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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分之一的偶然
作者：松本清张
内容简介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因为极小的偶然性而存在着的，更何况一个人的命运。 一九八○年十月，一张在报上登出的车祸照片，引起了当时整个日本的关注。这张摄人心魄的照片，抓拍到了高速公路上车祸发生一刹那的所有可怖景象，被媒体称为只有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才能抓拍到的鬼神之作。其真实到逼仄的画面，仿佛将每个观者吸入灾难的现场，令人唏嘘。 然而，看着照片中正遭受烈火噬咬的未婚妻的惨状，沼井正平的心中只有哀伤和绝望。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沼井对照片中的事故产生了一丝怀疑。这场天降之灾，究竟是神灵的捉弄，还是恶鬼的诡计？照片的背后，隐藏着几无破绽的黑暗阴谋。 悬疑宗师松本清张，发挥宗师级的奇思妙想，挑战可能性仅有十万分之一的超离奇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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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A报在一月二十七日的晨报上公布了“年度读者新闻摄影奖”。
其实举办这种活动的并非只有A报一家，B报、C报也都举办读者摄影大奖赛，并且大奖赛所设的奖项也都大同小异。其中，A报所公布的是这样的：
<b>月度奖</b>：以当月投稿的摄影作品为评奖对象，由东京、大阪、西部、名古屋各地总部分别评审，评审结果将在报上发表，并予以奖励。金奖（一幅）：五万日元（特别出色的给予十万日元的特别奖）；银奖（一幅）：三万日元；佳作（数幅）：一万日元。
<b>年度奖</b>：将委托著名摄影家对四个总部自一月一日起在全年中所收到的应征作品进行评审（评审员原则上三年更换一次），评审结果将在报上公布，并对获奖者赠予奖杯、奖状和奖金。
最高奖（一幅）：奖杯、奖状、奖金一百万日元；
优秀奖（三幅）：奖杯、奖状、奖金三十万日元；
入闱作品（五幅）：奖杯、奖状、奖金五万日元。
A报还在二十七日的晨报上，用整整一个版面刊登了去年的年度最高奖获奖作品《冲撞》，以及优秀奖获奖作品《机舱内：紧急迫降前的十分钟》《公寓大火》《沉浸》。其中，最高奖《冲撞》当然是放得最大的，被摆在最为显赫的位置上。这幅照片所拍摄的是发生在东名高速公路上夜间车辆连环相撞的交通事故。获奖者是家住藤泽市南仲大街五十七号的山鹿恭介。据他说，交通事故发生在去年十月三日夜间十一点钟左右，东名高速公路静冈县御殿场和沼津之间的一段下行公路上。事故中，三辆汽车所燃起的熊熊大火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打头的是一辆十二吨的铝板厢式货车，已经翻倒在地，高高的顶棚横亘在路面上。撞上这辆厢式车的是一辆中型轿车，冒出滚滚烈焰。紧接着撞上来的也是一辆中型轿车，同样被烈火包裹着。后面一辆是客货两用车，当时也已经着火。第五辆是两吨左右的带车篷的卡车，它当时似乎想避免撞车，向右打了方向盘，但已为时太晚，结果还是撞上了前面的第四辆车。并且，它还撞断了路中央的绿化隔离带，冲到了相反方向的上行路段，与刚好从对面驶来的一辆中型轿车撞在了一起，两辆车的损坏都很严重。
这张照片好像就是在事故刚刚发生时拍摄的，从画面上看不到有人从车中爬出来。令人震撼的是从三辆汽车上升起的火焰，可谓是烈火滔天，翻腾着直冲云霄。虽然不是彩色照片，但黑白的画面反而强化了冲击力，再现了车祸现场的惨烈氛围。照片中的烈焰是雪白的，而公路两旁的断崖是黑色的，长长地伸延着，给照片增添了纵深感。
拍摄者的位置在公路左侧的山坡上，其拍摄角度就相当于从现场五米之上向下俯瞰。正因为这样，六辆起火损毁的汽车的位置拍得一清二楚，就像一幅车祸现场示意图一般。真是一张令人心惊胆战的照片。
与三幅获得优秀奖的作品相比，无论是视觉冲击力还是表现效果，这张照片都是鹤立鸡群的。
同一版面上刊载着评审委员主席——摄影家古家库之助的评语：
本次大赛共收到四千二百三十二幅应征作品，比去年多了八十多幅，在报纸上刊登比率（月度奖）为7.2%，为该活动开展以来之最，由此可以感受到读者的参与热情。这次参赛的作品，质量普遍较高。
最高奖《冲撞》拍摄的是在当时已有过报道的、导致六人死亡的东名高速公路上的恶性交通事故。在月度奖的评选中该作品也曾得到金奖，而在此次年度评选中获得了最高奖。可以说，很少有摄影作品能像这张照片一样，将照相机逼真的表现力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表现交通事故的照片，一般都是在事故发生过后较长时间才赶到现场拍摄的。因此，所拍摄到的对象也往往是残破的车辆、在现场取证的警察以及在远处围观的群众。但这张照片却大不相同，简直就像在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拍下的。熊熊火光之中看不到一个人影的原因也正在于此，整个画面洋溢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氛围。不仅如此，观众只要一想到在拍摄这幅照片的瞬间，还有受害者被死死困在车门之后，立刻就能体会到这是一幅多么悲惨的场景，简直让人不忍直视。然而，事实上交通事故频频发生，为此而丧命的也大有人在。我们考虑到，这样一张极富临场感的照片，若能以此引起司机的自律，能对交通事故的减少有所裨益的话，将是一种莫大的功德。因此，尽管这是一张“黑色”的照片，我们还是将它评选为本年度的最高奖并在此公开发表。不管怎么说，拍摄者能够遭遇这种有着决定性瞬间的场面，恐怕也只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吧。
获得优秀奖的《机舱内：紧急迫降前的十分钟》，据拍摄者介绍，是他在美国旅行时所乘坐的美国客机的引擎发生故障，被迫在丹佛机场紧急着陆。照片所拍摄的就是在紧急着落之前十分钟机舱内的情景。照片生动、清晰地反映出了头顶着枕头弯腰坐在座位上的旅客们的惊恐表情。当然，这架飞机后来还是在该机场安全着陆了。同样获得优秀奖的《公寓大火》所拍摄的是一幢大楼失火的场面。火焰从二楼、三楼的窗口向外喷出，而消防队员利用带长梯的消防车，从五楼的窗口将人一个个地抢救出来，表现出了分秒必争的紧迫感。这次火灾发生在白天，所幸无人身亡。另一幅获得优秀奖的作品《沉没》拍摄的是濑户内海丸龟市洋面上，发生在本岛和牛岛之间渔船与货船相撞并沉没的事故场面。渔船将沉入大海，船头直指天空，如同海面中长出的一棵树。已经登上了从货船上放下的几艘小艇的渔民，以及聚集在船舷处观看的货船人员……画面中同样充满了事故现场的紧迫感。
以上是对优秀作品的点评。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根本不知道身边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情，这些事情往往都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发生的。因此，有志于新闻摄影的朋友，就要随身携带照相机，以备不时之需。因为，照相机正是这个时代最公正的证人，没有哪一种记录方式能做到它那样客观公正而又现实生动的了。
该报上也刊载着年度最高奖获奖者山鹿恭介的感想，其中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去年十月三日，从晚上九点左右开始，我就带着照相机在静冈县骏东郡长泉町向田区一带转悠。那里是富士山山麓东南侧的池之平（海拔840米）。从此高地往南边眺望，可以看到沼津市的万家灯火，闪闪烁烁如同萤火虫一般。我想使处于近景位置的高坡树林以黑色剪影的姿态来与远处街灯作对照。为了捕捉来自沼津方向、仿佛极光一般映在夜空中的光亮，我徜徉在县道、村道上，希望能够拍出具有浪漫梦幻氛围的照片。然而，我转悠了两个小时左右，却总是找不到理想的构图。到了十一点，我走过架在山间公路上的天桥来到路东侧的山崖顶上，并由此顺着村道往下走。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随即看到身后的高速公路处升起了冲天大火。尽管心惊胆战，我还是沿着村道飞快地折回山崖顶上。往下一看，我发现下面的高速公路上有好几辆卡车、轿车撞在了一起，其中有三辆汽车还在喷发着火焰。我拿起相机一个劲儿地按动快门。由于火焰很亮，根本不需要使用闪光灯。我的摄影经历也相当长了，可这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遇上。不过，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张照片竟会获得年度最高奖，真是如同做梦一般。
（山鹿恭介，公司职员，三十二岁。住址：藤泽市南仲大街五十七号。原全国新闻摄影家联盟会员，现在不属于任何摄影家团体。）
这段文字的后面还附有一张获奖者的小照。圆脸，浓浓的眉毛，厚厚的嘴唇，给人一种精力充沛的印象。
获得优秀奖的三人和作品入闱的五人也都附有姓名和住址。
优秀奖：
《机舱内：紧急迫降前的十分钟》川口市荣町 龟井治夫；
《公寓火灾》仙台市青叶町二十三号 泽田隆；
《沉没》香川县多度津町平岩三十五号 矢野孝一。
入闱作品：
《球场骚乱》广岛市海田市五十八号 木村信市；
《暴走的终结》藤泽市游行寺大街六十七号 西田荣三；
《避难》北九州市小仓南区曾根一○八号 山岸彰；
《暴风雪》新潟县中颈城郡柿崎町九十一号 满田太一；
《UFO横越？》秋田县山本郡目名潟，赤松则助。（该作品未在报上发表。）
记载这些姓名、住址的铅字都比较小，因而也更凸显年度最高奖得主的小照风光无限了。
或许也有读者在看到获得年度最高奖的摄影作品之后，会找出A报的缩印版，重读一遍去年十月三日夜间发生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的连环撞车事故的报道，重温那段悲惨的回忆的吧。
打开刊载着那篇报道的报纸，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铅字，而是事故现场的照片。报纸是A报四日的晨报，照片下附有“拍摄于四日上午零点二十分”的说明，应该是A报沼津分部的记者在事故发生一小时二十分钟之后赶赴现场拍摄的吧。在这张照片的画面中，汽车上的火已经熄灭了，在闪光灯的照耀下反映出大火劫余的轿车残骸。来现场勘察的警察大多围在六辆撞在一起的汽车周围。除此之外，还有指挥交通的警察、当地的消防人员，以及看热闹的人群。
与获得最高奖的作品中那三辆汽车烈焰翻腾、整个场面看不到一个人影的情景相比，这张新闻照片的感染力显然无法望其项背，就像一瓶跑了汽的啤酒一样，显得十分可怜。
占据六行文字版面的大字标题为：
东名高速公路上演连环撞车大惨剧。六人死亡，三人重伤，三车焚毁，三车报销。发生于昨夜的御殿场至沼津段
撞车事故的报道概要如下：
昨夜十一时许，在东名高速公路御殿场与沼津之间的下行线上发生了连环撞车的恶性交通事故。首先是一辆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十二吨铝板厢式货车在高速行驶中踩了急刹车，同时又向右打了方向盘，结果横翻在路面上，导致紧随其后以同样高速行驶着的两辆中型轿车与之连环碰撞并引发大火。轿车之后的一辆客货两用车与轿车相撞后也起火燃烧，被烈焰包围。跟在客货两用车后面的是一辆小型卡车，该卡车为了避免与前车相撞向右打了方向盘，但为时已晚，还是撞上了前面的车辆，不仅如此，该卡车还冲过了中央隔离带，闯入上行线的路面，造成一辆行驶在上行线上的轿车与之相撞，使两辆车都遭到严重的损坏。
在此次事故中，铝板厢式货车（横浜市樱花町二十一号，荣大运输株式会社所有）的司机岛田敏夫（二十八岁）和副驾野田俊树（二十三岁）二人因颈骨骨折而当场死亡。驾驶中型轿车与铝板厢式货车相撞的是家住静冈县市井之宫町三丁目七十八号的菅原春雄（四十二岁），公司职员。他的头部撞入前挡风玻璃，玻璃碎片切断了他的颈动脉，当场死亡。同在车内的妻子和枝（三十五岁）被玻璃碎片割伤且被大火烧伤，住院后死亡。驾驶后一辆中型轿车的是家住东京都文京内茗荷谷一○七号的山内明子（二十三岁），公司职员，因骨折和全身烧伤当场死亡。驾驶客货两用车的司机是家住浜松市明神町六十三号的米津英吉（四十二岁），食品店老板，被大火烧死。与他同乘一车的弟弟（三十五岁）尽管逃离了汽车却也身负重伤。冲到上行线的小型卡车的司机为居住在静冈县舞阪町马郡三十八号的活鱼商贩大久保正雄（三十九岁），他浑身满是跌打伤，伤势严重。在上行线撞上卡车的中型轿车司机为家住东京都练马区立野町六十八号的牧内敏幸（三十六岁），化妆品商店店主，也同样身负重伤。事故发生地前方有一处拐弯，视野并不太好。现场到处都是被烧毁的车辆残骸及其四处散落的零部件、车窗玻璃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带有焦糊味的烟雾，路面上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事故原因仍在沼津警察署的调查之中。行驶在最前面的铝板厢式货车为什么要踩急刹车，由于司机岛田和副驾野田均已死亡，故而无从得知。而在该车翻倒的前方路面和周边场所进行调查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痕迹。顺便一提，位于下行线的事故现场是一段下坡路，如果以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车速行驶，即便保持着相当大的车距，也难以避免追尾事故。
在同一天的晚报上，刊载了事故遇难身亡者的遗容和其亲属们的哀思。报上还有一段沼津警察署署长的谈话。
沼津警察署署长表示：追尾事故的起因显然在于行驶在最前面的铝板厢式货车的紧急停车。由于该车驾驶员和副驾均已身亡，他们为什么要紧急停车也就无从得知了。或许可以想象为，司机在犯困时看到了什么幻影，误以为有什么危险才踩下了急刹车。但从现场的状况来看，当时不可能有人在卡车前横穿马路。再说路面上没有任何类似的迹象，也没有发现任何异物。我们在医院里向行驶在卡车之后并与之追尾的中型轿车司机菅原春雄之妻枝和了解了情况，她说前方什么都看不到。但枝和女士不久之后便陷入昏迷，随即不治身亡，因此无法向她了解更为详细的情形。后一辆追尾的中型轿车的司机山内明子已经死亡，再后面的客货两用车的副驾米津安吉有保住生命的希望，我们打算在他伤势恢复后，去医院向他了解当时的情况。而与从下行线闯入的小型卡车相撞、车辆严重损坏的中型轿车的司机牧内敏幸虽然伤势严重，但意识还十分清醒。据他回忆，对面方向开来的铝板厢式货车前面的路面上，并未看到有什么异常的状况。由此看来，要想真正查明事故的原因，尚有待时日。
两个星期后，该报刊载了这样一篇报道：
十月三日晚，在御殿场和沼津间的东名高速公路上发生的连环交通事故的原因，无疑在于行驶在最前面的铝板厢式车的紧急停车以及翻倒，但驾驶该卡车的司机岛田当时为什么要踩急刹车，并向右侧打方向盘呢？如果是突然发现前方有障碍而慌慌张张采取如此措施的话，那么接到报警后于该事故发生四十分钟内赶到现场的沼津警察署的警员在现场勘察时肯定会发现该障碍物或其遗留下来的痕迹。然而，事实上并未发现这样的痕迹，天亮后再次仔细勘察时，也仍未发现任何线索。
那么，可能就像有人所认为的那样，司机岛田因疲劳而犯困，在大脑中产生了某种幻觉，而他将这种幻觉误以为是前面路面上出现的某种障碍，因此出于本能而踩下了紧急刹车。这样的推测似乎能够成立。而他朝着右侧的隔离带打方向盘也与这种推测相一致。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车速飞速疾驶的十二吨铝板厢式货车，踩下紧急刹车的话自然是会翻倒的。作为卡车司机的岛田不可能不懂得这一点。而他依然会出于本能而紧急停车，可见如上所述的因幻觉而看到的障碍物真是十分危险。
还有一种推测，那就是在深夜驾车行驶时常常会产生的恐惧感。深夜行驶在远离人家的高速公路时，内心的孤独感有时会催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而这样的恐惧感会使司机产生错觉。可是，关于这一点，该卡车的所有者荣大运输公司的运输部主任胜股庄治（三十八岁）说，岛田是老手，每星期都要在东名高速公路那一段上来回跑上两个通宵，对那里的路况早就吃透了，不可能产生什么错觉。并且，针对有些人提出的，会不会因为司机开车打瞌睡，猛地惊醒时在慌乱中踩下了紧急刹车的说法，主任回答道，对于白天睡足了的司机来说，晚上十一点钟根本不是会打瞌睡的时间。
另据撞上第三辆中型轿车的客货两用车上的副驾米津安吉说，在追尾撞车前的一瞬间，他看到前方有一个像是红色火球似的东西，后经警察调查，认为他所看到的是撞上铝板厢式车的前面两辆中型轿车冒出的火焰。

02
A报在一月二十七日的晨报上公布了“年度读者新闻摄影奖”，过了四天，该报在二月一日晨报的“回声”（读者来信）栏中刊载了这样一封读者来信。
看到贵报刊载的“年度读者新闻摄影奖”的最高奖获奖作品《冲撞》，不愧是从四千两百幅投稿作品中精选出来的作品，真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然而，请恕我直言，这也是一张令人感到极为不快的照片。这张照片拍摄的是去年十月三日发生在东名高速公路御殿场至沼津段上的重大追尾事故。那是一场六人死亡、三人重伤的大惨剧。翻倒在地的大型铝板厢式货车、与之连环相撞并燃起大火的两辆轿车和一辆客货两用车、与冲过了中央隔离带的小型卡车相撞的上行线上的残破轿车……场景极为惨烈。正像评审者古家先生所说的那样，拍摄者得益于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才拍下了这样一个决定性的瞬间。可谓是新闻摄影中罕见的精品……然而，这又是一张令人感到回味苦涩的照片。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它出自业余摄影爱好者之手，并获得了年度最高奖。如果它是报社的摄影师所摄，也许我也就不会有那样的感觉了。因为，报社的摄影师在事故现场或案发现场拍摄照片是他们的分内之事。但这幅照片并非如此，正因为它是业余摄影爱好者的作品才叫人难以接受。
或许有人会说，报社的摄影师不可能总是正好赶上事故发生的瞬间，所以报社期待着恰好身处事发现场附近的业余摄影师所拍摄的照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张照片只是在报道中刊登出来也就达到目的了。总之，我觉得不应该将这样阴暗、令人不忍目睹的照片作为参赛的作品。
过去也有过业余摄影爱好者因为在事故现场拍摄照片而遭到社会上一部分人指责的情况。早在昭和三十年拍摄的、在四国的高松洋面上撞船沉没的“紫云丸”照片就是一例。有人认为，既然有闲心将镜头对准事故现场，为什么不去帮助抢救落水乘客呢？哪怕只多救一个人也好啊。
与救人相比，拍摄者更为抓住这种“千载难逢”的决定性瞬间而激动。很难说不是这样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是十足的自私自利。而这种“功利心”的背后，还有对贵报年度奖的荣誉、奖金、公开发表之类的期盼，那就更叫人难以接受了。
千叶市 印刷业从业者
藤原喜六
针对这份读者来信，报社方面也发表了《摄影部长的答复》。
来信的主旨在于“惨不忍睹”的新闻照片只能由报社的摄影师来拍摄，而不应该在报纸上刊登由一般人士，即所谓的业余摄影爱好者所拍摄的此类照片。此话自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同时也让人觉得未免有失偏颇。如今的社会生活是相当复杂的，机械文明在日常生活中的比重日益提高，难以预料的事故也在不断增多。要防止事故频发，除了提高每个人的自觉、自律以外，实在是别无良策。而汽车相撞之“惨不忍睹”的现场照片能够直接冲击读者的视觉，其影响力远远大于文字描述，能够给汽车司机带来充分的谨慎和警戒的意识。读者看到了这样的照片，如果产生“啊呀，真惨啊”这样的想法，那么必然加深其对事故预防的关心。当然，这也不仅限于交通事故方面，大楼、酒店、公寓等高层建筑的火灾、轮船的沉没、客机事故等方面的照片也具有同样的功效。估计看到这样的照片后，觉得“或许明天我也会……”的人也不在少数吧？由此可见，新闻照片除了客观报道的功效之外，还有一点不容忽视，那就是“警钟”作用。
然而，报社摄影师的人数是有限的，并且由于工作关系经常散布在各个地方。即便接到了有事故发生的通报，有时也难以立刻抽身前往。就算能够马上赶赴事故现场，由于距离以及其他条件的限制，也往往为时已晚了。因此，所拍摄的照片就很难传达出血淋淋的现场氛围。因此，本报才广泛征集一般摄影爱好者的新闻照片，期待着反映“决定性瞬间”的作品。因为这里面包含了一种报社摄影部的成员所不具备的因素，那就是偶然性。正像评审委员长古家库之助先生在评点年度最高奖《冲撞》时所说的那样，这照片得益于“十万分之一的偶然”这样绝无仅有的机会，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超过了任何专业摄影师了。于是，一张冲击力连来信者藤原先生也认可的照片就诞生了。前面已经说过，只要这张照片具有非凡的写实感和临场感，不就能增强司机的自律心，加深一般读者对交通事故的关心程度和警戒意识吗？因此，不论是报社摄影师还是业余摄影爱好者，只要拍出了好的新闻照片，从广义上来说，就完成了一件相同的任务。
最后回答一下悬赏征集这方面的问题。要想征集到高质量的作品，就必须激发应征者的参与热情。因此，确定入闱作品、给入闱作品评定等级并给予相应的奖杯、奖状、奖金当然都是与激发应征者的参与热情密切相关的。将获奖作品在报上公开发表，也是基于同样的目的。至于应征者的心理方面自然不能说全无可指责之处，但是，即便有可以称之为“野心”的方面，只要它成为拍出好作品的原动力，似乎也是无可厚非的。希望能对我以上的回答予以理解。
摄影部长
六天之后，同一份报纸上的《回声》栏目又登出了读者来信。
前些日子，本栏目刊登了千叶市藤原先生关于年度最高奖获奖作品《冲撞》的意见，以及报社摄影部长的“答复”，两者我都拜读了。
我在报上看到《冲撞》这幅照片时，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心想怎么还真有生动再现惨剧爆发瞬间的照片呢？我完全被它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力所慑服了。这是一幅充分体现了新闻摄影真正价值的作品，我相信它一定会流传后世。藤原先生的意见，多少有些过于伤感且不合情理。我认为，只要是新闻，就没什么专业和业余之分。尤其是被偶然机遇所左右的新闻摄影就更是如此了。
摄影部长在“答复”中也写道，报社里摄影师的人数有限，并且还都各有任务，散布各处。即便收到通报后立刻赶往事故现场，由于距离以及途中交通拥挤等因素影响，到达现场时，往往也滞后了很长时间了。这时所拍摄的照片，其新鲜程度与正好在事发现场的业余摄影爱好者所捕捉到的决定性的瞬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藤原先生所谓新闻照片必须由专业摄影师来拍摄的说法，似乎太不现实，且太过狭隘了吧？
藤原先生还批评了悬赏征集的做法，但我觉得有“鼓励”才能引发技艺上的竞争和提高，从而促使爱好者之间的切磋琢磨。好作品获得荣誉与报酬是理所当然的事。再说，即便是业余的摄影爱好者也不会以此为第一目的吧？反正我是全力支持摄影部长的观点的。
浦和市 公司职员
小峰和雄
在《回声》栏目的末尾处还写道，同样主旨的来信另外还有数十封。
然而，这份报纸是很公平的，或者说，至少表现得很公平。因为四天之后，《回声》栏目中又刊载了来自读者的反驳意见。
我拜读了前些天本栏刊载的有关新闻摄影年度最高奖《冲撞》的千叶市藤原先生的批评意见和摄影部长的观点以及浦和市小峰先生的赞成意见。在此我也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就结论而言，我是支持藤原先生的批评意见的。
《冲撞》确实是一幅出色的摄影作品。以如此视觉冲击力来表现交通事故之惨烈的作品，我想是为数不多的，这一点，估计大家都是认可的。被评选为年度最高奖，也是因为它确实有相当的价值，估计也没人对此有什么异议吧？
虽然这张照片是一幅力作，但这与它是一幅来自读者投稿的征集作品是两码事。如果不是偶然身处事故现场，当然是拍不出这样“血淋淋的照片”的，这一点也无需赘言。报社的摄影师人数有限，故而需要一般摄影爱好者的帮助，这样的道理也是完全能够理解的。可是，难道只有“血淋淋的照片”才是刊登在报纸上的新闻照片的唯一条件吗？报纸是几百万人都在看的，每天都在报道阴暗的负面新闻。那么，至少刊登的照片应该阳光一点——有这样的内心期盼的不会只是我一个人吧？事实上，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照片或表现人间温情的照片，如果刊登在晚报上，则会为一家团圆的晚饭餐桌上带来健康的话题，增强愉悦和谐的家庭氛围；如果刊登在晨报上，就会激起读者人生的希望，使人精神饱满地投入一天的工作。能做到这些，正因为照片具有立刻映入眼帘的鲜明的形象性，能给人以超越文字的直接印象。
因为报纸每天都要报道国内外发生的事件，所以刊载阴暗面的新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这样的新闻用文字来报道就足够了，就不要采用场面阴暗、惨烈的照片了。特别是像《冲撞》那样的太过刺激、惨不忍睹的照片，我认为是不应该上报的。如果是作为一种“记录”一定要保存起来的话，也只要将它载入新闻照片年鉴之类的发行物就行了。如果要刊登在报上，那就请刊登一些“现场勘察”之类的平静安稳的照片吧。
况且，《冲撞》这张照片并非出自报纸摄影部人员之手，而是一般摄影爱好者的作品，对此，我和藤原先生一样，内心是相当抵触的。如果是报纸摄影部人员所拍的照片，我们尚可认为这是他们的工作，但摄影爱好者的照片是出于兴趣爱好的结果，是属于“玩票”性质的。以“玩票”的心态拍出“惨不忍睹”的照片竟然拿去参赛，实在是叫人不敢恭维。大赛的评审委员长古家库之助认为能拍到这样的照片是由于“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所带来的幸运；摄影部长认为只要是新闻摄影，无论是报社的摄影部人员拍的还是一般摄影爱好者拍的都一样，是完成了同样的“任务”。对此，我觉得这样说似乎有些过头了。
如果摄影爱好者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照相机，按照评审委员长古家先生所说的，是“以备不时之需的摄影爱好者的常识”的话，那就用得上人们针对“紫云丸”海难照片（这幅照片也是一个偶然身处救援船第三宇高丸上的业余摄影爱好者所拍摄的）的责难了。那是一种比起帮忙救人来，更想“拍出好照片，并得到人们的赞扬”的行为，极端自私。古家先生和摄影部长都声称《冲撞》这样的照片在报纸上发表后，具有“增强司机的自律心，加深一般读者对交通事故的关心程度和警戒意识”的“警钟”功效。但我觉得这样的说法未免过于牵强附会了吧？
最后我要说的是，业余摄影爱好者的那种“拍出好照片，并得到人们的赞扬”的心理，和投稿参赛“最好获得年度最高奖，一手包揽奖杯、奖状、奖金”的意识并无二致。小峰和雄先生所谓悬赏是对于业余摄影爱好者们的“鼓励”，会引发“技艺上切磋琢磨”，听起来似乎也头头是道，但我认为这种“急功近利”会发展成自私自利之心，助长内心的旁观主义。同时，我也希望“读者新闻摄影”的悬赏征集不仅是为了提高人气的一种措施。
大阪市 团体董事
吉村健吉
三天之后，评审委员长古家库之助又在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不过，是发表在“文化栏”里的。
本报去年的新闻摄影年度最高奖《冲撞》引起了超乎预期的反响。虽然对于照片本身是一幅出色的作品这一点上都没有异议，但在这样的作品刊登在报纸上、拍摄者是业余摄影爱好者，甚至于针对悬赏征集这样的手段所产生的疑问等方面，在“回声”栏目中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不仅如此，如今问题已经涉及到了新闻摄影的根本问题，因此，作为评审委员之一，我想在此陈述一下自己的观点。
千叶市的藤原先生和大阪市的吉村先生的批评意见中，有不少能够促使有志于新闻摄影者反省的见解。身处灾难现场，是将救人放在第一位，还是专心致志地观察取景器并不失时机地按下快门？对于这样的问题，自然应该是以前者为优先的，这一点没有必要讨论。然而，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有人看到了报上所刊载的事故现场的照片后，产生了某种误解。藤原先生和吉村先生的意见中也包含着这样的误解。
从照片上来看，似乎拍摄者是能够立刻投入救援工作的，但实际上往往困难重重，甚至是不可能的。发生在高松海面上的“紫云丸”海难事故就是这样，那张照片的拍摄者就是与之相撞的第三宇高丸上的乘客，而“紫云丸”在相撞后的五分钟内就沉没了。对遇难者实施救援的是第三宇高丸上的船员，在这种情况下，不熟悉海上作业的普通乘客是无能为力的。在画面的近前处，就站着一批目瞪口呆地看着沉船和遇难者身影的第三宇高丸上的乘客。并且，从照片上来看，这两条船似乎靠得很近，但实际上相隔了很远的一段距离。这也是引起误解的原因之一吧。
引起争议的《冲撞》也是这样，它是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的连环撞车事故刚刚发生后拍摄的，但发生如此惨烈的交通事故后，靠一个人立刻投入到救助中去是不可能的。拍摄者山鹿恭介为了拍摄夜景，当时正从静冈县长泉町的高坡往沼津一带走动，听到高速公路上发出巨响，并看到了火柱升空，才折回到现场附近，发现了连环撞车的交通事故。他不假思索地按下了快门，因为第一时间的救人行动已不可能，而将随身携带着的照相机镜头对准了事故现场，这对于有志于新闻摄影的山鹿先生来说是十分自然的行为，是谁都无法对其加以责难的。我觉得藤原先生所谓“如果拍摄者是新闻工作人员就能够接受，而业余摄影爱好者就无法接受”的观点，也太感情用事了。这种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新闻照片只有遇上了“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才能拍到，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一名新闻摄影家的山鹿先生及时把握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吉村先生的批评尤为严厉。当然，诚如先生所指责的那样，业余摄影爱好者在新闻摄影上是不应该有一丝一毫的“功利心”的。新闻摄影家在成为时代的记录者之前，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必须是一个充满热情的，充满人类关爱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就会招致世人的误解，被看成是受照相机支配的冷血动物。
古家库之助

03
三月三日下午三点半，一位身穿和服手捧花束的女性来到了沼津警察署的接待处。
虽说身穿和服的女性来到警察署也并非什么稀罕事，但今天来的可是一位芳龄二十六七岁的容貌端丽、身姿挺拔，且怀抱一束艳丽桃花的和服女子，坐在长条桌后的警察们都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请问交通组的警官在哪里？”
身材微胖、负责接待的女警察听了她的问话，用手往走廊的中央处指了指。和服女子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谢意，便朝那里走了过去。女警察的目光也紧随着她的背影一路追去。就春装来说那女子身上的和服颜色太深了，黑乎乎的。
交通组的桌子前来客很多，靠墙的简易长凳上也坐着好几个人，似乎都是违反了交通规则。
隔着桌子正在跟一个身穿皮夹克的卡车司机说话的巡查掐断了话头，将目光投到了手捧桃花款款走来的和服女子的脸上。
“我叫山内美代子，是从东京来的。想见一下交通组的组长。”她微笑着，吐字清晰地脆声说道。
没等巡查回头去看，和服女子的话音已经钻进了坐在稍稍靠里的位置上组长的耳朵里去了。身材魁梧的组长主动迎上前来。
“我就是交通组组长，请问您有何贵干？”组长向和服女子问道。与排坐在长凳上等候的人相比，已经明显给了她优先权。
“我是山内美代子，住在东京文京区茗荷谷。事情是这样的，去年十月三日在东名高速公路贵署管辖段发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我就是在那次事故中遇难的山内明子的姐姐。”
她的话音比较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啊，就是在那起追尾事故中……”组长对那次交通事故自然是记忆犹新，因为那样严重的连环撞车事故在该署的管辖区还是第一次发生呢。死亡的六名遇难者中确实有一名年轻女子，是在一辆中型私家轿车里被烧死的，名字确实叫山内明子。
这时，组长手下的巡查们，甚至是卡车司机都将目光转向了他们。见此情景，组长便将和服女子请到长桌的里面，让她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桃花与和服的组合，使整个屋子显得光辉灿烂。
“原来您就是山内明子的姐姐，令妹的死真是太令人惋惜了。”
交通组组长表达了哀悼之情。
“那时承您多方照料，非常感谢。”
明子的姐姐低下头，郑重其事地道了谢。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令妹年仅二十三岁吧？”
“是的。”
“年纪轻轻的，真是令人万分遗憾呐。”
参与了现场勘察的交通组组长唤醒了当时的回忆，五个月前的事情历历在目，就像发生在昨天一般。最前面翻倒的是一辆铝板厢式车，与其连环相撞的两辆中型轿车起火燃烧。当时，山内明子正坐在驾驶座位上，全身严重撞伤，当场死亡，随即又遭到汽油的烈焰焚烧。焦黑的遗体扑到了方向盘上，叫人联想起木炭来。她既然是眼前这位和服女子的亲妹妹，想必生前也是一位美人。
明子姐姐的膝头散发出淡淡的花香，从花束包装纸的开口处可以看到里面还有与桃花相配的油菜花。
交通组组长想起在遗体认领时，只有山内明子的父亲来过，这位姐姐并未出现。
“我在去年九月下旬，因工作上的关系去了瑞士的洛桑。是听父亲打来的国际长途才得知妹妹的死讯的。我所从事的工作是英语翻译，那时正好有一位相识已久的公司高管要出席一个国际经济会议，非要我一同前往。因此，尽管当时就得知了妹妹的死讯，却什么也做不了。”
得知眼前这位穿和服挺好看的美女还是一位国际经贸会议上的英语翻译，交通组组长稍感意外，但听着她清晰得体的话语又觉得可以信服。
“因此，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妹妹遇难的具体地点。父亲年纪大了，已经记不清楚了。如果他能一起来的话，看了周围的地形，或许还能回忆起来的。可是他偏偏又感冒病倒了。”说到这里，山内美代子的眼睫毛齐刷刷地合上了，她低下头又继续说道，“今天是妹妹的忌日。虽不是她去世的忌辰之月，但三月三日是女儿节，我想去妹妹的丧生之地供上一束桃花。”
她手中花束的丝带不是鲜红色，而是银白色。身上所穿的和服，也是接近于丧服的灰黑色。原来其中是有这么一个道理的。
“……今天前来打扰，一是来对妹妹先前所受的照料表示感谢；二是想请教一下遇难者具体的遇难地点。如果能画出一张简图，我将不胜感激。”
“我带您去！”交通组组长自告奋勇道。
警察署的前面停着一辆白色的中型轿车，挂的是东京的白牌照。
“这是我来时坐的车，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您同车，如何？”
交通组组长本想开警署的车子去，可听她这么一说，也就改变了主意。在山内美代子的邀请下，他率先坐到了车里，只见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位身穿棕色毛衣的男子，一头长长的卷发披在毛衣上，肩膀宽宽的。
“哦，这位是我的朋友。今天我请他来帮我开车。”山内美代子在交通组组长身旁坐下后，简短地介绍道。
“请多关照。”
那男子回头向交通组组长点头致意。只见他脸上戴着墨镜，扭头之际，银色的镜框闪过一道亮光。他的嘴唇边、下巴上都留着浓密的胡子。最近，像这种带有几分阿拉伯风格的时尚，在日本已经流行并扎根了。
“请往沼津的高速公路入口处开吧。”
由于这辆车是从东京沿着东名高速公路开来的，就是在那里下的高速，因此不讲明具体方向，司机也知道往哪儿开。果然，司机脸冲着前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束桃花正放在和服女子的膝盖上。
车开得很平稳，可见那男子对这辆车已经驾轻就熟。从后视镜中看，那张留着胡子的脸估计有三十来岁。前挡风玻璃旁挂着一个狗熊模样的吉祥物，晃晃悠悠的，不过不是眼下流行的熊猫，而是浑身漆黑的黑熊。
在山内美代子介绍之前，交通组组长一眼瞥到开车的这名男子，还以为是她的丈夫呢。但美代子并没有那么介绍，只说是“朋友”，那到底又是一种什么关系呢？在事故中丧生的山内明子是一位未婚的姑娘。这位做姐姐的难道也是单身的吗？她是做翻译工作的，又时不时地出国去，多半也是单身吧。这么说来，前面那位手握方向盘的该是她的恋人吧，说不定还是同居关系。只介绍说是“朋友”，不说具体姓名，可见就是这么回事吧。因为和服女子的这种介绍方式和她伶牙俐齿的风格很不协调，偏偏在这个关节含糊其辞，也难怪别人要如此猜想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交通组组长的心理活动，作为一名警察是不应该对别人的隐私刨根问底的。
“百忙之中，真是打扰了。”
山内美代子手捧着花束，微微向前弯了弯身子，对交通组组长再次表示感谢。
“哪里哪里，正好手头空着，您不必在意。”
“不好意思。”
交通组组长习惯性地将手插入口袋，刚要掏香烟出来抽，忽然感到眼下这样的场合是不适宜抽烟的，便只好作罢。
高速公路入口近在眼前了。
“请沿着左边的道路往上开，过五十米左右再往右拐。路面较窄，请小心。”
卷发男子脸冲着前方点了点头。
周边有许多色彩艳丽的汽车旅馆，和服女子故意移开目光，不朝那些地方看。右拐后，汽车开上了一条狭窄的柏油马路。道路两旁尽是树林，四周的景色一下子变成了田园风光。
这里农家很少，星星点点地散布四处。经历了寒冬的树林中，依然光秃秃的树梢伸向天空。但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树枝上已经渗出一层淡淡的绿色了。越过了一个不高的山头后，汽车开始驶向谷底。在那里，抬头可以看到一座横空架设的天桥。这座由错综复杂的白色桁架搭建而成的天桥高约二十来米。桥上来来往往的卡车、轿车看起来都很小。
“高速公路是从山间开凿而成的，其中也遇到了好多山谷。每处山谷都架设了这样的天桥。”交通组组长对坐在身边的山内美代子解释道。
卷发男子停下了汽车，也随他们一齐仰望着天桥。
“这一带是事故现场与沼津入口处之间，但还是靠沼津方面近一些。我们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开，到事故现场的上方去吧。”
汽车又再次启动了。
道路下到谷底后，又开始往山上走。汽车沿着山坡往上行驶，可以看到远处成片的住宅群。
“连这里也已发展成住宅区了，以前只有十几家农户而已。”
远处新住宅的白色墙壁，已被夕阳染成了朱红色。
交通组组长瞅了一眼手表。
“哦，已经到四点半了。白昼已经延长了许多。”
他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见有一只乌鸦悠闲地扇动着翅膀，慢慢地飞过长空。
汽车开过一片隐蔽着陈旧农舍的竹林，上了坡道后，就来到了一片空旷辽阔的高坡之上。放眼望去尽是农田，没有一幢阻碍视线的建筑物。田里种的是一排排的萝卜，不过叶子才生出一点点，十分孱弱的样子。也有成排的塑料大棚，但透过尼龙薄膜也只是刚好能感觉到里面有些绿色，可见里面的蔬菜才刚长出来。
“沼津或三岛在哪边呢？”山内美代子问道。汽车随即停了下来。
“在那个方向。”
交通组组长指了指另一边的车窗。只见那边近处有成排的松树、杂木，没有一户住家。远处较低的位置上，有一片白蒙蒙的东西左右伸展着，似乎是城镇，但看不太分明。
“啊，那些山就是在大仁一带的吧？”
美代子似乎从连绵不断、起伏不定的山峰棱线上看出了地理特征。在夕阳的照耀下，那些山峰显得朦朦胧胧的。
“是啊，是伊豆西海岸的群山。”
“这里的夜景应该很美吧？沼津和三岛的万家灯火隐约可见……”
“我从未在夜间来过这儿，但想必夜景一定很美。当然，在别的高坡上也同样能看到美丽的城市夜景。”
“请问，我妹妹出事的地点还很远吗？”
“不远了，马上就到。就在往左两百米左右的地方。”
司机踩下了油门，荒凉的农田和稀稀落落的树林又再次移动起来了。
“请在这儿停一下。”交通组组长说道，“我们从这儿步行过去吧。”
刚才驶来的道路是南北向的，而这里有一条东西向的小路与之交叉。怀抱着花束的山内美代子先下了车，交通组组长紧随其后。戴墨镜的卷发男子也从驾驶室里走了出来。山坡上凉风阵阵，他那头长长的卷毛随风摇摆着。
交通组组长在前面领路，三人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这条路上前后没人居住，一派荒凉的冬日景象。
没走多远，面前出现了一座钢筋水泥桥。
“这是架设在东名高速公路上面的天桥。这一带高架桥很多，这仅仅是其中之一。”
刚才身处高坡之上时并未发觉，现在才发现刚才开车过来的那条路是与高速公路平行的。天桥高高地横跨在高速公路之上，连接着东西两边的村道。
三人来到天桥正中央，站定了身躯。
两侧都是开山时劈出的悬崖峭壁，山崖上覆盖着一层枯黄的杂草。正下方就是铅灰色的高速公路，中央隔离带两侧的上行、下行路线上是川流不息的卡车、轿车。每一边的路面都是两车道。大型卡车有从八吨到二十吨级别的带顶棚的车型和铝板厢式货车，除此之外，还有集装箱车、罐装车、冷藏车等，林林总总，一应俱齐。每辆货车都将货物堆得高高的。有的卡车装货太多，简直像一节火车车厢一样。而小巧低矮的轿车则灵巧飞速地穿梭其间。天桥与路面之间虽然有十五米的高度差，但每当有车辆从脚底下驶过，由于速度太快，天桥会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声响，甚至会使人产生连天桥都在晃动的错觉。每辆汽车的速度都在每小时一百公里以上。
“事故现场在距离此地大约七百多米、靠近沼津的地方。高速公路在那里有一个慢弯，我们站在这里是看不到的。事故就发生在那个拐弯前一百米左右的地方。”交通组组长用手指着前方说道。
“视野不太好啊。”山内美代子凝神朝前看了一会儿说道。
“是啊，虽说算不上急转弯，也总是一个拐弯么。”
“不论什么车开到那个拐弯之前，都会放慢一些车速吗？”
“不，在那种程度的慢弯前估计谁都不会放慢车速吧，如果车辆特别拥挤则另当别论。否则的话，应该还是会保持一百公里以上的车速的。”
“到了晚上十一点左右，又会是怎样的状态呢？”
“车辆当然会少很多。那时跑的多半是卡车了，即所谓的深夜长途货运车。”
晚上十一点正是五个月前发生连环撞车事故时的时间。
“从这儿能走到事故现场吗？”
“正经的道路是没有的。从这山崖上有一条小路通往那里，除此之外就无路可走了。眼下野草还枯萎着，应该比较好走。”
说完，交通组组长率先走过了天桥，来到了公路上方的悬崖上。高速公路的下行线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小路紧贴着悬崖边。面向公路的山坡几乎是垂直的，山坡上是整片整片枯萎的芒草，故而看不到泥土或岩石，其间也有一簇一簇的小松树。沿着悬崖边有一道断断续续的铁丝网栅栏。
走在前面的交通组组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山内美代子，说道：“事故现场就在这儿。”
他朝下指了指。那里的卡车与轿车风驰电掣般地飞奔着，轰鸣的引擎声发出狂风般的呼啸。
“那是一段下坡路吧？”留胡子戴墨镜的男子首次开口，向交通组组长问道。
“是啊。”交通组组长也是首次回答他的问题。
“坡度大概有多大？”
“这个么……哦，下面有标记，是百分之三。”
那个男人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是转动脖子打量着高速公路上行、下行两个方向。
“连一盏路灯也没有啊。”他自言自语道。

04
“东名高速公路上的照明路灯也很少啊。从御殿场的入口处到沼津之间的主干线上，连一盏路灯都没有。”交通组组长听到了胡须男人的自言自语后说道。
“这么说来，到了夜晚，就是漆黑一片了？”山内美代子问道。
“周围一带是这样的，但路上有川流不息的汽车前灯，所以开车还不成问题。”
“组长先生，从刚才我们走过那座天桥，到靠近沼津方面的天桥之间，大概有多少距离？”胡须男问道。
那座天桥就在前方，但比较远。
“这个么，大概有一千五百米左右吧。”
“这样的话，从这里算起，就是七八百米吧？”
“天桥一般都架在有村道的地方，村道之间的距离较远的话，两座天桥也就相距较远了。”
在悬崖的上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高速公路的拐弯处。
“视野还是不太好啊。”
“听道路公团的人说，那个拐弯的半径为一千两百米。因此，简单来说，处在拐弯前的位置上时，可视距离约为五百米左右。”
其实到了夜晚，可视距离就只有汽车前灯照亮的那段距离，或者是前面车辆的尾灯所提示的距离了。毕竟路旁没有路灯。
“如此弯度的弯道，限速又是多少呢？”
“时速一百公里。不过，事实上到了那儿谁都不肯降速吧？特别是在车辆较少的夜晚，估计车速都在一百公里以上。”
“据说那辆翻倒的卡车，车速就在一百二十公里，是吧？”
“是啊，车速不慢啊。再说那儿还是百分之三的下坡路。”
阳光开始变得黯淡起来了。背阴的地方已经涌现出了墨色，只有铅灰色的路面依然沐浴在朱红色的夕阳下。满载着货物、飞速疾驶着的卡车顶棚上也闪动着夕阳的反光。
“这些卡车可真大呀。”山内美代子说道。她的眼光里露出几分恐惧的神情。
“十五吨的卡车是司空见惯的。那辆翻倒了的铝板箱式货车是十二吨的，不过货物装得满满的。是从横滨到福冈的深夜货车。”
“这么说来，容易翻倒的原因，就在于它货装得太多？”胡须男道。
“是啊。卡车司机踩了急刹车，又向右打了方向盘，满载的货物就失去了平衡，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卡车便翻倒了。就我们所调查的结果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交通组组长一边系紧领带结，一边说道。
太阳一偏西，空气中就泛起了阵阵凉意。
“那位卡车司机为什么要踩刹车呢？”
“这就不知道了，因为司机和副驾都当场死亡了。我们在现场勘察时也作过仔细的调查，但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所以说，原因不明啊……在交通事故中，偶尔是会有原因不明的情况的。前几天看到一部美国的电视剧，是根据发生在西部高速公路上真实的连环撞车交通事故创作的，据说在现实生活中，那起交通事故就是作为原因不明的事故处理了。看了那个电视剧，总觉得这种事情也不是无法想象的。”
“可是，那位卡车司机不可能毫无理由踩下急刹车的吧？他在那个视野不好的拐弯处，会不会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呢？说不定他就是为了避免与之相撞才踩下急刹车并朝中央隔离带方向打方向盘的吧？”
“我们也曾这么考虑过，所以仔细勘察了事发现场。因为这毕竟是一起从未有过的重大事故。可是，确实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现场勘察是在事故发生多长时间后才开始的？”
胡须男将目光从下方的公路移到了交通组组长的脸上。
“正式的现场勘察从第二天，也就是四日的早晨开始。事故发生在三日深夜十一点，但在过了四十分钟后的十一点四十分，我们就已经赶到现场了。我们接到过路车辆的电话报警后立刻就出动了，因此到达现场还是比较早的。当时在进行尸体收容和抢救受伤人员的同时，就已经仔细勘察过现场。后来调查六辆事故车辆的状况时，也对周边环境进行了调查。在拖走这些车辆时，又对那一带调查了一番。特别是对翻倒在地的卡车的前方作了重点调查。”
“在那辆卡车前面通过的汽车全都平安无事。可见，如果前方有什么异物，也是在卡车开到那里时才出现的吧？”
“我们也曾作过这样的推测。”交通组组长的话音里透着几分不高兴，“可是，如果在下行线的高速公路路面中央出现异物的话，那就是有人站在天桥上向路面扔下了什么东西。然而，正像你们现在看到的那样，这里与天桥相距七百多米。这么远，即便有人扔东西也投不到这里。除此之外，只能考虑有人在悬崖上向下扔东西了，可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场肯定会留有异物。而刚才我已经多次强调，无论是在半夜刚到这里时，还是在第二天早晨的现场勘察时，我们都没有发现任何异物。并且，如果卡车司机是由于受到惊吓而踩急刹车的话，那么他在前车灯的照射下所看到的异物一定是很大的，而现场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
“当时的报道曾经提及，坐在追尾车中的人看到前方有个大火球。”
“那是坐在第三辆追尾汽车中的米津安吉说的。是他看错了，把从汽车上升起的大火看作了火球。当时他已受了重伤，意识模糊。我们也问过其他事故车里获救的人，没有一个人说看到过什么火球。”
“哦，是这样啊。”
那男子眺望着下面高速公路上飞奔着的卡车，发现尽管各种卡车的吨位有所不同，但厢式货车的车身都有三米多高。
他将手伸进裤子的后插袋，窸窸窣窣地摸出一架小型照相机。
“我在这儿拍几张照片。”
他向交通组组长打过了招呼之后，就将镜头对准了下面。正下方车辆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上行方向和下行方向以及那个拐弯处自然也被拍了下来。接着，他又拍了远处的天桥、山崖的斜坡、悬崖上面开阔的高地等各个视角的照片。喀嚓喀嚓的快门声不绝于耳。
交通组组长看到怀抱花束的山内美代子正面朝下方的公路双手合十，便问道：“要将花束供奉到路面上去吗？”
站在这里将花束扔到道路上这样的鲁莽举动，自然是不合适的。
“有地方可以下去吗？”美代子扬起脸问道。
“前面有一条不太陡的小路可以下去。有些危险，请务必小心。”
沿着山崖有一条小路，顺着这条小路翻过一个瘤子似的小山包，便可下到山脚。悬崖边还残留着陈旧的带刺铁丝网。
交通组组长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手捧花束的美代子，最后便是胡须男，一行三人便以这样的顺序下山去了。
身穿和服的美代子不断被枯萎的芒草绊住，脚上的皮拖鞋也不时地打滑，走路十分艰难。胡须男见状，赶紧夺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美代子毫不顾忌地将身体的重心托付给了他。
见此情景，交通组组长越来越觉得，他们两人也许是一对夫妻吧。
三人来到了高速公路的路边上。那里是下行线狭窄的路肩。卡车、轿车狂风般在眼前呼啸而去。骇人的声响侵袭着耳朵，地面也被震得轰隆隆地响，特别是大型卡车开过时着实吓人。
沿着路肩贴近山崖走着的交通组组长，停下脚步回头对身后的俩人说：“就是这里。”
那两人也停了脚步。
“这边山坡的芒草丛中生着七棵小松树，中间一棵最大的枝叶伸展着，像一把大伞。对面的山坡上也有一处杂树林。”交通组组长用手指点着说道，“从这里的小松树到对面的杂树林的连线处，就是十二吨卡车翻倒的地方。所以，令妹所驾驶的轿车，应该就在稍靠后一点的地方。”
说着，他又移动脚步走了十来米。
“就在这里了。”他停下脚步说道，“两个月前，这里的山崖下还供着花束呢。估计是遇难者的家人供的吧，现在已经没人来供花了。也难怪，这里确实很危险，难以为继也是很正常的。”
交通组组长看着怀抱花束的遇难者的姐姐继续说道：“我替你看着过往的车辆，你放心地献花吧。”
“谢谢！”山内美代子随即弯下了腰。
交通组组长像是挺身保护着他们两人似的向前跨上了三步。面对飞奔而来的汽车，他施展开指挥交通的熟练动作，车流顿时慢了下来。花束离开遇难者姐姐的手，竖放在路旁。鲜红的桃花，嫩黄的菜花在一片枯草前艳丽非凡。美代子低下头来，双手合十。她先是低声地自言自语，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呜咽抽泣。她掏出手绢捂在脸上，双肩不住地抖动。
胡须男与美代子并肩而站，也同样双手合十。他的肩膀也在微微发颤，喉咙中间或发出异样的声音，原来他已在恸哭。他蹲下身子，双手掩面，整个人像是要向前倾倒似的，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流了出来。
交通组组长不无顾忌地回头望了望，见男子哭成那副模样，心想：原来他是十分喜欢那位相当于他“小姨子”的山内明子的。如果不是这样，作为一个大男人是不可能这样号啕大哭的。抽啜不已的山内美代子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们手握手一起痛哭，分明是一对夫妻，夫妇二人来到妹妹的遇难现场，沉浸在悲伤之中——除此之外，难道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交通组组长也在心中默哀。这时他才发现，在包着花束的包装纸里面还藏着一个小小的纸折人偶，系在桃花的枝条上。
过路的车辆在组长的指挥下都已放慢了车速，司机们好奇地从车窗里向外打量着蹲在路边的身穿黑色和服的女子和她身旁的男子。
过了一会儿，男子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但仍然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然后，他又悄悄地从后插袋中再次掏出那架小型照相机。
他一声不吭地弯着腰对着供花拍照，并且十分专注地连按了三次快门。然后他又将镜头转向了高速公路，也采取单腿跪地的姿势，好像在与呼啸而来的大卡车对抗。
“危险啊。”交通组组长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那男子转了个身，又朝相反方向拍照。也就是说，他朝御殿场方向的拐弯处和沼津方向都拍了照。
刚才在悬崖上是俯瞰拍摄，而现在的拍摄视角是与高速公路路面处于同一高度位置的。太阳已经西沉，天空中尚残留着一些余光，作为不使用闪光灯的拍摄条件来说，可以说是最后一点自然光了。因此，快门速度相当慢。
他将照相机放回到后插袋里，这才站起身来转向交通组组长。哭过的脸上通红通红的。
“失礼了。”
他低头深深地鞠了一躬，头上的卷发垂到了鼻子上。
所谓“失礼了”，交通组组长理解为这是他对刚才在花束前痛哭流涕的失态表示歉意。
“哪里。”交通组组长不知道说什么好，“还请节哀顺变。”
他只得又一次表达了哀悼之情。刚才他对用手绢按着鼻子的山内美代子也这样说了一遍。
三人像是完成了送葬仪式似的，默默地返回来时的小路。暮色迟迟的公路边，留下了花束淡淡的色彩。每当有汽车前灯的光束掠过，鲜红的桃花便在霭霭暮色中灿烂地浮现出来。
三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下走，重新走过天桥时，见桥下的车灯已纷纷亮起，划出一条条光痕了。
“我妹妹，”山内美代子边走边对交通组组长说道，“是去静冈的乡下探望生病的姑妈的，如果坐新干线去当然就不会出事了，但必须在静冈换乘东海道干线，然后在藤枝坐巴士过去，实在是不方便，所以她才自己开车去的。”
“嗯，令尊来现场时，也说了这一情况。真是太令人遗憾了。”交通组组长说道，他的眼前还保留着身穿灰黑色和服的美代子蹲在花束前的美妙身姿。
“组长先生，那座天桥也连着村道吗？”一直默不作声的胡须男手指着沼津方向问道。这时，天已暗沉下来，他脸上的泪痕也看不见了。
“不，与那座天桥相连的，严格来说不是村道，而是通往高尔夫球场的专用小路。”
“那里有高尔夫球场吗？”
“嗯，叫做骏河国际田园俱乐部。”
三人回到停在小路上的汽车里。
“啊呀，”坐上驾驶座后，胡须男朝南边眺望着说道，“……沼津、三岛的街市，已经灯火通明了。”
“是啊，再过一会儿，灯光交相辉映，十分壮观的。”交通组组长也一起眺望着回答道。随即，他又想起因拍摄那场重大交通事故而获得年度最高奖的山鹿恭介所发表的“获奖感想”来。
我想使处于近景位置的高坡树林以黑色剪影的姿态来与远处街灯作对照。为了捕捉来自沼津方向、仿佛极光一般映在夜空中的光亮，我徜徉在县道、村道上，希望能够拍出具有浪漫梦幻氛围的照片。然而，我转悠了两个小时左右，却总是找不到理想的构图。到了十一点，我走过架在山间公路上的天桥来到路东侧的山崖顶上，并由此顺着村道往下走。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随即看到身后的高速公路处升起了冲天大火……

05
东京附近的城市最近几年来无一例外都在迅速地发展着，而藤泽市的变化更是令人瞩目。从东京东南面的镰仓到西面的鹄昭、辻堂、茅崎，南边的江之岛、湘南海岸，卫星城市都已经连成了片，而藤泽似乎正好是这一带的中心。
藤泽火车站的旧房子已经被几幢高层百货大楼围在了中央。它那低矮的南出口几乎看不到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是被保存下来的碍手碍脚的文化遗产呢。可见这一带繁华的商业地段发展有多快。
车站前的商业街上有一家门面装饰得十分花哨的“扒金库”店。在店堂靠里处，本地人西田荣三正坐在套着红色塑料罩子的椅子上打钢珠。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架高级的照相机。
时间是四月七日的下午，天气很好，店里的暖气早早地就关掉了。人们都说湘南地区的气温要比东京高五度。
西田只穿了一件红色的套头毛衣，脸上汗涔涔的，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钢珠的走向。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黑里透红的脸上戴着一副眼镜。拉碴的胡子使他的脸看起来更黑了。他的肩膀和身子都是圆滚滚的，鼻尖油光锃亮，眼镜老是要滑下来，因此，他不时地要用左手推一推。他的右手握在圆形电动摇杆上，正在仔细控制着钢珠串的流向。
这一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什么节假日，因此来店里打“扒金库”的人并不太多。但对于专心致志的客人来说，眼中只有滚动的钢珠，并不在乎店里的人数，甚至连身边坐的是什么人也毫不关心。
店内的广播喇叭里交替播放着军歌和流行歌曲，这些喧嚣嘈杂的歌声在手气不好的客人听来，只能加剧他们的烦躁情绪。而在音乐的间隙之中，还夹杂着“×号台的钢珠预订量已到，请客人换台”的广播，更激发了人们的焦躁感。
西田荣三坐在那个位置上已经苦战了两个小时了。有一阵子他的手气还不错，面前的两个小盒子全部装满了钢珠，但现在这两个盒子已经空了，托盘里的钢珠也已经所剩无几。不过也有几次从这样的困境中起死回生过，因此他决定再坚持一会儿。眼镜滑落下来，又被推了上去，这样的反复也在增多。每次推上眼镜后，他总是用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挂在胸前的相机。
从刚才起，西田就感觉到有什么人站在自己的背后。可是自己是一个人来的，并无同伴，也没跟谁约好在这里见面，因此他不打算回头去看。再说，打钢珠也是相当紧张忙碌的，根本没有闲工夫分心。可背后站着的那个人却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西田左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这倒霉机器，怎么老不吐钢珠出来”。每逢有钢珠吐出来时，他就不吭声了。可一旦手气不好，他又开始嘟囔，并怪声怪气地咳嗽。右边坐着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面前的三个小盒子都装满了钢珠，托盘里的钢珠也堆了起来。她正眯缝着眼睛，悠然自得地抽着香烟。
这时，西田已经不想再玩下去了。他已经玩了两个多小时，眼睛发酸，腰背发痛，右手的手指也发麻了。钢珠还剩下十来颗，他打算随便打发掉算了。他将旋钮胡乱地拧了几把，不料这次钢珠转得很快，随即郁金香竟一朵一朵地开了出来，响起一阵响亮的金属声。
托盘中的钢珠又开始堆了起来。西田打算抽支烟。他掏出香烟来叼在嘴上，又掏出打火机摁了几下，可怎么也打不着火，估计是没油了。
这时，从他的右肩上方伸过来一只金色的打火机，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火机喷出一股蓝色的火苗。
“请。”
西田回头一看，见一个留着长发和胡须的陌生男人正在冲他微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西田感到十分意外。
“谢谢。”
他将香烟凑到火苗上点着，吐了一口烟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西田嘴里叼着香烟，又重新开始打钢珠，可那个给他点火的男人并未动身，可见从刚才起一直站在身后观战的就是这个人。奇怪的是，这人已经看了很长时间了，也不到别的位子上去。看来他是从一开始就盯上了自己坐着的这个位子的，是专等这个位子空出来。这么说来，此人是个玩“扒金库”的高手了。
一想到背后有一位高手在看着自己，西田的身体就开始发硬。既然高手盯上了这个位子，说明这个位子应该很容易出钢珠，而自己这样的战况，显然是十分丢人现眼的。有了这样的心思，刚才好不容易出现的转机也戛然而止，郁金香一朵也不出现了，钢珠一个劲地落到了下面的小孔里。
打完最后一颗钢珠，西田像是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似的站了起来。
“您辛苦了。”
背后的那个胡须男对西田鞠了一躬，眼里充满了笑意。
作为回应，西田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但那个男人却并不落座。
“不好意思，请问您就是搞摄影的西田先生吗？”他上身微微前倾，毕恭毕敬地问道。
“是啊，我是西田。”西田答道。他意识到自己胸前挂着照相机。
“啊，果真是西田先生啊。”胡须男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继续说道，“是这样的，我去了前面的村井摄影器材店，跟他们打听了‘湘南光影会’的西田荣之先生的地址。店里人说，西田先生两小时前刚刚从店里出去，说不定去了前面的‘扒金库’店，不妨去试一下。我来到店里一看，就发现了挂着照相机的您，心想这位就是西田先生吧，于是就一直等着，直到您打完这盘游戏。”
原来是这么回事，西田发现自己刚才完全想错了。听对方这么一解释，西田不由得打量起这个人来，长长的卷发，嘴边的胡须，初看给人一种邋遢的感觉，但仔细端详一下，就会发现此人的胡须修剪得十分齐整。
不是玩“扒金库”的高手，这一点已是不言自明了。那他找自己有什么事呢？西田捉摸不透。
“我也是搞摄影的。哦，我只是一名初学者。我经常在报上的摄影大赛和摄影杂志的月度照片上看到您的大名，所以想跟您亲近亲近，希望得到您的指导。怎么说呢，在这种地方跟您见面，真是不好意思。”那男子用手往上拢了拢长长的卷发，略显忸怩地说道。
西田的心情一下子就舒畅起来了。确实，自己的名字是常常出现在报纸和专业摄影杂志上。所谓报纸上的摄影大赛，其实就是有奖征稿，A报、B报、C报都在搞这样的活动，名称虽然各有不同，实际上都是在悬赏征集新闻照片。西田对这三家报纸都投稿，基本上也都能入选。主要的摄影杂志有三家，西田的作品也经常被他们选中，作为月度照片发表出来。眼前这个初学者，就是通过这样的途径看到了西田的名字，主动前来请教，这当然不会令他不高兴。
“是这样啊。”西田微笑道，“在这里也没法交谈，另找个地方喝喝茶怎么样？”
“啊，那真是不好意思，您这么忙，真是打扰了。”
胡须男十分高兴地点头表示同意。
“说忙也忙，不过你也看到了，不是还有时间打‘扒金库’吗？”西田笑道。
随后他们两人便离开了充满金属撞击声的“扒金库”店。
来到街上后，西田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照相机，将它挎到了肩膀上。胡须男偷眼瞟了一眼西田那架高级照相机。
“您经常打‘扒金库’吗？”
“时不时地吧。其实我的心思不在钢珠上，只是想借此考虑一下作品的构思而已。”
“哦。”
胡须男的脸上露出了十分钦佩的表情。
西田和胡须男并肩走在拥挤的大街上。他发现对方的个子要比自己高三公分左右。
“你的府上在哪里啊？”西田边走边问道。
“在秦野西部。哦，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桥本，请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
秦野市在藤泽西北十五六公里处的大山脚下。既然说是秦野的西部，说不定此人居住在秦野的乡下。可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个种地的农民，或许是个去东京上班的上班族。作为东京的卫星城，最近秦野发展得也很快。
不管怎么样，这个自称桥本的人是慕自己的名主动找来的，想到这里，西田就有了一种名人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将腰板挺得更直了。
二人走进了一家西式糕点铺二楼的茶座。西田率先落座，胡须男则谦恭地坐在他的对面。
“虽说是初学者，也不是完全不懂的门外汉吧？从开始玩相机到现在，有几年了？”
西田开始试探对方，但他用的完全是一副前辈的口气。
“自从接触照相机以来，一晃也有五年了，老是不长进啊，所以想请高水平的前辈指点一下，或许能有所提高吧。”桥本躬着背说道。
“嗯，到第五年上确实是一道坎啊。”西田继续以老前辈的姿态说道，“以前也给摄影杂志的月度照片栏目投过稿吗？”
“投过，但统统都被枪毙了。R杂志、X杂志都投过，一张都没发表。”桥本很难为情地说道。
“虽说都是摄影方面的专业杂志，R杂志可是老牌的权威了。能在它的版面上发表的作品，一定是很有分量的。”
“R杂志的月度照片栏却经常刊登西田先生您的大作啊。我是经常拜读的，果真张张都是佳作，我真是由衷感到敬佩。”
“谢谢你的夸奖。”
被人当面这么称赞，西田也并不怎么感到不好意思，因为可以看出这个桥本的摄影水平确实比自己差得太远了。
侍应生端来了咖啡，西田将肩上挎着的相机拿下来，放到了桌子上。桥本的目光被相机吸引住，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想看的话，不妨拿过去看看。”
察觉到对方的心思后，西田将相机往前推了一下。
“可以吗？”
“看吧。”
这架照相机没装在盒子里，机身直接裸露在外面。
“那我就瞻仰一下了。”
桥本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照相机拿到了眼前。
“嗬，这是‘黄金N’啊。”
高档相机N系列中，本来并无“黄金”这样的机型。但这类相机用得久了，机身上的涂料被磨掉后，就露出了金黄色的金属颜色来了。并且，金黄色的部分越多，就说明该相机的年代越久远。因此也就有了一个“黄金N”的爱称。还有一个原因是这种相机是手工制作的，成本极高，早就停止出品，现在已经很难弄到手了。再说，这种相机过于高档，外行一般用不来。毕竟如今已经是又便宜又能自动操作的傻瓜机的时代了。
因此，“黄金N”除了它本身的“物以稀为贵”以外，又因机身涂层脱落所折射出的丰富阅历，在业内已成为“专家”资格的象征了。
“您的众多名作就是用这台相机拍摄的吗？”
桥本万分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他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相机，像欣赏古董一样地仔细端详着。
“哪里称得上什么名作啊。”西田终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所用的相机也不只是这一架，还有R、C和P呢。”
他随口又报出了几个高档相机的型号。
“谢谢！”
桥本将“黄金N”放回西田的面前，问道：“要想成为专业摄影师，是不是一定要配齐这样一套相机呢？”
“好相机自然是越多越好了，这样就可以根据被摄对象的具体状况，分别选用不同的相机来拍摄么。”西田啜了一小口咖啡，随即又问道，“你用的是什么相机呢？”
桥本结结巴巴地报了三个相机型号，可都是面向一般大众的傻瓜机，西田听了只得苦笑，心想：怪不得玩了五年相机，作品还从未被专业摄影杂志录用过呢。
“我正想今后向前辈们多多讨教呢。”
尽管桥本的胡子看起来很威严，说起话来却腼腆得像一个少年。
“如果你觉得我够格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以前拍过的照片。”
“啊，那太好了。一定要请您费心，多多地批评指教啊。”
“也不光是我，‘湘南光影会’里我有很多朋友，可以介绍给你。”
“太感谢了。真是太令人感动了。我呢，比起沙龙风格的照片来，更喜欢新闻摄影。虽说是个业余爱好者，今后也想往这方面发展一下呢。西田先生，在前一阵A报年度摄影大奖赛上，您有一幅名叫《暴走的终结》的作品入选了，对吧？”
西田并没有立刻回答。A报的年度大奖中，获得最高奖的是自己的熟人山鹿恭介拍摄的《冲撞》，自己的作品连三名优秀奖都未进入，仅仅是入闱而已。自己的名字淹没在整版的铅字之中，作品也并未在报上发表。正因为是想到了这些，他才一时语塞的。

06
“在A报年度摄影大奖所公布的获奖名单中，我看到了西田先生您的大名，心想到底是西田先生啊，总是能够获奖。”
桥本端起咖啡杯在胡须掩盖下的嘴唇边碰了碰便放下了，目光中洋溢着赞叹之情。
西田自然也记得当时报上所印的铅字。五名入闱者中的第二名为“《暴走的终结》藤泽市游行寺大街六十七号，西田荣三”，与获得最高奖的隆重介绍相比，这些铅字简直是一种耻辱。
西田为了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眉宇间的皱纹，只得低下头去喝咖啡。这个近乎外行的桥本再怎么称赞也只能加深他内心的痛苦而已。
“《暴走的终结》这幅照片，报上并未刊登，到底拍的是什么场景，构图又是怎样的呢？”桥本天真地问道，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西田内心的痛苦。
“拍的是去年九月份在国道一三四号线上发生的交通事故。”西田不太情愿地说道。
“哦，那条国道就是从鹄泽到大矶、沿着相模湾的海岸公路吧？”
“从鹄泽海岸往西是一大片松林，在茅崎的南侧有一个叫作柳岛的地方，在那儿不到相模川大桥的地方，道路有一个拐弯。去年九月十五晚上九点钟左右，有两个年轻人沿着一三四号线驾驶着一辆跑车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由东往西疾驶，他们超车时还没出什么事，但在拐弯的时候，没有及时拐过来，冲过了中央线后与对面开来的一辆轿车相撞。而对面的那辆轿车后面又有一辆轿车来不及刹车与之追尾相撞，造成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
“啊呀，那可不得了啊。有人遇难吗？“
“无一死亡，但有五人受伤。“
西田的话音较低。获得最高奖的《冲撞》所拍摄的交通事故中死了六个人。西田在心中比较了两起事故的轻重之后，感到就事故规模来说，似乎也比人家短了一截，更令他觉得丧气了。
“您那幅《暴走的终结》，是在事故刚刚发生后拍摄的吗？”
“不能说是在刚发生后了，我是从收音机中的交通新闻里听到一三四号线上的这起事故的，时间么，大概在十点钟左右吧。随后我就立刻开车前往，到达现场时已是十点半了。也就是说，我是在事故发生一个半小时后拍摄的。”
“过了一个半小时，受伤者已被救护车拉走，警察也已经开始现场勘察了吧？”桥本不经意地问道。他不知道，这个问题正好触到西田的痛处。西田的《暴走的终结》与最高奖的《冲撞》的优劣高下也正在于此。警察到处转悠的场景，是缺乏视觉冲击力的，这是动与静的巨大差异。
“尽管如此，车头撞烂了的三辆汽车还躺在那里呢。特别是那辆暴走的跑车，车门都撞飞了，掉在一边。路面上满是玻璃渣子，事故的惨烈景象还是表现得很充分的。”
“是啊，真是惨烈啊。”
桥本的眼神表明他正在想象着那惨烈的事故现场，带着一圈胡须的嘴张得大大的。
“我真想瞻仰一下那张照片啊。”
他这种朴素、感动的话语也只能进一步刺痛西田的自尊心。因为那张照片并没有在报上刊登出来。
“那张照片在我家里，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以把它和别的照片一起给你看。”
“我希望下次见面时就能看到啊。您拍过的照片一定很多吧？”
“是啊，虽然我只保留一些比较满意的照片。可即便这样也有一千多张。其中有五十多张是在报纸的新闻摄影大奖赛或摄影杂志、胶片公司举办的摄影大赛中获过奖的。”
“太了不起了。到了您这样的专业级别，估计不仅拥有多台高档相机，暗房里的设施也都齐全吧？”
“嗯，我内人是开美容院的，美容院的二楼就是我的工作室，所以我的暗房还是比较宽敞的。”
“哦，那简直就不是我那个壁橱里的暗房可以相提并论的了。是吗，原来夫人是经营美容院的啊？”
“游行寺大街上的‘BON美容院’。用了四名助手。不过她那方面的经营没我们男人什么事。我妻子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因此，只要在收音机里一听到什么交通新闻，随时都能驱车赶奔现场，白天还能打打‘扒金库’。这也可以说是‘梳头女人之老公’的优势吧。”
他后面的几句话是用自嘲的口气说的，可谁都听得出来，话里话外充满了自豪感。
“能将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全部用在摄影上，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桥本确实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是啊，没有公司职员那种时间的限制。听到有什么消息，马上就能赶过去。”
“您每时每刻都在听交通广播吗？”
“说不上每时每刻，不过也确实经常听的。我们这些拍新闻照片的，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拍一些交通事故或火灾现场什么的，不像报社里的摄影师，还能拍拍什么政治事件。所以，除了听广播，就是挂着照相机到处闲逛，说不定会遇上什么突发事件。不过那种偶然性是可遇不可求的。”
“是啊。”桥本捋了捋胡须，沉思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我说，关于获A报年度最高奖的山鹿恭介的《冲撞》，我读了报上刊登的获奖感想。他说，他是为了拍摄沼津市附近长泉、沼津一带的夜景，走在山坡上时正好遇上了东名高速公路上的重大交通事故的，还真有这样的偶然性啊。怪不得评审委员会的委员长古家库之助先生说这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啊。”
桥本终于触及了西田最痛的地方。从刚才起西田就在担心，话题会不会引到这里来呢。
然而，随着交谈的深入，这个话题又似乎是绕不开的。更何况桥本老是诚恳地提一些外行人的问题，根本不了解西田这个初次见面的人复杂的内心活动。
“是啊，那可以说是山鹿君的幸运吧。”西田不假思索地就用“幸运”这个词，“如果遇不上那种偶然性，是拍不出那样新鲜热辣的照片的。那张照片对于山鹿君来说，也算是佳作了。”
对于山鹿的照片西田也不得不略加称赞。一是不能无视人家获得了最高奖这样的事实，二是与自己所拍摄的国道一三四号线交通事故的照片相比，孰优孰劣是一目了然的。虽然心里觉得有些窝囊，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再说，如果对熟人的作品横挑鼻竖挑眼的，别人会以为自己在嫉妒人家。所以，必须保持这种超然的姿态，这也是一个前辈所应有的矜持。
但是，于心不甘的情绪，还是没有彻底兜住，所以最终还是说出了“对于山鹿君来说，也算是佳作了”这样的话来。
桥本对这些似乎毫无察觉，还在继续着天真的提问：“西田先生，您跟山鹿先生很熟悉吗？”
“那是当然，我们是有着共同爱好的摄友嘛。”
“山鹿先生老是那么挂着照相机寻找创作机会吗？”
“嗯，是啊，他是很起劲的，不分昼夜，老是挂着照相机转悠。”
“他有那么多的时间吗？”
“虽然是一个上班族，可他是在生命保险公司上班的。”
“生命保险？”
“嗯，他是福寿生命保险公司藤泽分公司的外勤业务员。所以，为了拉保险，他经常在外面转悠。有些客户会说晚上才有空，等晚上再来吧，所以他不分昼夜都在外面转悠。因此他老挂着照相机，以备不时之需。”
“原来如此。虽然是上班族，可也和老关在办公室里的人不一样。”
“他的工作时间和搞兴趣爱好的时间正好一致，十分便利啊。”
这句“十分便利”的话中，带着几分轻蔑的意味。
“山鹿先生也是‘湘南光影会’的成员吧？”
“以前是的，现在已经不是了。他在两年前已经退出了。”
“啊，怪不得A报的获奖者介绍中说他是原全国新闻摄影家联盟成员，现在不属于任何摄影团体呢。”
看来桥本是经常关注发表年度大奖的A报的。那些想得年度奖、月度奖的摄影师关注A报是理所当然的事，想不到这个近乎门外汉的桥本也这么热心关注，西田稍稍感到有些惊讶。当然了，每个初学者都会有这样一个热情澎湃的时期。他特意来找自己，估计也是这种热情的作用吧。
可是，一旦这样的初学者知道了自己的限度，对今后不抱希望后，这种热情会很快消失。再往后他们就会满足于在旅行时拍拍风景照，或者给亲朋好友拍拍纪念照了。这种半途而废的人，西田见得多了。他看得出，桥本也就是在目前阶段怀着这样一份热情。
“是的。业余的摄影爱好者团体，是各地都有的。可全国性的摄影家联盟，只有‘日本摄影家联合会’，简称‘日摄联’，以及‘全国报道摄影家联盟’，简称‘全报联’的。‘湘南光影会’加入的是‘全报联’，所以离开了‘湘南光影会’也等于脱离了‘全报联’。”
“啊，原来是这样啊。明白了。”
桥本点了点头，表示终于明白了。随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又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么，山鹿恭介先生为什么要退出‘湘南光影会’呢？”
“这个么，可就说来话长了。”
西田垂下眼帘，搅拌着杯中还剩下一半的咖啡。
“啊，不好意思。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桥本为自己的莽撞道了歉。
“不，这并不涉及山鹿君的个人隐私，说说倒也无妨，‘湘南光影会’的成员都知道。再说，他自己也在到处宣扬他的退会理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一件会给他带来名誉的事呢。
“山鹿君对自己的才能相当自信。因此，他觉得和‘湘南光影会’的成员一起活动已经不能满足了。简单一点说，就是他不愿意跟一批臭水平的家伙搅在一起，而要将自己放在高出一层或两层位置上。他是基于这样的心态才退会的。”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不过，这样的心思是不能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的，所以他采取了对摄影的见解有分歧的方式。‘湘南光影会’的作品风格，虽说是新闻摄影，实际上都又偏向沙龙风格。于是，山鹿君认为这种照片不是真正的新闻摄影。真正的新闻摄影应该更为激烈、更为激情。他的矛头实际上指向两个人的，一个是在店里挂出‘湘南光影会’牌子的村井摄影器材店的老板村井，还有一个就是我。在山鹿君的眼里，我们俩人就是‘湘南光影会’的‘头儿’。”
“啊——”
“‘湘南光影会’的注册成员共有四十三人，但实际参加定期集会并提交作品进行交流的，也只有二十来人。所以要说‘头儿’什么的，也就是人数这么少的一个组织的头儿，没什么好风光的。
“可是，山鹿君却并不这么想。在进行作品交流时，发言较多的基本上就是资格较老的山鹿君、村井君和我三个人。村井君的意见总是跟我相一致的，所以，山鹿君就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而大多数成员又都赞同村井和我的意见，因此，山鹿君就认为村井君和我是‘湘南光影会’的头儿了。”
“啊……”
“山鹿君所说的新闻摄影的精神，我虽并不太懂，总之是要激情燃烧的，具有战斗力的那种吧？而我们认为拍摄晒太阳的老人、淘气的孩子、正在干活的劳动者也是激情燃烧的一种方式啊。但山鹿君认为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腐朽没落的沙龙照片。他所主张的照片，是要像罗伯特・卡帕所拍的那种照片。”
“您是说那个一直拍摄战争场面的罗伯特・卡帕吗？”
“是啊。按照山鹿君的理论，我们也必须走上战场。可是，现在地球上哪儿也没有那种战争了，连让手握相机的卡帕被地雷炸死的越南战争也早已结束了。现在，只有柬埔寨还有些零星的地方冲突。再说我们这样的人，能到那种地方去吗？
“即便是山鹿君本人，也是不可能去的。我们这么一激他，他就将激情燃烧的志向转向了日常生活了。他说，我们找不到那样的题材，是因为缺乏那样的目的意识。正因为没有那种激情燃烧的目的意识，才只能拍些不痛不痒的沙龙风格的照片。
“他这是在找茬儿。他这么找茬儿，实际上是为他退会寻找借口。因为他总不能直截了当地说，‘我待在这儿不舒服’吧？”
“山鹿先生为什么会觉得待在‘湘南光影会’里不舒服呢？”
“是他太自信，太骄傲，招致其他会员的反感。其实，大家都很认可他的才能，只因为他太傲慢，目中无人，才引起了大家的反感。可他又将这一切归结为村井君和我，尤其是我。”
“哦，即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倒也并非如此。总之，山鹿君的协调能力比较差，只想着要显露自己，眼里没有别人，是个只顾自己的功利主义者。退会之后，或许是故意显示给我们看吧，他的这种功利主义倾向就越发强烈了。”
听到这里，胡须男的眼睛像草丛中的萤火虫一般“啪”地闪亮了。

07
“听您这么一说，山鹿先生似乎是个性格十分暴躁的人呐。”
桥本这个听众，不露痕迹地用手指捋了捋嘴唇上的胡须。
“怎么说呢，至少不是个很温和的人。虽说不甘人后也不失为一种好品格，但他也太锋芒毕露了，根本没有那种为了跟朋友们友好相处而稍稍自我克制一下的意识。”西田荣三说道。
他们重新点了红茶。一是因为自己也觉得喝一杯咖啡就占了人家这么长时间的座位有些不好意思。同时，西田荣三也还想继续跟对方聊聊或可称之为竞争对手的山鹿恭介的话题。
“因为山鹿君一直以为自己才应是这个团体的头儿或是中心人物。”
“是啊，世上就是有这样的人么。”
“可是，他一对村井君和我发难，其他会员就都会对他那种自命不凡的样子感到十分反感，结果弄得不欢而散。所以，他就脱离了‘湘南光影会’，天马行空去了。嗯，说不定这样更符合他的性格。”
“可是，山鹿先生不是做生命保险的业务员吗？做保险的人不是对谁都会说一大堆好话吗？不然他怎么开展工作呢？”
桥本歪了歪脑袋，表示疑惑不解。
“正因为他是从事那种工作的，才会在非工作的场合里以截然相反的方式发泄平时积累下的烦闷吧。我们不是常听说有些落语家、漫才师、喜剧演员等以逗人乐为营生的人，在私底下十分古板吗？山鹿君的情况或许就跟他们差不多吧。”
“哦，这倒也是。”
红茶端来了。桥本说了声“不好意思”，便小心翼翼地往茶杯里放了一块糖。
“山鹿先生之所以采取如此行为，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摄影技术充满自信的缘故吧？”桥本啜了一小口红茶后问道。
“不过，自信和现实可是两回事啊。”西田立刻回了一句。
“哦……”
“虽然不该说朋友的坏话，但如果不明真相的人有所误解，我也只得解释一下了。山鹿君的摄影技术也并不怎么高明，只要让他拍一些正经的东西，真正的水平也就原形毕露了。譬如说，让他拍一些他总是诋毁的沙龙风格的照片就清楚了，因为那种正统的东西是来不得半点虚假的，功夫不到家的人一出手，就会露出马脚来的。他的水平，其实是很臭的。”
“啊——”
桥本将两眼瞪得溜圆。
“不敢相信吧？不过这可是真的。山鹿君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他从来就不拍沙龙照片。但他不说自己不擅长拍，却反过来攻击沙龙照片。而新闻照片主要取决于素材，即便技术差一点，也混得过去。”
“拍摄新闻照片时，技术差点儿也没关系吗？”
“读者的注意力都被引导到照片中那决定性的瞬间上了，技术上的优劣一般就不被注意了。”
“哦，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桥本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说道。
“所以山鹿君只拍新闻照片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投机取巧的做法吧。”
西田喝了一口红茶，润了润自己的嗓子。在谈论山鹿恭介过程中，他不知不觉地来了劲儿。
“啊，还有这样的事啊。我可从来没想到过啊。”
“作品和自己的名字在报纸或摄影杂志上频频亮相，相当地招摇，不明就里的人见了，谁都会认为他山鹿恭介是个了不起的摄影家。可是我们这些老相识，对他的家底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过，老拍那样的新闻照片也很辛苦吧？不是要一直马不停蹄地去找那些异乎寻常的素材吗？”
“是啊，所以他在做保险推销的本职工作时也老带着相机。最近的相机在变焦方面有了很大的提高，在很多情况下不必像以前那样频频更换镜头也能拍了。确实要比以前便利得多。”
“但是，就算他每天都挂着照相机出门，也不可能老是遇上能拍的题材吧？”
“就是啊，山鹿君的痛苦就在这里。正像你所说的，那种异乎寻常的题材是很难遇见的。完全是靠运气，是偶然性。如果是一般的摄影师，可以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寻求素材。要是专业摄影家的话，可以出国到沙漠里或喜马拉雅山上拍摄当地原住民的生活状态。不过，山鹿君没有条件出国，而拍摄日常生活中的题材又与他的新闻摄影精神相违背。因为那样的话，不就又成了沙龙照片了吗？”
“山鹿先生是对自己要求很严格的新闻摄影家吧？”
“对自己要求很严格？”西田听了桥本的这一句问话，不禁哂然一笑，“……你这就将他捧得太高了。他只不过是不甘人后，也就是出于刚才所说的功利心而已。就是这种心思，将他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来。”
一旁的座位上先是坐着一对年轻的男女，后来又换了带小孩的一家子，愉快、喧闹的声音不绝于耳。但这一切都与西田无关，他依然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山鹿恭介。
“山鹿君这次是撞上了大运，得了A报的年度最高奖，估计他那对本来就生得很高的眼睛要移到头顶上去了吧。特别是他看到我的作品仅仅是入闱而已，一定连嘴都笑歪了吧。”
西田似乎在用指甲扒开原本碰都不愿让人碰一下的伤口。别人是不能碰的，自己撕开却没问题，因为能体验到一阵自虐带来的快感。话说到这份儿上，就犹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了。
“可是，我是不会像山鹿君那样到处乱跑，去寻觅什么异常素材的。我拍那张照片，就是在收音机里听到了消息才赶到国道一三四线的事故现场去的。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输给了山鹿君的《冲撞》。但我觉得即使这样也没什么。像我这样的做法不是很正常吗？而他那样的拍摄行为才是不正常的，有些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
“哦，我指的是报刊上登出来的山鹿君的获奖感想。他是这样说的，‘……十月三日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我在长泉町向田一带溜达。那是为了在山坡上拍摄沼津方向的夜景。这时从东名高速公路处传来了巨大的声响，火光冲天，于是我就赶紧跑了过去。看到六辆车撞在一起的连环撞车事故后，我就一个劲儿地按动块门。’……大概就是这样。不过呢，我对山鹿君的这套说辞有些疑问。”
“疑问？什么疑问？”桥本盯着西田的脸问道。
“这疑问是针对山鹿君所说的，为了拍沼津方向的夜景而在那一带溜达而起的。他不是说，要将近景中的树林拍成剪影状，使之与远景中的城市灯光作对照，并要捕捉到映照到天空中的北极光一般的城市光辉，拍出具有梦幻般氛围的照片吗？这样的照片不就是十足的沙龙风格的风景照片吗？这与他平常所主张的那一套是自相矛盾的。他平时所深恶痛绝的不就是这样的照片吗？”
“啊，是啊。”
桥本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被人一下子点明了。
“您这么一说，还真是的。这么说，山鹿先生在说谎？”
桥本的膝盖在桌子底下往前挪了挪。
“也不能说是一派胡言吧，估计是山鹿君的门面话。我觉得他是有意守在那里，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东名高速公路的。”
“哦——”
“因为东名高速公路上经常发生交通事故，而且要么不发生，一发生就是严重的恶性事故。因为跑在那条路上的车，车速都在每小时一百公里以上。特别是在晚上，车就开得更快了。而发生撞车事故的地点，一般都在即将拐弯的地方。我觉得山鹿君就是架好了照相机耐心地守在那儿的。”
桥本将视线落在了红茶杯子里了，像是在分析西田的猜测。
“可是……”桥本抬起眼来，说道，“那样的事故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生是谁都想不到的。东名高速上的拐弯处也有无数个，其中某一个拐弯处会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是很低的吧？就算能估计到某个地点会发生交通事故，也不可能知道在哪一天发生啊。总不能没日没夜地守在那里吧？听您的说法，山鹿先生似乎在等待一个相当渺茫的事件……”
“山鹿君的执著就体现在这种地方。这在通常情况下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他就具有那种与众不同的异常性格。估计是因为过于追求异常题材造成了他这种异常的性格吧。”
西田的脸上又露出了哂笑。
“可尽管这样，山鹿先生真的会在那里耐心地等待一个概率很小的事件吗？”
“你似乎还不肯相信，可事实上他不是已经在那天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拍到了那个特大事故了么？”
“……”
“确实，那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可就像评审委员会委员长古家库之助先生所说的那样，山鹿君遇上了十万分之一的概率。这已经可以说是偶然性了吧？可他就是遇上了这样的偶然。这是山鹿君的耐心所取得的胜利。这是我们具有正常神经的人做不到的。可话又要说回来，山鹿君是很怕蛇的，还真亏他能在那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待了那么长的时间啊。”
桥本将杯中已经凉了的红茶送到了嘴里。
“十万分之一的偶然真的降临在耐心守候着的山鹿先生的眼前，从常识来说，这真是难以想象，简直是奇迹。”
他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内心中不可思议的感受。
“我也觉得这是一个奇迹啊。难以置信，却又真实地发生了。只能说是山鹿君的执著获得了回报。每当有报纸或摄影杂志举办大奖赛，他总是一个不落地投稿，每次都能递交出具有相当分量的作品。当然了，像《冲撞》这样重量级的，还是第一次。”西田强压着心中的懊恼说道。
“山鹿先生这么频繁地投稿吗？”
“我不是说过吗？这是出于功利心，也可称之为野心吧。他想要名扬全国。入选获奖后既能扬名又能领取奖金，可谓是名利双收，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得意的呢？”
“原来他有这样的野心啊。嗯，还真是野心不小啊。”桥本手摸着下巴，突然扬起脸来问道，“那么，山鹿先生以前投稿的那些作品，像这种偶然性题材的多吗？”
“或多或少都带点偶然性吧。新闻照片么，怎么说也算是偶然性的产物。古家评审委员长和A报摄影部长之所以极力推举《冲撞》为年度最高奖，还不是看中了那种偶然性所带来的冲击力么？”
“说到冲击力，A报将最高奖在报上发表后，还刊登了读者对它的批评意见呢。对此，您是怎样看的呢？”
“那是一张冲击力太大的照片，也可以说是一张场景惨烈的照片。所以有人说，将这样的照片评为最高奖不合适，并且还拿它和以前拍摄‘紫云丸’沉没的照片来作比较。我觉得那位读者意见是很有道理的。我赞成他的批评意见。”
“……”
“报上还登了摄影部长和古家评审委员长针对批评意见的辩解呢。”
“嗯，我两者都阅读了。”
“作为评审的当事者，他们自然要作这样的辩解了。不过呢，我给你透露一点信息，古家先生和山鹿君的关系可非同一般啊。五年前，‘湘南光影会’曾请古家先生来上过课。那时山鹿君还没有退会呢，他对古家先生的照料真可谓是无微不至，并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把他那套拉保险的本事全都施展出来了。我们在一旁看着都觉得难为情啊。之后呢，过年过节的自然是不在话下了，就连平时他也经常给古家先生送礼。他完全把自己当作是古家先生的门生了。”
“啊？还有这么回事啊？”
“山鹿君对我们总是一脸的傲慢，可他的另一幅面孔就是那样的。所以古家先生会将《冲撞》选为年度最高奖，有人提出批评意见，也会站出来为他辩护——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不得不这么想。”
“真是太令人吃惊了。”
“还有呢，这可是新闻照片征集方这边的事情了。”西田扫视了一下四周，用更加低的声音说道“就是说，新闻照片完全受偶然性支配，因此照片的优劣高下也受到偶然性极大的影响。然而，这种受制于偶然性的瞬间不是经常遇得到的，所以令征集方大伤脑筋的是很难征集到好照片。于是，在征集方和工作人员中就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了……”
西田凑近桥本的耳朵简短地说了几句。
“啊？！”
听完之后，桥本不禁低声惊呼起来。
“这当然是开玩笑的了。因为收到的照片全都是平庸之作么，就自然会出现这样的谣传了。古家先生他们也经常将其当作笑话来说的……不过，这可不能对外人说。虽然是笑话，也很容易招来误解的。”
西田见听者的反应过于强烈，反倒大吃了一惊，于是赶紧叮嘱一句，以防外传。
或许是西田的心理作用，他发现桥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
桥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某一点，眼神中流露出某种领悟。

08
四月中旬某个晴朗温暖的日子里，一个留着胡子的男子徜徉在浜松火车站前的商业街上，肩上挎着一个陈旧的摄影包。时近正午的阳光洒满了热闹的街市。
一辆印有“开往馆山寺温泉”字样的巴士穿过了大街。走在廊檐下的那位胡须男在一家香烟店面前停下了脚步。这人正是四天前对藤泽的西田荣三自称为“桥本”的那个人。
“请问，米津食品店在哪儿？”他从和零钱一起递过来的烟盒中抽出一支香烟，点上火后问道。
“米津食品店啊，就在对面那条街上。走上一百米就到了。”
桥本顺着看店主妇的手指方向望了一眼。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追问了一句：“是米津英吉的店吧？”
“是啊。”主妇的眼中略显迟疑，随即又添了一句“不过，米津英吉已在去年去世了。”
“哦，是在东名高速公路的车祸中去世的吧？”
“是啊。”
主妇的脸上露出了“原来你知道啊”的神情。
“真是太不幸了。”
“是啊。”主妇随声附和着，不由得猜起这位来买烟的胡子男人跟米津食品店老板的关系来。
“听说他弟弟安吉也受了重伤，现在已经康复了吗？”
“他就在店里……”
主妇突然警惕起来，欲言又止。
“那就好啊。哦，我是生命保险公司的，正要去见米津先生呢。”
主妇听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改变了。
“在米津食品店里能见到他吧？”
“应该没问题。安吉应该正看着饭店。”
“饭店？”
“就在食品店的二楼。”
“多谢。”
等到红绿灯变化后，胡须男走过了人行横道。他一边走一边看着路旁的店招牌。大街上，开往天龙和开往浜松车站的巴士相向而过。
米津食品店是一家门面很宽敞的商店。在色彩华丽的商品卖场旁边有一个铺着地毯的狭窄楼梯。楼上的饭店有二十来张桌子，倒也宽敞，但装修上略显花哨。或许因为眼下正是吃饭的时间吧，店里坐满了上班族打扮的客人。身穿蓝色工作服的侍应生给胡须男找了一张两人桌子。胡须男要了咖啡和吐司。
“我想见见米津安吉先生，麻烦你给转告一下。”他对侍应生说道。
“请问您是……”
“就说我是从东京来的，叫山内。”
靠墙站着两个带领结的男人，其中一个听了侍应生的低声细语后，用不耐烦的目光朝胡须男看了一眼。但他也没有提出什么疑问，而是打开吧台边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过了两分钟左右，从那扇门里走出一位身材微胖、穿西装的三十五六岁男子。
驾驶客货两用车的司机是家住浜松市明神町六十三号的米津英吉（四十二岁），食品店老板，被大火烧死。与他同乘一车的弟弟（三十五岁）尽管逃离了汽车却也身负重伤。
桥本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并与报上所报道的年龄核对着。
在侍应生的指引下，微胖的男人拢了拢西服的前襟朝客人坐着的桌子走去。
“我就是米津安吉。”
桥本站起身来。
“把您请了出来，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东京的山内明子的亲戚。”
“山内明子？”米津安吉诧异地问道。
“啊，这么说估计您不会明白吧。是这样的，山内明子于去年十月三日夜晚，在御殿场和沼津之间的东名高速公路上发生的交通事故中去世了。”
“哦——”随着这一声应答，安吉的表情放松了，态度也立刻转变了，“请坐。”
他让桥本坐下后，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默默地坐了下来。随后，他将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扣，低下头说道：“我在住院时是听说有东京的女性在那场事故中遇难了，后来在报纸上也看到了那一则报道。山内明子，就是叫这个名字啊。”
“令兄在事故中遇难，还请节哀顺变。”
桥本也像是作为回应似的低下了头。
“多谢。”
“我有事来到浜松，想起了那篇事故报道，于是就想来拜访您一下。怎么说呢，我们都有亲人在同一场事故中丧生，来到这里却不打一声招呼总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想借此机会一表哀悼之情。”
“啊，真是不敢当啊。”
这时，侍应生端来了桥本的咖啡和吐司，安吉也要了一杯咖啡。
“听说您当时也是身负重伤，现在康复了吗？”
桥本向安吉表达了慰问之意。
“多谢您的关心。我因背部烧伤和左臂骨折而住院近两个月。你看，现在已经好了。”
安吉用手轻轻地捶了几下自己微胖的身体。
“哦，这就好啊。不幸遇难的自不必说，那起事故给您也带来了很大的灾难啊。”
“是啊，真是倒了大霉。如果是因自己的失误而导致的事故，也就怪不得别人了，可因别的车出事而遭到飞来横祸，真叫人受不了啊。”
“从报上的报道来看，最前面的铝板厢式车因急刹车而翻倒，后面的轿车撞了上去，导致家住静冈的男司机当场死亡，他妻子全身烧伤，送到医院后不久也丧生了。而与此车追尾的就是山内明子所驾驶的轿车。再后面就是你们的客货两用车了，对吧？”
“是啊……山内明子小姐真是太不幸了。据说还相当年轻呢。”安吉对眼前这位女性遇难者的亲戚说道。
“当时她二十三岁。”
胡须男放低了视线，眉宇间出现深深的皱纹。
“唉，真是天大的不幸啊。我那时坐在副驾的位子上，一直看着前方山内小姐的车后灯，因此听说她遇难后，刺激特别大。”安吉说道。
暗夜中闪烁着红色小灯，仿佛即将命丧黄泉之人灵魂的闪耀。想象着那番景象的胡须男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们都保持了足够的车距，大概相隔五十米吧。”米津安吉继续说道，“每辆车大概都保持着这样的车距。因为当时路上车少，每辆车的时速都在一百二十公里左右。不过，大家都很有秩序地排成一列往前开。没有人超车，一点也不乱，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有节奏地行进着。我哥哥一边开着车一边跟着收音机中播放的歌曲哼唱着，直到最前头的铝板厢式车翻倒为止。”
“现场是一段下坡路，车速又达到一百二十公里，五十米的车距当然是不起什么作用的了。”
“是啊，一眨眼的工夫就撞到前面的车上去……我亲眼看到第一辆铝板厢式车那高高的车身倒下来，也看到两辆轿车如翻滚的波浪一般翻倒在地。可就在这时我们的客货两用车也撞了进去了。全过程就是一次呼吸这么短的时间啊。”安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端来的咖啡连碰都没有碰一下。他继续说道：“可即便这样，哥哥还是踩了刹车，向右打了方向盘。车子虽然横了过来，但还是为时太晚了。在撞向山内小姐的轿车时，我几乎失去意识了，只觉得眼前一片红光。”
“一片红光？”
“是前面的车辆冒出的火光，像一股红色的漩涡。在猛烈的撞击之下，我们的客货两用车的油箱也马上起火了，总共只有几秒钟的工夫。我好不容易打开车门滚到了路面上，可后背上已经起火。我滚了几下，压灭了身上的火，但还是被烧伤了。左臂上的骨折是后来才发觉的。我逃出来的时候，以为哥哥也已经从汽车里出来了，可到了外面一看，才发现右边的车门变了形，而哥哥被挤在方向盘上动弹不得，在他挣扎的时候大火就把他给吞没了。”
桥本垂下了满头长发的脑袋。他闭起眼睛，像是在为死者祈求冥福。
“我想了解一点情况。”他抬起眼睛问道“您刚才说在追尾撞击的瞬间，看到眼前一片红光。请问那是前面的车辆，也就是山内明子驾驶的轿车燃烧后所发出的火光吗？”
“嗯，大火翻腾而起啊。将原本黑暗的四周一下子照得通红，在火光中摇曳着。”
“在这之前，没看到前方有红色火球一般的东西吗？”
“……”
安吉吃了一惊。
“哦，是这样的。报纸上引用了您说过的话，我是从报上读到的。”
“这个么，怎么说呢……”安吉脸朝下歪了歪脖子，“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觉得在汽车起火之前看到了一个像火球一样的东西，可除了我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目击者了。后续车上生还的司机都说没看到。所以警察就认为，是我在受到撞击后意识不清，将车上冒出的火焰错看成火球了。被他们这么一说，我也就不肯定了。或许那还真是我的幻觉呢。”
“就算是幻觉，您印象中的火球是什么样的呢？”
“嗯，好像那火球在前方的黑夜中一闪一闪发着亮光。”
“一闪一闪？就是说连续发光闪了两次？”
“是啊，是连续发光的。”
“是红光吗？”
“是啊，是红光。”
“强烈吗？”
“十分强烈，但很快就消失了。”
“譬如说，像焰火那样？”
“焰火的闪光是拖尾巴的，会在天空中残留一会儿再消失。可那个火球不是这样，好像是在瞬间闪了一下后，立刻就消失了。嗨，真是很难用语言来表达啊。”
“那个像火球一样的东西是在铝板厢式货车的前方还是……”
“是在它的前面。可奇怪的是后面车辆上的司机都没有看到……要不还是我的幻觉吧？”
“不，也许并不是幻觉。也可能在当时，只有您才看得到。”
“哦，为什么这么说呢？”
安吉颇觉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您刚才不是说，那些车都是排成一列的吗？”
“是啊。再后边开来的车或许排成了两列，因为那公路是二车道。”
“不，后面的车辆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因为它们都在弯道的后边，估计看不到你们前面的东西。”
“哦，是啊。”
“问题在于铝板厢式货车打头的这一队车。你们后面车上的司机看不到前面火球一样的东西，会不会是因为行驶在你们这一队车最前面的铝板厢式货车的车身太高，阻挡了视线了呢？那辆货车的车身有三米多高吧，对于跟在它后面的轿车来说，简直像是一堵高墙啊。然而，你哥哥朝右打了方向盘，车身横了过来，也就等于从高墙边探出了一点点身子。所以只有坐在副驾位子上的你才看到卡车前方的火球。会不会就是这样呢？”
“哦——”
米津安吉嘴里嘟囔了一声。他将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掌撑住了自己的脸颊。桌上还放着客人点的吐司，一动也没动过。
“可是，跟在我们后面的小型卡车也向右打了方向盘，车身完全横了过来，还冲过中央隔离带与对面开来的轿车撞在一起。那辆卡车的司机虽然受了重伤，却对警察说没有看到什么火球啊。”
“那是因为火球不是一直亮着的，等他的卡车横过来时，估计火球已经熄灭了吧。”
“嗯，有道理……那么跟那辆卡车相撞的从上行线开来的轿车呢？它一路行驶过来应该看到对面车道上铝板厢式货车前面的火球啊，可那辆车的司机也说没有看到。”
“是啊。按理说，如果铝板厢式货车前有闪光的火球，对面方向的车辆应该看得到的。可事实上没有获得看到的证言。对于这一点，我还没弄明白。”
“你是不是根据我说的话在调查什么？”
“谈不上什么调查，只是觉得那个火球太不可思议了，想探个究竟而已。”
“可是，我那个看到火球的记忆是当真不得的。因为警察也已经断定那是我在意识朦胧时面对汽车起火的景象所产生的幻觉了。刚才我也说过了，我对此也觉得模模糊糊，并不能确定。”
“比起警察的判断，以及你在其影响下的自信丧失，我更愿意相信你刚到医院时，在神思恍惚中所说的话。”
说完，桥本就拿起桌旁那个脏兮兮的摄影包，站起了身来。

09
P大学经济学部前助教沼井正平，乘上了十四点十二分由浜松开出的上行电车回声号。不对号的散座车厢里乘客很多，相当拥挤。从浜松到三岛，坐电车用不了一个小时。
沼井正平从陈旧的摄影包中掏出了笔记本，翻到了中间部分，又拿起一支圆珠笔。他并没有马上开始写，而是将视线落在了笔记本的蓝色格子线上。他那一动不动的眼眸中涌动着思考的波涛，他把大拇指抵在留着胡子的下巴上，眉宇间聚集着抑郁、悲哀的阴影，带卷的长发耷拉下来，披在了额头上。
圆珠笔依然夹在手指间，并没有写下一个字。一小时前，他在米津食品店二楼的饭店里跟米津安吉打听了一些情况，在把安吉所讲的话整理成文字之前，他已经顺着这些话深入思考了下去。脑海中的思绪如泡沫一般不断地冒出来，泡沫所形成的圆圈一会儿相连，一会儿又分离开来；一会儿浮起，一会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笔记本的前几页中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那是他自称“桥本”去见住在藤泽市的西田荣三时的谈话记录。为了力求准确，他简明扼要地记下和西田荣三长时间谈话的内容，但篇幅不长的记录中似乎蕴藏着无穷的暗示和可发展推理的可能性。
不一会儿，胡须男就开始将米津安吉所讲的事情记录到本子上。记录本身没花多少时间，但为了添加有关事项倒费了点工夫。因为他是想想写写，写写想想的，还在一些地方画上圆圈或纵横相间的线，使记录看起来乱七八糟、杂乱无章。然而，对于他本人来说，似乎有一种像是设计图那样的东西从中渐渐地浮现了出来。不过，没搞懂的地方似乎还很多。故而他时而挠挠头，时而用手撑着脸颊发呆。他前面位子上坐着喧闹的小孩子，但对他丝毫也不构成影响。
到达三岛车站时是十五点十一分。车站前面的商店街上有家花店。他走进花店，说要买能放得久一点的花，花店里的人给了他一束还处在含苞待放状态下的鲜红玫瑰。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东名高速公路沼津出入口处。出了三岛市的西部，驶过架在黄濑川上的大桥，就到了一个名叫小林的交叉路口。过了交叉路口往北拐，正对面就是富士山麓的树林。沿着上坡公路再往前开一会儿，道路两侧的高坡上就可以看到五光十色的汽车旅馆了。
他告诉出租车司机不要朝高速公路入口的收费处开，而是在其跟前向左拐，然后一直往前。
“您不是去东名高速公路吗？”司机回过头来问道。
“不，沿着前面的那条路往右拐有一个高尔夫球场，先到那附近再说。到了那里我再告诉你下车的地点。”
“高尔夫球场我倒是常去，不过那半路上可是什么也没有的呀。”司机望着反光镜中的胡须男说道。
这就是三月三日那天胡须男自己开着车，带着怀抱桃花束的山内美代子和负责带路的沼津警察署的交通组组长来过的那条路。与那天一样，出租车越过一道小山冈往山下开去。连接着高速公路的铁桥高高地架在空中，桥上的车辆川流不息，并且看起来都很小，车身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出租车经过一家有竹林的农户，开上了上坡路。就是上次来过的那条路。不一会儿出租车来到了尽是农田的高坡上。
“就是这里，请停车。”
“就停在这种地方吗？”司机望了一眼杳无人烟的四周说道。
沼井正平抱着花束下了车。
“如果三十分钟以内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这条小路上当然不会有搅客的出租车。对于司机来说，等三十分钟比空车回三岛合算。
“不用了，我要在那一带拍照，随便溜达溜达。”
胡须男举起挂在肩上的摄影包朝司机摇晃了一下。司机紧绷着脸将车开走了。
沼井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和三月三日来到这里时几乎是同一时间。“白昼已经变长了许多了”——交通组组长的话音似乎又在耳边响了起来。比起那天来，白昼已经变得更长了。天空中万里无云，偏西的斜阳尚十分明亮。
走了一会儿，他就来到了天桥上。两侧是开凿公路时留下的高高的山崖，下面的东名高速公路犹如位于谷底的一条白色河流。公路上，汽车的洪流先后有序地在上行线和下行线上飞奔。大型的铝板厢式车开过时，顶棚离天桥很近，仿佛紧贴着天桥通过，卷起一股狂风。可见车速依然很快，肯定在时速一百公里以上。
沼井正平站在天桥的西侧，眺望着这条河流一般的高速公路的前方。前方是一处慢弯，这条“河流”就消失在那儿，再往前就看不到了。
“那个拐弯的半径为一千两百米。因此，简单来说，处在拐弯前的位置上时，可视距离约为五百米左右。”
这是当时交通组组长的说明。可视距离为五百米，按时速一百二十公里来计算也就是十五秒钟的车程。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拐弯结束为止。下坡的斜率是百分之三，公路上照明的路灯一盏都没有。
沼井正平由西往东走过了整座天桥。芒草覆盖下的山崖很陡，几乎是直落到高速公路旁的。上次来时还是枯黄色的草丛中渗出片片绿色。他沿着悬崖上面的小路朝南走去。
来到铁丝网前，他见到山崖下有一小丛松树，而对面山崖上有一片杂树林。
您要把花束供到遇难现场的公路上去吗？从这里的小松树到对面杂树林的连线处，就是铝板厢式车翻倒的现场。
交通组组长曾经对山内美代子说过的话又在耳旁响起来。
放置在路肩上的桃花花束依然保留着。估计清扫高速公路的人也知道那是为遇难者供奉的花束，所以没把它处理掉，只是将它挪了挪位置，使它更靠近草丛。
桃花和菜花早已凋谢枯萎了。包裹花的石蜡纸被雨淋得变了色。纸折的小人偶虽也已经褪色，但还依然系在桃花的枝条上。
沼井正平把新买来的玫瑰花束摆放在一旁。花束下端鼓鼓囊囊的，那是因为花枝插在“绿洲”之中。鲜红的玫瑰将在路旁艳丽地开放。
他背对着疾驶而来的汽车，蹲在玫瑰花束之前。
和山内明子一起度过的愉快时光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们预定在十月中旬结婚。通过教授的帮助，他已决定辞去大学助教的工作，到北陆的一所高中去当教师。明子也很喜欢北陆，正期待着新生活的开始。那是一座古雅幽静的城市。明子滑雪滑得很棒，而北陆的冬天是从不缺雪的。
在一瞬间夺去明子生命的就是去年十月三日夜里发生在这里的那场连续撞车事故。当他在自己公寓里接到明子父亲打来的电话，听到这一噩耗时，身体一下子就僵硬得像石头一样，只有心脏在剧烈跳动，膝关节如同拆散了似的，根本无法挪动一步。
在那之后，好一阵子他形同痴呆一般，明子的葬礼也是勉勉强强出席的。但是，前前后后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他基本上想不起来。强烈的哀伤一遍又一遍向他袭来。悲痛的狂风，直刮到他的内心深处。前途一片黑暗，他辞去了大学的工作，连高中教师的工作也回绝了，因为一个人去北陆简直难以想象。
今年一月二十七日，沼井在报纸上看到了拍摄明子死去那一瞬间的照片。那就是获得A报“读者新闻照片展”年度最高奖的《冲撞》。
翻倒在地的铝板厢式车、撞在一起的轿车中喷出的白色火焰……正因为是黑白照片，事故的惨烈才表现得愈发强烈。第二辆轿车被烈焰包裹着，隐约可见部分黑色的车身。明子就在那辆车里。他似乎能从这张照片中听到明子在向自己呼救。真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惨不忍睹的照片！他坐立不安，不时地用手敲打着柱子，抓挠着铺席。
报上还刊登着评审委员会委员长古家库之助的讲评。
可以说，很少有摄影作品能像这张照片一样，将照相机逼真的表现力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表现交通事故的照片，一般都是在事故发生过后较长时间才赶到现场拍摄的。因此，所拍摄到的对象也往往是残破的车辆、在现场取证的警察以及在远处围观的群众。但这张照片却与之大不相同，简直就像在事故发生的那一瞬间拍下的。因此，熊熊火光之中看不到一个人影的原因也正在于此，整个画面洋溢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氛围。不仅如此，观众只要一想到在拍摄这幅照片的瞬间，还有受害者被死死困在车门之后，立刻就能体会到这是一幅多么悲惨的场景，简直让人不忍直视。然而，事实上交通事故频频发生，为此而丧命的也大有人在。我们考虑到，这样一张极富临场感的照片，若能以此引起司机的自律，能对交通事故的减少有所裨益的话，将是一种莫大的功德。因此，尽管这是一张“黑色”的照片，我们还是将它评选为本年度的最高奖并在此公开发表。不管怎么说，拍摄者能够遭遇这种有着决定性瞬间的场面，恐怕也只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吧。
发表了这样的照片后，报社也收到了读者的批评意见，对此，报上又刊登了《摄影部长的答复》。
因此，本报才广泛征集一般摄影爱好者的新闻照片，期待着反映“决定性瞬间”的作品。因为这里面包含了一种报社摄影部的成员所不具备的因素，那就是偶然性。正像评审委员长古家库之助先生在评点年度最高奖《冲撞》时所说的那样，这照片得益于“十万分之一的偶然”这样绝无仅有的机会，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超过了任何专业摄影师了。于是，一张冲击力连来信者藤原先生也认可的照片就诞生了。
大型卡车以狂野的速度从他的背后疾驶而过。卡车卷起的劲风使沼井的长发倒竖起来乱作一团，强劲的风压几乎使得他向前摔倒。
沼井手里拿着业已枯萎的桃花和菜花的花束，开始沿着山崖往上走。脚下的芒草和一些不知名的杂草长得很高。
回头望去，发现刚才走过的天桥已经消失在弯道的后面了。前方七八百米处也有一座天桥。天桥都架设在东西方向的村道之间。因此，如果两条平行的村道之间相隔较远的话，两座天桥之间的距离也比较远。
他离开放着花束的路肩，朝沼津方向走了一百多米。山坡的中部长着许多野杜鹃。他不忍心把旧的花束扔掉，心想要不就将它放在这些杜鹃之间吧。即便下雨，野杜鹃的枝叶也肯定能起到一些雨伞的作用。
他把花束竖靠在野杜鹃之中。虽然这里也是一片杂草，但本已枯萎褪色的花朵仿佛又恢复了生机。
来到这里后他才发觉，这里是卡车翻车地点往南一百米处，那不就是米津安吉在撞车前“好像看到一个火球似的东西”的地点吗？
由于没有其他证人，米津安吉所目击到的“火球”被认为是撞车导致的记忆错乱，把汽车起火燃烧错看成了火球，或者所谓的“火球”根本就是他的幻觉。因为在现场勘察时没有发现火球烧过的痕迹，所以警察才作出了那样的判断。安吉本人也说对自己的目击缺乏自信。这还是几个小时前沼井正平亲耳听他讲的。
然而，果真是这样的吗？
倘若安吉的目击没有错的话，那么铝板厢式车的翻车就能作出合理的解释了：卡车一定是在从弯道上拐过来的瞬间，在可视距离内的前方看到了火球模样的东西。由于事出意外，司机本能地紧急刹车，并往右猛打方向盘企图避开它。急剧的晃动使车上的货物失去了重心，于是高高的货车就翻倒在地。
当然，卡车司机和副驾都已当场死亡，所以从他们的嘴里是什么也打听不到了。但事实会不会就是那样呢？
如果是的话，那么那个“火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呢？如果是有人往公路上扔了像火焰瓶那样的东西，现场自然会有残留的碎片，警察们仔细的现场勘察是不可能将它漏掉的。
据米津安吉说，那个像火球似的东西是“一闪一闪地连续闪光”的。如果是火焰瓶的话，不会是那个样子，只能是爆炸之后燃起大火。警车车顶上旋转着的警灯或夜间道路施工现场所用的警戒信号灯的发光方式倒跟那“一闪一闪”的间歇性闪光有点相似。
但是，沼井正平认为要把那么大的设备搬到现场来是无法想象的。因为要安置这一类东西，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必须几个人合力完成。然而，他觉得这事不可能几个人合作。肯定都是一人所为。
那么，会不会有人站在天桥上朝下面的高速公路抛出火球一般的东西呢？可这样的推测也不合情理，因为从卡车紧急刹车的地点到前方的天桥有七八百米的距离。
沼井正平对米津安吉说，还有没弄明白的地方，指的就是这个。
再说，作案的那个人是从藤泽驾车到这里的呢，还是坐电车在沼津站下车后步行过来的呢？沼井正平从被他打发回去的出租车上引出了这个问题。步行是根本不可能的，从沼津站到这里有近十公里的距离，而且又是在夜里。那么就是坐出租车来了？
沼井正平从摄影包里掏出了笔记本，翻到本子前面的部分。那里贴着剪报。
去年十月三日，从晚上九点左右开始，我就带着照相机在静冈县骏东郡长泉町向田区一带转悠。那里是富士山麓东南侧的池之平（海拔840米）。从此高地往南边眺望，可以看到沼津市的万家灯火，闪闪烁烁如同萤火虫一般。我想使处于近景位置的高坡树林以黑色剪影的姿态来与远处街灯作对照。为了捕捉来自沼津方向、仿佛极光一般映在夜空中的光亮，我徜徉在县道、村道上，希望能够拍出具有浪漫梦幻氛围的照片。然而，我转悠了两个小时左右，却总是找不到理想的构图。到了十一点，我走过架在山间公路上的天桥来到路东侧的山崖顶上，并由此顺着村道往下走。刚走没几步，就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随即看到身后的高速公路处升起了冲天大火。尽管吓得心惊胆战，我还是沿着村道飞快地折回山崖顶上。往下一看，我发现下面的高速公路上有好几辆卡车、轿车撞在了一起，其中有三辆汽车还在喷发着火焰。我拿起相机一个劲儿地按动快门。由于火焰很亮，根本不需要使用闪光灯……
文中根本没有提到是坐什么车去的。
随即，沼井正平的脑海中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站在这山崖南侧下方的村道上，能看到遥远的沼津市的灯火吗？只有站在高坡上才能清楚地看到远处的万家灯火吧？说是为了寻找优美的构图而沿着村道往下走，但是灯光不就被眼前的森林、山冈以及房屋挡住了吗？
到实地去亲眼看一下。
沼井正平趟开草丛，朝上面走去。

10
沼井正平沿着山崖上面的小路朝御殿场方向往回走。
他回到了天桥前，发现东西方向的村道上连个人影也没有。除了农田和杂树林，什么也没有。现在就是这么一幅景象，到了夜里肯定更不会出现行人了。
三月三日那天，他开车将山内明子的姐姐和沼津警察署的交通组组长送来时，将汽车停在天桥的对面一侧，在那里下车后走过天桥来到这里，并往返于明子的遇难现场之间。那时也是傍晚时分。
在“年度最高奖”获奖者的获奖感想中并没有提到“汽车”的事。当然也可以认为那是不相干的事，所以被省略掉了。那么，是不是故意省略掉的呢？会不会是在不想提及的心态驱使下而省略掉的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汽车”在这里又意味着什么呢？会不会除了驾驶以外还有别的什么事跟汽车相关联呢？
沼井正平一边思考，一边在天桥之前慢慢向右边走去。这是一条下坡路，路的两旁依然是农田和树林。夕阳在树林的枝条上描绘出道道红线。
沼井正平不时地停下脚步，凝视着前方。前面低矮的丘陵就如同升降舞台一般不断地升高。
果然不出所料，原本在高坡上能够看到的沼津市远景已经沉到下面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近前的丘陵和树林——并且不是高坡上那种疏疏落落的树林，而是像屏风一般的密林，完全隔阻了正面的视线。
为了拍摄沼津的夜景，我在县道、村道上转悠了两个小时左右。
现在明白了，这句话和实际地形完全不符。沼津的夜景被近景挡住了，根本看不见。
我从山崖上顺着村道而下，继续往前走。
如果是从高坡上往南走下来的话，则无论走哪条路，“沼津的夜景”都同样会沉降到视野以下。通过实地勘察一下子就戳穿了他的谎言。
那么，他为什么非要撒谎不可呢？有这个必要吗？这跟“十万分之一的偶然”肯定有什么关联……
沼井正平在村道上终于遇到一个行人，那是一位出来散步遛狗的老人。他上下打量着正平，默默地走了过去。随后，沼井正平就来到了县道上。这里的地势很低，对面的山丘显得很高，新住宅一幢连着一幢。在这里，往哪儿看都看不到什么“沼津的远景”了。
可见“为了拍摄沼津的夜景，在县道和村道上溜达”的说法，完全是一派胡言。
县道的路面很宽。道旁住宅楼鳞次栉比，路面上车辆川流不息。沼井正平沿着县道朝御殿场方向走去。河水就在身旁流淌着，河上的桥梁正在重建之中。路边竖着“庭园建造石料”的牌子。走了七百多米，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边立着路标，用箭头分别指示着各个方向：朝北的“御殿场40km”、朝西的“（××地方银行）信息统计所3km”“祠庙3km”“肖古馆3km”“现代法国画家美术馆3.5km”等等。各种标牌井然有序。
往北去的这条道路重又通往高坡。正平沿着上坡路朝前走去。
路边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像一间山中小屋。走到里面一看，只见狭窄的屋内地板上还嵌着火炉，炉边围着一圈供客人坐的椅子。窗边坐着一对情侣。地板上有一条红毛狗转来转去。
柜台后站着一位二十二三岁的姑娘正在为正平准备他点的咖啡。夕阳照在窗户上，依然十分明亮。
他的谎言跟“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有关系。
一路走来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坐到咖啡店的椅子上后也仍在继续。他似乎渐渐有了点头绪。
咖啡来了。正平啜了一小口，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摄影包里掏出了笔记本。
A报在发表了获“年度最高奖”的照片后，还刊登了读者的批评意见。他将那一段剪下来贴在了笔记本上。
《冲撞》确实是一幅出色的摄影作品。以如此视觉冲击力来表现交通事故之惨烈的作品，我想是为数不多的……毫无疑问，这张照片是一幅力作，但这与它是一幅来自读者投稿的征集作品是两码事。如果不是偶然身处事故现场，当然是拍不出这样“血淋淋的照片”的，这一点也无需赘言……如果摄影爱好者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照相机，按照评审委员长古家先生所说的，是“以备不时之需的摄影爱好者的常识”的话，那就用得上人们针对“紫云丸”海难照片（这幅照片也是一个偶然身处救援船第三宇高丸上的业余摄影爱好者所拍摄的）的责难了。那是一种比起帮助救人来，更想“拍出好照片，并得到人们的赞扬”的行为，极端自私。
沼井正平跷着二郎腿读着笔记本上的剪报。红毛狗跑到了他的跟前，一个劲儿地嗅着他那只抬起的皮鞋的鞋底。
先来的那对情侣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柜台走去。红毛狗离开了正平，冲着付钱的客人吼了几声。
柜台里的姑娘喝住了红毛狗，笑着对吃惊的客人说：“它是不愿让客人离开。”
“哈哈，还是条会做生意的狗么。”
那对情侣也笑了，随即走出了咖啡店。
正平的目光重又回到了笔记本上。
业余摄影爱好者的那种“拍出好照片，并得到人们的赞扬”的心理，和投稿参赛“最好获得年度最高奖，一手包揽奖杯、奖状、奖金”的意识并无二致……
红毛狗回来了，将鼻子不住地往正平的皮鞋底上蹭，每蹭一下皮鞋就摇晃一下。被狗这样蹭着，脚底板也怪痒痒的。
小峰和雄先生所谓悬赏是对于业余摄影爱好者们的“鼓励”，会引发“技艺上切磋琢磨”，听起来似乎也头头是道，但我认为这种“急功近利”会发展成自私自利之心，助长其内心的旁观主义。
正平心想，这里的“旁观主义”可置换成“功利主义”。因为这跟自己化名“桥本”去见藤泽市的西田荣三时，西田所说的内容有关系。
令征集方大伤脑筋的是很难征集到好照片。于是，在征集方和工作人员中就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了……这当然是开玩笑的了。因为收到的照片全都是平庸之作么，就自然会出现这样的谣传了。古家先生他们也经常将其当作笑话来说的……不过，这可不能对外人说。虽然是笑话，也很容易招来误解的。
红毛狗还在用鼻尖蹭他的鞋底。鞋底上粘上了什么吗？正平放下咖啡杯，脱下了右脚上的皮鞋，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
鞋底上粘着一些干了的红土。村道是柏油路，所以这些红土应该是从山崖上带来的，还粘着四片芒草碎叶。因为那山坡被长长的芒草覆盖着。
还不仅如此。他发现皮鞋后跟上还粘着一样黑乎乎的东西。
宽约两公分，长约三公分。看起来宽度本来就是那样的，可长度方面似乎原本要比这个长得多，像是截短了的胶带。吸引红毛狗鼻子的，就是这个。
正平用手指将那条黑色的东西揭了下来。是像朱罗纱的质地粗糙的棉布，两面都有橡皮膏那样强力的粘性。之所以粘在皮鞋底上，就是这粘性的缘故了。
在这片黑布上，还沾着一小片枯草。
由此可见，这片黑布是掉在枯草丛中，由正平在无意中踩上的。
真倒霉，粘上了一件讨厌的东西。将它从鞋底上揭了下来后，黏黏糊糊的东西转移到了手指上。
这样的东西是不能扔在咖啡店地板上的。正平取过地炉边的纸巾，把它包起来，塞进上衣口袋时，却产生了一个念头：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踩上它的？
估计是在山崖的斜坡上踩到的，因为自己在那里转悠了好一阵子。
室外的阳光正在急速地黯淡下去，但离天黑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正平去柜台付钱时，红毛狗又为了帮主人做生意而吼叫起来。可即便红毛狗要留他，他也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时间已是下午六点。
沿着公路朝北一直往上走，走到尽头就是高坡。不一会儿正平就来到架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的天桥上。
不过，这不是靠近连续撞车事故现场的那座天桥，而是靠近御殿场的另一座，和前一座相隔约一公里，要到事故现场则需再往回走约七百米。
正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感没有出租车的不便。过了天桥后，他将摄影包背在肩上，顺着与高速公路平行的南北走向的村道匆匆赶路，时而大步行走，时而一路小跑。
可是，还没等到达事故现场，太阳已经下山了。天空一片澄明的蓝色，而树林中已经涌起了黑色，在下面的高速公路上流动着的车流全都亮起了前灯。
山坡上毫无遮蔽，在天空余晖的映照下，仍较为明亮。可是，这种亮光再过几分钟也行将结束了。
黑色胶带头到底是在哪里粘到皮鞋底上去的呢？正平俯视着满是杂草的斜坡，顺着小路放眼望去，用目光搜索着自己刚才转悠过的地方。
交通组组长的介绍帮他找到了目标。将这边斜坡上的小松树和高速公路对面山坡上特征明显的小树林连成一条线的话，处于连线位置上的那段路面就是铝板厢式车的翻车地点。而他就是在那儿的路边上用新买的玫瑰花束换下枯萎的桃花花束，并把那束枯萎的桃花放到了现场南边一百米处的野杜鹃下面。在那里，他小心翼翼地将枯萎的花束摆放好，又思考了好一会儿“火球”的问题，待的时间比较长。兴许就是在那一带踩上胶带头的吧？
他从摄影包中取出了手电筒。因为暮色已经相当浓重了，要在长长的芒草丛中寻找什么已经十分困难了。
他顺着斜坡下到野杜鹃那儿，蹲下身子一手握着手电筒，一手拨开杂草。草丛中响声窸窣，一条蛇尾巴一晃就不见了。
圆圆的亮光中浮现出了枯萎的桃花和菜花，纸折的小人偶耷拉在枝条上。正平感到明子对于自己重返此地似乎十分高兴。
那天晚上，明子之所以驾车去静冈，就是为了赶到躺在病床上的姑妈跟前，向她详细述说两周后自己要结婚的事的。明子在出发前，还给正平打了电话：“姑妈十分宠爱我，所以我一定要趁她神志还清楚的时候，把举行婚礼的事告诉她，让她高兴高兴。”
没想到在听到这句话的三小时后，她就命归黄泉了，唯有她的声音还回荡在耳畔。
正平关掉了手电筒，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双手捂住了脸。他的双手很快就湿了，就好像浸到了水里一般。他任凭自己畅快地痛哭了一场。悲哀深处自有一番甘美，他深深地沉浸在这种甘美的感受之中。
四周已是漆黑一团。正平重新清醒过来，从草地上站起身，打开了手电筒。圆圆的亮光又开始在草丛中移动起来。
在亮光中他看到有黑色的东西卡在芒草中间。拾起来一看，原来不是胶带而是两张黑纸片。一张是五厘米见方的正方形，另一张则是长五厘米宽四厘米的长方形，这两张纸片好像是从更宽的纸上撕下来后被扔在这里的。
这两张纸片正反面都是漆黑的，有一定厚度。纸张并不滑爽，两面都起毛，摸上去手感十分粗糙。
他又仔细寻找了一会儿，可黑纸片就这么两张，也没发现带粘性的黑色棉布片，这两样东西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也无从得知。但由此可见，以前确实有人到这片山崖斜坡上来过。而这斜坡的前面，就是米津安吉在高速公路上看到“火球一般的东西”的地点。
正平站起身来，朝着从御殿场方向拐过来的车辆晃动手电筒，特别是当有大型卡车开来时，手电筒划的圈就更大了。
然而，不要说有车停下来了，那些卡车、轿车连车速也不减。司机们根本没发觉路旁斜坡上出现的旋转灯光。或者说，即便察觉到了，也根本不予理睬。
更主要的是，这一点点亮光不仅被晃眼的前灯盖过了，那些风驰电掣的大卡车的驾驶室顶棚和发动机罩两侧也都装了红色、黄色的灯，把一台偌大的货车装扮得像一辆节庆日游行的花车一般，手电筒的亮光完全淹没在那片令人眼花缭乱的灯光中了。

11
坐在客货两用车副驾位置的米津安吉，在撞车之前看到的“火球一般”的红光，是出现在高速公路下行线的路中央的。驾驶铝板厢式车的司机岛田正是看到了眼前奇怪的闪光，才条件反射地踩下了急刹车。闪光并非来自道路旁侧。这一点由昨晚在现场所作的试验得到了证实。
昨晚，沼井对着汽车挥舞了一通手电筒。虽说手电筒的光线很弱，但倘若这样的光芒出现在道路中央，估计汽车会停下来。而在路旁的山坡处晃动这样的灯光，其结果就是连一辆汽车也没停下来。
站在夜间的高速公路上朝着飞速狂奔的汽车晃动亮光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那样蛮干的话，就会在刹那间被汽车碾得粉身碎骨的……
沼井正平睁开眼睛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继续着昨晚的思考。
现在才早上九点，然而从窗帘缝隙射入的白光亮得叫人难以相信。正平所住的公寓位于目黑区的祜天寺二丁目，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六年了。
自从决定去当一名高中教师后，正平马上在北陆的市区租了一套公寓房。那是那所高中里的教导主任，也是他大学里的一位学长帮他找到的。去年九月，他去那边跟教导主任打了个招呼，顺便也去看了看那套公寓住房。公寓建在一个高坡上，可以俯瞰一条大河。周边绿树成荫，不远处还有一座石墙很高的城堡。回来后将此情形跟明子一说，明子立刻两眼放光，心花怒放。他们原本打算十月份在东京举行婚礼后，马上奔赴该地执教的。
明子就在预定举行婚礼两周前死于非命。即将开始的城下町生活如同一个美好的梦一般破灭了。正平也不想在这公寓里长期住下去。因为明子来访时所留下的回忆时时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像往常一样吃着烤面包，现在的他一点也不忙。自从辞去了大学工作后，时间观念和工作压力都一下子从他身上消失了。书架上的书已经成了过去的残骸，就连扫上一眼都会使他感到厌恶。
喝过红茶之后，正平换上西服。上衣口袋里放着从事故现场捡来的那两样东西，还有必不可少的笔记本。
出门后，正平遇上了一位住在附近的年轻主妇。她带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
“早上好！”
“早上好！”
正平在男孩的跟前蹲下了身子。
“啊呀，你还戴着眼镜呐。”
男孩害羞地拽紧母亲的手。
“是他哥哥在学校的手工课做的，拿回家后就送给了弟弟。”
这男孩还有一个哥哥，在上小学一年级。
“不错啊，是副蓝色的眼镜么，戴着真好看。”正平对小男孩说道。
小男孩受到称赞，得意地仰起了头。镜框和镜腿都是用硬纸板剪成的，用蜡笔涂成了黑色。
镜片处贴了两张蓝色的玻璃纸。小男孩的一对小眼睛就躲在两扇蓝色的窗户后面。
“叔叔的脸和妈妈的脸都是蓝色的吧？”
“嗯。”
“对面的房子也是蓝色的吧？”
“嗯。”小男孩使劲儿点了点头。
“哥哥肯把眼镜送给小新新，真是个好哥哥啊。”
“哪里啊，哥哥还有一副眼镜呢。一边是茶色的，一边是绿色的。”母亲笑道。
“茶色和绿色的眼镜？”
“小孩子真是什么事情都想得出来啊。”
“镜片颜色不同的眼镜，可真帅啊……新新，拜拜。”
“拜拜。”
戴着蓝色眼镜的小男孩朝正平挥了挥手。
“您走好。”
这位邻居主妇知道正平因交通事故失去了未婚妻，还知道他已经辞去了大学工作。因此，道别后她用同情的眼神目送着正平的背影。
在电车里正平双手抱在胸前，紧闭双眼坐着，看上去仿佛睡着了似的。但从他严峻的表情上，谁都看得出不是这么回事。
他在涩谷站下了车，沿着道玄坂街往前走，进了一家杂货店。
“请问，你们店里有这样的东西吗？”
正平从口袋里掏出了黑布片。三公分长，两公分宽，就是曾经粘在他鞋底上的那东西，直到现在也依然是黏黏糊糊的。
女店员歪着脑袋看了看，没做声，又拿给老板看。
“我们店没这种东西。电器商店里兴许有吧。”老板瞅着黑布说道。
“电器商店？”
“嗯，电气工程上好像会用到这类东西。”
“哦——”
“前面就有一家电器商店。你去那里问一下，大概就清楚了。”
“谢谢。”
在同侧五十米开外处，有一家电器商店。橱窗里、店堂内都摆满了家用电器产品。天花板上吊挂着色彩和形状都五花八门的照明器具。这样一家商店，懂得与电气工程相关的事吗？正平不由得有些疑惑。然而，从里面走出来的头发稀少的老板给黑布片作了鉴定后，立刻打消了他的疑虑。
“哦，这不就是F-CO自粘胶带么。”
碎布片两公分宽的两道边裁得整整齐齐。不出所料，果然是胶带。
“这种胶带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正平问道。
“是绝缘材料，常用来缠电线接头的。”老板答道。
“缠电线接头？”
“是啊。这是棉布的绝缘粘胶带，也有尼龙的黑色绝缘带。应该是尼龙的绝缘带居多。因为现在电线的护套都是尼龙的么。尼龙胶带只有一面带粘性。把它缠绕到电线上就会紧紧粘在一起。尼龙和棉布都有绝缘性。电工在做室内布线等施工时会随身携带这种胶带。”
“那么，这种棉布的F-CO自粘胶带主要用于哪种电线的连接呢？”
“主要是高压线。像马达等器具的引线连接时就要用这种棉布的F-CO自粘胶带。这种胶带的粘力强啊。”
“你们店里也有这种绝缘胶带吗？”
“有啊。因为我们店也承接电器施工的。”
老板马上拿来了一卷。去掉包装后，就露出了一卷宽约五厘米左右、黑色橡皮膏似的胶带。正平将它与自己带来的胶带头比较了一下，发现两者完全相同。
正平在脑海中想象着事故现场。那里是开凿出高速公路的人工山崖。没有一户人家，自然也没有电线杆和电线，简直是一片野草茫茫的荒原。
“从这胶带的断口来看，像是在缠绕电线时剪下所需要的长度后剩下的。”老板说道。
“要是那样也未免太短了一些吧？”
“不，因为电工都是目测了长度后截断胶带，并缠到电线上去的，所以有时会把剩下的短头扔掉。”
“为什么不把剩下的短头也缠上去呢？这么短的东西，让人觉得与其扔掉倒不如一起缠上去更省事。”
“嗯，说的也是啊。”老板听正平这么一说，拿起了那段胶带头反复端详着，“是有些奇怪啊。为什么要把这么短的胶带头扔掉呢？一起缠绕上去不是更方便吗？不过，做电工的干起活来也是各有各的小毛病，不能一概而论啊。”
“哦。假设这是缠到电线上的胶带，为什么会有这一段掉下来呢？粘力这样强的东西会掉下来吗？”
“缠到了电线上的胶带是绝对不会掉的，因为它的粘力非常强嘛。说不定这是从电线的接头处揭下来后扔掉的。”
“从接头处揭下来的？”
“在修理电线时也会有这样的事。把旧的胶带揭下来，再缠上新的。说来也是啊，这断胶带头也太破旧了。”
“啊，这是因为掉在野外的关系吧。我推测这胶带用过后，也有五个多月了。在这五个月中，经过日晒雨淋，却依然这么粘粘糊糊的，紧紧地粘在我的皮鞋底上。”
正平推断，倘若是“他”用过这段胶带的话，就应该是在去年的十月三日。
“因为是缠在户外高压线上的，所以稍稍挨点雨淋，粘着力也不会减弱多少。踩上去当然会粘到鞋底上了。”
“请给我一卷新的F-CO自粘胶带。”
这种胶带的价格还是很便宜的。
“这种胶带在任何一家电器商店都有卖的吧？”
“嗯，只要是承接电气活儿的商店都有。”
“这个也是用于电气工程的吗？”
正平把胶带头装进口袋，随手又从口袋中拿出黑色纸片给老板看。
“不，这种纸不是用在电气施工中的。”
正平走进道玄坂商业街上一家文具店。
“请问，这里有这种纸吗？”
一位瘦瘦的老板模样的人看了一眼正平递过来的黑纸，爱理不理地说了声“没有”。
“这是彩色纸的一种吗？”
“要是彩色纸的话，我店里就有卖，可没有这种彩色纸。”
“哦。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跟这一样的纸呢？”
“你别老是转悠文具店了，去纸张店看看吧。”
“纸张店？”正平恍然大悟，“这附近……”
“没有。”
“谢谢。”
正平离开这个噘着嘴喷烟的瘦脸男人，走出了文具店。
返回涩谷车站后，他坐上了地铁。他想起日本桥那一带就有纸张店。
“他”要用F-CO自粘胶带干什么呢？
除了进站时有亮光照进来以外，地铁的两侧车窗一直是黑乎乎的。这样的环境倒十分适合思考问题。
不是电线。因为现场没有那种东西。如果不是用来连接电线的，又是什么呢？毫无头绪。正平认为“他”进了某家电器商店，买下那种用于高压线的绝缘粘胶带，并于去年十月三日夜里去了现场。这一点是确切无疑的。但是，其用途不得而知。
他是开私家车去的现场。那么，有必要往汽车的零部件或发动机上缠绕绝缘胶带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现场那个发光的“火球”是否就跟汽车的某个机械部分有关呢？假设“他”把汽车停在天桥旁，那么这个停车地点跟米津安吉目击到“火球”的地点之间就有八百米左右的距离。他在那段距离上贴着地面布下装在车上的电线。并且，因为距离太长，需要连接好几根电线。而电线的接头上缠的就是F-CO自粘胶带。事情果真是这样吗？
正平对脑中出现的这个念头十分兴奋。可是，汽车跟类似“火球”的发光体之间的关系，还是弄不明白。能够想到的只有汽车的发动机，不过，那跟发光体之间要如何发生联系呢？还有，为什么要用到连接高压线的胶带呢？要是这些问题弄不明白，就没办法深入思考下去。
在日本桥车站下车后，正平一下子落入了阳光的包围中。光线十分强烈，刺痛了他尚未习惯阳光的眼睛。樱花凋落之后，夏日的前兆也就随之而来了。
这里有一家纸张批发店。店门前的员工正从卡车上卸纸。那些纸估计是从造纸厂运来的吧。员工们用叉车五令五令地往店里面搬运，他们的脸上已经在冒汗了。今天气温确实升高了许多。
“啊，是这个吗？”被正平叫住的一名年轻员工看了一眼手里的黑色纸片，马上说道“这是呢绒纸。”
“呢绒纸？”
“你看，这纸不分正反面，纤维都起毛，就像呢绒一般，所以叫呢绒纸。”
“哦，主要用于哪里的呢？”
“嗯，办简易的画展时，常将它贴在墙上做背景，使画或挂轴看起来更加醒目。还有就是在改建的房屋中用它来做隔断，基本上就是这样吧。因为质地粗糙，一般不会把它当墙纸用。”
“整张有多大呢？”
“有全开纸那么大。跟我们现在搬运这种模造纸一样，长79公分，宽109公分。”
“街上的零售店里有卖吗？”
“嗯，即便不是批发店，只要是专业的纸张店都有卖的。不过，不是全开纸了，估计是对开或更小的。”
“多谢。耽误您干活了，对不起。”正平对热心的员工表示了谢意。
正平走进了不远处的一家百货商场。他的目的不是购物。而是坐到角落的长椅上，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对于眼前来来往往的顾客，他几乎视而不见。
“他”为什么要用呢绒纸呢？虽说纸片落在了事故现场，但未必是去年十月三日扔在那里的，也不能断定它和F-CO自粘胶有什么关联。然而，正平无法排除一个念头：这两件东西都是“他”带去并扔在现场的。
胶带也好，呢绒纸也罢，它们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呢？正平弯着腰，以手支颐，冥思苦想着。
“获奖感想”中会不会蕴藏着解开这一谜团的启示呢？报上的那些铅字早就铭刻在他的脑海里了，他逐行回忆着。
我拿起相机一个劲儿地按动着快门。由于火焰很亮，根本不需要使用闪光灯。
这是“获奖感想”的最后部分。
“根本不需要闪光灯”这句话在正平的心头卡住了。

12
连环撞车引发大火，两辆轿车和一辆客货两用车熊熊燃烧。有了这样的火势，确实不需要闪光灯了。猛烈相撞的车身在熊熊火光中呈黑色剪影状，正因为达到了这样的效果，《冲撞》才成了一幅惨烈却震撼人心的作品。相反，如果用了闪光灯，白刷刷的车身就会在画面中暴露无遗，照片的效果也就该打折扣了。
从这方面来讲，获奖者的这句话可以说是合情合理。
可是，正平依然觉得“根本不需要使用闪光灯”似乎是话里有话，其中包含着一层特别的意思，好像是有意这么强调的。
就人的心理而言，要隐瞒什么时，往往会说一些相反的话语。什么都不说倒也罢了，可不说些什么总是担心别人会起疑心，结果就说了多余的话，欲盖弥彰。
由于火焰很亮，根本不需要使用闪光灯。
这句莫非正是这样？如果这句话是作为介绍摄影信息，未免多此一举。因为需不需要闪光灯，只要看一看发表出来的照片不就一目了然吗？
也就是说，“他”事实上是使用了闪光灯的。不过，闪光灯并没有用在拍摄中，而是用到了别的地方去了……
不仅如此，正平注意到，出于同一心理，他还撒了另一个谎。那就是“为了拍摄沼津的夜景顺着县道和村道往下走”。经过昨晚的现场勘察已经证实，那句话跟实际的环境状况是格格不入的。听起来也像是急于证明事发时自己不在现场。一般来说，要表明事故发生时自己在什么地方的话，只要说一句“事故发生时，我正在高坡上转悠呢”，一带而过就可以了。而特意点明什么“县道”“村道”，纯属多余。
想到这里，正平在长椅上有些坐不住了。他的内心产生了一股要站起身来回转圈的强烈冲动。然而，他又马上告诫自己要冷静，因为需要考虑的问题还多着呢。
长椅的另一头，一直有人起身离开，也不断有人来此坐下。这些人中，以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妇女居多，换人的频率相当之高。要在平时，看着匆匆忙忙从自己眼前经过的顾客，悠闲地想象一下这些人的日常生活也不失为一种乐趣。然而此刻，这些来去匆匆的人流在正平的眼中只不过是一片杂乱无章的风景而已。当然，从旁人的眼光来看，这个坐在长椅上猛抽香烟的胡须男，肯定正因被爽约而心里火烧火燎。
闪光灯所发出的光线是白色的，并非“火球”那样的红光。并且，闪光灯的闪光也不是连续性的，干电池的充电大概需要三四秒钟的时间。目击者米津安吉说的可是“一闪一闪地发光”，这意味着连续的闪光。这样的话，间隔不就只有一秒钟了吗？若非如此，大型铝板厢式车的司机也就不会踩急刹车的吧？并且，那种闪光还必须来自货车的正对面。
这些问题还是弄不明白。发光体就是闪光灯，这一推测在正平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站住脚了，但要再进一步推理就感到毫无头绪了。
这时，有一位母亲领着一个小孩子从他面前走过。小孩子手里攥着一个印有百货公司名称的蓝色气球。随着孩子一双小脚的走动，气球也在不住地晃动着。正平想起了今天早上出门时遇见的邻居家的小男孩“小新新”的眼镜。那是上小学一年级的哥哥在学校做手工时用厚纸板剪成的。眼镜框上贴着蓝色玻璃纸。他母亲说哥哥自己戴着的那一副一边是茶色，一边是绿色，两边是不同颜色的镜片。
正平来到百货公司地下一层。这里是女顾客居多的食品部，摆有许多用玻璃纸和薄塑料纸包装的袋子。透过包装袋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红红黄黄的商品。带颜色的是面向小孩子的点心袋。正平买了一袋用红塑料袋装着的小块年糕。透过袋子来看，白色的年糕变成大红色的了。
正平觉得这袋年糕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个疑团：闪光灯的玻璃罩外面如果蒙上一层红色玻璃纸或红色塑料纸，不就成了“火球”那样的红色闪光了吗？把戏就是如此而已。
在黑暗中，即便较弱的光也会显得很明亮。就像汽车的尾灯，顶多也只有10瓦左右，可在黑暗中看起来就比实际上亮得多；尤其是在刹车的一瞬间显得格外明亮，这是谁都有过体会的。
要是换成闪光灯的话，光线更会强烈得多，因为那是接近于“太阳光”的。在婚礼或聚会等场合中拍摄纪念照片时都会用到闪光灯，而往往是在闪光灯亮过后的几秒钟内，眼前还会残留模模糊糊的绿色眩晕。
如果用红色塑料纸或玻璃纸将闪光灯蒙上，让它在漆黑一片的高速公路上闪光的话，估计在一百米以内的距离上，看起来就真像是“火球爆炸”一样了。在这种情况下，货车司机岛田当然会被吓得魂飞魄散，踩下紧急刹车了。
跟在货车后面行驶的车辆是看不到“火球”的。正像先前考虑到的那样，“火球”被铝板厢式车高高的车身给挡住了。因为，“红色闪光灯”是在货车的正前方发光的。紧跟在货车之后那辆轿车上的公司职员夫妇和后面轿车上的山内明子都已经当场丧命了。然而，可以想见，纵令他们得救了，估计也会说没看到什么红色闪光的吧。所以，瞥见“火球”的，就唯有向右边打方向盘的客货两用车上的米津安吉一个人了。
从跟在客货两用车后面的第四辆车起，之后的后续车辆上的司机都说，他们没有看见“火球”。
这既是由于铝板厢式车的车身很高，同时也因为红色闪光是在靠近路面较低的位置上发出的。事故现场是斜率约为百分之三的下坡路，这对于行驶中的车辆来说不算很陡。
倘若红色闪光是在距离路面更高的位置上发出的话，那么后续车辆上的司机肯定会看到。相隔距离越远的货车，车身也就相对越低。他们之所以没有看到，仍是因为闪光是发生在离路面较近的位置上，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拿着闪光灯的人就得面对着飞奔而来的大型卡车蹲在高速公路上。
“他”会做出这种自杀性的行为吗？
货车由于急刹车而失去了平衡，翻倒在地，而后续车辆再也看不到“火球”了。这是因为货车一翻倒，“火球”的目的也便达到了。
正平把红色塑料纸做的点心袋塞进口袋，坐电梯直奔六楼。六楼是文具、书籍、陶瓷、漆器、照相机、绘画等物品的卖场。
正平走进书籍卖场。跟普通的书店一样，这里站着阅读的人很多。柜台前陈列着许多杂志。
正平拿起两三本摄影杂志翻看着。他并不关心杂志上的文章，而是很用心地浏览广告版面，因为他想了解最新型的闪光灯性能。
一则广告引起了正平的注意。
Everest，闪光灯用电池中的最高峰。把握拍摄机会的强大武器——Everest，摄影用碱性干电池AM3（P）。能使闪光灯出色发挥400次（闪光指数14、250V升压、10秒内发光一次）的超强威力摄影用Everest LR6 AM3（P）1.5伏。
这并不是闪光灯的广告，而是能使闪光灯发光400次的干电池广告。
正平往照相机柜台走去。
“您要连续发光的闪光灯吗？是用在电动卷片机上的吧？”一个身穿深棕色西装制服的年轻店员说道。
“还真有啊？能让我看一下吗？”
店员走到里面，取来了照相机和闪光灯。
“闪光灯发出的光会引起反光。照相机上的这个窗口接收到反光后就能引发闪光灯下一次发光，这样就能连续闪光了。”
正平回想着那个场景，问道：“那么，对着夜空按下电动卷片机的快门按钮后，也能连续反光吗？”
“那就不会连续发光了，因为光线不会反射回来。靠电池充电还需要三四秒钟。再说也没有谁会对着夜空使用闪光灯啊。”
“是吗？”
这时，来了一位顾客，问照片冲印好了没有，店员拿出抽屉里的袋子给他查找。另一位店员则忙于应酬一位买照相机的顾客。
正平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堆在陈列柜上的摄影杂志。他对那个连续发光的闪光灯仍念念不忘。
在杂志的广告页上，刊载了一张铁管的照片。银色光泽，不是钢铁制品，而是铝或别的轻金属制品。
安装便捷的照明好帮手。
广告用语是这样写的。
“这是做什么用的？”正平指着广告照片问已经把冲印的照片交给顾客的店员。
“哦，这是安装照明灯用的支架。在室内拍摄时，如果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安装照明器具，就把它撑在地面和天花板之间作为临时的柱子来使用。在这样的柱子上，可以安装两三部照明器具。支架可以伸缩，还有各种各样的规格，最长的能伸展到四米左右呢。”
“大概有多重？”
“支架本身不足两公斤，可在上面安装了照明器具后，分量自然也就加重了。目前我们店里还没货，这本杂志上有相关的介绍。”
正平买下了那本摄影杂志。
支架及其附件
该产品为弹簧伸缩式轻金属杆，上下两端均有橡胶吸盘，在一定范围内可自由调节，在天花板和地面之间形成一根支柱。在此支柱上不仅可以用夹头来固定照明器具，还可利用支撑部、十字支架等附件来悬挂背包等物件，也可用作室内装饰的点缀。
正平夹着这本杂志走出百货商场后，又马上走进了位于日本桥附近的一家大型照相器材店。
“请让我看一下支架。”
店员从里面取来跟广告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轻金属棒。两端带有黑色橡胶皮，看来就是靠它吸附在天花板和地面上的。
“拉到最长时，有多长啊？”正平看着可分三段的伸缩部分问道。
“大约四米左右吧。”
“照明器具怎么安装？”
“哦，照明灯是这么装的。”
店员拿来两盏牵牛花形状的灯，分别安装在金属棒的上下两个部位，就像是树干上错开的小枝杈。
安装在支架上的小型金属件，形状有点像晾衣夹子。和自由云台一样，它可将照明器具转向任何一个方向，然后再用螺丝固定。
支架还配有两根电线，可以连接到两台照明器具的后部。现在安装在支架上的是牵牛花形状的灯，电线接在“花茎”的位置上，另一头则连着电源插头。按动电线上的开关，就能打开或关闭照明灯了。
正平向店员请教了这种部件的名称和用途。
“两根电线上各带着一个开关，那么连续按两下这两个开关，能够连续发光吗？就是一闪一闪的那种……”正平紧盯着开关问道。
“闪光？这可不是闪光灯啊。照明灯是用于长时间拍摄的，所以不需要让它闪光。在整个摄影过程中，灯光一直是一动不动地照着被摄体的。”
店员讲的是照明灯的正常用途。这跟正平所要问的意图风马牛不相及，但他并没有将自己的真实意图告诉店员。
正平也在内心对刚才的推测进行反省——他所用的会不会不是闪光灯，而是固定式的照明灯呢？
“有没有长度超过四米的呢？”
“目前市面上最长的都只有四米。”
正平买了一根支架、两个带夹头的照明灯和一套附件。
回到公寓房间后，正平就将支架安装了起来。从地面到天花板只有二点一米。伸缩自由的支架牢牢地撑起，形成了一根银色的支柱。两只用夹头固定的灯，犹如两朵盛开的牵牛花。
仅看这副模样就觉得确实像摄影杂志上所说的那样，完全可以成为室内装饰的点缀。
然而，支架也并非一定纵向安装。如果将其运用于摄影以外的目的时，也完全可以用手握着它横向伸出去。
不过，还有一个难点存在。
照明灯的电源来自室内的插座。要是在野外当然不会有什么插座的。要说高速公路旁边，简直就是一片荒野。用于照明灯的电池虽然也并非没有，不过有的话也肯定是个大家伙了。况且将其带到现场去，这套照明器材也未免太笨重了。
看来“他”所用的不是照明灯，还是闪光灯。正平这样想道。
并且，“他”可能在支架上安装了两只闪光灯。

13
五月的长假在“男孩节”过后就结束了。虽然还残留着长假养成的慵懒，商务人士们又开始了正常的工作。
下午五点半左右，山鹿恭介结束了外勤工作，回到了福寿生命保险有限公司的藤泽分公司。分公司在靠近车站北口一幢大楼的四层，租用了三个房间。最靠边的一间就是外勤部的办公室，里面摆着八张办公桌。共有八名外勤人员，主要工作内容是拉人投保。墙上贴着一张画着柱状图的大纸。图中的柱状粗线有八条，每一条柱状粗线旁都分别写着对应的外勤人员的名字。
山鹿恭介回到办公室时，另外的七张桌子还空着，说明他的同事们还在外边奔波。外勤人员是没资格谈什么长假带来的疲劳的。他们的工资由固定工资加效益工资组成。当然，主要收入是依靠效益工资的。墙上图表中的粗棒仿佛抽打着这八名外勤员的屁股，刺激他们展开激烈的竞争。山鹿恭介的业绩位居第二位。
恭介把相当沉重的皮制摄影包“嘭”的一声撂在自己的桌子上时，一位女事务员走了进来。
“山鹿先生，下午两点钟有人给你来过电话。说是想投保，请你回来后往他那里打电话。”
“哦，是吗？”
恭介看了看她放在桌上的便条，只见上面写着：
横须贺市船町二之五三。运河大酒店302房间。
中野晋一
后边还附有饭店的电话号码。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一般来说，在他外出时打来电话的，往往都是些已经签约的人，打电话来的目的不是跟他商量烦恼事就是来投诉的。而点名找某个外勤员并表示希望投保的人，基本上都是老客户介绍来的，所以必须对老客户进行跟踪服务，而山鹿恭介在这方面向来重视有加。
不管怎么样，对方打电话点名要找自己总是件难得的好事。
中野晋一这个人现在住在酒店里。因此，他应该不是横须贺的居民。由于福寿生命保险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公司、办事处、特约店，所以外出旅行的人也可以随时投保。签约后由投保人所在地的分公司去收钱，但业绩是算在投保地业务员头上的。
山鹿恭介按照便条上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这里是运河大酒店。”
电话中传来酒店总台女接线员的声音。
“请问，302房间住着一位叫中野晋一的客人吗？”
“请您稍等一下。”
对方好像在查找些什么，但很快就又传来了说话声。
“是的，是住着这么一位客人。”
由此，事情得到了核实。这种所谓要投保的电话也可能是个恶作剧，所以必须加以确认。
“请问您是……”
“我是福寿生命保险的，叫山鹿。”
电话听筒里传来了电话转接的声音。恭介稍稍感到有些紧张。保险合同能不能签下来，简直跟赌博差不多。询问的人再多，最后能成功签约的也只有十分之一左右。而签约之前的工作是十分艰巨的，必须多次登门拜访。这时为了讨好对方，还要带上一些小礼物或公司的纪念品。对于对方所指定的见面时间必须无条件地服从，而自己是否方便之类连提都不能提。尤其是最近，顾客也都变得十分滑头起来，他们往往会拿出其他保险公司的服务条件来逼你就范。更有甚者，在你去了对方那里好多次，连腿都快跑断了的时候，却轻描淡写扔给你一句：“不好意思了，我已经跟别的保险公司签过了。”因此，山鹿恭介时常感慨万千，说这份工作跟“千里成三”不相上下。
然而，不管对方的态度如何，自己也绝对不能生气。百折不挠的忍耐和坚韧是攻克艰难对手的唯一法宝。在这方面，同事们公认山鹿恭介的性格超人一等。正因为这样，他的业绩在图表上也总是在一二位之间，从未掉下去过，因此月平均收入也达到了一百万日元左右。
“喂，喂。”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啊，我是……”恭介略显慌张地说道“我是福寿生命保险的山鹿。请问，您是中野先生吗？”
“对，我是中野。哦，是山鹿先生吧？”
对方的声音虽然有些冷淡却听得很清楚。对方马上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可见他从一开始就是点名要自己的。恭介心想，估计是谁介绍的吧。
“两点钟左右，我给贵公司打了电话，可是您不在，就给您留了话。”对方说道。
“啊，真是不敢当啊。事务员已经将您的留言转达给我了，所以我一回公司就立刻给您打电话。”
“哦，谢谢。事情是这样的，我想就投保的事情，向您咨询一下。就目前来说，还有四五位也都想投保呢。”
“啊，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不是一笔生意，而是四五笔生意同时冒出来，这当然是再好也没有的事了。这样的好事好久没有遇到过。
“不过，在电话里说有些不太方便，能不能劳驾请您过来一趟，当然了，横须贺对您来说或许远了一点。”
“哪里哪里。我当然乐意前去拜访的，再说，从藤泽到横须贺坐电车也用不了一个小时。要不……我这就动身去您那儿？”
“如果您能在八点钟左右过来，自当感激不尽。因为在这之前还有别的客人要来。不过，那么晚的时间，您方便吗？”
“没问题。时间再晚我也会来拜访的。”
“那么我就恭候大驾了。我还有些别的事情想请教您呢。”
山鹿恭介走进附近的中华料理店，决定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一旦回到家里喝点酒，人就懒得动了。再说，时间也并不怎么宽裕。晚上还有工作的时候，他一般都在外面吃晚饭，这样能使自己一直处在工作状态中。
这个住在横须贺酒店里的中野晋一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呢？恭介边用筷子戳着盘子边考虑着这个问题。他说今晚还有客人来，可见他也许是哪个商社的部门经理，来横须贺出差。听他那口气，似乎还有四五个人也要投保，不知是亲戚还是朋友。如果他真是个部门经理，交际自然比较广，介绍些人来投保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了。
那么，到底是谁把自己介绍给中野的呢？恭介把他所熟悉的那些老主顾在脑子里滤了一遍。只要保险公司服务周到，业务员待人热情，有些老主顾就会对业务员抱有好感，身边有人要投保时就会将该业务员介绍出去。但是，恭介挨个儿想了一遍，仍然摸不着头脑。
恭介心想，虽然刚才在电话里没逮着机会问，不过等一会去了横须贺见着了中野晋一本人，一问也就一清二楚了。
吃过了晚饭，当他把手搭到身旁那个派头十足的摄影包背带上时，耳边又回响起了刚才对方在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还有些别的事情想请教您呢。”
莫非是关于《冲撞》的事？
报纸的作用可真是威力无穷，自从那幅照片在A报上刊登出来后，他收到全国各地许许多多陌生的摄影爱好者的来信。信中不仅写满了溢美之词，很多人还表示自己也十分向往能拍出这样的新闻照片，热情洋溢，溢于言表。
不仅如此，他还直接接到过客人打来的表示惊叹和赞赏的电话。他们之中有些人正是他拉保险的对象，有些是老合同到期需要重签的，或者因亲属遭遇不幸后在获取保险金时得到他关照的人。而其中最多的，当然还是摄影爱好者。
恭介心想，中野晋一估计也是个相机发烧友。他说还想问些别的事，或许就是关于《冲撞》的事吧。想到这里，他也就理解对方为什么要指名道姓地给自己打电话了。
恭介的心头掠过一阵狂喜。因为如果真像他所设想的那样，保险合同就能轻而易举地拿下了。兴趣爱好相同的人，只要一见面，就会有一种亲近感。如果对方是业余摄影爱好者的话，那在对方眼里，自己的形象就不只是什么保险公司外勤员了，而是摄影方面的前辈。由此说来，说是还要介绍四五个人投保，不就成了为了接近自己而带来的见面礼吗？那些热血沸腾的业余摄影爱好者确实会有这种充沛热情的。
虽然在见到对方之前一切都还很难说，但恭介已经不由自主地作出了这样的推测。并且，他已经在脑海里想好了根据对方不同程度的摄影经历和知识水平所对应的话了。
七时许，恭介在藤泽车站前的商店里买了一篮水果当作见面礼，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要比电车节省时间，何况手里还提着这么一篮重重的水果。再说，出租车司机一般都对酒店的位置比较熟悉，不必担心迷路。而自己那辆跑外勤时开的汽车，发动机的状态不太好，送到店里修理去了。
出租车驶入夜幕下的横须贺，钻进了一条水沟填成的街道。这条街道如今已经成了一条商业街，两旁尽是土产礼品店，一块块招牌闪闪发光。几个美国人挎着日本姑娘的胳膊招摇过市。出租车开到街道的中途向左一拐，一直开到一座小山的山脚下，再从那里沿着一条曲曲弯弯的之字形公路往上开，最后停在了运河大酒店的大门前。这家酒店虽算不上高档，但也是本市一流的酒店了。
回头望去，只见停泊在港口的船舶的灯光，星星点点地散布在下方。
山鹿恭介肩背摄影包，单手提着水果篓子，朝酒店的总台方向走去。
上了三楼后，恭介轻轻敲敲302号房间的门，房门很快从内侧打开，就像有人等在门背后似的。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张留着胡子的脸，头发也很长。近来这种中东人似的容貌在日本十分时髦，似乎已经扎下了根。
“我是福寿生命保险的山鹿。”山鹿站在门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啊，我是中野。真是不好意思。麻烦您大老远跑来。快请进吧！”
刚一见面，中野晋一就对这个专业拉保险的人表示出十分亲切的态度。他的肩膀很宽，个子也很高。
中野住宿的房间，是两间连在一起的套房。中间有一块屏风，屏风另一边不用说就是寝室。在这家酒店里，这个房间肯定也算高级的了。
“承蒙您白天打电话过来，非常感谢！”
恭介递上了名片，然后把水果篮子放到了桌子上。
“让您破费了，实在是不敢当啊。”
中野晋一对恭介的礼物表达了谢意，然后将水果移到了靠窗的一张书桌上。桌上胡乱地摊着一些书、笔记本以及稿纸等物。恭介原以为中野晋一是某商社部门经理，但看到这些东西，对他的职业又有点吃不准了。中野身上的穿着虽然比较随便，但在一些并不显眼的地方却相当讲究。看得出，这是个生活富裕的人。
就在恭介这样打量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仔细地阅读着山鹿恭介的名片。留胡子的嘴角泛着微笑。
“快请坐吧。”
中野晋一给恭介让了座，但没有递上自己的名片。
“这房间真不错啊。”
恭介先称赞了中野所住宿的房间。大型落地灯后边是没拉上窗帘的窗户，窗玻璃上映照着外国轮船上的灯光。窗外昏暗的海面正是浦贺海峡。海峡对面点点灯光闪耀的地方就是房州。
“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我目前住在这样的饭店里。我是记者，但我不属于特定的报社，是出于个人自由从事着这方面的工作。”中野说道。
这样的自我介绍，使恭介理解了刚才看到的书桌上的纸笔。
既然说是个人在干着记者的工作，就有可能是周刊杂志等媒体的“头版杀手”了，但看他的样子又不太像。或许他还是个更为有名的评论家亦未可知。但中野晋一这个名字好像也没听说过。
不过，还有一种有别于普通媒介的特殊新闻领域。例如，政治经济方面就属于这一类。这一领域内的人物一般都不为公众所了解。总之，无论是从他所住的这间豪华套间来看，还是从他的细节上展露的奢华来看，十有八九就是这路人。因为恭介曾听人说过，这类记者的额外收入要远比稿费多得多。
中野晋一打电话吩咐酒店送来咖啡后，就在自己的椅子里坐了下来。
“山鹿先生，我请您来咨询投保的事，那是因为我早就知道您的尊姓大名了。”中野晋一笑呵呵地说道。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恭介心中暗忖道。还是因为在报上刊登了《冲撞》的缘故。他是个记者，当然知道这事。既然这样，那他在电话里所说的“我还有些别的事情想请教您”，也一定是有关摄影方面的事了。
事实上，中野的眼睛也早就时不时瞄上了恭介的那个摄影包了。虽然用旧了，那个包却透着一种专家所用物品的威严。
“啊，此话怎讲？”恭介故意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反问道。
“哦，这个么，回头细谈吧。还是请您先介绍一下参加生命保险的有关事项吧。”
中野取出了香烟，同时也向恭介敬了烟。
这就对了。恭介心中暗想道。当然是生意要紧嘛。
“因为我是做这种工作的，所以认识的人也比较多。只要我一出面动员，就目前来讲，马上会有五六个人来投保的，就算有些强人所难也没有什么大关系。”
恭介低头表示感谢。他心想，中野晋一交际广泛，应该是真的吧。别人碍于他的情面而投保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因此，请您介绍一下保险合同的相关内容吧！”
山鹿恭介很高兴地将摄影包拉到了身边。因为介绍生命保险的小册子以及投保的条件等资料都和照相机一起放在了这个摄影包里，他的摄影包是兼做公文包的。

14
中野晋一将目光落在山鹿恭介递过来的福寿生命资料上。由于胡子的关系，当他皱起眉头时，脸部表情显得特别严峻。
死亡保险所需缴付金额、一年一付的好处、年龄差与保险金额的比率、正常死亡与意外死亡时的赔付金额、十几种养老金性质“特别终生安乐险”以及相应的费率表格、有别于其他保险公司的各种优惠等等——坐在对面的恭介就小册子上的内容向中野晋一作了详细的说明。这本来就是他的拿手好戏，语言也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
“明白了。”
中野晋一对于对方的说明一一表示认可，然后把资料放在了折叠式桌子的旁边，随手端起没喝完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会把您给的这四套资料转交给我的四位朋友，并将您所作的介绍也转告他们，建议他们来投保。”
“要不由我们公司把全部资料备齐了直接给他们送去？”恭介热情主动地说道。
“不，还是我跟他们说过之后再送资料吧。突然收到保险公司送来的资料只会使他们不知所措。如果起了反作用就更得不偿失了，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在别的保险公司投保了。”
中野晋一的口气似乎在说：拉他们投保等于是在挖其他公司的墙脚，所以行动要小心谨慎。
“有道理。”恭介点了点头。
他心里很想知道中野晋一所要介绍来投保的人的住址、姓名、职业，但看情况现在只得再忍耐一下了。如果这样刨根问底而引起对方的反感，一切也就鸡飞蛋打了。
“我也很快就会买你们的保险的。对了，估计在下个月的月初吧。劝别人投保，自己却不买，也太说不过去了。到那时我会跟您联系的。”
说着，他那张很不随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非常感谢！”
这个月还剩下二十来天。也就是说，在一个月之内，这个中野晋一要签约投保。这事儿看来像是真的。
“你跟我联系后，我还是到这儿来吗？”
“不，那时我可能已经回千叶去了。我是出于工作关系才耽搁在这个酒店的。虽然事情比预定的要拖久一点，但在那之前肯定会结束。回到千叶后我会跟您联系。”
“哦，您是住在千叶吗？”
“嗯，从我祖父那一代起，我们家就居住在千叶了。虽然我也知道要从事记者这一行当，应该是住在东京比较方便，但还是难以离开千叶啊。这次也是因此才住在这个酒店的。”
听他的口气，他家像是千叶的大财主似的。看来他不仅是因为工作上的关系而交际广阔，作为根基深厚的地方大财主原本就很吃得开。这样的话，他介绍出来的客户素质和社会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
恭介还想问他府上的地址，但刚才对方已经发过话了，心想还是等他下次跟自己联系时再问吧。他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操之过急。
“千叶那边也有你们的分公司吧？”
“有的，有的。不过合同还是得在我这里签啊。”
业绩提成是第一位的。如果给别的分公司夺了去，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了吗？
“那是自然，所以才请您来这儿的。收款可由千叶支店那边负责，对吧？”
“是的。您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中野晋一想了想，说道：“对啦，马上就有可能投保的就有一个啊。她住在东京的文京区。这样吧，我先跟她说一下，她有意投保后，就请您从藤泽去东京出个差，您看如何？”
“没问题，我当然要去登门拜访的。从藤泽到东京坐电车也只要个把小时嘛。我也常去东京的。这个……她住在文京区的哪一段啊？”
“哦，这个还是让我探一下对方的口气吧。到时候我会将对方的住址和姓名一起告诉您的。怎么说呢，女人的心思总是很微妙的。”
“啊，是位女士吗？”
“是啊。所以如果我不先跟她打招呼，突然有保险公司的打电话给她，她会产生戒心的。”
“您放心，在您跟我联系之前，我绝对不会惊动人家。”
窗外的港口里，船上的灯光比刚才更亮了。那些灯光一动不动，就像贴在玻璃窗上似的。
“中野先生，”恭介下决心似的问道“我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可您为什么要点名照顾我的业务呢？是不是从什么人那里听说了我的名字？”
“我并没向谁打听过。”中野晋一微笑道“我是在报纸上看到您的大名的，就是在A报上获年度最高奖的新闻照片《冲撞》。看到那张照片，我很受感动啊。”
恭介心中暗想：哈，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我给A报报社打了电话，打听到了您的工作单位。”
“真是太感谢了。这么说来，中野先生也是一位摄影爱好者了？”
恭介觉得自己的心情一下子就轻松起来了。
“我只是瞎鼓捣摆了。说起来玩相机也有些年头了，可老是上不去啊。”中野晋一面带着苦笑说道。
“哪一行都一样啊。真要干起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恭介选择了稳妥的说法。
“我就是这样啊。平时工作忙，没工夫摆弄照相机，所以总不见长进。不过呢，摄影我倒是真心喜欢。平时看看摄影杂志也心满意足的。”
“您还看摄影杂志？那您可是动真格的了。”
“您这么说，我就不好意思了。怎么说也只是业余爱好罢了。”
“您喜欢哪种类型的照片呢？”
“这个么，以前喜欢拍风景、人物以及动物什么的，也就是被称作‘沙龙照片’的那种……”
“哦，是这样啊。”
恭介不经意中流露出对此不感兴趣的神色。
“您不喜欢沙龙照片吗？”
中野并没有疏忽对方的表情。
“哪里哪里。沙龙照片也不坏啊。我以前也在那上面下了不少工夫的，可后来就渐渐感到没意思了。首先，就像沙龙照片这个名称所显示的那样，透着一种玩票的娱乐味儿。如果拍出的画面能够打动人心倒也罢了，否则就只剩下色彩和镜头技巧了。再说，近来相机的性能也在日新月异地提高，有些地方可以糊弄过去。慢慢地沙龙照片就成了显摆小聪明小手段的东西，而摄影者的灵魂却丧失殆尽。所以，照相机性能的提高就是摄影者灵魂的堕落啊……啊，您看我一说起来就不知天高地厚，真是让您见笑了。”
说完，山鹿恭介恭恭敬敬地低头行了一礼。
“哪里哪里。我完全理解您的意思。您就是因为这个才改拍新闻照片的吗？”
“嗯。因为新闻照片是更为现代化的艺术。它是时代的记录和见证，所以要比沙龙照片有价值得多了！”
“看到报上刊登的《冲撞》那样扣人心弦的作品，确实会有如此的感想。那么，在藤泽还有跟您持同样艺术主张的人吗？”
“没有了。好像就只有我一个。”
“获奖报道中有关于您的介绍，说您是原全国新闻摄影家联盟成员，现在则不属于任何摄影家团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是的。我在藤泽成立了一个叫‘湘南光影会’的摄影团体，后来自己却退出来了。”
“退出您自己组建的团体？”
“是啊，说来奇怪，可事情就是这样。因为我和‘湘南光影会’中另外两个干事意见不合。那两人技术也都是很好的。一个在藤泽的商业街上开了一家摄影器材店；另一个的太太是开美容院的，所以他能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摆弄相机上。”
“哦……”
“可是，他们所拍摄的净是些刚才我们所说的沙龙照片。我们争论了很久，最后，我就跟他们分道了。”
“从那以后，您就一直是独来独往的了？”
“就是这么回事吧。这样也很好，很自由嘛。尽管孤单了些，可这样也能更专注于自己所爱好的事情。”
“那您退出全国新闻摄影家联盟又是怎么回事呢？”
“它是‘湘南光影会’的上级团体，所以退出了‘湘南光影会’就等于自动退出了全国新闻摄影家联盟。”
“噢，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来，您是名副其实的独行侠了？您能这样做，也是因为您有这样的实力吧？没有实力的人，不依傍个什么组织心里就会不踏实，即所谓的小鱼爱成群，对吧？”
“我自己并没有这样的实力。所幸的是有一位摄影界老前辈在撑我的腰啊。他就是古家库之助，他可是新闻摄影界的权威泰斗。”
“啊，不光是在摄影杂志上，就是在其他一般的杂志上我也是经常看到古家先生的名字的。他不就是A报新闻摄影大奖赛的评委主席吗？他是很赞赏您的《冲撞》的。”
窗外掠过了一阵小船的引擎声。
“古家先生是我心中的老师。”恭介端正了一下坐姿后，继续说道“我还在‘湘南光影会’时，曾向全国新闻摄影家联盟申请，请他来藤泽讲过课。就是从那时，我开始跟他亲近。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得到他的指点。我也曾就‘湘南光影会’同好们的沙龙化问题跟他倾诉过自己心中的烦恼，他说，他也有同感，还说我还是从那里退出来为好。”
“这么说来，是古家先生建议您退出‘湘南光影会’的？”
“那倒也不是。不过他确实是支持我的。我很尊敬古家先生，一直跟先生保持着通信联系，每过两个月总要去东京看望先生一次。”
“您十分崇敬古家先生啊！”
“不过，请别误会。我的《冲撞》能得到A报的年度最高奖并不是评委会主任古家先生的偏袒。先生可不是那种人。他这个人是极其公正无私的，在评审上非常严格。”恭介加强了语气说道。
“那是自然。只要看看发表出来的获奖作品就一目了然了。像《冲撞》那样的杰作是不多见的。我看即便以十年为一个时间段来评选的话，也能进入前五位。”中野晋一不遗余力地称赞道。
“多谢夸奖！”
山鹿恭介有些飘飘然了。刚才他一直对中野晋一这位保险业务介绍人低头哈腰的，而现在两人的地位似乎发生了变化。眼前的这个中野晋一尽管说自己玩了好多年相机，可毕竟还是个不入行的门外汉。恭介觉得自己是在指点对方。
“像《冲撞》那样抓住了决定性瞬间的照片，是怎么拍出来的呢？也是靠耐心等待机会才拍成的吗？”
“是的。除了耐心等待，别无他法。所以我才在跑外勤时也一直背着沉重的摄影包。机会就是偶然性。要想遭遇偶然，相机得时刻不离身！”
“搞新闻摄影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中野晋一又把目光瞄向了恭介的那个颇具专业气派的摄影包。
“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古家先生也像念口头禅似的老说，凡有志于新闻摄影的人，走到哪里也必须带着照相机，这样才能捕捉机会。”
中野晋一看着摄影包，不经意地捋着胡子，抬起充满了好奇神色的眼睛说道：“可是，即便是相机不离身，也还是有人走运有人不走运的吧？看看各家报纸入选的新闻照片就知道了，好作品并不多。这就是说，绝佳的机会本身就不是那么多的，对吧？”
“问题就在这儿。这也正是令征集作品的各家报社和评审委员们头痛的地方。可尽管这样，也还是只能依靠偶然性啊。获得各家报社月度奖的净是平庸之作，道理也就在于此。正因为老是收不到好作品，所以在评委和报社摄影部的人聚会时，有人甚至说过，拍摄者与其坐等机会，不如去创造机会！因为各家报社之间也有竞争的，谁都不愿输给同行的嘛。”
“说得是，说得是啊。”中野晋一往前凑了凑说道，“主办方这样的心情，我们也是完全理解的。”
恭介在这个外行面前，表现出一种内行人的焦虑，而在这种焦虑底下，却是优越感和难以抑制的得意。
“您说的创造机会，又是怎么回事呢？”
“啊，那是因为老是不见好的作品，主办方说的玩笑话。哪会有为了拍一张火灾场面的照片而真去放火烧人家房子的家伙呢？”
“哦，收不到好作品，开会时就讲些牢骚话、笑话也是可以理解的。古家先生也开这样的玩笑吗？”
“我没参加过那样的会，所以不太清楚。只不过是从朋友那里听说过一点。古家先生是很喜欢开玩笑的，说不定在他们的内部会议上他也说过那样的话吧。就连报社里的摄影部长，整天面对着毫无起色的应征作品，也会附和着开开这样的玩笑吧。”
“由此可见，您的《冲撞》就越发地显得不可多得了呀。正像古家先生在评论中所说的那样，那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啊。作为评委主席的古家先生和摄影部长，看到您的作品一定非常高兴吧？”
“是啊，他们十分高兴。这是我的运气好啊。”
这时，一声雾笛拖着长长的尾音从漆黑一片的海面上传了过来。

15
下午四点左右，山鹿恭介回到了公司。
他从摄影包里取出生命保险投保申请书和亲属资料等文件看着。今天定下了一笔七千万日元的保险合同，投保的是一个中小企业的社长。那家伙胖得很，可他自称从未生过什么病，身体棒着呢，还说每天早晨都要跑步，并且风雨无阻。这是在恭介开展攻势两个月之后才拿下的。
恭介给福寿生命保险藤泽分公司的特约医师打了电话。那是市内的一个内科医生。
“投保人说后天到他家里去，请问您方便吗？”
“可以啊。”
“哦，那就拜托您了。”
恭介用满意的声音叮嘱了一句后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在笔记本上写道：十四日上午十点三分，带医生去对方家进行健康检查。如果医生的诊断OK的话，七千万的合同就可以敲定了，相应的业绩提成也就万无一失了。
跟医生打完电话后，恭介感到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他点起了一支香烟吞云吐雾起来。而烟雾的背后就是那张记录着他们业绩的图表。
上个月，他跟第一名之间有着一大段的差距。不过，这个月差距就会缩小了。下个月自己就很可能成为第一名。如果那个住在横须贺运河酒店的中野晋一所介绍的生意真能成功的话，至少能够成交三笔吧。而他们跟中小业主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财界人士或政治家投保的话，保额自然很高。并且，除了主险以外，肯定还能拿下几单特险（伤害特险、灾害住院特险、家属伤害特险、家属灾害住院特险、疾病特险、成人病特险等等）。那个中野晋一可不是一般的记者，看来他在财界政界都很吃得开。
恭介舒畅地抽完了一支烟，正在女事务员端来茶水的时候，眼前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一位名叫中野晋一的先生打来的。”
听到接线员的声音后，恭介的心头“扑通”跳了一下。是他本人直接打来的。
“啊，我是山鹿。”
“我就是星期五晚上在横须贺的酒店里和您见过面的中野。”
那声音就跟在那间听得到雾笛的房间里的一模一样。那张留着胡子的脸立刻浮现在恭介的眼前。
“啊，是啊，是啊。上次实在是太感谢您啦。”恭介对着话筒尽量谦恭地说道。
“哪里，应该感谢的是我。留了您那么长时间，给您添麻烦了。”
“不，不。倒是我坐得太久了。一说到拍照的事我的话就多了。因为乐在其中么，一谈起来就不由自主地太投入了，尽说些不知深浅的话，真是叫您见笑了。”
“您太客气了，您的话很有参考价值啊。那天您走了以后，我还相当兴奋，一下子睡不着了。哦，对了。上次我拜托您的事，也务必请您放在心上哦。”
“明白，明白。过些日子，我就会来问您是否有空的。”
恭介的话音里带着谦恭的笑声。
中野晋一所拜托的，是请山鹿恭介带他一起到拍摄现场，学习一下恭介独特的拍摄方法。恭介当时一口答应了。这个口头约定是在恭介离开饭店的房间时定下的。
由于中野晋一要介绍多人到自己这儿来签约投保，因此，答应带他一起去拍摄自然是有着生意上的打算。同时，作为摄影上的前辈，也多少有点好为人师的意识。对方玩相机的时间虽然也不算短，但水平估计也就只比外行好一点。看来也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瞎鼓捣”而已，所以自己一说起摄影的理念，马上就听得入了迷。他对《冲撞》十分叹服，对作为摄影家的自己十分尊敬。在他的眼里，自己似乎就是一个天才摄影家。
人嘛，谁都会崇敬那些才华横溢的人。山鹿恭介觉得，中野晋一对于自己的感觉不就是这样的吗？因为两人都处在有着同样爱好的摄影世界，这种心理更是会加倍扩大。一般来说，即便平时不怎么关心的人，一旦知道对方跟自己有着相同的爱好，也往往会对其大加好评。文学青年们以为地球是绕着文学之轴而转动的，摄影爱好者在这方面自然也不会逊色。
恭介认为，中野晋一之所以给自己介绍朋友来投保，是为了借这样的机会来接近作为摄影家的自己。他点名要找的不是作为保险公司外勤员的自己，而是冲着作为摄影家的山鹿恭介而来的。所谓介绍人来投保，只不过是他送给自己的见面礼罢了。对方这样的热情厚意，在踏进那家酒店的房间之后，恭介就已经感受到了，因此，他就在愉快的氛围中为对方上了一小段新闻摄影课，并在对方的热情感召下答应带他去拍摄现场，还约定在现场讲解摄影技术。
这些工夫绝不会白费。如果能把中野晋一收为自己的“弟子”，那么交际广泛的他就会源源不断地介绍别人来投保。这意味着在业绩图表上独占鳌头，以及随之而来的荣誉和收入的增长。就连自己在公司里的地位也会有所提高。
收入增加了，就可以放开手脚购买一批相机和器材了。摄影不光靠技术，如果镜头、相机和器材都是一流的话，自然能拍出更好的照片。
虽然谚语说：“弘法不择笔。”但弘法大师如果用上了好笔，写出来的字肯定更好。
有了钱，别说是国产相机了，就连国外的相机也可以随心所欲地购置。35毫米全幅相机要数德国的莱卡，据说最新的R3都已经上市了。单反相机的话，机身三十四万日元，50毫米的镜头二十六万日元，自动卷片机九万日元，拍摄手柄一万一千日元，合计约七十多万日元。
6×6英寸的相机要数瑞典的哈赛尔。镜头则是德国的蔡司。500C/M的银白色机身售价十八万五千日元，80毫米F2.8型标准镜头为二十三万日元。这样的话共计就是四十一万五千日元。如果是带自动卷片功能的相机那就更贵了。
4×5英寸的高级相机就要说德国林哈夫了。机身九十六万五千日元，150毫米标准镜头十五万日元，共计一百一十一万五千日元。
仅以上这些粗算一下就要二百二十万日元以上了。更何况镜头除了标准镜头外还要至少预备三个，再加上其他零配件、备品，怎么着也要五百万日元。
作为专业摄影家一般都备有这些家当。山鹿恭介也有志成为一名专业摄影家，因此他极想备齐三种国外一流的相机。只要自己的业绩提成不断增加，实现这样的目标也不是没有可能，应该还能买更多的摄影器材。
有了这些先进的设备，就能完全盖过“湘南光影会”的西田荣三和相机店老板村井这两个老对手了……
“喂，喂。”
电话听筒里传来了中野晋一的呼叫声。
“啊，哦，请讲。”
恭介这才回过神来。
“听得见吗？”
“嗯，听得见。”
“上次我跟您提过的那个，住在东京文京区茗荷谷的那位女士，昨天我跟她通了电话，谈了一下参加生命保险的事。她已经有点动心了。不过，我只是打了个电话而已。山鹿先生能不能亲自跑一趟呢？”
“啊？您已经跟她说过了吗？”
中野晋一办起事来真是雷厉风行啊，到底是做记者的。恭介暗自感叹不已。
恭介的心一下子就从搞摄影的前辈回到了保险公司业务员的位置上。
“因为我想事情还是抓紧一些的好啊。”上次在运河大酒店见到过的那张留着胡子的脸在电话里笑道。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我会尽快给对方打电话的，约好了时间就去登门拜访。到时候跟她说是中野先生介绍来的，就可以了吧？”
“对，就这样说好了。我已经把福寿生命保险藤泽分公司的山鹿先生的名字告诉对方了。”
“谢谢。对不起，能不能请您把对方的姓名、住址以及电话号码告诉我？”
恭介说着将桌上的便签拉到了跟前，手握圆珠笔作好了记录的准备。
“哦，请记录……东京都文京区若荷谷四之一○七，山内美代子。电话号码是东京八一三局的××××。”
恭介将自己的记录复述了一遍。
“没错。山内美代子小姐是位翻译家，未婚，年龄三十左右。我跟她是通过工作认识的，是位为人正派的善良女性。”
“太感谢了。我明天就给山内小姐打电话。”
“近期内大概还能给您介绍两位，但我想还是先将最有希望的通知您。”
“啊，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我明天就要去地方上采访了，大概要花一个星期吧，采访结束后还是要回到这个酒店里来。到时候我再给您打电话。您先跟山内小姐好好谈谈吧。”
“嗯，我会跟她实事求是地沟通的。也请您一路保重。您回来后打电话给我时，我再向您汇报跟山内小姐交流的经过。谢谢。”
恭介手握电话听筒，朝看不见的对方鞠了一躬。
他又点上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上一口后，再重重地喷吐出来。
相机这玩意儿还是值得一玩的，玩好了就会带来大生意啊。说真格的，这摄影可不能当做心血来潮时的消遣，要搞就要一步一个脚印、规规矩矩地搞。山鹿恭介是有志在摄影上安身立命的。因此他的干劲才会不同寻常。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拍出好照片，才能引人注目，才能名扬天下。像中野晋一这样的人之所以要以介绍友人投保的方式来接近自己，不就是因为自己拍出了《冲撞》这样的好照片的缘故吗？
恭介今晚想去喝上几杯，预先庆祝一下。邀上几个同事一起去也行，但想想也没有谈得来的人，况且他们各忙各的，回到公司也有先有后，心想还是算了吧。
到了六点，恭介肩挎着摄影包独自走出了公司。街上已是灯火通明。
走了十来分钟左右，来到了车站的南出口处。从这里拐进一条弄堂，就有一家活鱼料理店。
恭介来到门前，将手搭在了格子门上。这家店他是常客，所以开门进店的一套动作已经熟门熟路。可以说那几乎是习惯性的下意识动作。
就在这时，一件与他马上就开怀畅饮毫不相干的事，在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这是在心不在焉的状态下常有的体验，前后毫无关联，一个念头犹如一道来无影去无踪的闪电般划过了脑海。
东京都文京区茗荷谷的山内……
他的耳边响起了中野晋一介绍投保对象时在电话中所说的声音。这是区区一小时前的记忆，但由此而勾起的却是更早的记忆。那可不是钻入耳朵的声音，而是映入眼帘的铅字！
“哎呀，您来啦。”
他的手指自动扒拉开了格子门，一下子呈现在眼前的是明亮的店堂。老板娘笑容可掬地站在他的面前，她的背后是一条长长的柜台，里边是准备料理的场所，一个身穿白色上衣的老板停下了手中的菜刀，抬起头冲他笑了一笑。柜台前后背朝外坐着四位客人。恭介木然地在靠近柜台末端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女服务员拿来了毛巾和菜单。柜台内老板说道：“今天的比目鱼和章鱼可不错啊。”
“哦，是吗？”
“章鱼是三崎的。咬一口咔嚓咔嚓的，有嚼头，还带着甜味呢。那口味可不是其他的近海章鱼所能比得上的哟。”
老板忽然发现今天的恭介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他随即低下头“咚咚咚”发出了一连串菜刀声。两眼直盯着面前的大冰箱的恭介，忽然背起摄影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忘了东西了。今晚这就回去。”
说完，他扔下目瞪口呆的老板和老板娘，快步冲出了店门。
这儿离南仲街很近。
“您回来啦。今天可真早啊。”
出来开门的妻子见丈夫脸上的表情非同寻常，不由得将一双细长的秀眼瞪得溜圆。
“您这是怎么了？”
“不。我有事。”
恭介提着摄影包直奔二楼。一走进他的“工作间”，就把门关上了。
这个“工作间”是五年前翻建时专门设计建造的。六坪大小的空间被分割成了三个房间，一间是他所谓的工作室，一间仓库，还有一间是暗室。工作间里除了办公桌外，还有修理相机或器材用的工具、裁切刀、幻灯片放映机等。一个嵌在墙上的大书柜中塞满了保存底片的文件袋、照相簿、剪贴簿等等。另一个书柜里摆放着摄影方面的书籍、国内外摄影家的作品集、摄影年鉴，一大堆摄影杂志露出了小半截。墙上则贴满了自己所拍摄的作品。其中就有荣获A报年度最高奖的整版大小的《冲撞》。
仓库存放着各种器材和相纸。一个橱柜里放着十几台相机、各种交换镜头和胶卷等。暗室里当然装有自来水管和完整的排水设施，还有两台放大机。一个架子上面摆满各种洗印用药品的瓶子，就像个药房似的。
一个业余摄影者能够像专业摄影师一样配备这许多阔气的设备，靠的是这几年在福寿生命保险藤泽分公司业绩一直保持在前三名所获得的高额提成。
恭介从工作室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剪贴簿打开。他的目光被一条剪报所吸引，那是从去年十月四日的晨报上剪下来的。
三日下午十一点左右，东名高速公路御殿场—沼津间下行线上发生连环撞车恶性事故。
其中一辆中型轿车的驾驶者是家住东京都文京内茗荷谷四之一○七的山内明子（二十三岁），公司职员，因骨折和全身烧伤当场死亡……
恭介急忙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上面记有中野晋一所说的地址。
文京内茗荷谷四之一○七，山内美代子
果然如此。住址和姓名就像对号牌儿一样，严丝合缝！
恭介面对着剪报上的铅字和自己的电话记录呆住了，好一阵子都没挪动一下身子。

16
住址相同，山内这个姓氏也相同。中野晋一将她作为最有希望投保的对象介绍给自己，难道完全是一次偶然吗？山鹿恭介的眼睛盯着剪贴簿上的那段报道，脑子里的念头却在飞快地转着。
据中野讲，山内美代子是翻译家，是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才和新闻记者中野相识的。这个说法还是说得通的。可是，山内美代子和山内明子又是什么关系呢？既然住址和姓氏都相同，那就不可能是毫不相干的外人。她们很可能是姐妹俩。
剪报上的铅字是：“公司职员山内明子（二十三岁）。”说明山内明子当时是二十三岁。中野晋一说山内美代子三十来岁。既然是以“翻译家”安身立命，也该是那样的年龄了。没错，看来她们的确是姐妹。
可是，这一切真是纯属偶然吗？
就在他嘀咕着这句话时，他感到内心似乎被人扔进了一块石头，掀起了一阵波浪。
而随着波浪反弹回来的就是“偶然”这个词。这个词对于山鹿恭介来说有着特殊的含义。
拍摄者能够遭遇这种有着决定性瞬间的场面，恐怕也只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吧。
古家库之助的评语
这样的照片得益于“十万分之一的偶然”这样绝无仅有的机会才能拍到，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超过了任何专业摄影师了。
A报摄影部长
其实，谁都不知道这个“偶然”的意义。只有山鹿恭介一个人知道。
第二天早晨，山鹿恭介去福寿生命保险藤泽分公司露了一下面，便直奔车站，坐上了东海道线的下行列车。到达沼津大约要花一个半小时。车窗外下着小雨。
本打算出了沼津站就叫出租车的，但他打听到过三分钟就有趟御殿场线的联运列车，就又决定坐火车了，这样多少能节省一点出租车的费用。去远处跑外勤时，节约交通费已经成了他的老习惯。如果是在藤泽市内或去郊外跑外勤，他一般都是开着自己的车去。那是一辆双门的红黑色汽车。现在因为引擎有毛病，送去修理了。
从沼津开出后的第三个车站是裾野站。当他来到车站外时，发现雨下得更大了。他带着折叠伞，肩上则一如既往地背着皮带子摄影包。
或许是下雨天出租车比较忙吧，很少有车开到车站来。不过，即使不下雨，这个车站的出租车似乎也很少。
早知道是这样，在沼津出站就好了。恭介排队等着车，无聊地眺望着烟雨迷蒙中富士山脚下的树林。
等了将近一小时，总算轮到他上车了。
“往高尔夫球场方向开吧。”
出租车司机一声不吭地启动了汽车。出租车沿着高坡上的公路朝南驶去。途中，司机想把车往右拐到一条宽阔的公路上去，可是恭介却让他一直往前开。
“不是要去高尔夫球场吗？”司机没好气地说道。
这条路和右侧的东名高速公路并行，与从沼津方向来时正相反。不一会儿，出租车来到连接着村道的天桥处。
恭介让司机停下了车，然后低声下气地说道：“能在这里等我三十分钟吗？”
“在这种地方谁愿意等三十分钟啊？”
司机口气很冲地将他顶了回去。
“请你帮帮忙。这一带出租车都不来的，我回去时叫不到啊。怎么样？我给些小费就是了。”
“老实说，我以为你要去高尔夫球场才拉你来的。因为到了那儿，回来时还能拉上客呢。谁知道来到这么个倒霉地方，回去时一个客人也拉不上。车站前还有许多人等着呢，不空。”
恭介打开钱包，可是不巧，里面一千日元的钞票一张也没有，只好抽出了一张五千日元的。
“师傅，这个你先拿着。刨去往返的车钱，小费你随便拿。”
“你三十分钟后真能回来？”
司机用静冈方言问了一句后，就将那张五千日元的钞票揣进口袋里。
恭介打着伞来到了天桥的中间。他往下望，只见卡车、轿车的长龙在上行、下行线上流动着，车顶在雨中闪闪发光。由于下雨的缘故，车速都比平时慢。
回头望去，可以看到天桥那边的路上停着他刚才乘坐过的那辆出租车。司机抱着胳膊，耷拉着脑袋，像是在打盹。同样，阵阵细雨喷洒在他的车顶上。
那里正是那天晚上恭介停他自己那辆小型车的地方。当时他关掉车灯，将车在那里停放了好长一段时间。
恭介走过天桥，沿着山崖旁的小路朝沼津方向走去。小路被茂密的草丛覆盖着，吸足了雨水的草丛把他的裤管和鞋子浸濡得透湿。
不一会儿，他来到了一块熟悉的地方。四下望去，不见一个人影。对面的山崖上有他记得的稀疏树林。那天，他在傍晚时分来到这里，所以地形还看得很清楚。如今那片稀疏的树林已经长出了茂密的枝叶，白色的雨雾在上面来回冲刷着。山坡下的这一派风景好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这里跟去年十月份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当时红叶似火，芒草已经枯萎大半，而如今又是一片郁郁葱葱，恢复了勃勃生机。
他从山崖上沿着缓坡小路往下走。这条小路是通往下边的高速公路的。他手里打着伞，肩上背着沉重的摄影包，脚底下则是一片泥泞，一步一滑的，走得甚是艰难。
铅灰色的公路上，众多的车辆依然风驰电掣般疾驶而过。恭介将雨伞挡在前面，因为他不想让司机看到自己的脸。下到路肩后沿着路边往前走去，风很大，差一点没把伞吹翻，他赶紧将伞收了一小半。只听到身旁卡车呼啸而去的可怕声响，却因为雨伞的遮挡看不到实际车辆。这时，如果汽车稍稍一打滑，他就会稀里糊涂地被撞个稀巴烂。
他来到了那个地方。
斜坡下面有一捧陈旧的花束正经受着风吹雨淋，已经枯萎的玫瑰花花瓣浸泡在雨水之中。
不用说，这是献给遇难者的花束。这束花虽然陈旧了，但也不像是几个月之前放在这里的。
铝板厢式车司机岛田敏夫、同车助手野田俊树、驾驶中型轿车的公司职员菅原春雄及其妻子和枝、驾驶中型轿车的公司职员山内明子、驾驶客货两用车的米津英吉。
大概是这六名遇难者中哪一位的亲友供奉的花束。
未必就是献给山内明子的吧。恭介在内心里对自己说道。
估计在事故之后经常有人前来供花。对于遇难者的祭奠会持续一段时间。但过后，人们渐渐就不特意跑到事故现场来，而改为给遇难者上坟扫墓了。
恭介转身往回走，这时感到背后仿佛有人在拽他。他感到惊恐不安，似乎那些大卡车正在冤魂的指使下从他背后直撞过来。他撒腿逃走了。
他终于回到陡峭悬崖上面的缓坡小路上。回到悬崖顶，大卡车、小轿车都在脚下遥远的高速公路上奔驰。现在可以放心了。铝板厢式车马力再足也不至于冲到这儿来吧？
恭介抬腿走了。接下来要做的才是今天来这儿的目的。
下面的山坡上长着一簇野杜鹃，那位置离刚才去过的事故现场向南偏了一百米左右。这簇野杜鹃就是一个标记。
恭介开始顺着长满杂草的斜坡朝那簇野杜鹃摸下去。齐腰深的草丛上蓄满的雨水把他的下半身淋了个透湿，就像刚从水里爬起来似的。鞋和袜子也都湿透了。不过，他现在已经顾不上后悔没穿胶鞋来了。
恭介打着伞来到那簇野杜鹃的附近。下面的高速公路上，汽车仍然不停地奔驰着。对面的山崖上浓雾弥漫，直达空中的雨云。由于这里是富士山麓，所以地势要比沼津等地高得多。
事故的原因，无疑在于行驶在最前面的铝板厢式车的紧急停车以及翻倒，但驾驶该卡车的司机岛田当时为什么要踩急刹车，并向右侧打方向盘呢？如果是突然发现前方有障碍而慌慌张张采取如此措施的话，那么接到报警后于该事故发生四十分钟内赶到现场的沼津警察署的警员，在现场勘察时肯定会发现该障碍物或其遗留下来的痕迹。然而，事实上并未发现这样的痕迹，并在天亮后再次仔细勘察时，也仍未发现任何线索。
另据撞上第三辆中型轿车的客货两用车上的副驾米津安吉说，在追尾撞车前的一瞬间，他看到前方有一个像是红色火球似的东西，后经警察调查，认为他所看到的是撞上铝板厢式车的前面两辆中型轿车冒出的火焰。
这是山鹿恭介不知读过多少遍、已经深深印在他脑子里的事故报道。
那个“火球似的东西”的发光地点，正位于他现在所站位置的下方。
恭介呆呆地站在野杜鹃旁，因为他朝下望去视野边缘处出现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物件。在一簇簇盛开的野杜鹃之间，散落着片片白色的碎屑。
那是花束枯萎的残片。花和叶虽已失去原形，但从枯萎的花瓣上可以看出是桃花。另一朵花有着长长的花茎，已经干枯得像根细线，看样子是油菜花。然而，比这些枯萎的花瓣更加吸引恭介的眼球的，是一个变了形的纸折人偶。它被系在了已经变得像黑铁丝似的桃花枝条上。
恭介的视线像是着了魔似的被它勾住了。毫无疑问，既然纸折人偶系在桃花枝条上，所祭奠的对象一定是一位女性。这束花肯定是某个人在今年的三月三日女儿节前后供上的。
这束花最初放置的地方应该不是这里。原先想必是在车祸现场附近的高速公路旁的。斜坡下路肩处那束玫瑰虽然也已经陈旧，但比起这束桃花来还是要新鲜得多。这就是说，后来有什么人来到这里，用玫瑰花束取代了路旁的桃花束，并且，他并没有将桃花扔掉，而是将它移到了这簇野杜鹃之下。
遇难者中的女性，就只有公司职员的妻子菅原和枝及二十三岁的山内明子两个人了。而系着纸折人偶的桃花束只可能是献给山内明子的。桃花节就是女儿节。
来这里上花的人，想必是死者的亲友。但从系着纸折人偶这一点上看，很可能也是一位女性。因为如果是男人的话，估计就只会带花来了。只有女人才会精心折叠彩纸做成人偶，并把它系在桃花枝条上。这位女性不是别人，就是山内美代子，也就是山内明子的姐姐。
可即便是这样，这束被换下来的桃花束为什么偏偏要放在这野杜鹃之下呢？这难道也是偶然吗？还是说，这“偶然”之中隐藏某种“必然”？
恭介打着伞蹲在地上。高高的草丛没过了他的肩膀，草丛上的雨滴流进了他的脖子。
山内美代子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吗？不，这不可能。中野晋一肯定也一起来过。
那么，中野晋一是察觉到“那事儿”才领着山内美代子来这儿来的吗……
最初放在路边的花束，因为那儿是事故现场，所以仅仅是为了祭奠遇难者，这是符合常理的。问题在于这野杜鹃开花的地方。将换下来的桃花束放在这儿，显然是有什么特殊含义。既然这样，那个中野晋一到底又料到了几分真相呢？
恭介看了看下面汽车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又望了望左右两边。两个方向上都有一个缓缓的弯道。
既不是天桥上掉下了什么东西，也不是从天桥上垂挂下什么东西。踩了急刹车的铝板厢式车离开天桥也很远。“火球似的东西”发光的位置就在这长着野杜鹃的地方，是在疾驶而来的铝板厢式车的正前方仅一百米的地方。可是，如果说有人站在那里放出了火球，那是绝不可能的。
事实上并未发现这样的痕迹，并在天亮后再次仔细勘察时，也仍未发现任何线索……在追尾撞车前的一瞬间，他看到前方有一个像是红色火球似的东西，后经警察调查，认为他所看到的是撞上铝板厢式车的前两辆中型轿车冒出的火焰。
这个谜一般的机关是谁都猜不到的。
恭介做了一个深呼吸，可自己也不知道是要吐气还是要吸气。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用脚尖分开草丛寻找了起来。会不会掉了什么东西？他瞪大眼睛寻找着。确切地说，是不是因为不小心而掉落了什么？他寻找的范围很广，雨伞被他扔到了一旁。他用双手扒开芒草寻找着。芒草割破了他的手掌。
什么也没有落下。这下可以放心了。两只手掌上满是鲜血和雨水，湿漉漉的。脑袋上往下滴水，鞋子上尽是红土。他刚才满地摸爬，弄得膝盖以下和摄影包上沾满了草叶和红土。
他就这样一身狼狈地打着伞，沿着山崖上的小路往回走。脚下的草丛间不时有一条条泛光的带子穿过，那是蛇，吓得恭介面如死灰，仓皇逃向天桥。
出租车已是踪迹全无了。他看了看表，发现从下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超过了约定时间十分钟。扣除车钱，还被司机白白捞走了近四千日元的小费。
如果是开自己的车来，就没有这种晦气了。那天晚上，他自己的车就在同一个地方停放了五个多小时。
恭介打着伞，沿着村道朝沼津方向漫不经心地走去。高高的山坡被云雾笼罩着，两百米开外就看不清了。
中野晋一这个家伙是个什么人物？他和山内美代子又是什么关系呢？
走在空无一人的雨中小道上，他还在不停地思索着。
时不时经过的田间塑料大棚，在雨水的压迫下全都耷拉着。

17
一定要搞清楚中野晋一的身份。
去东名高速公路的那个地方查看后的第三天，山鹿恭介开着已修好了发动机的私家车外出跑业务去了。可就在开车的时候，他心里依然惦记着这件事。
即便在拜访客户与之交谈时，或者回到公司后与同事们闲聊时，这个念头也会从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于是，他说出来的话就常常是驴唇不对马嘴了。
他知道，要摸清中野晋一的底细，办法有两个。
一个是往横须贺运河大酒店的总台打电话，问出中野晋一家的地址来。因为酒店里有住宿客人的登记卡，一查就知道了。
另一个方法是给东京都文京区茗荷谷的山内美代子打电话。她的电话号码中野晋一已经告诉自己了，就记在本子上呢。
三天前，中野晋一在电话中说，因为工作关系他要外出几个星期。既然他本人不在，不正是给酒店打电话的好时机吗？
恭介不用公司的电话，而是跑来了街上，钻进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电话里很快就传来了酒店总机的声音。恭介一说房间号码，听筒里“咔嚓咔嚓”响了一阵后，就传来了彬彬有礼的话音：“中野先生要三天之后才会回来呢。”
恭介让总机把电话转到总台，不一会儿，话筒里的声音就变成了男声：“喂，这里是总台。”
“刚才总机说，你们的住店客人中野晋一外出旅行去了，是这样的吗？”
“是的。预定三天后回到我们酒店。”
这是有些发涩的男声。恭介的脑海里浮现起那天晚上站在总台后面的那个男人的脸。当然不能确定是不是那个男的。即便是，自己也只与他见过一次，他也不可能听出自己的声音来的。
他跟对方说，因为有急事想和中野联系，问他知不知道中野的去处。对方则回答说不知道。
“啊呀，这下子就麻烦了。哦，对了，你能将他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啊，我叫田中。”
“田中”也好，“渡边”也罢，这样的姓满大街都是的。
“很抱歉，我们有规定，这个不能告诉您。”
这样的回答倒也不是没想到过。
“我有急事，想跟中野先生的太太通一个电话啊。”
对方不做声了，好像正在考虑是否该将客人的宅电告诉对方。
“喂，喂。怎么样啊？”
“对不起，客人家里的电话号码是不能告诉别人的。”
如果身份是非常明确的人则另当别论，对于不知底细的外人所打来的电话一概拒绝，这应该是酒店保护客人隐私的一种义务。
“可我真的有急事呀！”恭介仍不肯放弃，还想再试一试，“那么好吧。中野先生的住处呢？”
“中野先生临走时吩咐过，外边有电打进来做个记录就行了，不要把家庭住址告诉对方。说是怕给工作带来麻烦。”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既然是这样，那还是少说为妙了。
“对不起了。您是田中先生，是吧？中野先生回来后，我会把您来过电话的事转告他的。”
出了电话亭，恭介朝公司走去。
中野晋一竟然将酒店的人封了口，不让他们把自己的家庭住址告诉任何人。是不想让人摸清自己的底细呢，还是由于记者的工作特性，怕给家人招惹麻烦呢？
两方面都说得通。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的话，就说明中野晋一早已料到有人会给酒店打电话来摸他的底。恭介心想，他料到那样的人就是自己吧？
但是，目前似乎还不大可能。因为中野不可能知道前天自己去过那个地方，所以他还不会提防自己。中野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呢。
这么说来，中野之所以不让酒店将他的住址告诉外人，就是属于第二种情况，是出于比较单纯的理由了。或许自己也用不着那么多心。既然对方毫无戒备，那不就是再好不过的事吗？
还有一个可以摸清中野老底的办法，那就是给山内美代子打电话。那么，这个电话能不能打呢？
打这个电话是有很正当的理由的。介绍人中野晋一无疑已把自己的姓名告诉了对方。而且，听中野的口气，好像也是尽快联系的好。
那么，在电话里该怎么说呢？
“我是福寿生命保险藤泽分公司的山鹿恭介。”
应该先这样自我介绍一下吧。
“是中野晋一先生给我介绍了您的情况。非常感谢。”
山内美代子接到了这个电话，她应该会说：
“啊，是的。我已经从中野先生那里听说过了。”
“恕我冒昧，我想这几天内就去府上拜访。您看什么时间方便呢？”
于是，对方大概会指定某一天吧。
问题是接下来怎么说。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倒也罢了。既然已经知道山内美代子是山内明子的姐姐（这个推断十有八九是正确的。因为山内美代子的住址与报上所刊登的遇难者山内明子的住址一模一样），就有些怕见美代子了。
尤其是现场那束桃花上还系着纸折的人偶，明摆着是姐姐献给妹妹的。如果她真和中野晋一一起去过现场（这个推断也是十有八九是正确的），那就更加大意不得了。
能不能不同美代子见面，通过电话就将中野晋一的身份给套出来呢？
这可太困难了。因为既然说是要去拜访山内美代子，就没必要在电话里打听中野的住址了。见了面，当然可以将话题引到中野晋一身上，但问题是现在没心思去跟她见面。
当然了，如果非要通过电话来打听倒也不是一定就张不开嘴。可以像给酒店打电话一样，若无其事地说：“我有事情想和中野先生谈谈，您能不能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因为我没有他的名片。”
想到这里，恭介猛然一惊。对啊，我还没有拿到过中野晋一的名片啊……
恭介在假想着电话中的来言去语时，注意到了这一点。
中野说他是记者。既然是记者，那么跟人见面打交道就是他的本行了，怎么会不带名片呢？自己也是一时大意，没向他要名片。可就算自己不提出来，一般来说对方也应该主动递上名片才是啊。
中野不拿名片出来，而是巧妙地蒙混过关。这样看来，中野不让酒店将他的住址告诉外边打电话来的人，很可能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唉，刚才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恭介决定不给山内美代子打电话了。太危险了……
“山鹿君，有你的电话。”
同事拿起外勤人员专用电话，放到耳边听了一下，就喊了他的名字。事有凑巧，恭介正想着电话的事呢，听到有他的电话心里就不由地“咯噔”了一下。
“谁打来的？”他不假思索地问道。
“是一个叫古家的人。”
“哦……”
是古家库之助。恭介马上抢过电话，说道：“我是山鹿。”
“我是古家啊。”
没错，是古家库之助的声音。
“啊，老师，您好……”
恭介拿着话筒朝看不见的对方鞠了一躬。
“你现在有空吗？”
“您找我，我怎么也会抽出时间来的。老师，您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北镰仓，圆觉寺的附近。”
“啊，是在北镰仓啊。”
“是这样的，日本桥摄影同好会的那些人说是要拍北镰仓，硬把我拉了来，要我给他们做现场指导。活动在两个小时前就结束了。他们那帮人和模特儿都回去了。我现在在一个叫做‘山鸠亭’的素菜馆里自斟自饮呢。有空的话，来一趟怎么样？”
“我马上过去。是圆觉寺附近的‘山鸠亭’，对吧？”
恭介看了看表，四点半了。
一小时以后，恭介开车来到了“山鸠亭”。北镰仓狭窄的马路上挤满了中学观光团和一般的游客，汽车也排起了长龙，动弹不得。眼下正是旅游旺季，连日来的坏天气到今天刚刚放晴。
古家库之助在一间六叠大小的茶室风格的房间里，正坐在黑色矮桌前。桌上摆满了菜碟，古家身上穿着黑红相间的花格子衬衫，撑着宽宽的肩膀，颇具威严地坐着。
“老师，久违了。您一向可好啊？”
恭介在门槛处两手触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行了，行了。快进来吧。”
古家的脑袋从前额往上都已经秃了，花白的头发长长的，从左右两边垂下来。红红的脸膛倒不全是喝了酒的缘故，在平时也是这样。脖子很粗，衬衫的纽扣解开了三颗。
“来一杯？”
古家库之助拿起了啤酒瓶。
“谢谢。今天要开车，只喝一杯。”
恭介面前也摆着一张矮桌，好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桌上放着一碟素菜，一碗芝麻豆腐。
喝了一口古家斟上的啤酒后，恭介并拢了膝盖，低下头说道：“老师，今天举办摄影会了？”
“嗯，刚才电话里不是说了嘛。那个同好会共有三十来个会员，都是日本桥一带做批发生意的少东家。今天来了二十来人，摆弄照相机是他们的消遣罢了。不过，个个都拿着高级相机呐。我那架用旧了的35毫米相机真算寒酸的了。”
“光有好相机有什么用呢？老师啊，论水平他们跟您真是天壤之别呀。”
古家库之助眯缝起眼睛笑了。因为是日本桥的阔少爷要他来的，酬金一定也少不了。这从他留在素菜馆里喝酒这份兴致上就看得出来。
“山鹿君，叫你来也是事出有因的。今天的摄影会上他们谈起了你了，所以我急着想跟你碰个头。”
“谈起了我？”恭介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但仍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道。
“还不是为了得A报年度最高奖的那张《冲撞》。今天尽说这个，因为大家也都知道，我是评审委员长。”
“那都是老师的提拔啊。”恭介再次伏下身子说道。
“这是哪里的话呀。你也不用那么谦虚。大家对那幅作品可都赞不绝口，你真是出足了风头。”
恭介低着头，像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可这时他的脑袋里掠过一片阴云。毕竟一小时之前，他还在为中野晋一和山内美代子的事而苦恼着呢。
“那张照片拿到哪儿都会大受好评的。我作为评审委员长，也真是沾了你的光了。”
“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
“当然了，这对于你来说也是碰上了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是撞上了大运。今后是不是还有那样的机会很难说啊。”
“估计一生之中也就那么一回了。”
这倒是他的真心话。只是这其中包含着一层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含义。
“嗯。不过呢，因为那张照片太出色了，近来竟然出现一种令人不安的倾向啊。”
“令人不安的倾向？老师，这是怎么回事？”
“投稿到A报的新闻照片中，拍摄危险场面的照片多了起来。当然了，这不能怪你。”
“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譬如说，有拍小孩子坐在七层楼的临街窗台上的。也有拍两个小孩吊在铁路桥上，远处一辆电车正在飞奔而来的。前一幅照片的标题是‘孩子，别动！’，铁路桥的那幅，标题是‘危险！’。”
“啊！”
“问题是，拍摄者不可能那么巧正好遇上那种场面，都是有意编排的。临街窗口的那张，小孩的身上其实拴着绳子，家长蹲在窗子里边牢牢地攥着绳头呢。小孩子穿的是黑衣服，绳子也用墨涂黑了，从远处拍摄的话看不出来。”
“……”
“铁路桥上吊着小孩，远处看得见电车的那幅，估计也是一拍完大人就立即跑过去抱起小孩逃走的。都是些造假照片罢了。”
“这么冒险的事也做得出来……”
“因为整天挎着照相机满世界乱跑总遇不上好镜头啊。像你那样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就不用说了，就是千分之一的偶然他们也遇不上。”
“我那幅可是个特例啊。”
“是啊，可每个摄影迷也都追求特例的。大家都以《冲撞》为目标，问题是遇不上那样的机会，所以就出现了那些自编自导的危险照片。如果让那种照片当选，发表在报上，读者又不知道那是造假的照片，肯定又会群起而攻击报社。他们又会拿‘紫云丸’来说事，说什么有这个闲暇拍照，那为什么不先去救人之类。”
“是啊。”
“当然了，在报社等内部的聚会上我也开玩笑说过，参赛作品尽是歪瓜裂枣，叫人没法挑选，哪怕弄些造假的也好嘛。”
“……”
古家库之助端着杯子，将肥胖的身躯朝恭介那边挪了挪，用颇为担心的语气低声问道：“你那张《冲撞》，没问题吧？”

18
在北镰仓见过古家库之助四天后的一个傍晚，山鹿恭介刚刚从外面回到公司，就有人打电话来了。
“是横须贺的运河大酒店打来的。”
听到公司总机的转告，恭介知道中野晋一结束了为期一周的旅行，回到了酒店。他心头怦怦直跳，将听筒贴到了耳朵上。
“是山鹿先生吗？”
的确是中野晋一的声音。那张留着胡子的脸又出现在恭介的眼前。
“是啊。您回来了？”
“是的，我是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回到这里的。”
声音虽然有点发涩，但中气很足。
“您辛苦了！”
“谢谢。他们说，我不在的时候，有一位叫田中的人给我打过电话。我一时想不起是谁了。该不是您打来的吧？”
“不，不是我。”
“啊，是吗？那么，您给东京的山内美代子打过电话了吗？”中野用平静的语调问道。
“这个嘛，还没有呢。”
“哦。”
“真是抱歉。承蒙您好心介绍给我，可是真不巧啊。我跟客户之间出了点麻烦。因此，目前无法马上去东京。我知道一旦打了电话，就得马上去拜访山内小姐的，所以至今还没给她打电话。心里可是老惦记着这事儿呢。”
“哦，是这样啊。”
听声音，好像中野不太满意。
“实在抱歉。我手头这些事处理完，马上就给山内小姐打电话。”
“哦，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在外边时正好因为别的事而跟山内小姐通了电话。那时山内小姐提起过，说您还没有跟她联系。”
“真不知怎么道歉才好。还请中野先生替我向山内小姐说说好话。”
恭介想到，现在不就可以问问中野家的电话吗？这可是个好机会。
“请问中野先生预计还在运河大酒店住多久？”
“还得再住一段时间吧。因为事情还没结束啊。”
“还要外出旅行吗？”
“目前还没有这种安排。”
“可是，您也时常回家去吧？因为那个酒店好像是您的工作场所。”
“偶然也回家。”
“考虑到我有时会有急事要跟您联系，您能将府上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说完，恭介迅速拿起铅笔。
“我家里没装电话。”中野说道。
恭介听了心中“啊”地惊叫了一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大部分人家里都装了电话，中野晋一作为记者，难道不需要频繁地和出版社或采访对象通电话吗？
“因为我所做的工作比较特殊啊。”电话里传来了中野爽朗的话音“我的工作是深入到各个方面进行采访并写成报道，所以经常有骚扰电话或恐吓电话打到我家里。并且不是个人，而是某个组织打来的，没完没了，弄得家里人提心吊胆，我又像现在这样经常不在家，所以后来干脆就将电话给拆了。”
“哦，是这样啊。那可确实叫人受不了啊。”
恭介心想，有这等事？不过也难说，他所涉及的社会层面是自己所不了解的。
“不过，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有事想跟出版社联系时，打公用电话就可以了呀。家里没了电话，也就没了催稿电话，倒也清静。”
“哦，是这么回事啊。”
“最近我活儿接得多了些，有些忙不过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家里没有电话倒也正好。我有事找您会给您打电话的，您要是想跟我联系，就打到这个酒店里来吧。我准备在这里再住上几星期。”
“明白了。”
“山鹿先生，上次说起什么时候带我去现场摄影的，这事儿还要等一段时间吗？”中野稍稍改变了一下语气说道。
“不，我最近就会出去拍摄。”
这倒是真的。自从获得“年度最高奖”之后，就还一直没给A报社的“新闻照片月度奖”投过稿呢。他正在考虑，如果下个月的“月度奖”再不投稿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了。
“那么，请无论如何要带我去，我正想观摩一下您的实际拍摄过程呢。工作方面我会调度好的。”
“明白了。眼下我正在考虑题材。如果是沙龙照片，那就什么都可以拍了，可我拍的是新闻照片嘛。题材必须具有时代感啊，要找这样的题材可不容易。”
“说得好。希望您这次也能拍出不亚于《冲撞》，不，应该是比它更加激动人心的新闻照片来。我再啰嗦一句，您一定要带我一起去哦。”
“知道了。估计两三天内我就会打电话到酒店的。您一般大概几点钟在房间里？”
“上午十点之前，要不就是晚上了。那个时间段我一般都在房间里的。”
打完电话后，恭介托腮陷入了沉思。
四天前，在镰仓的素菜馆跟古家库之助见面时，古家曾问他：“你的那张《冲撞》，没有问题吧？”他的意思当然是想证实一下，那张照片是不是有意炮制出来的？
看来古家是在担心了。由于前一阵子A报的“新闻照片”应征作品质量都不高，古家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偶尔有一些故意炮制的照片也不坏么。”古家的担心就在这里。恭介会不会将他的话当了真，那张《冲撞》会不会就是故意炮制出来的？
“没有的事！那样惨烈的连环车祸，如何炮制得出来？”
那天，恭介板起面孔，这样回答他道。
“这倒也是。这可是六人遇难、三人重伤的重大事故啊。稍稍做些小动作是弄不出来。”喝醉了的古家使劲点着头这么说道。
“有人起了这样的疑心吗？”
恭介脑海里浮现出了中野晋一。难道还有别人也跟他一样吗？
“不，不。不是这么回事。哪有人怀疑啊……不过呢，搞摄影的人中也是有些闲言碎语的。说什么这么难得的事，怎么偏偏就被你碰上了呢？当然了，这纯粹是同行的嫉妒。你不必介意，嗯，完全不必介意！”
古家估计是从恭介口中得到了《冲撞》并非是故意炮制出来的证实而感到放心吧，才反过来安慰恭介，叫他不必介意那些闲话。并且还鼓励他道：“下个月或再下个月给A报的‘新闻照片’拿些作品出来，怎么样？你的作品成为年度奖的候选作品是没问题的，可以再得个年度最高奖的。这样的话那些无聊的闲言碎语也就自动消失了。”
古家似乎很在意自己开玩笑时所说的那句“偶尔有一些故意炮制的照片也不坏么”，所以他鼓励恭介，多少也带点消除谣言的含义。
中野晋一那家伙可是和他们不一样。恭介攥紧了拳头想道。
中野和山内美代子去了东名高速公路的事故现场。这个推测大致是不会错的。因为，除了他们两人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如果只是路旁的花束，可以认为是死者的亲属所供上的。这是人之常情。然而，不仅在车祸现场，而且连造成撞车之原因的地方也供上了花束，这就使事情变得非同一般了。
那必然是中野晋一干的。这样判断的理由是：他以介绍素不相识的人投保为借口来接近自己。而且，还不是介绍一个两个。据他说，凭他广泛的交际可以介绍很多人来投保。
作为一个开头，他介绍了山内美代子。其他的人他还一个也没介绍，连那些人的具体姓名他也没有提起过。这是为什么？
想必中野很了解山内美代子。他们两人之间不仅是相互认识，确切地说，是己经商量好了，山内美代子或许就是中野晋一的同谋。山内美代子肯定是葬身于车祸的山内明子的姐姐，这只要去文京区区公所查一下居民卡，立刻就能得到证实。可是，中野晋一的底细就很难摸清了。
中野晋一接近自己的意图，无非是为了查清车祸的真相。除此之外，不可能再有别的目的——恭介顺着这条思路推测下去。
中野肯定也对自己碰巧在那个恶性事故现场这“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抱有怀疑。四天前古家库之助的话里提到在摄影家同行中也有类似的疑问。连古家也对此有些担心了。
不过，中野晋一已经比别人领先了一两步，因为他去了造成车祸原因的现场。他突然开始接近自己，肯定是出于这个目的。
他接近自己是为了套出车祸原因的具体内容。车祸原因的地点他已经推断出来，但具体是怎么弄的，他还想不出来。
那是谁都想不到的。那是自己独创的方法。
不过，仅凭到现场去看过这点，中野就大大领先于其他人，开始一步步接近自己了。或许这就是所谓记者的嗅觉吧？中野一个劲地要求自己带他去新闻照片的摄影现场，无非也是想在看了自己的摄影方法后，从中得到什么启示吧？
恭介感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发颤。
吃过了晚饭，恭介翻开报纸，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投到了社会版上。
《最近的暴走族——及其生态》——这一标题扑进了他的眼帘。
以东京都为中心的暴走族死灰复燃了。自从五十三年十二月修改道路交通法，禁止危险的集团飙车，暴走族一时间偃旗息鼓。但在今年入夏之前，他们很快又一齐出现在了公路上。仅从警视厅的调查便可知，到四月底为止，车辆数达到了去年同期的五倍。以铁管或木杠为凶器打群架的现象明显增加，其特点是：主要成员低龄化，一般都只有十六七岁；双轮车增多；集团小型化。他们出动时都事先准备好凶器，到处追寻敌对的团体，还从路边的汽车上抽取汽油，已从暴走族变成了少年匪徒了（警视厅少年二科）。
据警视厅调查，现在东京都内的暴走族，仅主要团伙就有四十来个，成员约有三千五百人。与去年同期相比，团伙增加了五个，人员增加了近三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年龄结构，青少年占了全体成员的96%，其中十七岁的占35%，十六岁的占30%。正因为年龄段偏低，所用车辆中双轮车占了绝大部分，比去年增加了60%，达到了车辆总数的75%。
每到星期六，这些暴走族们就驾车飞驰于东京的周边地区，车辆的总数是去年的五倍，而今年团伙之间的斗殴和私刑较多。到四月底为止，由暴走族所引起的暴力事件达到了一百二十件，约为去年同期的四倍，团伙之间的斗殴事件较之去年的三起，今年则上升到了十件之多。二月上旬，在新宿山手大道上飞奔的三十多人的暴走族，遭到了埋伏在那里的另一团伙的砖头、石块的袭击，随即便打成一团。之后，又发生了敌对团伙的成员动用私刑的事件。四月底，在江户川区逮捕了一批携带燃烧瓶准备袭击敌对团伙的暴走族成员。
除此之外，追赶正常行驶的车辆，将驾驶员拖出车来拳打脚踢，甚至抢走现金的案例（世田谷区），用胶管从路边汽车上抽取汽油的案例（小平市、江户川区）等也在增多。
比起神宫外苑来，暴走族们更喜欢连接品川区和大田区的品川、大井码头的海湾公路。由于这条路最近刚刚建成，路面宽阔，沿线有东京货物中转处、东京海关、国际集装箱码头、各家船舶公司的船坞、火力发电厂等，所以没有一户人家，来往车辆也很少，又是环行公路，中间是多条线路的交汇处，从立体交叉高架下面穿过后是通往千叶方向连接东京湾海底隧道的收费公路，其余地方则是大片草地，简直就是暴走族的天堂。现在，这里已经成了夜间暴走族的“超速公路”了。
今年，出现了许多三四十人的小团伙，他们嘴里嚷嚷着“两三辆警车敢来就压扁它！”“遇上别的团伙就揍扁他们！”十分凶悍。由于年龄小，当头的控制能力差，常常会一窝蜂乱跑。
至于为什么要开飞车，目前最大的团伙之一的首领A君（十七岁）说：“摩托车任凭我使唤，没有什么比那种速度更让人陶醉的了……在暴走族中，只要有胆量就能当上敢死队队长……只要和大家在一起，就什么都办得到。”他的话道出了暴走族的心理。
恭介被这篇报道吸引住了，连读了两三遍。
暴走族充分体现了现在年轻人的心理和生态。这不就是具有时代感的题材吗？不就是古家库之助常挂在嘴上的“新闻照片是时代的见证”吗？
好，这次就拍这个了！恭介拿定了主意。
想到这里，那个死乞白赖非要自己带他去拍摄现场的中野晋一又在他心头冒了出来。

19
第二天早上，山鹿恭介在九点半来到公司，外勤部里还空无一人。他跟往常一样，在黑板上写下“去向：横滨方向。目的：动员数人投保”后，就离开了公司。
他开着一辆深红色的双门小型轿车来到了横滨，这辆车才开两年。来到横滨后他并没有驶入市内，而是开上了第一京滨国营公路。公路上车辆很多，山鹿一边看地图，一边操纵着方向盘，到达大森东后朝东拐了弯。从藤泽开到这里花了三个小时。
向右拐弯后眼前出现了一条宽约二十米的柏油马路。马路是新铺的，铅灰色的路面还泛着青光，洁白的标志线显得格外清晰。种在中央隔离带上的树木美丽异常，宛如庭园里的绿化。
大面积填海而成的人工旷野，舒展成平坦、辽阔的地面。一群杂乱无章的城市建筑树立在西北两侧的尽头，就像海滩边的垃圾一般。东边想必是东京湾，但看不到海面。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溜儿排列着三十来个红色小铅笔头似的东西。定睛细看，原来是起重机。旁边还盖有低矮的白色建筑。那里似乎是个码头。
恭介把车停在混凝土天桥边。桥头刻着“大井南天桥”的字样。从栏杆处往下看，五六米的下方有数不清的横贯南北的铁轨和公路。在地图上，这里标明为新干线的电车调度场，电车导电弓所用的配线横七竖八地覆盖在它的上面。海岸公路是条收费高速公路，它的前方是通往千叶方向的海底隧道。有几辆汽车正沿着上行和下行的公路行驶着。这条公路仿佛辽阔土地上的一条“沟”。这条宽敞的汽车公路向码头方向延伸去，在码头的前方先向北一拐，然后又成了直线，再向西一拐，然后再往南拐下来，与刚才经过的那条公路会合。由于地域太过广阔，所以单靠瞭望是看不出来的，只有从地图上方能得知，整个形状呈不规则的四边形。四边形中间镶嵌着新干线车辆调度用的轨道和通向海底隧道的收费公路这条“沟”。除此之外的部分就全是杂草丛生的原野了。
头顶上，正要着陆的客机低空掠过。南面就是羽田机场。
环形公路的全长有十多公里，对于夜间的暴走族来说，无疑是一条求之不得的专用公路，可以无止境地沿着这条环行公路转圈。而如果转腻了的话，还有一条海滨大道直通芝浦。天黑后，除去有事去码头上船舶公司的仓库，其余时间是不会有车辆通行的。即便是在现在这样的大白天，也只有六七辆卡车和轿车开过。
快车道的一旁是人行道，道边种着杜鹃花和柳树，茂密的植物排列其后，简直就像是一堵围墙。林中植物的叶子既像榉树，又像热带植物的阔叶。恭介怕蛇，他提心吊胆地跨进去一看，发现植物带宽约三米。出了植物带，眼前就是辽阔的原野，草长得相当旺盛。在靠近公路处孤零零排着几幢四层楼房和仓库，在数万公顷空旷地面的衬托下，显得异常单薄和寒碜，简直就像塑料模型。
恭介上了车，沿着公路朝前行驶。他来到拐弯处后降低车速，从车窗朝右侧望去，那里有一条岔路，信号灯下有一块写着“南部天桥东端”的路标。公路旁松散地排着一列路灯柱子。汽车左侧则是连绵不断的树篱。
自行车手们正在路上训练，有的弓起背将身子伏在车把上飞驰，有的在车后轮上拴一根绳子，拖着一个汽车轮胎，估计是在练脚力。
当小汽车超越他们时，车手们只是稍稍地瞟了瞟驾驶位子上的恭介。沿着公路笔直地朝前行驶时，左侧出现东京海关的办事处，就是刚才远眺时玩具一般的楼房。右侧则是一排大煞风景的混凝土建筑，那是船舶公司仓库。
到了这里，就看到了成排装卸货物的起重机，刚才在远眺时它们像一个个小铅笔头，如今则耸立在仓库屋顶的上方。在它顶部像梯子一般横空伸出的，是装卸船用的长长的悬臂。起重机叉开四条腿站着，看起来很像一头长颈鹿。在四条腿的中部有个冰箱似的白色小屋，看样子是操控室。所有的起重机都闲着，四周寂静无声。
恭介继续驱车前进。公路在向左转弯的地方变成了上坡路，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天桥上。恭介在那儿停了车，下车打量起来。只见下面是通往隧道的湾岸公路和新干线电车枢纽线的延伸段。沿天桥顺坡而下的话前方是立体交叉公路。“羽田—浜松”之间的轻轨铁路与高速羽田线沿高架向前平行延伸。公路则从它下面穿过，朝西延伸着。从地图上看，这条公路与海岸大道的南北向公路相连，是四边形中的一条边。
站在这座高高的天桥上就基本能够看清楚周围的地形了。这一矩形的环行公路成为发出震天响的轰鸣声、成群结队飞奔疾驶的暴走族的“超速公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仅如此。在夜间，这里还是最佳斗殴场所。据报纸报道，敌对的两伙暴走族会手持木杠和铁管在此地斗殴，他们或是正面冲突，或是埋伏袭击。这条白天幽静的公路，一到半夜三更就变成了陶醉于速度和暴力的青少年们的舞台。
天桥右边是座工厂，烟囱高耸入云。地图上标注为垃圾处理厂。顺着梯子爬上那座烟囱的中部，在那儿以俯瞰的角度来拍摄暴走族的斗殴场面会怎么样呢？不过烟囱的阶梯中段怕是难有容纳两人的立足之地。
要尽量将对方引诱到异常的环境之中，这样才能从心理上施加压力，迫使他吐露实情。这个对手非同一般，如果在一般的环境里，他肯定什么都不会说。对方对那件事究竟察觉到什么程度，这一点非搞清楚不可。
这座垃圾处理工厂的烟囱太高，而且离公路也太远。即便使用长焦镜头，看来也超出了“有效射程”了。同时，还必须考虑到夜间拍摄这一情况。要说光源，也只有路灯和摩托车团伙的车前灯。有没有更近一点的地方呢？
他将视线转向了左边。刚才在远处看到一排起重机映入了他的眼帘。码头上一溜排开的起重机有三十多台，他要从中物色一台靠公路最近的。终于，他发现了最合适的一台。
恭介上了车，先驶过天桥，然后沿着中央隔离带一直开，在一个允许拐弯的地方向右拐个弯，开到了相反一侧的车道上。不一会儿，他就返回到了天桥的位置，发现左侧有一座火力发电厂。他开得很慢，因为要观察一下路左侧的情形。有两栋政府机关似的建筑并排矗立着，一个是“横滨植物防疫站”，用围墙隔开的另一座建筑物的门上则挂着“京滨外贸码头公团”的招牌。起重机行列就耸立在它背后不远的地方。从近处可以看出，一部分起重机用油漆涂上了红白相间的条纹。
在两座建筑物之间有条通往码头的小弄堂，勉强能通过一辆汽车。恭介在植物防疫站的围墙前停了车。
下车的时候，一位从大门里出来的职员朝他瞥了一眼，不过似乎并没有留意他。那人瘦瘦的，沿着人行横道朝马路对面走去了。
弄堂的路面没有铺过，一道道在雨天留下的车辙轨迹清晰可见。防疫站和公团双方的墙边都堆着垃圾。朝里走三十米就来到了码头岸边。从这里才看见了大海，闻到了海潮的气息。码头上一艘船也没有。恭介看了一下地图，见上面标着“国际集装箱码头”。各家船舶公司的仓库一个挨着一个，卸货场上齐崭崭地排着一列起重机。
眼前就有一台起重机，叉开四条巨大的长腿，稳稳地耸立在岸边。来到了这儿才得以从下往上饱览它的全貌。只见它高大魁梧，与其说是起重机，毋宁说是一座铁塔。由于现在并不在作业中，所以吊货用的悬臂朝上翘着，既像一座尖塔，又像长颈鹿的脖子。白云在塔顶上漂浮着。总高度看起来超过三十米。
钢腿处附有一架钢梯，一路向上，到了分叉的地方，就朝着斜上方向另一侧的桁架延伸，从那儿再斜向延伸到原来的钢腿上。就这样钢梯以同样的曲折反复的形式向上伸展着，最后达到顶端。恭介看上一个地方，那就是位于钢梯第一个突出钢梁桁架上的操控室。操控室旁边也有一架钢梯，从那儿可以登上平坦的屋顶。屋顶的四周围着栏杆，所以尽管并不太宽敞，却可兼作瞭望台。目测高度，估计离地面有十四五米高。
如果爬上那间操控室的屋顶，就应该能够俯瞰公路。它与斜下方的公路之间大概有一百多米的距离，使用300毫米的长焦镜头就绰绰有余了。
就以这样的理由将对方引诱到操控室的屋顶上去吧。在停止作业的夜间，周围是决不会有人的。所以，无论是攀登钢腿处的梯子，还是爬上操控室的屋顶，都不会有人出来干预。现在自己不就毫无障碍地靠近了起重机吗？看来没有货船靠岸时，连看码头的人都没有。
恭介想象着夜间登上起重机后的情形。因为起重机不在工作状态，当然没有照明。但码头仓库前和公路上都有路灯。另外，建筑物上还有门灯。除此以外，就是一片广袤而漆黑的草地了。城市的灯光勾勒出外围的轮廓，而黑色海面上也会有移动的桅灯。东京湾沿岸密布的万家灯火，想必会像一条发光的银带般闪烁不已。尽管这样，这片港区地带却像它原先沉睡在海底时一样孤单落寞。要说异常的环境，恐怕再也没有比这儿更匹配的地方了。
这时，一阵撕裂空气般的轰鸣声从空中砸了来。恭介抬头一看，见一架准备降落的客机机头朝下从他头顶不远处掠过，近得连机窗里面的乘客都看得见。
恭介正要返回弄堂时，从外贸公团的后门处走出两名身穿蓝色罩衫的女职员，像是出来散步的。两人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显出在意的样子。
恭介慢吞吞地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傍晚，恭介一回到藤泽后就给横须贺的运河大酒店打了电话。这个时间中野晋一或许在房间里。
果然不出所料，电话中酒店总机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中野的声音。
“我是山鹿，打扰了。”
“啊，真是太巧了！我也刚回到酒店。”
“您还是很忙啊。”
“是啊，最近是有些手忙脚乱的……哦，对了，您与东京的山内小姐联系了吗？”
“还没有呢，实在对不起，近几天内我一定会给她打电话的。”
这个时候山内美代子的事还是不提为好。
“今天给您打电话非为别事，您以前不是提出要跟我一起到拍摄现场去吗？”
“是啊。我是很想看看您现场拍摄的技术啊。您定下来去什么地方了吗？”
“我想到一个拍摄的主题——暴走族的生态。”
“哦，暴走族啊……真是太适合于新闻摄影了。”
“所以，我想本周六晚上去大井码头。”
“大井码头？羽田附近的？”
“是啊。那边辽阔的填埋地上修起了一条很气派的公路。据说暴走族旁若无人地在那里横冲直撞呢。各个团伙之间还经常发生斗殴械斗……”
“啊，对了，昨天我也看到了那篇报道。”
原来中野也知道这事儿啊。这样就省事儿了。
“暴走族可是富有时代感的有趣题材啊。由此可以抓住年轻人暴力性质的能量么。我一定跟您去拍摄！”
中野果然立刻就答应了。
“您真去吗？”
“如果不妨碍您的话，请务必带我一起去。”
他这话跟他以前说过的“安排好工作一定去”的说法是相一致的。
“那么，七点半我们在那里会合，怎么样？”
“可我不知道大井码头在哪儿。名字倒是听说过，但从没去过啊。”
这一点也正合恭介的心意。
“是吗？对了，那里有座名叫大井南天桥的高架桥，我就在那桥上等您吧。”
“哦，是大井南天桥吗？”
中野似乎记录了下来了。
“是的。我开车过去。按理说应该先到横须贺的酒店里带上您的，但路上很挤，这样恐怕会费时间。”
“不用不用，我坐电车直接过去。在品川站下了车，可以坐出租车过去的。”
“啊，是这样啊？真是对不起了。”
这对恭介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今天是星期二，星期六的话……那就是四天之后了？”
中野确认了一下日期。
“是的。我们在星期六晚上七点半碰头。”
“七点半，是不是太早了点呢？听说暴走族要很晚才出现的啊。”
“嗯，据说是从晚上十一点一直闹腾到次日黎明。不过，我要做一番拍摄的准备工作，所以要提前一点到达现场。虽说对暴走族的飙车地点和斗殴场所基本上有了底，但拍摄地点也必须事先选好啊。”
“哦，是这样啊。不过，我们会不会有危险呢？要是被卷进他们的纠纷之中可就倒霉了。”
“为了避免这种事，也有必要事先选好地点。我打算从选择拍摄地点开始就和您一起干啊。”
“好啊，我很有兴趣啊。”
中野的话音传达了他兴奋的心情。
“好吧，我会在指定时间到达指定地点的。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吗？”
“没有，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只不过请您看一下我拍摄的方法而已。”恭介叮嘱了一句。因为让一个外行带上些多余的摄影器材只会碍手碍脚地增添麻烦。

20
最近的天色要到六点半才会暗下来，到七点钟方才入夜。
却说这一天，正是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当山鹿恭介将汽车从大森的街区开上通往大井码头方向宽阔的大道后，他就感到十分意外。因为他原以为，只要一离开街市，就会看到广袤的原野、仓库、立交桥下的湾岸公路和轨道，到了夜晚一定漆黑一片，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恭介在大井南天桥处下了车。该桥与下面的湾岸公路交叉而过。由于这里比较高，放眼望去，整片填埋地尽收眼底。白天来的时候虽然已知道这里有路灯，但没想到夜间所看到的情景竟会与白天如此不同，一盏盏明亮的路灯一直延伸到辽阔地面的尽头，站在这里望过去，宛如盛开在田野上明亮的鲜花。
定睛向东方远眺，只见夜空下隐隐约约有三四盏小红灯纵向排列，幽幽地闪着光。同样的红灯在横向也相隔一定距离排列着好几盏。那里是码头上的起重机，小红灯就安在长颈鹿般的钢骨望楼上的。
恭介靠在天桥的混凝土栏杆上抽着烟。星期二物色好的拍摄位置就是左起第三台起重机。那儿离横滨植物防疫站和京滨外贸码头公团前的公路最近。那台起重机上，也有一盏红灯在夜幕中闪着微弱的光芒。
通过天桥的汽车很少，五分钟之内只有两辆卡车和一辆轿车开过，且都是从仓库开往市区的，相反方向的车辆一辆也没有。
头顶上响起了轰鸣声。抬头一看，一架很大的客机黑压压地飞过了头顶。飞机上也亮着三盏红灯，形成一个三角形，看上去就像三颗红色彗星。飞机正准备着陆，所以机身显得特别大。机身侧面圆窗的白光排成笔直的一行，就像是用缝纫机踩出来的。
恭介瞅了一眼手表。时间是七点四十五分，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五分钟了。中野晋一曾说他会从横须贺乘电车，然后在品川站改乘出租车来这儿。如果真是那样，出租车现在应该已经拐过森东的十字路口朝这儿开来了。恭介朝那个方向望去，但没看到朝这儿来的车灯。总不会是记错了约定时间吧？既然他是那么希望来现场看自己拍摄，肯定会来的。恭介心想，估计路上拥挤，或是出租车司机迷了路。
路上没有行人，当然也不见白天所看到的做练习的自行车手。在没有人的地方，路灯明晃晃地亮着，似乎有些浪费。
恭介用打火机点燃了第二根香烟，刚吸了两三口，突然从桥边闪出一个人影，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把恭介吓了一跳。
“山鹿先生，晚上好。”
听那声音的确是中野晋一。
有一刹那恭介还以为冒出来的是自行车手呢。中野晋一头戴一顶带有长帽檐的黑色帽子，上身穿着黑色上衣，里面一件黑衬衫，裤子也是黑的。路灯映出他帽子下的胡子，但在帽檐的遮挡下，他的上半部脸处在黑暗之中。
他出现的地方也出人意料之外，更何况这一身黑乌鸦般的装束，恭介简直是目瞪口呆了。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中野的胡子中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您刚才在哪儿呀？”恭介目不转睛地盯着中野这一身黑装束问道。
“在这天桥下面啊。”
“桥下？”
“嗯。这里是公路天桥，但下面还有人行天桥。我是七点二十分左右乘出租车到这儿的，心想时间还早，就从下面的天桥走到公路上溜达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来晚了，真对不起。”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您的穿着也太别致了。您不叫我，我都认不出是您呐。”恭介打量着浑身上下漆黑一团的中野说道。
“啊，您说这个呀？”中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继续说道“我有个熟人是当棒球裁判的，这就是从他那儿借的裁判服。”
“哦，怪不得呢。”
“我想如果不穿这样的黑色衣服将自己隐蔽起来，说不定会被暴走族发现，揍上一顿的，听说最近年轻一代的暴走族经常袭击行人。”
“那倒也是。穿上这身裁判服，简直就是夜间的忍者了，绝对没问题啊。”恭介带着几分揶揄的成分笑道。
“马上就开始做摄影准备吗？时间倒还早。暴走族不是要到十点左右才出来吗？”中野说道。
“首先得选定拍摄的位置啊。我们先沿公路转一圈，您就坐我的车了，可以吗？”
“明白了。”
恭介坐到驾驶位置后，身后的中野并没有马上上车，而是朝桥头方向跑去，连人影都不见了。那里就是刚才他冒出来的地方。
这又是在干什么呢？恭介刚这么想着，还不到两分钟，棒球裁判的身影就又冒出来了。不过，这次他肩上背着一个高尔夫球包，兴冲冲地跑回来。他没有发出脚步声，原来是脚上穿了运动鞋。
难道他来这儿之前是去打高尔夫了吗？
“请上车吧。”
这辆小轿车是双门车，为了让中野上车，恭介向前放倒了驾驶座旁的车座。黑夜中，深红色的车身看起来发黑。
“谢谢。”
中野低下戴着黑帽子的头，双手抱着高尔夫球包钻进车内，在后座的一侧坐了下来，显出些憋屈的样子。他将球杆袋竖在双膝之前，用手扶着，里面不时发出金属的撞击声。后座的另一侧放着恭介的大摄影包。
“您去打高尔夫了吗？”
恭介从驾驶座上斜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把门关上，随后便按下了车前灯的开关。前面的公路瞬时被车灯照得一片雪白。
“没有啊，这是个高尔夫球包，但里面装的是别的东西。现在有些不好意思告诉您。必要时会拿出来让您看的。”
中野的话说得吞吞吐吐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这个先不用管它，我倒想早点看看山鹿先生的拍摄技巧呢。想看看您到底是用怎样崭新的角度来拍摄暴走族这一题材……我很期待今晚的活动。谢谢您满足我的愿望。”
“哪里哪里，您别抱太大的希望。说到底，新闻照片的拍摄主要还是看当时的运气啊。”
“不过，您脑子里应该事先有个草图吧？要拍成什么样的画面，采用什么样的构图……”
恭介发动了引擎，启动了深红色的小汽车。
“当然了，模模模糊糊的构想是有的，否则的话不就是抓瞎了吗？不过，有时候到了现场，也可能情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那就得随机应变了。”
“是这样啊。”
车前灯照亮了前面宽阔的马路，汽车慢慢地行驶着。路灯的灯光从马路两侧照向路面。马路上果然再也没有别的车辆了。
“还是要比想象中的亮得多啊。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的路灯。”中野坐在后座上说道。
“中野先生第一次来这儿吗？”
“大井码头这个名字早就听说了，但从来没来过。”
中野好奇地朝车窗外东张西望。
“我说，远处那点点红灯，是什么呀？”中野朝着恭介的后背问道。
“啊，是那个吗？”
恭介心里想，那就是马上要带你去的地方，但他嘴上却解释道：“那是起重机。码头嘛，有好多台卸货用的起重机呢。”
“哦……”
中野欲言又止，朝左边车窗望了一眼后，突然对恭介说道：“对不起，请在这儿停一下。”
恭介慢慢地踩下刹车，心想：中野看见什么了？
“我下车去看看。”
中野穿过恭介朝前放倒车座后腾出的空间，出了车门。
站在路边的中野，背对着黑黝黝的茂密树丛，瞪大眼睛东张西望着。由于正处在路灯之下，植物的叶子都被照得白闪闪的。
恭介心想，中野在看些什么呢？他没让汽车熄火，从车上走了下来。
“暴走族要走这条路吗？”见恭介走到了自己的身旁，中野问道。
灯光下，他那一身裁判服乌黑铮亮。
“是啊。他们会顺着刚才我们碰头的大井南天桥公路来到这儿，然后沿着这条笔直的公路往北去，再掉头朝西，随后又朝南开来。这样就会出现在大井南天桥上。这条公路基本上就是这样一条呈四边形的环行线。”恭介手指着两侧路灯成排的公路说道。
公路的前方如同透视的示例图画一般缩成一点，路两边照明灯的间隔也越来越小，灯光也越来越弱。在这一辽阔的地面上交错着好多条公路，可谓是四通八达，这些公路旁成排的路灯和仓库等处的灯光交相辉映，正像恭介刚才所感觉到的那样，宛如盛开在漆黑旷野上明亮的鲜花。
“这里是个慢弯啊。”中野望着刚才走过的路说道。
公路缓缓地弯曲着，这一段人行道后的树篱也稍稍向前突出。
“是啊。”
恭介随他一起眺望：中野让自己停车，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转弯吗？
“这个弯转得不急，弯度半径大概五百米左右吧。”中野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圆弧的半径约等于五百米。我曾经问过研究道路工程学的朋友关于弯道比率的情况。对了，东名高速公路上不就有许多弯道吗？据说是因为车速在一百公里以上的汽车很多，所以才将弯道的弯度设计得比较舒缓。听我朋友说，弯道半径差不多是一千二百米。这样的话，在弯道上汽车前方的能见距离约为五百米。”
恭介的心跳加快了。
“这条路的弯道上，能见距离大概两百米，相当于东名高速公路的三分之一。所以在我这个外行人看来，弯道半径大概是五百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弯道说道。
“中野先生曾到东名高速公路这样的弯道现场去作过调查吗？”恭介用眼角关注着中野晋一的表情，若无其事地问道。
“没有，怎么会特意去看那个呢？不过每次经过东名高速公路时，都会看到好多弯道而已。”
中野的声音很平静。他继续平静地说道：“我在想，驾驶摩托车的暴走族的车速一般都在一百五十公里左右。车速那么快，他们能转过这个弯来吗？”
中野将话题拉回到暴走族身上。
“或许在转弯时他们会放慢速度吧。因为他们是成群结队呼啸而来的，如果有一辆车冲出了路面，那就一片混乱了。”恭介说道。
“对了，就在这儿。”
“啊？您说什么？”
“敌对团伙间的斗殴啊。您想，从这个弯道向前看出去两百米，不就看不到彼此的身影了吗？来到这里时车速也放慢了，如果是发生冲撞后大打出手，这里不就是绝佳的地点吗？”
“我还没亲眼见过暴走族斗殴的场面，所以不太清楚。”
“可是，这种可能性肯定是有的。这样的话，将照相机设置在这条弯道的路边，怎么样？这里的树林很密，我们可以隐蔽在这里，等那帮家伙驾车开来。”
说完，中野就大步流星地朝人行道走去，然后站定身躯，抱着胳膊凝视着转弯处。
“嗯，很像啊。”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
“什么？像什么？”恭介毫不放松地追问道。
“我突然觉得，这里简直就是东名高速公路弯道的缩小版。前面的公路有二十米宽，路上又是这么空，想开多快就能开多快，简直就跟那条高速公路的情形一模一样啊。”
听中野的口气，似乎他并没有专门去那个现场调查过，是从多次经过东名高速公路的经验得出的结论。
正当恭介寻找恰当的话来应对时，中野又开口了：“我说，山鹿先生，听说暴走族有时也伏击敌对的团伙，对吧？要是那样的话，这里做埋伏的地点不是也很合适吗？”
“这个嘛……”
恭介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说：我不清楚。
于是，中野走近茂密的树木丛。
“这里面，又是怎么样的呢？”
说着话，他的运动鞋似乎立刻就要踩进去了。
“里面什么也没有，是一片长满了野草的空地。”
恭介不禁脱口而出。但说出口后，他自己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要是被中野晋一察觉到自己此前来过这里，就不妙了。
“哦，我也没有来过这儿，是从地图上看来的。”
中野晋一悄无声息地折了回来。

21
“我们再顺着这条路跑跑，找一个拍摄暴走族生态的好位置吧。”恭介催促道。
中野嘴里应了一声就随着他回了车上。汽车才开一会儿，中野将脸扭向右边问道：“那儿有一条岔道吧？”
在大约五十米远的前方有个红绿灯，红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两人在那儿下了车。
“我看过地图，那条路从那儿一直通向羽田机场北面一个叫作城南岛的填埋地。”恭介对正眺望着那个方向的中野说道。
“哦，是这样啊。”
“我们下面要走的这条路，正面也有一座天桥，过天桥往西，就到了刚才所说的环行公路了。暴走族们也不见得老在环行公路上跑的，也会在天桥上调头驶上沿码头的公路，或沿着通往芝浦方向的海岸大道狂奔，也有可能跑到这条城南岛公路上来。毕竟是随心所欲的嘛。”
“看来您事先都已经调查清楚了吧？”
“那是自然，不事先打听好暴走族的路线，怎么知道照相机该架在哪儿呢？连这些都不知道，弄不好就会被他们‘放鸽子’了。”
“有道理。”
中野那张留着胡子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么，起重机边上那条路，暴走族也会来吗？”中野望着一排闪闪烁烁的小红灯问道。
“听说是的。不管怎样，我们先转一转，看看到底在哪儿拍摄好。”
恭介回到汽车驾驶座上后，又为中野放倒了旁边的座位。
“老是要麻烦您啊。”
中野弯着腰坐到了后排车座上。前灯再次亮起，汽车往前开去。道路一侧有座三层楼高的小楼房，牌子上写着“东京海关”的字样。右侧则是一长排的仓库，大门齐刷刷紧闭着。这是条直道，路上并没有其他车辆。
“山鹿先生。”
中野在后面将高尔夫球包弄得咔嚓咔嚓直响。
“嗯？”恭介手握着方向盘应道。
“刚才您请我坐您的车时我就注意到了，这真是一辆好车啊。是×厂出品的吧？”
中野一下子就猜对了这辆深红色轿车的生产厂家。
“是啊，是两年前买的。”
“您出门跑客户时，总开这辆车吗？”
“是啊。所以坏得快啊！前些日子还去维修过呢。”
“您好像更喜欢双门，而不是四门的车，是吧？”
“一个人外出跑业务时当然还是双门的好。这种小型汽车，狭窄的弄堂也开得进，再说价钱也便宜啊。”恭介微笑了一下说道。
“那么，不跑业务，外出摄影时也是开这辆车的吧？”
恭介隔了大约两秒钟后，低声答道：“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去年十月三日夜间，御殿场、沼津段东名高速公路上发生那起严重车祸时，恭介开的也是这辆车。恭介觉得中野似乎在打探那件事，故而回答时话音有些沉重。
“那儿是大井北端的天桥。”恭介大声说道，将中野接下来可能要提出的问题给截住了。
眼前的公路开始变成上坡路，汽车顺坡而上后向左一转，就上了长长的天桥。
“下去看看吧。”
恭介说罢便打开了车门。
天桥很高，下面是新干线电车的调车轨道。通向海底隧道的港湾公路与天桥是平行的。两人并肩趴在天桥的栏杆上，一起眺望着四周。
无数盏路灯在这辽阔的填埋地上闪烁着，从这个位于北角的位置极目远眺，这些灯光仿佛聚集在一起。这夜景，和从对面的大井南端天桥上所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烟囱可真高大啊！”中野望着右边的建筑说道。
“那是垃圾处理厂。”恭介说道。
烟囱没冒烟。
中野回头向斜后方望去。
“那工厂是……？”
“是火力发电厂。地图上是这样标的。”
为了隐瞒来过这儿的事实，恭介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归功于地图。
两人转了个身，面朝相反的方向，背靠着栏杆站着。
路灯下是一排寂静无声的仓库，而同样杳无人迹的公路也在路灯的照耀之下。
天空中星斗稀疏，东边的天空下散布着排列规则、细小黯淡的红色灯光，简直叫人误认为是天蝎座星宿。
“从这儿望过去，码头上的起重机似乎不远了。”
中野从黑色帽子下向那星座般分布的小红点望去，嘴上叼起一支烟。
“暴走族会从这天桥上经过吗？”中野吐了一口烟，问道。
“估计会吧。按我的设想，他们可能会沿着刚才我们来的公路驶来，经过这座天桥，沿着垃圾处理厂门前的公路朝南开，然后返回到刚才的大井南端天桥，即所谓的环行路线。或者穿过能看见通往羽田的收费高速公路和轻轨的高架，沿海滨公路往芝浦驶去，再折回来。还有，就像刚才说的那样，走那条路去南边城南岛的公路。从地图上看，好像路很多。”
恭介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各条暴走族可能经过的路线。
“暴走族会由哪条路到这填埋地来呢？”中野抽着烟问道。
“那就多了。但好像大多数人是从北面沿环行七号线南下而来的。据说暴走族的头头们会聚集在路旁的餐馆里，先填饱肚子，等人来齐了便骑上停在路边停车场上的摩托车，沿环行七号线奔驰。在行驶过程中，沿路等候的其他摩托车少年们会陆续插进去，于是车队就渐渐地壮大起来。他们还都带着铁管等武器呢。”
“真吓人啊……哦，对了，说起填饱肚子，您晚饭吃过了吗？”中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吃过了。”
“您回过家了？”
“不，我是从公司下班后直接来这里的，在路边餐馆吃的饭。我一般晚上外出跑业务时都这样，所以常常连家里人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那么，您今晚到这儿来拍摄暴走族的事也……？”
“是的，对老婆或公司里的人我都没讲过。因为是来拍暴走族么，觉得有些心虚，不便多说什么。”
恭介今天到这儿来对谁都没讲，这倒是真的。因为他来这儿真正的目的就是与中野碰头。
“您夫人不担心吗？”
“没关系。由于工作关系，我有时要到深夜一两点钟才回家。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中野那藏在帽子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点点头，似乎放心了。
“那么，中野先生，您吃过晚饭了吗？”
“我也是吃了来的。不过等拍完暴走族的照片怕是很晚了，过后我们一起去找一家通宵营业的饭店吧，到那时候肚子一定饿了。”
“好啊。我想暴走族们出动怎么也得到十一点钟吧。”
“嗯，现在才八点半。”中野借路灯的光亮看了看手表，说道。
“还要做摄影前的准备嘛，所以现在到这儿正好。要挑一个合适的位置，才能架好相机耐心等待啊。”
“刚才那个拐弯处，怎么样？”
“那里也不错，不过……”
恭介说着又将目光转向了码头岸边的方向。
“我是这样想的，爬上那个装卸货物用的起重机，从上面以俯瞰的角度来拍摄在眼前的公路上狂奔的暴走族。我还听说他们经常在那条路上打群架呢。”
“要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吗？”中野瞪大着眼睛问道。
“不，不是要爬到悬臂高挑的前端上去，那儿得有三十来米高吧。要上那儿去难度就太大了，再说离公路也太远。起重机的半截腰上有个操控室，操控室的顶是平的，所以我想爬到那上面去。那儿离地面大概只有十四五米。将装好了长焦镜头的照相机架在那儿拍摄，一定能拍出别具一格的照片来。”
“啊，太有意思了。这可比在拐弯处守着，以水平角度拍摄好多了，构图也能出奇制胜啊！”
中野扔掉烟头，搓起了双手，他似乎有些兴奋了。
“不过，山鹿先生，这边的公路很暗，从那儿拍的话恐怕会曝光不足吧？”他望着那个方向说道。
起重机上的小红灯依然整齐地排列在夜空下。
“没问题。仅路灯的光就够亮的了，再说五六十辆聚在一起的摩托车的前灯本身就是最好的光源么。”
“对啊，有道理。不过，起重机和公路之间的距离比较远。要用大功率的闪光灯了吧？”
“一用闪光灯可就坏事喽。一闪光，不就被暴走族们注意上了吗？所以要用慢速快门拍摄。”
“可那样的话，图像不就会出现移位或晃动了吗？”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么，这样才能表现出动感啊。如果将被摄体拍成静止不动的，就反映不出暴走族横冲直撞或斗殴时的那种动感来了。因此我打算用300毫米的镜头、2.8或者3.5的焦距；快门速度估计要用1/60秒或1/30秒。这样，被摄体就会呈现出适度的抖动，从而获得动感。”
恭介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现场讲解。
“我们过去吧。”
说完，恭介便朝汽车方向走去。中野再次望了望码头上的起重机，手撑在腰上，说道：“山鹿先生，要说靠路边近的话，我们就该爬上左起第三个竹马了吧？”
“竹马？什么竹马？”恭介愣了一下，反问道。
“啊，对不起。这是去码头钓鱼的人的说法，就是指起重机。估计因为起重机的样子像竹马的缘故吧。”
“哦——”
经人这么一说，恭介倒也觉得将起重机比作长颈鹿，不如比作竹马更形象。起重机底部的交叉钢铁支架正宛如竹马的腿。
不过，恭介听了这话还是暗自吃了一惊。
“中野先生去码头上钓过鱼吗？”
“不，我没来过。我对钓鱼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在东京的朋友里有喜欢钓鱼的，是从他那里听来的。据说钓鱼的伙伴们约定在码头上集合时，常用竹马来称呼起重机，什么在左起第四只竹马下碰头啦，在右起第七只竹马下会合啦。”
恭介心想：可不能掉以轻心啊！尽管中野说他本人没来过，但也许从他的朋友那里打听过起重机附近的地形了。
“可是，来钓鱼的人能到达排列起重机的岸边吗？那里是轮船公司的地界，外人是不得入内的吧？那里应该有保安的值班室，保安也会出来巡视的吧？”
“那儿有一条便道。”
“便道？”
“听朋友说，海关和某个公司的地界之间有一条小路，那里是没有栅栏的，穿过那条小路就可到左起第三只竹马下。进出自由，没人管。”
恭介明白，那是“横滨植物防疫站”和“京滨外贸码头公司”。中间的小路就是四天前去过的地方，而今晚要去的正是左起第三只竹马之上。
“可是，在那里钓鱼，执勤的保安不来驱赶吗？”
“不会的，据说保安知道他们是来钓鱼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些我都是听朋友说的。”
“夜里也有人去那儿钓鱼吗？”
恭介担心的是这个。
“那倒没有。据说那儿太冷清了，去那儿钓鱼也太乏味，夜里是没人去的。我也听出租车司机说过，有时夜间拉船员到停泊在大井码头的货船那儿去，回来时孤孤单单的，瘆得慌，不愿意上那儿去。现在从这儿看过去，那地方也同样有些瘆人啊。”中野缩了缩裁判服下面的肩膀说道。
恭介心想，看他这副德性，倒是能将他逼到异常氛围中去。
“我们也该过去了吧。”恭介对中野说道，随即回到车上。
由于天桥的路面上有中央隔离带，不能直接调头，于是汽车过了天桥后顺坡而下，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处拐了个大弯重新上天桥。顺着天桥下面的公路向前行驶时，亮着红灯的竹马眼看着扑面而来了。
公路在植物防疫站的围墙处拐向右边。两旁排列着路灯的公路又笔直地向前延伸去。越往前，路越窄。
恭介放慢了车速，将车靠向防疫站的墙边慢慢地停下，关掉了车灯。
“那儿好像有保安的值班室，窗户里还亮着灯呢。”中野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说道。虽然不高，却又黑又大的建筑物只有下方一角闪着灯。正是上次来时看到过的“京滨外贸码头公司”。幸好保安的值班室在建筑物的另一边。
“我下去看一下起重机那边的情况。”
恭介把中野留在车上独自下了汽车。他一面探头探脑地张望着漆黑一片的四周，一面朝小路的深处走去。

22
山鹿恭介站在码头上北起第三台起重机下看了看。四下里没人。要是有人的话，肯定会拿着手电筒晃悠的，但事实上根本就没有手电筒的光芒。他定睛凝视，也没有发现在背景灯光下来回走动的身影；凝神静听，也没有听到一点脚步声，只有浪花拍岸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只见红色的警示灯星星点点地沿着钢架一路向上。走近一看，发现其数量要比想象的多得多，下面的灯看起来比较大；越往上，越接近夜空越小，灯光也越微弱。半截腰上四方形的操控室泛着微微的白光，那上面也亮着红灯。目测来看，那儿距离地面足有十四五米高。
固定在地面上的四条巨腿上安装着钢梯，能够轻而易举地向上攀登。目前，面朝大海沿码头排成一溜的近三十台装卸货物用起重机全部停止了运转，只有警示灯闪烁着。四周一片寂静，码头上也没有停靠一艘货船。
恭介看清了这些情况后，穿过植物防疫站和外贸码头公司之间的小路又折了回来。
中野晋一那乌黑的身影仍坐在关闭了车灯的车里。
“请下车吧。”打开车门后，恭介望着车内说道。
“没问题吗？”中野似乎有些胆怯地问道。
“好了。”恭介微笑道，“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啊，对不起，请帮我把放在那个座位上的包拿下来。”
中野双手抱起沉甸甸的摄影包，并递了过去。
“谢谢。”
“好重呀，里面装着好多架照相机吧？”
“嗯，反正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恭介将摄影包挎在肩上等中野出来，但中野坐在座位上弯着腰，咔嗒咔嗒地不知在鼓捣些什么。
“让您久等了。”
中野放倒驾驶座旁的座位，抱着长长的高尔夫球包下了车。
“您要带着这个包爬到起重机上去吗？”
恭介猜不透那个高尔夫球包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是啊。”
“带那种东西往高处爬，不危险吗？”
“轻得很，不要紧的。用带子将它挂在肩上，两手还是自由的。倒是您，带着那么重的摄影包往上爬，要当心啊！”
中野反过来提醒恭介。
“我就不用担心了……你那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是一些照明器具。”
“照明器具？是灯光之类吗？”
“是的。考虑到环境太暗，可能拍不清楚。”
看来中野是把照明器具的支架、聚光灯、灯罩等东西全都分解开来后塞进高尔夫球包里了。
“那些东西用不着的。刚才已经说过了，有路灯，又有汇聚在一起的暴走族们的车前灯，而且我用的是大光圈镜头加慢速快门嘛！”
恭介觉得中野在多事，所以这几句话说得比较生硬。
“是吗？”中野露出一丝沮丧的神情，可他随即又喃喃自语道“既然带了来，还是背上去吧。就算拍暴走族用不着它，回头我也可以用它拍摄附近的风景呀。从起重机上俯瞰码头夜景或许也别具风情的嘛。”
背着摄影包的恭介和背着高尔夫球包的中野动身朝起重机走去。一身裁判装束的中野再背着这么个高尔夫球包，简直就像一名高尔夫球选手。
对面外贸公司一带的保安值班室里亮着灯，灯光映在值班室的小窗上。虽然离这儿还很远，可恭介和中野还是弯着腰，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朝那条便道走去。
他们走得十分小心谨慎，所以走到起重机旁竟花了十三分钟。
“嚯，到跟前一看，这竹马还真大啊！”中野抬头看着起重机说道。
“嘘——小点声。让巡夜的听到了可就麻烦了。”
中野对恭介的提醒表示了歉意。
“好咧……”
恭介从下往上看了一眼安装在起重机钢腿上的梯子，最后将视线停在了操控室那儿。
“中野先生没有恐高症吧？”他回头低声问道。
“也没有特别的不适，但待在高处总不会太舒适的。那个操控室看来也挺高啊。”中野仰望着亮着红灯的灰白色小屋，低声回答道。
“估计有十四五米高吧。不过，夜里和白天不同，夜里爬梯子上去是看不到下面的情况的，所以不会太害怕。在梯子上能看到路灯和仓库的灯光。”
恭介说罢，中野随即点头附和道：“是啊。如果下面的东西都看得很清楚，爬梯子时腿就会发软了。”
“好。那就开始往上爬吧。”
恭介晃了一下挂在肩上的摄影包，中野也将背上的高尔夫球包重新调整了一下。恭介拿出准备好的手套往手上戴，随即他又偷偷看了一眼中野，见中野的手上已经带好了手套。如此看来，他是在下车时就已经戴上手套了。
恭介率先登上涂着红漆的钢梯。在钢梯的每个紧要部位都亮着警示灯，那红色的灯光同时也成了他们两人脚下的照明。钢梯上的红漆在暗处看来更接近咖啡色。
钢梯沿着起重机垂直的红色钢腿成Z字形上伸，到中途又向斜上方伸展，然后到达另一侧的钢腿上部。两人沿着这架钢梯一个劲地向上攀登。不论攀登到哪儿，都有红灯照亮他们的脚下。
中野穿的是胶底鞋，不出声音，脚步也灵活。身上的裁判服使他轻松自如，背上那个装有照明器具的高尔夫球包也似乎没有成为他的负担。
中野晋一的年龄好像要比自己小一些。身处上方的恭介心中暗忖道。看他那步履轻盈的样子，似乎是穿着那套裁判服的缘故。早知道这样，我也该穿运动服来的。
“在这儿休息一下吧。”恭介站在钢梯和钢腿的连接处低声说道。
钢梯在那儿有一块狭窄的平台。两人不能同时在平台上坐下，中野只好手握栏杆，站在下一级梯子的踏板上。
“果然像您说的那样，从这里往下看净是灯光，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中野说道。
和站在地面往上看时正好相反，一簇簇的灯光犹如花田中盛开的花朵一般。仓库的屋顶以及公路的某些地方都在灯光的照耀之下。
“海潮的气息好浓啊！”站在下一级梯子踏板上的中野翕动鼻子道。
晚风从下面吹上来。浑身漆黑的中野仿佛已经溶化在黑暗之中了。
“到操控室为止的钢梯，已经爬了三分之二了吧？”中野仰头问道。
“差不多吧。十五米的三分之二，也有近十米了……中野先生，您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吗？”坐着的恭介低头问道。中野正处在阶梯的下方，戴着黑帽子的头顶只到恭介的膝盖。
“是啊，总不会觉得太舒服的。要是在白天看得见下面小小的汽车和人的话，那就不行了。幸好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中野答道，那声音略带颤抖。
可见他嘴上说得虽然轻松，但心里还是比较害怕的。恭介心想，等会儿到了那个操控室的屋顶上，他就心慌了吧？
“那就再使一把劲，一鼓作气爬到顶吧！”
但是，需要使劲的是恭介。直上直下钢梯自不必说，就连斜架的钢梯也够陡的。恭介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但紧随其后的中野，呼吸却还很平稳。看他那样子似乎在将恭介往上赶，又好像在恭介一脚蹬空时，准备随时将他顶住似的。
突然，在头顶上很近的地方爆发出一阵轰鸣声。恭介真的差点在钢梯上一脚踏空。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简直像电流一般直冲他的心脏。
恭介不假思索地用一只手捂住左边耳朵时，一架大型客机两翼和尾翼上的红灯正紧随朝下的机头，往南面的羽田机场方向飞去。
“真是吓死人了。”恭介盯着客机对中野说道，而他的心还在怦怦乱跳着。
“这是从木更津方向飞来准备降落的飞机吧？在东京湾上空盘旋之后正好经过这些起重机的正上方。比起站在地面上来看，这些飞机好像就在头顶上，就因为我们已经爬到了起重机高处的缘故。”中野用相当平静的语调说道。
“说高的话，这里离地面也只不过是十米多一点，而飞机飞到这一带大概有八百米，不，大概有六百米高吧。估计是夜间的灯光强烈，所以看起来似乎很近。”
恭介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惊恐失态。
“是吗？原来是夜间灯光的缘故啊……”听了恭介的话后，中野低声附和道。
“说到木更津，那边就是木更津的灯光吧？站在这里看得可清楚了。”恭介开始抖擞起精神来。
远处，是黑魆魆的东京湾，有一艘船上亮着灯，但也看不出它是否在航行。
终于，他们两人来到了操控室旁。
为了平息急促的喘息，恭介站在那里做了几个深呼吸。
涂着白漆的操控室，窗户紧闭着，里边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门上了锁。尽管明知道屋里不会有看守人，但在正式确认这点之前还是令人放心不下。身穿一身黑色的中野蹑手蹑脚地贴近窗边，一会儿侧耳细听，一会儿又将脸贴在紧闭着的门上。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里面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那我们就赶紧到屋顶上去吧。那里有钢梯。”
恭介换了只手来提摄影包，中野也重新背紧了高尔夫球包。包中响起了金属碰撞声。
正如恭介四天前下午站在起重机下仰望时所判断的一样，白色的操控室的屋顶除了换气装置冒出头来之外，就像瞭望台一样平坦，四周都用栏杆围着。
两人各自从肩上取下了背包，将其靠在栏杆上。两人都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时间都静默无语。
来到了离地面大约十五米高的地方，视野也大大开阔了。北面，点点灯火连接到新桥、银座，然后一直延伸到浦安一带；南面，羽田机场之外川崎、横滨一带的灯光形成一个舒缓的弧度；西面，能够眺望到行驶在第三京滨公路和东名高速公路上汽车的前灯；对岸千叶县海滨城镇的万家灯火，仿佛一道撒成一线的亮粉。
“真美啊！”
中野掏出一包美国烟，递过一支给身边的恭介，然后“咔嚓”一声打着了打火机。
“有点冷啊。”
他吐出一口香味很好闻的烟，缩了缩肩膀。
“来到了十五米高的地方，从东京湾吹来的海风就毫无遮掩了。”
恭介也抽起了香烟。
“现在才九点。暴走族们早点来下面的公路才好啊。”
中野探出身子望着正下方。路灯照射下，漫长的公路依然空空荡荡。
“是啊，说不定他们来得会比预计的早。抽完这支烟我们就着手准备吧。”
恭介暗暗打量了一下中野的表情。夜间的起重机只有这么两个人待着，的确可以说是一种异常的环境。但中野看起要来比料想中的沉着冷静。虽然他嘴上说一登高感觉就不好，可刚才爬钢梯时根本就是若无其事。如果他有一点点恐高症的话，在爬那垂直陡峭的梯子时，肯定要心慌。可事实上，中野劲头比自己好得多。
难道这个中野晋一到了这种地方丝毫也不感到害怕吗？恭介有些意外。不，肯定是他跟自己在一起才这样放心。过一会儿，当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怀有善意的朋友时，他就会感到局促不安的吧。这里是无处可逃的十五米高空。只要他的头脑里一产生“为什么把自己骗到这种地方来”的疑虑，不安就一定会上升为恐惧。在那样的异常环境中，就可盘问他了，让他老实交代到底对“那件事”猜到了什么程度。
那么，该怎么起头？其实，恭介还没有想这个问题。车到山前必有路，他打算顺其自然了。抽完了美国烟，还是没想好盘问的程序。但要是贸然开口，说不定会被对方巧妙地回避掉。这样的话，想问的事也就问不成了。
出于无奈，恭介只好决定一面做摄影前的准备，一面构思了。
“我们开始吧。”
说完，他便蹲在了摄影包前。
“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事，尽管吩咐。今晚就是为了学习您的摄影技术才来的。”
中野靠到了恭介身旁。
“谢谢。或许会要您帮忙的。”恭介打开摄影包往里瞧了瞧，说道“还是太暗，看不清啊。不好意思，麻烦你用手电照一下好吗？不过，不要让光漏到外面去，只照包里面就行了。”
中野照他的吩咐做了。
恭介将照相机一个一个地从包里取出来，可他心里还在盘算着，该怎么盘问这个中野晋一。

23
恭介在起重机操控室屋顶上靠近公路一侧的栏杆处支起了三脚架，架好了相机，并在相机上固定好了300毫米的长焦镜头。从那个位置到达地面的直线距离为十五米，而在地面上看则是在公路以西三十米处，从操作室屋顶到公路相当于一个三角形的斜边。恭介将镜头对准路面，定好了拍摄角度，随即又像是在追踪暴走族那样，左右转动着长焦镜头。中野晋一专心致志地在他背后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相机、镜头基本安装就绪后，恭介回头对中野说道：“中野先生，您要不要来看一下？”
“可以吗？那就让我看一下。”
中野稍稍掀起一点黑色裁判帽的帽檐，将眼睛凑在相机的取景器上。
“看上去很近呀。公路好像就在眼前一样。”中野提高嗓门说道。
“路边有一只空啤酒罐，对吧？路灯正照着它呢……”
“看见了，看见了。连啤酒公司的标识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暂时以那个位置为中心来考虑构图，当然了，根据暴走族来了以后的具体情况，也会左右移动，灵活地改变构图中心。”
“哦，是这样啊。可是山鹿先生，这镜头不是变焦的吧？”
“对，这不是变焦镜头。我对眼下流行的变焦镜头总是不太适应。”恭介对从取景器处移开了脸的中野说道。
“可是，变焦镜头不是更方便一些吗？”
“嗯，确实很方便。因为用一个一般的单反相机拍摄的话，就要准备好多个不同焦距的镜头，从超广角镜到超长焦镜之类可更换镜头都不能少。这些镜头都要背在身上可就费劲了。再说，具体情况发生变化后，就要迅速更换各种镜头，这也很麻烦。而要想省却这番手脚，就需要三四个安装着不同镜头的照相机。这又加重了负担。可尽管这样，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变焦镜头。”
“那是为什么呢？据说变焦镜头的性能比过去好多了呀。”
“据我以往使用变焦镜头的经验来看，它的分辨率比较差。尽管变焦镜头的性能最近有了很大的提高。但是已经形成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而且，变焦过于方便了，反倒使我对它产生了不信任感。而普通镜头拍出的图像清晰锐利，值得信赖。尽管麻烦了一点，但还是更换镜头更令人放心。”
“听您这么一说，我觉得您跟专业摄影师真是没什么两样了。”
“哪里。倒是专业摄影师最近也用起了变焦镜头。不过，像古家先生那样的大家还是不用变焦镜头的。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陈旧迂腐的表现，但在如今什么东西都朝着便捷的方向发展的潮流中，我认为这种坚定不移的职业操守是十分可贵的。”
“高见。实在是令人钦佩啊。您是古家先生的门生吧？”
“古家先生是不收弟子的，我只是自认为是他的弟子而已。”紧接着恭介又急忙补充了一句，“可话虽如此，古家先生在事关评审的问题上，是绝没有偏心的，绝对公平。”
这番话当然是为了不让别人对A报“读者新闻照片”大奖赛的评选产生误解。
“古家先生的作品，我也经常在杂志上看到。最近，他似乎将拍摄对象转向日本的古典传统了。拍摄古庙、古神社、古典美术品和考古出土的文物或考古遗迹较多。”
中野又请恭介抽烟。
“不，我自己有。”
恭介将手伸进放着七星牌香烟的口袋中。
“哎，您别这么说。”
中野仍给他敬了烟，并用打火机点着了火。
在暴走族未出现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两人就这样轻松地闲聊着。本来就喜欢抽烟的恭介马上抽了起来。美国烟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古家先生最近的拍摄主题，”恭介喷出一口烟说道“被古典的东西所吸引，或可谓是古家先生的一个转折点。据说但凡成为大家之后，往往老成持重，会将摄影对象转向古典艺术。但古家先生的作品却并不属于所谓的淡泊境界。岂止淡泊，他正努力从古典器物上发现新的美感，一种与以往的理解并不相同的崭新的美感。所以说非但不淡泊，反而是充满了活力，极具进取精神的。这一点正是我们年轻一辈应该学习的。先生和其他的大家是不一样的。他还去青山、六本木一带的迪斯科舞厅和青年人一起跳舞呢。”
恭介抽着烟，渐渐地兴奋起来，话也多了。四下里到处闪烁着颗粒般的灯光，有些地方的灯光逐渐高起来，有些地方的灯光连成一条窄窄的光带。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海潮气息的风，凉飕飕的，让人感到阵阵寒意。
“您将来也打算走古家先生的路子吗？”中野边抽烟边问道。外国烟的香味不住地向他飘来。
“也许吧。但那是将来的事了。我还年轻，眼下先专心致志地拍摄新闻照片。”
听到恭介这番底气十足的话，中野在黑暗中点了点头。红色的警示灯照不到他们所站的位置，周围一片漆黑，即便有人从下往上看，也不必担心被发现。
“那么，您在拍摄新闻照片时也不使用变焦镜头吗？”
中野换了个话题。
“是的。至少要带三台相机出去，分别装着长焦镜头、标准镜头和广角镜头。根据具体情况有时还要现场更换镜头。忙得很。”
“原来如此。那么，你拍摄《冲撞》时，又是怎么样的呢？”中野若无其事地问道。
然而，恭介的感觉却像是被人捅到了心脏似的。他心想，我刚才还在考虑怎么提问呢，我还没想好，对方就已经单刀直入了。好吧，这倒也不错。我不如来个顺水推舟，借他的话头来达到我想要的目的。
“啊，您是说那会儿吗？当时我用的是装有85毫米镜头和装有35毫米镜头的两台照相机，是交替使用的。”
“换镜头了吗？”
“这个么……对了，我记得曾把85毫米的镜头换成了105毫米的。”
“您原本是打算在那儿拍摄沼津方向的夜景的，是吧？我记得您在报上的获奖感想中有这样的话。”
“不错，就是这样的。”
“若是拍摄远眺风景的话，用视角大的镜头来拍摄，效果比较好吧？因此，85毫米的镜头应该比105毫米镜头更合适吧？”
“85毫米也好，105毫米也罢，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当然了，用85毫米的镜头视角更宽一些，效果也许会更好一些吧。”
“您在获奖感想中还说到，原打算在东名高速公路上方山崖上的那块高坡上拍摄沼津方向的夜景，可是找不到满意的构图，所以您从山崖上东侧的高坡下到村路上，寻找合适的拍摄地点，是这样的吧？”
“是的。”
“下到村路上后，位置自然也比高坡低得多了，恐怕就无法远眺了吧？”
恭介听得出，中野是了解那一带地形的。而之所以了解，肯定是他在发生了连环车祸后特意去那里查看过。看来，中野的行动越来越符合自己的推测了。
恭介心想，这可不能随便回答哦。他从容地吸了一口七星牌香烟，反问道：“中野先生了解那一带的情况吗？”
“嗯。一年半之前吧，静冈县发生了一起建筑工程受贿案。由于有县厅支所的官员住在那一带，我曾去采访过。就在那片新建的住宅区里。”
中野的回答基本和想象的一样。所谓访问县厅官员，无疑是个借口。
“哦，这样的话，您可能也知道，住宅区是在低洼地里，可从那儿往东，还有一个山丘。我以为爬到那上面去的话，会离沼津方面更近一些，而且也不会有什么东西遮挡视线了，所以在那儿溜达了一会儿。我的原话上报后，被删掉了一些，所以有些地方或许叫人摸不着头脑。”
“是这样啊。这就说得通了。”
眼前明明是一片漆黑，可恭介却觉得中野那张长帽檐下的胡子脸上露出了微笑。
“就在那时，您听到了东名高速公路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对吧？”
“是的，所以我就急忙跑了回去。”
“不过，您可真是出手不凡啊。”
“此话怎讲？”
“刊登在报纸上的那幅《冲撞》，一点也没有抖动的痕迹啊。”
“……”
“由于山坡很陡，听见响声后光是跑上高速公路上方的山坡，就让人上气不接下气了。那段距离可不近啊。而跑到山坡上一看，又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连环车祸，眼前翻倒了好几辆汽车，烈焰升腾。因为是在夜间，所以火焰通红，估计在火光的映照下连烟都是红的吧？那该是一派多么惨烈的景象啊！我想如果是新手的话，不，即便不是新手，而是专业的摄影师，在气喘吁吁地赶回来后看到这样一副惨景，也肯定会惊慌失措，握持相机的手会因心情激动而发颤的。然而，您那幅照片中丝毫没有抖动的痕迹，简直就像……”
中野说着用手指了指架好的三脚架。
“简直就像是用固定在三脚架上的相机拍摄的，画面毫不抖动，十分清晰利落。所以我真是佩服您的摄影技术。同时，您那种遇事不慌的沉着劲儿也实在令人不得不为之折服啊！”
恭介分析了一下中野所说的这些话。
的确，当时自己是在那儿架起了三脚架，将三脚架的三条腿稳稳地固定在地面上，再将装有85毫米长焦镜头的照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守候着拍摄时机……
中野借口画面上没有抖动的痕迹来牵出三脚架，但那不过是他建立在推测基础上的冷嘲热讽而已。当然，他更想以此来试探自己的反应。事实上他不就正在斜眼瞟着自己吗？
“谢谢。”
恭介只对中野赞赏他摄影技术的话表示感谢，而没理睬他所涉及的三脚架。从目前情况来看，还不能说中野完全猜到了那件事的全过程。因此，必须弄清楚他究竟了解到何种程度。
“刚才您说，您在拍摄撞车事故现场时，交替使用了装有85毫米镜头和35毫米镜头的相机，又换上了105毫米的长焦镜头，是这样吧？那么，您一共拍了多少张呢？”中野以一个好学者的口吻问道。
“是啊。二十四张一卷的胶卷拍了有四卷吧。”
“四卷？就是说拍了九十六张照片？”
“嗯。虽说拍了这么多张，但其中有的是重复的，有的根本没用，所以等冲印放大后也就剩下十来张了。再将其中觉得满意的作为应征作品投给了报社，那就是后来得月度奖和年度最高奖的那一幅。一般拍十卷胶卷，能拍到一张满意的就不错了。”
恭介的口气似乎在教导中野，这就是业余爱好者和专业摄影家之间的差别！
“是这样啊。”中野钦佩地说道“这在我们外行人看来，简直就是浪费胶卷，觉得太可惜了。那么，在现场拍完四卷胶卷要花多长时间呢？”
“这个嘛，因为我只顾一个劲儿地拍，没怎么注意。不过，怎么说也得花三十分钟吧。”
“三十分钟……”中野略想了一下，随后又道“那么直到拍摄结束，救护车、警车都还没赶到现场吗？”
“还没有到。我记得是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救护车才到的。一定是报警报晚了吧。”
“住在附近的那些看热闹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也比较晚了，记得是我拍完后再过了五分钟左右，看热闹的人才多起来的。”恭介凭记忆回答道。
“哦，如果是拍完后五分钟，那就是从您开始拍摄时的三十五分钟以后了？可见那一带的人睡得早，对外边的动静反应迟缓，是吧？”
“何以见得？”
“不是吗？您听见高速公路上的响声是您下到村路或县路，正要爬上位于东面的山丘的时候吧？那么，那一带的居民所处的位置跟您一样，应该也听到那声巨响。当时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即便各家各户都关着窗户看电视，响声那么大，也不可能听不到。听到了响声理应马上跑出门外，一跑出门外，便可看到高速公路方向的天空红彤彤的，立刻就会想到是发生了火灾。因此，那儿的人应该和您差不多同时赶到现场的。可他们偏偏比您晚了三十五分钟才出现在现场。所以，我才说那里的人真迟缓。”
糟糕！恭介不由得在心中暗叫了一声。
当时，自己一开始就把照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守在那里，事故如期而至后，自己就忙不迭地拍了起来。过了三十来分钟后，从山崖处传来了人声，趁自己还没被人发现，就急忙卸下相机装进包里，收起了三脚架，顺着斜坡躲躲闪闪地溜了出来，然后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正因为有这样的记忆，所以才一不留神如实说出了“围观的人到得晚”这样的话。应该稍作思考才回答的。
恭介很想收回刚才说过的话，但又想到还是不要弄巧成拙的好。于是，他继续装糊涂：“是啊，谁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不觉中，恭介察觉到自己已经处于守势了。
一阵风从竹马脚下吹了上来。

24
“山鹿先生，您下次也一定能得A报新闻照片的年度最高奖。”中野抽着烟说道，烟头在漆黑的夜色中闪着红光。
“谁知道呢。我可是心里没底啊。”恭介谦虚地说道。其实，他是在等中野下面要说的话。
“肯定能得奖的。首先，主题就选得好。”
“是吗？不过暴走族这种题材并不新鲜，报上经常刊登这类照片。”
“不，那可不一样。那些照片是新闻报道的陪衬，是图解性的照片，怎么能跟您拍的照片相提并论呢？您拍的才是真正的新闻照片。执著精神不同，感染力也不同。暴走族现象是当代青少年典型生态的具体反映。这样的新闻照片，既富有艺术性，又是时代的证言。这种貌似不足为奇的题材，通过摄影师敏锐的目光就可以点石成金，升华为反映时代特征的绝佳主题。再说，正因为是极普通的题材，所以好像并不太引起其他新闻摄影家的注意，而您就抓住了他们的这一盲点，将平淡无奇的素材一下子提炼成生动感人的主题。”
“您这么夸奖，实在是不敢当啊。作品还没有出来呢，什么都不好说。”
“这不是已经万事俱备了吗？只等着按快门了。没问题，一定会成功的。”
中野话中的“万事俱备”这四个字在恭介的耳边轻飘飘地过去了，只把这当作一般的奉承话，而没有好好地辨辨滋味。
“况且，”中野接着说道“这次是以暴走族为拍摄对象，这样的照片是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指责的。”
“指责？”
“哦，我是说，由于社会舆论本就对暴走族现象加以了强烈的抨击，所以即便拍下暴走族血腥的斗殴场面，也不会有人跳出来指责。我读过A报上刊登的许多针对您那张获奖照片的读者批评。”
“……”
“我依稀记得，评论说那幅场景太惨烈了，眼前发生多人丧命的连环车祸，而摄影者却袖手旁观般地按着快门，甚至把很早以前的‘紫云丸’的照片也翻出来作比较，说什么‘有按快门的时间，为什么不去救人？’”
“嗯，那些批评我也仔细阅读过，那种说法是没道理的，正如古家先生和A报社摄影部长在报上所答复的那样。”
“当然是没道理的，因为那种批评只是感情冲动而已。估计是出于对受难者家族或亲友的同情吧。”
与海风一起传来的这一话音直接钻进了恭介的胸膛。
这个中野晋一究竟是何许人也？
详细住址和电话号码只字不露。现在居住地是横须贺的一家饭店。自称是新闻记者，但又不清楚为哪家杂志社工作。看来连中野晋一这个名字也只能断定为假的了。
那么，该如何逼出这个中野的真面目，以及他所调查过的内容呢？恭介又重新思考了他的“逼宫”步骤。一时间，他缄默不语。
“山鹿先生，”中野又用那种若无其事的口吻跟他搭话了，“那个暂且不说了。我说，您去过茗荷谷山内美代子那儿了吗？”
“啊，啊。还没有呢。”恭介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答道。
“那么，您给她打过电话了吗？”
“还没有打电话，承蒙您介绍，实在是抱歉。”
“是因为忙吗？”
“嗯。由于种种琐事缠身……”
“不过，已经隔了很长时间了吧？”
“是的。真是不好意思。”
“这就怪了。您的本业不就是劝人投保么，怎么会将大有希望的客户撂了半个多月？您好像说过，为了工作上的事经常从藤泽跑到东京的，怎么对我介绍的客户却按兵不动，连个电话也不打呢？您所从事的工作，应该是竞争相当激烈的吧，可您却这么慢条斯理、不温不火的。”
“不，也不是这么回事。”
“山鹿先生，您既不去拜访山内美代子，也不给她打电话，莫非是对山内美代子心存顾忌？”
“没有的事。”
“不，就是这么回事……那次恶性车祸受害者的姓名都刊登在报上，其中就有文京区茗荷谷的山内明子的名字，您当然是读到过了。文京区茗荷谷四之一○七这一地址和山内这一姓氏都与受害者相同。于是您就认为，此人或许是山内明子的姐姐。因此，就觉得去见山内美代子会十分难堪。电话也不能打，因为要说的是劝人投保的事，一打电话就必须约定见面的日子了，紧接着下一步又是登门拜访。而这正是您要逃避的事情。因为您拍摄了她妹妹连人带车在烈焰中焚毁的照片。那是一幅惨不忍睹的照片啊。”
海风从海湾吹到了离地十五米高的屋顶上。夜晚的风已经相当寒冷了。恭介微微地打了个冷战。
“中野先生，您说过您是因为工作关系而跟山内美代子相识的，但事实上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恭介终于摆出了决斗的姿态。
然而，两人说话的语气都很平静。如果有第三者在场，会以为他们正在聊天呢。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很低，这是为了提防在起重机上的谈话飘到下面去。
“山内姐妹和我是表兄妹。”中野平静地答道。
“我也是那么想的。”恭介也很平静地说道。
“是吗？”
“中野先生好像因为我拍摄了那次事故，所以对我有所怀疑……您是由于表妹山内明子在事故中遇难，而在调查事故的原因吧？一开始，您以介绍别人投保为借口来接近我，随后便以摄影技术为手段了。”
“我确实想知道那次车祸的原因。您是那次车祸的摄影者，是最早出现在现场的。我觉得从您那儿了解真实情况最为合适。”
“我只不过是听到高速公路上的响声才跑过去的，而我到那儿的时候事故已经发生了。所以，从我这里是打听不到事故原因的。”
“是吗？”
中野的口气中明显带有一种不信任。这使恭介的心情焦躁不安起来。
“您特意去了事故现场了吧？”
“您是怎么知道的？”
“来这儿途中，公路上有个弯子。您在那里下了车，站在那个拐弯的地方观察地形，还对我说‘在这儿拍摄暴走族不是很好吗？’这是因为在拐弯这一点上，它与东名高速公路的事故现场是一致的。您站在那儿的拐弯处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时候，我的直觉就告诉我，啊，中野先生去过东名高速公路的事故现场了。”
“您的直觉真够敏锐的。”
“这是因为十来天之前我也去过东名高速公路的出事地点了。我看到那儿的路边上放着一束玫瑰花，花朵已经枯萎了。”
“遇难现场放有花束不是常有的事吗？”
“但是，我从那儿沿山崖的斜坡向沼津方向返回时，发现那里也有一束花。这束花是桃花和菜花，已经枯萎得很严重了，枝条上还系着纸叠的人偶呢。于是我就这样推测，这束桃花原先是放在路边的，后来有人在那儿换了一束玫瑰花，而把枯萎了的桃花移到了这儿。还有，这束桃花上系着纸折的人偶，由此可知这是遇难者的亲友供奉的……而那次事故的遇难者之中，要说女性，只有两名。报道上说，一位是三十五岁的已婚女子，另一位是二十三岁的未婚女子，就是山内明子。所以我推测，旧的桃花束和新的玫瑰花束说明山内明子的亲属到现场来过两次。由于桃花上系着纸折的人偶，所以献花人可能是位女性。而您将山内美代子作为要投保的对象介绍给了我，我察觉到她就是那位献花人。”
恭介一口气说到了这儿。
身穿黑色裁判服的中野一动不动地听着，那样子似乎对恭介的推理十分叹服。
“中野先生和山内美代子一起去过那个现场，是吧？而第二次是您一个人去的。”
“何以见得？”
“因为玫瑰花的花束不像是自己做的。我想，如果是在前一束桃花上系纸折人偶的人献的话，那么在后一束玫瑰花束上也该会带有女性的感觉。”
“您的推理令我由衷地感到佩服。的确如此。第二次去现场时只有我一个人，我是带着花店包扎好的玫瑰花束去的。调换原先在路边上的桃花束并将它放到斜坡上的都是我，放在了一丛茂盛的野杜鹃下面。”
“您为什么要放到那地方去呢？”
“放蔷薇花的地方是发生交通事故的现场。这是领我们前去的沼津警察署的交通组组长告诉我的，不会有错。但是，那儿只是发生交通事故的地方，不是造成事故原因的地方……”
中野突然把话截住。他看见下面有人照着手电正朝这儿走来。
下面出现的那束小小的光亮，正贴着地面缓缓地行进着。原来是夜间出来巡逻的保安。手电筒只是来回地向路的左右两侧照射，并没有朝上照射，只是扫了一下稳稳固定在地面上那粗壮的钢腿。
保安来到岸边，站定了身躯一边观赏着东京湾的夜景，一边在那儿小便。小便结束后，抖了抖肩膀，随后又将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地面上朝小路方向走去。前面就是公路了，恭介那辆关了灯的汽车应该就在那附近。
等那束小光亮和保安的身影消失后，下面再次恢复成空无一人、漆黑一片的世界。
“造成撞车事故原因的地点应该是……”中野确认下面没有动静后，又继续说道“应该从发生事故的地点向车辆的行进方向，也就是向沼津方向前进大约一百米处。最先翻倒的铝板厢式车以及后续车辆的时速均为一百二十公里，据此推算，必然得出这样的结论。而那里就是我后来献上桃花束的地方。”
“那么，造成撞车事故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恭介偷偷看了一下身旁帽檐下那张黑黑的侧脸问道。
“跑在最前面的卡车司机看到了什么而大吃一惊，突然踩了紧急刹车，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这就是造成翻车的原因，这一点在警察作现场勘察时就已经明白了。不明白的是卡车司机到底突然看见了什么。”
“……”
“虽说卡车司机看到了什么，但毕竟是在夜间行车，那一带又没有路灯。所以要说看到什么，无非是出现在自己车前灯灯光中的东西。然而，在深夜十一点的东名公路上，是不会有行人横穿马路的。我想应该是卡车在拐弯时，突然看到前方的光。因为黑暗中最醒目的，就只有强烈的亮光了。”
“强烈的亮光？那又是什么玩意儿？”
“这一点还不清楚。”中野歪着脖子说道，“可是，能使司机本能地踩下紧急刹车的，我认为那光可能是一种危险信号，也就是红光，并且不是来自公路的侧面，而在卡车行驶的正前方。”
“在公路的正前方？”恭介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是的，就是卡车行驶的正前方。如果是在公路的侧面看见红光，卡车是不会紧急刹车的。”
“那红光是有人设置在那儿的吗？”
“如果是那样，则在现场勘察时就应该发现设置的痕迹了，但却没有。那是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所以警察的现场勘察一定是一丝不苟的。”
“那么，是有人手持发光装置站在公路中央吗？”
“这个嘛……如果有天桥，倒可以猜测有人从天桥上用绳子将发着红光的东西垂到离路面很近的地方。但事实上没有天桥，所以那种推测也就不成立了。”
“还是说有人手里拿着发红光的玩意儿站在高速公路的路中央？可是，哪有人能呆呆地站在以一百公里以上的时速飞驰而来的汽车的正前方呢？还有比这种举动更危险的事吗？如果前面的卡车能在红光前停下倒也罢了，否则的话还不被压成肉饼吗？难道有人肯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去引发车祸吗？”
恭介说着，连连摇头，表示那种事情简直是不可思议。
“我也不认为是那样。我想干那事儿的人一定采取了更安全的方法。一种安全又有效的方法。”
“那是什么方法呢？”
这次轮到中野摇头了，这是出于绝望的摇头。
“不知道，怎么也弄不懂啊。简直难以想象。”
这时，远处的公路上有灯光朝这边移动。中野收住了话头，凝视着那处灯光。
“会不会是暴走族呢？”中野屏息说道。此时是九点三十分。
恭介也将视线移向那处灯光，可中野刚才所说的话还在他的脑海中扩散着。

25
有一辆汽车出现了，但是并不在起重机下方的汽车公路上，而在隔着一排仓库的西边另外一条公路上，正慢悠悠地朝这边驶过来。那儿离起重机相距大约五百米，所以汽车看起来很小。
听到中野说“会不会是暴走族”，恭介也就凝神眺望起那辆车来了，一边看嘴里还嘟哝道：“嗯，到底是什么车呢？”
“说不定是暴走族的前哨吧。”中野答道。
“前哨？”
“是啊。或许他们担心敌对团体设伏，所以派车前来打探一下。据说坐小车的家伙都是暴走族的头头，是总指挥呢。他们这样开着车来兜一圈，侦察一下，确认没事后再去招呼成群结伙的摩托车部下，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
“山鹿先生，按快门的机会就要来了。”
中野建议恭介作好准备。
事实上，那轿车确实行驶得很慢，还时不时地停下来。那样子也只能认为它是在观察四周的动静。
恭介弯下腰，凑在取景器上透过长焦镜头看了起来。他将长焦镜头当作望远镜用。300毫米的长焦镜头确实能将远景拉得很近，放大了许多。
那辆车开得很慢，长焦镜头不必怎么移动，取景器就能捕捉到它了。
啊呀！恭介心里“咯噔”一下。只见那辆车的车顶安着个圆筒状的东西。再定睛细看，发现那玩意儿竟然是黑白两色的——这不是辆警车吗？
车顶上那个圆筒形的玩意儿原来是旋转着的警灯。不过，现在灯没亮，也没有鸣笛。说明它在秘密巡逻。
“那是辆警车啊！”恭介对中野说道，但没有听到回答。他把眼睛从长焦镜头上移开往身旁一看，发现中野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恭介瞪大眼睛四下张望，只听得换气装置后面传来了金属的碰撞声。“这家伙在干吗呢？”恭介走到中野的背后，想看看他在干什么。只见他蹲在黑暗之中，从高尔夫球包中抽出金属管子，将它拔长。不用再走近看了，根据刚才中野所说的话也明白了，他是在准备照明灯。想必是他以为暴走族就要来了，在做他所谓的准备工作吧？
恭介不由得“腾”地一下心头火起，外行就是外行，我已经说得那么清楚明白了，他还要瞎折腾。
“中野先生，照明灯什么的是用不着的哦。”
恭介的嗓音不高，但语气十分强硬。
“啊，可是……”
黑暗中，一身黑色装束的中野面朝里蹲着，正在连接金属管子，不时发出金属管与金属管碰撞的声响以及金属管碰到水泥地面时的声响。并且，他好像还从高尔夫球包里掏出了灯泡、灯罩等照明器具，正在往金属管上安装。
“那是辆警车，不是什么暴走族。”恭介站在他身后说道。
“是吗？可是，这不就是暴走族要来的前兆吗？警车就是为了警戒才来的吧？”
嚯，竟会有这样的理解！
中野继续说道：“要是那样的话，可就有好戏看了。暴走族们会袭击警车，放火烧了它吗？”
他依然面朝里蹲着。各种器材的碰撞声还在继续着。
他看了看手表后，又说道：“山鹿先生，肯定是这样的。再过一会儿暴走族就要大举前来了，现在已经是九点四十五分了。”
“或许是这样吧。不过，中野先生，你那个照明灯就不用了吧。那家伙往路上一照，会把暴走族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这边来的。”
“知道了，尽量不用。不过准备工作还得先做好。因为，在打成一片的时候，暴走族们只顾打架，根本不会理会什么灯光。那对我来说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我也想用我的蹩脚相机把那种场面拍下来。”
“可是，打灯光照明，也太胡闹了吧！”
“知道了，我尽量不打。”
中野嘴上这么应付着，可依然蹲在暗处摆弄着他的照明器材。
恭介真想一个箭步跳过去，劈手夺下他手里的管子、灯泡，统统扔到海里去。但是，他也知道这样做是不妥当的，等他要将强烈的灯光照射到公路上去时，再及时制止他也不迟。想到此，恭介又回到了他那架装着长焦镜头的照相机旁。
恭介再次将眼睛凑到取景器上，却发现那辆秘密行动的警车已经从刚才所在位置往北移动了一段距离，马上就要开上通往大井北端天桥的上坡路了。
恭介又将长焦镜头转向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大井南端天桥的方向。然而，那边依然空空荡荡，除了成排的路灯之外，并无一个移动的物体。
这时，影子一般的中野终于回来了。可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来。
“警车朝那边去了。一切又恢复原状了。”恭介将眼睛从取景器上移开，对中野说道。
“是吗？是来打前站摸摸情况的吧。它肯定是得到了无线通报，知道暴走族正在往这边来。我们再等等吧。好不容易来一趟，又做了这么周全的准备，半途而废就太可惜了。”中野向下四处眺望着说道。
两人又并排靠在了栏杆上。
“我说，山鹿先生，所谓的快门机会，就是要凭耐心等来的吧？”中野用深有感触的语调说道。
“是啊。”
“我是看到你这样子架好了照相机才这样想到的。所谓十万分之一的偶然，也就是这样凭耐心等来的吧？”
“……”
恭介的心被一下子提了起来。
“所谓等待偶然，其实那也不是不可预知的偶然，而是肯定会发生的，也就是必然了。正因为是必然，所以能够耐心等待。是这样吧？”
“您想说什么？”
“我是说，您在发生连环车祸的东名高速公路的那个地方，也是像现在这样预先架好了相机守在那里的。您所说的什么在东侧的村路上听到响声后再折回去，完全是谎话。正像我刚才就指出过的那样，您的话前后驴唇不对马嘴。而正是这样的破绽使我明白了这一点。”
“这么说，那场车祸是我一手造成的了？”
“是的。所谓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其实是你一手炮制的，目的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功利主义虚荣心。”
“照中野先生刚才的说法，造成车祸原因的地点，是从事故现场往沼津方向前进一百米左右的地方，也就是您放着桃花束、有野杜鹃的那个位置的公路了，对吧？”
“不是在公路上。因为照您刚才的说法，人是不能拿着发光的东西站在公路中央的。”
“就是的。这一点刚才不是已经探讨过了吗？”
“但是，还有别的方法啊。譬如，人可以站在公路旁，将发着红光的东西伸到公路的正中央。”
中野说到这里，就跑到换气装置的背后去了。从那儿又传来了一阵金属碰撞声，旋即在黑暗中亮起了红光。红光有两处，一处刚灭，边上的一处又亮了起来。就像安装在铁路道口上禁止汽车通行的信号灯一样，一亮一灭交替着。
恭介仔细一看，发现中野一手拿着一根长长的金属管，伸到了栏杆外，另一只手交替按动着连接箱式干电池的两个开关按钮。每次交替地按一下开关，红光便在金属管的前端一亮一灭地闪烁着。
原来他刚才摆弄的不是照明器具。金属管头上装的是两只闪光灯。闪光灯上蒙着红色玻璃纸，所以放出的是红光。而闪光灯后面则贴着一大张黑色的厚绒纸。
“这根支架长约四米。东名高速公路一侧的宽度约八米，因此在路旁将它伸出去的话，这危险信号灯就正好在路中央交替闪亮。为什么要用两只闪光灯呢？如果只用一个的话，由于充电时间需要三四秒钟，这样就不能连续发光了。而在支架上安装了两盏闪光灯，再用电线各自连接一个开关放在手边。瞧，就像这样。只要交替地按下开关，蓄电池充电的时间间隔就缩短为一秒半左右了，这样就能连续不断地闪光了。”
中野一边说，一边恶作剧似的轮流按动两个开关，让长长的金属管两头的闪光灯不停地闪着红光。
“从御殿场方向开来的铝板厢式车看到了这个红光后，司机就在一百米远处踩了急刹车。刚刚拐过弯来，突然看见表示危险的信号灯，出于司机的本能，他踩下了急刹车，并向右打了方向盘。在此冲击之下，卡车就翻倒了。而后面超速行驶的车辆在眨眼间相继撞了上来，燃起了熊熊大火。这时，山鹿先生，你见到这样的情景，就收起了闪光灯支架，跑到预先选定的位置去拍摄起火的车辆了。”
这时，突然从漆黑的天空中传来了轰鸣声，震撼着恭介的心脏。
中野收住了话头，仰望天空，看着两翼和尾翼都亮着红灯的客机在轰鸣声中通过。但他手里的闪光灯还在继续闪亮着。飞机飞到正上方时，近得仿佛是擦着头顶飞过去似的。客舱圆窗口的灯光，形成一条白色的光带，在眼前流逝而去。
飞机飞过之后，恭介的心还在怦怦直跳着。
等到轰鸣声朝羽田机场方向远去后，中野再次开口道：“……到此为止，我很快就清楚了，但当时还令我不解的是，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行道上的车辆，为什么没有看见相反方向的下行道上这一闪一灭的红光。不过，我后来很快就明白了。把戏就在这黑色的厚绒纸上。从纸张店里买来一整张黑绒纸，裁成适当大小，遮在这闪光灯的背后。你看，就像这样，红光就不会漏到相反方向去了。用F-CO自粘胶带，便能完成这些手脚。”
的确如此，闪光灯的后面被黑色纸幕遮住后，依旧是漆黑一片，而前面则不断地闪烁着耀眼的红光。
“如果被上行线上的车辆看见了红色的信号灯，那些车辆也许会比下行线上的先停下来。而对你来说，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就糟了。因为看到对面的车辆停了下来，下行线上的司机就会有预警，不必踩急刹车。这样的话也就不会发生撞车，你的目的便会泡汤。因此，为了对付上行线上的车辆，是无论如何需要蒙上这种黑色厚绒纸的。”
恭介像是为了抑制住内心汹涌的波涛，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中野，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难为您竟能推理到这种地步。我知道您去事故现场调查过，也很想知道您的推测到底到了何种程度。正因为这样，才邀请您来到这大井码头，因为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适合说这些话的。”
“从您约我到大井码头来时，我就懂您的心思了。您的电话是星期二打来的，从那天起到今天为止的三天里，我已经到这儿来查看过了。”
“……”
“钓鱼人称这起重机为‘竹马’，就是那会儿听仓库保管员说的。”
恭介的双手紧握着栏杆。夜晚从海面刮来的强风使他有些站立不稳。
“可即便这样……”恭介从干涩的喉咙里用力挤出声音来，“即便这样，一切也都是你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什么物证都没有。说我利用奇妙的闪光灯装置造成重大车祸，只不过是您的想象，并没有任何证据。”
“是的。是没有证据。”中野低下头，沮丧地嘟囔道“所以我不能告您。山鹿先生，我只想请您告诉我，我的推测是否正确。”
“我只能告诉您，您很会动脑筋。而推测是否正确，就不便说了。”
恭介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是这样啊。看来对于我来说，也只能止于您这样的回答了。因为不管怎么样，没有任何证据嘛。”这个失败者有气无力地说道。
这时，中野仿佛看见前方有什么东西似的，将视线投向了远方。
“山鹿先生，那条公路上的车好像正朝这边开过来。”
“啊？”
恭介回过头去看。
“可能是看到了我的闪光灯的亮光，误认为是起重机上发出了危险信号吧。估计是保安车辆。您用长焦镜头好好核实一下。”
恭介弯下腰，将眼睛凑在照相机的取景器上，但他没能看到中野所说的汽车。
“啊！啊！”
这时，中野突然在栏杆旁发出了怪叫声。
“蛇！你脚边有蛇！啊，不要动。慢慢地抬起右脚来。”
恭介不由自主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脚边。在起重机红色警示灯的亮光中，蛇的身子闪闪发亮，还在缓缓地游动。
恭介一声惊叫，便抬起了右脚。
“好，就这样，别动。我这就把蛇按住。不要动，一动就危险了。蛇会咬人的。”
中野在恭介的脚边蹲了下来，而恭介的背上则是冷汗直冒。
“这就逮住它了。就这样，别动。”
然而，中野逮住的并不是蛇，而是恭介还踩在屋顶上的左脚。他使足了力气把这只脚举到自己的胸口处。恭介的身子被提了起来，向面前漆黑的空间翻落下去。他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双手在空中一通乱划，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失去了重心的恭介越过栏杆，从起重机掉向了十五米深的黑暗之中。时间是十点十六分。
起重机上那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听到地面上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后，便拾起玩具蛇，装进了口袋。

26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日。早上七点钟，大井码头某船舶公司仓库的保安发现一具坠尸。地点在三号起重机下。死者头破血流，脸朝下浸泡在血泊之中。
一小时后，从所辖的警察署开来了救护车和警车。此时，尸体已经僵硬过半了。
死者身穿开襟衬衫，上下都是藏青色。一只鞋子脱落，飞到了一米开外的地方。地面是混凝土的。
经过简单验尸，并由警察拍完照片后，救护车将尸体送往警视厅监察医院。首先交与行政解剖，以便查实是自杀身亡还是事故死亡。
从尸体上衣和裤子口袋里掏出的随身物品，摊在混凝土地面上的报纸上，排成一列，其中有：名片夹一个、钱包一个、车钥匙一把、笔记本一本、生命保险公司交给投保者的装订成册的收据一本、圆珠笔两支、没开封的胶卷三卷、香烟一盒、打火机一个、手绢两块。
烟盒中的香烟还剩下六支。手绢上满是汗渍，脏兮兮的。
将这些一一拍照之后，侦查员开始详细查看并作记录。
在一旁的地面上，用白粉笔画着尸体的轮廓。
这时，从上面传来了说话声。抬头一看，见起重机上的操控室处露出了两张脸。其中一人是头戴黑帽身穿黑色工作服的侦查员，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的是负责这台起重机的船舶公司职员，也是昨晚的值班人员。
侦查员在上面大声说着什么。下面的同事不顾脖子酸痛，拼命仰着头，用手遮在耳朵背后想听清上面的说话声。但终究因为上下相距太远，从侧面横吹来的海风把声音给刮跑了。
“有——照——相——机——”起重机上的侦查员将双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高声喊道。
“什么？照——什么来着？”
上面的人做了个按快门的手势。
“哦，是照相机吗？”
上面的人又招了招手，示意下面的人上去。
“真高啊——”侦查课的小池股长再次仰起头看了看起重机。
“我说，到那儿有多少米啊？”他问呆立在一旁的船舶公司的保安。
“到伸展出的吊臂顶端那儿有三十米高，那个操控室位于起重机的半腰上，估计有十五米左右吧。”
一想到要脚蹬着起重机钢腿上缠绕上升的狭窄钢梯往上爬，小池那将近四十岁的身子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登高的人。如果从远处来看，这些起重机似乎也并不太高，可是一站到这庞然大物的底下，高耸入云的层层钢筋所建构起来的建筑工程学意义上的威慑力以及毫无遮拦的辽阔天空所彰显出的距离感，就会使人畏缩不前。
为什么在那种地方会出现照相机呢？
“这个摔下来的人看来是在生命保险公司工作的。”
一名部下在报纸上拿来了名片夹。
福寿生命保险株式会社藤泽分公司外勤部 山鹿恭介
名片夹中装有二十五张这样的名片。另有十二张不同名字的名片，可见是与名片夹的主人交换名片后放入其中的。侦查员将名片记录下来。
“去那边的办公室借打一个电话，跟藤泽的那家保险公司联系一下。家属那里，请他们负责通知。”
因为是业务上使用的名片，所以只有工作单位所在地和电话号码，没有印上自己家里的住所和电话号码。
“啊，今天是星期天啊。”
小池注意到了这一点。
“再说现在才八点刚过啊。不过，公司里会有值班人员吧？”
“提醒他们，跟家属只说是受了重伤。先请他们到署里来一趟，然后领他们去监察医院。”
“用我们值班室的电话吧？”保安说道。
“哦，对了。这个摔下来的人好像是昨天晚上爬上这台起重机的，请问这里的起重机是谁都可以爬上去的吗？”小池问保安道。
“没有的事。当然是禁止攀登的。”
“可是，周围也没有栅栏什么的呀？”
“要是安上了栅栏，就影响作业了。”
“从前面的公路走到这里的小路路口，也没有门吧？任何人都能走到这里来吗？”
“如果有不相干的人闯进来，只要一发现，我们就将他们撵出去的。船靠岸装卸货物时自不必说，即便是像现在这样起重机不工作的时候，也不能让闲人靠近。以前有些钓鱼的人常到码头上来，现在也全部禁止了。”
“哦，钓鱼的……”小池眺望着大海，继续问道“昨晚，你们不知道起重机上有人吗？”
“啊，这实在是……”
保安说着将手举到了帽檐上。
“夜间没有巡查吗？”
“有啊。昨晚是在十点钟左右巡查的，但根本就没注意到啊。谁都没想到会有人爬上起重机嘛。”
小池股长开始顺着钢梯往上爬。他抬着头，尽量不看下面的风景。只见越往上，起重机的骨架就显得越尖越细，而起重机的上面就是悠悠白云了。紧跟着他那已经有点发福的身体后面的，是肩挎照相机的技术科负责摄影的警员，那姿势似乎准备在股长一脚踩空时立刻就接住他。不多一会儿，脚下渐渐可以看到停泊在东京湾里的船舶了。每爬上一段钢梯，小池股长都要停下来休息片刻，调整一下呼吸。
终于爬到梯子最后一级的时候，早已等在那里的侦查员和船舶公司的职员便一齐伸出手来，将他拽了上去。
小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还有最后一点儿了。这是操控室，顺着这架梯子上去，便是屋顶。遗留物品就在上面。”
沿着安装在操控室上垂直的短梯爬上去后，便来到了屋顶。只见钢筋混凝土地面的四周是一圈金属栏杆。屋顶上伸出两台换气装置，是块适于远眺的瞭望台。现在脚下是平面，没了刚才那种攀爬不带栏杆的钢梯时的恐惧感。
“小池股长，您看那个。”侦查员用手指着一侧说道。
在靠近栏杆的一侧安放着一个三脚架，上面有架带长镜头的照相机。
“是长焦镜头。”先来的技术科警员道“旁边还放着摄影包呢。”
小池弯下腰，将眼睛凑在照相机的取景器上。
“嚯，好家伙，看得真大啊！”
他惊讶地将眼睛从取景器上移开，重新看了看那个方向，随后又将眼睛贴在了取景器上。
“对面的公路好像就在眼前啊。连路边空啤酒罐上的商标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300毫米的镜头嘛。”
视线越过中间位置上的那排仓库，公路显得近在咫尺。
小池朝相机所对准的方向，用带长焦镜头的取景器和肉眼交替地看了三四遍。眼前的这条公路是一条连接大井北端和南端天桥的汽车公路。相机所对准的地方偏向北端天桥，也就是在这台三号起重机的正西方向。
“他到底要拍什么呢？”
镜头中映出的只有平淡无奇的公路，所以小池股长颇为纳闷。
“镜头盖已经取下了，可装好的胶卷一张都没有拍。”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相机显示窗所显示的胶片编号上看得出来。”
“哦。这么说，一张都没拍，他自己就摔下去了？”
“是啊。”
“尸体已经僵硬过半了。从下颚、脖颈等上部肌肉直到肩、胸、手都已经僵硬，腹部和腿部则还没有。虽说有个体差别，但在这种状态下，一般来说已经死了九到十个小时了。尸检是在八点十分，所以他掉下去摔死的时间应该在昨晚十点或十一点左右。等解剖之后，还能知道更准确的死亡时间。如此看来，死者昨晚爬上起重机是想来拍摄照片的。但是，半夜三更的他到底想拍些什么呢？”
小池股长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阵后，回头问昨晚当班的保安道：“晚上十点、十一点钟的时候，这条路上会有什么经过吗？”
“没有什么啊。人，自不必说了，那么晚的时间，连小车也不会开过的。顶多偶尔有卡车开过而已。”
“拍些卡车又有什么意思呢？……真搞不懂啊。”
“小池股长，死者生前可是十分喜欢摄影的呢。”负责照相的警员说道“我看了他的摄影包，里面有200毫米和150毫米的交换镜头，未开封的胶卷20卷。全是ASA400的高感光度胶卷。可见他一开始就打算来这儿进行夜间拍摄的。”
“什么意思，高感光度胶卷？”
“就是在稍暗一点的地方也能不用闪光灯拍摄的胶卷。这一带有很多路灯，用这种胶卷的话，仅靠这些灯光就完全能拍摄了。”
“不愧是精通摄影的啊。”
“这些都是常识……摄影包上写着罗马字呢，是K.YAMAGA。”
“啊，那是死者的姓名。他的口袋里有名片，表明他是福寿生命保险公司藤泽分公司的人，叫山鹿恭介。”
“山鹿恭介？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名字……”
负责摄影的警员把手放在额头上。
“啊，想起来了。”
他飞快地将手从额头上移开。
“山鹿恭介，不就是在A报社新闻照片大奖赛中获得去年年度最高奖的那个人吗？作品的标题叫作《冲撞》。拍的是去年十月份发生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的连环撞车大事故，作品大受好评啊。”
说到这里，他自己的脸上倒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唉，死者就是那个山鹿恭介啊！”
“可名片上的头衔写的是保险公司外勤员啊。”小池说道。
“A报社的新闻照片是公开征集的，所以有各种职业的业余摄影者应征。同样的活动B报社和C报社也都在搞，但一般认为A报社是最具权威性的。题为《冲撞》的那张表现连环撞车事故的照片，十分具有视觉冲击力，所以我还记得。这个叫做山鹿恭介的人，以前也常常有作品入选月度奖，似乎是A报老主顾了。由此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种专业摄影家才有的摄影器材了……原来是这样啊，我以前还不知道他是在保险公司工作的呢。”
“连环撞车事故发生在东名高速公路上，这台照相机所对着的也是公路，这家伙怎么专拍公路呢？”小池自言自语道。
这时，在一旁听着他们一问一答的船舶公司职员插嘴道：“或许是我多嘴了吧，我看这个叫山鹿恭介的人说不定是想在这里拍摄暴走族的吧？”
“暴走族？”
“昨晚是星期六嘛，暴走族一到星期六晚上十点钟左右就会到这条公路上来目空一切地狂奔。”
“哦，原来如此。”小池股长出于礼貌笑了一笑，答道“这倒使我注意到一个重要问题了。”
“可是，那都是今年春天之前的事情了。也不知为什么，最近暴走族已经不见了踪影。”
“是吗？”
“这个叫做山鹿的人可能不知道这些情况，所以还来这里拍暴走族。也难怪，他是藤泽人嘛。”
“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摄影警员对小池股长说道：“他今年大概也打算参加A报社的新闻照片征集活动，所以选择了暴走族作为主题，一定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非要在这么高的起重机上来拍呢？蹲在路边拍拍不就行了吗？”
“或许是想靠拍摄角度出奇制胜吧。因为在路边拍摄是平面型的，那种构图太常见了。”
“哦，原来如此。在起重机上拍摄的确是异想天开啊，谁也不会想到采用这种构图的。”
股长走到安放着照相机的栏杆前，朝下望了望。正下面老远的地面上画着白线描出的尸体轮廓。四名警员小小的身子围在轮廓图的四周。才看了一眼，小池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他就是从这儿，跨过栏杆摔下去的吧。”他对两个部下这样说道，其实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恐高症。那两人也一起往下瞅了瞅，引得下面的同事一齐仰起了脸。
栏杆的高度到小池的胸口处，约有一百一十公分左右。
“他为什么要跨过栏杆呢？”
栏杆的外面有一圈十五公分宽、阳台似的宽边。
“估计他是想寻找更好的拍摄位置吧。出了神的摄影者往往都会忘了自身的危险。可能是他跨过栏杆后，才突然发觉下面的可怕，刹那间引起了脑贫血，迷迷糊糊地放开了抓住栏杆的手。”
如此看来，显然不是自杀，无疑是过失死亡了。
小池离开栏杆，将视线投向混凝土地面。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嘴里又嘟哝开了：“奇怪啊，一个烟头也没有。”
他歪着脑袋，似乎感到十分不解。
“从他口袋里掏出的烟盒里还剩下六支烟。一盒是二十支，所以已经抽了十四支了，虽说那十四支未必都是在这儿抽的，也该留下一两个烟头才对啊。他在等暴走族的时候，怎么也要抽上三四支烟吧？”

27
地上一个烟头也没有，小池股长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说，”小池对和船舶公司的职员一起先爬上起重机的小个子警员说道“你抽烟厉害吗？”
“虽说不上是老烟枪，也算是抽得比较多的了。”
“掉下去的那人……哦，就是叫山鹿的，在这里支好了三脚架，摆好了照相机，等着暴走族出现。当然了，是不是等暴走族还不能确定，反正是等着要拍什么。时间有的是，在这种时候一般都会抽烟吧？”
“当然抽啊。闲得无聊，不抽烟干吗呢？”
“他口袋里的烟盒中还剩下六根香烟，少了十四根，可是水泥地上一个烟头也没有啊。”小池说道，像是在问部下，但更像在问自己。
“十四根烟也未必都是在这里抽的呀。说不定在爬上这起重机之前，就抽了呢？”喜欢抽烟的部下答道。
“哦。那就算抽了十四根的一半吧。总该有七个左右的烟头是扔在这里的。”
“也可能将烟头扔到下面去了呀。”
“嗯，有可能。他也许会觉得扔在这地上不好。不管怎么说，他是未经许可擅自爬上来的么。”
小池对部下的话表示肯定。
“这么说，起重机下面该有烟头了？”
“这个么……也难说呀。风大，也许给刮跑了呢？”
“嗯。从海上刮来的风就是大啊。这儿又高，风就更大了。”
说着，小池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香烟，刚叼着一支，小个子部下就走过来给他擦着了打火机，可是，火马上就给吹灭了。部下用身体挡住风，又用双手拢住，再次打着火，可又给吹灭了。船舶公司的职员也走过来，两个人共同组成了挡风墙，才总算给烟点着了火。
“风刮得真厉害呀！”
小池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烟立刻被风从侧面吹走了。
“怪不得这里一点灰尘也没有，就是因为这风的缘故吧？”小池股长的眼睛望着地面说道。
混凝土地面上像被人精心打扫过一样，清清楚楚。因为没有一点灰尘，所以无法在地面上发现足迹。
小池从嘴上取下了香烟，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烟灰没等落到地面就被风吹得四下飘散了。
“这风可真大啊！”
这时，头顶上传来了轰鸣声，站在操控室顶上的四个人全都抬头仰望天空。一架机头朝下的巨型喷气客机正朝这边飞来，虽然是偏向西方的，但感觉就像是压着头顶飞过去似的。刺耳的轰鸣声冲击着人们的耳膜。
“好大的家伙啊！”负责摄影的警员张嘴说道。
飞机一会儿就朝羽田机场的方向飞去了，只剩下渐渐远去的喷气式发动机的声音。
小池继续抽着烟，一边凝视着朝机场降落下去的机影。
“这里正落在客机的降落路线上。”船舶公司的职员对小池说道。
“是从木更津方向飞来的吧？”
小池弹掉烟灰。烟灰转眼间又被风带走了。
“是的。虽说供降落用的路线有好几条，但听说要降在C跑道上时，就要飞过这附近的上空。刮南风的夏天更是这样了，从木更津方向飞来后，会在东京湾上空往南转弯，随后就进入降落准备，直飞羽田机场降落。也就是说，为了让飞机减速，顶着南风飞行，基本上是沿着轻轨的外侧进入机场的。”
到底是在大井码头事务所工作的，船舶公司的这名职员对这方面的情况了解得很详细。
“飞机像是擦着头皮飞过去的，高度大概有多少？”小池一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一边问道。
“听说在这一带的话距地面约有五六百米。”
“五六百米，可真近呀！起重机的这个地方高十五米，给人的感觉就更近了……客机飞过这一带很频繁吗？”
“从早到晚都有的。夜里十点左右，好像是最后一班航班降落。在我们值班室里常听到轰鸣声。要是住宅区，居民们肯定会因噪音公害而举行抗议活动，但这里净是仓库，所以也就罢了。我们对噪音也都习以为常了。”
“是吗？”
小池手里夹着的香烟已经很短了，便将它扔到地板上。有关飞机的闲聊似乎正是为了等待这支香烟烧短。
轻飘飘的烟头被风吹得在地上滴溜溜地滚动着，不一会儿又被风吹起来，越过栏杆飞到外面去了。
小池走近栏杆，朝下望了一下，发现烟头早已无影无踪了。
小个子部下也和他并排站着一起往下看。
“这样看来，烟头是不会留在这混凝土地面上的。这么高的地方，到夜里风也特别大吧？”
“嗯。”
下面的侦查科同事们也抬头仰望，其中一个人用双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正喊着什么。
“听不见。他说什么来着？”
一名部下把手拢在耳朵后，好不容易总算听到了。
“说是夫人已经到署里了。”
“夫人？啊，是摔下去那人的夫人吧……好吧，我这就下去。”
“小池股长，您过来一下。”转到换气装置后面的摄影警员说道“这里有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痕迹。”
摄影警员把肩上的相机挪到了后背，蹲在地上。
小池也弯下了腰。一尘不染的地面上印着几条白色的痕迹，很细，也不深，眼睛不凑得很近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是什么东西蹭的呢？”
“大概是照相机的三脚架。估计三脚架就是在这里组装起来的。三脚架的座子和脚端都是尖的么。是在这里咔嗒咔嗒组装时在地面上搞出的擦痕吧？”
小池瞅了一眼安装在栏杆旁边三脚架上的照相机。三脚架旁的地面上还放着摄影包和装三脚架的套子。
“从这儿到那里大约相距七米。你是说，他是在这儿装好了三脚架，再将它搬过去的？”
“是啊。”
“要是组装三脚架，为什么不在栏杆前组装呢？那样的话，就不需要从这里搬过去了么。摄影包和装三脚架的套子不都一起放在那里吗？”
“嗯，这或许是他的小毛病吧？”
“小毛病？”
“也可以说是一种习性。总之是搞摄影的人的怪癖之类。在我认识的搞摄影的朋友中，像这样不讲究效率的人就有不少啊。”
“是所谓的艺术家气质那类玩意儿吧？”
关于擦痕的谈话，到此就结束了。
——真可惜，小池股长将这个疑问就此丢下了。对于他觉得不可思议的烟头的问题也是如此。
“晚上一个人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山鹿他不觉得寂寞吗？”小池一边环视着下方一边说道。身处此地就如同登上了瞭望台，风景绝佳，可一到了晚上除了灯火闪烁，大约什么都看不见了。
说山鹿是一个人，那是因为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指纹。留在栏杆上的只是他一个人的指纹。摔死在地面上的山鹿恭介的口袋中，塞着一副厚厚的棉纱手套。可见他在抓着起重机的钢梯往上爬时，是戴着手套的。大概是在着手作摄影准备时才脱掉的。
“搞摄影的人一旦投入到照相之中，就会奋不顾身，连平时十分小心谨慎的人也会变得胆大妄为起来。像山鹿恭介这种功利心特别强的业余摄影者尤其如此！”
“功利心特别强？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么，只要看看他的那张《冲撞》就可想而知了嘛。既然他拍出了那么惊心动魄的照片，可见其功利心非同一般啊。一般来说，参加报社主办的那种新闻照片大奖赛的业余摄影者，好胜心都很强。不管怎么说，那是一件名利双收的大好事，当然会激发他们的功利心了。夜间独自爬到这么高的起重机上来，就是那种野心在作祟。”
“嗯，是这么回事啊……我们也该下去了。你们俩把那相机和工具都搬下去吧。”
“我也来帮一把手。”船舶公司的职员主动请求道。
“哦，那就麻烦你了。”
从高处下去要比往上爬时更令人心里发毛。向上爬时只看上面就行了，可下来时，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看下面。小池紧紧抓着钢梯的扶手，他用的力气太大，手指都快发麻了。他一级一级地踩稳后走下去。从侧面吹来的风，吹得他的身体直晃，要是一脚蹬空，立刻就成为山鹿恭介第二了。
当他的脚踏到地面上时，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
小池东张西望地扫视了一圈地面。
“您找什么？”
等在下面的部下聚拢了过来。
“地上有没有烟头啊？”
地上有五六个烟头，全是新的，是他的部下们刚抽的。
“我说的是昨晚从这起重机上扔下来的烟头。”
小池为了在部下面前掩饰自己的恐高症，尽量用沉着的语调说话。
部下们立刻四下里分散开，但马上又回来了。
“一个也没有。”
“哦，没有吗？那就算了。是让风给刮跑了吧。”
他仰起脸看着起重机，只见两个部下和船舶公司的职员正分别拿着山鹿恭介的照相机、三脚支架和摄影包，敏捷地沿着钢梯下来。他心想，到底比不过年轻人啊。
前面的公路上，从昨晚起就停放着一辆双门的黑红色小轿车，那是死者山鹿恭介的。警员们将从起重机上拿下来的照相器材放进车里，把车开回了署里。
小池向侦查科长作了汇报。
他说：“目前只能推断为山鹿恭介不小心从起重机的操控室上摔下来的。”
科长点了点头，告诉他：“在监察医院进行的行政解剖刚才结束了，派去的警员刚刚打电话来通知了解剖结果。
“死因是高空坠落导致后脑部的头盖骨骨折。全身的跌打伤是摔到地面时产生的。此外，无生前外伤，也无因扼杀、绞杀等所致的窒息现象。从体内未检查出安眠药及其他毒物。从死后经过推断，摔下后当场死亡。”
——也就是说，不是从别处搬来尸体，再从起重机上扔下来的。
由此可以判定：山鹿恭介为过失死亡。
“死者山鹿的妻子来署里了。现在让她等在另一间屋子里，你去见见她。听说是在监察医院辨认过遗体后再到这里的。”
“明白了。”
他一走进另一间屋子里，就见一个三十二三岁、穿一身华丽西服的女人，看见小池进来后也不站起身来，似乎已经筋疲力尽了。
小池递上名片，对她表示了哀悼之意。
山鹿的妻子安子哭得眼睛和脸蛋都是红彤彤的。攥在手里的手帕上满是泪水，湿漉漉地像是在水里泡过。
“请允许我问两三个问题。”小池对沉浸在哀伤之中的山鹿妻子说道，“初步认定您丈夫昨晚在大井码头的三号起重机上照相，不慎跌落下来。昨晚他是一个人去那儿的吗？”
安子用手帕捂着脸，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想他可能是一个人去的。我丈夫什么也没跟我说。”安子用哽咽的声音答道。
“他以前出去摄影也总是一个人出门的吗？”
“是的。虽然有些摄影上的朋友，可摄影时他总是一个人，说那样能够集中注意力。”
“有时也不告诉您他去哪儿吗？”
“他总是那样的。我丈夫在生命保险公司上班，做劝人投保的工作。因为他是跑外勤的，所以就不一一告知去向了。晚上也常去客户家拜访，所以不跟家里打招呼已经成了他长期以来的习惯了。”
小池想起从死者口袋里掏出的名片上写的“福寿生命保险株式会社藤泽分公司外勤部”的职衔。
“不，我问的是您丈夫外出摄影的时候。”
“是的。他外出工作时就顺便搞搞摄影。我丈夫主要拍的是新闻照片，他说不知何时何地会碰上拍摄的机会，于是去做劝人投保的工作时也总是背着摄影包。”
“哦，是这样啊……听说您丈夫获得A报社年度最高奖的作品标题叫作《冲撞》，是一幅拍摄连环撞车事故的现场照片。哦，我原本也不知道这些情况，是本署的警员这样说的。”
“是的。那张照片受到大家的好评。”
股长的话似乎又勾起了安子的回亿，她双肩颤抖，呜咽了起来。
“这么说，昨天晚上您丈夫出门时也没说要去大井码头了？”
“是的。为了工作，昨天他也和往常一样，在上午九点左右就离家了。”
“中途您丈夫没有跟您联系过吗？”
“没有。”
“夫人也不知道您丈夫昨晚在那台高高的起重机上想拍什么吗？”
刚刚成了遗孀的妻子摇了摇头。
“昨晚是星期六，要是在以前，暴走族经常聚集到大井码头来。您丈夫该不是为了拍那个吧？”
“刚才我说过了，丈夫出门时对我是什么也不说的。在东名高速公路上拍下连环撞车事故的《冲撞》时也是那样。他根本没有说要去拍那种东西，一声不吭就出了家门，后来得了奖，在报纸上发表了，我才知道。”
安子又抖动肩膀抽噎起来。

28
经过解剖的遗体要从监察医院运回死者位于藤泽的家里。随后死者家属会请附近的殡仪馆安排灵车，当然家属也要随车护灵回家。
那辆曾被撂在码头、后来又被拖到警察署后面的双门轿车，就只得暂时存放在警察署，等待山鹿家来人领取了。死者的照相器材都堆放在那辆车里。
“这样吧，汽车由我们负责送到府上吧。”小池对山鹿的妻子安子说道，“说实在的，署里停的车也很多，不能总替你们保管汽车。我们有个同事每天都是从大船赶到署里来上班的，可以叫他开过去，今天就能把车送到府上去。”
“那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您丈夫常抽什么烟？”
“七星。”
“一天抽多少根？”
“在家里时一天十根左右，外出时就抽得多了，一天大概要抽四十根左右吧。”
“开车时也抽吧？”
“是的。他经常这样抽的。”
“这样的话，驾驶座前的烟灰缸里总会有烟头吧？”
“是的。烟灰缸里常常塞满了烟头。”
“您丈夫常打扫烟灰缸吗？”
“有时也打扫，但这种事他是懒得做的。一般都是车开回来后我来打扫。”
“后部座位的烟灰缸怎么样？载客人时，要是那客人也抽烟，后座上的烟灰缸里会有烟头吧？”
“是的。也是由我打扫。”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打扫过后座上的烟灰缸的呢？”
“这个嘛，大概是一星期之前吧。”
“您还记得一星期前最后留在烟灰缸里的烟头是什么香烟吗？”
“这个我就……”
“香烟的烟嘴部分是白色的还是褐色的？”
烟嘴部分是褐色的烟中，外国烟居多。
“大概是白色的吧，我也记不清楚了……这有什么讲究吗？”
“不，没什么，随便问问。”
被撂在码头现场的山鹿的双门轿车，在拖回来之前小池也检查了一下，发现在驾驶座处的烟灰缸里有七个七星烟的烟头。后座的烟灰里一个烟头也没有。
留在驾驶座烟缸里的那七个七星烟头肯定是山鹿恭介自己抽的。一个一天要抽四十根烟的人，在开车过程中抽那么几根烟很正常。要是有人坐在副驾位置上也抽烟，那么，烟缸里就应该有更多的烟头。
起重机上操控室周围连一个烟头也没有，看来还真是被大风吹跑了。
“您丈夫的摄影技术似乎已经达到了专业水平，一定有不少摄影方面的朋友吧？”
“事实上也并非如此。我丈夫的性格有些乖僻，不善交际，所以很少和同道中人来往。就连与藤泽市搞摄影的朋友也很少来往。”
“哦，或许是出于艺术家气质吧，喜欢孤独……”
安子抑制住哀伤道过谢后，又去监察医院了。之后，小池喊来了搞技术鉴定的警员。
“慎重起见，能不能在那辆从码头拖回来的车上取一下指纹？”
“是那辆黑红色的双门小车吗？”
搞技术鉴定的警员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的神情，好像在说：不是已经确定为过失死亡了吗？但他还是一声不吭地提着工具箱去了。
小池又叫来早晨一起去码头的那个摄影的警员中田。
“山鹿一张照也没有拍，是吧？”
“是的。胶卷装进了相机，但从计数器的读数来看，一张也没拍。”
“为了慎重起见，你去把胶卷冲洗出来吧。”
“啊？”
中田的表情好像在说：明明计数器显示一张都没拍，可还要冲洗，这不是白费工夫吗？这个小池股长也真是认真过头了。
过了四十分钟左右，小池正在写四天前抓到的抢劫犯的送检材料，去采集双门车残留指纹的警员回来了。
他把两张照片摆在了小池的面前。
“这是在起重机上采到的指纹，这是从车上采到的指纹。”
指纹相同，都是山鹿恭介的。
“车上没有别的指纹了吗？”
“由于时间太久，已经无法采集的指纹是有一些的。但新的就只有这个，是印在车门、方向盘、驾驶座以及照相机、三脚架、摄影包、包里的相机和交换镜头等上面的。由此看来，从昨天白天到晚上，那辆车里就只有开车人山鹿一个人。”
今天早晨检查烟灰缸时，小池当然是戴着手套的。这时，摄影警员中田拿来了一长条空白的、长长的胶片。
“胶卷冲出来了，你看，什么也没有。果然是一张也没照啊。”
小池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那就扔掉吧。”
“哦，对了，”小池对正要离开的中田说道，“山鹿的车今天傍晚就要由家住在大船的山口开到藤泽的山鹿家去了，你马上给车拍些彩色照片。普通照片和宝丽莱都要拍。”
宝丽莱是一种能快速成像的彩色照片。不多一会儿，中田就将宝丽莱照片送到了小池那里。照片对车身分别从侧面、正面和背面三个方向拍摄。将×公司产的××年型双门车的特征拍得清清楚楚，如同说明书上的照片一样。
小池把宝丽莱照片递给别的部下。
“这辆车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一直被撂在那个地方，所以应该有人看到的吧。可是，没有行人经过那儿，保安夜巡时或许看到过，你去调查一下。”
小池常被人背地里讥为“瞎认真”，这时，他的这种本性又充分显示出来了。
过了一个半小时左右，那个警员回来了。
“果然不出您所料，有一个保安昨晚见过那辆车。”他开始汇报道“那人四十五岁，是外贸码头公司的保安。昨晚他值夜班。据他说，他在九点左右走出值班室出去兜了一圈，但第三号起重机那儿并没有什么异常。他在那一带转了转，见没有来钓鱼的人影，就放心地站在码头上小起了便来。”
“小便？哦，面对着东京湾的夜景小便，一定很畅快吧？”小池嘿嘿地笑了起来。
“不过，他后来知道发生了摔死人的事故，就直埋怨自己当时要是不看什么海景，往起重机上瞅一眼的话，也许就能知道那上面有人了。可在当时，万万也没有想到那种地方居然有人。所以，他解过手后，就打着手电照了照周围，从小路走到前面宽阔的公路上去了。那里停着一辆关了灯的车子。他说他打着手电透过车窗张望了一下车里面，发现驾驶席和后面座位上都没有人。”
“你把宝丽莱照片给他看了吗？”
“当然给他看了，保安说，就是照片上这辆黑红色的小车，双门的，因为是打着手电仔细看过的，不会错。”
“是吗？车停在那儿，车里又没人，那个保安就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吗？”
“据说那是常有的事。有情侣开着车到那儿后，就扔下车子钻到哪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干他们的好事去了。还说他们那儿办那种事方便的地方有的是。”
“为什么不在车里搞呢？”
“这个我也问过。说是宽阔的公路上路灯太亮，偶尔又有卡车经过，所以‘车震’弄不来。”他笑着说道。
“这么说，那个保安就对那辆汽车不闻不问了？”
“是呀，总不能搜遍了黑暗角落，将办好事的情侣揪出来吧？于是他继续巡查，回到值班室时大概十点钟左右。”
“值班室里的人通宵不睡吗？”
“值班的共有四人。据说是两人为一组，轮流各睡两个小时。”
“有人从起重机上摔下来，地上该有声响啊。他们难道没听到吗？”
“第三号起重机离外贸码头公司的值班室有三百多米，据说他们都没有听到声响。况且轮流执勤的两个人都在看电视，一直看到两点钟。”
“看到深夜两点？那么晚了还有电视？”
“昨晚是星期六，听说电视里放故事片一直放到那个时候。”
“哦，原来是星期六的晚上。”
小池这时又想起来了，山鹿爬上起重机，不就是为了拍摄每个星期六晚上来大井码头的暴走族吗？但是，暴走族们近来不到这里来了，去了别处。如果真是打算拍暴走族的话，那就说明山鹿还不知道这个情况。
晚上七点钟的地方新闻节目中播放了有人从起重机上摔下来丧命的事件。电视台专门负责跑警察局的记者到警察署来过了，小池把材料给了他后，那记者说人从码头的大起重机上摔下来可是件新鲜事，于是十分起劲地采访起来了。加上摔死的又是A报社新闻照片年度最高奖获得者，就更具新闻性了。当时，小池把拍摄车子的宝丽莱照片作为材料之一，一起送给了记者，果然，那照片也出现在了电视画面上。
第二天早晨，小池一来到署里，就有看了昨晚七点新闻的人打来了电话：“那张照片上的车，我六天前在大井码头的公路上看到过。”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请问您是哪一位？”
“我是自行车赛车选手。六天前下午一点左右，我骑自行车在那条公路上训练，拖着一个汽车的旧轮胎。那时，有一辆和电视画面中一模一样的黑红色双门轿车超过了我。大概是看到我拖着轮胎骑车的样子，觉得很新奇，就把车速降了下来。”
“你看到开车人的脸了吗？”小池细致地询问道。
“看到了。是个侧面。大约三十二三岁，和电视里的照片一模一样。”电视里播放的山鹿恭介的头像是《冲撞》获奖时刊登在A报上的照片，这是电视台从当时的报纸中翻出来的。死者曾获A报社去年度新闻照片年度最高奖这件事，电视台也一五一十地作了报道。
“当时是照片上的那人在开车吗？”
“是的。”
“另外还有人一起坐在车上吗？”
“没有了，没有别的人坐在车上。只有那人一个人在开车。”
电视媒体的反响之快，简直令小池感到惊奇。
如果六天前山鹿独自驾车跑在那条路上，那大概是为了寻找拍摄地点。其结果，就是将拍摄地点定在起重机的上面。
说是没有搭车的人，那就越发可以断定他是失足摔死的了。
小池最后刨根寻底似的问道：“当时开车的人是不是手握着方向盘，嘴上叼着香烟？”
“是的，他是叼着香烟开车的。”
“谢谢。”
过了三十分钟，又有电话打进来了。这次是个中年人的声音：“我是经常出入大井码头仓库的卡车运输公司的驾驶员，是看了昨晚七点的电视新闻才打这个电话的。大概是前天下午七点半左右吧，我见过一辆和电视里的照片一模一样的黑红色双门车停在大井南天桥那个地方。是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车外，东张西望的，好像在找什么地方。你问那人的脸吗？我没有看清他的脸，因为我急着赶路，所以速度很快，只瞧了一眼那辆车。是的，那个人站在车旁抽烟。不，没有旁人，只有他一个人。不过，真叫人想不到啊，站在那儿的那个人竟然会在当天夜里从起重机上摔下来。这事太让我震惊了，所以就想到给你们打个电话。”
可以肯定，山鹿恭介就是不小心从起重机上摔下来的了。

29
六月下旬的某一天，警视厅管辖下的各警署都收到了来自该厅的如下通知：
本厅今日收到枥木县警察署的报告。
六月二十日下午九时许，有一中型轿车沿国道自枥木县上郡贺郡西方村向鹿沼市方向疾驶，因该车挡风玻璃上贴有该地域居民通行证，负责盘查的巡逻员未加任何盘问便放行了。但是，到了第二天二十一日的早晨，西方村农民白井仙平发现他家自耕地里的大麻昨晚被割去相当数量，便报告了当地警察署。该郡的栗野镇、西方村、鹿沼市的上久我、板荷、草久等地，为全国首屈一指的大麻（麻织品和麻绳的原料）产地，眼下已临近收割期，正加紧提防被人盗伐。常有从大都市来的吸食大麻的惯犯和私贩者夜间乘车潜入村里，趁黑偷割大麻，然后藏在车尾行李箱里逃走。为此每当大麻收割期临近，不仅辖区警署的警员，还有保健所人员和居民也都自愿负责巡逻警戒。他们把通行证交给该地区的居住者。挡风玻璃上贴有这种通行证的车子可以不接受盘查而直接通过。二十日下午九时沿国道向鹿沼方向疾驶的那辆车，可以充分肯定就是从西方村白井仙平的大麻地偷割大麻后逃走的，车上的通行证是伪造的。事情发生在夜间，目击者看不清驾车者的面孔，也无法辨认车型及颜色。但从鹿沼市向东京方向逃窜的嫌疑较大，希望警视厅管辖区内予以高度警戒。
——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原来是偷大麻的小偷啊……
小池对此毫无兴趣，扫了一眼后就将这张打印的通知扔到了桌子上。
枥木县作为大麻产地，在日本国内可算是首屈一指的。
但是最近几年来，耕作面积和产量都在急剧下降。原因是对于大麻纤维制造的麻布、麻绳以及作为清漆和工业用肥皂的制油原料的需求比过去减少了许多。
据前不久前农林省的调查，现在的耕作面积为五十七公顷，产量为三十四吨（五六年前的耕作面积为两百公顷，产量为一百吨）。产地为鹿沼市、上都贺郡粟野町和该郡的西方村及枥木市等地。
在鹿沼市，大麻主要产于其西北部的山间地带，如下久我、上久我、上南摩、草久及板荷等地。
因为常发生有人在大麻地里偷大麻的事件，县环境卫生部药务科和地区大麻对策协议会，每年在临近大麻收割时都要向大麻种植户分发提醒注意的文件。
承蒙各位平日里通过大麻对策协议会，在防止大麻滥用而带来的保健卫生方面的危害等问题给予的大力协助，在此表示由衷的感谢。
自昭和四十五年起，滥用大麻的现象年年递增。仅去年一年，全国因大麻犯罪而被拘捕的人员就近1000名，创下了迄今为止的最高纪录。
各位大麻种植户，请仔细阅读下列事项，并协助防止大麻遭窃事件。
（1）大麻种植户必须取得许可证
如要种植大麻，须根据大麻管理法，得到县知事的许可。擅自种植大麻者将受到处罚。无证种植者将判处7年以下徒刑，非法持有大麻者、非法转让大麻者、非法使用大麻者将被判处5年以下的严厉惩罚。故请务必注意。如附近有未经许可而种植大麻者，请与保健所联系。
（2）大麻的种植场所
①请不要在面向国道、县道的田地上播种。②由于为采集种子而种植的大麻会长时间留在地里，因此，请播种在住房前后或附近能够经常加以监视的地方。③原则上，大麻须种植在经过申请的土地上，如有变更请务必向保健所提交变更报告。
（3）关于大麻的茎和叶的处理
大麻收割后所获得的叶和茎，不可丢弃在地里不管，请立即烧掉或翻进地里。
（4）请经常巡查大麻种植田地
在察看大麻草生长是否正常的同时，也请观察一下大麻草是否受到人为损害。特别是外县汽车和陌生人在大麻地边转来转去时更要提高警惕，请种植户互相联系，以防大麻被盗。请记下可疑车辆车号等特征。
（5）大麻草被盗时请向警察署、保健所报告
大麻地被踩踏、大麻草被偷盗时，请立即与保健所或警察署联系。同时不要随便进入现场。
（6）如果发现野生大麻
发现野生大麻时，请和保健所联系，并将其砍掉埋入土中。
（7）慎重保管大麻种子
请勿将大麻种子交给陌生人，但可以转让给大麻种植者。
县里对大麻种植户作出了如此严格的限制并要求提高警惕，是因为吸食大麻者在不断增加。
外国产的大麻在带入日本时，由于在机场有严格的行李检查制度，常被海关查获，因此吸食大麻者就秘密地向国内产地寻求大麻了。日本的大麻虽不如生长在热带的大麻，但也含有麻醉成分。
演员、运动员因吸食大麻而被拘捕，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也时有发生。而逮捕的理由就是“涉嫌违反大麻管理法”。
大麻中的毒素主要存在于叶片和雌花的汁液之中。在以前，大麻是到处都有人种植的，连路边也有野生大麻。
在战前，人们还不太了解日本的大麻也有迷幻性和麻醉性。《大麻管理法》是昭和二十三年制定的（后来曾多次修改）。当时正值美国占领军驻扎时期，而制订这一法律，是因为美国士兵用军用飞机不断地从东南亚一带运来大麻，将其塞进香烟里大抽特抽，而后在与美国士兵为伴的女人们和基地的年轻人中间也流行开来了。
《大麻管理法》的第一条写道：
本法律所称‘大麻’，系指大麻草（Cannabis sativa L）及其制品。但大麻草成熟的茎及其制品（除树脂外）除外。
要区别大麻草和普通的麻是很困难的。热带地方广泛栽培的大麻是麻的地区性变种。印度大麻也是如此，学名叫做Cannabis sativa Linne，分类学上叫做“麻”。
在日本，人们自上古时代便取麻的纤维织布、搓绳。这从《万叶集》的“身披麻衣，心思纪州”（一一九五）、“身穿栲穗麻衣……”和《播磨国风土记》中的“麻打山，二女夜打麻”（揖保郡条）中便可得到印证。但是，当时也不知道麻具有麻醉性。直到江户时代后，也只有少数人了解这一点，大部分人依然浑然不知。
在中国，很早就有人发现麻具有麻醉性。后汉末年曾有个叫华佗的外科医生，用一种叫作麻沸散的药给患者实施全身麻醉后做外科手术。在日本，到了幕府末期时，华冈青洲才通过全身麻醉施行手术，说起来华佗要比青洲早了一千六百年，是世界上最早实施全身麻醉的外科医生。他的麻沸散无疑就是从大麻中提炼出来的。
华佗有可能是有着伊朗血统的胡人。伊朗高原上遍布野生大麻，伊朗人很早就了解到大麻具有麻醉性。马可・波罗在《东万见闻录》中记载道：十三世纪波斯的“山中长老”给年轻人以哈休（hashish，大麻），使其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年轻人为得其药就按照“山中长老”的命令暗杀政敌以及异教徒。“山中长老”隶属于伊斯兰教徒中激进分子伊斯玛仪派的“暗杀教团”，曾在厄尔布尔士山脉中的一座高峰——阿拉穆特山上构筑城堡。伊斯玛仪派是伊朗什叶派的分支。众所周知，在西方“暗杀”这个词是“assassination”，该词的词源则来自“assassin”，即暗杀十字军的穆斯林狂热派，而“assassin”又是由“hashish”（大麻）转音后在欧洲流传开的。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在中国却没有将大麻作为迷幻剂来抽的习惯。古代日本也没人抽大麻，这或许是受了中国的良好影响。
现从厚生省药务局麻药课于昭和五十一年编集、供内部使用的《大麻》一文中摘要如下：
大麻草属桑科，为雌雄异株的一年生草本植物。茎绿色，钝四角形，直径约为2公分，直立，高可达2～3米。成长期中一日可长10公分左右，叶呈掌状，由3～9片小叶聚生在一起，叶边呈锯齿状。叶长在茎下部的为对生，在上部的为互生。不仅在小叶，而且在几乎所有的苞、托叶等部位都有腺毛，这一特点有助于在显微镜下鉴定大麻。
花期在夏季，雄花序呈圆锥形，为淡黄色的5瓣，有5根雄蕊，花囊黄色，悬垂，沾有大量的黄白色花粉。雌花绿色，密生于叶腋，无花瓣，柱头一分为二，有一子房，花序呈穗状，因此被称作花穗。此外，雌花的柱头周围分泌树脂。
我国通常称大麻草为“大麻”或“麻”。古时称“冰草”“绢草”“総”，据说通常也称“Wo”或“Sho”。后来又通称为“Asa”，这“Asa”是从“Azanafu”等词派生出来的。另有说法是来源于中亚细亚、突厥斯坦的别名Nasha、Asarath的语源Asa、Asha。其后，为了进一步和自印度传入的胡麻、芋麻、黄麻、亚麻等区别开来，便称作“大麻”了。
从世界范围看，滥用大麻的地区要比鸦片、海洛因、可卡因等麻药更广泛。使用的形式和方法也是五花八门。
从形状上大致可分三类：
（1）将叶和花穗干燥后碾碎；
（2）用树脂使叶和花穗等凝固；
（3）只将树脂部分凝固。
使用方法可分为下列三种：
（1）吸其烟；
（2）直接食用；
（3）溶解成溶液后饮用。
在印度和埃及等地，因当地的大麻树脂含量多，就提取出树脂制成块状，或是吸它的烟，或是将叶和茎等碾碎，加进调味品和香料，当作饮料和点心食用。美洲大陆上培育的大麻草因为树脂含量少，所以只以烟草形式滥用。
大麻的毒性：
根据以白鼠为对象的大麻提取物毒性实验表明：50%的致死量为口服21.6克，皮下注射11.0克，腹腔内注射1.5克，静脉注射0.18克。观察这些动物死前的症状，发现有运动失调、异常兴奋、抑郁状态，正向反射消失、足以导致呼吸停止的呼吸困难、震颤、流泪、腹泻。
短期摄取所受的影响（急性中毒）：
大麻的作用受其制品的种类、摄取方法、摄取量、摄取时的环境等影响，一般认为吸烟要比内服强3至4倍。人吸食大麻后所引发的作用极快，有体验者在几分钟内就会表现出来，但持续时间比较短，约3至4小时。如果是内服，则在30分钟至1小时以后发生作用，持续约8小时。
一、对身体的影响
眼——结膜出现充血，瞳孔大小无变化。
消化器官系统——出现恶心、呕吐、口渴、鼻咽粘膜干渴、食欲亢进现象。
呼吸系统——呼吸次数通常会减少。
循环系统——有血压上升或下降两种情况。
肌肉系统——肌肉力量减退，进而引起肌肉力量丧失，眼睑下垂。
神经系统——触觉、味觉、嗅觉得到强化，进而引起知觉和感觉的改变，特别是对于时间和空间感觉的改变。在多数情况下，感觉到的时间要比实际的长，感觉到的空间要比实际宽阔。多数实验证实，听觉会更敏锐。摄取量较多时，会出现幻觉和精神错乱。
泌尿系统——尿量不增，但尿频。
性腺系统——关于快感问题意见有分歧。没有所谓的催淫效果，因为性能力亢进感和时间、空间感觉错乱，所以可能产生错觉认为快感强烈，时间持久。
二、对精神的影响
因摄取大麻而产生的最具特征的影响可以说就是它对精神的影响。法国精神科医生让・贾克・莫赫（J.J.Moreau）根据他在1845年的实验，将摄取大麻后的精神症状分为下列10类：
①多福感。即产生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感。另外变得话多，不时冲动地大笑；
②处于兴奋状态，思考分裂，观念混乱，将现在和过去、未来混为一谈；
③因听觉的敏锐而对音乐产生异常反应。即因听一首音乐唤起了潜在的难以忍受的悲伤；
④大麻中毒状态进一步发展时，会产生顽固的观念（妄想）；
⑤导致情动障碍（感情不稳定）；
⑥采取冲动行为，因过度兴奋引起疯癫，并发展成为具挑衅性、暴力性和不负责任的举动；
⑦产生幻视、幻觉，引起恐惧状态；
⑧这些症状大多为暂时的，几小时后便会消失。其中也有人持续一至三天。严重时也有症状持续一个星期。敏感的人即使吸一支大麻烟，也会出现这些症状；
⑨重复做手指伸张这样非常简单的工作时，会产生混乱的结果。在短时间看过某物后，回忆这物体或再现图形的能力会受到中等程度的损害。算术能力明显降低，连续加法计算的准确度减退，阅读理解能力受到损伤；
⑩归纳能力、表述的明晰程度和对时间的认识会出现更为显著的减退。自由联想或类似梦幻的想象力则变得丰富多彩。
枥木县有关当局在初夏散发了题为《告大麻种植者书》的红纸布告。
又到了今年大麻的收割季节。去年尽管承蒙各位鼎力相助，但县内还是发生了二十五起偷盗案件。
被盗的大麻如果被人不当使用，会使人因幻觉而产生精神障碍，呈疯癫状态，导致犯罪。
尽管大麻种植户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而朝夕巡视大麻田地，组织自卫团夜间巡逻，但因地区广阔，人手有限，这种警戒还是不充分的。所以不仅仅是大麻种植者，也请大家通力合作。请诸位都以缉毒警察的姿态加以警戒，发现下列情况时，立即和最近的派出所、警察署、保健所或农协联系：
（1）有陌生人在大麻地里徘徊;
（2）有可疑车辆停在大麻地附近。特别是外县的汽车，请记住车牌号、车种等特征。
（各地区为了证明车辆是该地区内居住者的，都发行了通行证，有此通行证者，应将其贴在车辆易于观察之处。）
就在这样的“大麻收割季节”里，品川区大井××警察署的侦查股长小池，粗粗浏览了一遍警视厅接到枥木县警察署有关“大麻偷盗车”事件后发来的通报。

30
十四点三十分从东京发车的“细浪11号”的软席车厢中，乘客大多是准备去洗海水澡和打高尔夫球的游客。行李架上排放着旅行包，横放的是高尔夫球包。全家出游的和晒黑了皮肤的绅士们占了车厢的一半。孩子们活蹦乱跳，绅士们则对饮威士忌。
在沿房总半岛东京湾行走的内房内线上，散布着一处处海水浴场和高尔夫球场。这样的区域一直绕过半岛的顶端，再延伸到外房总。与铁路并行的国道上也有车队行驶，几乎都是去海水浴场和高尔夫球场的。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车顶闪闪发光。远处，东京湾衬托着对岸三浦半岛狭长的丘陵，阳光下的海面熠熠生辉。
古家库之助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身旁坐着一名神情落寞的五十多岁的妇女。她好像是坐在前排一对年轻夫妇中男方的母亲。那夫妇俩依偎着有说有笑，但很少回头望一下母亲。
列车行驶在五井和木更津之间，到达佐贯町大概还需要三十分钟。
古家的手提行李是一只旅行包和一只褐色的皮革摄影包。旅行包内放了住一宿所要用的几件换洗衣物，摄影包中有两架相机、四只交换镜头、收短的可伸缩三脚架、闪光灯和四打胶卷。
古家本不太喜欢装模作样地背着沉甸甸的摄影包，认为那是外行充内行的花架子。可是，这次要去拍摄古建筑和佛像，所以也只好如此了。
十天前，古家收到了“馆山摄影同好会”的邀请，希望他作为指导老师参加七月十二日举办的摄影会。如今，业余摄影俱乐部遍布全国。“馆山摄影同好会”这个名字，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在两个月前的五月份，古家作为指导老师参加了北镰仓的摄影会。这是一个以前就有联系的日本桥的富二代们组织的摄影同好会。事实上，既有这种渊源颇深的组织推崇古家，也有一些陌生的小团体首次邀请他。无论哪一方，古家都轻松允诺。所到之处，总受到大家的尊敬，被视作摄影界的权威。当然，酬金相当可观。并且，因为“酬礼”不在征税范围之内，即使金额较大，也可不必向税务署申报。这一点也是颇具魅力的。
那一天，古家去了A报社的摄影部。新闻照片的月度截稿期到了，他想先把征集来的作品过一下目。正式的审查将在五天后召集其他评委共同进行。评委会主任古家和摄影部长一起，简单地浏览了一遍征集到的六百张照片。获月度优秀奖的作品，将自然成为年度最高奖的候选对象，所以古家有些放心不下。看下来的结果大体不出古家所料，没有什么看得上眼的作品。虽说现在相机的技术进步了，但作品的质量却越来越差，其中还有明显是自编自导的蹩脚照片，使摄影部长大皱眉头。因为收不到好作品，部长有些坐立不安。
这时，从报社外打来了给古家的电话。那人说：“我是馆山摄影同好会的召集人，叫川原俊吉。刚才给府上打了电话，说您现在在A报社的摄影部，就十分冒昧地打到了报社。我们摄影俱乐部决定七月十二日举办摄影会，会员们希望聘请先生为指导老师。呃，电话里说话有些不太方便，先生能否到报社附近的咖啡馆来一下，我现在就在报社附近。”
三十分钟后，古家来到了指定的咖啡馆，这时一个男子忙从座位上起立，躬身施礼。这是一个二十七八岁、身穿笔挺夏季薄西装的青年。
“您是古家先生吧？我就是刚才贸然给您打电话的馆山摄影同好会的川原。”
说着，他两手扶桌，彬彬有礼地低下了头。递来的名片上印着“馆山摄影同好会召集人 川原俊吉”字样，住处也在馆山市内。不知为什么，电话号码被他用钢笔划去了。
川原俊吉长得眉清目秀，从嘴边到下巴，剃得干干净净的胡子渣青吁吁的，就像涂了一层染料。他出言吐语有板有眼，富有涵养。
“将先生从百忙之中请出来，实在是对不起。”川原表示了歉意，接着又恭恭敬敬地问道“报社在评选新闻照片的月度奖吧？”
大凡业余摄影者，都关心A报社的征集工作。
“是的。”古家答道。
“想必这次也征集到不少优秀作品了吧？”川原俊吉又问道。
身为评委会主任，古家当然不好随便回答，所以就“嗯，是啊”这样模棱两可地应付了一句。
“要说去年获年度最高奖的那幅《冲撞》，可真是幅杰作啊。我们看到报上发表的照片后，全都叹为观止啊。”川原说道。没有哪幅作品像《冲撞》那样更能成为人们的话题了。
古家不无失望地说道：“可以和那幅照片相媲美的作品恐怕一时还很难出现呀。”
“那位摄影家这次又投稿了吗？”川原问道。看来他还不知道山鹿恭介之死。虽然报上登出了山鹿失足摔死的消息，但他好像没有看到。
古家说：“很可惜啊，他突然死了。”
听古家这么一说，川原显得惊愕万分。
过了一会儿，川原把话题转向了对古家的“请求”。
川原俊吉对古家说，摄影会将在千叶县的鹿野山上举行。鹿野山位于君津市的西南方，海拔三百五十二米，是上总最高的山峰。山上有名刹神野寺，坐落在一片幽邃的杉木林中。他说，十二日的摄影会，现在预计约有五十人参加，如果能请到古家先生前往指点，人数肯定能增加到八十人，还决定从东京请两名女模特过去。
另外，他还补充说：“在这样天气炎热的季节里邀请先生前去实在对不起，不过鹿野山上的温度要比下面低得多。神野寺地位堪比成田山的新胜寺，既有指定为重要文物的古建筑，又有相传为圣德太子所作的军荼利明王的古佛像和模仿江户城建造的庭园，所以说不定会引起先生的兴趣。”
至今没去过鹿野山的古家听了已经动了心。他最近迷上了雕刻和建筑物。除此之外，引起他兴趣的还有另外一个因素。
“先生，提起神野寺，您没想起什么吗？”
川原俊吉青吁吁的嘴巴周围堆着微笑。
“这个么……”
“它就是前些时候因老虎骚乱而被报纸大肆宣扬的寺院呀。”
“啊，是那个寺院呀！”
经他这么一说，古家想起来了。那座寺中饲养的三只老虎逃出笼子，后来一只回到笼子里去了。但另外两只下落不明。报纸上大张旗鼓地报道了老虎被捕杀前的搜山行动和附近居民的恐慌情况。古家对老虎骚乱的事虽有印象，可那寺院的名字却记不太清楚。
“那还有没有逃跑的老虎藏在山里呢？”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剩下的老虎都已经转移到别处的动物园了……可是，那寺院是很爱护老虎的，所以要是偷偷将仅剩的一只放到山里去亦未可知，惊险刺激啊。”川原俊吉笑道，露出了健康的牙齿。
“好吧，我就参加摄影会吧。”
得到了古家的首肯，川原又双手扶桌，深深地施了一礼。
“谢谢。能得到先生的同意，大家不知多高兴呢。那天的摄影会肯定能成为一次盛会……呃，关于酬金方面么，由于我们是个小组织，实在抱歉得很，您看五十万日元如何？”
五十万！
古家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以前最高的时候有过二十五万，即便是日本桥公子哥儿们的组织，每次也只有二十万。
“好吧。”古家努力不流露出内心的喜悦，故意冷冰冰地说道。
这时，烟灰缸中，古家的烟头已有五六个了。
川原说：“预定那天的摄影会于上午九点开始，中午前结束。中午在寺院的僧房里举行午餐会，并请古家先生讲话。这样的话，如果请先生一大早从东京出发实在是过意不去，所以请您在前一天的傍晚去鹿野山，住在神野寺的僧房里。往返的交通费和住宿费由摄影会负担。从家里到东京站的车费也包了。”
以上就是馆山摄影同好会的整个活动计划，当然，古家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
“在此期间，由我负责联络，会给先生打几次电话，如果您有事，就由我来听取。”川原俊吉说。
川原就自己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抹去一事也作了解释，他说同好会事务所借用的商店目前正进行大翻修，电话保留在电信局里，所以由自己打电话给他。眼下自己住在神野寺僧房里斋戒祈祷，不在家里，如有事当然可以往寺里打电话，但庙里住宿的客人较多，传呼不方便，所以还是由自己打电话联系。
“既然都已经商量好了，我也就不必打电话了。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请出发的前一天给我打个电话。”古家说道。以前他也都是这种派头，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你说你住在神野寺的僧房里，那么，你是寺里的信徒吗？”
听古家这样问道，川原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家以编织渔网为业，从祖父一代起就是神野寺的信徒。成田山一带也是这样，据说能保佑渔业繁荣昌盛，所以这一带和渔业有关的人多半是神野寺的信徒。”
古家暗自点了点头。馆山摄影同好会看来都是些渔业方面的人。他听人说过，在渔业景气的时候，渔民是很赚钱的。可以推测，他们能支付五十万的酬金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三天前，川原来电话说：“车票、特快票、座位票已经寄出，请乘坐十一日的‘细浪号’。我在佐贯站接您。从那里乘出租车到鹿野山上需要三十分钟，我陪您到寺院。”
在这之前川原也来过两次电话，问古家有没有什么吩咐。真是够郑重其事的。每次接到电话时，古家都说没什么事。
电车正在不断地靠近佐贯町，利用这段时间，古家库之助抽着烟，把被摄影会聘为指导老师的全过程回想了一遍。
十五点五十二分，列车准点到达佐贯町。上下车的乘客并不多。有六七个肩背高尔夫球包、去洗海水澡的人，还有七八个本地人下了车。从车站往南，高尔夫球场有好几处，而前方的岩井至外房一带，海水浴场也星罗棋布。
在站台软席车停靠的地方，站着身材高大、身穿短袖衬衫的川原俊吉。看到古家后，他立即走上前来说道：“啊，先生，冒着盛夏酷暑，您辛苦了，感谢您的到来。”
他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后，马上伸出双手接过了古家的旅行包和摄影包。这时已是下午四点，可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太阳光仍十分强烈，半边脸被烈日照射着的川原显得魁梧健壮。
他在前面跑出了出口处，把古家领进一辆等候在那里的出租车。
“先生，承蒙您百忙之中大驾光临，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和古家并排坐定后，川原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没什么，不用客套。”
“不仅是会员，就连一般的摄影迷也会很高兴的。很多人至今仍在半信半疑，说‘真的能请到摄影界的权威古家先生来当指导老师吗？’所以我们真是万分感激。明天上午九点的摄影会，从报名情况来看，将有八十多人参加。这是因为久慕先生大名的人想直接得到先生的指点，哪怕只有两三分钟也好啊。预定明天上午七点，业余摄影者们分乘巴士和面包车陆续上山来。”
“你这个召集人可够忙的啊。”
古家的架子再大，也被他恭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说了句关切慰劳的话。
“不，我倒没有忙什么，因为先生一口就答应下来了。谢谢了。我只感到荣幸啊。”
川原俊吉似乎要把所有表示感谢的话都说尽。
“不是说要叫模特儿来吗？她们今天到寺院了吗？”
古家又将话锋转向了别处。
“她们明天早上从东京出发，赶在摄影会之前到达。我有一个朋友常和时装模特俱乐部打交道，所以托他派两个来。”
交谈中，出租车沿山路继续往上开。白色的水泥公路蜿蜒盘旋于绿色的杂树林间。从树林的空隙处可以望得到平原和东京湾，并且逐渐沉向下方。越往上去杉木越多。
上行和下行道上，车子一辆接着一辆。公共汽车被夹在中间。到了一个三岔路口，见另一方也有车正开上来。
“真热闹啊。全是来参拜神野寺的吗？”
“不，中途有一个观光用的‘妈妈牧场’，很适合带孩子来一日游。另外，神野寺北面还有个乡间俱乐部，这些车子里面有不少高尔夫球迷。当然，这座山在这一带是最高的，也有人为了避暑而来参拜，当天便回去的，也有人会住下来。”
“留宿的人是住在寺里的僧房里吗？”
“不，山上有饭店和旅馆。因为是庙前镇，所以既有西餐馆也有大众饭店。”
“简直和高野山一样啊。这条登山公路很像从桥本上高野山的公路。”
川原看座位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说道：“寺院没有高野山那么多，所以规模比较小……啊呀，先生像是个老烟枪啊。”是的，古家每天都要抽四十多根烟。

31
出租车行驶在通向鹿野山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上。车内，川原俊吉和古家库之助的交谈仍在继续。
“神野寺的规模虽小，但在每个月的功德日这一天会有很多人前来参拜，寺院里十分拥挤。三天前的七月八日因为是四万六千日，住在寺里斋戒祈祷的信徒团体拥挤不堪。我每年七月份也有两周时间住在寺里斋戒祈祷。这是从祖父那一代传承下来的，没办法啊。”
川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所说的住庙斋戒祈祷，是不是指参加护摩修法？”
“是的，僧正在正殿的内阵当行者执行护摩修法。我等信徒则在外阵受其功德。”
“这事我只是听人说起过，还从未看到过呢。”
“三天前的四万六千日，有两万多信徒参加，声势真浩大啊。正殿前放了个大护摩香炉，信徒们集中在香炉周围，都用手将香烟抹在身上。”
“哦，和浅草寺在观音像前参拜的人一样吗？”
“是的，不过规模更大，人山人海，涌来涌去的，为了维护秩序，连警察都出动了。不然的话，恐怕就要挤伤人了。啊呀，您看，我们只顾说话，原来已经到了。”
上山公路的尽头是一块平地，就在神野寺的庙门前。左边的高坡上有茂密的杉树林，朱红色的建筑掩映其间，杉树林的对面则是一大片竹林。
川原提起旅行包及摄影包下了车，古家紧随其后。停车场停满了车，因为已到了下午四点半，陆续返回的车也多了起来。在即将下山的公共汽车前，乘客已排起了长队。尽管如此，夏日的天空仍很明亮，周围仍有滞留的人群。庙前的大众饭店和土特产商店里也挤满了顾客。
川原环顾四周之后，对古家鞠了一躬，赔不是道：“先生，对不起。摄影同好会的人原定是要在这里迎接您的，但好像还没到。明天摄影会要用去一天时间，他们今天都要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可能比较忙吧。明天他们一大早赶来后，一定会向先生问候致意的。”
“没关系。反正明天就可以见到大家，今天由你当向导就可以了。”
没有人迎接，古家觉得有些扫兴，可他还是表现得十分大度。
“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时，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古家抬头望去，只见白色的机身掠过茂密的杉树林飞过去了。不一会儿，轰鸣声就消失在了西边。
“这是从福冈或大阪方向飞往东京羽田机场的客机。这一带正处在航道上，所以轰鸣声不断，连具有神秘气氛的仪式和诵经活动都被它搅了。密教的仪式从平安朝初期一直持续到现在，现在倒好，竟然掺进了现代喷气式飞机的响声。”
“不能向航空公司提出抗议，让飞机改变航线吗？”
“不知道行不行啊。现在，因为飞机的噪音，各地都向航空公司提出了抗议，估计改了航线，这里是清净了，在别处又会遭到反对。”
“嗯，也真是难啊。”
“先生，住宿的僧房在寺内，我们要从正殿前通过，顺便瞻仰一下正殿，您看如何？”
两人走了好长一段石板路，穿过一座红色楼门。走上台阶后，背靠着杉树林、朱漆多层的正殿就出现在眼前了。高十五米的歇山式大屋顶，青绿色铜板瓦铺顶，正面的卷棚式博风的参拜廊下是一座附有拟宝珠栏杆的台阶。从正殿下面可以看到其昏暗的内部。川原告诉古家，该殿的梁距和柱距都为五间，放置护摩坛的内阵在正殿的最里面。
“护摩修法是相当庄严的。”和古家并肩而行的川原继续说道，“那是由僧正主持的。军荼利明王前的火炉中，乳木燃起的灭业之火熊熊燃烧，香烟缭绕，笼罩了整个内阵，四角的蜡烛光朦朦胧胧的，营造出一种不可言传的玄妙氛围。殿内宝瓶中插着花枝，摆放在护摩坛前的三钴铃、五钻火舍以及药材盛器等庄严佛具金光闪闪。这个护摩坛集十二天十二宫七曜二十八宿为一处。在众僧人的一片梵语齐诵中，僧正往火里投下药材，撒下香水，如此反复七次，再取出花枝抛向火中，据说花枝会变为莲花、莲座，显现出五智皆备的如来诸尊。此刻，便是仪式的最高潮。”
“啊呀，到底是信徒，你对这一套十分在行啊。”
“哪里，我只是旁观而已，其实是什么也不懂的。”
川原还领古家看了后面的参拜廊。房檐上雕刻着一条盘成一团的蛇。
“据说是出自甚五郎之手，当然了，这种说法并不可靠。每座寺庙都喜欢故弄玄虚，有一些雕梁画栋就会说成是运庆或甚五郎的作品。”
“为什么供奉蛇雕呢？又不是辩才天。”
“这座庙是以与十二支相关而闻名的。十二支的说法来自十二天、二十八宿的世界观。神野寺因养虎而轰动一时，也是因为十二支中‘寅’的关系。”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离开了正殿后，见右边有一幢钟楼，与之并列的还有一间观音堂，那是个茅草屋顶、古色古香的房廊。这里除杉木之外还有不少竹子。
穿过这里往前走，有一座收参观费的小屋子，走过了这间屋子，就来到了正门。门前立有一块“重要文化遗产”的牌子。
“据说是在永正年间，也就是十六世纪初改建的。这四角门是其主要特征。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一件较完整体现了禅宗样式的优秀作品。”
“明天早上摄影会之前来慢慢照吧。你跟寺院方面谈谈，本尊军荼利明王是否也能让我照一下？”
“应该没问题吧。”
“那就拜托你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带来可更换镜头的。”
进入正门后，就是客殿和寺厨，旁边有个顺着斜坡建造的庭园。修剪整齐的树丛十分赏心悦目。
“据说这是模仿江户城全景而建造的庭园。具体是如何一一对应的就说不清楚了。后面有一棵树根蔓延三米、高十一米的大桑树。其他就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早点去僧房吧。您先去洗个澡，冲一下汗水旅尘。然后我让人送晚饭过去。”
“哦，已经这么晚了吗？”
“已经过六点钟了。”
“夏季真是日长啊。再说这是在山上，太阳还这么老高呢。”
“是啊，不过，比下面要凉快些吧？”
“嗯，是啊。空气凉飕飕的。”
“一到夜晚，那就更加凉快了。晚饭后，我们出去溜达溜达，看看山下的夜景吧。”
僧房是幢木结构的两层楼房，墙壁涂成了乳白色，二楼围着栏杆，像个日式旅馆。一看就知道是幢旧建筑。
川原带领古家走进大门口，通过走廊，进入最里面的房间。这是间六叠大的间房，隔扇上印有整面的菊花流水的花纹。每间房间都已经客满了，走廊上尽是身穿薄和服的住宿旅客在闲逛。
“这间房间是特意为先生预约的。十天前您同意当摄影会的指导老师时，我就赶紧预约了。可即便这样，还是好不容易才保住了的啊。”
“哦，人可真多啊。”
“这是因为住下来斋戒祈祷的团队客人太多了。镇上的旅馆和饭店也都住满了客人。僧房的住宿费低，不过是吃素的。”
“我喜欢吃素啊。在北镰仓，有家叫‘山鸩亭’的大众素菜馆，我常去那儿吃饭。”
“那就太好了。不过，我想这里的菜不会像菜馆里的那么好吃，连上菜的服务人员也是僧人。先生，我的房间在二楼。等先生洗完澡回房间时，我再来打搅，和您共进晚餐，您看……”
“好啊，欢迎啊。”
大浴池里也很拥挤。听洗澡人的口音，竟是从房州到东北一带的都有，时而还冒出几句东京市郊的土话。事实上，在江户时代参拜者就从四面八方来这个神野寺了，连庙外的町也分为上町和下町，而且两者都是客栈鳞次栉比的住宿地。即便是现在，这条登山公路也还是从上总到安房之间的通道。
古家换上了薄和服，一身轻松地回到房间。他一踏进房间就发现川原俊吉已经等在那里了。
“哦，你早来了？”
“失礼了。我先到这里来等您了。”
“在浴池里好像没看见你嘛。”
“挤得像下饺子似的，没看清吧。对了，我已经吩咐他们送饭了。”
见到洗澡后的古家，在以往是绝无仅有的。紧贴在后脑勺上的长发上涂了些发蜡，用梳子梳理了一下。刚才那张汗流满面红彤彤的脸庞，或许是在洗澡时冲去了一些油脂的缘故而略有变化。由于人太胖，薄和服的前襟敞开着。虽然他已经年过半百，可胸脯还是相当厚实的。
川原身上的薄和服穿得工工整整，跪坐在古家的对面，似乎在任何场合都会对老前辈毕恭毕敬。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和尚走了进来。为了行动方便，黑色袈裟上斜向交叉地扎着束衣带，手里端着两张摞在一起的食案。进入房间后，他将那两张高脚食案分别放在了古家和川原的面前。食案上摆着云片、油滋、素汤、笋羹、麻腐以及凉拌菜。另外还有一个漆黑的小饭桶。
“有劳了。”
川原摆出信徒姿态，朝送饭的和尚合掌道谢。
根据古家的要求，又让和尚送来了冰镇啤酒。川原又一次合掌道谢。
用啤酒干杯后，川原向古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刚才，我给馆山摄影同好会的会员打了电话，大家听说先生真的来了，万分高兴，说是万万没想到为了我们这样的乡下摄影俱乐部，先生能大驾光临，所以都感到万分荣幸。这样，我也保住了面子。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
“不要老说感谢的话啦。能让大家高兴，我本人也很愉快。”
“哪里哪里。真是不敢当啊。”
五十万日元的酬金当然是等到明天的摄影会之后给的。古家已经想象出那将是一个系着红白纸绳的小纸包。
古家的食欲很好。他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扫荡着食案上的菜肴。而每当他喝干了杯中的啤酒后，川原就立刻给重新斟满。
“你也喝呀。”
“哦，好。不过，我是不会喝酒的。”
“什么？你不能喝酒？你身体挺结实，应该很能喝啊。”古家瞅着身材高大的川原说道。
川原一点也不胖，但肌肉发达，和服前襟处露出的胸脯和两袖外的胳膊都表明他相当强壮。出浴后青青的胡渣和满面的红光十分协调，这一切在古家的眼里显得那样精力充沛，令他羡慕不已。
“先生，刚才谈到了正殿上的护摩修法。其实，那种仪式有一种使人昏昏欲睡的迷幻效果。”川原闲聊似的说道。
“是吗。刚才也说了，我还没见过正式的护摩修法，所以不清楚。”
古家放下了啤酒杯，也放下了筷子，抽起了烟来。川原赶忙用打火机替他点着了火。
“确实是那样的。我在外阵，只是吸了些从内阵飘来的烟就犯起困来了。当然了，那种不知所云单调的梵语诵经声也是一个原因吧。吧撒啦答图般散几可呀嗯哇卡，啊啦塔嗯那唔撒嗯八嗯八嗯奴拉几亚嗯哇卡，老是这么重复着，怎么叫人不犯困呢？”
“你不愧是信徒啊，连经文都记得住。”
古家笑着喷了一口烟。
“哪里，我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有些虔诚的信徒，记得的经文和和尚一样多呢。这种单调的诵经也是原因之一吧，但令人昏昏欲睡的主要原因还在于护摩的烟里。先生，您知道那烟里都有些什么吗？”
“不就是燃烧梵木所冒出的烟吗？”
“火焰当然是用乳木燃起的，可是端坐经坛上的僧正还时不时地抓起放在跟前的药材投到炉里去啊。”
“是什么药材？”
“肉桂、紫苏等，还有天门冬、地黄、枸杞、丁香等许多药材呢。我猜想，在以前，这些药材中是不是还含有麻醉性植物的花叶呢？譬如说，像大麻之类的东西。”
“大麻？”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没有任何根据。我想如果没有大麻之类的药材投入炉中，怎么会产生那种吸了令人心情舒畅、昏昏欲睡的烟呢？”
“大麻可是违禁品啊，使用大麻可是犯法的呀。”
“所以，我想现在不会使用大麻了，可能是用了什么代用品吧。那些说不上名字的药材混合物，可能就能起到跟大麻相类似的迷幻作用。”
僧房外，天色终于暗了下来。上空，再次掠过了飞机的轰鸣声。

32
“嗯，都说密教有巫术性，使信徒陶醉于梦幻之境，或许是为了便于施加魔法吧。”古家库之助接着川原俊吉的话题说道。他把吸尽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随手又端起了啤酒杯。
“是的。”川原摇了摇第二个酒瓶，发现啤酒已经喝完了，就说，“先生，让僧人拿啤酒挺麻烦的，还是喝威士忌吧。我房间里就有，这就去拿来。”
“哎？你不是不喝酒的吗？怎么会带威士忌来呢？”
“我就是想到先生或许要喝，就带了一瓶过来。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去拿来。”
川原走出门去，和服下摆一飘一摆。不到五分钟，他一只手提着威士忌酒瓶回来了。
“哦，还没开瓶呢。”古家接过酒瓶瞧着标签说道。显然他心中是十分满意的。
随后他拔出了瓶塞，将杯中残留的几滴啤酒倒进了烟灰缸，再往酒杯里斟了四分之一杯威士忌。
“先生，我去拿水来兑着喝吧。”
“算了，太麻烦了，就这么喝吧。”
他将杯子举到川原面前，说了声“我不客气了”，便将威士忌酒倒进了嘴里。
“您不兑水喝纯的呀？真厉害。”
“没什么，慢慢喝呗。你不能喝酒，真是太遗憾了。”
“对不起，我无法陪您对酌了。”
“哪里哪里，是我觉得有些对不住你啊。”
“先生不必在意，请尽情享用……哦，对了，刚才讲到了密教的巫术性，正如先生所说的那样，我觉得这和迷幻功能是密切相关的。其效果如同施术者对人施展了催眠术。受了催眠的人，就会按照施术者的暗示行事。因此，我想护摩的香烟中有使人麻醉的成分，撒向火中的药材里可能就有那种东西。嘿嘿，这种事，在这寺庙中是不能大声讲的。”
“哦，有意思。那些住在这个寺庙中受加持祈祷的护摩修法的人，到底祈求些什么呢？”
“大部分人所祈求的都是极其平常的事情，诸如：生意兴隆，合家平安，无事息灾等等，最近又加上了交通安全。”
“哦，都是些很普通的现世利益。除此之外，还有没有特殊的加持祈祷呢？”
“有啊，还有除妖的祈祷、疾病速愈的加持、防火的加持、驱赶丑寅方向金神的祈祷、田间除虫、驱赶盗贼、平安分娩的祈祷等，过去还有除疱疮、破狐狸精缠身的加持。”
“嚯，这也太像密教的加持祈祷了。”
“除疱疮也叫咒疱疮。有个资深信徒曾给我看过传下来的咒符。那是一套‘鬼’字重叠的玩意儿。最上方是九个‘鬼’字横写;第二层是八个‘鬼’字横写;第三层是七个;如此递减，最后一层就只有一个‘鬼’字了。整个儿形成一个倒三角形。”
“啊，这不就是个‘鬼’字的倒金字塔吗？真吓人啊。”古家抿了一小口威士忌，说道。
“符咒的字本身就是要让人害怕嘛。所以，造了些普通汉字中没有的字。到底是巫术嘛。”
“说到巫咒，不就是做个小人，往小人身上钉钉子吗？”
“那是个咒杀仇敌的方法，是民间搞的，不过，据说有些寺院也应人请求进行镇伏怨敌的祈祷，但一般都不会接受的。奈良不是有个叫秋筱寺的古刹吗？”
“嗯，知道，知道。”
“那个寺中的秘佛叫做大元帅明王。它的相貌跟不动明王相似，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脖子上和手足上都缠满了蛇。头发是蛇，衣纽也是蛇。”
“啊，简直叫人毛骨悚然啊。”
“据说那就是镇伏怨敌之佛。听说在选举时，还有候选人来祈祷，希望使竞争对手落选，弄得寺里十分为难。”
“哈哈，这样的祈求可真是时髦啊。”
古家摇头大笑。他已经开始喝第二杯威士忌了。
“光是落选倒也罢了，总还不至于危及生命嘛。”
“还有能伤害生命的祈祷吗？”
“镇伏怨敌嘛。既然要咒杀有着深仇大恨的对手，那不就是杀人的冲动吗？”
“现在还有这种稀奇古怪的加持祈祷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些偏僻的地方还跟以前一样在搞呢，只是不公开罢了。像这样的，正经寺庙是不搞的，可听说一些古怪的修行秘馆中还是有许许多多离奇的祈祷、巫咒。”
“修行秘馆？是不是俗称的野狐禅之类的？”
“是啊。一般认为，密教的护摩是来源于印度婆罗门教的护摩。婆罗门教中有许多印度原始宗教的因素，所以也难怪护摩会带有奇怪的印度元素了。据密教学者佐伯兴人说，护摩是梵语‘Homa’的汉译。我认为，这个‘Homa’和古代伊朗拜火教中的‘Haoma’，也就是麻药酒是有关系的。按照佛家的说法，护摩即使抱有镇伏护摩这样可怕的目的，也不单是憎恨与镇伏怨敌恶人，而是怜悯恶人自身遭因果报应，告诫他们不要做坏事。换句话说，镇伏护摩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以怜悯心善导恶人，使其获得精神解脱而达到最终目的。这是佛家的说法，可原始的镇伏护摩却没有这么仁义温和，只是对于怨敌进行无情报复和严厉惩罚。”
川原俊吉一边说，一边敏锐地观察着古家库之助的脸，只见古家的一双醉眼半睁半闭着。
古家被人摇醒了。他睁开眼睛，心想自己睡了多久。眼前是川原的一张笑脸。
“先坐，把您叫醒了，真是对不起。”
“哦，是你啊。”古家揉了揉眼睛，说道，“我睡了好久了吧？”
“没多久，才个把小时。”
“你一直在这里吗？真是对不起了。”
“哪里哪里，没什么。把您从熟睡中叫醒，我倒是挺过意不去的。是这样的，我想到了一件事，才叫醒您的。先生喜欢拍摄夜景吗？”
“谈不上讨厌。怎么样？”
“这里是上总的最高处，东侧附近有个白鸟神社，从它前面的瞭望台上望出去，房总半岛像波浪一样高低起伏的群山就展现在眼前了，俗称九十九谷。西边可以俯瞰直到富津岬的沿海平原，越过东京湾上空可以远眺三浦半岛、箱根山地和富士山。这是白天的景色，可夜景也很美。九十九谷一带全是山，太暗了，但是西部平原上从上总凑、佐贯，富津、市原、千叶至船桥、浦安的灯火，沿着东京湾画出一道弧度，又与东京的灯海相连，浩浩荡荡。并且，它还和川崎、横滨、横须贺相连，就连三浦半岛至逗子的灯光也闪烁可见，甚至连大岛的灯也隐约可见啊。”
“啊，真漂亮！”
古家的睡意好像全跑了。
“登上这鹿野山的最高处，拍下那样的夜景，怎么样？今晚天晴，有星星，把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镜头打开至七八分，那就不仅仅是灯火，就连东京湾的海岸线、航海中的船灯，甚至连星星的光迹都可以拍下来啊。这不就是一幅梦境似的照片吗？哎呀，您看我竟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真是有失检点。”
“不，不，你说得对。那么，我们就去瞧瞧夜景吧。”
“好，我这就带您去。”
“现在几点了？”
“先生睡了个把钟头，现在是八点二十分左右，时间正好，顺便乘乘凉嘛。”
“既然是最高处，那就是山上喽。要穿过森林吗？”
“哪里的话。那是从我们上山时的公路偏东侧的一块高坡，可以开汽车过去，既没有树木也没有草丛。”
“离这个寺庙远吗？”
“走路十五分钟左右。一路都是柏油路，挺方便。旅馆一家挨着一家，就是从旅馆尽头的地方登上高坡。”
“是吗？既然走路去很方便，就去看看吧。”
“先生，请您换上西装吧。穿上西装和鞋子走起路来要比穿和服和木屐方便得多。我也到上面房间里换了衣服下来。”
古家穿上西服上衣的时候，川原已经从自己的房间里返回来了。
“啊呀，先生，上衣还是脱了舒服啊。您看，我也只穿一件衬衣。”
川原身着短袖衬衫。古家要脱去上衣时，川原伸手帮忙，并背过身去把上衣放进了壁橱里。真是个手脚麻利的小伙子。
“先生，我来拿摄影包吧。”
他把摄影包背到了肩上。
“那个高坡上乘凉的人挺多的吧？”
“不会太多。这里是山上，人们睡得早。住宿的旅客因为外面没有什么娱乐设施，所以一般都待在有冷气的旅馆和饭店里，早早就睡下了。没有什么会干扰先生的摄影情绪。”
两人出了僧房，来到正殿前，再从这里下了石阶，穿过楼门。周围的杉树林黑压压的一片，衬托着头顶上透出微亮的一片星空。没有风。
寺院内，十来个人影分散在各处，全是青年男女，有的穿着薄和服，有的还是进山时的那副打扮。有的嘴里哼着歌。
这时，空中响起了一阵轰鸣声，而且越来越近，就像在头顶上炸开了金属声音。抬头仰望，只见三个红点笔直地朝西移动。看不到机身，只有两侧的翼灯和尾灯在疾速逝去。
到了庙前町往右拐，商店当然早已经打烊，只有一些旅社稀稀落落地还开着门，把灯光洒在路上，没有一个人影。
“乘车来时走的是这条路。”川原告诉古家道。
他们沿着那条公路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下坡而去。
“还远吗？”
“不，马上就到了。就在这些房子的尽头处。拐了弯是座大旅馆。”
川原抖了抖肩膀，向上移了移摄影包。
“没有车通过啊。”
“已经这个时间了嘛。当天来回的车子自不必说，就连前来住宿的人的车辆也不会有了，因为都知道所有旅馆全客满了。在夏季，不预约是不行的。”
“有类似国民宿舍之类的旅社吗？”
“有啊。但离这儿很远。”
他们遇到了四五名出来散步的游客。
“好凉快啊，都有点儿冷了。”古家自言自语道。
“或许穿着上衣来就好了。怪我粗心，真对不起。”
“没关系。”
“山上的夜晚有时也挺闷热的。因为刮南风的话，就会从海上带来热空气。”
古家把手插到了裤兜里。
“啊呀，不好了！”
“怎么啦？”
“香烟忘在了上衣口袋里……”
“哦，我这里有。”
川原停下脚步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七星牌的烟盒，用指头轻轻弹了弹烟盒的底部。古家抽出冒出头来的一支，叼在嘴里。川原给他点着了打火机。
“好香啊。”古家深深地吸一口，说道，“爱抽烟的人忘了带烟，可是够呛呀！”
说完，他吐了口烟。
“都怪我叫先生脱掉了上衣。”
“哪里，不能怪你。”
“烟铺已经打烊了，这里也没有自动贩卖机。您就抽我的吧。虽然只有一盒，但还剩十二三支呢。您要抽的时候，请随时讲。”
“谢谢。”
川原说着把烟盒放回到自己的衬衣口袋里。
走了五分钟左右，他站到古家前面说道：“就在这儿拐弯。”
左侧分出一条陡峭的坡道。拐角处有家大旅馆，可是已经关了大门。附近也没有行人。
用柏油铺成的坡道形成了一个舒缓的弯道。川原在前头大步走在陡坡上。古家紧追慢赶，上气不接下气，光秃秃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率先到达高坡的川原站定身躯，环视四周。
来到了这里，古家一下子就被夜景所吸引了。往下张望，一片黑洞洞，就像深不可测的海底一样。萤火虫一般聚集在一起的大片灯光勾画出了弯曲的海岸线。
“啊，真美啊！”古家情不自禁地说道。
“是吧？简直像灯饰的俯瞰模型吧？”
“嗯，真像啊。”
“这下面是富津和木更津的灯光。它一直延伸到千叶，在那里划一个弧度，再从浦安处汇入东京的灯火海洋……哎呀，先生，您好像喘得很厉害啊。”
“爬坡上来的么。我可比不了你这样的年轻人了，真有点儿吃不消啊。”
“啊，真对不起。在那边坐一会儿休息休息吧。然后再好好选择一下拍摄角度。”
高坡上没有树木，也没有房屋，更没有人影。
古家看着四处寻找坐处的川原。突然他的视线遇到了新的物体。
那是瞭望楼般的铁塔。还不仅仅是两三个。
“那是什么？”古家仰望着涂了白漆的铁塔问道。

33
白刷刷的铁塔尖顶刺破了星空。
一座、两座……共有五座铁塔。虽然高低各不相同，但大致都在三十至五十米。铁塔上，白色的金属碗状天线像盛开的喇叭花似的面朝四方。这些铁塔群集在高坡上，撑开钢腿稳稳地矗立着。每个塔顶上都闪烁着小小的红色警示灯。
“像是无线传送塔。”古家库之助歪着脖子扫视着五座铁塔。
“是的。最边上的低塔像是消防瞭望楼，其余四座是无线传送塔。这里是鹿野山的山顶，标高三百五十二米，是上总地区的最高点，所以会有这种设施。”川原俊吉和他一起仰望着说道。
“那座塔可真高啊。”
“嗯，有五十米高吧。据说是电信公司的微波传送塔。”
“高度仅次于它的那座呢？”
“大概有四十五米左右，是建设省建的。据说是为了管理国道，用来进行雨量等方面的无线信息联络。”
“那两座低的呢？”
“都是三十米左右。一座是千叶县县厅的，用来联系消防、防灾、行政等方面的无线电塔。另一座是千叶县警察署的，用于犯罪等情况的紧急联络。”
“哦，是这样啊。”古家重新环视了一下，说道，“这样高的铁塔集中在一个地方，与其说是壮观，倒不如说给人以压迫感。”
说完，他把脸扭了回来，长出了一口气。
“这里是这座山的最高处，没有别的障碍物，所以在这里接收了千叶方向的无线信号，再传送到馆山、胜浦等太平洋沿岸的城市，是再好不过的了。但是，山背面有起伏连绵的九十九谷丘陵，电波很难抵达那里。因此广播电台在船桥、君津、富津、上总凑等东京湾沿岸的城镇都分别建造了转播用的铁塔。”
“哦，你对此十分精通么。”
“我就住在馆山，所以略知一二。”
“多亏你带我到这么个好地方来啊，夜景真是太美了！”
古家出神地俯看着前面灯光的海洋。
“能让先生感到满意就好啊。可惜这里不是瞭望台，没有长凳什么的，我们去那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休息一下吧。边休息，边构思拍摄角度，您看怎么样？”
“好啊。”
两人各自在相邻的两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来一根吧？”
川原俊吉从七星烟盒里磕出一根香烟，递给古家。
“哦，谢谢。”
古家抽出那根烟叼在口中，川原又递上打火机给他点着了火。
“抽烟人忘记带烟，真是走投无路啊。总抽你的烟，实在过意不去。”
说着，他把深深吸进肺里的烟朝下面的灯海喷了出去，情不自禁地说道：“真香啊！”
“在这种地方抽烟，真是别有风味呀。”
“你不抽吗？”
“抽。”
川原说着从烟盒的角落里抽出一根香烟来。这一根和刚才递给古家的那一根，在烟盒中位置是不一样的。
“先生，是不是该确定拍摄角度了呢？”川原也吐了口烟问道。
“不急，我正在物色呢。”
古家眼睛看着前方，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您构思好了吩咐一声，我来当助手。安放三脚架我来做好了。”
“谢谢。”
“是不是一开始就用长焦镜？如果用长焦镜的话，该先用视角较宽的150镜头吧？以富津一带为中心来取景？”
“嗯，是啊。不过，让我再想一想。”
古家把烟夹在两指之间，举起双手，用手指头比了一个圆圈，放在眼前，透过这个圆圈，他朝这边瞧瞧，又朝那边望望。他是将这个用手指头搭成的圆圈当作了取景器，这和画家在选择构图时的动作是一样的。
“先生，这高坡上没有突出的高处，视角都是平面的，没有高低的层次。如果要从更高的地方拍摄，就只有到这座铁塔上面去了。先生，我们爬到铁塔上去怎么样？”
“什么？爬到这座铁塔上去？”
古家仰望着红灯闪亮的铁塔顶端，使劲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我有恐高症，不能爬到铁塔上去。”
“铁塔上有供人上下的梯子。我来保护先生，和您一起上去。”
“不行啊。有你的保护也不行。”
古家不停地抽着烟。
“是吗？那可真是遗憾了。我想，登上了铁塔，就会拍到更高一层的俯瞰照片，效果会更好的。”
川原的脸上露出十分惋惜的样子。说话时，他不时用眼角瞟着古家。
“哎呀，您的烟抽完了。再接一根吧。”
他又从盒里磕出一根来递给古家。这一根和刚才递给古家的那一根，在烟盒里所处的位置是相同的。
这个自称为“川原俊吉”的沼井正平，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古家库之助的状态。
古家的嘴边红光闪动，烟雾四散。
敏感的人，即便抽一根大麻烟，也会出现幻视、幻觉的症状。
沼井正平读过的关于“大麻”的书上就是这样写的。
古家库之助正在抽第三根大麻烟。可是，他那样子仍没有什么变化。
难道古家是个感觉迟钝的家伙？
从第一根抽完算起，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
沼井在七星烟盒里分别放了六根大麻烟和四根普通的香烟。沼井从盒底一根一根磕出的都是大麻烟，都给古家抽了，而沼井自己叼的则是无害的烟。
古家抽的烟里，放进了晒干了的大麻花穗和叶子的粉末。沼井先用手搓揉带过滤嘴的香烟，倒出烟丝，然后装进大麻和烟丝的混合物，又塞入了一些味道很浓的外国烟的粉末。七星烟里原本就多少掺了些弗吉尼亚烟草。虽然烟卷得松了些，但古家并没有觉察。一来是因为天黑了，二来他也醉了，所以有些稀里糊涂。
三周前，沼井自己开车去枥木县的鹿沼偷了些大麻。其实，他在五天前的白天里就去那里踩了点。他看到山间田里的大麻长得比人还高。他也知道那一带的警戒很严格。
沼井看到路上行驶车辆的挡风玻璃上贴着纸片。那是当地居民的汽车的标志。因为图案简单，沼井当场在手册上记下了色彩和形状，回家后伪造了一张。
采取实际行动，当然是在夜间。比较困难的是车牌号。一旦被人看到，马上就会被警察抓住。
报纸上报道的银行抢劫犯，一般都是偷了别人的车去作案，但沼井可没有这么大的胆量。
他心想，乡间路上十分昏暗，即使被人看到了号码牌，也不一定看得清数字。再说当地的路灯很少，深更半夜的又没有什么行人。
问题是警戒人员。保健所的人、警察以及村民自卫团的人都在巡逻、执勤。为免被他们看到，沼井把伪造的居民通行证贴到了车子的挡风玻璃上。这样一来，他们便会放松警惕。
只要汽车在他们面前毫不犹豫地驶过就行了。因为只有在引起他们的怀疑时，他们才会去看车牌号。
实际行动正如他所计划的一样，大获成功。他躲在两米多高的大麻田中，用三十分钟摘了约十棵大麻的叶子和花穗，塞进带来的塑料袋里。然后，把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放进了车后的行李箱。当时是夜里九点钟左右。大麻田旁边虽有户农家，但根本没人从屋里出来。
从村道开上国道时，他遇到了两名开车巡逻的自卫团模样的村民。在汽车交会前，对方短促地鸣了鸣喇叭。他原以为是命令停车的信号，没料到对方就此开走了。车前灯的光亮使他们看到了他贴在挡风玻璃上的居民通行证。沼井看了一下反光镜，见没有要追来的样子。他从国道右拐后，又跑了六公里。
在进入鹿沼的高速公路入口处之前，他扯去了贴在挡风玻璃上的纸片。因为贴着这玩意儿，在收费处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上了高速公路后，发现车辆很多。从东北方面到东京和关西去的深夜货车一辆接着一辆。从日光和鬼怒川温泉返回的车辆也很多。于是，沼井正平就混进车流里，驱车飞奔起来了。
轰鸣声从天而降。
古家库之助手指间夹着香烟，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天空。三只红灯构成的三角形在星空中飞行，很近，似乎就是从头顶上掠过的。
“是飞机吧？”古家问道。他的嗓门突然变大了。
“是的。是飞往羽田机场的客机。”沼井答道。
“是从伦敦绕北路经安克雷奇飞来的吧？”
“不，国际航班全在成田机场降落。到羽田机场的都是国内航班。”
“不。那就是从伦敦来的飞机。”
古家目送着轰鸣声和红灯远去，坚持着他的看法。
“不对吧。”
“不对？喂，你不懂就别乱讲了。我从伦敦回日本时坐过那架飞机，我认得出来。”古家厉声断言道。
他所能看到的只有机翼上的红灯，是不可能看到机身的。
“您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机翼上不是写着编号吗？嗯，是No.124。我去欧洲旅行时，在伦敦的希思罗机场乘坐的是JAL的124呀。”
“您这样说的话，或许就是了。”沼井目不转睛地盯着古家说道。
“没错儿，是坐过它的人这样说的。从驾驶室的窗口不是可以看到驾驶员的脸吗？飞机飞得很低，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是机长横山。六年前我乘坐的就是这架飞机。怎么样？我说得这么详细你还怀疑吗？”
“哪里，哪里，既然你能说得这么清楚，肯定是确切无疑的了。”
“哦，你终于明白了吧。哈、哈、哈。”
古家愉快地大笑起来。
——大麻的药力发作了。古家库之助产生了幻觉。
“你去过欧洲吗？”
“还没有。”
“哦，那是一定要去的。去了，你的视野就会开阔起来。我去过五次。最后一次是六年前。我跑遍了埃及、土耳其、希腊、意大利、法国等地，不论城市还是农村，我都跑过，猛拍一气。后来，我把冲洗出来的胶片拿给巴黎有名的摄影家谢尔・伽尔尼看，他看了大加赞赏。说一定要推荐我当巴黎摄影沙龙的会员。你知道吗？那可是具有世界级权威的法国摄影团体啊。”
“哦，您当了它的会员了吗？”
“没有，被我一口回绝了。要是当了会员，一会儿叫你拿作品展览，一会儿叫你当评审委员的，得一次一次地跑巴黎，烦人。当然，差旅费和住宿费都是对方付，可也太麻烦了，受不了。所以我果断地拒绝了。”
“先生在国际上也是公认的摄影大家吧？”
“那是自然。去了巴黎，还真想教教那儿的摄影家呢。哈、哈、哈。”古家晃动着肩膀，爽朗地笑起来。
摄取大麻后会产生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感。并且，话也会多起来，还时不时发出冲动性大笑。
古家身上开始出现的，正是这种“大麻所引起的精神症状”。这是沼井在图书馆里查到的相关书籍中所表述的相关特征。
“那是在六年前吧。当时，先生是从巴黎乘飞机回国的吗？”
“巴黎？如果是巴黎那就是奥利尔机场了。不，是希思罗，是从伦敦回来的。”
“是JAL几号的飞机呢？”
“这个么……是126吧。是的，是126。”
刚刚还说是124，现在却又断定为126了。大麻中毒的一个症状就是记不清数字，刚说过的话马上就忘。
“人家要推荐我为国际性的权威团体巴黎摄影沙龙的会员，所以，当个A报社的摄影顾问啦，请我担任大奖赛评委会主任啦，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其他评委也都听我的。他们都是我的后辈，都是些需要我来提携的家伙。所以，新闻照片基本上就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去年获得年度最高奖的山鹿恭介的《冲撞》也是先生评定的吧？”
“那是当然。我一眼就看上，马上就定了下来。那样的杰作，在以后的半个世纪里都不会出现的。”古家大声说道。他变得气势如虹、慷慨激昂起来了。

34
“喂，再给我一根烟怎么样？”
古家库之助又要烟抽了。
“请吧，您尽管抽。”
沼井磕了磕七星烟盒。大麻烟从烟盒内隔开的一方露出头来。
古家美滋滋地吐着烟。由于香烟中搀着香味浓烈的外国烟草的粉末，所以他并没有察觉出什么来。而且，古家已经在抽第四根了，根本品不出味道。
“喂，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吧？”古家突然问。
“没有，才刚过九点。”
沼井对着远处照过来的灯光看了看手表。
“这么早呀，我还以为过了十二点了呢。”
“四周漆黑一团，又这么静，也难怪嘛。”
沼井嘴里回答着，眼睛却紧盯着古家。
摄取大麻后，对于时间的感觉会发生变化，所感觉到的时间要比钟表所显示的时间长。
古家库之助已经出现了这一症状。如果用光对准他的眼睛来看，尽管瞳孔的大小并无变化，但他眼球结膜一定充血了，或许眼袋也变松弛了。
“先生，您看上面。”
“嗯。”
古家将粗脖子扭向了后面。
“是说星星吗？真漂亮啊。”
“不，是铁塔。那座高度排在第三的铁塔，有两座，大概都是三十米高吧。刚才我说过，靠前的一座是千叶县警察署的无线电塔。每逢星期六和星期日，人们就在无线电塔的周围闹腾到半夜。”
“为什么呢？”
“反对成田机场运动的活动家们会蜂拥而来，目的是要破坏那座无线电塔。”
“成田机场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呢？”
“和机场的警备有关。千叶县警察署发出的机场警备指令都要经过这座无线电塔转送，才能传送给机场警察。如果这座中继塔遭到破坏，无线指令就会停止，警备体制和机动队的行动就会一团糟，引起大骚乱。活动家们就是为了制造警备队的混乱，才聚到这里来的。”
“哦，是这样啊。我不知道成田机场和这山还有这层关系。”
“所以每到星期六和星期日，为保护无线电塔免遭活动家们的破坏，机动队就会出动五六十人来这里，和活动家们怒目相视，推推搡搡的。怒骂声、叫喊声乱成一片，石块、棍棒四下飞舞，简直乱成一锅粥。”
“啊，那可真是不可开交啊。”
“这座无线电塔一旦遭破坏或出故障，不光造成机场警备指令的中断，就连县内发生重大犯罪时的紧急通缉命令也发不出来了。另外，交通信息、灾害信息也都要通过这座无线电塔来传送，所以，也难怪警察署要拼死保护它。”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没想到这山中的夜晚还会发生那样的骚乱。”
“我说，先生，”沼井的语调突然像转了风向似的掉了个头，“如果让山鹿恭介听说这事，他大概会十分激动地上这儿来吧？”
“什么？你是说已经死了的山鹿君？”
“是啊。对那位优秀的摄影师来说，这不是新闻照片的绝好题材吗？”
“你这么说，倒也是呀。”
“先生知道山鹿为什么冒生命危险，在星期六的夜晚爬上大井码头那座很高的起重机吗？”
“据说是为了拍摄星期六晚上到那下面的公路上来的暴走族……”
“是的。山鹿为了用相机记录下暴走族们的生态，才爬上了吊车等待机会的。他希望能碰巧拍下两派暴走族之间的混战。可以说，是那种新闻摄影者忘我精神导致他失足而死的。”
“真不幸，真可惜啊。”
“是很可惜。更何况，那天晚上暴走族们并没有去那里。”
“山鹿他是相信了可能来的概率了吧。”
“概率？嗯，是相信了概率啊。”
沼井的声音一瞬间显得很沉重。
“如果说概率，那就没有哪里比这里概率更高了。因为，每周的星期六和星期日，一群反对成田机场的活动家和机动队，都要围绕这座县警察署的无线电塔发生争斗。比起在大井码头等待暴走族来说更可靠，而且拍的是反对成田机场运动，这才像先生在评论《冲撞》时所说的那样，是时代的记录啊。”
“是的。新闻照片是时代的记录。的确是时代的证言。”古家如同一个酩酊大醉的人，兴奋地大声说道。
“山鹿恭介是有那种摄影师的感觉的。那小子确实具有敏锐的感觉所带来的目的意识。有目的意识就有追求，就有所策划。不像其他摄影者那样漫无边际地瞎撞。嗯，他不是靠心血来潮来拍照的，所以才拍出了像《冲撞》那样的杰作。”
“先生所说的策划，是不是也可以说成计划性？”沼井像弟子请教老师似的问古家。
“怎么说都行啊。都是先确定目标，然后再加以有效的准备。”古家有些不耐烦地答道。
“所谓有效地加以准备，是否可以理解为，为了拍摄《冲撞》，就预先在东名高速公路上人为地设下机关，而导致特大车祸呢？”
“人为地设下机关？要是那样的话，不就是说，是山鹿君一手炮制了那起交通事故了吗？”
“虽然不能确定，但也有几分可能性吧？”
“不可能。那么大的交通事故怎么可能是人为地炮制出来的呢？”
“可是，他也拍得太好了嘛。先生不是在评语里也赞扬道，这是一幅巧妙地捕捉到了十万分之一的偶然的新闻照片吗？”
“是啊。”
“我觉得他那个偶然捕捉得过于巧妙了。或许是我多虑了。”
“人走起运来，也是毫无道理的。”
“最近A报社的应征作品中，也有捕捉到偶然机会的作品吗？”
“没有啊。就连及得上《冲撞》十分之一的作品都没有。真是颗粒无收啊。”
评委会主任古家库之助不停地抽着烟。
“这样的话，A报社的摄影部部长可就为难了吧？”
“嗯，是很头疼啊。其实也不只是A报社，B报社和C报社等征集新闻照片的报社也都很头疼啊！”
“在这种情况下，评委们若是看出是造假的照片，是否也会让它入选呢？”
“多少是要放宽些的。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件专等你去按快门呢？如果真要那么严格的话，那就连入选的作品都没有了。可要是发表出来的尽是些平庸之作，读者就不买账了。”
“听说先生您曾经讲过，有些造假的照片也是万不得已的，是吗？”
“这是听谁说的？”
“我们一些玩摄影的朋友都知道，都是听来的。都是些想靠新闻照片一鸣惊人的家伙。A报社在这方面很具有权威性，而作为评委会主任，您的话，大家自然是十分在意的。”
“这就叫人伤脑筋了。那些话都是私下里说说的，谁料想会……哈、哈、哈、哈。”
当古家知道自己受到业余摄影爱好者们如此关注后，好像并没有生气，反倒高兴地笑出了声。
“是吗？”
“嗯，如果那些话流传出来了，还希望大家当成开玩笑的话来听啊。哈、哈、哈。”
“好啊。可是，先生能不能私下里对我说说呢？一来我们已经有了这样的缘分，二来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先生是不是也建议过山鹿造假？”
“没有没有。我只说过，多少有些自我炮制的作品也不必太认真。”
“那么，先生看了《冲撞》后，有没有觉得有些自我炮制的味道？”
“我可从未这样想过。那么严重的撞车事故怎么炮制得出来呢？那是发生在东名高速公路上的，有什么方法可以炮制呢？”
“不知道。可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果真是那样唾手可得的吗？要说这鹿野山上的无线电塔，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反对成田机场的活动家们是肯定要蜂拥而至的。但并不是事事如此的，事实上，山鹿在大井码头等暴走族就没有等到。何况东名高速公路那么长，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会发生交通事故，恐怕连上帝也难以预料吧？山鹿在那个特定的地点，只去了一次，就拍到了车祸现场，我觉得不能仅仅说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就了事的了。先生，您是怎么认为的呢？”
沼井说完后立刻在黑暗中凝视起身旁古家脸上的表情来。
“嗯。这方面我也有些担心。不是在评选阶段，而是在之后。那会儿，我有些放心不下，就把山鹿君叫到了镰仓的大众素菜馆‘山鸠亭’，问他：你的那张《冲撞》没问题吧？”
“所谓‘没问题’是指……？”
“就是说，不会是你自己弄出来的车祸吧？”
“山鹿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当然断然否定了，说绝无此事。”
“可是……事情果真像他所回答的那样吗？”
“你说什么？”
“先生说那是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可您不觉得山鹿的运气太好了吗？那简直是个奇迹了。”
“这个世上也不能说没有奇迹吧？”
“奇迹也是可以创造出来的。”
“这么说，你对那奇迹有所怀疑了？”
“不是连先生都怀疑过吗？先生将山鹿叫去，悄悄问他那张照片有没有问题，可见先生也起了疑心，所以才担心的。”
“可山鹿君在我面前矢口否认了呀。”
“本人否认了，疑惑就消除了吗？”
古家库之助不讲话了，随后他又暗自笑了一下。他此刻并不在想那档子事，而是陶醉于充满全身的幸福感，想起了别的事，才暗自欢喜的。
“这四周开满了高山植物的花朵。虽是黑夜之中，我也看得清楚。”
“……”
“啊，真想用相机拍下来啊。‘黑暗中的花’，不，还是叫‘夜之花’吧？这种题材是极富妖艳的，好。”
“是什么花呢？”
沼井观察着古家情绪上的急剧变化。
“是杜鹃花嘛。红彤彤的。有樱草，有山金凤，由于它们是红色和黄色的，所以在夜里也看得清。另外还有石楠、黑百合、山龙胆。你别看我现在这模样，年轻时对高山植物的摄影很入迷的。所以，植物的名字和种类在我心里一清二楚。哈，哈、哈。”
古家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他手搭凉棚，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哎呀，那里还有个寺院嘛。”
“那边怎么会有寺院呢？神野寺在相反方向，在这里是看不到的。”
“不是神野寺。是别的寺院，还十分古老，耸立着多宝塔。那是座古刹。嗯，应该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吧？我最近的重点就是拍摄名寺古刹。看一眼就知道它的年代了。嗯，从这里望过去很美。一定要把它拍下来。喂，把我的摄影包拿过来。”
现在，古家库之助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之中了。
“古家先生，”沼井面对已经昏头昏脑的摄影大家，伤感地说道，“教唆一心想成为新闻摄影家的山鹿恭介拍摄造假照片的就是你。是你挑动了山鹿的功利心。你是最具权威的A报社新闻照片的评委会主任，你为此而感到骄傲。征集不到好作品，你也丢面子。A报社也可能会撤掉你评委会主任的职务，换上别人。这样，在摄影界你就会颜面扫地，丧失所有的势力。你那时就担心这个。和山鹿恭介的功利心一样，你也有着强烈的虚荣心。就是这种功名心和虚荣心的结合，才导致了那起惨烈的车祸……”
“我还不知道这里竟有平安时代的古刹。那座多宝塔岂止是重要文物，简直是一级国宝啊！啊，真想在这里将它照下来啊。”
“由于你们的功利心和虚荣心而命赴黄泉的受难者，是死不瞑目的！山内明子就是其中之一。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预定在去年秋天举行婚礼。她被你们杀害了，我面前只剩下一片没有希望的灰色荒滩。明子怨恨的声音始终在我的耳边回响……”
“怎么还有人在说话呢？在讲些什么，嘁嘁喳喳的。不好！他们说要去拍那座古刹。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门外汉，你们能拍出什么照片来。快滚开，滚下山去！”
古家库之助猛烈地挥动双手。
“讨厌！快滚！快滚开！”
他用双手做出了赶人的手势。
旁边就是四十五米高的无线电铁塔。沼井抬头仰望着它的顶端。

35
“古家先生，”沼井正平拍拍古家圆嘟嘟的肩膀，说道，“爬到这无线电塔的上面去拍那多宝塔，怎么样？绝对是个好视角啊。”
一片漆黑之中，沼井并不知道出现在古家幻视中的“古刹”在什么方位，沼井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用手指了一下。
“哦，是吗？”
古家把视线转向铁塔上方。他凝视着耸立于夜空中这座由无数斜柱组成的淡白色钢结构，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拍摄位置越高越好啊。可以俯瞰拍摄。”
沼井在一旁添柴加火，说这里虽是鹿野山三百五十二米最高处，但毕竟是一片平坦的高地，无论从哪个角度拍都缺乏变化。似乎只有爬到铁塔上去才能拍出好作品来。经他这么一煽动，古家抬头仰望着三十多米的无线电塔，凭空升起了无穷的热情。虽然他大麻烟吸多了，已经处于神情恍惚的状态，但他作为摄影家的本能仍在内心涌动着。
人吸食大麻后所引发的作用极快，有体验者在几分钟内就会表现出来，但持续时间比较短，约3至4小时。
更何况从未接触过大麻的古家已经吸了四根大麻烟，其神经系统迅速发生紊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然而，吸入大麻所引起的症状在三到四小时后就会消失，尸检和解剖也难以判明这种症状。这与经常注射麻药的患者是绝然不同的。
古家放长了摄影包的带子，将沉重的摄影包背到了背上。他冲上前去，用双手抓住扶梯，立刻就开始攀登起来。摄影包在他的腰间摇晃着，发出些许声音。
“古家先生，你登上这么高的铁塔，不要紧吧？”
沼井用科学观察一般的眼神注视着古家的动作。
“没问题。”
“你刚才不是说，你有恐高症吗？”
“我说了吗？可是，这铁塔并不高，很低嘛。有什么可怕的。小事一桩！”
古家挪动着手脚，顺着钢梯，一步一步向上爬。他已经年过半百，身体又相当肥胖，因此动作并不轻松敏捷。
吸多了大麻，恐惧感就会减弱，变得大胆妄为。并且，距离感也会发生错乱。
古家攀登的背影与攀登大井码头起重机的山鹿恭介如出一辙。
“古家先生，我等会儿再上去，没我帮忙，你一个人行吗？”沼井抬头朝上喊道。
“没问题，你不用上来。我一个人就行。”
这是古家从十五米高处传来的回答。虽然还在钢梯的半途上，也相当高了。古家的声音显得很快活。
“痛快！这是五井一带吧？高炉工厂的灯光遍地都是啊。东京的灯光也近在眼前啊。”
“看到多宝塔和古刹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很清楚啊。好极了！好极了！再上去一点，还能拍出更精彩照片啊。哈、哈、哈。”
古家愉快的笑声从上面飘了下来。
“可现在毕竟是晚上啊，很暗吧？我来打开聚光灯。”
“你带来了那玩意儿？”
“我想也许会派上用场，就预先准备了。”
“哦，那就拜托了。”
古家听说他预先准备了大型聚光灯，也没有产生任何的疑问。可见他已经丧失了思维能力了。
沼井走进离山顶不远处的杉树林，在繁茂的小竹丛中取出了预先藏好的长布袋。这是在今天上午藏好的，因为没人会走入这片杉树林，所以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回到原地一看，见古家那穿着白衬衣的身影已经攀登到了铁塔三分之一以上的高度了。铁塔上红色警示灯微弱的灯光照出了他那缩小的身影。
沼井从布袋中取出杆棒和两盏闪光灯、两节蓄电池以及连线等物，蹲在地下开始组装起来。由于他是背对着沼井的，所以顺着梯子一个劲儿地往上爬的古家，是看不清沼井在黑暗中鼓捣些什么的。
沼井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九点三十一分。
“嗨！嗨！”上方传来古家奇妙的叫声。古家已经爬到了无线电塔的顶部平台上。四周的警示灯只有豆粒般大小了，灯光将他染得通红——在沼井的眼里，他简直和爬上大井码头起重机的山鹿恭介一模一样。
“古家先生，”沼井在下面喊道，“看得清楚吗？”
沼井举起一只手使劲摆动着。
“看得见，看得见，看得很清楚啊。真棒！角度好极了。”古家在上面高声欢呼着。
“真有那么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你也上来吧！”
“我在这里安装照明装置。请您架好三脚架，做好拍摄准备吧。”
“明白，明白。”
从上面传来了从摄影包中掏出三脚架的声音。
“啊，真美，这样的构图真没得说啊。黑压压的杉树林中，海市蜃楼一般浮起一座多宝塔。塔上的相轮、上层的方形屋顶、下方雪白的圆形部分、下层撑开的大屋顶，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形状端正，雄伟壮丽！朱红色油漆如同火焰一般鲜艳。”
古家库之助所产生的幻觉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上面随即又响起拍手的声响。
“怎么了？”
“我太高兴了。这么美的风景照，以前有人拍过吗？没有！绝对没有！全景的右侧是山中古刹，左侧则是东京湾工业地带的灯火。哈哈，绝妙的对比啊。哈、哈、哈。”
吸入大麻烟所引起的神经障碍，会使人产生比实际更宽广的空间感觉。
“那么，您要开始拍了吗？”
“拍啊。拍是要拍的，但还要慎重确定拍摄角度啊。”
他用指头比了个圆圈权当取景器，然后透过圆圈，四处移动着寻找最佳构图。尽管精神已经错乱，也毕竟还是个老练的摄影家。
“往哪里看都是一幅画啊。会拍出杰作来的，一定！会成为我的代表作之一。哈哈，我还远没到向那些小毛头们的半拉子照片认输的时候啊。”
“能超过山鹿的照片吗？”沼井又大声问道。
山顶离有人家居住的街道很远，所以即便是高声叫喊也没人听得到。
“山鹿的照片？”
“就是《冲撞》呀，拍下东名高速公路连环撞车事故的那幅照片呀。”
“啊，是那幅呀。那家伙运气好。他只不过是抓住了十万分之一的偶然嘛。我这张照片，是不靠那种偶然的。哈、哈、哈……”
说着，古家愉快地大笑了起来。
“我来让你见识见识山鹿所创造的偶然吧！”
沼井像拿晾衣竿一样横持着杆棒，使两盏闪光灯交替闪亮。闪光灯上贴着红色的玻璃纸，黑夜中它们就像铁路道口上的红色信号灯一样，闪闪发光。
“就是这玩意儿！古家先生，山鹿就这样将闪亮的闪光灯伸到夜间的东名高速公路上。就因为这个，以时速120公里跑在前头的卡车司机踩了急刹车，结果就翻了车。跟在后面的车辆又不停地与之相撞，造成了一起多人死亡的惨祸。”
“啊呀，真有意思！”
古家俯视遥远的下方，怪叫起来。
“这简直像迪斯科舞厅里的灯光。好！啪、啪、啪，摇滚节奏再强烈一点就好了！有意思！”
这是三十米上方传来的欢笑声，古家居然还在有节奏地跺着脚。
现在古家的脑海里已经一片混乱，无论告诉他什么都无法理解了。
沼井陷入绝望之中。因为无论他说什么憎恨和复仇的话，对方都只当耳边风……
这时，深夜的天空中由远而近地传来了金属声响。
古家晃动全身狂舞起来。
“啊，是乐队来了，好，音响再开大一些，要响得让人发麻！照明也要的，好，就那样，就那样。哈、哈、哈、哈……”
他好像把喷气机的轰鸣声当作节奏强烈的摇滚乐了。
吸食大麻烟者对声音十分敏感。
在他听来，飞机的轰鸣声就像是电吉他、电子琴、喇叭、架子鼓等乐器一起合奏出来的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响。
客机从头顶上掠过了。古家的狂热也达到了顶点。他那舞动的身体似乎也达到了摇滚的最高潮。在狭窄的平台上，他挥动双手，扭动腰部，抬起腿旋舞着。
“这首歌叫《Upside Down！》啊，哈、哈、哈、哈。”
他口中喊着摇滚歌曲的曲名，发出幸福到极致时的狂笑。被大麻麻醉了的全身，左右摇晃着。当“乐队”消逝在远方时，从三十米高的无线电塔上像铅块一样重重摔下来的古家库之助的身体，陷入了泥土之中，粉身碎骨了。
沼井正平面带哀伤，将两盏闪光灯从杆棒上拆下来，然后缩短了杆棒，将其装进布袋之中。
客机驾驶员手里拿着七月十二日的晚报，走进了品川区大井的××警察署。他说自己住在附近。十三日的中午时分，小池侦查股长会见了他。
“昨天的晚报上说，十二日早晨，在千叶县的鹿野山，发现了从无线电塔上摔下来的著名摄影家的尸体。我想知道，出事的时间是不是在前一天，十一日的晚上？”
客机驾驶员说着给小池股长看了晚报的标题。
“是啊。死者的遗体就是在十一日的晚上从无线电塔上摔下来的，是在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日的早晨发现的。”
其实，当小池得知摔死的人又是位摄影家时，感到十分震惊。他看完报后，马上就讯问了千叶县县警的属地警察署，回答是：摔下来的时间不太确切，从尸检的结果来看，应该是在十一日晚上九点至十一点钟之间。结论是“过失死亡”。
“从无线电塔上摔下来时，是几点钟？”客机驾驶员问道。
“目前还不太清楚，据说是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钟之间。”
“他为什么要登上那座无线电塔呢？”
“他是个摄影家，大概是为了在上面拍摄东京湾沿岸的夜景吧。据说相机和摄影器材都一起掉在了地上。”
“摄影器材里有没有每隔两秒钟左右闪一次的红灯？”
“红灯？”
“是啊，就像铁道口的警示灯一样，一闪一闪的那种红灯。”
“喂，叫中田过来一下！”
小池吩咐身边的人。
不一会儿，技术科负责摄影的人就来了。
“摄影器材中是没有那种照明装置的。”
中田当即摇头否定。
“这就奇怪了。”客机驾驶员似乎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有什么情况吗？
“是这样的，十一日晚上，我驾驶着从福冈飞往东京的376号末班机，是二十点三十分准时从板付机场起飞的，经过大岛后，在斯宾塞（Spencer）北上时是二十一点二十八分。”
“什么？‘斯宾塞’什么意思？”
“哦，对不起。这是我们飞行员所用的术语，是指通过大岛后把向东的航向改成向东北的航向的转向点。大体是在北纬34°34′、东经139°20′的位置上。从那里径直往东北飞，就到了外房州御宿南面十公里的地方。我们管这个转向点叫威斯顿（Weston）。从威斯顿（Weston）起把航向再改成西北方向，横越房总半岛，飞到木更津的上空，然后飞越东京湾，在羽田机场着陆。”
“原来如此。当羽田机场太拥挤无法降落时，你们经常在木更津的上空盘旋等待吧？”
“是的。不过，成田国际机场建成后，这种事就不多了。海拔三百五十二米的鹿野山就在胜浦——木更津的直线航道上，我们一直将它作为一个航标。十一日夜晚，因为是顶风，所以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一些，飞到鹿野山上空时，已是二十一点四十分了。”
“是下午的九点四十分吗？”
“是的。当时我往下看时，发现鹿野山的山顶附近有红光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这就是您刚才所说的，像铁道路口红灯一样的闪光吗？”
“是的。因为过去从来没有在那里见过这种闪光。当时，飞机进入着陆准备，高度为一千五百米，鹿野山的标高是三百五十二米，高度差为八百米。离得这么近，所以才看得那么清楚。红灯在夜间看来会显得十分强烈。叉道口的信号灯其实也只有七十瓦，就显得很亮了。就连汽车的尾灯，虽然只有十瓦左右的亮度，但是在发出停止、左右拐的信号时，会有二十瓦那么亮。所以说红灯的亮度看起来都要比实际的亮。因此，我坐在驾驶座上就能清楚地看到鹿野山上一闪一闪的红色灯光。”
“……”
“如果仅仅是这些，我也就不来报告了。问题是我以前也看到过同样一闪一闪的灯光。我看了一下我的工作笔记，那是在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六。当时我驾驶的也是从板付起飞的376号末班航机。大井码头上不是排列着许多起重机吗？在靠北的起重机上，那天也有红灯在一闪一闪地发着亮光。因为当时飞机已是着陆前的姿势了，高度只有五百米，所以看下面能看得十分清楚。当时，我有些惊讶，还以为起重机的警示灯改成闪灭式的了呢。可是，在两天后，五月二十六日的晨报有报道，说是有一名摄影者在二十四晚，从起重机上摔了下来，二十五日凌晨发现了他的尸体……无论是大井码头，还是这次的鹿野山，出事的地点都有红灯的闪亮，又都是摄影者从高处失足摔死，我觉得这些情节太相似了，所以我才来报告的。”
警视厅和千叶县警察署的合作侦破工作开始了。
客机驾驶员去警察署报告的当天夜晚，沼井正平住在外房州的白滨。
从旅馆的窗口可以看到忽明忽暗的野岛崎灯塔的灯光。那二十秒钟旋转一周的航标灯将正面转向自己的时候，灯光亮得直令沼井感到目眩。
白滨海岸岩礁很多，也有陡峭的悬崖绝壁，太平洋汹涌的巨浪扑打在岩礁上后，又像瀑布一般直泻下来。
沼井正平交代过旅馆，他晚上十点出发。旅馆的女服务员问他要不要叫出租车，他说不需要。到十一点钟左右，他或许就会站在某处岩礁之上了吧。晚上十一点钟是去年十月三日在东名高速公路上因“交通事故”而丧生的山内明子香消玉殒的时刻，也是荣获A报年度最高奖——《冲撞》拍摄的时刻。
野岛崎灯塔上的航标灯旋转、闪亮，将会定格成永恒不变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