得健步如飞。我吩咐道：“天气热，走慢些。”又侧身问槿汐：“还有多远？”
　　槿汐答道：“出了上林苑，走到永巷尽头再向北走一段就到了。”
　　永巷（1）的尽头房屋已是十分矮小，是地位低下的宫人杂居的地方。再往前越走越是荒凉，竟像是到了久无人烟之处。渐渐看清楚是一处宫殿的模样，极大，却是满目疮痍，像是久无人居住了，宫瓦残破，雕栏画栋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凌乱密集的蛛网，看不清上面曾经绘着的描金图案。
　　还未进冷宫，已听见有女子嘶哑尖利的叫骂声，我命抬肩舆的小内监在外待着，径直往里走去。一干内监见我进来，齐齐跪下请安。李长是玄凌身边的贴身内侍，按规矩不必行跪礼，只躬一躬身子施礼道：“婉仪吉祥。”
　　我客气道：“公公请起。”又示意内监们起身。我问道：“怎么公公的差事还没了么？”
　　李长面带苦笑，指一指依旧破口大骂的余氏道：“小主您看，真是个泼赖货。”
　　余氏两眼满是骇人的光芒，一把扑上来扯着我衣襟道：“怎么是你？皇上呢？皇上呢？”一边问一边向我身后张望。
　　槿汐和李长齐声惊慌喊道：“快放开小主！”
　　我冷冷推开她手，道：“皇上万金之体，怎会随意踏足冷宫？”
　　余氏衣衫破乱，披头散发，眼中的光芒像是熄灭了的烛火，渐渐黯淡下来，旋即指着我又哭又叫道：“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哄得皇上非要杀了我不可！你这个贱人！”
　　浣碧忙闪在我身前怕她伤了我。许是余氏喊声太响，震得梁上厚积的灰尘噗噜噜掉了些许下来。我躲不及，灰尘直落在我的肩上，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余氏见状，拍手狂笑道：“好！好！你这个蛇蝎心肠的贱人！连老天也饶你！”
　　李长见她骂的恶毒无状，挥手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她左颊高高肿起，五个通红的指印浮在脸上。她一手抚着脸颊，犹自看着我幽冷地笑。
　　我取出手绢拭净肩上的灰尘，从容道：“你才是自作孽，不可活。不过是灰尘而已，既然惹人讨厌，拂去便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皇上昔日的宠姬如此高兴么？”
　　余氏听我话中意有所指，渐渐止了笑，直直的注视着我。我的嘴角隐隐向上扬起，道：“你这般不肯就死，不就是想死得明白么，那我来告诉你便是。”我沉下脸道：“我的药里是你动了手脚不假吧？人赃俱在你推脱不了。”
　　她仰着头，面色狰狞，咬牙切齿道：“是，是我指使人干的。要不是你我怎会失宠，怎会落到这般田地，我恨不得啃你的骨，喝你的血！叫你这贱人永世不得超生！”
　　李长见势又要挥掌打去，我略一抬手制止他，他垂下手退到我身后。我道：“你既已知道自己的罪行，怎的还不乖乖伏诛？！”
　　“都怪我一时大意才会被你发觉，皇上为此废我进冷宫我亦怨不得人。只是我才进冷宫，皇上又突然要杀我，你敢说不是出言挑唆？！”
　　我微微一笑：“何须我出言挑唆？你因何得宠你应该最明白！”我停一停，唇边笑意更深：“除夕之夜倚梅园中，‘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你可还记得吗？”
　　						
　　余氏脸上渐渐浮起疑惑的神情，继而被惊恐替代，厉声尖叫道：“是你！竟然是你！”她伸开双臂纵身扑上来，声嘶力竭的喊：“那日的人是你！我竟然成也因你，败也因你！”
　　我侧身一闪，向槿汐道：“如此无礼，给我掌嘴！”
　　余氏扑了个空，用力过猛扑倒在了地上，震得尘灰四起。槿汐二话不说，上前扯起她反手狠狠两个耳光，直打得她嘴角破裂，血丝渗了出来。
　　我见余氏被打得发愣，示意槿汐松开她，道：“你获宠的手段本不磊落，更是应该小心谨慎守着你的本分，可是你三番五次兴风作浪，还不懂得教训变本加厉下毒谋害我，我怎能轻饶了你！”
　　她失魂落魄的听着，听我不能饶她，忽地跃起向外冲去。李长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推回里面，她发疯般摇头，叫嚷起来：“我不死！我不死！皇上喜欢听我唱歌，皇上不会杀我！”边喊边极力挣扎想要出去。一干内监拼力拉着她，闹得人仰马翻。
　　我招手示意李长过来，皱着眉低声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法子，皇上心烦，皇后的头风又犯了，不能任着她闹。”
　　李长也是为难：“小主不知，皇上是赐她自尽，可是这疯妇砸了药酒，撕了白绫，简直无法可施。”
　　我问道：“李公公服侍皇上有许多年了吧？”
　　“回小主的话，奴才服侍皇上已有二十年了。”
　　我含笑道：“公公服侍皇上劳苦功高，在宫中又见多识广，最能揣摩皇上的心思。”我故意顿一顿，“皇上既是赐她自尽，就是一死。死了你的差事便也了了，谁会追究是自尽还是别的。”
　　李长低声道：“小主的意思是……”
　　“余氏在宫中全无人心可言，没有人会为她说话，如今皇上又厌恶她。”我话锋一转，问道：“昔日下令殉葬的嫔妃若不肯自己就死该当如何？”
　　李长何等乖觉，立刻垂目，看着地面道：“是。”
　　“公公比我更明白什么是夜长梦多。了断了她，皇上也了了一桩心事。”
　　李长躬身恭敬道：“奴才明白。奴才恭送小主。”
　　我微微一笑，携了浣碧槿汐慢慢出去了。身后传来余氏尖利的咒骂声：“甄嬛！你不死在我手里，必定会有人帮我了结你！你必定不得好死！”她的狂笑凄厉如夜枭，听在耳中心头猛地一刺，只装作没听见继续向外走。
　　浣碧恨道：“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我淡淡道：“死到临头，随她去。”
　　去锦宫外暮色掩映，有乌鸦扑棱棱惊飞起来，纵身飞向远树。冷宫前的风仿佛分外阴冷些，浣碧槿汐扶我上了肩舆一路回宫。天色越发暗了，那乌黑的半面天空像是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渐渐扩散得大，更大，一点点吞没另半面晚霞绚烂的长空。
　　永巷两侧都设有路灯，每座路灯有一人多高，石制的基座上设铜制的灯楼，以铜丝护窗。永夜照明，风雨不熄。此时正有内监在点灯，提了燃油灌注到灯楼里，点亮路灯。见我的肩舆过来，一路无声的跪下行礼。
　　回到宫中才进了晚膳，槿汐进来回禀说李长遣了小内监来传话说是余氏自尽了。我虽是早已知道这结果，现在从别人口中得知，心里仍是激灵灵一沉，小指微微颤了一颤，这毕竟是我第一次下手毁了一条人命，纵使我成竹在胸，仍是有些后怕。
　　槿汐见我面色不好看，摒开我周遭伺候的人，掩上房门静静侍立一旁。
　　桌上小小一尊博山炉里焚着香，篆烟细细，馨香缭绕，笔直的袅袅升起，散开如雾。我伸手轻轻一撩，那烟就散得失了形状。
　　我轻声问：“槿汐，这事是不是我太狠心了？”
　　“小主指的是什么？”
　　我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用护甲尖轻轻拨着桌布上繁乱的丝绣，只静静不语。
　　槿汐斟了一盏茶放我面前，轻声道：“奴婢并不知过分，奴婢只知旁人若不犯小主，小主必不犯旁人。小主若是出手，必定是难以容忍的事了。”
　　“你这是在劝慰我？”
　　“奴婢不懂得劝慰，只是告诉小主，宫中杀戮之事太多太多，小主若不对别人狠心，只怕别人会对小主更狠心。”
　　我默默无语，槿汐看看更漏，轻轻道：“时辰不早，奴婢服侍小主睡下吧。”
　　我“恩”一声，道：“这个时辰，皇上应该还在看折子吧？”
　　“是。听说这几日大臣们上的奏章特别多。”
　　“我也累了，差小允子送些参汤去仪元殿，皇上近来太过操劳了。”						
　　“是。”槿汐出去吩咐了，端水替我卸了钗环胭脂，扶我上床，放下丝帐，只留了床前两支小小烛火，悄悄退了下去。
　　连日来费了不少心力，加上身体里的药力还未除尽，我一挨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上的被衾凉凉的，仿佛是下雨了，风雨之声大作，敲打着树叶的声音哗啦哗啦响。依稀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甄嬛！甄嬛！很久没有人这样唤我，感觉陌生而疏离。我恍惚坐起身，窗扇“吧嗒吧嗒”的敲着，漏进冰凉的风，床前的摇曳不定的烛火立刻“噗”的熄灭了。我迷迷糊糊的问：“是谁？”
　　有暗的影子在床前摇晃，依稀是个女人，垂散着头发。我问：“谁？”
　　是女子的声音，呜咽着凄厉：“甄嬛。你拿走我的性命，叫人勒杀我，你怎的那么快就忘了？”她反复的追问“你怎的那么快就忘了？”
　　我身上涔涔的冒起冷汗，余氏！
　　“甄嬛。你可知道勒杀的滋味么？他们拿弓弦勒我，真痛，我的脖子被勒断了半根，你要瞧瞧么？”她肆意的笑，笑声随着我内心无法言说的恐怖迅疾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你敢瞧一瞧么？”
　　她作势要撩开帐帘。我骇怕得毛发全要竖起来了，头皮一阵阵麻，胡乱摸索着身边的东西。枕头！鎏金瓷枕！我猛地一把抓起，掀起帐帘向那影子用尽全力掷去，哐啷啷的响，碎陶瓷散了一地的“兹拉”尖锐声。我大口喘息着，厉声喝道：“是我甄嬛下令勒杀的你，你能拿我怎么样！如果我不杀你，你也必要杀我！若再敢阴魂不散，我必定将你尸骨挫骨扬灰，叫你连副臭皮囊也留不得！”
　　一息无声，很快有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慌乱的冲进来，手忙脚乱点了蜡烛掀开帐帘，“小主，小主你怎么了！”
　　我手腕上一串绞丝银镯呖呖的响，提醒我还身在人间。我满头满身的冷汗，微微平了喘息道：“梦魇而已。”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忙着拿水给我擦脸，关上窗户，收拾满地的狼籍。槿汐帮我拿了新枕头放上，我极力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道：“她来过了。”
　　槿汐神色一变，换了安息香在博山炉里焚上，对旁人道：“小主梦魇，我陪着在房里歇下，你们先出去吧。”
　　众人退了下去，槿汐抱了铺盖在我床下躺好，镇声说：“奴婢陪伴小主，小主请安睡吧。”
　　风雨之声淅淅沥沥的入耳，我犹自惊魂未定，越是害怕得想蜷缩成一团越是极力的伸展身体，绷直手脚，身体有些僵硬。槿汐的呼吸声稍显急促，并不均匀和缓，也不像是已经入睡的样子。
　　我轻声道：“槿汐。”
　　槿汐应声道：“小主还是害怕么？”
　　“恩。”
　　“鬼神之说只是世人讹传，小主切莫放在心上。”
　　我把手伸出被外，昏黄的烛光下，手腕上的银镯反射着冷冽的暗光，像游离的暗黄的小蛇。我镇声道：“今日梦魇实在是我双手初染血腥，以至梦见余氏冤魂索命。”我静一静，继续道：“我所真正害怕的并非这些，鬼神出自人心，只要我不再心有亏欠便不会再梦魇自扰。我害怕的是余氏虽然一命归西，但是这件事并没有完全了结。”
　　“小主怀疑余氏背后另有人指使？”槿汐翻身坐起问。
　　“恩。你还记得我们出冷宫的时候余氏诅咒我的话么？”
　　“记得。”槿汐的语气略略发沉，“她说必定有人助她杀小主。”
　　“你在宫中有些年了，细想想，余氏不像是心计深沉的人，她只是一介莳花宫女出身，怎么懂得药理晓得每次在我汤药里下几分药量，怎样悉心安排人进我宫里里应外合？那药又是从何得来？”
　　槿汐的呼吸渐渐沉重，沉默片刻道：“小主早已明白，实应留下她的活口细细审问。”
　　我摇一摇头，“余氏恨我入骨，怎会说出背后替她出谋划策的人。她宁可一死也不会说，甚至会反咬我们攀诬旁人。反倒她死了，主使她的人才会有所松懈，叫咱们有迹可寻。”我冷笑道：“咱们就拿她的死来做一出好戏。”
　　槿汐轻轻道：“小主已有了盘算？”
　　“不错。”我招手示意她到身前，耳语几句。
　　槿汐听罢微笑：“小主好计，咱们就等着让那人原形毕露。”
　　注释：
　　（1）、永巷：皇宫中的长巷，两侧间或有未分配到各宫去的宫女居住，也有幽闭无宠的低等妃嫔的居住的地方。

第二十章 丽贵嫔
　　宫中是流言传递最快的地方，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后妃们各自安排下的眼线，何况是余氏使人下药毒害我的事，一时又增了后宫诸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几日宫中风传余氏因我而死，怨气冲天，冤魂不散，鬼魂时常在冷宫和永巷出没，甚至深夜搅扰棠梨，吓得我夜夜不能安眠。闲话总是越传越广，越传越被添油加醋，离真相越远。何况是鬼神之说，素来为后宫众人信奉。
　　余氏鬼魂作祟的说法越演越烈，甚至有十数宫人妃嫔声称自己曾见过余氏的鬼魂，白衣长发，满脸鲜血，凄厉可怖，口口声声要那些害她的人偿命。直闹得人人自危，鸡犬不宁。
　　我夜夜被噩梦困扰，精神越来越差，玄凌忧心的很又无计可施。正好此时通明殿的法师进言说帝王阳气最盛，坐镇棠梨鬼魂必定不敢再来骚扰，又在通明殿日夜开场做水陆大法事超度冷宫亡魂。于是玄凌夜夜留宿棠梨相伴，果然，我的梦魇逐渐好了起来。
　　晨昏定省是妃嫔向来的规矩。因我近日连番遭遇波折，身心困顿，皇后极会体会皇帝的意思，加意怜惜，有意免了我几日定省。这两日精神渐好，便依旧去向皇后请安谢恩。近夏的天气雷雨最多。是日黄昏去向皇后请安，去时天气尚好，有晚霞当空流照。不想才陪皇后和诸妃说了一会子话，就已天色大变雷电交加，那雨便瓢泼似的下来了。
　　江福海走出去瞧了瞧道：“这雨下得极大，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要耽搁诸位娘娘小主回宫呢。”
　　皇后笑道：“这天跟孩儿的脸似的说变就变，妹妹们可是走不成了。看来是老天爷想多留你们陪我聊天解闷呢。”
　　皇后在前，谁敢抱怨天气急着回宫，都笑道：“可不是老天爷有心，见皇后凤体痊愈，头风也不发了才降下这甘霖。”
　　皇后见话说的巧也不免高兴，越发上了兴致与我们闲聊。直到酉时三刻，雨方渐渐止了，众人才向皇后告辞各自散去。
　　大雨初歇，妃嫔们大多结伴而行。我见史美人独自一人，便拉了她与我和眉庄、陵容同行。
　　出了凤仪宫，见华妃与丽贵嫔正要上车辇一同回宫，却不见平日与她常常做伴的曹容华。四人向华妃和丽贵嫔行了礼，华妃打量我几眼道：“婉仪憔悴多了，想来恶梦缠身不好过吧。”
　　我闻言吓得一缩，惊惶看向四周，小声说：“娘娘别说，那东西有灵性，会缠人的。”
　　华妃不以为然道：“婉仪神志不清了吧？当着本宫的面胡言乱语。”
　　眉庄忙解围道：“华妃娘娘恕罪。甄婉仪此番受惊不小，实在是……”眉庄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围：“实在是很多人都亲眼见过，不得不小心啊。”
　　史美人最信鬼神之说，不由得点头道：“的确如此，听说有天晚上还把永巷里一个小内监吓得尿了裤子好几天都起不来床。”
　　我忧心忡忡道：“她恨我也就罢了。听说当日皇上要赐她自尽，平日与她交好的妃嫔竟无一人为她求情，才使她惨死冷宫……”我见华妃身后的丽贵嫔身体微微一抖，面露怯色，便不再说下去。
　　华妃登时拉长了脸，不屑道，“身为妃嫔，怎能同那些奴才一般见识，没的失了身份。再说她自寻死路罪有应得，谁能去为她求情！”
　　我惶然道：“这些话的确是我们不该说的，只是如今闹的人心惶惶的。”我看向华妃身后道：“听闻曹容华素来胆大，要是我们有她陪伴也放心些。咦？今日怎不见曹容华？”
　　丽贵嫔出声道：“温仪帝姬感染风寒，曹容华要照顾她，所以今日没能来向皇后请安。”
　　华妃盯着我，浅浅微笑：“婉仪心思细密，想必是多虑了，婉仪自己要多多放心才是。做了亏心事，才有夜半鬼敲门。”
　　我是声音像是从腔子逼出来似的不真实，幽幽一缕呜咽飘忽：“娘娘说的是。要是她知道谁教她走上死路恐怕怨气会更大吧。”
　　丽贵嫔脸色微微发白，直瞪着我道：“甄婉仪，你……你的声音怎么了？”
　　我兀自浮起一个幽绝的笑意，也直瞪着她，恍若不知：“贵嫔娘娘说什么？我可不是好好的。”我抬头看看天色，拉了眉庄、陵容的袖子道：“快走快走，天那么黑了。”史美人被我的语气说的害怕，忙扯了我们向华妃告辞。
　　陵容与眉庄对着华妃赧然一笑，急匆匆的走了。
　　下过雨路滑难行，加上夜黑风大，一行人走的极慢。天色如浓墨般沉沉欲坠，连永巷两侧的路灯看着也比平时暗淡许多。
　　风哗哗地吹着树响，有莫名的诡异，陵容与史美人不自觉地靠近我和眉庄。我不安地瞧了一眼眉庄，忽听得前方数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深人静的永巷，直激得所有人毛骨悚然，四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去看个究竟，仿佛连头皮也发麻了。
　　那声音发了狂似的尖叫——“不是我！不是我！与我不相干！”我一把扯了眉庄的手道：“是丽贵嫔的声音！”我转身一推身后的小允子，对他道：“快去！快去告诉皇后！”小允子得令立刻向凤仪宫跑去。
　　史美人还犹豫着不敢动，眉庄与我和陵容急急赶了过去，一齐呆在了那里。果然是丽贵嫔，还有几个侍奉车辇的宫人吓得软瘫在地上连话也不会说了。华妃站在她身旁厉声呵斥，却止不住她的尖叫。车辇停在永巷路边，丽贵嫔蜷缩在车辇下，头发散乱，面色煞白，两眼睁的如铜铃一般大，直要冒出血来，一声接一声的疯狂尖叫，仿佛是见到什么可怕的物事，受了极大惊吓。
　　随后赶到的史美人见了丽贵嫔的情状，霎时变得面无人色，几个踉跄一跌，背靠在宫墙上，惶恐地环顾四周，“她来了？！是不是她来了？！”
　　华妃本已又惊又怒，听得史美人这样说，再按捺不住，几个箭步过来，朝史美人怒喝道：“再胡说立刻发落了你去冷宫！”口中气势十足，身体却禁不住微微颤抖。华妃一转身指着丽贵嫔对身边的内监喊道：“站着干什么！还不给本宫把她从车下拖出来！”
　　众人七手八脚去拉丽贵嫔，丽贵嫔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嘴里含糊地喊着：“不是我！不是我！药是我给你弄来的，可是不是我教你去害甄嬛的……”
　　华妃听她混乱的狂喊，脸色大变，声音也失了腔调，怒喝道：“丽贵嫔失心疯了！还不给本宫拿布堵了她的嘴带回我宓秀宫里去！”华妃一声令下，忙有人急急冲上前去。						
　　眉庄见机不对，往华妃身前一拦，道：“华妃娘娘三思，此刻出了什么事还不清楚，娘娘应该把丽贵嫔送回她延禧宫中再急召太医才是，怎的要先去宓秀宫？”
　　华妃缓了缓神色道：“丽贵嫔大失常态，不成体统。若是被她宫中妃嫔目睹，以后怎能掌一宫主位，还是本宫来照顾比较方便。”
　　眉庄道：“娘娘说的极是。但事出突然，嫔妾以为应要先命人去回皇上与皇后才是。”
　　华妃眉心微微一跳，见一干内监被眉庄埂在身后不能立即动手，大是不耐烦：“事从权宜。丽贵嫔如此情状恐污了帝后清听。等下再去回报也不迟。”见眉庄仍是站立不退开，不由大是着恼，口气也变得急促凌厉：“何况本宫一向助皇后协理六宫，惠嫔是觉得本宫无从权之力么？！”
　　眉庄素来沉稳不爱生事，今日竟与后宫第一的宠妃华妃僵持，且大有不肯退让的架势，众人都惊得呆了，一时间无人敢对丽贵嫔动手。华妃狠狠瞪一眼身边的周宁海，周宁海方才回过神，一把捂了丽贵嫔的嘴不许她再出声喊叫。
　　我暗暗着急，不知皇后赶来来不来得及，要不然，这一场功夫可算是白做了。眼下，也只得先拖住华妃多捱些时间等皇后到来，一旦丽贵嫔只身进了宓秀宫，可就大大棘手了！
　　眉庄朝我一使眼色，我站到眉庄身边，道：“娘娘协理六宫嫔妾等怎敢置疑，只是丽贵嫔乃是一宫主位，兹事体大，实在应知会皇上皇后，以免事后皇上怪罪啊。”
　　华妃杏眼含怒，银牙紧咬，冷冷道：“就算婉仪日日得见天颜圣眷优渥，也不用抬出皇上来压本宫。婉仪与惠嫔这样阻拦本宫，是要与本宫过不去么？！”
　　“娘娘此言嫔妾等惶恐万分。并非嫔妾要与娘娘过不去，只是丽贵嫔言语中涉及嫔妾前时中毒之事，嫔妾不得不多此一举。”
　　四周的静像是波云诡谲，除了丽贵嫔被捂住嘴发出的呜咽声和霍霍的风声，无人敢发出丝毫声响。华妃怒目相对，情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那寂静许是片刻，我却觉得分外漫长，华妃终于按捺不住，向左右斥道：“愣着作什么！还不快把贵嫔带走。”说罢就有人动手去扯丽贵嫔。
　　眼看就要阻拦不住，心下懊恼，这番心思算是白耗了。
　　远远听见通报：“皇后娘娘凤驾到——”只见前导的八盏鎏银八宝明灯渐行渐近，由宫女内监簇拥着凤辇疾步而至。我心头一松，果然来了。
　　夜间风大，皇后仍是穿戴整齐端坐在凤辇之上，更显后宫之主的威势。
　　华妃无奈，只得走上前两步与我们一同屈膝行礼。皇后神态不见有丝毫不悦，只唤了我们起来，单刀直入问道：“好端端的，究竟丽贵嫔出了什么事？”
　　华妃见皇后如此问，知道皇后已知晓此事，不能欺瞒，只好说：“丽贵嫔突发暴病，臣妾正想送她回宫召太医诊治。因为事出突然不及回禀皇后，望皇后见谅。”华妃定一定神，看着皇后道：“不过皇后娘娘消息也快，不过这些功夫就得了信儿赶不过来了，世兰真是自愧不如。”说着狠狠剜了我一眼，我恍若不觉，只依礼站着。我和眉庄的事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就是皇后的份内之事了。
　　皇后点一点头说：“既是突然，本宫怎会怪罪华妃你呢？何况……”皇后温和一笑：“知晓后宫大小诸事并有得宜的处置本就是我这皇后分内之事。”皇后话语温煦如和风，却扣着自身尊贵压着华妃一头，华妃气得脸色铁青，却无可反驳。
　　皇后说罢了下了凤辇去瞧丽贵嫔，走近了“咦”一声，蹙了眉头道：“周宁海，你一个奴才怎么敢捂了丽贵嫔的嘴，这以下犯上成什么样子！”
　　						
　　周宁海见皇后质问，虽是害怕却也不敢放手，只偷偷去看华妃。华妃上前一步道：“皇后有所不知。丽贵嫔暴病胡言乱语，所以臣妾叫人捂了她的嘴以免的秽语扰乱人心。”
　　“哦。”皇后抬起头看一眼华妃，“那也先放开丽贵嫔，难不成要这样捂着她的嘴送回去延禧宫去么？”
　　华妃这才示意周宁海放开，丽贵嫔骤得自由，猱身扑到华妃膝下胡乱叫喊道：“娘娘救我！娘娘救我！余氏来找我！她来找我！娘娘你知道不是我教她这么做的，不是我啊！”
　　华妃忙接口道：“是。和谁都不相干，是她自己作孽。”华妃弯下腰，放缓了语调，柔声哄劝道：“贵嫔别怕，余氏没来，跟本宫回宫去吧。”
　　丽贵嫔退开丈许，眼珠骨碌碌转着看向四周，继而目光古怪地盯着华妃道：“她来了。真的！娘娘，她来寻我们报仇了！她怪我们让她走了死路！”静夜里永巷的风贴地卷过，丽贵嫔的话语漫卷在风里，听见的人都不由得面色一变，身上激灵灵的感发凉，感觉周身寒毛全竖了起来，仿佛余氏的亡魂就在身边游荡，朝着我们狞笑。
　　华妃听她说的不堪，急怒交加，呵斥道：“你要作死么！胡说些什么！”瞟着我极力自持道：“冤有头债有主！就算余氏要来也是要找害死她的人，干我们什么事？！”
　　我站在华妃身后慢吞吞道：“华妃娘娘说的是。冤有头，债有主。娘娘自是不必害怕。”
　　丽贵嫔打量着周围所有的人，突然扑到皇后身下，她处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力气极大，一扑之力差点把皇后撞了个趔趄，唬的旁边的宫人忙不迭扶好皇后拉开丽贵嫔。丽贵嫔惶恐的哭泣着扯住皇后凤裙下摆，哭道：“鬼！有鬼！我……我不要死啊！”
　　皇后也觉得不安，挥一挥手，“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这样子也回延禧宫本宫也不放心，好生扶了丽贵嫔回本宫的凤仪宫去安置。”
　　华妃急道：“皇后娘娘，丽贵嫔的病症像是失心疯，怎能在凤仪宫扰您休息，还是去臣妾的宓秀宫由臣妾照顾罢。”
　　皇后含笑道：“凤仪宫那么大总有地方安置，华妃不用空自担心。而且丽贵嫔虽说神志混乱，可言语间口口声声涉及甄婉仪中毒之事，牵涉重大，本宫必要追查。难道华妃觉得丽贵嫔在本宫那里有什么不妥么？”
　　华妃眉毛一扬，丹凤双眸气势凌人，道：“臣妾自然不会担心皇后照顾会有不妥。只是皇上亲命臣妾协理六宫，当然觉得臣妾是能为皇后分忧的。皇后总不会不让臣妾‘分忧’吧？若真如此，皇上怕要怪罪臣妾不体恤皇后呢。”
　　华妃出语极是不客气，皇后身边的宫人都露出不忿之色。皇后一愣之下一时无反对之由，只犹豫着不说话。
　　我见事情又要横生枝节，若是丽贵嫔随华妃去了只怕前功尽弃。我立刻道：“娘娘乃六宫之主，由您亲自费神，皇上必定更加放心。”说罢忙跪下道：“恭送皇后。”
　　眉庄反应极快，拉着陵容史美人跪下一齐道：“恭送皇后。”皇后不由分说，带了丽贵嫔回凤仪宫。
　　华妃大怒却又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皇后带了丽贵嫔走直气得双手发颤，几欲晕厥。
　　回到宫中，流朱浣碧已备下了几样小菜作宵夜。槿汐掩上房门，我瞧着候在房中的小连子微笑道：“要你装神弄鬼，可委屈了你这些日子。”
　　小连子忙道：“小主这话可要折杀奴才了。”他扮个鬼脸儿嬉笑：“不过奴才偷照了镜子，那样子还真把自己唬了一跳。”
　　我忍俊不禁，连连点头道：“可不是！你把丽贵嫔吓得不轻，颠三倒四说漏嘴了不少。”
　　“没想奴才这点微末功夫还能派上这用场，还真得谢谢流朱姐姐教我摆的那水袖还有浣碧姐姐给画的鬼脸儿。”
　　流朱撑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咱们那些算什么啊？还是小姐的主意呢。”想了想对小连子道：“怕你扮鬼的行头悄悄烧了，万一露了痕迹反要坏事。”小连子忙答应了。
　　槿汐示意她们静下，道：“先别高兴。如今看来是华妃指使无疑了，丽贵嫔也是逃不了干系。只是丽贵嫔形同疯癫，她的话未必做的了数。”
　　我沉吟半晌，用玉搔头轻轻拨着头发，道：“你说的有理。只是，皇后也未必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呢。咱们只需冷眼旁观，需要的时候点拨几下便可。戏已开场了，锣鼓也敲了，总得一个个粉墨登场了才好。”我轻轻一笑，“今晚好生休息，接下来怕是有一场变故等着咱们呢。”

第二十一章 初胜
　　次日一早，皇后就急召我进了宓秀宫。忙赶了过去，一看眉庄、陵容与史美人早在那里，知道皇后必是要询问昨晚之事。皇后想是一夜劳碌并未好睡，眼圈微微泛青连脂粉也遮不住，精神倒是不错。照例问了我们几句，我们也原原本本说了。
　　忽听得宫外内监唱道：“皇上驾到——”
　　皇后忙地领着我们站了起来，就见玄凌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妃嫔，却是华妃。华妃神色冷淡，只作未瞧见我们。
　　我与眉庄相视，以为昨夜玄凌是在华妃宫里就寝了。只是华妃未免也过于嚣张，巴巴地跟着玄凌一起过来，几个人面色都不好看，唯有皇后神色如常。
　　玄凌却道：“才出宫就看见华妃往你这里来。知道丽贵嫔不大好，也过来看看。”众人方知昨夜玄凌并召幸华妃，只是偶然遇上，登时放宽了心。
　　皇后忙让人上了一盏杏仁酪奉与玄凌，方道：“劳皇上挂心。不过丽贵嫔是不大好，昏迷了一夜，臣妾已召了太医，现安置在偏殿。”
　　玄凌点点头，问道：“太医怎么说？”
　　“说是惊风，受了极大的惊吓。”皇后回道：“昏迷中还说了不少胡话。”说罢扫一眼华妃。
　　华妃听得此话脸色微微一变，向玄凌道：“正是呢。昨晚丽贵嫔就一直胡乱嚷嚷，可吓着臣妾了。”
　　皇后道：“事情究竟如何发生臣妾尚未得知，但昨夜华妃一直与丽贵嫔同行，向来知道的比臣妾多些。”
　　玄凌问华妃道：“如此说，昨晚丽贵嫔出事你在身边了？”
　　“是。”
　　“你知道什么尽管说。”
　　“是。昨夜臣妾与丽贵嫔同车回宫，谁知刚至永巷，车辇的轮子被石板卡住了不能前行。丽贵嫔性急便下了车察看，谁知臣妾在车内听得有宫人惊呼，紧接着丽贵嫔便惨叫起来，说是见了鬼。”华妃娓娓道来，可是闻者心里皆是明白，能把素日嚣张的丽贵嫔吓成这样，可见昨晚所见是多么可怕。
　　玄凌听她说完眉头紧紧锁起，关切问：“你也见到了吗？没吓着吧？”
　　华妃轻轻摇了摇头，“多谢皇上关怀。臣妾因在车内，并未亲眼看见。”
　　我瞥眼看她，华妃一向好强，虽然嘴上如此说，可是她说话时十指紧握，交绕在一起，透露了她内心不自觉的惶恐。
　　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只有自己能察觉的微笑，能害怕就好，只要有人害怕，这台戏就唱的下去。
　　皇后也是满面愁容，道：“臣妾问过昨晚随侍那些宫人了，也说是见有鬼影从车前掠过，还在丽贵嫔身边转了个圈儿。难怪丽贵嫔如此害怕了。”
　　玄凌突然转向我道：“婉仪，你如何看待这事？”
　　我起身道：“皇上。臣妾以为鬼神之说虽是怪力乱神，但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因果报应，才能劝导世人向善祛恶。”
　　华妃冷冷一笑：“听说婉仪前些日子一直梦魇，不知是否也因余氏入梦因果报应之故。”
　　我抬头不卑不亢道：“嫔妾梦魇确是因梦见余氏之故，却与因果报应无关。嫔妾只是感伤余氏之死虽是自作孽不可活，但归根结底是从嫔妾身上而起。臣妾实在有愧，这是臣妾自身德行不足的缘故。”说到末句，语中已微带哽咽。
　　这一哭，三分是感伤，七分是感叹。这后宫，是一场红颜厮杀的乱局。我为求自保已伤了这些人，以后，只怕伤的更多。
　　玄凌大是见怜：“这是余氏的过错，你又何必归咎自己。狂风摧花，难道是花的过错么？”
　　眼泪在眼眶中闪动，含泪向玄凌微笑道：“多谢皇上体恤。”
　　玄凌道：“朕先去瞧丽贵嫔，一切事宜等丽贵嫔醒了再说。”
　　几日不见动静。人人各怀心事，暗中静观凤仪宫一举一动。
　　想起小时候听人说，但凡海上有风暴来临前，海面总是异乎寻常的平静。我想如今也是，越是静，风波越是大。
　　消息一一传来：
　　玄凌去探视丽贵嫔时，丽贵嫔在昏迷中不断地说着胡话，玄凌大是不快。
　　玄凌旨意，除皇后外任何人不许探视丽贵嫔。
　　丽贵嫔昏迷了两日终于苏醒，帝后亲自问询。
　　丽贵嫔移出凤仪宫，打入去锦宫冷宫。
　　三日后的清晨去向皇后请安，果见气氛不同往日，居然连玄凌也在。诸妃按序而坐，一殿的肃静沉默。皇后咳嗽两声，玄凌神色倒平常，只缓缓道：“丽贵嫔自册封以来，行事日益骄奢阴毒，甚是不合朕的心意。朕意废她以儆效尤，打入冷宫思过。”
　　我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华妃，她的脸色极不自在。以她的聪明，必然知道是丽贵嫔醒后帝后曾细问当夜之事，必定是她说漏了什么才招来玄凌大怒废黜。
　　其实当日之事已十分明白，丽贵嫔是华妃心腹，既然向我下毒之事与她有关，华妃又怎能撇得开干系。
　　丽贵嫔，还真是不中用，经不得那么一吓。可见“做贼心虚”这句话是不错的。
　　玄凌看也不看华妃，只淡然道：“华妃一向协理六宫，现下皇后头风顽疾渐愈，后宫诸事仍交由皇后做主处理。”一语既出四座皆惊，诸妃皆是面面相觑，有性子浮躁的已掩饰不住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玄凌转头看着皇后，语气微微怜惜，“若是精神不济可别强撑着，闲时也多保养些。”
　　						
　　想是皇后许久没听过玄凌如此关怀的言语，有些受宠若惊，忙道：“多些皇上关怀。”说着向华妃道：“多年来华妹妹辛苦，如今可功成身退了。”
　　华妃闻言如遭雷击，身子微微一晃，却也知道此时多说也是无益。强自镇定跪下谢恩，眼圈却是红了，只是自恃身份，不肯在众人面前落泪。如此情状，真真是楚楚可怜。
　　皇后忽然道：“若是端妃身子好，倒是能为臣妾分忧不少，只可惜她……”
　　玄凌闻言微微一愣，方才道：“朕也很就没见端妃了，去看看她罢。你们先散了吧。”
　　送了玄凌出去，众人才各自散了。
　　走出宫门正见华妃，我依足规矩屈膝：“恭送华妃。”华妃嗤鼻不理，掩面而去。
　　陵容见我受委屈，颇有不平道：“姐姐先前受华妃的气可不少，如今她失势为何还要对她恭敬如初？”
　　我掸一掸衣裳，道：“她如今是失势，可未必不会东山再起，还是不要撕破脸好。再说她毕竟位分在我之上，她不受礼是她理亏，我却不能失了礼数招人话柄。眉姐姐，你说是不是？”
　　眉庄点头：“的确如此。”
　　陵容涨红了脸，轻声道：“多些姐姐教诲。”
　　我忙牵了她手道：“自己姐妹说什么教不教诲的，听了多生分。”
　　陵容这才释然，送了陵容，眉庄心情大好，含笑道：“今日天气甚好。去我宫里对弈一局如何？”
　　我微笑道：“瞧你的样子憋着到现在才笑出来，我可学不来。好吧，就陪你手谈一局作贺。”
　　眉庄掩不住满面笑容：“你我终于能吐这一口恶气，真是畅快。”说完微显忿色，“只去了一个丽贵嫔，没能扳倒华妃，真是可惜。”
　　我折一枝杜鹃在手里把玩：“原也不指望能扳得到华妃。华妃在宫中多年势力已是盘根错节，皇后位主六宫也需让她两分可见她的影响。而且朝廷正在对西南用兵，正是用的着华妃的父亲慕容迥的地方，皇上必有顾忌。皇上，他又念旧情，必不会狠下心肠。”
　　“可是总会对她有所冷落。”
　　“恩。这是当然。咱们能来个敲山震虎让她对我们有所忌惮，能相安无事即可。毕竟再追查下去牵连无数惹起腥风血雨也不是积福之举啊。”
　　“如今未能除去她，怕是日后更难对付，将是心腹大患啊！”眉庄眼中大有忧色。
　　“她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我们也是她的心腹大患。如今她失了丽贵嫔这个心腹，元气大伤，又失了协理六宫的权势，只怕一心要放在复宠和与皇后争夺后宫实权上，暂时还顾不上对付我们。咱们正好趁这个时候休养生息，好以逸待劳。”
　　“难道真不能斩草除根？咱们也能高枕无忧。”眉庄双眉紧锁，终究不甘心：“只要一想到千鲤池之事，我就寝食难安。”
　　我无奈的摇摇头，“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若再追究下去恐怕会有更多的人牵连进去。这是皇上与皇后都不想看见的。若是我们穷追猛打，反而暴露了自己在这件事中的谋划，也让皇上觉得咱们阴狠，反倒因小失大。”
　　眉庄知道无法，沉思良久方道：“如今皇上削了华妃之权，也是想事情到此为止，闹的太大终究是丢了皇家脸面。我又何尝不明白……只得如此了。”
　　我与眉庄坐在她存菊堂后的桂花树下摆开楚河汉界，两军对垒。
　　眉庄始终还是不放心，去一枚棋子在指间摩挲，迟迟不肯落子，“嬛儿，丽贵嫔多年来如同华妃的心腹臂膀，你真觉得华妃会弃她不顾？何况丽贵嫔貌美，位分也不低啊？只怕他日华妃东山再起之时她也有再起之日。”
　　我执了一枚棋子落下，道：“华妃不会顾及丽贵嫔。她已深受牵连怎会再蹈覆辙。丽贵嫔虽然貌美位高，又跟随她多年。可是言语不逊不得人心，皇上喜欢她貌美也不过一时新鲜，你想皇上已经有多久没召幸丽贵嫔了？一个不得皇上宠爱的女人，容貌再美位分再高有什么用？”
　　眉庄浅笑道：“说的是。丽贵嫔是一宫主位可是膝下并无所出，还不如曹容华尚有一位温仪帝姬可以倚靠。说来，曹容华如此温文，真不像是华妃身边的人。”						
　　“你可别小看了曹容华，皇上虽不偏宠她，一月总有两三日在她那里。常年如此，可算屹立不倒。”我抿一口茶水，这时节的风已经渐渐热了起来，吹得额头温温的。我专注于棋盘上的较量，漫不经心道：“能被华妃器重，决不是简单的人物。”
　　眉庄嘴上说话，手下棋子却不放松，“自从连番事端，我怎会有小觑之心，说是草木皆兵也不为过。”
　　“那也不必，太过瞻前顾后反倒失了果断。”我看着棋盘上错落分明的棋子，展眉一笑：“弃车保帅。姐姐，嬛儿赢了。”
　　夜已深沉，明月如钩，清辉如水，连天边的星子也分外明亮，如倾了满天水钻晶莹。
　　我知道，今夜，玄凌一定会来。
　　遣开了所有人，安静躺在床上假寐养神。屋子里供着几枝新折的栀子花，浓绿素白的颜色，像是玉色温润，静静吐露清雅芳香。
　　忽然一双臂膀轻轻将我搂住，我轻轻闭上眼睛，他来了。
　　“嬛嬛，你可睡了？”
　　我轻轻自他的怀中挣脱出来，想要躬身施礼，他一把拉住我顺势躺在我身边，我温顺的倚在他臂上，“端妃姐姐好些了么？”
　　“老样子。只是又清瘦了，见朕去看她强挣扎着要起来——到底还是起不来。朕瞧着也可怜见儿的。”
　　“四郎若有空就多去看看端妃姐姐吧，她见了你必定很高兴，说不定这病也好快些。”
　　又絮絮说了些端妃的病，我知道，这不过是闲话家常，他要说的并不是这些。
　　终于，玄凌说：“下毒之事终于了结了。你能安心，朕心里也松泛些。”他眸中凝着一缕寒气，“只是朕并不曾亏待丽贵嫔，她竟阴毒如此。”
　　我低声道：“事情既已过去，皇上也勿要再动气。丽贵嫔也是在意皇上才会忌恨臣妾。”
　　“在意朕？”鼻端冰冷一哼：“她在意的究竟是自己的位分与荣华还是朕只有她自己明白。”他停了一停：“就算是在意朕，若是借在意朕之名而行阴鸷之事，朕也不能轻纵了她。”
　　心里微微一动，虽然我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但是场面还是要做一下的，何况我必须得清楚此时此刻华妃在他心中究竟还有多少分量。身体贴近玄凌一些，轻轻道：“丽贵嫔犯错已经得到教训。虽然华妃姐姐素日与丽贵嫔多有来往，但是华妃姐姐深受天恩又聪颖果毅，必然不会糊涂到与丽贵嫔同流合污。”果毅，这个词亦好亦坏。用的好便是行事果断能掌事用人，用的不好，我心中莞尔，只怕就会让人想到专断狠毒了。个中含义，就要让人细细品味了。其实很多人，就是坏在模棱两可的话语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嘛。
　　玄凌，一手轻轻抚着我的肩膀，看着窗纱上树的倒影，唇齿间玩味着两个字“果毅？”他唇边忽然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这次的事即便她没有参与其中，但朕许她协理六宫之责，丽贵嫔出事之时她竟不欲先来禀朕与皇后，多少有专断之嫌。朕暂免了她的职权，她该好好静静心！”
　　加了三分难过的语气在话语间，一字一字渗进他耳中，“华妃侍奉皇上多年，还请皇上看在她服侍您小心体贴的份上……”
　　话未说完已被他出声打断，“朕严惩了丽贵嫔，亦申饬了华妃，就是要警诫后宫不要再这样乌烟瘴气。”他的声音饱含怜爱之情，“嬛嬛，你总是这样体谅旁人。”
　　我婉声道：“嬛嬛只希望后宫诸姐妹能够互相体谅，少怀嫉恨，皇上才能专心政事无后顾之忧。”我又道：“嬛嬛听闻丽贵嫔出事是因为余氏冤魂索命，如今流言纷纷恐怕宫中人心不安。”
　　玄凌露出嫌恶的神色：“朕瞧着未必是什么冤魂索命，八成是她做贼心虚自己吓的，还胡言乱语蛊惑人心。”他略一思索，“不过为了人心安定，还是让通明殿的法师做几场法事超度吧。”
　　“嬛嬛以为法事是要做，只是对外要称是为祈福求安，若说是超度宫中诸人认为皇上也信鬼神冤魂之说只怕会适得其反。”
　　“就按你说的明日吩咐下去。”玄凌微笑着看我，眼中情意如春柳脉脉，“有你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朕心也能安慰了。”
　　我轻柔地投进玄凌的怀抱，柔声唤道：“四郎——”
　　室中香芬纯白，烛影摇红，只余红罗绣帐春意深深……

第二十二章 清河
　　华妃失势后，宫里倒是安静了不少。没了眼前这个强敌，我与眉庄都松了一口气，只安心固宠。华妃失去了协理六宫的权力，门庭自然不及往日热闹，她在多次求见玄凌而不得后倒也不吵不闹，除了每日必需的晨昏定省之外几乎足不出户，对所有嫔妃的窃窃私语和冷嘲热讽一应充耳不闻。
　　到了五月中，京都天气越发炎热，因京中夏日暑热，历代皇帝每年六月前皆幸西京太平行宫避暑，至初秋方回銮京都。玄凌倒是不怕热，只是祖制如此，宫眷亲贵又不耐热的居多，所以一声吩咐下去，内务府早就布置的妥当。玄凌亦循例率了后妃亲贵百官，浩浩荡荡的大驾出了京城，驻跸太平行宫。
　　太平行宫本是由前朝景宗的“好山园”改建而来，此处依山傍水，景致极佳。到了我朝，天下太平国富力强，在好山园的旧景上陆续营建亭台馆阁，历经近百年，终成为规模最盛的皇家御苑。
　　后宫随行的除了皇后之外只带了六七个素日有宠的嫔妃。曹容华也在其列。华妃失势，曹容华虽是她的亲信倒也未受牵连，多半是因为她平日虽在华妃左右却性子安静的缘故。何况昔日那位丽贵嫔最是跋扈急躁的，一静一动，反而显得曹容华招人喜欢了。而且玄凌膝下子女不多，除了早夭的之外只有一位皇子和两位帝姬。而曹容华即是皇二女温仪帝姬的生母。温仪帝姬尚不满周岁，起居饮食虽然有一大堆乳母宫女服侍，可仍是离不了生身母亲的悉心照料。
　　华妃虽然失了玄凌好感，但是位分仍是三妃之首，皇后也安排了她来，只是她在到达西京之前半步也不下车，刻意避开了和众人见面的尴尬；端妃在病中更是受不得一点热，虽然车马劳顿，但是也随众而来，只是独居一车并不与我们照面。而陵容与淳常在从未得宠，史美人失宠已久，都仍留居宫中不得随驾。陵容谨小慎微，淳常在年幼懵懂都不放在心上，只是史美人为了这事怄了好些日子的气，连我们出宫到底也没来相送。
　　成日在宫里与人周旋，乍离了朱红百尺宫墙，挑起车帘即可见到稼轩农桑、陌上轻烟，闻着野花野草的清新，顿觉得身心放松，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太平行宫依着歌鹿山山势而建，山中有园，园中有山，夹杂湖泊、密林，宫苑景致取南北最佳的胜景融于一园，风致大异于紫奥城中。
　　住在太平宫中总觉得比宫里无拘无束些，虽然只是后宫还是这后宫，只是挪了个地方而已。但是这次西幸避暑，太后嫌兴师动众的麻烦，又道年老之身静心礼佛不觉畏热，便依旧留于宫中。虽然进宫已半年有余，但太后非重大节庆从不出颐宁宫半步，素日请安也只见帝后与皇子皇女，嫔妃非召不得见。所以至今仍未见过太后一面。但是太后昔年英明我曾听父兄多次提及，所以心中不由对她多了一分敬畏景仰之心。如今不与太后居住一宫，仿佛幼年离了严父去外祖家一样，多了好些轻松随意。
　　玄凌选了清凉宁静的水绿南薰殿作寝殿。皇后自然住了仪制可以与之比肩的光风霁月殿，眉庄喜欢玉润堂院中一片碧绿竹林，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便拣了那里住。我素性最是怕热，玄凌又舍不得我住的远，便想把我安置在水绿南薰殿的偏殿，日夜得以相见。只是此举未免太惹眼，怕又要引来风波，少不得婉言推却了。于是玄凌指了最近的宜芙馆给我住，开门便有大片荷花婷婷玉立，凉风穿过荷叶自湖上来，惬意宜人。
　　乍进宜芙馆，见正间偏殿放置了数十盆茉莉、素馨、玉兰等南花，蕊白可爱。每间房中皆放有一座风轮。黄规全打了个千儿满面堆笑：“皇上知道小主素性爱香，为避暑热又不宜焚香，因此特命奴才取新鲜香花，又放风轮纳凉取香。”果然风轮转动，凉风习习，清芬满殿。
　　黄规全奉承道：“别的小主娘娘那里全没有。小主如今这恩宠可是宫里头一份儿的呢！”
　　玄凌果然细心周到。心中微微感动，转头对黄规全道：“皇上隆恩。你去回话，说我等下亲自过去谢恩。”
　　黄规全道：“是。皇上等会子怕是要去射猎。小主可歇歇再慢慢过去。”
　　我微笑道：“这法子倒是巧，皇上真真是费心了。”
　　黄规全道：“如今天还不热，一到了三伏日子，在殿里放上冰窖里起出的冰块，那才叫一个舒服透心。皇上一早吩咐了咱内务府，只要小主一觉热马上就用冰。奴才们哪敢不用心。”
　　我瞧了他两眼，方含笑道：“黄公公辛苦，其实这差使随便差个人来就成了，还劳公公亲自跑一趟。去崔顺人那里领些银子吧，就当我请公公们喝茶。”
　　黄规全慌忙道：“小主这话奴才怎么敢担当。奴才们能为小主尽心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断断不敢再受小主的赏了。”说着忙打千躬着身子退下去了。
　　佩儿看着他的身影在一旁道：“华妃一倒，这家伙倒是学了个乖，如今可是夹着尾巴做人了，生怕哪里不周到。”
　　流朱轻笑道：“就算华妃不倒，这宫里又有谁敢对我们小姐不周到。”
　　我看她一眼道：“就顾着说嘴，去折些新鲜荷叶来熬汤要紧。”
　　歇息了一会儿，重新梳妆匀面，才挟了浣碧慢慢往玄凌寝殿走。过了翻月湖上的练桥、镜桥、幽风桥，穿过蜿蜒曲折，穿花透树的雕绘长廊，便是长长一条永巷，两侧古柏夹道，花木繁荫，遮去大半日光，倒也荫凉。
　　只闻得头顶“唿”一声利器刺破长空的锐响，仰头见一支长箭直破云霄而上，箭势凌厉异常，迅疾没入棉堆般蓬松的云间。
　　倏然有阴影远远从天际飞快直坠而下，本能的往后退开数步。有重物压破花树枝叶砰然坠地，激得尘土飞起，夹杂着羽毛和零落的花叶扬在空气里，有凛冽的血腥气直冲入鼻。定睛一看，却见一箭贯穿两只海东青的首脑，竟是穿四目而过。那海东青尚未死绝，坚硬如铁的翅膀扑腾两下终于不再动了。
　　心底暗暗叫一声好！海东青出自辽东，体型虽小却异常凶猛彪悍，喙如钢钩翅如铁，健俊远胜于寻常鸟禽。能一箭射落两只并贯穿四目，箭法之精准凌厉实在令人叹服。
　　浣碧亦忍不住称许：“好箭法！”
　　不远处掌声欢呼雷动。有内侍匆匆跑过来拣了那两只海东青，见我在忙行了礼问安。我不由问道：“是皇上在园子里射猎么？”
　　内侍恭谨答道：“清河王来了，皇上与王爷在射猎呢。”
　　闻得“清河王”三字，情不自禁想起春日上林苑中与玄凌初见，他便自称“清河王”，不由得勾动心底温柔情肠，心情愉悦。我见那箭矢上明黄花纹尾羽，微笑道：“皇上果然好箭法！”
　　那内侍陪笑道：“王爷箭术精良，皇上也赞不绝口呢！”
　　						
　　我微微一愣，素闻清河王耽于琴棋诗画，性子土闲云野鹤，不想箭法精准如斯，实是大出意料之外。
　　也只是意外而已，与我没什么相干，随口问他：“还有别的人在么？”
　　“曹容华随侍圣驾。”
　　我点了点头道：“快捧了海东青去罢。禀报皇上，说我即刻就到。”
　　他诺诺点头而去。我见他去了半晌，理了理鬓发衣裙对浣碧道：“咱们也过去吧。”
　　进了园中远远见有侍从簇拥一抹颀长的湖蓝背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花树之后，那背影如春山青松般远逸，有股说不出的闲逸之态。心中好奇不由多看了一眼。
　　有内侍迎了上来道：“皇上在水绿南薰殿等候小主。”说罢引了我过去。
　　水绿南薰殿建于太液池西畔，临岸而建，大半在水中。四面空廊迂回，竹帘密密低垂，殿中极是清凉宁静。才进殿，便闻得清冽的湖水气息中有一股淡雅茶香扑面而来。果见玄凌与曹容华对坐着品茗，玄凌见我来了，含笑道：“你来了。”
　　依礼见过，微笑道：“皇上好兴致。从何处觅得这样香的好茶？”
　　玄凌呵呵一笑：“还不是老六，费了极大的功夫才寻了这半斤‘雪顶含翠’来，真真是好茶。你也来品一杯。”
　　“雪顶含翠”生长于极北苦寒之地的险峻山峰，极难采摘，世间所有不过十余株。因常年得雪水滋养，茶味清新冷洌，极是难得，轻易连皇室贵胄也难以尝到。
　　“王爷真是有心。”我向四周一望，道：“臣妾听闻皇上适才与王爷射猎得了极好的彩头，怎的转眼就不见了。”我故意与玄凌玩笑：“准是王爷听说臣妾貌若无盐，怕受惊吓所以躲开了。”
　　玄凌被我怄得直笑，指着我对曹容华道：“琴默你听听，她若自比无盐，朕这后宫诸人岂非尽成了东施丑妇一流。”
　　曹容华眼波将流，盈盈浅笑，手中只慢慢剥着一颗葡萄，对我道：“王爷适才还在，只因越州新进贡了一批珐琅瓷器来，王爷急着观赏去了。”说罢举手递了剥了皮的葡萄送到玄凌嘴边，“婉仪妹妹美貌动人，不过谦虚罢了。皇上听她玩笑呢。”
　　玄凌张嘴咽了，皱着眉笑：“不错不错。果然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举了团扇障面，假意恼怒道：“这话臣妾可听的明白，皇上把臣妾比做小人呢。臣妾可不依。”说罢一拂袖道：“皇上不喜臣妾在眼前，臣妾告退了。”
　　玄凌起身拉住我，道：“说那么些话也不嫌口干，来，尝尝这‘雪顶含翠’，算朕向你赔不是可好。”
　　我这才旋身转嗔为喜，“皇上真会借花献佛，拿了六王的东西做人情。”
　　玄凌道：“人情也罢了，你喜欢才好。”这才坐下三人一起品茶。
　　曹容华听我与玄凌戏语，只静静微笑不语，秋波盈盈，别有一番清丽姿色。半晌方含笑徐徐道：“俗话说千金买一笑，皇上对婉仪妹妹此举也算抵得过了。”
　　我脸上微辣，亦笑：“叫容华姐姐取笑。”
　　曹容华取盏饮了一口茶：“清香入口，神清气爽，六王果然有心。”说着用团扇半掩了面道：“臣妾听说皇上当日初遇婉仪妹妹，为怕妹妹生疏，便借六王之名与妹妹品箫谈心，才成就今日姻缘，当真是一段千古佳话呢。”
　　听得曹容华说及当日与玄凌初遇情景，心头一甜，红晕便如流霞泛上双颊。玄凌正与我相对而坐，相视俱是无声一笑。
　　忽然隐隐觉得不对，当日我与玄凌相遇之事虽然宫中之人多有耳闻，可玄凌借清河之名这样的细微秘事她又如何得知。记忆中我也似乎并未与人提起。如此一想，心里不由得忽地一沉。
　　正思量间，曹容华又道：“如此说来，六王还是皇上与婉仪妹妹的媒人呢，应该好好一谢。何况这位大媒俊朗倜傥，不知朝中有多少官宦家的小姐对他倾心不已，日夜得求亲近呢。想必妹妹在闺中也曾听闻过咱们六王的盛名吧？”
　　玄凌闻言目光微微一闪，转瞬又恢复平日望着我的殷殷神色。虽然只那么一瞬，我的心突地一跳，顿觉不妙，忙镇定心神道：“妹妹入宫前久居深闺，进宫不久又卧病不出，不曾得闻王爷大名真是孤陋寡闻，曹姐姐见笑了。”说罢轻摇团扇，启齿灿然笑道：“皇上文采风流，又体贴我们姐妹心思怕我们拘束，不知当日是不是也做此举亲近姐姐芳泽呢？”
　　虽与曹容华应对周旋，暗中却时时留意着玄凌的神色。玄凌倒是如常的样子，并不见任何异样。我已竭力撇清，只盼望玄凌不要在意她曹琴默的挑拨。如果他当真疑心，心中微微发凉。不，以他素日待我之情，他不会这样疑我。
　　曹容华只安静微笑，如无声栖在荷尖的一只蜻蜓，叫人全然想不到她的静默平和之中暗藏着这样凌厉的机锋，激起波澜重迭。她看一看天色，起身告辞道：“这时辰只怕温仪快要饿了，臣妾先回去瞧瞧。”
　　玄凌颔首道：“也好。温仪最近总是哭闹，江太医常为你把平安脉，也让他看看温仪这样哭闹是什么缘故。”
　　“是。臣妾让江太医看过再来回禀皇上。”说罢从容浅笑退了下去。
　　殿中只余了我和玄凌，浣碧与其余宫人候立在殿外。空气中有胶凝的冷凉，茶叶的清香也如被胶合了一般失了轻灵之气，只觉得黏黏的沉溺。远远树梢上蝉一声迭一声的枯哑的嘶鸣，搅的心里一阵一阵发烦。
　　玄凌的嘴角凝着浅薄的笑意，命人取了一把琴出来：“这把琴是昔日先皇舒贵妃的爱物，先皇几经波折才为她求来的。你来之前朕本想听人弹一曲，可惜琴默人如其名，在琴艺上甚是生疏。”
　　我道：“臣妾着人去请惠嫔姐姐过来吧。”
　　“惠嫔音律曲调的精通娴熟皆在你之上，可是曲中情致却不如你。如此良琴缺了情致就索然无味了，还是你来弹奏一曲吧。”
　　我道：“那么臣妾为皇上弹奏一曲吧。”
　　玄凌望着我道：“好。碧波清风，品茶听琴，坐观美人，果然是人生乐事。就弹那半阕《山之高》罢。”
　　我依言轻抚琴弦。果然是上好的琴，音色清澈如大珠小珠玎玲落入玉盘之中。只是此时此地我心有旁骛，心思没有全付与此琴，真是辜负了。
　　一曲终了，皇帝抚掌道：“果然弹的精妙。”皇帝炯炯的逼视着我的眼睛，过了片刻，才扬起淡淡一抹笑，道：“嬛嬛对朕的情意朕完全明了。只是不知道嬛嬛是何时对朕有情的？”
　　心头猛然一紧，他果然如此问了。他终于还是问了。容不得我多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容不迫的跪下道：“嬛嬛喜欢的是站在嬛嬛面前的这个人，无关名分与称呼。”
　　皇帝并不叫我起来，只不疾不徐的说：“怎么说？”
　　“皇上借清河王之名与臣妾品箫赏花，嬛嬛虽感慕皇上才华，但一心以为您是王爷，所以处处谨慎，并不敢越了规矩多加亲近。皇上表明身份之后对嬛嬛多加照拂，宠爱有加。皇上对嬛嬛并非只是对其他妃嫔一般相待，嬛嬛对皇上亦不只是君臣之礼，更有夫妻之情。”说到这里，我抬头看了一眼玄凌，见他的神色颇有触动，稍稍放心。						
　　我继续说：“若要非追究嬛嬛是何时对皇上的有情的，嬛嬛对皇上动心是在皇上帮我解余更衣之困之时。嬛嬛一向不爱与人有是非，当日余氏莽撞，嬛嬛当真是手足无措。皇上出言相救不啻于解困，更是维护嬛嬛为人的尊严。虽然这于您只是举手之劳，可在嬛嬛心目中皇上是救人于危困的君子。”
　　玄凌眼中动容之情大增，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浓了，温柔伸手扶我道：“朕也不过是随口问一句罢了。”
　　我执意不肯起来，“请皇上容嬛嬛说完。”身躯伏地道：“嬛嬛死罪，说句犯上僭越的话，嬛嬛心中敬重您是君，但更把您视作嬛嬛的夫君来爱重。”说到后面几句，我已是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玄凌心疼的把我搂在怀里，怜惜道：“朕何尝不明白你的心思，所以朕爱重你胜过所有的嫔妃。今日之事确是朕多疑了，嬛嬛，你不要怪朕。”
　　我靠在他的胸前，轻声漫出两字“四郎。”
　　他把我抱的更紧，“嬛嬛，你刚才口口声声唤‘皇上’陈情，朕感动之余不免难过，一向无人之处你都唤我‘四郎’。嬛嬛，是朕不好，让你难过了。”眼泪一点点沾湿了他龙袍上狰狞鲜活的金线龙纹。夏日天气暑热，我又被玄凌紧紧拥在怀里，心却似秋末暴露于风中的手掌，一分一分的透着凉意。
　　离开了水绿南薰殿时已是次日上午。虽是西幸，早朝却不可废，玄凌依旧前去视朝，嘱咐我睡醒了再起。
　　浣碧跟着我回到宫中，见我愀然不乐，小心翼翼的道：“小姐别伤心了。皇上还是很爱重您的。”
　　嘴角的弧度浮起一个幽凉的冷笑，“皇上真的是爱重我么？若是真爱重我怎会听信曹琴默的谗言这般疑我。”浣碧默然，我道：“你可知道，我昨日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才消除皇上疑心，保住这条性命。”
　　浣碧大惊，立刻跪下道：“小姐何苦如此说？”
　　我伸手拉她起来，黯然道：“刚才我的话若答的稍有偏颇不慎，便是死路一条。你以为皇上只是随口与我说起昔日温柔？大错特错。他是试探我当初动心的是以清河王为名的皇上还是九五至尊的皇上。若我答了是当初与我闲谈品箫的皇上，那么我便是以天子宫嫔之身与其他男子接近，是十恶不赦的淫罪。”
　　浣碧忍不住疑惑道：“可是是皇上先出言隐瞒的呀？”
　　“那又如何？他是皇帝，是不会有错的。正因为我不知他是皇帝，那么他在我心目中只是一个其他男子，而我对他动心就是死罪。”
　　浣碧张口结舌：“那么您又怎的不能对表明了身份的皇上动心？”
　　“他是皇帝，我可以敬，可以怕，但是不能爱。因为他是君我是臣，这是永远不能逾越的。我若说我是对表明了身份皇帝的动心，那么他便会以为是屈服于他的身份而非本人，这对一个男子而言是一种屈辱。而且他会认为我对他只是曲意承欢，媚态相迎，和其他嫔妃一样待他，根本没有一丝真情。这样的话，我面临的将是失宠的危机。”
　　我一席话说完，浣碧额上已经冷汗淋漓。
　　我长叹一声道：“你可知道，这宠与不宠，生与死之间其实只有一线之隔！”
　　浣碧说不出话来，半日方劝道：“皇上也是男子，难免会吃醋。清河王又是那样的人物。皇上有此一问也是在意小姐的缘故啊。”
　　“也许吧。”我怔怔地拈了一朵玉兰在指间摩挲，芳香的汁液粘在手心，花瓣却是柔弱不堪的零落了。
　　槿汐在宫中多年，经历的事多，为人又沉着。趁着晚间卸妆，无旁人在侧，便把税率南薰殿中的事细细说给了她听。
　　槿汐沉思片刻，微微倒吸一口凉气道：“小主是疑心有人把小主与皇上的私事告诉了曹容华。”
　　我点点头，“我也只是这么想着，并无什么证据。”
　　槿汐轻声道：“这些事只有小主最亲近的人才得知，奴婢也是今日才听小主说起。当日得以亲见的只有流朱姑娘而已。可是流朱姑娘是小主的陪嫁……”
　　我蹙眉沉思道：“我知道。她的跟在和我恁多年，我是信得过的。绝不会与曹氏牵连一起来出卖我。”
　　“是。”槿汐略作思忖答道：“奴婢是想，流朱姑娘一向爽直，不知是否曾向旁人无心提起，以至口耳相传到了曹容华的耳朵里。毕竟宫里人多口杂。”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解释。无奈道：“幸好皇上信了我，否则众口铄金真是无形利刃啊。”
　　槿汐点头道：“的确如此。别的都不要紧，只要皇上心里信的是小主就好。”

第二十三章 闻喜
　　明知已经度过一劫，心里却是无限烦恼。虽然这一劫未必不是福，只怕玄凌对我的垂怜将更胜往日。只是玄凌向来对我亲近怜爱，恩宠一时无人可以匹敌，却不想这恩宠却是如此脆弱，竟经不得他人三言两语的拨弄，不由暗暗灰心。
　　心里发烦，连午睡也不安稳，便起身去看眉庄。进了玉润堂，见她午睡刚醒，家常的一窝丝杭州攒边随意簪了几朵茉莉花，零乱半缀着几个翠水梅花钿儿，身上只穿一件鹅黄色撒花烟罗衫，下穿曲绿绣蟹爪菊薄纱裤，隐隐现出白皙肌肤，比日前丰润俏丽，格外动人。
　　眉庄正睡眼惺忪的半倚在床上就着采月的手饮酸梅汤。见我来了忙招手道：“她们新做的酸梅汤，你来尝尝，比御膳房做的好。”
　　我轻轻摇头，“姐姐忘了，我是不爱吃酸的。”
　　眉庄失笑道：“瞧我这记性，可见是不行了。”说着一饮而尽，问白苓道：“还有没有？再去盛一碗来。”
　　白苓讶异道：“小主您今日已经饮了许多，没有了。”
　　眉庄及了鞋子起身，坐在妆台前由着白苓一下一下的替她梳理头发。
　　见我闷闷的半日不说话。眉庄不由好奇，转过身道：“平日就听你唧唧喳喳，今日是怎么了？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我只闷坐着不说话，眉庄是何等伶俐的人，撇了白苓的手道：“我自己来梳，你和采月再去做些酸梅汤来。”
　　见她们出去，方才走近我面前坐下，问：“怎么了？”
　　我把昨日曹容华的话与玄凌的疑心原原本本的说了，只略去了我与玄凌剖心交谈的言语，慨叹道：“幸好反应的快巧言搪塞过去了，要不然可怎么好？”
　　眉庄只蹙了眉沉吟不语，良久方道：“听你说来这个曹容华倒是个难缠的主儿，凭她往日一月只见皇上两三面就晓得皇上介意什么，一语下去正中软肋，叫人连点把柄都捉不着。只是这次未必真是她故意，恐怕也是皇上多心了。”眉庄摇头，“华妃失势，以她如今的状况应该不敢蓄意挑拨，万一一个弄不好怕是要弄巧成拙，她怎会这样糊涂？”
　　“但愿如此吧。只是兵家有一着叫做兵行险招，连消带打，她未必不懂得怎么用？”我想一想，“也许是我多心了。华妃之事之后我对人总是多想些了。”
　　眉庄点头道：“只是话说回来，华妃的事没牵累她，为着温仪帝姬下月十九便要满周岁，皇上也正得意她，特特嘱咐了皇后让内务府要好好热闹一番。”
　　我低着头道：“那有什么办法。皇上膝下龙裔不多，唯一的皇长子不受宠爱，只剩了欣贵嫔的淑和帝姬和曹容华的温仪帝姬。温仪襁褓之中玉雪可爱，皇上难免多疼爱些。”
　　眉庄无语，只幽幽叹了一口气，恍惚看着银红软纱窗上“流云百蝠”的花样道：“凭皇上眼前怎么宠爱我们，没有子嗣可以依靠，这宠爱终究也不稳固。”眉庄见我不答话，继续说：“皇上再怎么不待见皇长子和悫妃，终究每月都要去看他们。曹容华和欣贵嫔也是。即便生的是个女儿，皇上也是一样疼爱。只要记挂着孩子，总忘不了生母，多少也顾惜些。若是没有子女，宠爱风光也只是一时，过了一时的兴头也就抛到一边了，丽贵嫔就是最好的例子。”
　　眉庄越说越苦恼，烦忧之色大现。我略略迟疑，虽然不好意思，可是除了我，这话也没有别人能问，终究还是问了出口：“你承恩比我还早半年，算算服侍皇上也快一年了。怎么……”我偷偷瞟着眉庄轻薄睡衣下平坦的小腹，“怎么仍是不见有好消息？”
　　眉庄一张粉脸涨得如鸽血红的宝石，顾不得羞怯道：“皇上对我也不过是三天打鱼两天撒网，终究一月里去你那里多些，照理你也该有喜了。”
　　我也红了脸，羞得只使劲揉搓着手里的绢子，道：“嬛儿年纪还小，不想这些。”继而疑惑道：“皇上又哪里是对姐姐三天打鱼两天撒网了，当初姐姐新承宠，雨露之恩也是六宫莫能比拟的啊。”
　　眉庄显然是触动了心事，慢慢道：“六宫莫能比拟？也是有六宫在的。皇上宠爱我多些终究也不能不顾她们，但凡多幸我一晚，一个一个都是虎视眈眈的，这个如今你也清楚。唉，说到底，也是我福薄罢了。”
　　我知道眉庄感伤，自悔多问了那一句，忙握了她手安慰道：“什么福薄！当初华妃如此盛宠还不是没有身孕。何况你我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远，必定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你放心。”言犹未尽，脸上早热辣辣烫得厉害。
　　眉庄“哧”一声破涕为笑，用手指刮我的脸道：“刚才谁说自己年纪还小不想这些来着，原来早想得比我长远呢。”
　　我急了起来，“我跟你说些掏肺腑的话，姐姐竟然拿我玩笑。”说着起身就要走。
　　眉庄连忙拉住了我赔不是，说好说歹我才重又坐下了说话。眉庄止了笑正色道：“虽然说诞育龙裔这事在于天意，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也要有些人为才是。”
　　我奇道：“素日调养身子这些我也明白，左右不过是皇上来与不来，还能有什么人为呢？”
　　眉庄悄声道理：“华妃也不是从没有身孕。我曾听冯淑仪说起，华妃最初也有过身孕，只是没有好生保养才小产了，听说是个男孩儿，都成形了。华妃伤心的可了不得。这也是从前的话了。”眉庄看了看四周，起身从妆奁盒子的底层摸出薄薄一卷小纸张神秘道：“我软硬兼施才让江太医开了这张方子出来，照着调养必定一索得男。你也拿去照方调养吧。”
　　我想了想道：“是哪个江太医？”
　　“还能有哪个江太医，妇产千金一科最拿手的江穆炀。”
　　“江穆炀？他弟弟太医江穆伊好像是照料温仪帝姬母女的。这方子可不可信？”
　　“这个我知道。我就是放心不下才特意调了人去查。原来这江穆炀和江穆伊并非一母所生，江穆伊是大房正室的儿子，江穆炀是小妾所生，妻妾不睦已久，这兄弟俩也是势成水火，平日在太医里共事也是形同陌路。否则我怎能用他，我也是掂量了许久又翻看了不少医书才敢用这方子。”
　　我总觉得不妥，想了想让眉庄把方子收好，唤了采月进来：“悄悄去太医院看看温实初大人在不在，若是在，请他即刻过来，就说我身子不适。”
　　采月答应着去了。眉庄看向我，我小声道：“温实初是皇上指了专门侍奉我的太医，最信得过的。万事小心为上，让他看过才好放心。”
　　眉庄赞许的点了点头，“早知道有我们的人在太医院就好办了。”
　　我道：“他虽然不是最擅长千金一科，可医道本是同源之理，想来是一样的。”
　　不过多时，采月回来回禀道：“护国公孙老公爷病重，皇上指了温大人前去治疗，一应吃住全在孙府，看来孙老公爷病愈前温大人都不会回来了。”
　　真是不巧，我微微蹙眉，眉庄道：“不在也算了。我已吃过两服，用着还不错。就不必劳师动众了。”
　　既然眉庄如此说，我也不好再说，指着那窗纱对采月道：“这银红的窗纱配着院子里的绿竹太刺眼了，我记得皇后曾赐你家小姐一匹‘石榴葡萄’的霞影纱，去换了那个来糊窗。”转而对眉庄微笑：“也算是一点好兆头吧。”
　　石榴葡萄都是多子的意兆，眉庄舒展了颦眉，半喜还羞：“承你吉言，但愿如此。”						
　　离温仪帝姬满周岁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日黄昏去光风霁月殿向皇后请安，随行的妃子皆在。皇后座下三个紫檀木座位，端妃的依旧空着，悫妃和华妃各坐一边。悫妃还是老样子，安静的坐着，沉默寡言，凡事不问到她是绝不会开口的。华妃憔悴了些许，但是妆容依旧精致，不仔细看也瞧不太出来，一副事不关己冷淡样子，全不理会众人说些什么。妃嫔们也不爱答理华妃，虽不至于当面出言讥刺，但神色间早已不将她放在眼里。只有皇后，依旧是以礼相待，并无半分轻慢于她。
　　闲聊了一阵，皇后徐徐开口道：“再过半月就是温仪帝姬的生辰，宫里孩子不多，满周岁的日子自然要好好庆祝。皇上的意思是虽不在宫里，但一切定要依仪制而来，断不能从简，一定要办得热闹才是。这件事已经交代了内务府去办了。”
　　曹容华忙起身谢恩道：“多谢皇上皇后关心操持，臣妾与帝姬感激不尽。”
　　皇后含笑示意她起来：“你为皇上诞下龙裔乃是有功之人，何必动不动就说谢呢？”说着对众妃嫔道：“皇上膝下龙裔不多，各位妹妹要好生努力才是。子孙繁盛是朝廷之福，社稷之福。只要你们有子嗣，本宫身为嫡母必定会与你们一同好生照料。”
　　众人俱低头答应，惟有华妃轻“哼”一声，不以为然。
　　皇后不以为意，又笑吟吟对曹容华说：“你这容华的位分还是怀着温仪的时候晋的，如今温仪满周岁，你的位分也该晋一晋了。旨意会在庆生当日下来。”
　　曹容华大喜，复又跪下谢恩。
　　皇后见天色渐晚，便吩咐了我们散去。出了殿，众人一团热闹地恭贺曹容华一通，曹容华见人渐渐散了，含笑看向我与眉庄道：“两位妹妹留步。”
　　我因前几日水绿南薰殿之事难免对她存了几分芥蒂，眉庄倒没怎么放在心上，于是驻足听她说话，曹容华执了欣贵嫔与悫妃的手对我歉意道：“前几日做姐姐的失言，听说惹的皇上与妹妹有了龃龉。实在是姐姐的不是。”
　　我见她自己说了出来，反而不好说什么，一腔子话全堵回了肚子里。微笑道：“容华姐姐哪里的话，不过是妹妹御前失仪才与皇上嘀咕了几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欣贵嫔笑道：“婉仪得皇上宠爱，与皇上嘀咕几句自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要换了旁人，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了。”说着睇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悫妃。
　　悫妃初生皇长子时也是有宠的，只因皇长子稍稍年长却不见伶俐。玄凌二十岁上才得了这第一个儿子，未免寄予厚望管教的严厉些。悫妃心疼不过与玄凌起了争执，从此才失了宠，变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欣贵嫔这话，虽是讥刺于她，也不免有几分对我的酸妒之意在内。只是欣贵嫔一向嘴快无忌，见得惯了，我也不以为意。
　　曹容华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哪有站在这里说话的，去我的烟雨斋坐坐罢，我已命人置了一桌筵席特意向婉仪妹妹赔不是，又请了欣姐姐和悫姐姐作陪，还望妹妹赏脸。”又对眉庄道：“惠妹妹也来。听闻妹妹弹得一手好琴，俗话说‘主雅客来勤’，我这做东的没什么好本事，还请妹妹为我弹奏一曲留客罢。”
　　曹琴默的位分本在我和眉庄之上，今日如此做小伏低来致歉，又拉上了欣贵嫔与悫妃。悫妃本来少与人来往，欣贵嫔和曹容华又有些不太和睦，曹容华既邀了她们来作陪，向来不会有诈。我与眉庄稍稍放心，也知道推辞不得，少不得随了她去。
　　曹容华的烟雨斋在翻月湖的岸边，通幽曲径之上是重重假山叠翠，疑是无路。谁想往假山后一绕，几欲垂地的碧萝紫藤之后竟是小小巧巧一座安静院落，布置得甚是雅致。
　　几声婴儿的啼哭传来，曹容华略加快脚步，回首歉然笑道：“准是温仪又在哭了。”曹容华进后房安抚一阵，换了件衣服抱着温仪出来。
　　红色襁褓中的温仪长得眉目清秀，粉白可爱，想是哭累了眯着眼睡着，十分逗人。眉庄不由露出一丝艳羡的神色，转瞬掩饰了下去。
　　几人轮流抱了一回温仪，又坐下吃酒，曹容华布置的菜色很是精致，又殷勤为我们布菜。眉庄面前放着一盅白玉蹄花，曹容华说是用猪蹄制的，用嫩豆腐和乳汁相佐，汤浓味稠，色如白玉，极是鲜美。眉庄一向爱食荤腥，一尝之下果然赞不绝口，用了好些子。
　　酒过三巡，气氛也渐渐融洽起来了。眉庄也离席清弹了几曲助兴。用过了饭食，闲聊片刻，曹容华又嘱人上了梅子汤解腻消渴，一应的细心周到。
　　曹容华的梅子汤制的极酸，消暑是最好不过的，众人饮得津津有味。我一向不喜食酸，抿了一口意思一下便算了。眉庄坐在我身旁，她一向爱食梅子汤，今日却是一反常态，盏中的梅子汤没见少多少，口中也只含了一口迟迟不肯咽下去。
　　我悄悄问道：“你怎么了？”
　　眉庄勉强吞下去，悄声答道：“胸口闷的慌，不太舒服。”
　　我关切道：“传太医来瞧瞧吧。”
　　眉庄轻轻摇头：“也没什么，可能是天气闷热的缘故。”
　　我只好点了点头，眉庄见众人都在细细饮用，只好又喝了一口，却像是含着苦药一般，一个掌不住“哇”地一声吐在了我的碧水色绫裙上。绿色的底子上沾了梅子汤暗红的颜色格外显眼，我顾不上去擦，连忙去抚眉庄的背。
　　众人听得动静都看了过来，眉庄忙拭了嘴道：“妹妹失仪了。”
　　曹容华忙着人端了茶给眉庄漱口，又叫人擦我的裙子，一通忙乱后道：“这是怎么了？不合胃口么？”
　　眉庄忙道：“想是刚才用了些白玉蹄花，现下反胃有些恶心。并非容华姐姐的梅子汤不合胃口。”
　　“恶心？好端端的怎么恶心了？”曹容华略一沉思，忽地双眼一亮，“这样恶心有几日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眉庄也是不解其意，答道：“这几日天气炎热，妹妹不想进食，已经六七日了。”
　　只听欣贵嫔“哎呀”一声，道：“莫不是有喜了？”说着去看曹容华，曹容华却看着悫妃，三个人面面相觑。
　　我想起那日去看她，她渴饮酸梅汤的样子，还有那张据说可以有助受孕的方子，心里不免疑惑不定。眉庄自己也是一脸茫然，又惊又喜疑惑不定的样子，我忙拉了她的手问道：“惠姐姐，是不是真的？”
　　眉庄羞的不知怎么才好，轻轻挣开我的手，细声道：“我也不知道。”
　　欣贵嫔嚷道：“惠嫔你怎么这样糊涂？连自己是不是有喜了也不知道。”
　　悫妃扯住了她，细声细气道：“惠嫔年轻，哪里经过这个？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曹容华一股认真的神气，问：“这个月的月信（1）来了没有？”众目睽睽之下眉庄不禁红了脸，踟蹰着不肯回答。
　　欣贵嫔性急：“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大家都是姊妹。快说罢！”
　　眉庄只好摇了摇头，声如蚊细：“已经迟了半月有余了。”
　　曹容华忙扶了她坐好，“这八成是有身孕了。”说着向悫妃道：“悫姐姐您说是不是？”
　　悫妃慢吞吞问：“除了恶心之外，你可有觉得身子懒怠成日不想动弹？或是喜食酸辣的东西？”
　　眉庄点了点头。						
　　欣贵嫔一拍手道：“这样子果然是有喜了！”话音刚落见悫妃盯着自己，才醒神过来发觉自己高兴得甚是没有来由，于是低了嗓门嘟哝一句道：“以前我怀着淑和帝姬也是这个样子。”
　　这三人是宫中唯一有所出的嫔妃，眉庄听得她们如此说已经喜不自胜，再难掩抑，直握了我的手欢喜得要沁出泪来。
　　我瞥眼见悫妃无声地撇了撇嘴。难怪她要不快，宫中迄今只有她诞育了一位皇子，再怎么不得皇帝的心意也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如果侥幸将来没有别的皇子，这也是极其渺茫的侥幸，悫妃的儿子仍是有一分希望继承帝位。可是如今眉庄有宠还不算，乍然有孕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若是将来生了帝姬还好，若是也生了皇子，她的儿子在玄凌眼里就越发无足轻重，地位也岌岌可危了。
　　曹容华生的是帝姬，倒也不觉得怎么，忙喜气盈盈安抚了眉庄先别急着回去进了内室歇息，忙乱间太医也赶了过来。想是知道事情要紧，太医来得倒快，话一传出去立刻到了，诊了脉道：“是有喜了。”
　　曹容华一迭声地唤了内侍去禀报帝后，叫了眉庄的贴身侍女白苓和采月来细细嘱咐照顾孕妇的事宜。突然有这样大的喜事，众人惊讶之下手忙脚乱，人仰马翻，直要团团转起来。
　　是夜玄凌本歇在秦芳仪处，皇后也正要梳洗歇息。有了这样大的事，忙先遣人嘱咐了眉庄不许起来，急匆匆赶来了曹容华的烟雨斋里。
　　眉庄安适地半躺在曹容华的胡床上，盖着最轻软的云丝锦衾，欣喜之下略微有些局促不安，我陪在她身侧安慰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一晚的事情总有哪里不对，却想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想要极力思索却是一团乱麻。
　　我瞧着坐在桌前写方子的太医道：“这位太医面生，仿佛从前没见过。”
　　他忙起身敛衣道：“微臣是上月才进太医院当职的。”
　　“恩。”我抬眉道：“不知从前在何处供奉？”
　　“微臣刘畚济州人氏，入太医院前曾在济州开一家药坊悬壶济世。”
　　“哦？”眉庄笑道：“如此说来竟是同乡了。刘太医好脉息。”
　　“承小主谬赞，微臣惶恐。”
　　正说话间，皇帝和皇后都赶了过来。
　　玄凌又惊又喜，他如今已有二十六了，但膝下龙裔单薄，尤其是子嗣上尤为艰难，故而分外高兴，俯到眉庄身边问：“惠嫔，是不是真的？”
　　皇后问了曹容华几句，向眉庄道：“可确定真是有孕了？”
　　眉庄含羞低声道：“臣妾想悫姐姐、欣姐姐和曹姐姐都是生育过的，她们说是大概也就是了。”
　　皇后低声向身边的宫女吩咐了几句，不过片刻，她捧了一本描金绯红的簿册过来，我知道皇后是要查看“彤史”（2）。果然皇后翻阅两页，面上露出一点微笑，又递给玄凌看。玄凌不过瞄了一眼，脸上已多了几分笑意：“已经迟了半月有余。”
　　皇后点点头扬声道：“惠嫔贴身的宫女在哪里，去唤了来。”
　　采月与白苓俱是随侍在殿外的，听得传唤都唬了一跳，急忙走了进来。
　　皇后命她们起来，因是关系龙裔的大事，和颜悦色中不免带了几分关切：“你们俩是近身伏侍惠嫔的宫人，如今惠嫔有喜，更要事事小心照料，每日饮食起居都要来向本宫回禀。”
　　白苓和采月连忙答应了。
　　玄凌正坐在床前执了眉庄的手细语，烛火明灼摇曳，映得眉庄雪白丰润的脸颊微染轻红，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幸福的柔和光晕，容色分外娇艳。
　　皇后道：“惠嫔有身孕是宫中大事，必定要小心照顾妥当。太医院中江穆炀最擅长妇科千金一项，昔日三位妹妹有孕皆由他侍奉，是个妥当的人。”
　　欣贵嫔插嘴道：“江太医家中有白事，丁忧（3）去了。这一时之间倒也为难。”
　　眉庄微微蹙眉，想了想方展颜笑道：“刚才来为臣妾诊脉的是太医院新来的刘畚刘太医，臣妾觉着他还不错，又是臣妾同乡，就让他来照应吧。”
　　皇后道：“那也好。你如今有孕才一个月多，凡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以免出什么差池。”又对我道：“甄婉仪与惠嫔情同姐妹，一定要好好看顾惠嫔。”
　　我与眉庄恭谨听了。
　　曹容华“哎呀”一声轻笑道：“臣妾疏忽。皇上与皇后来了许久，竟连茶也没有奉上一杯，真是高兴糊涂了。还望皇上皇后恕罪。”
　　玄凌兴致极好，道：“正好朕也有些渴了。”说着问眉庄：“惠嫔，你想要用些什么？”
　　眉庄忙道：“皇上做主吧。”
　　玄凌道：“眼下你是有身子的人，和朕客气什么？”
　　眉庄想了想道：“适才臣妾不小心打翻了梅子汤，现在倒有些想着。”
　　曹容华微笑道：“梅子汤有的是。妹妹要是喜欢，我日日让人做了你那里去。”
　　欣贵嫔讥刺一笑：“容华真是贤良淑德。”
　　曹容华赧然笑了笑，正要吩咐宫女去端梅子汤，忽听玄凌出声，“甄婉仪不爱吃酸的，她的梅子汤多搁些糖。”
　　眉庄的突然怀孕已让悫妃、欣贵嫔等人心里不痛快了。玄凌此言一出，皇后和曹容华面上倒没什么，其余几人嫉妒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刺得我浑身难受。眉庄宽慰般拉拉我的手，我心下明了，眉庄有孕她们自然不敢怎么样，只留了一个我成为她们的众矢之的。只得装作不觉笑着起身道：“多谢皇上关爱。”
　　次日一大清早就去看望眉庄，正巧敬事房的总领内监徐进良来传旨，敕封眉庄为正四品容华，比我高了一肩。又赏赐了一堆金珠古玩、绸缎衣裳等稀奇玩意。
　　眉庄自是喜不自胜，求子得子，圣眷隆重。等到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娘家的母亲还能进宫亲自照拂，一家人天伦团聚。
　　眉庄谢过圣恩，又吩咐人重赏了徐进良，才携了我的手一同进内阁坐下。
　　我指着那日换上的“石榴葡萄”的霞影纱，打趣道：“好梦成真，你要如何谢我？”
　　眉庄道：“自然要好好谢你，你要什么，我能给的自然都给你。”
　　我以手虚抚她的小腹，含笑道：“我可是看上了你肚子里那一位。何时让我做他的干娘？”
　　眉庄忍俊不禁：“瞧瞧你这点出息，还怕没人叫你‘母妃’不成，就来打我的主意。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我笑道：“无论男女，来者不拒。”						
　　“我只盼是个男孩才好。这样我也终身有靠了。”
　　“是男是女都好。我瞧着皇上如今宠爱你的样子无论你生下的是男是女他都会喜欢。恐怕不必等你的出月子，就又要晋封了。”我以指托腮笑道：“让我来想想皇上会封你什么？婕妤？贵嫔？若是你产下的是位皇子，保不准就能封妃，与华妃、端妃、悫妃三人并肩了。”
　　眉庄笑着来捂我的嘴，“这蹄子今天可是疯魔了。没的胡说八道。”
　　我笑得直捂肚子，“人家早早的来贺你还不好？肚子还没见大起来，大肚妇的脾气倒先涨了。”
　　玩笑了一阵，眉庄问道：“皇上一月里总有十来日是召幸你，照理你也该有身子了。”
　　我不好意思道：“这有什么法子，天意罢了。”
　　眉庄道：“你瞧我可是受天意的样子？那张方子果然有效，你拿去吧。”
　　我咬了咬嘴唇，垂首道：“不瞒你说，其实我是怕当日服了余氏给我下的药已经伤了身子，所以不易受孕。”
　　眉庄闻言倒抽一口凉气，呆了半晌，方反应过来，“确实吗？太医给你诊治过了？”
　　我摇了摇头，黯然道：“太医虽没这般说，但是这药伤了身子是确实。我也只是这样疑心罢了。”
　　眉庄这才舒了一口气，“你还年轻，皇上也是盛年，身子慢慢调理就好了。”想了想俯在我耳边低声说：“皇上召幸你时千万记得把小腰儿垫高一点，容易有身孕。”
　　我唬了一跳，面红耳赤之下一颗心慌得砰砰乱跳，忙道：“哪里听来这些浑话，尽胡说！”
　　眉庄见我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服侍我的老宫人说的。她们在宫中久了都快成人精了，有什么不懂的。”
　　我尴尬不过，撇开话题对她说：“热热的，可有解暑的东西招待我？”
　　眉庄道：“采月她们做了些冰水银耳，凉凉的倒不错，你尝尝？”
　　我点头道：“我也罢了。你如今有孕，可不能贪凉多吃那些东西。我让槿汐她们做些糕点拿来给你吧。”
　　眉庄道：“我实是吃不下什么东西，放着也白费。”想了想道：“我早起想起了一件事，刚才浑忘了。现在嘱咐也是一样，这才是要紧的事。”
　　我奇道：“如今哪里还有比你的身孕刚更让你觉得要紧的事？”
　　眉庄压低了声音道：“我如今有了身孕怕是难以思虑操劳。华妃虽然失势，但是难保不会东山再起，只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而且我冷眼瞧着，咱们的皇上不是专宠的人。我有着身孕恐怕很快就不能侍寝，怕是正好让人钻了空子大占便宜。”
　　“你的意思是……”
　　“陵容容貌不逊于曹容华、秦芳仪之流，难道她真要无宠终老？”
　　我为难道：“陵容这件事难办，我瞧她的意思竟是没有要承宠之意。”
　　眉庄微微颔首：“这个我也知道，也不知她是什么缘故，老说自己门楣不高能入宫已是万幸，不敢祈求圣恩。其实门楣也不是顶要紧的，先前的余氏不是……”
　　“她既然如此想，也别勉强她了。”
　　“算了。承宠不承宠是一回事，反正让她先来太平宫，咱们也多个帮手，不至于有变故时手足无措。”眉庄顿一顿，“这件事我会尽快想法子和皇上说，想来皇上也不会拒绝。”
　　“如今你是皇上跟前一等一的红人，自然有求必应。”我微微一笑，劝道：“凡事好歹还有我，你这样小心筹谋难免伤神，安心养胎才是要紧。”
　　注释：
　　（1）、月信：古人称月经的代名词很多，如“红潮”、“桃花癸水”、“入月”等。在皇宫内苑，为了怕众多妃嫔乱搞男女关系，便严格记录每位妃子的月事时间。李时珍《本草纲目》有云：“女子阴类也，以血为主，其血上应太阴，下应海潮，月有盈亏，潮有朝夕，月事一月一行，与之相符，故谓之月水、月信、月经……女人入月，恶液腥秽，故君子远之，为其不洁，能损阳生病也。”
　　（2）、彤史：帝王与后宫女子同房，有女史记录下详细的时间、地点、女子姓名，因为这些房事记录都用红笔，所以又称为彤史。彤史上还记载了每个女子的经期、妊娠反应、生育等。
　　（3）、丁忧：原指遇到父母丧事。后多专指官员居丧。古代，父母死后，子女按礼须持丧三年，其间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预吉庆之典，任官者并须离职，称“丁忧”。源于汉代。宋代，由太常礼院掌其事，凡官员有父母丧，须报请解官，承重孙如父已先亡，也须解官，服满后起复。夺情则另有规定。后世大体相同。清代规定，匿丧不报者，革职。

第二十四章 惊鸿（上）
　　自从眉庄有孕，皇帝除了每月十五那日与皇后做伴，偶尔几日留宿在我的宜芙馆之外，几乎夜夜在眉庄的玉润堂逗留。一时间后宫人人侧目，对眉庄的专宠嫉妒无比又无可奈何。
　　眉庄果然盛宠，不过略在皇帝面前提了一提，一抬小轿就立即把陵容从紫奥城接来送进了太平宫陪伴眉庄安胎。
　　素来无隆宠的妃嫔是不能伴驾太平宫避暑的，何况陵容的位分又低，怕是已经羡煞留在紫奥城那班妃嫔了。果然陵容笑说：“史美人知道后气得鼻子都歪了，可惜了她那么美的鼻子。”
　　六月十九是温仪的生辰，天气有些热，宴席便开在了扶荔殿。扶荔殿修建得极早，原本是先朝昭康太后晚年在太平宫颐养的一所小园子，殿宇皆用白螺石甃成，四畔雕镂阑槛，玲珑莹徹。因为临湖不远，还能清楚听见丝竹管弦乐声从翻月湖的水阁上传来，声音清亮悠远又少了嘈杂之声。
　　正中摆金龙大宴桌，面北朝南，帝后并肩而坐。皇后身着绀色蒂衣、双佩小绶，眉目端然的坐在皇帝身边，一如既往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今日，她的微笑莫名地让我觉得时隐时现着一缕浅淡的哀伤。入宫十几年来，皇后一直没有得到过皇帝的专宠，自从她在身为贵妃时产下的孩儿夭折之后再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宫人们私底下都在传说皇后已经失去了再次生育的能力。
　　皇帝对皇后虽然客气尊重，但终究没有对纯元皇后那种恩爱之情。太后对皇后也总是淡淡的，许是介意皇后是庶出的缘故，不像纯元皇后一样是正室所出。
　　我徐徐饮了一口“梨花白”，黯然想道，其实这一对先后执掌凤印、成为天下之母的朱氏姐妹实在很可怜。纯元皇后难产而死，一死连累了当时的位分极高的德妃和贤妃；现下这位皇后也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我摇了摇头，在这个后宫里每个人的风光背后未必没有她不为人知的辛酸。
　　地平下自北而南，东西相对分别放近支亲贵、命妇和妃嫔的宴桌。宫规严谨，亲贵男子非重大节庆宴会不得与妃嫔见面同聚。今日温仪生辰设的是家宴，自然也就不拘礼了。
　　帝后的左手下是亲贵与女眷命妇的座位。一列而下四张紫檀木大桌分别是岐山王玄洵、汝南王玄济、清河王玄清和平阳王玄汾。
　　岐山王玄洵圆脸长眉，面色臃白，一团养尊处优的富贵气象。岐山王的王妃也是极美的，看上去比他年轻许多，想是正室王妃去世许久，这是新纳的续弦。
　　汝南王玄济的王妃是慎阳侯的女儿贺氏，长得并不如何出色，看上去也柔弱，并无世家女子的骄矜，只静静含笑看着自己夫君，并不与旁人说话。汝南王长得虎背熊腰，一双眸子常常散发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脸上也总是一种孤傲而冷淡的神情，看上去只觉寒气逼人。他自小失了母妃，又不得父皇的宠爱，心肠冷硬狷介，是出了名的刚傲，可是对这位王妃却极是亲厚疼惜，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为着这个缘故被人暗地里戏称为“畏妻丈夫”，倒也是一对诧叹的夫妻。席间见皇帝对汝南王夫妇极是亲厚笼络，知道是因为西南战事吃紧，近支亲族中能够在征战上倚重的只有这位汝南王。
　　嘴角划出新月般微凉的弧度，为了这一场战事，今日恐怕有一场好戏要看。只是不知道她要怎么演这一出“东山再起”的戏。
　　清河王玄清和平阳王玄汾都尚未成亲，所以都没有携眷。清河王玄清的位子空着，直到开席也不见人来，皇帝只是笑语：“这个六弟不知道又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不肯挪步了。”平阳王玄汾才十四岁，是个初初长成的少年，剑眉朗目，英气勃勃。
　　右边第一席坐着已经晋了容华的眉庄和刚被册封为婕妤的曹琴默。今日的宴席不仅是庆贺温仪帝姬周岁的生辰，也是眉庄有孕的贺席。温仪帝姬年幼，所以她们两个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连位分远在她们之上的端妃和悫妃也只能屈居在第二席。而失宠的华妃则和冯淑仪共坐第三席，第四席才是我和陵容的位子。因为怕陵容胆怯，又特意拉了她同坐。而其他妃嫔，更是排在了我们之后。
　　眉庄穿着绯红绣“杏林春燕”锦衣，杏子黄缕金挑线纱裙，一色的嵌宝金饰，尤其是发髻上的一支赤金合和如意簪，通体纹饰为荷花、双喜字、蝙蝠，簪首上为合和二仙，象征多子多福、如意双全。是太后听闻眉庄有喜后专程遣人送来的，珍珠翠玉，赤金灿烂，更是尊贵无匹。显得眉庄光彩照人、神采飞扬。曹婕妤一身洋莲紫的上裳，翠蓝金枝绿叶百花曳地裙，满头珠翠明铛，也是华丽夺目。她们身后簇拥着一大群宫女，为酒爵里不断加满美酒，最受人奉承。
　　华妃自从进太平宫那日随众见驾请安后再未见过玄凌。今日也只是淡淡妆扮了默默而坐。幸好冯淑仪是最宽和无争的人，也并不与她为难。
　　临开席的时候才见端妃进来，左右两三个宫女扶着才颤巍巍行下礼来。皇帝忙离座扶了她一把，道：“外头太阳那么大你还赶过来，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端妃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温仪帝姬周岁是大事，臣妾定要来贺一贺的。臣妾也好久没瞧见温仪了。”
　　曹婕妤忙让乳母抱了温仪到端妃面前。天气热，温仪只穿了个大红绣“丹凤朝阳”花样的五彩丝肚兜，益发显得如粉团儿一般。端妃看着温仪露出极温柔慈祥的神色，伸手就想要抱，不知为何却是硬生生收住了手，凝眸看了温仪半晌，微微苦笑道：“本宫是有心要抱一抱温仪的，只怕反而摔着了她。也是有心无力啊。”说着向扶着她的宫女道：“吉祥。”
　　那个叫“吉祥”的小宫女忙奉了一把金锁并一个金丝八宝攒珠项圈到曹婕妤面前。金锁倒也罢了，只那个项圈正中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翡翠，水汪汪的翠绿欲滴，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产自渥南国的老坑细糯飘翠，想必是端妃积年的心爱之物。
　　果然皇帝道：“这个项圈很是眼熟，像是你入宫时的陪嫁。”又道：“还是个孩子，怎能送她这样贵重的东西。”
　　端妃歪向一边咳嗽了几声，直咳得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方含笑道：“皇上好记性。只是臣妾长年累月病着，放着可惜了。温仪那么可爱，给她正好。”
　　曹婕妤显然没想到端妃送这样的厚礼，又惊又喜，忙替温仪谢道：“多些端妃娘娘。”
　　端妃轻轻抚摸着温仪的脸颊感叹道：“上次见她还是满月的时候，已经这么大了。长得眉清目秀的，长大一定是个美人。”
　　曹婕妤笑着让道：“娘娘谬赞了，娘娘快请入席吧。”
　　端妃站着说了一会子话早已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宫女们忙扶了她坐下。
　　这是我入宫许久来第一次见到端妃，这个入宫侍奉圣驾最久的女子。她的容貌并不在华妃之下，只是面色苍白如纸，瘦怯凝寒，坐不到半个时辰身体就软绵绵的歪在侍女身上，连单薄的缟绢丝衣穿在身上也像是不堪负荷，更别说髻上的赤金景福长绵凤钗上垂下的累累珠珞，直压得她连头也抬不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出身世代将门的虎贲将军的女儿。						
　　再看她座旁的华妃却是另一番模样。端妃与华妃俱是将门之后，相较之下，华妃颇有将门虎女风范，行事果决凌厉，威慑后宫。即使失势也不减风韵。端妃一眼瞧去却是极柔弱的人，弱质纤纤也就罢了，身体孱弱到行动也必要有人搀扶，说不上几句话便连连气喘。
　　端妃与众人点头见过，打量了眉庄几眼，看到我时却微微一愣，旋即朝着我意味深长的一笑，转头若无其事微笑着对皇帝道：“皇上又得佳人了。”
　　皇帝也不说话，只置之一哂。皇后却含笑道：“妹妹常年累月不见生人，所以还留着当年的眼力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众人只顾着说笑没放在心上，我也不做他想。
　　案上名酒佳肴，鲜蔬野味，微风拂帘，箜篌悠悠，曲声荡荡，令人心旷神怡。“梨花白”酒味甘醇清甜，后劲却大。酒过三巡，脸上热热的烫起来，头也晕晕的，见众人把酒言欢兴致正高，嘱咐了陵容几句便悄悄扯了流朱出去换件衣裳醒酒。
　　浣碧早吩咐了晶清和佩儿在扶荔殿旁的小阁里备下了替换的衣裳。扶荔殿虽然比别处凉快，可是温仪帝姬的周岁礼是大事，虽不需要按品大妆，可依旧要穿着合乎规制的衣服，加上酒酣耳热，贴身的小衣早被汗水濡得黏糊糊得难受。
　　小阁里东西一应俱全，专给侍驾的后妃女眷更衣醒酒所用。晶清和佩儿见我进来，忙迎上前来忙不迭得打扇子递水。我接过打湿了的手绢捂在脸上道：“这天气也奇怪，六月间就热成这样。”
　　晶清陪笑道：“小主要应酬这么些宫妃命妇难怪要热得出了一身的汗。”
　　我轻哂道：“哪里要我去应酬？今日是沈容华和曹婕妤的好日子，咱们只需好好坐着饮酒听乐便可。”
　　晶清笑道：“怪道小主今日出门并不盛装丽服。”
　　我饮了一口茶道：“今日盛宴的主角是沈容华和曹婕妤，是她们该风风光光的时候。不是咱们出风头时就要避的远远的，免得招惹是非。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佩儿边替我更衣边插嘴道：“这宫里哪有避得开的是非？万一避不过呢？”
　　我斜睨她一眼，并不说话。浣碧接口道：“既然避不过，就要暂时按兵不动，伺机行意外之举，才能出奇制胜。小姐您说是不是？”
　　我微笑道：“跟我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你倒长进不少了。”
　　浣碧低眉一笑：“多谢小姐夸奖。”
　　换过一身浅紫的宫装，浣碧道：“小姐可要立即回席？”
　　想了想笑道：“你在这里看着。好不容易逃席出来，等下回去少不得又要喝酒，这会子心口又闷闷的，不如去散散心醒醒神罢。”说着扶了流朱的手出去。
　　外面果然比殿里空气通透些，御苑里又多百年古木藤萝，花木扶疏，假山嶙峋，浓荫翠华欲滴，比别处多了几分凉爽之意。这时节御苑里翠色匝地，花却不多，石榴花还艳，辛夷花却开到极盛，渐渐有颓唐之势，深紫的花芯卷了浓黑的一点，像是一颗灰了的心。流朱陪着我慢慢看了一回花，又逗了一回鸟，不知不觉走得远了。
　　走得微觉腿酸，忽见假山后一汪清泉清澈见底，如玉如碧，望之生凉。四周也寂静并无人行。一时玩心大盛，随手脱了足上的绣鞋抛给流朱，挽起裙角伸了双足在凉郁沁人的泉里戏水。
　　泉中几尾红鱼游曳，轻啄小腿，痒痒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流朱“嗤”一声笑：“小姐还是老样子，从前在府里的脾气一丁点儿有没改。”
　　我踢了一脚水花，微微苦笑：“哪里还是从前的脾气，改了不少了。纵使如今这性子，还是明里暗里不知吃了多少亏。”见流朱显露赧色，忙笑道：“瞧我喝了几盅酒，和你说着玩的呢。”
　　流朱道：“奴婢哪里有不明白的。从得宠到如今，小姐何曾有真正松过一口气。”
　　我拍了拍她的手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如今眉庄姐姐有喜，好歹我也有了点依靠。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我转头笑道：“这水倒凉快，你下不下来？”
　　正说话间，忽听远远一个声音徐缓吟诵道：“云一涡，玉一梭……”（1）
　　暗想道，这是李后主的词，其时后主初遇大周后，后主吟诵新词，大周后弹烧槽琵琶，舞《霓裳羽衣曲》，何等伉俪情深，欢乐如梦的日子。只可惜后主到底是帝王，专宠大周后如斯，也有了“手提金缕鞋，教郎恣意怜。”（2）的小周后。						
　　我暗暗摇头，想起那一日春日杏花天影里的玄凌，他为了怕我生疏故意回避，含笑道：“我是清河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那一日的玄凌温文尔雅，可是如今的他却也会听了别人的挑拨来疑心我了。低低的吁一口气，若是人生永远能如初见该有多好！
　　想得入神，竟没有发觉那声音越来越近。猛然间闻得有醺然冷幽的酒香扑鼻而来，甜香阵阵，是西越进贡的上好的“玫瑰醉”的气味，却夹杂着一股陌生男子的气息，兜头兜脸席卷而来。心中一唬，足下青苔腻腻的滑溜身子一斜便往泉中摔去，流朱不及伸手拉我，惊惶喊道：“小姐！”
　　眼见得就要摔得狼狈不堪，忽地身子一旋已被人拉住了手臂一把扯上了岸，还没回过神来，只听他笑嘻嘻道：“你怎么这样轻？”
　　一惊之下大是羞恼，见他还拉着我的手臂，双手一猛力使劲，推得他往后一个趔趄，忙喝道：“你是谁？！”
　　流朱慌忙挡在我身前，呵斥道：“大胆！谁这样无礼？”
　　抬眼见他斜倚在一块雪白太湖山石上，身上穿了一件宽松的泼墨流水云纹白色绉纱袍，，一支紫笛斜斜横在腰际，神情慵倦闲适。
　　他被我推了却不恼，也不答话。只怔了怔，微眯了双眼，仿佛突见了阳光般不能适应。他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忽然驻留在地上，嘴角浮起一缕浮光掠影的笑：“李后主曾有词赞佳人肤白为‘缥色玉柔擎’，所言果然不虚也。只是我看不若用‘缥色玉纤纤’一句（3）更妙。”
　　我一低头，见他双目直视着我的裸足，才发现自己慌乱中忘了穿鞋，雪白赤足隐约立在碧绿芳草间，如洁白莲花盛开，被他觑了去品题赏玩。又羞又急，忙扯过宽大的裙幅遮住双足。自古女子裸足最是矜贵，只有在洞房花烛夜时才能让自己的夫君瞧见。如今竟被旁人看见了，顿觉尴尬，大是羞惭难当。又听他出言轻薄，心里早恼了他，欠了欠身正色道：“王爷请自重。”
　　流朱惊讶的看着我，小声道：“小姐……”
　　我看也不看她，只淡淡道：“流朱，见过清河王。”
　　流朱虽然满腹疑问，却不敢违拗我的话，依言施了一礼。
　　清河王微微一哂，“你没见过我，怎知我是清河？”
　　维持着淡而疏离的微笑，反问道：“除却清河王，试问谁会一管紫笛不离身，谁能得饮西越进贡的‘玫瑰醉’，又有谁得在宫中如此不拘？不然如何当得起‘自在’二字。”
　　他微显诧异之色，“小王失仪了。”随即仰天一笑，“你是皇兄的新宠？”
　　心下不免嫌恶，这样放浪不羁，言语冒失。
　　流朱见情势尴尬，忙道：“这是甄婉仪。”
　　略点了点头，维持着表面的客套：“嫔妾冒犯王爷，请王爷勿要见怪。”说罢不愿再与他多费唇舌，施了一礼道：“皇上还在等嫔妾，先告辞了。”
　　他见我要走，忙用力一挣，奈何醉得厉害，脚下不稳踉跄了几步。
　　我对流朱道：“去唤两个内监来扶王爷去邻近的松风轩歇息，醒一醒酒。”
　　流朱即刻唤了内监来，一边一个扶住。他摆一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怔，心下愈发羞恼，问名乃夫家大礼。我既为天子妃嫔，自然也只有玄凌才能问我的闺名。端然道：“贱名恐污了王爷尊耳。王爷醉了，请去歇息罢。”说罢拂袖而去。
　　直到走的远了，才郑重对流朱道：“今日之事一个人也不许提起，否则我连就死止地也没有了。”
　　流朱从未见过我如此神色，慌忙点了点头。
　　注释：
　　（1）、“云一涡，玉一梭”：出自李后主《长相思》，全文为：云一涡，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2）、“手提金缕鞋，教郎恣意怜。”：出自李后主《菩萨蛮》。全文为：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是与小周后偷情相见时所做的词。
　　（3）、缥色玉纤纤：形容女子肌肤润白细腻。

地二十五章 惊鸿（下）
　　略消了消气，整理了衣容悄悄回到席间，不由自主先去看华妃，见她依旧独自坐着饮酒。陵容急道：“姐姐去了哪里？这么久不回来，眉姐姐已叫人找了好几回了。”
　　我淡淡一笑：“酒醉在偏殿睡了一晌，谁知睡过头了。”
　　陵容轻吁一口气，方笑道：“姐姐香梦沉酣，妹妹白焦心了。”
　　正说话间，见玄凌朝我过来，道：“你的侍女说你更衣去了，怎么去了好一会儿？”
　　“臣妾酒醉睡了半晌才醒。”
　　“朕也有些醉意了，叫人上些瓜果解酒吧。”宫女早捧上井水里新湃的各色鲜果，雪白如玉的瓷盘里盛着的瓜果犹带着晶亮的水珠，格外诱人。
　　皇后笑道：“别的也就罢了，这莲藕是新从湖里挖出来的，很是脆嫩呢。”众人笑着谢过品尝。
　　曹婕妤走过来盈盈浅笑道：“今日的歌舞虽然隆重，只是未免太刻板了些。本是家宴，在座的又都是亲眷，不如想些轻松的玩意来可好？”
　　玄凌道：“今日你是正主儿，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臣妾想宫中姊妹们侍奉圣驾必然都身有所长，不如写了这些长处在纸上抓阄，谁抓到了什么便当众表演以娱嘉宾，皇上以为如何？”
　　玄凌颔首道：“这个主意倒新鲜。就按你说的来。”
　　曹婕妤忙下去准备了，不过片刻捧了个青花纹方瓶来，“容华妹妹有孕不宜操劳，这抓阄行令的差事就让臣妾来担当吧。”
　　玄凌道：“怎么，你这个出主意的人儿自己不去演上一段儿？”
　　曹婕妤道：“臣妾身无所长，只会打珠络玩儿，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臣妾已经想好了，无论各位姐妹表演什么，臣妾都送一串珠络儿以表心意。皇上您说好不好？”
　　“那也勉强算得过了。”
　　眉庄在一旁道：“万一抽中的纸签上写着的不是某位姐妹的长项，可要如何是好呢？”
　　曹婕妤笑道：“就算不是长项，皮毛总是懂得些的。况且都是日日相见的姐妹，随意即可。”
　　筵席已经开了半日，丝竹声乐也听得腻了，见曹婕妤提了这个主意，都觉得有趣，跃跃欲试。宫中妃嫔向来为争宠出尽百宝，争奇斗艳。如今见有此一举，又是在帝后亲贵面前争脸的事，都是存了十分争艳的心思。
　　曹婕妤抽得皇后是左右双手各写一个“寿”字。皇后书法精湛本是后宫一绝，更不用说是双手同书。两个“寿”字一出，众人皆是交口称赞。
　　端妃体弱早已回去休息，冯淑仪填了一阕词；恬贵人与秦芳仪合奏一曲《凤求凰》；刘良媛画了一幅丹青“观音送子”；俱是各显风流。
　　曹婕妤素手一扬，抽了一枚纸签在手心道：“这甄婉仪的。”说着展开纸签一看，自己先笑了：“请妹妹作《惊鸿舞》一曲。”转头对玄凌笑道：“妹妹姿貌本是‘翩若游龙，婉若惊鸿’（4），臣妾又偏偏抽到这一支，可见是合该由妹妹一舞了，妹妹可千万不要推却啊。”
　　双手微蜷，《惊鸿舞》本是由唐玄宗妃子梅妃所创，本已失传许久。纯元皇后酷爱音律舞蹈，几经寻求原舞，又苦心孤诣加以修改，一舞动天下，从此无论宫中民间都风靡一时，有井水处便有女子演《惊鸿舞》。只是这《惊鸿舞》极难学成，对身段体形皆有严格要求，且非有三五年功底不能舞，有七八年功夫才能有所成。舞得好是惊为天人，舞不好就真成了东施效颦，贻笑大方了。
　　欣贵嫔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脸上早露了几分不屑：“甄婉仪才多大，怎能作《惊鸿舞》？未免强人所难了。”
　　曹婕妤笑道：“欣姐姐未免太小觑婉仪妹妹了。妹妹素来聪慧，这《惊鸿舞》是女子皆能舞，妹妹怎么会不会呢？再说若舞得不如故皇后也是情理之中，自己姐妹随兴即可，不必较真的。”
　　欣贵嫔本是为我抱不平，反叫曹婕妤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赌气扭了脸再不理她。
　　原本独斟独饮的华妃出声道：“既然不能舞就不要舞了，何必勉强？故皇后曾一舞动天下，想来如今也无人能够媲美一二了。”说罢再不发一言，仰头饮下一杯。
　　这话明明是激将了。心内一阵冷洌，前后已想得通透。若是不舞，难免招人笑话说皇帝新宠的甄氏平平无才，浪得虚名，失了皇家的体面。若是舞，舞得不好必然招人耻笑；万一舞得好博得众人激赏，今日倒是大占风光。万一有一日不顺帝意，怕是就要被别有用心的人说成是对先皇后的不敬。当今皇后是故皇后亲妹，皇上与故皇后少年结缡，恩爱无比，若是被人这样诬蔑，恐怕以后在宫中的日子就难过了。
　　皇后听得再三有人提及故皇后，脸上微微变色，只看着玄凌。见玄凌若有所思，轻声道：“《惊鸿舞》易学难精，还是不要作了，换个别的什么罢。”
　　眉庄与陵容俱是皱眉。眉庄知我从来醉心诗书，并不在歌舞上用心，连连向我使眼色要我向皇帝辞了这一舞。听皇后开口，连忙附和道：“婉仪适才酒醉也不宜舞蹈啊。”
　　玄凌凝视我片刻，缓缓道：“宫中许久不演《惊鸿舞》，朕倒想看一看了。婉仪，你随便一舞即可。”
　　既是皇帝开口了，再也推辞不得。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人人都准备要看我的笑话了：以诗书口齿得幸于皇帝的甄氏要怎样舞出“婉若惊鸿”的姿态，恐怕是“惊弓之鸟”之姿吧。
　　眉庄忽然起身，对皇帝笑道：“寻常的丝竹管弦之声太过俗气，不如由臣妾抚琴、安选侍高歌来为婉仪助兴。”
　　我知道眉庄有心帮我，以琴声、歌声分散众人的注意力。我看一眼陵容，眉庄又心心念念要让陵容引起皇帝的注意，好助我们一臂之力。这倒也是个机会，只是不知道陵容肯不肯？
　　皇帝点头道：“去取舒太妃的‘长相思’来。”忙有内监奉了当日我在水绿南薰殿所弹的那具琴来。昔日舒贵妃得幸于先皇，碍于舒贵妃当时的身份，二人苦恋许久才得善果。舒贵妃进宫当日，皇帝特赐一琴名“长相思”、一笛名“长相守”为定情之物。先皇驾崩之后舒贵妃自请出宫修行，这一琴一笛便留在了宫中。
　　眉庄调了几下音，用力朝我点点头。陵容向帝后行了一礼，垂首坐在眉庄身侧担心地看着我。我略一点头，陵容曼声依依唱了起来。
　　乐起，舞起，我的人也翩然而起。除了眉庄的琴声和陵容的歌声，整个扶荔宫里一片寂静，静得就如同没有一个人在一般。宽广的衣袖飞舞得如铺洒纷扬的云霞，头上珠环急促的玲玲摇晃作响，腰肢柔软如柳，渐次仰面反俯下去，庭中盛开的紫萝被舞袖带过，激得如漫天花雨纷飞，像极了那一日被我一脚飞起的漫天杏花。						
　　陵容歌声曼妙，眉庄琴音琳琅，我只专心起舞。心里暗想，曹婕妤未免太小觑我了。以为我出身诗礼之家，便不精于舞蹈。我虽以诗书口齿得幸于皇帝，可是我懂得不需要把所有好的东西一下子展现出来，在无意处有惊喜，才能吸引住你想吸引的人的目光。
　　我并不担心自己的舞艺，小时候居住江南的姨娘就常教习我舞蹈。七八岁上曾听闻纯元皇后作《惊鸿舞》颠倒众生，观者莫不叹然。小小的心思里并存了一分好胜之心，特意让爹爹请了一位在宫中陪伴过纯元皇后的舞师来传授，又研习了《洛神赋》和与梅妃《惊鸿舞》有关的一切史料，十年苦练方有此成就。
　　只是，让我为难的是，我的《惊鸿舞》源自纯元皇后当日所创，动作体态皆是仿效于她，要怎样才能做到因循中又有自己的风格，才不至于让人捉住对故皇后不敬的痛脚。这片刻之间要舞出新意，倒真是棘手，让人颇费筹谋。
　　忽听一缕清越的笛声昂扬而起，婉转流亮如碧波荡漾、轻云出岫。一个旋舞已见清河王立在庭中，执一紫笛在唇边悠悠然吹奏，漫天紫色细碎萝花之下，雪白衣袂如风轻扬。几个音一转，曲调已脱了寻常《惊鸿舞》的调子，如碧海潮生，落英玉华，直高了两个调子，也更加悠长舒缓。
　　眉庄机警，律调一转已跟上了清河王，陵容也换过了曲子来唱。
　　心中一松，高兴非常。这清河王随意吹奏，倒让我脱离了平日所学舞姿的拘泥，云袖破空一掷，尽兴挥洒自如。紫萝的花瓣纷纷扬扬拂过我的鬓，落上我的袖，又随着奏乐旋律漫成芳香的云海无边。
　　正跳得欢畅，眉庄的琴声渐次低微下去，几个杂音一乱，已是后续无力。我匆忙回头一看，眉庄皱着眉头捂着嘴像是要呕吐出来。仓促间不及多想，只见清河王把紫笛向我一抛，随手扯过了“长相思”席地坐下抚琴。
　　眉庄被宫女忙忙扶了下去休息。我一把接过紫笛，心下立刻有了计较。昔年梅妃江采萍得幸于唐玄宗，因精通诗文，通晓音律，更难得擅长歌舞，深得玄宗喜爱。梅妃“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被玄宗戏称为“梅精”。如今我一笛在手，再起舞蹈，自然不会与纯元皇后双手无物的翩然之姿相提并论，也就更谈不上不敬僭越之说了。何况《惊鸿舞》本就源起于梅妃，也算不得离题。
　　想着已经横笛在唇边，双足旋转得更疾，直旋得裙裾如榴花迸放吐灿，环佩飞扬如水，周遭的人都成了团团一圈白影，却是气息不促不乱。一曲悠扬到底。
　　旋转间听得有箫声追着笛音而上，再是熟悉不过，知道是玄凌吹奏，心里更是欢喜。一个眼神飞去，见他含情专注相望，神情恰似当日初遇情景。心头一暖，不愿再耿耿于怀水绿南薰殿一事了。
　　笛箫相和，琴音袅袅，歌喉曼曼，渐渐都低缓了下去，若有似无。身体如柔柳被巨风卷得低迥而下，随着笛子的尾音渐渐旋得定了。洁白轻盈的柔纱裙幅随着我的低跪袅袅四散而开，铺成了一朵雪白的花，盛放在殷红的茵毯之上。盈盈举眸看着向我走来的玄凌，他伸手向我扶我在怀中，轻声在耳畔道：“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低首嫣然含笑：“雕虫小技，博皇上一笑罢了。”
　　侧身见曹婕妤面色微变，瞬间已起身含笑对玄凌道：“皇上看臣妾说的如何？妹妹果然聪慧，能作寻常人不能作之舞。不逊于故皇后在世呢。”
　　话音未落，皇后似笑非笑的看着曹婕妤道：“曹婕妤怎么今日反复提起故皇后的《惊鸿舞》呢？本宫记得故皇后作此舞时连华妃都尚未入宫，更别说婕妤你了，婕妤怎知故皇后之舞如何？又怎么拿甄婉仪之舞与之相较呢？”
　　曹婕妤听皇后口气不善，大异于往日，讪讪笑道：“臣妾冒失。臣妾亦是耳闻，不能得见故皇后舞姿是臣妾的遗憾。”
　　玄凌微微朝曹婕妤蹙了蹙眉，并不答理她，只柔声问我，“跳了那么久累不累？”
　　我看着他微笑道：“臣妾不累。臣妾未曾见故皇后作《惊鸿舞》的绝妙风采，实是臣妾福薄。臣妾今日所作《惊鸿舞》乃是拟梅妃之态的旧曲，萤烛之辉怎能与故皇后明月之光相较呢？”
　　玄凌朗声一笑，放开我手向清河王道：“六弟你来迟了，可要罚酒三杯！”
　　玄清举杯亦笑：“臣弟已吹曲一首为新嫂歌舞助兴，皇兄怎的也要看新嫂们的面不追究臣弟才是。”说着一饮而尽。
　　玄凌道：“‘长相思’的笛音必定要配‘长相守’的琴音才称得上无双之妙。”说着分别指着我与眉庄道：“这是婉仪甄氏、容华沈氏。”转头看见陵容，问道：“这歌唱的是……”
　　陵容见皇帝问起自己，忙跪下道：“臣妾选侍安氏。”
　　玄凌“哦”一声命她起来，随口道：“赏。”再不看陵容，执了我手到帝后的席边坐下。陵容有一瞬的失神，随即施了一礼默默退了下去。
　　我转身盈盈浅笑，将紫笛还给清河王，道：“多谢王爷相助，否则嫔妾可要贻笑大方了。”
　　他淡然一笑：“婉仪客气。”说着在自己座上坐下。我见他沈腰潘鬓，如琼树玉立、水月观音（5），已不是刚才那副无赖轻薄的样子，心里暗笑原来再风流不羁也得在旁人面前装装腔子。瞧着庭中四王，岐山王玄洵只是碌碌无为之辈；汝南王玄济虽然战功赫赫，可是瞧他的样子绝不是善与之辈，华妃的父亲慕容迥又是在他麾下，倒是要加意留心几分；平阳王玄汾虽然尚未成年，生母亦出身卑微，可是接人待物气度高华，令人不敢小觑，倒是“玄”字一辈诸王中的珠玉。而玄清虽负盛名，也不过是恃才风流，空有一副好皮囊而已。
　　玄凌拉我在身边坐下，向玄清道：“六弟精于诗词，今日观舞可有所佳作？”
　　玄清道：“皇兄取笑，臣弟献丑了。”
　　说罢略一凝神，掣一支毛笔在手，宣纸一泼，龙飞凤舞游走起来。片刻挥就，李长亲自接了呈给玄凌，玄凌接过一看，已是龙颜大悦，连连道：“好！好！”说着畅声吟道：“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苕。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堕珥时流盼，修裾欲朔空。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6）玄凌越吟兴致越高，一时吟毕，向我笑道：“六弟的诗作越发精进了。一首五言，宛若嬛嬛舞在眼前。”
　　皇帝如是说，众人自然是附和喝彩。只有汝南王眼中大是不屑，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搁，大是不以为然。汝南王妃忙拉了拉他衣袖暗示他不要扫兴。我只装作不见，垂首道：“今日得见六王高才，又得王爷赞誉，嬛嬛有幸。”
　　皇后颔首微笑：“皇上虽不擅作诗，可是品评是一流的。皇上既说好，自然是好的。
　　玄凌笑道：“嬛嬛才冠后宫，何不附作一首相和？”
　　微微一笑，本想寻辞推托，抬头见清河王负手而笑，徐徐饮了一口酒看着我道：“臣弟素闻闺阁之中多诗才，前有卓文君、班婕妤，近有梅妃、鱼玄机，臣弟愿闻婉仪赐教。”
　　想了想，执一双象牙筷敲着水晶盏曼声道：“汗浥新装画不成，丝催急节舞衣轻。落花绕树疑无影，回雪从风暗有情。”（7）吟罢眼波流转睇一眼玄凌，旋即嫣然微笑道：“嫔妾薄才，拙作怎能入王爷的眼，取笑罢了。”
　　玄清双眸一亮，目光似轻柔羽毛在我脸上拂过，嘴角蕴涵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似冬日浮在冰雪上的一缕淡薄阳光，“好一句‘回雪从风暗有情’，皇兄的婉仪不仅心思机敏、闺才卓著，且对皇兄情意温柔，皇兄艳福不浅。”说罢举杯：“臣弟敬皇兄与婉仪一杯。”一仰头一饮而尽。						
　　玄凌把自己杯中的酒饮了，握住我手臂，柔声道：“慢些饮酒，刚刚舞毕喝得太急容易呛到。”
　　含情向玄凌笑道：“多谢皇上关怀，臣妾不胜酒力。”
　　玄凌自我手中把酒杯接过，微笑道：“朕替你饮罢。”玄凌把我杯中残酒饮下，对李长道：“去把今日六王和甄婕妤所作的诗铭刻成文，好好收藏。”
　　李长何等乖觉，立刻道：“恭喜王爷，恭喜婕妤小主。”
　　皇后在一旁笑道：“还不去传旨，甄氏晋封从三品婕妤。”
　　众人起身向我敬酒，“贺喜婕妤晋封之喜。”侧头见眉庄朝我展颜微笑，我亦一笑对之。
　　众人重又坐下饮酒品宴，忽听见近旁座下有极细微的一缕抽泣之声，呜咽不绝。不觉略皱了眉：这样喜庆的日子，谁敢冒大不惟在此哭泣扫兴。
　　果然玄凌循声望去，见华妃愁眉深锁，眸中莹莹含光，大有不胜之态。华妃一向自矜“后宫第一妃”的身份，不肯在人前示弱分毫。如今泪光莹然，如梨花带雨，春愁暗生，当真是我见犹怜。
　　心底冷冷一笑，果然来了。
　　皇后微显不悦之色，“好好的华妃哭什么？可有不快之事？”
　　华妃慌忙起身伏地道：“臣妾惶恐，一时失态扰了皇上皇后雅兴。还望皇上与皇后恕罪。”
　　玄凌平静道：“华妃，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说来。”
　　皇后深深的看了玄凌一眼，默然不语。
　　华妃勉强拭泪道：“臣妾并无什么委屈。只是刚才见甄婕妤作《惊鸿舞》，一时触动情肠才有所失仪。”
　　玄凌饶有兴味道：“昔日纯元皇后作《惊鸿舞》之时你尚未入宫，如何有情肠可触？”
　　华妃再拜道：“臣妾连日静待宫中，闲来翻阅书籍文章见有唐玄宗梅妃《楼东赋》（8）一篇，反复回味有所感悟。《惊鸿舞》出自梅妃，为得宠时所舞；《楼东赋》则写于幽闭上阳宫时。今日见《惊鸿舞》而思《楼东赋》，臣妾为梅妃伤感不已。”
　　玄凌饶有兴味，“你一向不在诗书上留心的，如今竟也有如此兴致了。”
　　华妃凝望玄凌道：“臣妾愚昧，听闻诗书可以怡情养性。臣妾自知无德无才，若不修身养性，实在无颜再侍奉君王。”
　　“既然你对《楼东赋》如此有感，能否诵来一听。”
　　华妃答一声“是”，含泪徐徐背诵道：“玉鉴尘生，凤奁杳殄。懒蝉鬓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疑思于兰殿。信摽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等诵到“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胧。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几句时已经呜咽声噎，再难为继。如此伤情之态，闻者莫不叹息。
　　汝南王再按捺不住，起身道：“华妃娘娘之事本是皇上后宫家事，臣不该置喙。只是华妃娘娘侍奉皇上已久，也并不无听闻有什么大的过失。如有侍奉不周之处，还请皇上念其多年伴驾，宽恕娘娘。”
　　玄凌忍不住对华妃唏嘘：“实在难为你。”凝神片刻道：“起来吧。你如今所住的地方太偏僻了，搬去慎德堂居住吧，离朕也近些。”
　　华妃面露喜色，感泣流泪，忙叩首谢恩。
　　我拣一片莲藕放在口中，面带微笑。华妃再起本是意料中事，只是来得这样快。看见玄凌座边皇后微微发白的脸色，如今形势摆得清楚，华妃有汝南王撑腰，又有父亲效命军中，只怕不日就要重掌协理六宫的大权，气势盛于往日。
　　这日子又要难过了……
　　想起昨夜去水绿南薰殿侍驾的情景。
　　才至殿外，芳若已拦住我，“内阁几位大人来了，小主请去偏殿等候片刻。”
　　夜来静寂，偏殿又在大殿近侧，夜风吹来，零星几句贯入耳中：
　　“如今朝廷正在对西南用兵，华妃之父慕容迥效命于汝南王麾下，望皇上三思。”
　　……
　　“华妃纵有大过，可如今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事从权宜。”
　　……
　　事从权宜？我兀自一笑，西南一仗打得甚苦，不知何时才能了结？一旦得胜归来自然要大行封赏，恐怕那时华妃气焰更盛。
　　然而……
　　进殿时众臣已散去了。皇帝独自躺在那里闭目养神，听见我进来眼睛也不睁开，只说：“朕头疼的很，你来帮朕揉一揉。”
　　依言去了。殿中真安静，茉莉花的香气里夹杂着上一丝薄荷脑油凉苦的气味。我知道玄凌朝政上遇到为难之处，头疼郁结的时候就会用薄荷脑油。
　　手上动作轻柔，轻声问道：“四郎有心事？”
　　玄凌道：“嬛嬛你一向善解人意，你来猜一猜朕在烦心什么？”
　　“皇上心系天下，自然是为朝廷中事烦恼。”
　　“你说的不错，”玄凌道，“其实后宫也是天下的一部分，朕也要忧心。”
　　他想说的我已经了然于心，也许他也并不心甘情愿要这么做，只是他希望是我说出口来劝他。
　　清凉的风从湖面掠过带来蛙鸣阵阵，吹起轻薄的衣衫。
　　我轻轻道：“皇后独自执掌后宫大小事宜也很辛苦，该有人为她分忧。”
　　“那你怎么想？”
　　“其实华妃娘娘协理六宫多年能够助皇后一臂之力。何况……”我顿一顿道：“昔日之事其实是丽贵嫔的过错，未必与华妃娘娘有所干系，皇上若是为此冷落华妃太久，恐怕会惹人微辞。再说皇上只是介意华妃有些独断，如今给的教训也够了，想来娘娘会有所收敛。”
　　玄凌默默半晌，伸手揽过我道：“华妃的事恐怕以后会叫你受些委屈。只是你放心，朕必然护着你。”
　　我亦静默，靠在玄凌肩上，“为了皇上，臣妾没什么委屈的。”
　　不过是人人都参演其中的一场戏……我静静看着皇后，也许，今日之事她比我和眉庄更要头疼。
　　一时宴毕，众人皆自行散去。
　　我经过曹婕妤身边，忽然停下在耳畔悄声道：“妹妹想问婕妤姐姐一句，那张写着‘惊鸿舞’的纸条是一直握在姐姐袖子里的吧？”说着盈盈一笑：“所以妹妹今日一舞竟是姐姐为我注定的呢，姐姐有心了。”
　　曹婕妤扶着宫女的手从容道：“甄妹妹说什么？做姐姐的可听不明白。”
　　我抬眸望着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姐姐敏慧，自然知道没有《惊鸿舞》何来《楼东赋》。”我云淡风轻道：“华妃娘娘一向不爱书册，怎的忽然爱看诗词歌赋了？梅妃含情所著的《楼东赋》没有能使她再度得幸于唐玄宗，倒让咱们的华妃娘娘感动了皇上。想来梅妃芳魂有知，也会感知姐姐这番苦心、含笑九泉了。”
　　曹婕妤淡然一笑：“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姐姐笨嘴拙舌的也辩不了什么。妹妹这几日也许会得空，不如好好照顾沈容华的胎吧，这才是皇上真正关心的呢。”
　　注释：
　　（1）、翩若游龙，婉若惊鸿：出自曹植《洛神赋》，歌咏曹丕皇后甄氏的美貌。
　　（2）、水月观音：佛经谓观音菩萨有三十三个不同形象的法身，画作观水中月影状的称水月观音。见《法华经·普门品》。后用以喻男子仪容清华。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本第一折：“兰麝香仍在，佩环声渐远。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你道是河中开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现。”
　　（3）、出自唐代李群玉观舞所感。阿紫不才，引用前人诗文为一己之用，望见谅。
　　（4）、出自唐代顾况《王郎中妓席五咏·舞》
　　（5）、《楼东赋》：唐玄宗梅妃因争宠败于杨贵妃，失意于玄宗，独居上阳东宫十余年，不得见君一面。梅妃才情高华，作《楼东赋》自述心意和在冷宫的寂寞、对玄宗的思念。唐玄宗读后大为感动，但碍于杨贵妃之故，只赐一斛珠作赏，不复召见。

第二十六章 静日玉生烟
　　华妃再度起势，眉庄与曹琴默又风头正劲，玄凌一连好几日没到我的宜芙馆来。虽然他一早嘱咐过我，可是心里难免有些闷闷不乐。
　　白天的辰光越发长了。午后闷热难言，日头毒辣辣的，映着那金砖地上白晃晃的眼晕，一丝风也没有。整个宜芙馆宫门深锁，竹帘低垂，蕴静生凉，恨不能把满天满地的暑气皆关闭门外。榻前的景泰蓝大瓮里奉着几大块冰雕，渐渐融化了，浮冰微微一碰，“丁玲”一声轻响。
　　昏昏然斜倚在凉榻上，半寐半醒。身下是青丝细篾凉席，触手生凉。我自梦中一惊，身上的毛孔忽忽透着蓬勃的热意，几个转身，身上素纭绉纱的衣裳就被濡得汗津津的，几缕濡湿了的头发，粘腻的贴在鬓侧。
　　佩儿与品儿一边一个打着扇子，风轮亦鼓鼓地吹。可是那风轮转室内，一阵子温热一阵子凉。
　　半阖上眼睛又欲睡去。蝉的嘶鸣一声近一声远的递过来，叫人昏昏欲睡却不能安睡。烦躁地拍一拍席子，含糊道：“去命人把那些蝉给粘了。再去内务府起些新的冰来。”
　　槿汐答应一声，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面壁朝里睡着，半晌觉得外头静些，身边扇子扇起的的风却大了好多，凉意蕴人。迷迷糊糊“恩”一声道：“这风好，再扇大些。”
　　那边厢轻声道：“好。”
　　听得是玄凌的声音，一时清醒过来，翻身坐起。睡的不好，辗转反侧间微微蓬松了发鬓，衣带半褪，头上别着的几枚蓝宝石蜻蜓头花也零星散落在床上，怎么看都是春睡不起的暧昧情味。我不防是他在身边，更是羞急，忙不迭扯过衣裳遮在胸口，嘴却撅了起来：“皇上故意看臣妾的笑话儿呢。”
　　玄凌却只是一味微笑，怜惜道：“听说你这两日睡的不好，是夜里热着了么？特意替你扇扇风让你好睡。”
　　这样的体贴，我亦动容了。即便有得宠的华妃和怀孕的眉庄，他亦是珍视我的吧。
　　这样想着，心头微微松快了些。
　　才要起身见礼，他一把按住我不让，道：“只朕和你两个人，闹那些虚礼作什么。”
　　我向左右看道：“佩儿和品儿两个呢？怎么要皇上打扇？”
　　“朕瞧她们也有些犯困，打发她们下去了。”
　　他在我身旁坐下，顺手端起床侧春藤案几上放着的一个斗彩莲花瓷碗，里面盛着浇了蜂蜜的莲子拌西瓜冰碗，含笑道：“瞧你睡的这一头汗，食些冰碗解解暑吧。”我素来畏热贪凉，又不甚喜欢吃酸食，所以这甜冰碗是要日日准备着品尝的。
　　他用银匙随意一搅，碗中碎冰和着瓜果叮然有声，更觉清凉蜜香，口齿生津。他拣了一块放我唇边，“朕来喂你。”
　　略略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启唇含了，只觉口中甜润清爽。又让玄凌尝些，他只尝了一口，道：“太甜了些。用些酸甜的才好。”
　　我侧头想一想，笑道：“嬛嬛自己做了些吃食，四郎要不要尝尝？”说着趿了鞋子起身取了个提梁鹦鹉纹的银罐来。
　　玄凌拈起一颗蜜饯海棠道：“这是什么？”
　　我道：“嬛嬛自己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四郎的胃口。”
　　他放一颗入嘴，含了半天赞道：“又酸又甜，很是可口。怎么弄的，朕也叫别人学学。”
　　我撒娇道：“嬛嬛不依，教会了别人四郎可再也不来嬛嬛这里了。”
　　玄凌仰首一笑，忍不住捏住我的下颔道：“嬛嬛，朕还不知道你这么小心眼呢。”
　　我推开他手，坐下端了冰碗舀了一口方慢慢道：“其实也不难，拿海棠秋日结的果子放在蜜糖里腌渍就成了。只是这蜜糖麻烦些，拿每年三月三那日的蜜蜂摘的梨花蜜兑着冬天梅花上的雪水化开，那蜜里要滚进当年金银花的花蕊，为的是清火。用小火煮到蜜糖里的花蕊全化不见了，再放进填了玫瑰花瓣和松针的小瓮里封起来就成了。”
　　“亏得你这样刁钻的脑袋才能想出这样的方子来炮制一个蜜饯。”
　　我假装悠悠的叹了口气道，抱膝而坐：“嬛嬛不过长日无事，闲着打发时间玩儿罢了。”
　　玄凌一把把我抱起来，笑道：“这话可不是怪朕这几天没来瞧你么？”
　　我噘嘴：“四郎以为嬛嬛是那一味爱拈酸吃醋不明事理的人么，未免太小觑嬛嬛了。”
　　忽然紧闭的门“吱呀”一声轻响，湖绿的轻绉裙边一闪，只见浣碧尴尬地探身在门外，手上的琉璃盘里盛着几枝新折的花儿，想是刚从花房过来。因夏日不宜焚香，清晨、午后与黄昏都要更放时新的香花，故而她会在这时候来。所有的人都被玄凌打发去睡了，浣碧想是没想到玄凌在此，一时间怔怔地站着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一见是她，想到自己还在玄凌怀里，不由得也尴尬起来。浣碧见我们望着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唤道：“皇上饶恕，奴婢无心之失啊！”又眼泪汪汪望向我道：“小姐，浣碧无心的啊。”
　　玄凌微有不快：“怎么这样没眼色？”闻得声音娇软不由看了她一眼：“你叫浣碧？”
　　浣碧慌忙点了点头，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轻声道：“是。奴婢是小姐带进宫的陪嫁丫鬟。”
　　玄凌这才释然，向我道：“这是你陪嫁进宫的？”
　　见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道：“放下东西下去吧。”浣碧应了“是”，把花插在瓶中，悄悄掩门而去。
　　玄凌看着我笑，轻声在我耳边道：“嬛嬛的笑最堪动人！”转而看着浣碧退去的身影：“是不是这丫头跟着你久了的缘故，眼角眉梢倒有几分像你，比别人更俏丽些。”
　　我心中忽然起疑，想起浣碧的身世与处境，顿时疑云大起。而她，也的确眼风颇像我的。然而转念一想这些年她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婢女，可是我待她更在流朱之上，吃穿用度几乎不亚于我，在家时爹爹也是暗里照顾于她，又是跟随我多年的，这才稍微放心。
　　斜睨玄凌一眼，他却轻轻拿起我的手，放到嘴边轻轻一吻。我直觉得脸上热辣辣的，莞尔低笑一声轻轻捶在他肩上。
　　我想起什么，问道：“大热的中午，四郎是从哪里过来？”
　　他只看着别处，“才在华妃那里用了午膳。”
　　我“哦”了一声，只静静拣了一块西瓜咀嚼，不再言语。
　　玄凌搂一搂我的肩，方道：“你别吃心。朕也是怕她为难你才那么快又晋了你的位分——好叫她们知道你在朕心里的分量，不敢轻易小觑了你。”
　　我低声道：“嬛嬛不敢这么想，只是余氏与丽贵嫔之事后未免有些心惊。”
　　他喟然道：“朕怎么会不明白？本来朕的意思是要晋你为贵嫔位列内廷主位，只是你入侍的时间尚短，当时又是未侍寝而晋封为嫔，已经违了祖制。只得委屈你些日子，等有孕之日方能名正言顺。”						
　　我靠在他胸前，轻轻道：“嬛嬛不在意位分，只要四郎心里有嬛嬛。”
　　他凝视着我的双眸道：“朕心里怎么会没有你。嬛嬛，朕其实很舍不得你。”他低低道：“六宫那么些人总叫朕不得安宁，只在你这里才能无拘惬意。”
　　心里稍稍安慰，他的心跳声沉沉入耳，我环着他的脖子，轻声呢喃：“嬛嬛知道。”静了一会儿，我问：“皇上去瞧眉姐姐，她的胃口好些了吗？”
　　“还是那样，一味爱吃酸的。朕怕她吃伤了胃，命厨房节制些她的酸饮。”
　　“臣妾原本也要去看眉姐姐，奈何姐姐怀着身孕懒懒的不爱见人。臣妾想有皇上陪着也好，有了身孕也的确辛苦。”
　　玄凌亲一亲我的脸颊，低声笑道：“总为旁的人担心。什么时候你给朕生一个白白胖胖的皇子才好。”
　　我推一推他，嘟哝道：“皇子才好，帝姬不好么？”
　　“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朕都喜欢。……唔，你推朕做什么？”
　　我微微用力一挣，肩头轻薄的衣衫已经松松的滑落了半边，直露出半截雪白的肩膀，臂上笼着金镶绿玉臂环，金金翠翠之间更显得肌肤腻白似玉。他的嘴唇滚烫，贴在肌肤之上密密的热。
　　我又窘又急，低声道：“有人在外边呢。”
　　玄凌“唔”了一声，嘴唇蜿蜒在清冽的锁骨上，“都被朕打发去午睡了，哪里有人？”
　　话音未落，衫上的纽子已被解开了大半，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急，道：“现在是白天……”
　　他轻笑一声，却不说话。我只得道：“天气这样热，可要热坏了呵……”
　　他抬起头来，百忙中侧头舀一块西瓜在嘴里喂到我口中。我含糊着说不出话来，身子一歪已倒在了榻上，散落一个的蓝宝石蜻蜓头花正硌在手臂下，有些生硬的疼。我伸手拨开，十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席子，再难完整地说出话来。
　　晕眩般的迷堕中微微举眸，阳光隔着湘妃竹帘子斜斜的透进来，地砖上烙着一亘一亘深深浅浅的帘影，低低的呻吟和喘息之外，一室清凉，静淡无声。
　　起来已是近黄昏的时候了，见他双目轻瞑，宁和地安睡，嘴角凝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悄然起身，理了理衣裳，坐在妆台前执着象牙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长发，不时含笑回首凝望一眼睡梦中的他。镜中的人神形娇慵，流慧胜波，羞晕彩霞，微垂螓首浅笑盈盈。
　　还未到掌灯时分，黄昏的余晖隔着帘子斜斜射进来，满屋子的光影疏离，晦暗不明，像在迷梦的幻境里。
　　忽听他唤一声“莞莞”，语气一如往日的温柔缱绻。心里一跳，狐疑着回过头去看他。遍寻深宫，只有我曾有过一个“莞”字，只是他从未这样叫过我——“莞莞”。
　　他已经醒了，手臂枕在颈下，半枕半靠着静静看着我，目光中分明有着无尽的依恋缱绻，近乎痴怔的凝睇着对镜梳妆的我。
　　勉强含笑道：“皇上又想起什么新人了么？对着臣妾唤别人的名字？”不由自主把梳子往妆台上一搁，尽量抑制着语气中莫名的妒意，笑道：“不知是哪位姐妹叫做‘莞莞’的，皇上这样念念不忘？”
　　他只这样痴痴看着我，口中道：“莞莞，你的‘惊鸿舞’跳的那样好，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恐怕梅妃再世也未能与你相较。”
　　一颗心放了下来，吃吃一笑：“几天前的事了，不过一舞而已，四郎还这样念念不忘。”
　　他起身缓步走过来，刮一下我的鼻子笑道：“醋劲这样大，‘莞’可不是你的封号？”
　　自己也觉得是多心了，一扭身低头道：“嬛嬛没听四郎这样唤过，以为在唤旁人。”
　　妆台上的素白瓷瓶里供着几枝新摘的蝴蝶堇，静香细细。他扶着我的肩膀，随手折一枝开得最盛的插在我鬓角，笑道：“真是孩子话，只有你和朕在这里，你以为朕在唤谁？”
　　我“扑哧”一笑，腻在他胸前道：“谁叫四郎突然这样唤我，人家怎么知道呢。”
　　他的声音温柔至极，“朕在云意殿第一次见你，你虽是依照礼节笑不露齿，又隔得那样远，但那容色莞尔，朕一见难忘。所以拟给你封号即是‘莞’，取其笑容明丽，美貌柔婉之意。”
　　我盈盈浅笑：“四郎过奖了。”						
　　他的神色微微恍惚，像是沉溺在往日的美好欢悦中，“进宫后你一直卧病，直到那一日在上林苑杏花树下见到你，你执一箫缓缓吹奏，那分惊鸿照影般的从容清冽之姿，朕真是无以言喻。”
　　我捂住他的嘴，含羞轻笑道：“四郎再这么说，嬛嬛可要无地自容了。”
　　他轻轻拨开我的手握在掌心，目光明澈似金秋阳光下的一泓清泉，“后来朕翻阅诗书，才觉‘倾国殊色’来形容你也嫌太过鄙俗。惟有一句‘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1）才勉强可以比拟。”
　　我轻柔吻他的眼睛，低低道：“嬛嬛不想只以色侍君上。”
　　玄凌神色迷醉：“朕看重的是你的情。”
　　声音越发绵软：“四郎知道就好。”
　　螺钿铜镜上浮镂着色色人物花鸟的图案，是交颈双宿的夜莺儿，并蒂莲花的错金图样，漫漫的精工人物，是西厢的莺莺张生、举案齐眉的孟光梁鸿，泥金飞画也掩不住的情思邈邈。镜中两人含情相对，相看无厌。
　　他执起妆台上一管螺子黛（2），“嬛嬛，你的眉色淡了。”
　　我低笑：“四郎要效仿张敞（3）么？为嬛嬛画眉？”
　　玄凌只微笑不语，神情极是专注，像是在应付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他的手势极为熟练，认真画就了，对镜一看，画的是远山黛（4），两眉逶迤横烟，隐隐含翠。
　　其实我眉型细长，甚少画远山黛，一直描的都是柳叶眉。只是他这样相对画眉，不禁心中陶陶然，沉醉在无边的幸福欢悦之中。左右顾盼，好似也不错。
　　我轻笑道：“嬛嬛甚少画远山黛，不想竟也好看呢。”拣了一枚花钿贴在眉心，红瑛珠子颗颗圆润如南国红豆，轻轻一晃头，便是莹莹欲坠的一道虹飞过。我调皮的笑：“好不好看？”
　　他轻轻吻我，“你总是最好看的。”
　　婉转斜睨他一眼：“四郎画眉的手势很熟呢？”
　　“你这个矫情的小东西。”他并不答我，托起我的下巴，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双眉画未成，哪能就郎抱（5）？是也不是？”
　　我忍不住笑出声，推开他道：“四郎怎么这样轻嘴薄舌。”
　　他轻轻抚着我的背，道：“饿不饿？叫人进晚膳来吧。”
　　我轻笑道：“也好，用过膳咱们一起去瞧眉姐姐好不好？”
　　他只是宠溺的笑：“你说什么，朕都依你。”
　　注释：
　　（1）、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出自崔珏《有赠》。崔珏，字梦之，其诗语言如鸾羽凤尾，华美异常；笔意酣畅，仿佛行云流水，无丝毫牵强佶屈之弊；修辞手法丰富，以比喻为最多，用得似初写黄庭、恰到好处。诗作构思奇巧，想象丰富，文采飞扬。例如《有赠》一诗写美人的倾国之貌，“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等句，其设喻之奇、对仗之工、用语之美，真令人叹为观止、为之绝倒，梦之真可谓是镂月裁云之天工也。
　　（2）、螺子黛：螺子黛则是隋唐时代妇女的画眉材料，出产于波斯国，它是一种经过加工制造，已经成为各种规定形状的黛块。使用时只用蘸水即可，无需研磨，因为它的模样及制作过程和书画用的墨锭相似，所以也被称为“石墨”，或称“画眉墨”。颜师古在《隋遗录》有此记载：隋炀帝要巡幸江都，特制了大量的龙舟凤舸，“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仙，将拜婕妤。……司宫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直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螺子黛不绝。”
　　（3）、张敞画眉：《汉书》云张敞为妻子画眉，被人告到皇帝那里，结果“上爱其能而不责备也”，张敞画眉成为经典，千古流传。常被用以形容夫妻恩爱。张敞说“大丈夫苟不能干云直上，吐气扬眉，便须坐绿窗前，与诸美人共相眉语，当晓妆时，为染螺子黛，亦殊不恶。”
　　（4）、远山黛：赵飞燕妹赵合德所创的一种眉型，眉如远山含翠，因其美，世人争相效仿。汉伶玄《飞燕外传》：“女弟合德入宫，为薄眉，号远山黛。”又取意于刘歆《西京杂记》卷二：“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
　　（5）、双眉画未成，哪能就郎抱：出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读曲歌》：“芳萱初生时，知是无忧草，双眉画未成，那能就郎抱。”

第二十七章 菰生凉
　　用过晚膳已是天黑，晚风阵阵，星斗满天，荷香宜人。湖边植满茂盛的菰草、红蓼、芦荻与菖蒲，迎风飒飒，几只水禽、白鹤嬉戏其间。夜风徐徐吹过，有清淡的凉意。
　　去玉润堂的路不远，所以并未带许多侍从。玄凌与我携手漫步在水边游廊，临风折花戏鱼，言笑晏晏。
　　才进院中，就听见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十分热闹。依礼退后两步，跟在玄凌身后进去。皇后、华妃、悫妃与欣贵嫔、曹婕妤等人皆在，正与眉庄说话，见玄凌来了，忙起身迎驾。
　　玄凌忙按住将要起身的眉庄道：“不是早叮嘱过你不必行礼了。”一手虚扶皇后：“起来吧。”笑着道：“今日倒巧，皇后与诸位爱妃也在。”
　　皇后笑道：“沈容华有孕，臣妾身为后宫之主理当多加关怀体贴，恪尽皇后职责。”
　　诸妃亦道：“臣妾等亦追随皇后。”
　　玄凌满意的点点头。
　　除了我与华妃、曹婕妤之外，其余诸人皆是有几日不见圣驾了。乍然见了玄凌，难免目光殷切皆专注在他身上。
　　华妃睨我一眼，娇笑一声道：“皇上用过膳了么？臣妾宫里新来了西越厨师，做得一手好菜。”
　　玄凌随口道：“才在宜芙馆用过晚膳了。改日吧。”
　　华妃淡淡笑道：“想必婕妤宫里有好厨子呢，方才留得住皇上。”
　　眉庄朝我点点头；皇后仍是神色端然，和蔼可亲；曹婕妤恍若未闻；其余诸人脸色已经隐隐不快。
　　华妃果然不肯闲着，要把我拱到众人面前去呢！
　　我温然微笑：“华妃娘娘宫中的紫参野鸡汤已经让皇上念念不忘了，如今又来了个好厨子，可不是要皇上对娘娘魂牵梦萦了么？”
　　果然此语一出，众人的注意力立时转到了华妃身上，不再理会我。一同进一次晚膳有什么要紧，皇帝心里在意谁想着谁才是后宫妃嫔们真正在意和嫉妒的。
　　华妃双颊微微一红，“咯”一声笑：“月余不和婕妤聊天，婕妤口齿伶俐如往昔。”
　　略略低了头，婉转看向玄凌，嫣然向他道：“娘娘风范也是一如往昔呢。”
　　华妃刚要再说话。玄凌朝华妃淡然一笑，目光却是如殿中置着的冰雕一般凉沁沁在华妃姣美的面庞上扫过：“妮子伶俐机智，年幼爱玩笑，华妃也要与她相争么？”
　　华妃触及玄凌的目光不由一悚，很快微笑道：“臣妾也很喜欢婕妤的伶俐呢，所以多爱与她玩笑几句。”
　　玄凌看她一眼，颜色缓和道：“华妃果然伴朕多年，明白朕的心思所在。”
　　说话间玉润堂的宫女已端了瓜果上来，众人品了一回瓜果，又闲谈了许久。
　　是夜玄凌兴致甚好，见皇后在侧殷勤婉转，不忍拂她的意。加之诸妃环坐，若又要去我的宜芙馆终是不妥，便说去皇后的光风霁月殿。
　　既然皇帝开口，又是去皇后的正宫，自然无人敢有非议。一齐恭送帝后出门。
　　才出玉润堂正殿门口，忽见修竹千竿之后有个人影一闪，欣贵嫔眼尖，已经“嗳呦”一声叫了起来。玄凌闻声看去，喝道：“谁鬼鬼祟祟在那里？！”
　　立即有内侍赶了过去，一把扯了那人出来，对着灯笼一瞧，却是眉庄身边一个叫茯苓的小宫女。她何曾见过这个阵仗，早吓得瑟瑟发抖，手一松，怀里抱着的包袱落了下来，散开一地华贵的衣物，看着眼熟，好似都是眉庄的。
　　玄凌一扬头，李长会意走了上去。
　　李长弯腰随手一翻，脸色一变指着茯苓呵斥道：“这是什么，偷了小主的东西要夹带私逃？”说着已经让两个力气大的内侍扭住了茯苓。
　　茯苓脸色煞白，只紧紧闭了嘴不说话。眉庄素来心高气傲，见自己宫里出了这样丢人的事又气又急，连声道：“这样没出息的奴才，给我拖出去！”
　　玄凌一把扶住她，道：“你有身子的人，气什么！”
　　跪在地下的茯苓哭泣道：“小主！小主救我！”
　　眉庄见众人皆看着自己，尴尬一甩手，“你做出这样的事，叫我怎么容你！”跺脚催促道：“快去！快去！”
　　曹婕妤忽然“咦”了一声，从内侍手里取过一盏宫灯，上前仔细翻了一下那包袱，拎起一条绸裤奇道：“这是什么？”
　　秦芳仪亦凑上去仔细一看，掩了鼻子皱眉道：“哎呀，这裤子上有血！”
　　难不成是谋财害命？心里转了几圈，侧首看众人脸色都是惊疑不定，眉庄更是惊惶。心里更是狐疑，既是偷窃怎么会不偷贵重的珠宝首饰只拿了几件衣物，而且全是裤子、下裙连一件上衣都不见。
　　玄凌道：“这事很是蹊跷，哪有偷窃不偷值钱的东西只拿些裤子裙子的，而且是污秽的？”
　　皇后连连称“是”。又道：“这些东西像是沈容华的，只是怎会沾染了血？”
　　欣贵嫔小声道：“莫不是——见了红？”
　　声音虽小，但近旁几个人都听见了。一时人人紧张地朝着眉庄看去。眉庄更是糊涂：“没有呀——”
　　话音未落，华妃道：“你们扶沈容华进去歇息。”又对玄凌道：“皇上，这丫头古怪的很，臣妾愚见不如先命人带去慎刑司好好审问。”
　　眉庄因是自己的人在帝后面前丢了脸面，早生了大气，怒道：“手爪子这样不干净，好好拖下去拷打！”
　　慎刑司是宫女内监犯错时受刑拷打的地方，听闻刑法严苛，令人不寒而栗。茯苓一听“呀”一声叫，差点没昏厥过去。忽然叫道：“小主，奴婢替你去毁灭证据，没想到你却狠下心肠弃奴婢于死地，奴婢又何必要忠心于你！”说完“扑”倒在玄凌脚下，连连磕头道：“事到如今奴婢再不敢欺瞒皇上，小主其实并没有身孕。这些衣物也不是奴婢偷窃的，是小主前几天信期到了弄污了衣裤要奴婢去丢弃的。这些衣裤就是铁证！”
　　眉庄面白如纸，惊恐万分，几欲晕厥过去，身边采月和白苓连声急呼：“小主、小主……”眉庄颤声转向玄凌道：“皇上——她！她！这个贱婢诬蔑臣妾！”
　　众人听得茯苓的话俱是面面相觑，我骇得说不出话来，这事发生的突然，连我也如堕雾中，不明就里。
　　玄凌闻言也不说话，只冷冷逼视茯苓，只看得她头也不敢抬起来，才漫声道：“沈容华受惊，去请太医来。”眉庄听了似微微松了口气，道：“李公公去请为我护胎的刘太医吧。只不知今晚是不是他轮值。”
　　李长应一声“是”，道：“今晚不是刘太医轮值。”
　　玄凌道：“不在也无妨。那就请太医院提点章弥。”
　　眉庄道：“可是臣妾的胎一直都是由刘太医……”
　　“不妨。都是一样的太医。”
　　我听得他这样说，知道是要请太医验证真假了。不知为何，身上忽然凉浸浸的，清淡月光下，眉庄容色如纸。
　　太医很快就到了。眉庄斜坐在椅上由他把脉。章弥侧头凝神搭了半天的脉，嘴唇越抿越紧，山羊胡子微微一抖，额上已经沁出了黄豆大的汗珠。						
　　皇后见状忙道：“章太医。究竟是什么个情形？莫非惊了胎气？”
　　章太医慌忙跪下道：“皇上皇后恕罪。”说着举袖去拭额上的汗，结结巴巴道：“臣无能。容华小主她，她，她——”一连说了三个“她”，方吐出下半句话：“并没有胎像啊！”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心里骤然发凉，只见眉庄一惊之下一手按着小腹一手指向章弥厉声道：“你胡说！好好的孩子怎会没有了胎像！”
　　我一把扯住眉庄道：“姐姐少安毋躁，许是太医诊断有误也说不定。”
　　章弥磕了个头道：“微臣不是千金一科的圣手。为慎重故可请江穆炀江太医一同审定。只是江太医在丁忧中……”
　　玄凌脸色生硬如铁，冷冷吐出两字：“去请。”
　　众人见如此，知道是动了怒，早是大气也不敢出。殿中寂静无声，空气胶凝得似乎化不开的乳胶。眉庄身怀有孕，一向奉例最是优渥。连宫中景泰蓝盆中的所供的用来取凉的冰也精雕细镂刻成吉祥如意的图案。人多气暖，融得那些精雕图案也一分分化了，只剩下不成形的几块透明，细小的水珠一溜滑下去，落在盘中，丁冬一声脆响，整个玉润堂都因着这一滴的安静而弥漫起一种莫名的阴凉。
　　眉庄见了江穆炀进来，面色稍霁。江穆炀亦微微点头示意。
　　江穆炀把完脉，诧异道：“小主并无身孕，不知是哪位太医诊治了说是有孕的。”
　　眉庄本来脸上已有了些血色，听他这样说，霎时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在椅上，顺势已滑倒在地俯首而跪。
　　事已至此，眉庄是明明白白没有身孕的了，只是不知道这事是她自己的筹谋还是受人诬陷。我知道，眉庄是的确急切的想要个孩子，难不成她为了得宠竟出了如此下策。若果真是这样，我不禁痛心，眉庄啊眉庄，你可不是糊涂至极了！
　　眉庄身后的采月急道：“这话不对。小姐明明月信不来，呕吐又爱食酸，可不是怀孕的样子吗？！”
　　江穆炀微微蹙一蹙眉，神色镇定道：“是么？可是依臣的愚见，小主应该前几日就有过月信，只是月信不调有晚至的迹象罢了。应该是服用药物所致。”说着又道：“月余前容华小主曾向臣要过一张推迟月信的方子，说是常常信期不准，不易得孕。臣虽知不妥，但小主口口声声说是为皇家子嗣着想，臣只好给了她方子。至于呕吐爱食酸臣就不得而知了。”言下之意是暗指眉庄假意作出有孕。
　　眉庄又惊又怒，再顾不得矜持，对玄凌哭诉道：“臣妾是曾经私下向江太医要过一张方子，但是此方可以有助于怀孕并非是推迟月信啊。臣妾实在冤枉啊。”
　　玄凌面无表情，只看着她道：“方子在哪里，白纸黑字一看即可分明。”
　　眉庄向白苓道：“去我寝殿把妆台上妆奁盒子底层里的方子拿来。”又对玄凌道：“臣妾明白私相授受事犯宫规。还请皇上恕罪。”
　　华妃大是不以为然，辍了一口茶缓缓道：“也是。私相授受的罪名可是比假孕争宠要小的多了。”
　　眉庄伏在地上不敢争辩，只好暂且忍气吞声。
　　片刻后白苓匆匆回来，惊惶之色难以掩抑，失声道：“小姐，没有啊！”连妆奁盒子一起捧了出来。
　　眉庄身子微微发抖，一把夺过妆奁盒子，“啪”一声打开，手上一抖，盒中珠宝首饰已四散滚落开来，晶莹璀璨，洒了满地都是，直刺得眼睛也睁不开来。眉庄惊恐万分，手忙脚乱去翻，哪里有半点纸片的影子。
　　玄凌额上青筋暴起，嘴唇紧紧抿成一线，喝道：“别找了！”头也不回对李长道：“去把刘畚给朕找来。他若敢延误反抗，立刻绑了来！”
　　李长在一旁早已冷汗涔涔，轻声道：“奴才刚才去请江太医的时候也顺道命人去请了刘太医，可是刘太医家中早已人去楼空了。”
　　玄凌大怒，“好！好！好个人去楼空！”转头向眉庄道：“他是你同乡是不是？！他是你荐了要侍奉的是不是？！”
　　眉庄何曾见过玄凌这样疾言厉色，吓得浑身颤抖，话也说不出来。
　　我微微阖上双目，心底长叹一声，眉庄是被人陷害了！
　　如果别的也就罢了，偏偏这张方子我是见过的。且不说这张方子是推迟月信还是有助怀孕，可是它的不翼而飞只能让我知道眉庄是无辜的。加上偏偏这个时候刘畚也不见了。桩桩件件都指向眉庄。
　　除了她，只有我一个人见过那张药方。
　　我微一屈膝就要跪下替眉庄说话，现在只有我才见过那张方子，才可以证明眉庄是被人的陷害的，她是清白的。
　　我与眉庄并肩而跪，刚叫出口“皇上——”
　　玄凌逼视向我，语气森冷如冰雪：“谁敢替沈氏求情，一并同罪而视。”
　　眉庄之前得宠已经惹得众人侧目，见她出事幸灾乐祸还来不及，现在玄凌说了这话，更没有人肯出言求情了。我眼见她凄惶模样，哪里按捺得住，刚要再说，袖中的手已被眉庄宽大裙幅遮住，她的手冰冷滑腻，在裙下死命按住我的手。我知道，她是不要我再说。再说，只会连累了自己，连日后救她的机会也没有了。
　　秦芳仪瞥了我一眼道：“皇上。甄婕妤一向与沈容华交好，不知今日之事……”
　　玄凌一声暴喝，怒目向她：“住口！”秦芳仪立刻吓得噤声不敢再言。
　　也是一个糊涂人，这种情况下还想落井下石，只会火上浇油让玄凌迁怒于她。
　　众人见状慌忙一齐跪下请玄凌息怒。
　　只见他鼻翼微微张阖，目光落在眉庄发上。不由得侧头看去，殿中明亮如昼，眉庄发髻上所簪的正是太后所赐的那支赤金合和如意簪，在烛光之下更是耀目灿烂。
　　来不及让眉庄脱簪请罪。玄凌已伸手拔下那支赤金合和如意簪掷在地上，簪子“丁零”落在金砖地上，在烛光下兀自闪烁着清冷刺目的光芒。玄凌道：“欺骗朕与太后，你还敢戴着这支簪子招摇！”这一下来势极快，眉庄闪避不及，亦不敢闪避，发髻散落，如云乌发散乱如草，衬得她雪白一张俏脸僵直如尸。
　　皇后极力劝解道：“皇上要生气沈容华也不敢辩，还请皇上保重龙体要紧。”
　　玄凌静一静气，对眉庄道：“朕一向看重你稳重，谁知你竟如此不堪，一意以假孕争宠，真叫朕失望至极。”
　　眉庄也不敢辩解，只流着泪反复叩首说“冤枉”。
　　我再也忍耐不住，被冤枉事小，万一玄凌一怒之下要赐死眉庄。不！我不能够眼睁睁看眉庄就死。
　　我抢在眉庄身前，流泪哭泣道：“皇上不许臣妾求情臣妾亦不敢逆皇上的意。只是请皇上三思沈容华纵使有大错，还请皇上念在昔日容华侍奉皇上尽心体贴。臣妾当日与容华同日进宫，容华是何为人臣妾再清楚不过。纵然容华今日有过也请皇上给容华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何况虽然眼下沈容华让皇上生气，可是若有一日皇上念起容华的半点好处，却再无相见之期，皇上又情何以堪啊！”说罢额头贴在冰冷砖地上再不肯抬头。
　　皇后亦唏嘘道：“甄婕妤之言也有理。沈容华今日有过也只是太急切想有子嗣罢了，还望皇上顾念旧情。”
　　不知是不是我和皇后的话打动了玄凌，他默默半晌，方才道：“容华沈氏，言行无状，着降为常在，幽禁玉润堂，不得朕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我吁出一口气，还好，只要性命还在，必定有再起之日。
　　李长试探着问：“请皇上示下，刘畚和那个叫茯苓的宫女……”
　　“追捕刘畚，要活口。那个宫女……”他的目光一凛，迸出一字：“杀。”

第二十八章 榴花
　　眉庄之事玄凌震怒异常，加上西南军情日急，一连数日他都没有踏足后宫一步。战事日紧，玄凌足不出水绿南薰殿，日日与王公大臣商议，连膳食也是由御膳房顿顿送进去用的。别说我，就连皇后也是想见一面也不可得。
　　我心急如焚，也不知眉庄如今近况如何。禁足玉润堂、裁减俸禄用度和服侍的宫人都在意料之中。可是宫中的人一向跟红顶白、见风使舵，眉庄本是炙手可热，眼下骤然获罪失宠，纵使皇帝不苛待她，可是那些宫人又有哪一个好相与的，不知眉庄正怎样被他们糟践呢。眉庄又是那样高的心性，万一一个想不开……我不敢再想下去。
　　陵容心急眉庄的事，一日三五次往我这里跑，终究也是无计可施。她本是因眉庄才能进这太平行宫，眼下怕是也要受牵连，我忙嘱咐了小允子另外安排了住所给她，远远地离开玉润堂，尽量不引人注目。
　　这日黄昏心烦难耐，便坐在馆前不系舟上纳凉。小舟掩映在浓绿花荫里，凉风吹过满湖粉荷碧叶，带来些许如水的清凉。其时见斜阳光映满湖，脉脉如杜鹃泣血，照在湖边双凤夺珠的影壁之上，那斑斓辉煌振翅欲飞的两只凤凰亦见苍劲狰狞之态。
　　我坐在不系舟上，随手折下一朵熟得恰好的莲蓬，有一搭没一搭的剥着莲子。槿汐劝道：“小主别再剥那莲子了，水葱似的指甲留了两寸了，弄坏了可惜。”我轻叹一声，随手把莲蓬掷在湖里，“咚”一声沉了下去。
　　槿汐道：“小主心里烦恼奴婢也无从劝解。只是恕奴婢多嘴，眼下也无法可想，小主别怄坏了自己身子才是。”
　　我伸指用力掐一掐荷叶，便留下一弯新月似的的指甲印，绿色的汁液染上绯红指面，轻声道：“事情落到这个地步，你叫我怎么能不焦心。”
　　槿汐压低声音，“奴婢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忙，小主何不去请芳若姑姑帮忙，她是御前的人。”
　　我顺手捋下手上的金镯子道：“这个镯子本是一对，我曾送过她一个，如今这个也给她凑成一对。你悄悄儿去找她，就说是我求她帮忙，好歹顾念当日教习的情分，让她想法多多照顾眉庄，劝解劝解她。”
　　槿汐忙接过去了。
　　槿汐刚走，只见流朱忙忙地跑过来喜滋滋道：“小姐。敬事房来了口谕，说皇上晚上过来，请小姐准备呢。”
　　终于来了。
　　舟身轻摇，我扶着流朱的手起身上岸，道：“替我梳妆，准备接驾。”
　　流朱将我的头发挽成髻，点缀些许珠饰，道：“好不容易皇上过来，小姐要不要寻机提一提眉庄小主的事，劝劝皇上。”
　　我摆一摆手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劝。只能等皇上消消气再慢慢筹谋。”
　　流朱将我额前碎发拢起，“如今这情形小姐要自保也是对的。皇上这几日不来难保不是因为眉庄小主的事恼了小姐您呢。”
　　我起身站到窗前，“那也未必。只是若能救她我怎会不出声。你冷眼瞧着这宫里，一个个巴不得我沉不住气去求皇上，顶好皇上能恼了我，一并关进玉润堂里去。我怎能遂了她们的心愿。”我沉吟道：“本来我与眉庄两人多有照应，如今她失势，陵容又是个只会哭不中用的。只剩了我孤身一人，只好一动不如一静。”
　　流朱道：“若是能有证据证明眉庄小主是无辜的就好办了。”
　　我苦恼道：“我知道眉庄是被人陷害的，可恨现在无凭无据，我就是有十分的法子也用不上啊。”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对流朱道：“去把小连子找来。”
　　小连子应声进来，我嘱咐道：“你亲自出宫去，拿了我的手信分别去我娘家甄府和眉庄小主在京中的外祖家，让他们动用所有人手必定要把刘畚给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攥紧手中的绢子，淡淡道：“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能逃遁的无影无踪！”
　　转眼瞥见纱窗下瓷缸里种着的石榴花，花开得殷红软萎，有大半已经颓败了，惶惶地焦黑耷拉着，触目一惊。
　　心里说不出的厌恶，冷笑一声道：“内务府的黄规全倒是越来越有出息了，这样的花也敢往我宫里摆。”
　　小连子与流朱皆不敢接口，半晌才道：“这起子小人最会拜高踩低。眼见着华妃娘娘又得宠了，眉庄小主失势、皇上又不往咱们这里来。要不奴才让人把它们搬走，免得碍小主的眼。”
　　我听着心里发烦，我是新封的婕妤都是这个光景，眉庄那里就更不必提了。若是一味忍耐反倒让旁人存了十分轻慢之心，不能这么叫人小觑了我们去。略想一想，道：“不用了。明早天不亮就把这些石榴放到显眼的地方去。留着它自有用处。”
　　天已全黑了，还不见玄凌要来的动静。
　　我独自坐在偏殿看书，小连子进来打了个千儿道：“小主吩咐的事奴才已经办妥了，两府里都说会尽心竭力去办，请小主放心。”
　　我颔首“唔”了一声，继续看我的书。
　　小连子又笑道：“给小主道喜。”
　　我这才抬头，道：“好端端的有什么喜了？”
　　小连子道：“大人和夫人叫奴才告诉小主合家安好，请小主安心。另外大公子来了消息，说是明年元宵要回朝视亲，老爷夫人想要为公子定下亲事，到时还请小主做主。”
　　我一听哥哥元宵即可归来，又要定亲，心头不由一喜，连声道：“好。好。哥哥与我不见有年，此番回来若能早日成家是甄门一大喜事。”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玛瑙镇纸道：“这个赏你。”
　　小连子忙谢恩告退了下去。
　　槿汐回来正见小连子出去，四顾无人，方走近我道：“奴婢已经跟芳若姑姑说了，芳若姑姑说她自会尽力，这个却要还给小主。”说着从袖中摸出那个金镯子，“芳若姑姑说小主待她情重本就无以为报，不能再收小主东西了。”
　　我点点头道：“难为她了。这件事本就棘手，又在风头上，换了旁人早就避之不及了。”想了想又说：“只是芳若虽然是御前的人，但是要照顾眉庄也得上下打点要她破费。”
　　槿汐道：“这个奴婢已经对芳若姑姑说了，若要银钱疏通关节就使个可靠的人来宜芙馆拿。”
　　我微微一笑：“你做的对。只是话虽如此她却未必肯来拿，你还是得留心着点。”
　　槿汐答应了，轻声道：“皇上这个时候还不来，恐怕也不会来了，要不小主先歇息吧。”
　　烛火微暗，我拔下头上一支银簪子轻轻一挑，重又笼上，漫声道：“不必。”
　　玄凌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了。他满面疲倦，朝我挥挥手道：“嬛嬛，朕乏的很。”
　　我亲自捧了一盏蜂蜜樱桃羹给他，又走至殿外的玉兰树边折了两朵新开的玉兰花悬在帐钩上，清香幽幽沁人。微笑道：“羹是早就冰镇过的，不是太凉。夜深饮了过凉的东西伤身。又兑了蜂蜜，四郎喝了正好消乏安睡。”
　　说罢命人服侍了玄凌去沐浴更衣。						
　　事毕，众人都退了下去。
　　自己则如常闲散坐在妆台前松了发髻除下钗环。
　　玄凌只倚在床上看我，半晌方道：“你没话对朕说？”
　　我“恩”一声，指着眉心一点花钿回首向他道：“如今天气炎热，金箔的花钿太过耀眼刺目，也俗气，鱼腮骨的色若白玉却不显眼。四郎帮嬛嬛想想，是用珊瑚好还是黑玉好？”
　　玄凌一愣，“这就是你的要紧事？”
　　我反问道：“这个不要紧么？且不说容饰整洁是妃嫔应循之理，只说一句‘女为悦己者容’，可不是顶要紧的么？”
　　玄凌哑然失笑，“是，是，的确是头等要紧的大事。依朕看不若用珊瑚，嬛嬛姿容胜雪，不若眉心葳蕤一点红反而俏皮可爱。”
　　朝他盈盈一笑：“多谢四郎。”
　　夜晚虽有些许凉意，但烛火点在殿中终究是热。便换了芳苡灯，那灯是紫的，打在黑暗中，幽幽荧荧。
　　夜静了下来，凉风徐徐，吹得殿中鲛纱轻拂。偶尔一两声蛙鸣，反而显得这夜更静更深。
　　玄凌见我只字不提眉庄的事，只依着他睡下，反而有些讶异。终于按捺不住问我，“你不为沈氏求情？”
　　“四郎已有决断，嬛嬛再为眉姐姐求情亦是无益，反而叫四郎心烦。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此事若有端倪蹊跷必定有迹可寻。”
　　他略略沉吟，“人人皆云你与沈氏亲厚，沈氏之事于你必有牵连。怎的你也不为自己剖白？”
　　“嬛嬛自然知道何谓‘三人成虎’，何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但四郎是明君，又知晓嬛嬛心性，自然不会听信一面之词。”我轻声失笑，“若四郎疑心嬛嬛，恐怕嬛嬛此时也不能与四郎如此并头夜话了是不是？”
　　他叹道：“你如此相信朕对你没有一分疑心？”
　　我直盯着他的眼眸，旋即柔声道：“怎会？诚如此时此景，四郎是嬛嬛枕边人，若连自己枕边之人也不相信。偌大后宫嬛嬛还可以信任谁？依靠谁？”
　　他低声叹息，紧搂我在怀里，三分感愧七分柔情唤我：“嬛嬛——”
　　我枕在他臂上道：“眉姐姐的事既然四郎已经有了决断，嬛嬛也不好说什么。四郎不是早嘱咐过嬛嬛说华妃复宠后嬛嬛许会受些委屈，嬛嬛不会叫四郎为难。”说罢轻声道：“近日朝政繁忙，四郎睡吧。”再不言语，只依在他怀中。
　　只是玄凌，你是我的枕边人，亦是她们的枕边人。如今情势如此，纵然你爱我宠我又怎会真正没有一丝疑心。
　　虽然你在众人面前叱责了莽撞的秦芳仪，可是你若全心全意信任我，处置眉庄后是会急着来看我安慰我的。可是，你没有。
　　若是此时我特意替眉庄求情或是极力为自己撇清反而不好。不若如常体贴你、对你说他做什么我都愿意承受委屈，才能让你真心怜惜心疼，事事维护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若非我今日着意说这番话，恐怕不能打消你对我那一丝莫须有的疑虑吧。夫妇之间用上君臣心计，实在非我所愿，亦实在……情何以堪。
　　可是终于，还好，你终究还是信我比较多。
　　心底漫生出无声的叹息。我闭上双眸，沉沉睡去。
　　醒来玄凌已离开了，梳妆过后照例去向皇后请过安，回到宜芙馆中见庭院花树打理的焕然一新，一律换上了新开的木芙蓉，葱郁嫣红，那几盆开败了的石榴全不见了踪影，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果然小允子乐颠颠跑过来道：“小主不知道呢，内务府的黄规全坏了事，一早被打发去‘暴室’服役了。这花草全是新来的内务府总管姜忠敏亲自命人打理的。”
　　我坐下饮了一口冰碗道：“是么？”
　　小允子见我并没什么特别高兴的样子，疑惑道：“小主早就知道了？”
　　小连子在一旁插嘴道：“昨晚小主让奴才把那些开败了的石榴放在显眼处时就料到了。”
　　小允子还来不及说话，浣碧已紧张道：“小姐昨晚对皇上表明情由了吗？皇上不会再疑心您和眉庄小主假孕的事有牵连了吧？”
　　我接过槿汐递来的团扇轻摇道：“何必要特特去表明呢？我若是一意剖白反而太着了痕迹，越描越黑。不若四两拨千斤也就罢了。”见他们听得不明白，遂轻笑道：“皇上信与不信全在他一念之间，我只需做好我分内之事也就罢了。何必惹他不痛快呢。”
　　众人一时都解不过味来，惟见槿汐低眉敛目不似众人极力思索的样子，知道以她的聪慧自然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不由更对她另眼相看。
　　小允子一拍脑门，惊喜道：“奴才明白了，就是因为皇上痛快了，才会在意是不是有人让小主不痛快。所以皇上见内务府送来的石榴是开败了的才会如此生气，认为他们轻慢小主才惩罚了黄规全。”
　　我含笑点头，“不错，也算有些长进了。”
　　槿汐道：“黄规全是华妃的远亲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皇上这招叫以儆效尤，故意打了草去惊动蛇。”
　　我“唔”了一声，浣碧道：“那皇上现在应该对小姐半分疑心也无了吧。”
　　我微微一笑：“大致如此。只有我的地位巩固如前，才有办法为眉庄筹谋。”

第二十九章 寒鸦（上）
　　傍晚时分，槿汐带人进殿撤换了晚膳时的饭菜，又亲自伏侍我沐浴。这本不是她份内的事，一向由晶清、品儿、佩儿她们伺候的。我知道她必定有事要对我说，便撤开了其他人，只留她在身边。
　　槿汐轻手轻脚用玫瑰花瓣擦拭我的身体，轻声道：“芳若姑姑那里来了消息，说眉庄小主好些了，不似前几日那样整日哭闹水米不进，渐渐也安静下来进些饮食了。”
　　我吁一口气，道：“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只怕她想不开。”
　　槿汐安慰道：“眉庄小主素日就是个有气性的，想必不致如此。”
　　“我又何尝不知道。”忽地想起什么事，伸手就要去取衣服起身，“她的饮食不会有人做手脚吧？万一被人下了毒又说她畏罪自尽，可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槿汐忙道：“小主多虑了。这个事情看守眉庄小主的奴才们自然会当心。万一眉庄小主有什么事地一个跑不了的就是他们啊。”
　　想想也有道理，这才略微放心，重又坐下沐浴。槿汐道：“奴婢冷眼瞧了这大半年，小主对眉庄小主的心竟是比对自己更甚。原本眉庄小主有孕，皇上冷落了您好几日，宫中的小主娘娘们都等着看您和她的笑话，谁知您竟对眉庄小主更亲热，就像是自己怀了身孕一般。”
　　我感慨道：“我与眉庄小主是幼年的好友，从深闺到深宫，都是咱们两个一起，岂是旁人可以比的。在这宫里，除了陵容就是我和她了，左膀右臂相互扶持才能走过来。她今日落魄如此，我怎能不心痛焦急。”
　　槿汐似乎深有感触，对我道：“小主对眉庄小主如此，眉庄小主对小主也是一样的心吧。这是眉庄小主想尽办法让芳若姑姑送出来的，务必要交到小主手中。”
　　我急忙拿过来一看，小小一卷薄纸，只写了寥寥八字：珍重自身，相助陵容。
　　才一看完，眼中不觉垂下泪来，一点点濡湿了纸片。
　　眉庄禁足玉润堂身边自然没有笔墨，这一卷纸还不知她如何费尽心思才从哪里寻来的。没有笔墨，这区区八字竟是用血写成，想是咬破了指头所为。心中难过万分。眉庄啊眉庄，你自身难保还想着要替我周全，想着我孤身无援，要我助陵容上位。
　　我看完纸片，迅速团成一团让槿汐放进香炉焚了。
　　心中不由得踟躇。我何尝不知道陵容是我现在身边唯一一个可以信任又能借力扶持的人。可是进宫将近一年，陵容似乎对我哥哥余情未了，不仅时时处处避免与玄凌照面，照了面也尽量不引他注意，我又怎么忍心去勉强她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亲近呢？
　　沐浴完毕换过干净衣裳。看看时辰已经不早，携了槿汐去看陵容，让流朱与浣碧带了些水果丝缎跟着过去。
　　陵容的住处安置在宜芙馆附近的一处僻静院落。除了她贴身服侍的宝鹃和菊清，另有两个早先眉庄派给她的宫女翠儿和喜儿伺候。
　　还未进院门已听得有争吵的声音。却是翠儿的声音：“小主自己安分也就罢了，何苦连累了我们做奴婢的。若能跟着沈常在一天也享了一天的好处，要是能跟着甄婕妤就更好了，且不说婕妤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连带着我们做奴才的也沾光。”
　　我忙示意槿汐她们先不要进去，静静站在门口听。
　　喜儿也道：“不怪我们做奴婢的要抱怨，跟着小主您咱们可是一日的光也没沾过，罪倒是受了不少。”
　　陵容细声细气道：“原是我这个做主子的不好，平白叫你们受委屈了。”
　　菊清想是气不过，道：“小主您就是好脾气，由着她们闹腾，眼里越发没有小主您了。”
　　翠儿不屑道：“小主没说什么，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人，凭什么由着你说嘴了。”
　　喜儿嗤笑道：“小主原来以为自己是主子了呢？也不知道这一世里有没有福气做到贵嫔让人称一声‘主子’呢！”
　　陵容自知失言，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涨红了脸坐在廊下。菊清却耐不住了要和她们争吵起来。
　　我听得心头火起，再忍不住冷冷哼了一声踏进门去。
　　众人见是我进来，都唬了一跳。翠儿和喜儿忙住了嘴，抢着请了安，赔笑着上前要来接流朱和浣碧手里的东西。
　　我伸手一拦，道：“哪里能劳驾两位动手，可不罪过。”说着看也不看她们，只微笑对菊清道：“好丫头，知道要护主。浣碧，取银子赏她。”
　　菊清忙谢了赏。翠儿与喜儿两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得讪讪缩了手站在一边。
　　我道：“不是说想做我身边的奴才么？我身边的奴才可不是好当的。你们的小主好心性儿才纵着你们，我可没有这样好的性子，断断容不下你们这起子眼睛里没小主的奴才。”我脸一沉，冷冷道：“槿汐你带她们去慎刑司，告诉主事的人说这两个奴才不能用了。亲自盯着人打她们二十杖，再打发了去浣衣局为奴。”她们一听早吓得跪在地上拼命求饶，哭得涕泗横流。我也不理她们，只对槿汐道：“等下回了皇后，去内务府拣两个中用的奴才来服侍陵容小主。”说着拉了陵容的手一同进去了。
　　我一向对宫人和颜悦色，甚少动怒。今日翻脸连槿汐也吓了一跳，也不顾她们哭闹求饶，忙驱了她们走了。
　　陵容和一同进屋坐下，陵容面含愧色道：“陵容无用，叫姐姐看笑话了。”
　　我道：“你的性子也太好了，由着她们来。我不是早告诉过你，宫女内监有什么不好的要来告诉我，原本眉姐姐能照顾你，如今我也是一样的。”
　　陵容低声道：“眼下是多事之秋，眉姐姐落难，姐姐焦头烂额。陵容又怎能那么不懂事再拿这些小事来让姐姐烦心。”
　　我拍拍她的手道：“你我情同姐妹，有什么是不可说的。”见她总是羞愧的样子，心里也是不忍，转了话题道：“前两日看你吃着那荔枝特别香甜，今日又让人拿了些来。你尝尝有没有上次的好。”又指着流朱手里的密瓜道：“这是吐蕃新进的密瓜，特意拿来给你。”
　　陵容眼中隐有泪光，“姐姐这么对我，陵容实在……”
　　我忙按住她手，假意嗔怪道：“又要说那些话了。”
　　说着让流朱去切了密瓜，一起用了一些。
　　陵容的屋子有些小，下午的日头一晒分外觉得闷热。说不上一会话，背心就有些汗涔涔了。
　　眉庄叮嘱的事我实在觉得难开口，犹疑了半日只张不开嘴。
　　无意看见她搁在桌上的一块没有绣完的绣件，随手拿起来看，绣的是“蝶恋花”的图样，针工精巧，针脚细密，绣得栩栩如生。陵容见我看的津津有味，不由红了脸，伸手要来取回。						
　　我微笑道：“陵容的针线又进益了。”看了一回又道：“你的手艺真好，也给我绣一个做香囊好不好？”
　　陵容甜甜笑道：“当然好。姐姐也要绣一个‘蝶恋花’的么？”
　　我抿嘴想了想，忽然笑道：“我可不要什么‘蝶恋花’。蝶恋花，花可也一样恋蝶么？这个不好。”
　　陵容怔了怔，亦微笑道：“也是。我给姐姐绣个比翼鸟和连理枝，祝皇上和姐姐恩爱好不好？”
　　我微微一笑看着她：“陵容只要祝我与皇上恩爱，却不想与皇上恩爱么？”
　　陵容一惊，随即低了头道：“姐姐说什么呢？”
　　我遣开周围的人，正了神色道：“是我要问你做什么呢？”我顿一顿：“那日在扶荔殿，你是怎么了？”
　　陵容极力避开我的目光，低声嗫嚅道：“没有什么啊。”
　　我看她一眼，舒一口气和颜悦色道：“你以为那日我只顾着跳舞没听到。你唱的的确不错，可是连平日功夫的五成也没唱出来——陵容，可是故意的？”
　　陵容头埋得更低，越发楚楚可怜，叫我不忍心说她。再明白不过的事，她是怕得皇帝青睐，才故意不尽心尽力去唱。只是她为了什么才不愿意尽心尽力去唱，恐怕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叹息道：“陵容，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懂？”我的目光停驻在她身上片刻，陵容身姿纤弱，皮肤白至透明，一双妙目就如受了惊的小鹿，温柔似水的目光从纤长的睫毛后滤出丝缕，让人怦然心动。我不由叹一声，果然是我见犹怜！虽不是绝色，却足以让人怜惜动情了。
　　陵容被我瞧得不自在起来，不自觉得以手抚摸脸颊，半含羞涩问道：“姐姐这样瞧我做什么？
　　我伸手拈起她的绣件，放在桌上细细抚平，“难道你真要成天靠刺绣打发时光？连那些奴婢也敢来笑话你？”
　　陵容手指里绞着手绢，结成了个结，又拆散开来，过不一会儿，又扭成一个结，只管将手指在那里绞着，低头默默不语。半晌才挤出一句：“陵容福薄。”
　　“这样的日子”，我抬头打量一下这小小的阁子，幽幽道：“不必我当日卧病棠梨好多少。”
　　我站起身，缓缓理齐簪子上乱了的碎金流苏，扶了浣碧的手往外走，走至仪门前，回头对陵容道：“夜深风大，快进去吧。不必送了。”
　　陵容道：“姐姐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忽而作回忆起了什么事，灿然笑道：“前些天哥哥从边关来了家书，说是明年元宵便可回来一趟探亲。”
　　见陵容眸光倏地一亮，如明晃晃一池春水，脸上不自觉带了一抹女儿家的温柔神色。
　　我心知她仍对哥哥有情，心底黯然叹息了一声，陵容，不要怪我狠心。你这样牵挂哥哥，于你的一生而言，真的是一分好处也没有。硬一硬心肠，脸上充起愉悦的笑容：“爹爹说哥哥此番回来必定要给他定了亲事。家有长媳，凡事也好多个照应。也算我甄家的一桩喜事了。”
　　陵容闻言身子微微一晃，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像烧得通红的炭淬进水中，“哗”地激起白烟袅袅。
　　我心里终究是不忍。这个样子，怕她是真的喜欢哥哥的。可是不这样做，陵容心里总是对哥哥存着一分侥幸的希望，她的心思断不了。所谓壮士断腕，实在是不得不如此。
　　也不过那么一瞬，陵容已伸手稳稳扶住了墙，神色如常，淡淡微笑如被风零散吹落的梨花：“这是喜事啊，甄公子娶妻必是名门淑女，德容兼备。陵容在此先恭喜姐姐了。”
　　夏日迟迟，一轮烈日正当着天顶，晒得远处金黄色的琉璃瓦上都似要淌下火来，宜芙馆掩映在苍绿树荫里，浓荫若华，和着北窗下似玉的凉风，带来片刻舒缓的清凉，让炎热中的人暂且缓过一口气来。
　　昨夜玄凌夜宿在宜芙馆，一夜的困倦疲累尚未消尽，早上请安时又陪着皇后说了一大篇话，回来只觉得身上乏得很。见槿汐带人换了冰进来，再耐不住和衣歪在杨妃榻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身边低声啜泣。
　　睡得久了头隐隐作痛，勉强睁眼，却是陵容呜咽抽泣，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手中的绢子全被眼泪濡湿了。大不似往日模样。
　　挣扎着起身，道：“这是怎么了？”心里惶然一惊，以为是眉庄幽禁之中想不开出了事。
　　陵容呜咽难言，只垂泪不已。
　　我心里着急，一旁槿汐道：“陵容小主的父亲下狱了。”
　　我望向陵容，“好端端的，这是怎么回事？”
　　陵容好容易才止住了哭，抽泣着把事情将了一遍。原来玄凌在西南用兵，松阳县令耿文庆奉旨运送银粮，谁知半路遇上了敌军的一股流兵，军粮被劫走，耿文庆临阵脱逃还带走了不少银饷。玄凌龙颜震怒，耿文庆自是被判了斩立决，连带着松阳县的县丞、主簿一同下了牢狱，生死悬于玄凌一念之间。
　　陵容掩面道：“耿文庆临阵脱逃也就罢了，如今判了斩立决也是罪有应得，可是连累爹爹也备受牵连。这还不算，恐怕皇上一怒之下不仅有抄家大祸，爹爹也是性命难保。”陵容又哭道：“爹爹一向谨小慎微、为人只求自保，实在是不敢牵涉到耿文庆的事情中去的。”
　　我忙安慰道：“事情还未有定论，你先别急着哭。想想办法要紧。”
　　陵容闻言眉头皱成了一团，眼泪汪汪道：“军情本是大事，父亲偏偏牵连在这事上头，恐怕凶多吉少。陵容人微言轻，哪里能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陵容是想我去向玄凌求情，一时间不由得为难，蹙眉道：“你的意思我知道。可是这是政事，后宫嫔妃一律不许干政，你是知道的。”
　　陵容见我也无法，不由得哭出声来。我想了想，起身命槿汐去传软轿，又唤了流朱、浣碧进来替我更衣梳妆。拉起陵容的手道：“惟今之计，只有先去求皇后了。”
　　陵容忙止了哭，脸上露出一丝企盼之色，感激的点了点头。
　　中午炎热，虽是靠着宫墙下的阴凉走，仍是不免热出一身大汗。
　　嫔妃参见皇后必要仪容整洁，进凤仪宫前理了理衣裙鬓发，用绢子拭净了汗水才请宫女去通报。出来回话的却是剪秋，向我和陵容福了一福含笑道：“两位小主来的不巧，娘娘出去了呢。”
　　我奇道：“一向这个时候娘娘不是都午睡起来的么？”
　　剪秋抿嘴笑道：“娘娘去水绿南薰殿见皇上了。小主此来为何事，娘娘此去见皇上亦是为了同一事。”又道：“娘娘此去不知何时才归来，两位小主先到偏殿等候吧。茶水早就预备下了。”
　　我含笑道：“皇后料事如神，那就有劳剪秋姑娘了。”
　　						
　　剪秋引了我和陵容往偏殿去。我心中暗想，皇后好快的消息，又算准了我和陵容要来求她，先去向玄凌求情了。倒是真真善解人意，让人刮目相看呢。
　　我忽然间明白了几分，皇后虽然不得玄凌的钟爱，可是能继位中宫，手掌凤印恐怕并不仅仅是因为太后是她姑母，前皇后是她亲姊的缘故。华妃从来气傲，皇后虽然谦和却也是屹立不倒，稳居凤座，想来也是与她这样处事周虑、先人一步又肯与人为善有关吧。当初计除丽贵嫔、压倒华妃，虽然没有和皇后事先谋定，可是紧急之下她仍能与自己有利的人配合默契、游刃有余，无形之中已经和我们默契联手。回想到此节，不由对平日看似仁懦的皇后由衷地更生出几分敬畏感佩之情。
　　一等便是两个时辰。终于皇后归来，我与陵容屈膝行礼，她嘱我们起来，又让我们坐下略停了停饮了口茶方才缓缓道：“这事本宫已经尽力，实在也是无法。听皇上的口气似乎是生了大气，本宫也不敢十分去劝，只能拣要紧的意思向皇上说了。皇上只说事关朝政，再不言其他。”
　　我与陵容面面相觑，既然连皇后也碰了这么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回来。这求情的话是更难向玄凌开口了。
　　陵容心中悲苦，拿了绢子不停擦拭眼角。
　　皇后说着叹了一口气，疲倦地揉了揉额头道：“如今政事繁冗，皇上也是焦头烂额，后宫再有所求亦是只能添皇上烦扰啊。如今这情形，一是要看安氏你父亲的运数，二是要慢慢再看皇上那里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陵容听不到一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因在皇后面前不能太过失仪态，极力自持，抽噎难禁。勉强跪下道：“陵容多谢皇后关怀体恤，必当铭记恩德。”
　　皇后伸手虚虚扶起陵容，感叹道：“谁都有飞来横祸，命途不济的时候。本宫身为后宫之主，也与你们同是侍奉皇上的姊妹，能帮你们一把的时候自然是要帮你们一把，也是积德的事情。”
　　无论事情成功与否，身为皇后肯先人之忧而忧替一位身份卑微又无宠的宫嫔求情，已经是卖了一个天大的面子给我们。何况皇后如此谦和，又纡尊降贵说了如此一番体己贴心的话，我也不禁被感动了，心下觉得这深宫冷寂，暗潮汹涌，幸好还有这么一位肯顾虑他人的皇后，也稍觉温暖了。
　　陵容更是受宠若惊，感泣难言。
　　皇后和颜悦色看着我道：“甄婕妤一向懂事，颇能为本宫分忧，这件事上要好好安慰安选侍。知道么？”
　　我恭谨应了“是”。对皇后行礼道：“昔日沈常在之事幸得皇后出言求情，沈常在才不致殒命。此事臣妾还未向皇后好好谢过，实在是臣妾疏忽。今日皇后如此关怀，臣妾感同身受，不知如何才能回报皇后恩泽。”
　　皇后满面含笑：“婕妤敏慧冲怀，善解人意。如今后宫风波频起，本宫身子不好应接不暇，婕妤如果能知本宫心之所向，自然能为本宫分劳解愁。”说着睨一眼身侧的剪秋。
　　剪秋走至凤座旁，取过近处那盏镏金鹤擎博山炉，皇后掀开塑成山峦形的尖顶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这样热的天气，这香炉里的死灰重又复燃可怎么好？”
　　皇后本不爱焚香，又是炎夏，忽然提起炉灰之事自有她的深意。如今宫闱之中什么最让皇后烦恼我自然明白。不由感叹再平和的人也有火烧眉毛按捺不住的时候了。
　　我起身道：“既然天热，这香灰复燃可真是令人烦扰。”说着掀开手中的茶盅，将剩余的茶水缓缓注入博山炉中，复又盖上炉盖。我微笑看着皇后，道：“臣妾等身处后宫之中仰仗的是皇后的恩泽，能为皇后分忧解劳是臣妾等份内的事。俗话说‘智者劳心’，臣妾卑微，只能劳力以报皇后。”
　　博山炉内的芬芳青烟自盖上的镂孔中溢出，轰然涌起。皇后微眯着眼，掩口看二三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四散开去，终于不见，露出满意的笑容：“你果然没叫本宫失望。”
　　我缓缓屈膝下去：“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终于有枝可依。”
　　皇后的温和的容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明晃晃的不真切，“其实后宫从来只有一棵树，只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罢了。只要你看得清哪棵是树哪朵是花就好。”
　　我低头默默，内心惊动。如果刚才还有几分觉得皇后贤德与温暖的感动，此刻也尽数没有了。任何所谓的恩惠都不会白白赠与你，必定要付出代价去交换。
　　天气真热，背心隐约有汗渗出来。可是如今势单力孤，强敌环伺，纵然有玄凌的恩宠，也必要寻一颗足以挡风遮雨的大树了。我强自挺直背脊，保持着最恰到好处的笑容，从容道：“多谢皇后指点。臣妾谨记。”
　　见陵容一脸迷茫与不解看着我与皇后，无声地叹了口气，一起退了出去。
　　送别了陵容，低声向槿汐道：“皇后去见皇上为安比槐求情的事她该很快就知道了吧？”
　　槿汐道：“此时没有比华妃娘娘更关心皇后娘娘的人了。”
　　我道：“她耳目清明，动作倒是快。你猜猜华妃现在在做什么？”
　　“必然是与皇后反其道而行之想请皇上从严处置安比槐吧。”
　　轻笑出声，“那可要多谢她了。”
　　槿汐微微疑惑：“小主何出此言？”
　　“多谢她如此卖力。如此一来，我可省心多了。”

第三十章 寒鸦（下）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独自向水绿南薰殿走去。
　　从绿荫花架下走出，顺着蜿蜒曲廊，绕过翻月湖，穿了朱红边门，便到了水绿南薰殿。见宫人恭谨无声侍立门外，示意他们不要通报，径自走了进去。
　　暮色四合下的殿宇有着几分莫名的沉寂，院落深深，飞檐重重。
　　殿中原本极是敞亮，上用的雨过天青色蝉翼窗纱轻薄得几乎像透明一般，透映着檐外婆娑树影，风吹拂动，才在殿中、地上留下了明暗交错的迹子。
　　脚上是软底的绣花宫鞋，轻步行来，静似无声。只见玄凌伏在紫檀案几上，半靠着一个福枕，睡得正是酣甜。本是拿在手中的奏折，已落在了榻下。我轻轻拾起那本奏折放好，直瞧着案几上堆着的满满两叠小山似的奏折，微微摇了摇头。
　　殿中寂寂无声，并无人来过的痕迹。
　　无意看见一堆奏折中间露出一缕猩红流苏，极是醒目。随手拿出来一看，竟是一把女子用的纨扇，扇是极好的白纨素面，泥金芍药花样，象牙镂花扇骨柄，精巧细致，富贵奢华。一上手，就是一股极浓的脂粉香扑面而来，是“天宮巧”的气味，这种胭脂以玫瑰、苏木、蚌粉、壳麝及益母草等材料调和而成，敷在颊上面色润泽若桃花，甜香满颊，且制作不易，宫中能用的妃嫔并无几人。皇后又素性不喜香，也就只有华妃会用了。
　　清淡一笑，举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扇，闭目轻嗅，真是香。想必华妃来见玄凌时精心妆扮，浓墨重彩，是以连纨扇上也沾染了胭脂香味。
　　华妃果然有心。
　　皇后一出水绿南薰殿华妃就得了消息赶过来，可见宫中多有她的耳目。如今我势弱，秦芳仪、恬贵人一流华妃还不放在眼里，在意皇后也多半是为了重夺协理六宫的权力。
　　我身边如今只得一个陵容，可惜也是无宠的。一直以来默默无闻，像影子般生活的陵容。我无声叹息，眉庄啊眉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知道这寂寂深宫中即便有君王的宠爱独身一人也是孤掌难鸣。可是你可知道你给我出了个多么大的难题。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我是知道陵容的心思的，纵然她今生与哥哥是注定无缘的了，可是我怎能为了一己安危迫使她去亲近玄凌呢。
　　头痛无比，偏偏这个时候陵容的父亲又出了差池。皇后求情玄凌也未置可否，凭我一己之力不知能否扭转陵容父亲的命途，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正闭目沉思，忽地觉得脸上痒痒的，手中却空落落无物。睁眼一看，玄凌拿着扇柄上的流苏拨我的脸，道：“何时过来的？朕竟没有听见。”
　　侧首对他笑：“四郎好睡。妾不忍惊动四郎。”
　　看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朝政繁忙，皇上也该注意身子。”
　　“案牍劳形，不知不觉也已看了一天的折子了。”说着苦笑瞪那些奏折，“那些老头子无事也要写上一篇话来罗嗦。真真烦恼。”
　　我温婉轻笑：“身为言官职责如此，四郎亦不必苛责他们。”说着似笑非笑举起纨扇障面，“何况时有美人来探四郎，何来案牍之苦呢？大约是红袖添香，诗情画意。”说罢假意用力一嗅，拉长调子道：“好香呢——”
　　他哭笑不得，“妮子越发刁滑。是朕太过纵你了。”
　　旋身转开一步，道：“嬛嬛不如华妃娘娘善体君心，一味胡闹只会惹四郎生气。”
　　他一把捉住我的手臂，道：“她来只是向朕请安。”
　　我扇扇风，道“好热天气，华妃娘娘大热的午后赶来，果然有心。”
　　玄凌拉我在身边坐下，“什么都瞒不过你。皇后前脚刚走华妃就到了，她们都为同一个人来。”
　　“可是为了选侍安陵容之父松阳县丞安比槐？”
　　“正是。”玄凌的笑意若有似无，瞧着我道：“那么你又是为何而来？”
　　我道：“让嬛嬛来猜上一猜。皇后娘娘仁善，必定是为安选侍求情；华妃娘娘刚直不阿，想必是要四郎执法严明，不徇私情。”
　　“那么你呢？”
　　						
　　我浅浅笑：“后宫不得干政，嬛嬛铭记。嬛嬛只是奇怪，皇后娘娘与华妃娘娘同为安比槐一事面见皇上，不知是真的两位娘娘意见相左，还是这事的原委本就值得再细细推敲。”我见他仔细听着并无责怪之意，俯身跪下继续道：“臣妾幼时观史，见圣主明君责罚臣民往往刚柔并济，责其首而宽其从，不使一人含冤。使臣民敬畏之外更感激天恩浩荡、君主仁德。皇上一向仰慕唐宗宋主风范，其实皇上亦是明君仁主。臣妾愚昧，认为外有战事，内有刑狱，二者清则社稷明。”说到此，已不复刚才与玄凌的调笑意味，神色郑重，再拜而止。
　　玄凌若有所思，半晌含笑扶我起身，难掩欣喜之色：“朕只知嬛嬛饱读诗书，不想史书国策亦通，句句不涉朝政而句句以史明政。有卿如斯，朕如得至宝。安比槐一事朕会让人重新查明，必不使一人含冤。”
　　松一口气，放下心来，“臣妾一介女流，在皇上面前放肆，皇上莫要见怪才好。”
　　玄凌道：“后宫不得干政。可朕若单独与你一起，朕是你夫君，妻子对夫君畅所欲言，论政谈史，有何不可？”
　　垂首道：“臣妾不敢。”
　　他微笑：“婕妤甄氏不敢，可是甄嬛无妨。”
　　我展眉与他相视而笑：“是。嬛嬛对皇上不敢僭越，可是对四郎必定知无不言。”
　　回到宜芙馆已经夜深，知道陵容必定辗转反侧，忧思难眠，命流朱去嘱了她“放心”，方才安心去睡。
　　次日一大早陵容匆忙赶来，还未进寝殿眼中已落下泪来，俯身便要叩拜。我忙不迭拦住道：“这是做什么？”
　　陵容喜极而泣：“今早听闻皇上命刑部重审爹爹牵涉运送军粮一案，爹爹活命有望。多谢姐姐去为陵容与爹爹求情。”
　　“何止活命，若是安大人果真无辜，恐怕还能官复原职。”我扶起她道：“其实昨日我并无为你求情，只是就事论事。何况我也并不敢求情，皇后都碰了个软钉子，我若求情皇上却应允了，岂非大伤皇后颜面。”
　　陵容满面疑惑看我道：“不是姐姐为我父亲求情皇上才应允重审此事的么？”
　　“皇上乃一国之君，岂是我辈可以轻易左右得了的。”我拉她坐下一同用早膳，淡淡微笑道：“其实昨日我也无十分把握能劝动皇上。话说回来真是要多谢华妃，若非她心性好胜，恃宠想与皇后一争高低，在皇上面前要求从严定安大人等人罪刑，恐怕这事也没有那样容易。”
　　陵容略一思索，脸上绽出明了的微笑，“如此可要多谢她。”
　　“华妃与皇后娘娘争意气，皇后娘娘要为你求情，她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本来主犯是耿文庆，你父亲刑责轻重皇上无心多加理会，殊不料此举反而让皇上存了心，我再顺水推舟，皇上便有意要去彻查你父亲在这件事中是否真正无辜。
　　陵容道：“姐姐怎知华妃是与皇后争意气而非针对姐姐与我？”
　　我挟了一块素什锦在陵容碗中，道：“也许有此意。她的亲信黄规全前不久在我宫里犯事被皇上责罚了，以她的性子怎能咽得下这口气。只是事分轻重缓急。华妃复起之后最要紧的是什么？就是从夺回协理六宫的权力，与皇后平分秋色。暂且还顾不上对付我。否则，你眉庄姐姐之后要对付的就是我，我哪里还能得一个喘息之机与你在此说话？”
　　陵容听完忧愁之色大现，“那姐姐准备怎么办？”
　　“幸好皇上对我还有几分宠爱，只要我小心提防她也未必敢对我怎样。如今情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静观其变，还要设法救眉庄出来。”
　　陵容道：“妹妹无用，但若有可以效力之处必定竭尽所能。”
　　午睡起来闲来无事，便往陵容那里走动。
　　到的时候她正在内间沐浴。宝鹃奉了茶来便退出去了。
　　闲坐无聊，见她房中桌上的春藤小箩里放着一堆绣件，颜色鲜艳，花样精巧。心里喜爱便随手拿起来细看。不外是穿花龙凤、瑞鹊衔花、鸳鸯莲鹭、五福捧寿、蜂蝶争春之类的吉祥图案，虽然寻常，在她手下却栩栩如生。
　　正要放起来，却见最底下一幅的图案不同寻常，一看却不是什么吉祥如意的彩头。绣着一带斜阳，数点寒鸦栖于枯枝之上。绣工精巧，连乌鸦羽毛上淡淡是夕阳斜晖亦纤毫毕现，色泽光影层迭分明，如泼墨般飘逸灵巧，可见是花了不少心思。让人一见之下蓦然而生萧瑟孤凉之感。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不禁叹惜，难为了陵容，终于也明了了与哥哥相期无日，却终究还是此时此夜难为情。不知夜夜相思，风清月明，陵容如何耐过这漫漫长夜。可叹情之一字，让多少人辗转其中、身受其苦却依然乐此不疲						
　　才要放回去，心底蓦地一动，以为自己看错了，重又细看，的确是她的针脚无疑，分明绣的是残阳如血，何来清淡月光。竟原来……她已经有了这样的心思。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我竟没有发觉。
　　听见有脚步声从内室渐渐传来，不动声色把绣件按原样放回。假意看手边绣花用的布料。
　　陵容新浴方毕，只用一只钗子松松半挽了头发，发上犹自沥沥滴着水珠，益发衬得她秀发如云，肤若映雪，一张脸如荷瓣一样娇小。
　　转念间寻了话题来说，我抚摸着一块布料道：“内务府新进来了几匹素锦，做衣裳嫌太素净了些，用来给你绣花倒是好。”
　　陵容笑道：“听说素锦很是名贵呢，姐姐竟让陵容绣花玩儿，岂不暴殄天物。”
　　我道：“区区几匹布而已，何来暴殄天物一说，我宫里的锦缎用不完，白放着才暴殄天物呢。若能配上妹妹你精妙的女红才算不辜负了。”说着自嘲道：“又不是当初卧病棠梨宫的日子，连除夕裁制新衣的衣料也被内务府克扣。”说着唤流朱捧了素锦进来。
　　素锦平平无纹理，乍看之下毫不起眼，但是胜在穿在身上毫无布料的质感，反而光滑如婴儿肌肤，触手柔若轻羽。陵容是懂得欣赏且擅长丝绣的人，见了微微一呆，目光便不能移开了，双手情不自禁细细抚摸，生怕一用力碰坏了它。
　　“你觉着怎么样？”我轻声问。向来陵容对我和眉庄的馈赠只是感谢，这样的神色还是头一回见。
　　陵容仿佛不能确信，转头向我，目光仍是恋恋不舍看着素锦，“真的是送给我么？”
　　嘴角舒展出明艳的微笑，道：“当然。”
　　陵容喜上眉梢，几乎要雀跃起来。我微笑，“如果你喜欢，我那里还有几匹。全送你也无妨。”
　　陵容大喜过望，连连称谢。
　　安比槐的事终于告一段落，证明他确实无辜，官复原职。陵容也终于放心。
　　我时常去看陵容，她总是很欢喜的样子，除了反复论及我送她的素锦如何适合刺绣但她实在不舍轻易下针总是在寻思更好的花园之外，更常常感激我对她父亲的援手。
　　终于有一日觉得那感激让我承受不住，其实我所做的并不多。身为姊妹，她无需这样对我感恩戴德。
　　我对陵容道：“时至今日其实你应该看得很明白。你父亲的事虽然是小事但皇上未必不愿意去彻查，只是看有无这个必要。在皇上眼中朝廷文武百官数不胜数，像你父亲这样的品级更是多如牛毛，即使这次的事的确是耿文庆连累了你父亲，但是身为下属他也实在不能说太冤枉。”我刻意停下不说，抬手端起桌旁放着的定窖五彩茶钟，用盖碗撇去茶叶沫子，啜了口茶，留出时间让陵容细细品味我话中的涵义。
　　见她侧头默默不语，我继续说：“其实当日皇后为你求情皇上为什么没有立刻应允而我去皇上就答应了你应该很明白。宠爱才是真正的原因，并不关乎位分尊崇与否。只是看皇上是否在意这个人，是否愿意去为她费神而已。其实那日在我之前华妃亦去过皇上那里，至于去做怎么想必你也清楚。所以，事情的真相固然重要，皇上的心偏向于谁更重要。”
　　陵容抬起头来，轻声道：“陵容谢过姐姐。”
　　我执起陵容的手，袖子落下，露出她雪白一段手腕，腕上一只素银的镯子，平板无花饰纹理，戴得久了，颜色有淡淡的黯黄。
　　我道：“这镯子还是你刚来我家时一直戴着的。这么许久了，也不见你换。”我直视她片刻，目光复又落在那镯子上，“你父亲千辛万苦送你入宫选秀，倾其所有，只为你在宫中这样落魄，无宠终身么？你的无宠又会带给你父亲、你的家族什么样的命运。”
　　陵容闻言双肩剧烈一颤，挽发的玉石簪子在阳光下发出冷寂的幽幽淡光。我知道她已经被打动。或者她的心早在以往什么时候就已经开始动摇，只是需要我这一番话来坚定她的心意。
　　我长长地叹了一声，不由感触，“你以为后宫诸人争宠只是为了争自己的荣宠么，‘生男勿喜，生女勿忧，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不只是汉武帝时的事。皇上英明虽不至如此，但旁人谁敢轻慢你家族半分，轻慢你父亲半分？”
　　陵容冰冷的手在我手中渐渐有了一星暖意，我把手上琉璃翠的镯子顺势套在她手上，莹白如玉的手腕上镯子像一汪春水碧绿，越发衬得那素银镯子黯淡失色。
　　窗边小几上便摆着几盆栀子花，是花房新来供上的，花朵只含了一点苞，犹是淡青的。新叶片片，淡淡的阳光洒在嫩芽之上，仿佛一片片莹润的翡翠。
　　陵容临窗而坐，窗纱外梧桐树叶影影绰绰落在陵容单薄的身子上，越发显得她身影瘦削，楚楚可怜。
　　我从春藤小箩中翻出那块绣着寒鸦的缎子，对陵容道：“你的绣件颜色不错，针脚也灵活，花了不少的心思吧，我瞧着挺好。”
　　陵容不料我翻出这个，脸上大显窘色，坐卧不宁，不自觉的把缎子团在手中，只露出缎角一只墨色鸦翅。
　　我抚了抚鬓角的珠翠，心中微微发酸，“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宫中女子的心事未必都相同，但是闺中伤怀，古今皆是。班婕妤独守长信宫的冷清你我皆尝试过，可是你愿意像班婕妤一样孤老深宫么？”
　　我再不说话。话已至此，多说也无益。取舍皆在她一念之间，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