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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恭皇后
作者：原铨
内容简介
 她，八岁进宫，出身低门，却是明宣宗的皇后，明英宗的生母。 她以贵妃身份得享与皇后一样的金册金宝之礼，皇贵妃一称由她而始。 她尚在世，就被尊为圣烈慈寿皇太后，给在世的皇后和太后上宫闱徽号，自她而始。 她以一人之身开明朝两个先例，何等荣耀！ 她，思虑长远，土木堡之变，力挽狂澜。迁都之危，因她而解。嫔妃殡葬制度由她而废。 她，永乐八年进宫，天顺六年崩逝。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六朝，几乎一生都在深宫中度过，却有着最为自由的灵魂。 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她终于，权倾天下，名满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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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雏凤鸣 第一章 玉树阶前秀


  
很多年以后，孙清扬都记得永乐八年的初夏，她年方八岁初进皇宫的一幕幕。


  
盘旋曲折、错落重叠的宫殿逶迤不绝，殿里碧瓦金砖，虹梁绣柱，墙壁匾额上面画着飞鸟走兽，颜色绚丽。坐在内院代步的青帷小轿里向外望去，孙清扬只觉桂户雕梁，兰室椒房俱是重重锦绣，晓景丽云。


  
此一去，龙楼凤阁九重城，爹娘难再见了。


  
孙清扬心中虽然惆怅，面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这里不比家中，处处都要如履薄冰，稍有差池，就是生关死劫。


  
同车的彭城伯夫人见孙清扬年纪虽小，一路上却神色自若，像是这琼楼阁宇，都似来熟了一般，心中暗喜。


  
当初彭城伯夫人因为孙清扬幼有美名，又是自己的家乡人，私下里就起了为皇长孙朱瞻基留用之意，可等到收拾妥当在将这小女孩带回应天的途中，她又不免生出悔意。


  
毕竟是皇长孙的亲事，别说她这个外祖母，就是他的亲生父母——太子、太子妃也做不了主。她的这个决定，是好是坏，还真是难以预料。


  
一路上的悔意，倒被眼前这个女孩子进入京城后坦然的神色消除了大半，彭城伯夫人不由得露出笑意。


  
完全没有察觉出彭城伯夫人心事的孙清扬，只是按母亲所教，把彭城伯夫人当老人家，多笑多顺从。毕竟，远离父母，彭城伯夫人的喜欢，就是她如今的依靠。


  
这会儿看见彭城伯夫人侧头看自己，孙清扬抬起头粲然一笑，灿烂的笑容如同暖阳，一派童真，叫人心生爱怜。


  
这女孩子，仿佛没有忧愁，同行这一路虽然不多话，却眉宇舒展，即使偶然露出思亲之情，但凡有人看她，她就总是笑着，令看着她的人心里也欢喜起来。


  
眉目如画又聪慧可人，这样的女孩子，如同装在匣中的明珠，黑夜都遮挡不住她的光芒，自己不过是顺势而为，即使不能养在东宫，和孙女做伴也是好的。


  
念及此，彭城伯夫人把握在手中的小手捏了一捏，温和地问：“前些个教你的那些，可都记住了？”


  
“都记住了，夫人放心，清扬定不会辜负夫人好意。”


  
听到这样自信满满的回答，彭城伯夫人更觉心安。


  
彭城伯夫人当然不知道，孙清扬离家前，母亲董氏特意告诫过她，出门不比家中可以任性，此去应天，要谨言慎行不说，万不可做愁眉苦脸状叫人生厌。她本来就是生性聪慧之人，自然明白母亲的担忧，知道家中父母兄弟的安危、荣华，从此都与自己休戚相关。


  
再不喜欢，也别抱怨。


  
想起母亲的这句叮咛，孙清扬越发走得从容，半点忐忑也未露出来。


  
不过是个八岁的小人儿，身板挺得直直的，面带微笑，倒有了世家小姐们的几分做派。


  
彭城伯夫人见此，暗暗点头，这孙家给女孩子请的教养嬷嬷，倒是下了苦功调教了。


  
进到长乐殿中，在丹墀下站定，孙清扬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跟在彭城伯夫人身后两步，有样学样地端然行礼。


  
给皇上行礼，自然是三拜九叩，一边早有机敏的宫女拿了锦垫在她们还没跪下时，就放在了膝头，待她们磕完头，又有宫女上前将两人搀起。


  
宫女们做事时全都是敛声屏气。


  
殿中坐着、站着的数十人俱是悄无声息。


  
在这里，行差踏错一步，怕是就会万劫不复。


  
孙清扬年纪虽小，却听教养嬷嬷讲了不少宫中的规矩，如今亲临其境，看得心惊，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


  
“臣女（臣妾）参见皇上，参见诸位娘娘，皇上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今儿个都是自家人相聚，不用如此多礼，你们平身吧。小姑娘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孙清扬抬起头来，众人只觉眼前一亮。


  
孙清扬身着白色薄绢衫，藕粉色的礼服，粉雕玉琢，乌黑浓密的头发垂在肩上，光润可爱。通体一看，竟是找不出什么欠缺，虽然是个小人儿，却极力摆出端庄的姿态，额发分明，不由得叫人心醉神迷。


  
“近日朕和诸位爱妃频频听彭城伯夫人提起永城出了个美貌才女，早慧聪颖，知书达理，父亲孙敬文在永城也是克勤克俭，朕闻之颇为欣慰。”


  
皇上夸赞了两句后问：“孙清扬，你的名字可有来历？朕记得李白有诗云‘清扬杳莫睹，白云空望美’，白居易在诗中说‘张家伯仲偏相似，每见清扬一惘然’，你的名字可是出自这两处？”


  
“臣女代父亲叩谢皇上赞誉。皇上博学广记，臣女叹服。幼时也听过父亲吟诵这两句，臣女之名应该和这有关吧。”孙清扬一本正经地回答，虽然附和了皇上所说，却不令人觉得是献媚。


  
“皇上，宫外也有这样标致的人儿，我今儿个才算知道了，看这做派，倒像和长公主是两姐妹。这样貌长得，真真是‘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有美一人，婉若清扬’啊！”


  
清扬抬眼看去，说话的是个十八九岁，身着鹅黄色夹衫，缕金描凤的玫红色洋缎窄裉袄，头上戴着翡翠八宝攒珠钗，中间缀着一颗翠玉的抹额，装束娇艳而不华丽，端庄中更带几分明艳，瓜子脸，体态轻盈秀美的娘娘。


  
清扬暗忖，这风姿绰约的形貌，应该是彭城伯夫人所说宠冠后宫的权贤妃娘娘了。听说权贤妃娘娘虽然是朝鲜人，却是出自书香世家，兰心蕙质，故能将中土文化引经据典。


  
听了权贤妃的话，皇上心知自己猜的那两句诗中颇有惆怅之意，多半不会用于名字的出处，倒是权贤妃所说，更应了此女的乖巧可爱，他看向贤妃的眼神更加宠溺：“嗯，偏你个乖巧的，猜中了她名字的出处，玉雪如果在，应该也有这么大了，可惜，她去得早……也罢，就留下这孩子，叫她和玉容做个伴，也好解个闷。”


  
贤妃展颜一笑，其妩媚温柔，落在皇上的眼中，只觉四周的颜色与声音都逊色了。


  
皇上和权贤妃这些个眉目传情，孙清扬自是不懂，只觉得权贤妃生得美貌，就多看了两眼。


  
也不过只敢多看两眼而已，她可是牢记着母亲的话，在宫里头，少看少说，谨慎从事。


  
“可有读过书，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问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穿着深红色遍地金的通袖袄，牡丹髻当中插着五支金镶玉如意丹凤簪，右戴一枝明珠金步摇、赤金镶珍珠的耳坠，温柔妩媚，观之可亲的娘娘。


  
孙清扬心想，这应是素日有贤德之名，和贤妃娘娘一起总理庶事的王贵妃了。当下盈盈下拜作答：“臣女往日在家中，也没读过什么书，只用《三字经》、《千字文》认得些字，母亲教着读熟了《女训》、《女戒》、《内训》和《劝善书》。”


  
想了想，她又道：“平日里除开针线女红，父亲也会给臣女讲起皇上的文韬武略，让臣女在闺阁之中也明白今日大明的盛况，与皇上操心劳力、躬行节俭、知人善任密不可分。一粥一饭，当思皇上恩德，一针一线，当念来之不易。”


  
众人见她一个小人儿，稚声稚气的，说起这番话来，却义正词严，首尾呼应，偏小脸还一本正经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皇上也笑道：“孙主敬给你讲这些做什么，女子不能议政，你听了也是白听。”


  
“臣女父亲是怕我和妹妹在闺阁之中只知家长里短，养得目光短浅，故而讲些外面的事让我们多些见识，哪里敢议政？范文正公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正是因为平日听说了皇上的雄武大略，臣女心生敬仰，听说到应天来能够得见天颜，开心得几晚都没睡好，今儿个一偿平生夙愿，真是三生有幸啊！”


  
众人更是笑得乐不可支，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儿，竟然说平生夙愿，那心满意足的神情配上话语里的感叹，连平日最注重言表的贵妃娘娘都端不住手中的茶，旁边的宫女连忙接了过去。


  
皇上一听连这小小的闺阁中人也知道自己的威名，不由得圣心大悦，又疑孙清扬所说这一番话原是家人教好的，想巧言令色讨他欢心，遂不动声色地问：“噢，如此说来，你倒是个有见识的，朕都有些什么功绩，你倒说说。”


  
孙清扬不慌不忙地应答：“远的不说，只说今年二月，皇上调集大军远征漠北。五月，行至饮马河时，皇上询得鞑靼可汗本雅失里率军向西逃往瓦剌部，丞相阿鲁台则向东逃，就亲率将士向西追击本雅失里，只用了五日，就在斡难河大败本雅失里……”


  
“打败本雅失里后，皇上又挥师向东攻击阿鲁台，一路上杀敌无数，声威大震，吓得那阿鲁台坠马逃遁，鞑靼部当即臣服。皇上这样的雄姿英发，臣女听之神往，没想到有幸能够得见天颜。”


  
孙清扬言毕，又叩拜山呼：“我大明能够有皇上这样的明君，必定千秋万代，盛世昌隆。”


  
皇上虽然知道，这些话定是孙清扬的父亲在她离家前，特意讲给她听的，难得的是她能记得如此清楚，且说得如此情真意切。


  
歌功颂德的话，让一个小女孩娓娓道来，格外真实动人。


  
皇上的脸上，就带出了几分笑意。


  
座上都是七窍水晶心肝的人，当下，贵妃娘娘就向皇上笑说：“难得这本雅失里、阿鲁台，叽里咕噜的，她还能分得清，这一堆人名、地名，听得臣妾头都晕了。倒是她说皇上的好，都听得明明白白的。”


  
皇上微微颔首。


  
贤妃娘娘下首一个眉眼飞扬、姿容艳丽的娘娘掩口笑道：“可不是吗？读了这么多书，又有这样的见识，岂不和仁孝皇后一般，是个女诸生了。”


  
这话说的……


  
彭城伯夫人顿时色变。


  
孙清扬虽然不知这话的深意，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忙伏身谢罪：“臣女哪能和仁孝皇后相比？不过因为自小身子弱，多看些书，消磨时间罢了。”


  
“吕婕妤就别吓小孩子了，她才多大点儿。”贤妃娘娘忙帮她解围。


  
“除开读书，你还学了什么？”王贵妃也打岔错开了吕婕妤的话。


  
“回娘娘，琴棋书画，针线女红，臣女都略学过一些。不过是为了哄母亲一笑，杂而不精。”


  
“那也不易了，小小年纪竟然学了这么些，难怪彭城伯夫人要把你这个小才女带进京城了。皇上，我看得用个金屋藏了，才能不辱没这样的人才呢！”


  
吕婕妤的话再次听得众人色变。彭城伯夫人心中暗苦，若皇上听了进去，把孙清扬留在后宫或许了太子，自己岂不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吕婕妤真是聪慧，才来我大明不过两年，就连金屋藏娇这样的典故都学会了。”坐在吕婕妤上首一个身穿天青色绣白荷花缎面小袄，圆髻，鬓角插了三支赤金石榴花簪，年纪和王贵妃相仿的娘娘笑道。


  
吕婕妤和权贤妃是同一年从朝鲜进贡过来的美人，因见通习中土风情的权贤妃颇受皇上爱重，她平日里，便也爱用些中土的典故。


  
有时，用得恰如其分，有时，不过是借此戳人心窝。


  
“我不过是偶然听来的，怎么，丽妃娘娘，这个典故不好吗？”吕婕妤偏还做出一派天真无害的样子，仿佛自己真是不懂，平日里皇上最爱她这个样子，所以此时虽是对着丽妃，眼神却看向皇上那里。


  
可惜皇上正喝着茶，根本没看见。


  
丽妃的眼角将她扫了一扫，也不答话。


  
彭城伯夫人心知皇上果敢、刚毅，素有威名，今日能容忍娘娘们在他面前如此明争暗斗，定有深意。


  
显然，自己做主将这女孩子带回，在皇上的眼里，多少是有些僭越了，若非孙清扬的父亲孙主敬不过是个九品小官，只怕皇上会误会自己为太子拉拢朝官，有结党营私之嫌！


  
到这个时候，也容不得后悔，彭城伯夫人有些担心地看向孙清扬。


  
孙清扬抬起头，嘴角含笑，神情娇俏，语气娇憨，格外有少女的天真烂漫，与之相比，吕婕妤的天真无害就显得有黄熟梅子卖青之嫌了。


  
她清清朗朗地开口道：“婕妤娘娘说笑了，只有像诸位娘娘一般神仙似的人物，才配住金屋宝阁呢，如臣女这般乡野陋质，只得做个奉茶丫鬟罢了，也就是在偏隅之地，臣女才能得些美名。”


  
顿了一顿，孙清扬又说，“所谓才女之名，不过是彭城伯夫人对乡邻亲厚，偏袒着赞了些虚名，给诸位娘娘逗个笑。似娘娘们这般的仙姿丽容，臣女望尘莫及。”


  
她年纪再小，也知道教养嬷嬷所说，名门闺秀听了夸赞得谦虚自贬些的深意。好在，她自小听人夸赞，邻里之间小姑娘们的排挤、明枪暗棒的也遇到过不少，说出这一番话，倒也不难。


  
彭城伯夫人见机忙也附和：“可不是，婕妤娘娘谬赞了，臣妾见这小东西伶俐可爱，带进宫来给众位娘娘解个闷，别看她机警沉稳，私底下还是个抱着娘亲撒娇的，连在她娘肚子里的一年算上，虚岁也不过才十岁罢了。”1


  
“虽说女子以针线女红为要，多学几本书，明理知事，也是好的。”沉吟片刻，皇上又说，“太子妃，这孩子年纪尚小，就养在你的宫里，也可以和瞻儿多亲近亲近。”


  
下首一个雅致风韵、温柔敦厚的女子起来应了。


  
“夫人引荐有功，御赐金犀一簏。”


  
喜得彭城伯夫人连忙叩答谢恩，心里也松了口气，知道皇上是默许她将孙清扬许与皇长孙的提议，神定之余，不由得暗恼吕婕妤口无遮拦，差点坏事。


  
大明朝为免后妃干政，外戚坐大，后宫选妃多是寒门低户，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女子，能有什么见识。彭城伯夫人此次带孙清扬回来，就是想着由太子妃自小调教出来的皇长孙媳，见识不同，眼界广博，将来能够为东宫多些助力。


  
皇上爱重汉王朱高煦，不喜太子，他们这些太子一党，自是诸事谋划，处处考虑长远。


  
丹墀之上，皇上略一沉吟：“天寿山陵是百年大计，现在到了全面展开之时，需要更多得力的人，朕看孙主敬是个晓事的，就让他以永城主簿的身份监修天寿山陵吧。”


  
立刻有内侍记下。


  
孙清扬三拜九叩代父谢恩。


  
虽然没有升官，但监修天寿山陵，何等重要的职责，竟然就给了孙主敬，若非他有个好女儿，皇上怎么能知道他的名头？一时之间，殿内各人俱神色变换。


  
看样子，皇上心中对太子还是看重的，不然，如何会允了彭城伯夫人所请，还这样抬举孙清扬的父亲？


  
接下来，皇上与诸宫妃嫔又林林杂杂问了些，孙清扬自是对答如流，百问百答。见皇上爱重她，众妃也争相将宝玩金珠钏镯等做见面礼，赐赏丰厚，又邀她到各宫去朝见玩耍。一时间宫中俱知彭城伯夫人推荐了个才女进宫，德容言功，无不具足。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二章　骊珠掌上珍


  
谢恩之后，孙清扬随太子妃回到太子府。


  
太子府位于西华门内，占地五六十亩，内中格制、朝务与宫里相仿，府邸富丽堂皇，楼阁交错，斋室轩院风景秀美，碧水潆洄。


  
虽然已经见识过天家富贵，孙清扬去太子府时仍然是步步留意，事事小心，只在上了轿进入城中时，从轿的纱窗向外瞧了瞧。


  
虽然只看了几眼，但那派繁花似锦，也令她知道京师里民丰物阜，繁荣兴旺，是别处无法相比的。


  
行了半日，轿子在一月洞门前落下，抬轿的、跟从的小厮们退了出去，就有身着青衣的婆子上来掀起轿帘，扶了孙清扬下轿。


  
有一个婆子见她在张望寻找，就上前低声说：“太子妃从正门进了，一会儿就能见着。”


  
孙清扬暗自吐了吐舌头，对自己刚才东张西望的不稳重有些后悔，她谢了婆子，扶着她的手，进了月洞门。


  
月洞门内，两边的抄手游廊连着厢房和正房，均是雕梁画栋，碧纱蒙窗。


  
从回廊穿行到了太子妃所居住的昭阳殿，殿门前的台阶上，立着七八个穿粉色绫袄、天青色褙子的宫女，一见她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太子妃殿下正念呢，说今儿个这路走得长了点，可巧就到了。”


  
有两个宫女在前面引着孙清扬往殿里太子妃日常居坐宴息的小正房走去，远远地看见她们过来，小正房前立着的宫女一个掀了帘笼，一个往里面回话道：“孙小姐到了。”


  
进得门去，只见太子妃已经不是在长乐宫中的打扮，她松松挽了个堕马髻，穿着家常杏色蝶纹妆花缎褙子，鬓角戴了朵红珊瑚镶蜜蜡的珠花，斜靠在万字不断头的罗汉榻上，一个小宫女半跪在榻前，用美人槌给她轻轻敲着腿，榻前四个大宫女侍候着，榻后立着一个四十多岁、面容白净的中年嬷嬷。


  
见孙清扬进来，那嬷嬷笑着和太子妃说：“这就是表小姐啊，看这容貌品格，倒是和太子妃幼时有些像呢，长得可人疼。”


  
“偏你是个嘴巧的。”太子妃好脾气地回了那个嬷嬷一句，又朝清扬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床去。


  
清扬行了个礼，自觉位次不应上床，只在床边排着的椅子上坐了。


  
太子妃朝身边立着的人笑着说了一句：“倒是个知道进退的丫头。”


  
面容白净的嬷嬷笑答道：“夫人选的，自是好的，等闲的人，也不会给您荐了来。”


  
这个嬷嬷是最合太子妃心意的老人儿——单嬷嬷。


  
太子妃挥挥手，身边服侍的人，连捶腿的小宫女都退了下去，只留单嬷嬷在旁边侍奉。


  
“嗯，夫人的眼力一向不错。”太子妃赞了一句，又对清扬说，“你不必如此拘礼，皇上既然叫你养在我宫里，我们就是母女的情分，不用像外客一般，上来陪我坐着。”


  
虽然彭城伯夫人是太子妃的亲生母亲，但太子为储君，以太子妃的身份，就不能再唤自己的亲娘一声母亲了，平日里，只是以夫人相称，以示君臣有别。


  
清扬笑着应答，却只坐在床边，笑嘻嘻地看着太子妃，眼中流露出孺慕之情，看得太子妃心中一软，将她搂在怀中，“可是想你母亲了？”


  
“是，太子妃您温柔可亲，看臣女的眼神，就像母亲平日那样。”


  
太子妃叹口气：“说起来，你也不过就是个才十岁的小人儿，比三皇孙、五皇孙大不了几岁，可怜啊，这就离了母亲。”


  
单嬷嬷在一旁排解道：“怎么说起可怜了？她能有太子妃宠爱，天下多少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清扬腻在太子妃怀中，仰脸笑答：“离家前，母亲也说臣女能蒙夫人青眼，到这京师来，是难得的福气呢！”


  
单嬷嬷审时观势，看出来太子妃对这娇媚可爱的丫头甚是喜欢，忙说：“可不是呢，今儿个能养在太子妃这里，那得是多大的福分，表小姐生得这样好看，再由太子妃调教着，过个几年，可不就跟嫡亲的一样。”


  
“单嬷嬷说得对，瞻儿快要行冠礼了，多少人荐了名门贵女来，都没得皇上喜欢，偏偏就你得了眼缘。以后是我家的人了，可不就跟女儿一样，但这宫里的缘由，倒不好叫其他人知道，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家，就按嬷嬷所说，唤一声表小姐吧。除开行国礼之时，你别叫我太子妃，叫姨母就行，也别自称臣女，在我这儿，就和在你母亲跟前一样。”


  
清扬一听，忙下床重新行礼，亲亲热热地唤了声“姨母”，听得太子妃满心欢喜。


  
皇长孙过些年就要成人，长孙妃不管是谁家出来的女儿，都不及自己调教的合心意，这孩子由自己养成，将来定是感情深厚，所知所学必能按照皇家所需。况且，这孩子还生得冰雪聪明，这般的称心如意……


  
“上午在宫里，人可都认全了？”太子妃笑盈盈地问孙清扬。


  
“之前彭城伯夫人给了我一份名录，让背熟了，在宫里见了人，就对照着认，基本上认全了。”


  
单嬷嬷惊喜地说：“看看表小姐这伶俐劲儿，奴婢在宫里这许久，人还认不全呢，她去一回，倒都整明白了。”


  
“嬷嬷夸奖了，是彭城伯夫人指点得好。清扬年纪小，以后还要嬷嬷多多点醒呢。”


  
孙清扬按照母亲所说，多说好听的话，笑嘻嘻地望着单嬷嬷。


  
太子妃从榻上小几上摆的果盘里拿了粒大枣喂到孙清扬嘴里，又问她：“可看出什么没有？别藏着，我要听你的真话。”


  
“清扬不敢，”待大枣下肚，枣核吐出来，孙清扬才笑着，声音甜甜地回话，“进宫去了，只觉得哪儿都是花团锦簇，很好看，倒不知姨母问的是哪一桩？”


  
太子妃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急于求成了，即便孙清扬再聪慧，可毕竟只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博闻强记可以，想她会察言观色未免有点儿难。


  
她想了想，点拨孙清扬道：“贤妃娘娘最得圣宠，皇上的眼睛大多都在看她，看的时候都是笑着的，贵妃娘娘最知圣意，说话前必先看看皇上的神色。丽妃娘娘和贵妃娘娘交好——”


  
孙清扬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想了想，她犹疑地问：“只是清扬不明白，婕妤娘娘和贤妃娘娘不是一个地儿出来的吗？怎么她对贤妃娘娘倒像有气似的？”


  
永乐六年，皇上派内使黄俨等人出使朝鲜，赏赐朝鲜国王花银一万两、丝五十匹、素线罗五十匹、熟绢一百匹，作为对朝鲜国王向大明朝廷献马的回报。同时要求朝鲜广选美女进献，以充后宫。


  
有五位朝鲜淑女连同十二名侍女、十二名厨师一起被送往京师，入宫后，权氏被册立为贤妃、任氏为顺妃、李氏为昭仪、吕氏为婕妤、崔氏为美人。


  
这些彭城伯夫人给孙清扬名录里的资料，她过目不忘，自是记得清楚。


  
轻轻捏捏孙清扬的面颊，太子妃笑道：“也难怪你觉得奇怪，这女人间的事啊，你还不懂。贤妃娘娘和婕妤娘娘虽然都是自朝鲜出来的，但在后宫之中，一个人得了宠，其他人自然就失了宠，难免有怨。”


  
孙清扬嘟起嘴：“怨了就能得宠吗？还不如守望相助，毕竟一个地方出来的，比别人也多了些乡土情。”


  
这句话听得太子妃若有所思，心道孙清扬年纪虽小，倒是个一通百透的，只要好好调教，将来定能省不少心力。


  
虽有心多说几句，但事关皇上后宫，她也只能点到为止，前面问几句也不过是看看孙清扬在宫里看了多少记了多少，是不是个有心的。


  
笑了笑，太子妃丢开这个话题，问清扬：“你到应天来，身边跟了几个人？都是多大年纪？”


  
“除了教养嬷嬷陈嬷嬷外，只有两个丫鬟，一个叫杜若，十三岁，一个叫云实，十二岁。都是家生子，打小陪我一道长大的，所以母亲这次让她们一并陪了来。”


  
“我听夫人说过，那教养嬷嬷这次进京，是想还家去，在身边待不了多久，那两个丫鬟年纪都太小，当不得事。”太子妃听后，皱了皱眉。


  
单嬷嬷连忙说：“要不比照郡主配几个人吧，表小姐大了，不用再配乳母，太子妃不如给她挑个掌事的女官，杜若和云实就贴身掌管钗钏盥沐，再配两个大丫鬟，六个小丫鬟，四个小太监和六个洒扫房屋粗实的媳妇。平日里再由东宫里的四个教引嬷嬷教她规矩。”


  
“人多，太打眼了，就按太子嫔家来的两个小姐的份例给安排着吧，表小姐人小，挑人的事嬷嬷给上个心。”


  
“太子妃放心吧，定给表小姐挑好的去。”


  
见太子妃露出了倦意，单嬷嬷又说：“奴婢先遣人带表小姐下去吧，太子妃也该歇歇了，府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回您呢。”


  
“嗯，给表小姐选的哪个院子？”


  
“碧云阁，还算雅致僻静。”


  
“嗯，那院里的桂花长得好，离我这儿也算近，以后有什么事，出入也方便，嬷嬷叫人带她下去吧。”


  
孙清扬乖巧地给太子妃行了礼，随单嬷嬷唤进来的丫鬟出了门。


  
听到脚步声远去，太子妃方才问单嬷嬷：“嬷嬷看着如何？”


  
“太子妃和夫人看着好的，自是好的。”


  
“别拿这四平八稳的话回我，只说你自己看的。”


  
“小小年纪，就知进退，不光聪明伶俐，做事说话儿的乖巧劲儿真惹人疼，虽然礼节不及宫里齐整，但那份娴静沉着，一千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来。何况那面貌，这么小就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等长大了，还不知道怎么个千娇百媚呢。”


  
“说到嫁娶，咱们皇家，和平常百姓也是一样的，娶妻娶德，娶妾才娶色。”


  
“德色兼备的，岂不更好？”


  
太子妃若有所思：“是更好，可就是德色兼备，也未必就能让人喜欢，你看爷……”


  
太子妃话没说完，单嬷嬷就知道她这是在说太子去年年头才纳的郭氏。那女人虽然姿容较太子妃还是有所不及，但她不似太子妃处处要讲恭顺贤德，讲究正妃的仪态，以至于端庄有余而妩媚不足。


  
那郭氏不仅巧笑嫣然处自有一段风流，平日里更是对太子百般顺意，去年十一月得了八皇孙朱瞻垲，更令太子恩宠。近日里，太子到太子妃这里也不过就是按祖制，初一十五来应个卯，其余时候大多宿在郭氏那边。


  
和太子患难与共的太子妃，虽然平日总是宽厚贤德，不屑和一个妾室计较长短，争宠夺爱失了身份，但面对心腹单嬷嬷，仍不免会流露出寂寞之态。


  
什么时候，那双只执着她的手，只肯握着别人了！


  
单嬷嬷是太子妃跟前的老人儿，自是知道如何安慰，当下忙笑着宽慰太子妃：“凭那些女子再新鲜，也不过就是几年的光景，别说太子爷的心里明白谁才是最重要的，就是皇上对您也多有回护，若不是您，爷的位置，还不见得能有这么稳呢。只看看几个王爷，哪家也没有我们府里的皇孙多，就知道您的仁厚了。就是那郭氏，太子妃若不要她生，她能生得出吗？”


  
“嬷嬷这话再不可说第二次。”太子妃忙喝止道，“是我跟了爷才有今日的荣华，爷的位置那是皇上定夺的，和我没有半点儿关系，夫贵妻荣，我也是凭仗爷才得来的富贵。再一个，子孙繁盛，是爷和我的福分，哪里有不惜福还损着的道理？”


  
“奴婢失言，再不会有下一次了。其实也就是您说的这个理，夫贵妻荣，这府里只有你是妻，其他都是妾，再得宠，也占不了您的位分去，就是想动摇您半点，也不可能。”


  
太子妃转了转脖颈，又捏了下肩：“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不说这个了，我在殿上听清儿说她父亲会给他们兄妹讲些庙堂之事，可见不是个才短气粗的。”


  
单嬷嬷上前给太子妃轻按肩膀，笑答道：“可不是，奴婢听夫人说表小姐的母亲董氏，相貌好不说，除了表小姐，还育有三子，可见是个易生养的，日后皇长孙娶了过去，定是多子多福的。”


  
太子妃点了点头：“可不是，那董氏平日里相夫教子，府中妻妾和美，让那孙大人只管尽心政事，这就是贤妻。你看清儿这次来，她连乳母都不给带上，虽说有个教养嬷嬷，是宫里头荣退的老人儿，能够教习不少，可很快就要归家养老……”


  
单嬷嬷明白过来：“可不就是您说的这个理，依奴婢看，那董氏让两个不知事的小丫头陪着表小姐，这一是示弱，二是表明不会藏私，单她这份玲珑心思，宫里比得上的都没几个。表小姐有这样一位母亲，难怪会那般聪慧！”


  
太子妃微叹了口气：“但愿如夫人所说，只盼这样家庭出来的女孩子，能够成为我们瞻儿的助力。”


  
单嬷嬷上前给太子妃轻按肩膀：“太子妃看得真明白，要叫奴婢看，哪能分清这些！只是奴婢心里度量，有太子妃教导着，怎么着也差不到哪儿去，况且表小姐天资聪颖，这自小由您培养着，准比等皇长孙冠礼后从外面娶的合心意。”


  
“但愿如此。只是她太早慧了，我怕她慧极易伤啊！”太子妃对着单嬷嬷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就拿我来说，当姑娘那会儿，早早就被教导要明晓事理，十五岁及笄后嫁了太子，就要打理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可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未必有这样的做派，我只怕她太惹眼了招人妒忌。”


  
单嬷嬷笑起来：“皇长孙那性子，只怕驽钝的也入不了他的眼，奴婢看表小姐坐了半天，没有多说一句话，眼睛也不乱看，可见是个心里有数的，再说左右有您护着呢。过些年，您就能喝上媳妇茶了，省得从外面招了人，还得费心调教。”


  
“嗯，瞻儿也快从行在回来了，希望她能得了瞻儿的眼缘，虽说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娶妻最要紧的是德容言功，但我这个做母亲的，还是希望瞻儿他日能够夫妻和睦，家和万事兴啊。”


  
“太子妃和夫人看着都说好，皇长孙决不会看着不好，哥儿那份孝顺，没人比得了。”


  
太子妃叹口气：“面上再好，也得他心里顺意。这府里哪少了伶俐人，你看瞻儿正眼瞧过谁？这打小来的情分，能不能成，还得看他们的机缘。”


  
“太子妃为哥儿事事操心，他心里都明白呢。那些个，你不喜欢，自然他也不会喜欢。”


  
“人家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呢。这些内宅的事，我少不得为他们父子操心，也好让他们在这些事情上省点力。”


  
“这也是太子妃贤德，宽厚平和，事事都要称了太子殿下和皇孙们的心意，换个人，三头六臂也做不来这么多。”


  
太子妃笑了起来：“哎，嬷嬷惯会说好听的，和你说了这一晌，心情都好了很多。”


  
作为府里一直的老人儿，单嬷嬷哪里不明白太子妃是因为皇上准了彭城伯夫人所请，将孙清扬养在太子妃名下，这样的加恩，固然有暗示太子位置稳固之意，又何尝不是警示，皇长孙的事情，必须得听从皇上的安排，太子夫妇不能自行定夺。


  
这样的恩威并重，难怪太子妃又喜又惊，心中千头万绪。


  
想到这些，单嬷嬷于是更加百般奉承，以博太子妃开怀。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三章　夜阑家梦远


  
拨给孙清扬的碧云阁很是清雅，院中十来间房屋，是一色的水磨砖墙，前厅后舍都是绿窗油壁，前进院落，院中几株终年常绿的桂树已经参天，绿荫蔽日。


  
入了二门，便是略低矮的日香桂和大叶佛顶珠，开着柠檬黄和浅黄色的花，虽然花香不及金桂、银桂馥郁，但胜在四季常开，白者如香雪，黄者若锦霞，星星点点于葱郁绿叶间，花香馥郁怡人。


  
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了夹道就是太子妃所住昭阳殿正房的东边了。


  
孙清扬由单嬷嬷指的丫鬟璇玑带到院中时，有几个粗使的婆子正在院里清扫，看见她们，忙上前屈膝行礼，其中一个面团脸的说：“表小姐带来的人早都到了，刚才还说担心这一晌表小姐该饿了。”


  
孙清扬像个小大人儿一般，一本正经地朝婆子点头致谢，继续和璇玑向正房走去。


  
碧云阁的正房是五间坐北朝南的大屋，正中是明堂，左进两间套着的是卧室，里面供姑娘休息，外间方便丫鬟值夜，右进是书房。左右侧各连一间耳房，前后还有两进抱厦，由丫鬟和婆子们分住。


  
屋檐下挂着几盏八角玻璃的防风灯，有两个小丫鬟正垂手立在石青色夹板帘子前，见孙清扬来了，一个打帘，一个朝里通禀道：“表小姐回来了！”


  
孙清扬一进门，看到屋内家具或描花绘景，或填丝刻金，抑或镂刻雕琢，处处俱见精心。


  
书房当地放着的花梨木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部书，茶奁茶杯，一边的土定瓶中供着数枝侔色揣称、艳明可爱的黄菊，又是她日常所居的摆置，正墙上挂着的是她父亲一直求而未得的一幅画——黄公望的《丹崖玉树图》。图中山峦重叠，高松杂树遍布，山石林木之中错落着梵寺仙观，一派幽远浑融的景象。


  
只这么半天的工夫，就安排下她住的院，调配好丫鬟、婆子，依着房间原有布局，照顾她的喜好，一一安排妥当，动作之迅速，规矩之齐整，令孙清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更不敢生半点小觑之心。


  
家里带来的两个丫鬟杜若和云实早候在屋里了，见了她忙安排院里的婆子打水来，两人侍候着她洗漱。


  
璇玑在一旁瞧着，杜若娟静寡言，云实娇憨爽利，虽然两个都形容尚小，却也手脚利落，规矩守礼。


  
孙清扬更是举手投足之间，温婉和煦，举止融畅，应是平日有着良好的教养，虽然比不得太子府里的规矩，却半点没有低门小户人家的拘谨、孟浪。


  
孙清扬的教养嬷嬷原是宫里头放出去的老嬷嬷，熟习宫规，许多世家高门争相聘去教家里的女孩，若不是孙清扬的母亲与她有段渊源，也不会留在孙家。


  
璇玑不知这些究竟，看到孙清扬虽是个小人儿，举止却落落大方，全无小户人家那种畏缩、拘谨，心里暗暗称奇，不由得将心里头的轻视减了几分。


  
等孙清扬洗漱完毕，璇玑问：“表小姐，院里的等着给您请安，这会儿见见吗？”


  
孙清扬点点头，到正间坐下。


  
璇玑出了门去招呼外面的人进来，院里的丫鬟、媳妇、婆子们一一进来请安，报了姓名，又退了出去。


  
璇玑在一旁看着，孙清扬什么话也没问，所有人进来都是点点头，笑一笑，示意云实将手里提前备好的银角子，分派出去打赏。


  
她这样子和其他院的主子一见面就立威大不相同，院里的人自是松了口气，暗忖这表小姐年纪小，不懂如何管教下人，在这里做事定然清闲不少。


  
当下，有几个人就眼睛乱转起来，有那恪守本分的，仍然低眉顺眼地听着安排。


  
璇玑因在这碧云阁自己没当过差，今后又要由自己领头，就回禀了一声，到屋前院后查看、安排。


  
她清脆的声音在院里响起，恰好能让孙清扬听见，又不觉得鼓噪。


  
陈嬷嬷也不多话，只将刚才各人的神态记在眼里，回房后一一给孙清扬说明，也让杜若和云实在一边听着，点拨她们明白主弱奴强，各人的心思，以及如何收拢人心的道理。


  
过了一会儿璇玑回来，后面跟着个婆子拎着食盒，不一会儿，就在桌案上摆放停当。


  
一碗竹荪白芷多宝鱼汤，一碟素烧蚕豆，一碟炝蚶子，一盘梅香糖醋小排，一小碗冬瓜蒸鸡，以及一碟凉拌的芝麻菠菜，菜品红绿相间，荤素搭配，时新而又讲究，望之令人胃口大开。


  
“虽然还不到晚饭时间，想着表小姐这晌该饿了，多少吃些，夜里再添点夜宵。单嬷嬷交代了，表小姐年纪小，多吃些才好长身体。”


  
“多谢姐姐。”孙清扬端坐在桌前，杜若忙盛了一碗饭给她，云实在一旁按她的喜好添菜到小碟中。


  
“表小姐唤奴婢的名字就行，被单嬷嬷听见，该责怪奴婢欺主了。”


  
孙清扬抿嘴一笑：“咱屋里的事情，单嬷嬷不会知道的。不过依着姐姐就是，免得姐姐为难。”


  
璇玑也不过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听见孙清扬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声音软糯好听，心里很是高兴，当下笑了起来。


  
“小姐不用客气，单嬷嬷是个讲究的，规矩大着呢，不说口头上的称呼，就是神色之间轻慢了，她也不会饶过，府里的人背后都称她凶神奶奶。小姐年纪小，再有什么不对，也都是下人们招惹的，没说清楚，倘为此吃了挂落，太不值当。”


  
听了璇玑的话，孙清扬冲她甜甜一笑，再不说话，专心吃饭。


  
吃饱饭才有力气，她听母亲的，从不委屈自己的肠胃。


  
也不过八分饱就搁下了碗，吃太多夜里睡不着。孙清扬在家性子虽然跳脱，却非常孝顺母亲，这离家之后，想到母亲所说，更是牢记在心，一一遵行，倒把从前爱玩爱闹的性子收了多半。


  
余下的饭菜，她让陈嬷嬷、璇玑、杜若、云实几个挑她们自己喜欢的去吃，其余的散到外面，算给院里的小丫鬟、粗使婆子、媳妇们夜里的加菜。


  
璇玑取了水，烫茶杯、烫茶壶，用一个银茶匙从掐丝珐琅的茶叶罐里取了茶叶，倒入茶壶中，泡好后，沏了一盏端给孙清扬：“这是乐昌的毛茶，其味清凉，最是清膈消暑，小姐尝尝。”


  
孙清扬谢过，端了茶细品，茶汤浅碧，茶香绵长。


  
这府里的种种富贵荣华，都是家里不能比的。


  
只是，有多大的富贵，就要付多少的心力。这荣华并非自家天生就有，哪能白得！孙清扬想到母亲所说，心里叹了口气，喝完一盏茶就放下了。


  
“璇玑陪我出去走走吧，也好消消食，夜宵让她们不必准备了，杜若、云实两个就留在房间里安排人收拾。嬷嬷年纪大了，早些休息。”


  
几人齐声应了，各自准备。


  
璇玑拿了件织锦缎的披风给孙清扬系上：“虽然是初夏，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凉，今儿个又起了风，小姐还是系上，免得着凉。”


  
孙清扬听凭她给自己系好，笑着致谢。


  
见她们出门去了，云实小声抱怨：“一到这府里，我们就受冷落了，杜若姐姐你还交代我别多话，哪用我开口，有那得意的早就把话都说完了。”


  
“你快别浑说了，小姐这样，是因为我们是自己人，不用客气。到了这里，你可得管住自己的嘴，别给小姐惹事。”


  
“在家里，你我都是小姐面前得宠的，偏到了这里，就被人踩了下去，杜若姐姐难道服气？”


  
“你没听过宰相府里的门房七品官，咱家的老爷不过是个九品，到这里，谁都比咱们大，你要收不起这股劲儿，我就禀了小姐送你回去，免得早晚害了小姐。”


  
“好姐姐，我知道你吓我呢，以后不说了，我这嘴保证缝上，半点风也不漏。”


  
“反正你记着，别乱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在这里，咱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呢，稍不留意，就是小姐也保不住咱们，还白白牵累了小姐。”


  
“嗯，我一切都听姐姐的。”


  
杜若知道云实答应得好，其实心里并不服气，但自己嘴笨，只有等改日让小姐说她。


  
将带来的衣物、箱笼归置收拾好，天色已经蒙蒙黑，估摸着一会儿孙清扬她们就要回来了，杜若和云实两个铺好了床褥，又点了灯烛做针线。


  
果然，不久孙清扬和璇玑就进了屋。


  
三人伺候着孙清扬到耳房里洗浴，躺下。


  
璇玑替她掖好被角，笑着说道：“表小姐睡吧，我给她们排了个班，杜若和云实她们不熟悉情况，今儿个上夜的是我和小丫鬟福豆，我做完了针线，就睡在外面的房间，夜里有什么事，只管唤我们就是。”


  
孙清扬点了点头，璇玑放下帐子，又将过夜的罩灯点了，举着灯烛，随手掩上房门转到外间做针线去了。


  
小丫鬟福豆也在外间展开了被褥铺上，悄声细语地和璇玑说着话。


  
孙清扬静静地躺在床上，想着璇玑给她说的府里情况。


  
府里除开太子和太子妃，还有嫔妾十来人，得宠的有李氏、郭氏、王氏、张氏和赵氏。


  
太子妃育有大皇子，也就是皇长孙，三皇子、五皇子和大郡主，二皇子、四皇子、七皇子为李氏所生，六皇子是张氏所生，目前最小的八皇子是郭氏所生，王氏和郭氏一起进府，尚无所出。


  
太子妃的大郡主和赵氏的小郡主，李氏的七皇子、郭氏的八皇子都是在永乐七年出生的，七皇子是正月的，大郡主是六月的，小郡主九月，八皇子十月。


  
孙清扬想着自己和庶出的妹妹也是同年所生，母亲为此流过不少泪，在她不懂事的时候，曾抱怨父亲两下里讨好，哄得她和姨娘团团转。


  
同为女人，太子妃有没有这样的情绪呢？


  
关于太子府，初步了解到的就这么多。母亲说过，府里最重要的人是太子、太子妃和皇长孙，她平日要多用些心，小心地讨这几个人的欢心。


  
但也不要得罪其他人，这府里的每个人，都不是她能得罪起的。


  
小小的她，如同蝼蚁，随便谁一伸手，就能把她捏死。


  
生就这样一副好皮囊，入得宫来，吃穿用度固然和从前有天渊之别，但这心里……


  
她还是更爱邹平，喜欢在永城的生活。


  
只是，那样自由自在，被父母宠爱，被兄长呵护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孙清扬左右思量着，渐渐迷糊着睡了过去。


  
第二日，四更天时，外面才蒙蒙亮，孙清扬就醒了，但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


  
院子里传来粗使的婆子、媳妇们洒扫庭阶、浇花，修剪枝叶，给鸟雀喂食的声音，极为轻微却层次分明。


  
过了一阵，外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和低语声，应是璇玑和福豆起来了，接着套间的门被推开，有人进了屋来。


  
孙清扬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进来的人将东西搁在桌上，放在地上后，几个踮着极轻的脚步又出去了。


  
不大会儿，有人掀开了帐子，孙清扬睁开眼睛，看到是璇玑，露出了笑容。


  
璇玑满脸笑意，一边挂起帐子，一边从跟进来的小丫鬟福豆手里拿过温热的毛巾，给孙清扬擦脸醒神。


  
把用完的毛巾给福豆后，璇玑笑着说：“表小姐醒了，昨儿个夜里睡得极安稳吧？一夜我都没听见表小姐这边有什么动静。”


  
说话间，她给孙清扬递了盏温热的焦枣茶。


  
“多谢姐姐，枕被香软，睡得很舒服呢。先给我倒碗水吧，这茶等会儿再喝。”


  
在家里的每天早晨，孙清扬都要喝杯清水。这是她打小母亲董氏就给她养成的习惯，说是能够清肠通便。


  
正好杜若从外间房进来，冲着孙清扬欠身行礼：“换了新地方，昨儿夜里有些走困，今儿个起得迟了，请小姐恕罪。”


  
说着，杜若在盆内洗洗手，先熟练地倒了一盅温水递给孙清扬，又拿了大漱盂过来伺候她漱口，又取了个茶碗用温水温过，才从暖壶中倒了碗清水，双手递给她。


  
喝完水，璇玑又将焦枣茶递给她喝完，笑着说：“净房离得远，耳房里放着净桶，表小姐将就些，就在那儿吧？”


  
孙清扬乖巧地点点头，不等璇玑伸手扶她，自己下了床，拖着鞋子走到耳房里，在垫了香灰的填漆净桶上坐下。


  
等孙清扬起身，璇玑爽利地侍候着洗净，把净桶的木盖盖上，咳了一声，外面立着的丫鬟福豆立刻进来端出去交给外面的粗使婆子去收拾。


  
等回到卧房里，云实也进来了，拿了衣服，和杜若两个服侍她洗漱净面，穿衣梳头。


  
杜若给孙清扬把头发梳通后，几下给她挽了个双歪抓髻，缠上红珊瑚珠串。


  
一旁的璇玑笑着说：“表小姐生得真好看，随便梳个抓髻都这样漂亮。”


  
云实嘟囔道：“杜若姐姐哪是随便梳的，看着这么几下，她练了好久呢。而且她的手巧，我们都比不上。”


  
璇玑听出了云实口气里的不高兴，掩了掩嘴：“啊，我不是说杜若梳的头发不好，是夸表小姐好看来着。”


  
不等云实再开口，杜若就笑意盈盈地说：“就是，小姐生得好看，所以怎么梳都瞧着好呢。”


  
“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


  
云实的嘴角朝两边撇了撇。


  
“你们成天夸我，让别人听见，要说我们一屋夜郎自大了。”


  
璇玑忙笑道：“表小姐这样惹人疼，任凭是谁看了，都要夸呢。”


  
“就是，就是小姐前些个说的什么不看，什么没眼睛。”云实也忙乖巧地讨好。


  
杜若伸出手指戳了下云实的头：“不识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你呀，回回捡了半句就拎起来跑。”


  
“我哪里能和姐姐相比，怨不得小姐总说你比我们都强。”


  
听出云实话里的褒贬之意，杜若笑着说：“是比你们那些个小的强点，但和璇玑姐姐比，要学的多着呢。”


  
孙清扬似不在意地笑说：“你们都要和璇玑姐姐多学学，府里的规矩，姐姐最清楚不过了。以后，不拘是她们还是我，若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姐姐都要提醒才是。”


  
杜若和云实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忙齐声回答：“是，小姐。”


  
璇玑屈了屈膝，神色端然地说：“表小姐放心，我们都会尽心尽力服侍着的，只有表小姐好了，我们才能好呢。”


  
这是表忠心了，要和她们同心同德的意思。


  
云实见机，忙拉拉璇玑的衣袖说：“好姐姐，你就怜我年纪小，有时错了也原谅些，好生教教我，等领了月例，我请姐姐吃些好的。”


  
璇玑自不会同她计较，也笑着说：“我可记下了，到时你可别心疼银子。”


  
然后又和孙清扬说，“小姐，咱们该给太子妃去请安了，等回来吃了早饭，你还要到郡主那边陪着读书呢。”

第一卷 雏凤鸣 第四章　平地风波起


  
孙清扬进了屋去，只见厅堂内太子妃在朱漆描金的位子上坐着，背倚着一只青缎镶边的大迎枕，下首已经乌泱泱地立着十数人，两边的交椅上还坐着几个人，脚踏上坐着太子妃的陪房单嬷嬷，大伙儿正说得热火朝天。


  
见她进来，一个眼睛流盼妩媚、肤白如凝脂的丽人笑道：“哟，这是请安来的呀，我们都快要散了。”


  
这丽人身穿着绛色绣团花缎面袄，白色和淡黄的间色撒花裙，秀发挽成飞仙髻，发上插了一对赤金镶粉色宝石的簪子，耳朵上戴着一对黄豆大小的珍珠耳钉，说话间，顾盼神飞。


  
话落，她又似觉得自己失言，掩了掩嘴，“远客到了，原是不知道我们这儿时辰的，只是听说来了个才女，大家都急巴巴地想看，就觉得迟了。”


  
孙清扬心惊，难怪教养嬷嬷之前提醒她小心宫里头得了好处，会成为众矢之的。


  
面上却一点也不露，只笑盈盈地给太子妃施礼请安，起身之后糯声糯气地说：“清扬人小腿儿短，走得慢。昨儿个夜里在高枕软床上睡着好舒服，结果起来迟了，耽搁了各位婶婶、姐姐，万望多担待。”


  
又拜了一圈，赔礼。


  
伸手不打笑面人，礼多人不怪。陈嬷嬷说过，新到一地，须得服软示弱，察言观色，她都这么赔礼了，看谁还好意思为难？


  
有那喜欢孩子的，听到孙清扬娇娇嫩嫩的童音，就不由得心软起来。


  
一个身着鹅黄色绣牡丹花锦袄，浅绿色百褶裙，长得杏眼雪肤，二十七八岁的美妇人开了口：“赵承徽别拿小孩子开心了，她才多大点儿，二皇子比她还大一岁，都要卯末才起，这会儿刚卯中，哪里就迟了？”


  
丽人赵承徽哼了一声：“府里的规矩，给太子妃请安得在卯初，怎么李良娣忘了吗？”


  
李良娣还没说话，一个戴着赤金单凤金步摇，银红色绣五梅花小袄，白底金丝绣花长裙的妇人就说：“姐妹们和她计较什么，她一个小孩子，哪分得清寅正卯初的？就是有错，也是下人的错，要打要卖，罚着下人们就是。”


  
说完，那妇人的眼睛朝孙清扬身边的璇玑和云实扫了一眼。


  
慌得璇玑、云实二人忙跪下请罪。


  
孙清扬一见，也跪下了。


  
一直未说话的太子妃开口道：“下人们有错，你跟着跪什么？主子有错，也是下人们挑唆的，你跪什么？”


  
两句质问，问得孙清扬冷汗直冒，这还是昨天那个和蔼可亲的太子妃吗？


  
都没人说过要卯初请安，就直接呵斥，她觉得很冤枉，但她知道这份冤枉不能说出来，只仰起脸可怜地说：“那个漂亮的婶婶左一个说打，右一个说卖，我又不能快快长大，总归还是跑得慢，耽搁了时辰。再一个身边的人今儿个去两个，明儿个去两个，就没人用了，所以不由得心慌。”


  
看她委屈的神情，又说出这样天真的话，太子妃虽然板着脸，目光中却有了笑意：“照你这么说，有错就不罚了？”


  
“罚是要罚的，只是别罚狠了。”想了想，孙清扬又抬起头，两个大眼睛泪汪汪可怜地看着太子妃，“她们两个针线都不错，就罚各做两双鞋，好帮着清扬跑快些，行吗？”


  
赵承徽挑了挑眉，阴阳怪气地说：“这样罚，落了好还在你院里。表小姐可真会盘算。”


  
一旁的李良娣听不过去，皱了皱眉：“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她院里的丫鬟，难不成还给其他人做鞋不成？这宫里的掌缝岂不没用了。”


  
东宫里的掌缝是由赵承徽管着的，她一听李良娣这话，脸涨红一片：“李良娣这话说的，两双鞋就能扯这么远？”


  
“要说扯远，谁能比得上你和王良媛？这么丁点儿事，把个小姑娘吓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当我们府里如何刻薄寡恩。”李良娣平日不爱说话，但她一开口，就叫几个伶牙俐齿的说不出话来。


  
谁叫这府里，除开太子妃，就是李良娣的品级最高，又有三个儿子傍身，太子都格外看重。


  
那穿银红色小袄的王良媛却不肯吃亏，她和郭氏同时进府，又同被封为良媛，虽然尚未生下一男半女，却也是极得太子欢心的，心中早不把年华已逝的李良娣放在眼里，见她说自己，更是不高兴。


  
“李良娣这话说的，我们不过是守着规矩来，倒成了刻薄寡恩。难不成这府里头乱了规矩，才叫忠厚吗？”


  
孙清扬跪在地上，也不说话，只畏畏怯怯地看着众人，一副想求情又不敢的样子。


  
她的神情，更坐实了李良娣的话，连旁边立着的嬷嬷、丫鬟们看了，都露出了不忍之色。


  
一个面容莹润、明媚姿容的女子细声细语地说：“好了，你们都别吓她了，她从远处来，不知道府里的规矩也不为怪，璇玑从前也不是大丫鬟，不懂规矩也是有的。毕竟是太子妃身边出来的，以后好好学学，再没有这等事也就是了。我就代表小姐向太子妃求个情，原谅这一回吧。”


  
一句话，连太子妃都绕进去了，璇玑是太子妃的人，说不懂规矩，可不就打了太子妃的脸。


  
还没等太子妃发话，那女子又轻笑道，“要说来迟是坏了规矩，那没来的，不是更坏了规矩？”


  
王良媛就幸灾乐祸地接了话：“看张良媛说的，郭良媛那是告了假的，怕过了病气给大家才不来请安的。”


  
“这倒也是，病来如山倒，昨儿个还好好的赏花赏月赏凉风，今儿个就病了，郭良媛的身子，真是我见犹怜呢。”张良媛说完，还用锦帕按了按眼角，愁眉苦脸的，好像很担心郭良媛的样子。


  
孙清扬跪得腿都疼了，见她们说得热闹，就偷偷塌了下腰，换个姿势跪舒服些。


  
反正她们所说她也不懂，左右不过是陈嬷嬷所说，在她这个初来乍到的人面前立威，示恩，顺带着在太子妃面前示好之类，她也不知是惹了谁，成为被殃及的小鱼！


  
孙清扬本想跪坐在脚上偷个懒，却看见明明在听那几个说话的太子妃斜瞥了她一下，连忙又端端正正地跪好。


  
又看了她一眼，太子妃才和善地说：“这天气就早晚风大，你们也要小心些，夜里别像郭良媛似的贪玩，要爱护身子，多给爷生几个皇子才是正事，别尽说嘴了。”


  
张良媛说的话，本就是说给太子妃听的，盼着太子妃压压近日风头益盛的郭良媛，却见自己一席话，如同拳头打在棉花堆里，说不出的闷气，就仰脸笑道：“爱护身子，也得爷到我们屋里去啊。”


  
太子妃不悦，虽然声音并未提高，但脸上却没有了笑意：“这屋里还有几个小姐呢，浑说什么？”


  
张良媛扭扭身子，不吭气了。太子妃平日为博宽厚、妻妾和睦的好名声，由着她们在跟前说东道西，只要不过大面，都不会出一声重语，这样讲话，已经是警告了。


  
孙清扬注意到屋里另两个比她年纪略长的小姑娘，一直坐着不吭气，刚才那几个一番唇枪舌剑，都似没听见的样子，想是对此已经司空见惯了。


  
一个见她看过去，朝她眨眨眼睛，一个像和她有仇似的，剜了她一眼。


  
“好了，扶表小姐起来吧，两个丫鬟就罚你们给表小姐多做两双鞋，要是下回再迟了，可不会再饶了。”


  
太子妃说时，神情温柔，和刚才质问孙清扬时的声色俱厉大不相同。


  
这就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孙清扬忙领着璇玑和云实两个人叩谢。


  
“看表小姐这实诚，叩得这地‘砰砰’响，额头都红了。快起来吧！”一边的单嬷嬷上前扶了她起来。


  
璇玑和云实也起身，站到了旁边。


  
大家都知道身为乳母的单嬷嬷最得太子妃的意，竟无一人开口说她“越俎代庖”。


  
看来，其他人说什么，什么时候说，能不能说，都在太子妃的掌握之中。


  
孙清扬心里最后一丝担忧散去，就像陈嬷嬷所说，东宫里的内宅之事，都在太子妃的掌握之中，只要得了太子妃的欢心，关键的时候，就不怕她护不住自己。


  
当然，也要她有值得太子妃护的地方。


  
小小的孙清扬当然不明白，赵承徽和王良媛为何会对她有敌意。在她看来，自个儿现在对东宫里的女人们构不成任何威胁，就连张良媛那样煽风点火的，她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但有一点，孙清扬知道，深宫里的女人，就像她母亲说的，心思有着九十九道弯。


  
她在心里头暗自嘀咕：与人为善不好吗？心不会那么累，夜里睡觉也能安稳些。


  
进了这宫里头，要想平安，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了。毕竟，就像嬷嬷提醒她的，若不保全自己，父母兄弟都会受影响，一个不好，恐怕就是灭顶之灾。


  
她到这鸟儿都不自由的地方，就是为了一家都平平安安的。


  
当初她听三哥所说，不敢让父母拒绝彭城伯夫人带她来应天的提议，怕得罪了贵人，一家人都没有好日子过。现在，她更没有退后的可能，只能想，起码自己也见识了从前想都未想过的天家富贵，也算长了见识。


  
孙清扬站在那里想东想西的，一时没听清太子妃说的话，璇玑轻推了她一下，才醒过神来。


  
顿时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乖巧地向太子妃福礼。


  
有个大丫鬟就上前，给她欠身行了个礼：“奴婢瑞香。”


  
瑞香引着她走到那坐在椅上的众人面前，一一将东宫的主子们指与孙清扬：李良娣、张良媛、王良媛、赵承徽、林承徵、齐承徵、马昭训、文昭训……


  
这才算是正式见礼了。


  
虽然各人心思不同，却也都依着礼数给了她表礼。多是新鲜的宫花、香囊之类，只李良娣给的是两只赤金镯子，张良媛给的是一只赤金镶珍珠的发钗。


  
朝孙清扬眨眼的小姑娘叫赵瑶影，是赵承徽的远房侄女，比孙清扬大一岁多，剜她一眼的是秦雪怡，是王良媛的表侄女，比她大七个月。


  
赵瑶影削肩细腰，俊眼黛眉，秦雪怡长挑身材，粉白的一张鸭蛋脸，两个虽然都身量不足，形容尚小，却也能看出都是美人坯子。


  
听了她们和王良媛的关系，孙清扬心想，难不成王良媛、赵承徽向自己发难，是为了她们两个？


  
是怕太子妃宠爱了自己，冷落了这两个人吗？


  
想到此，接过赵瑶影和秦雪怡的荷包后，孙清扬甜甜地笑道：“两位姐姐的针线这样好，清扬以后要向你们多请教，还望姐姐不吝赐教。”


  
秦雪怡虽然笑着，眼底却分明是妒意：“都说你是才女，哪里是我们能教得了的。”


  
“那都是乡里乡亲抬爱的话，哪能和姐姐们这货真价实的女红相比。”孙清扬举起手中的荷包说。


  
秦雪怡面色稍霁。


  
“好了，都见过礼了，难得今儿个高兴，你们就在这儿用早饭吧，完了再回屋去。”太子妃说完，又招手让孙清扬到她身边去。


  
孙清扬欠身又给大家行了礼，才走到太子妃身边。


  
太子妃身边的一个丫鬟抱了个锦盒上前，打开，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手镯。


  
孙清扬喜滋滋地接过在手上套了套，大得可以当腕镯了，但她也舍不得脱下，左看右看的。


  
太子妃见她喜欢，高兴地说：“留着长大些再戴吧，你现在的年纪，也用不着这些装扮。”


  
孙清扬这才脱下来，原样放回锦盒，像前面收的表礼一样，都交给璇玑和云实收着。


  
李良娣嗔怪地笑她：“这孩子，怕拿得慢些太子妃会收回去吗？”


  
“清扬没见过这些好东西呢，不光是太子妃给的，还有良娣你们给的，我都要好好收着。”孙清扬说得理所当然，又抬起小脸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说，“清扬还有个不情之请，太子妃能答应吗？”


  
“说吧，看你这个不情之请是什么。”


  
“清扬想向太子妃要个嬷嬷，我那教养嬷嬷年纪大了，早就说了要回家荣养，我也不好一直强留着她，璇玑和杜若她们比我大不了多少，院里还是要有个老成持重的才成，免得下回再出现这般不知规矩误犯的事。”


  
太子妃听了认真地看着孙清扬，眼里闪过一丝玩味：“本来你这么大了，没有乳母也成，但出了今儿个这事，日常是得有个嬷嬷平时管着，虽说有教养嬷嬷们，但她们主要负责教你规矩，那些小猴子是得个镇山大神才行。”


  
想了想，太子妃对单嬷嬷说：“等瞻儿回来，就把苏嬷嬷调到碧云阁去。”


  
这次皇长孙到北平的行在去，太子妃特意让自己身边的于嬷嬷和苏嬷嬷陪着，免得他身边的人不够仔细，出了差错。


  
孙清扬虽然不知苏嬷嬷的地位，但听着是皇长孙那边的，自是太子妃看重的人，连忙道谢。


  
道谢后，她笑着和太子妃说：“今儿个收了好些好东西，清扬想着给每人写篇心经还礼，也是祈福，太子妃看看可行？”


  
太子妃恢复了昨天对她慈爱的样子：“这要写好些篇呢，你到时可别嚷手疼。你这丫头，不是说除开行国礼的时候，在家就叫姨母吗？怎么又忘了？”


  
“清扬这不是见各位良娣、良媛、承徵、昭训就吓得一哆嗦，想着用太子妃壮壮胆。”


  
“你这孩子，这有什么可怕的！”太子妃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


  
孙清扬掰着指头数，一脸苦恼的样子：“良娣是正三品，良媛是正四品，承徽是正五品，就连昭训，也是正七品，家父才是九品，清扬更是什么品都没有，当然见了要打哆嗦啊。”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李良娣更是笑得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真是个小孩子，这前庭和后院哪能放在一起比。你只当我们也是姨母一样，就不会吓得哆嗦了。”


  
孙清扬欢喜地拍起手来：“真的吗？有这么多的姨母疼清扬，那我以后岂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接着又学螃蟹横着走了几步。


  
赵承徽将要开口说话，赵瑶影拉了拉她，她就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王良媛像是真心为她担忧地说：“这样子，可不像太子府里的小姐，得让教养嬷嬷好好教教，不然走出去还不叫人笑话。”


  
孙清扬笑嘻嘻地向她行个礼道：“多谢王良媛提醒，清扬这是扮彩衣娱亲呢，外面再不敢的。”


  
单嬷嬷“扑哧”地笑出声：“表小姐可不就是个小孩儿，根本不用扮。”


  
本不该多言，但单嬷嬷在一旁实在是看得心酸：这样一个千伶百俐的小人儿，要在家中，还不知道父母会如何地疼爱，定是不肯叫她受半点委屈，如今到了这太子府中，虽然得了泼天的富贵，却得不到多少温暖。


  
她跟在太子妃身边多年，可是知道这些贵人们，个个都是千般心思，面上肚里弯弯绕绕的算计不歇，这小人儿能得几个真心对她的都不易，更别说像父母般护着了。


  
太子妃淡淡地瞧了单嬷嬷一眼，眼睛又扫过众人：“我看清儿这样是好的，在自个儿家里，这样也不算乱了规矩。”


  
这就有给孙清扬撑腰的意思了，在座的都是玲珑心思，哪能不明白太子妃这番敲打，有那聪明的，连忙搭腔：“太子妃都说了好，我们再花眼也看出好来了。”


  
寡言一点的，就向孙清扬露出和善的表情。


  
孙清扬感激地看了看单嬷嬷，眼睛里多了份亲近，又娇憨地向着太子妃抱怨道：“姨母方才说要吃早饭，这半天都没动静，难道只是客气吗？”


  
太子妃乐开了怀，戳了她的额头一下说：“好，我今儿个倒要看看你能吃多少。”


  
孙清扬拍拍自己的小肚皮说：“平日吃一碗，今儿个怎么也得吃上三碗。”


  
见孙清扬这个样子，王良媛几个就在心里想，都说是个才女，怎么今儿个一看也就是个口齿还算伶俐的小孩子，尽惦记着吃东西。


  
心里的警惕不由得就减了几分，多了些轻慢。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五章　凝旒听秘语


  
等吃了早饭，众人散去，太子妃将孙清扬单独留下。


  
“一会儿要去陪公主早课，你心里可有数？”


  
“姨母，清扬有一事不明，咸宁公主比我年长七岁，怎么会选我陪着早课呢？”


  
太子妃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说是早课，其实是找人排解公主心中的苦闷。之前已经选了两三个女孩子陪读，但公主都不满意，也就是将就着用。”


  
孙清扬惊讶地问：“天潢贵胄，什么玩儿的没有，竟然到了找人排解苦闷的地步，发生了什么事？”


  
“咸宁公主有个小表妹，连皇上都十分爱重，一直是养在宫里的，连名字都随公主她们排行，叫玉雪。今年正月里殇了，咸宁公主悲不自胜，形容憔悴，所以皇上选了和那玉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陪读，希望公主能够借此减轻悲伤。”


  
孙清扬心善，一听这话就露出戚戚之色：“咸宁公主真是重情重意之人。”


  
“太子爷和咸宁公主同出于仁孝皇后，玉雪也是太子爷的小表妹。那孩子真是冰雪可爱啊，也难怪咸宁公主会如此伤心，就是常宁公主，也比不上她们姐妹之间的情分。”


  
太子妃有心调教孙清扬，自是把话说得透彻，“那孩子，自小养在仁孝皇后膝下，和咸宁公主的情意就和亲姐妹似的，三年前仁孝皇后仙逝，今年玉雪又殇了，就是太子爷，也时常为此悲愁垂涕。你好好陪陪公主，帮她开怀解忧，她明年就要出嫁，这样伤心下去，对身子有损无益。”


  
“是，清扬明白，定会劝解公主，好好陪她玩的。”


  
“那你这就去宣文阁吧，带你去的内侍和小轿，都安排好了。珊瑚，你带表小姐下去。”


  
待孙清扬出门后，太子妃揉揉自己的眉心，问单嬷嬷：“你觉得她能行吗？”


  
“如果她不行，恐怕再没有人能够令公主忘记忧伤了。咱们也算见过不少小姑娘了，就是那玉雪，也没表小姐这么可爱。”


  
“你倒真是喜欢她，夸得天上地下的好。”


  
“夫人和太子妃何尝不是如此？要不，也不会一见就想着为皇长孙留着。”说着，单嬷嬷叹口气说，“只是别说公主那儿，就是我们这儿的日子，她也不好过啊。”


  
太子妃一听，不露声色地问单嬷嬷：“嬷嬷可是觉得我任由她们欺负她，太过了？”


  
单嬷嬷恭谨地回道：“奴婢不敢。太子妃这样做，定有深意，不是奴婢可以揣测的。”


  
“嬷嬷嘴里说不敢，心里却是这么想的，这小丫头倒是个有福的，入了你的眼。”


  
“太子妃能看中的人，奴婢自然觉得好。您看她来府里，自己都是个没站稳脚跟的，还想着护着下面的人，可见是个心善的。”


  
太子妃轻轻笑着：“今天的事，一来是看她的心性，二来是看她的应对，三来是让她在最短的时间里了解这宫里头的人对她的态度。在宫里，光是机灵聪慧不够，光是心善也不行。我就怕她太聪明了，连本心都失去，那样的人如何敢放在瞻儿身边？就是她样样都好，值得我护着，也不能事事护着，不经些磨难，知晓人心，她将来还怎么为瞻儿打理好后宫，让他省心呢？”


  
“奴婢愚钝，竟不知太子妃有此深意。只望表小姐能够明白您的心意，别起了嫌隙才好。”


  
“她比你明白，你没看她问我要嬷嬷吗？那就是明白今儿个这番我为着什么了。”


  
顿了顿，太子妃又说：“她十分敏感，能够从神色和言语中感觉到别人心思的转换，这一点，怕是这般年纪的小孩里，百个千个里也寻不出一个来。按理，依她的出身，衣食无忧，不该如此善察人意的，这应是天性。真不知道，她的父母是何等性情，竟然养出了这样一个伶俐乖巧的女儿来！”


  
“表小姐是块璞玉浑金，得了太子妃的教导，日后必定不可限量。加上从小在一起，又和咱们一条心，以后您可以省不少力了。”


  
“她还太小，虽然天资聪慧，但要在这宫里过得好，是得好好调教呢。古人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要等她一步步地走上去，还要用些年。所以，我会护着她，却不会从头到尾一直护着。”


  
说着，太子妃的眼里闪过一抹狠厉，“不过，若她不能有所长进，不合用，纵使弃了也不能放到瞻儿的身边。”


  
太子妃软糯温和的声音，落在单嬷嬷的耳朵里却是森冷异常。


  
在宫里，弃子就是废子，因为知道太多，为免授人以柄，所以不能留着性命。


  
想到孙清扬那样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会变成冰冷的尸体，单嬷嬷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定一定神，她劝道：“太子妃过虑了，这么多人看下来，她已经是最合适的人选。聪慧美貌不说，年纪虽小却识时务，知道避开锋芒，而且看似伶俐，其实憨直，我不过帮她说了一句话，那感激的眼神把人看得心都化了，恨不得抱上她一抱，更别说对太子妃了。”


  
太子妃软和下来：“所以我才舍得把苏嬷嬷指给她。我身边的人，就是为瞻儿他们几个留着的。你也知道，汉王一直觊觎太子之位，皇上着他们去孝陵时，太子因体弱，立脚不稳，身体摇晃，他竟然在背后讪笑太子：‘前人蹉跌，后人知警’，幸好瞻儿有英锐之风，在汉王身后接口说：‘更有后人知警也’，才令汉王有所收敛。如果瞻儿将来的正妃不得力，岂不要扯他的后腿？一想到这些，我就是百虑千虑也不为过。”


  
“过些日子，表小姐大一点了，必能明白太子妃您这一片苦心，不负您所望。像这样从小培养着，将来她一定和皇长孙他们几个一样称心如意的。”


  
“就是一个娘生的，还不一般齐整呢，何况这外头来的？若她是个不知事的，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来呢。”太子妃仍有些顾虑。


  
单嬷嬷像哄孩子般笑着说：“看太子妃担心的，这才两天，您就疼她和大郡主也差不离了。您前儿个不也说，就连贵妃娘娘、贤妃娘娘也都很喜欢她吗？”


  
作为乳母，单嬷嬷非常了解太子妃的脾气，当然知道如何开解她。


  
太子妃一听果然放松了不少：“嬷嬷说得对，清儿那孩子，是很招人疼的，以后我还得带她多到娘娘们那里走走，皇上不就是因为喜欢瞻儿，才对太子多般看护。说起来，当初要不是解缙大学士在皇上选太子时说了句‘好圣孙’，皇上怕是更属意和他一样嗜武的汉王。”


  
一听这话，吓得单嬷嬷连忙堵太子妃的嘴：“这话可不敢说，叫人听见要命的。”


  
“除开嬷嬷这里，就是太子那儿，我也不会这样直说的。我也是怕了，这般处心积虑，实在是因为这东宫，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其实危机四伏，不得不处处小心盘算才行。”


  
“这些，您心里知道就行了，可千万不敢人前表露。”


  
“嗯，我知道嬷嬷是为我好。”太子妃按了按单嬷嬷的手，示意她别担心，又说，“也不知道她今天去咸宁公主那里陪读，顺不顺当！”


  
“太子妃不用担心，表小姐那样讨喜的，除开心里先就有了敌意的、惯爱装模作样的，谁不是一见她就喜欢上了？”


  
“希望她托你吉言，无往不利。”


  
宣文阁在皇宫的东北部，和东宫太子府由角门相连，孙清扬乘着小轿，半刻就到了。


  
下了轿，就有宫女迎上前，领着她和璇玑往宣文阁里的端木堂去。


  
到了端木堂，公主还没有来，宫女请她们自便，就退至端木堂楼外。


  
进了端木堂后，因无人在，孙清扬也不好翻阅楼里的书，就趴在窗前看外面的风景，见花木繁盛，山石奇趣，想起在永城时给她启蒙的夫子，就学着他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吟诵：“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扑哧——”就听到有人笑出声来，清清脆脆的，十分好听。


  
左看右看没见人影，孙清扬疑惑地问璇玑：“刚才有人笑得如同清泉叮咚作响，你听见没？”


  
“奴婢也听见了，可这四周没有人啊。刚才带我们来的那位姐姐说公主早课不喜欢人打扰，都退出去了。”


  
“嗯，难道是神仙？这里如此清音幽韵，有神仙也不足为奇。”


  
“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没听过，‘书中自有颜如玉’，说不定就是书里面住的神仙姐姐。”


  
“‘书中自有颜如玉’是鼓励人读书的，可不是说书里面有神仙。”说话间，书屋另一侧关着的门打开了，进来个瘦得一把骨头、面容憔悴的女孩子。


  
虽然丽容清减，难掩国色，但瘦得委实令人看着心惊，像是风一吹她就会飘了去。


  
尽管只有一个宫女跟着，但那风姿，那做派，定是咸宁公主无疑。


  
可怜，瘦得脸色都不好了，要是再胖些，这份美丽该有多耀眼！


  
孙清扬心生怜意，但她记得母亲说过，病弱的人，最恨别人说她不好的话，要是对着她愁眉苦脸的，只会令其心情更不好。


  
于是她面上半点儿不显，只笑盈盈地说：“可不是有神仙吗？长得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声音又这般好听，比百灵鸟还好听。”


  
她歪歪头看看咸宁公主，“就是太瘦了，难道神仙都不吃饭，是怕太重了不能腾云驾雾吗？”


  
咸宁公主听了，又是“扑哧——”地笑出声来：“他们上哪儿找了你这么一个人来？”


  
今天夫子有事，本来应该取消早课的，但咸宁公主心情不佳，大家都盼着她出了寝宫到园子里散散心，所以太子妃就派了孙清扬出来，而咸宁公主也被底下的人劝着来了宣文阁。


  
孙清扬仰起小脸，笑着回答：“我是永城来的，还请多多关照。”


  
一旁的璇玑已经跪拜施礼：“奴婢参见公主！”


  
孙清扬仰着头看看咸宁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屈膝施礼：“孙清扬参见咸宁公主！”


  
咸宁公主此时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只觉得眼前这个眼睛大大的女孩子看上去就像玉雪一般可爱，就抬抬手让她们免礼，好奇地问孙清扬：“你为什么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


  
“点头是说难怪像神仙姐姐一样好看，原来是公主啊。摇头是说原以为这皇宫里什么都好，现在看来也有不好的，饭都不让人吃饱。”


  
咸宁公主逗她：“谁不让你吃饱的？我帮你禀了太子妃嫂嫂，撵了出去。”


  
“公主都这么瘦呢，可见是吃不饱饭的。”


  
咸宁公主听到孙清扬稚声稚气的回答，更添了几分好感：“不是不让人吃饱，是我吃不下。”


  
“啊——”孙清扬吃惊地问，“怎么会吃不下呢？宫里的饭多好吃呀，我吃得肚子都要胀破了。”


  
然后像小大人似的哄咸宁公主，“‘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公主应该多吃些，长胖点，肯定更好看。”


  
咸宁公主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心情好了许多，但看到孙清扬滴溜溜转的大眼睛，意气风发，想起玉雪在自己怀里咽气时的凄惨样，神色又黯淡下来。


  
孙清扬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明明眉宇看着舒展了些，自己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这公主的神色又变回去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清扬说错话，惹得公主不高兴了？”


  
咸宁公主见她扑闪着大眼睛惶恐不安的样子，宛若玉雪做错事时怕自己责骂的表情，心口一疼，几乎落下泪来。


  
孙清扬手足无措：“公主、公主……”


  
“没事，不关你的事。”咸宁公主平静下情绪，“我是想起了妹妹，所以如此。”


  
“要是您妹妹见公主如此不开心，她会更不开心的。逝者已矣，生者长存，既然不能同去，何不开心活着？把她的那份也一并活出来呢？”孙清扬捡起书里看来的话，如同小大人儿一般安慰咸宁公主。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咸宁公主只觉醍醐灌顶一般：“对，你说得对，我应该开开心心的，为她活着，为她，报仇。”


  
其实以前不少人说过类似的话劝解咸宁公主，但她根本就听不进去，是孙清扬神似玉雪的表情打动了她，看着孙清扬，她就像看到小表妹站在自个儿面前劝解自己似的。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因为亲疏有别，就会有不同的效果。


  
咸宁公主对孙清扬，有莫名的亲近感。


  
孙清扬听到咸宁公主话的末句，惊诧不已：“报仇？”


  
咸宁公主看了璇玑一眼。


  
璇玑立即识趣地说：“公主、表小姐，奴婢还是在外面候着，有什么事，你们高声唤一句奴婢就来。”


  
她可不敢，也不想留在这儿听宫廷秘事，在宫里当差，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


  
咸宁公主摆摆手，璇玑退了出去。


  
孙清扬开口问完就后悔了，自己是不想要小命了吗？竟然敢打听这样的事。母亲早就叮嘱过自己，在宫里，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不该问的事千万别问，怎么这会儿就忘了呢！


  
咸宁公主看到她脸上的悔意，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


  
之前她听人说过这个新来的陪读不仅是个才女，而且老成持重，她多少起了点好奇，毕竟一个八岁多的小孩，再怎么老成持重，也是个孩子。今天一见，果然和这四个字联系不上，倒是孙清扬这脸上的悔意，令她觉得不像一般的小孩。


  
有几个孩子，能够话一出口就想到后果？这个新来的陪读，端的是极其聪慧。


  
“你也怕了吗？”


  
孙清扬听出了咸宁公主问话中的几重意思，问自己是不是后悔问这句，问自己是不是怕听下去，问自己是不是也像咸宁公主一样，怕。


  
本想说是，但看到咸宁公主脸上那心灰若死的神情，又不忍心。


  
孙清扬虽然不知道那个秘密快要将咸宁公主压垮了，她如此消瘦，茶饭不思，不光是因为玉雪早夭，更是因为玉雪的死因离奇，自己却不能对人倾诉。


  
凭她尊贵的公主身份，换成普通人，仅是揣测就能定对方死罪，可玉雪的死，涉及宫闱秘闻，她就联想到“报仇”二字，也会害怕！


  
这番心事，她从未想过对人讲，今儿个若不是见孙清扬和玉雪一般的冰雪可爱，也不会吐露半点。


  
孙清扬虽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见咸宁公主哀哀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就像家里养着的那只百灵鸟被人射杀，临死前看向她的表情。


  
一时之间，孙清扬小小的心里，涌起了“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的怜惜之情，不由得走过去，将手交到咸宁公主的手里，小声却异常坚毅地说：“怕，但我愿意和公主一起。”


  
愿意听这秘密，愿意保守这秘密，愿意和你一起报仇，愿意达成你的心愿。


  
咸宁公主红了眼眶，这深宫中，人和人难得的真情，她竟然在一个比她小七岁的女孩身上，碰到了。


  
咸宁公主紧紧握住孙清扬的手，这份情意，她会牢牢记得的。


  
她当然不是想孙清扬帮自己什么忙，这个小陪读的年纪、身份和地位，也帮不了她什么忙，咸宁公主只是想找一个倾诉对象，免得自己被秘密逼疯。

第一卷 雏凤鸣 第六章　新托露根浅


  
咸宁公主是自小养尊处优长大的，和从底层一步步爬上巅峰的后宫妃嫔们不同，她心思简单，对人很少有防范心理。若不是玉雪的死亡干系太大，她也不会保守秘密如此长的时间。


  
她知道，若所诉非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所以一直藏着、忍着，几乎到了崩溃边缘。


  
而孙清扬眉宇间的真诚，令咸宁公主相信，她不会背叛自己、出卖自己。


  
人和人的相知，有时就是如此奇妙。有人白首如新，有人倾盖如故。


  
咸宁公主拉着孙清扬的手，将刚才自己进来的后门闩死，又把孙清扬拉到前窗前：“来，我们倚在窗前说话。”


  
这样眺窗远望谈话，既可以看到周围有无人靠近，又不用担心谈话会被人偷听到。


  
是玉雪小表妹的死亡，才令曾经不谙世事的公主变得如此心思缜密吧！孙清扬想。


  
如同当初，入宫的消息一经证实，母亲就恨不得自己一夜长大，文武双全，强大到任何人都不能伤害。


  
她小小的鼻头阵阵发酸，不由得把咸宁公主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咸宁公主拉了孙清扬倚在窗前，却好半天没有说话。


  
孙清扬也不问，只是默默地听着窗外的蝉鸣。


  
“知了，知了。”听着树上蝉鸣得那般起劲，孙清扬微微叹口气，还是什么都不知的幼年最快乐啊。连蝉也是，“知了”之后，就离死不远了。


  
但是，即使明知如此，蝉还是要叫，母亲说蝉在地下三年的蛰伏，就是为了在枝头二三十天的鸣叫，即使死亡，也不能阻挡它快乐地歌唱。


  
咸宁看着她神情忽喜忽忧的，倒把自己的心事丢在一边：“你想到什么了，又是难过又是高兴的？”


  
孙清扬指指院里的榕树：“公主听到蝉鸣声了吗？它们在叫‘知了，知了’，我曾经听母亲说过，蝉鸣之后，它们就会死掉。可你听，它们这会儿叫得多快活，根本不去管明天如何，只是开心享受着当下。”


  
说完，孙清扬笑容渐渐绽开，“所以，我们应该学它，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享受当下。”


  
咸宁公主苦笑一下：“话虽如此，谁能做到啊！”


  
“我母亲说，至情至性的人应该豁达。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就是，一年不成，十年未晚，公主又何必自苦如此，令亲者痛，仇者快呢？”


  
见孙清扬一本正经地劝她，咸宁公主忍不住笑了：“你个小人儿，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嘻嘻，有回母亲为了姨娘的事不开心，杜嬷嬷就是这么劝她的。”说着，孙清扬夸张地吸了口气说，“公主，这么好的阳光，这么美的微风，还有这么可爱的我，您怎么能够继续悲伤，浪费这无限美好的风光？”


  
“真是个厚脸皮，还自己夸上自己了。”咸宁公主用手指比在脸上羞她，又悠悠地叹了口气，“当初，玉雪也是爱这么和我玩闹的，真不知道，那人怎么下得了手。”


  
说着说着，咸宁公主不由得咬牙切齿，“她才八岁，粉嫩得连蜜蜂叮一下都会哭半天，可她走之前，却遭受了难以言喻的痛苦，那个心狠手辣的，竟然给她下毒，对一个八岁的孩子用毒，让她死前受那样的折磨……”


  
咸宁泣不成声。


  
孙清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她转过身，就像抱家里的大黄猫那样，紧紧地抱住咸宁公主的腰，轻拍她的后背。


  
半晌，咸宁公主平静下来：“玉雪的死因，要从永乐六年，贤妃娘娘她们入宫那天讲起……”


  
半个多时辰后，听完咸宁公主的讲述，孙清扬难以理解地问：“这么说，那人就是因为当初玉雪赞了贤妃娘娘貌美心善，皇上又宠爱贤妃娘娘，就一并连她忌恨上了？这也太坏了吧？天下间，总有人比她貌美，比她能干，比她年轻，比她得宠爱，因为一句话就夺人性命，心太毒了。”


  
“嗯，起因就是玉雪无心的一句话。”


  
“她的心眼儿也太小了，这样的小肚鸡肠，在宫里岂不看谁都不顺眼，处处树敌？”


  
“那人要是把这种忌恨流露表面，又怎么会有如今的位高权重？玉雪喜欢贤妃，也只是起因，她应该还撞破了什么事，才会令那人痛下狠手，毒杀于她。偏那毒连太医院都诊不出来，说是心疾而死，玉雪从来没有这个毛病，怎么好端端的就会心疾？若不是她在我怀里咽气前说的话，连我也都信她是得了急病去了。”


  
孙清扬不解地问道：“可为什么玉雪公主不说出那人的姓名呢？”


  
“她是怕我也因此受了连累吧，所以只是叫我小心，却怎么也不肯说出那人的姓名。毕竟还是个孩子，她以为不说，我就猜不到了，其实这宫里，能够让我忌惮的，位高权重到我都动不得的娘娘，也不过只有三个。”


  
“公主是说——”


  
“对，就是近年最得父皇宠爱的权贤妃，佐理宫政的王贵妃和张贵妃三人。这里面，贤妃应该可以排除，她是朝鲜人，玉雪很喜欢她，还说是因赞了贤妃得罪了贵人，那就不可能是她。”


  
咸宁公主恨恨的，几乎要把窗棂抓出印子，“可那王贵妃颇具才德，母后崩逝之后，父皇易怒易躁，宫里人人自危，多亏她曲意调护，才有所缓解。张贵妃家世昌隆，是英国公的妹妹，平日里寡言少语，吃斋念佛，为人甚是和善。太子哥哥府里的张良媛，和她是姑侄。我实在想不出来，会是谁对玉雪下的毒手。”


  
孙清扬像小大人似的帮咸宁公主分析：“这样看，两位贵妃娘娘颇有嫌疑，但听你说她们的性情，两人都不像心狠手辣之人啊？”


  
咸宁公主沉着脸说：“所以我才为难，若是能够知道真相，就算她是贵妃娘娘，我也不能饶了她去。”


  
孙清扬思忖片刻：“公主，我听说敌之敌，可为友。既然这三人中，贤妃娘娘可以完全排除嫌疑，您不妨交好于她，她越得宠，两位贵妃娘娘就不免失宠，若是个好的，顶多就是自怨自艾，自怜自伤，日后查明了，再想法让她复宠，弥补就是。若是个不好的，她定会有所图谋，早晚会露出马脚，那时，公主就可为玉雪报仇了。”


  
当年，孙清扬的母亲为了撕下家中陈姨娘楚楚可怜的扮相，就是用的这招，抬了另一个窦姨娘的势，令陈姨娘慌了阵脚，意图谋害窦姨娘腹中胎儿，被父亲抓了个现形，最终被厌弃，送到庄子里自生自灭。


  
孙情扬自小就聪慧，所以常常触类旁通，能举一反三。


  
咸宁公主听得眼睛一亮：“你这主意好，围城打援，定教那人现了原形。”


  
“不过，公主要徐徐图之，万不可打草惊蛇，对待两位贵妃，要和从前一般无二才好。”


  
“这我懂得，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咸宁公主忽然有胃口了，“我想吃饭了，午膳你就在这儿与我同用吧。”


  
“是，公主。”


  
“以后除了沐休，你都在我这边用午膳。嫂嫂说逢单日你过来陪我，双日要和皇孙、郡主们一起读书，十日一休，休息的时候，没事你也过来陪我可好？”


  
虽然是商量之意，但以咸宁公主的身份，这就是命令了。


  
孙清扬想了想，明年咸宁公主就出嫁了，也就是大半年的时间，忙说：“是，公主。其他三个伴读，也是在这里用午膳吗？”


  
“她们只是陪我早课，都是些毛孩子，知道什么呀，夫子讲的课还听不懂呢。”咸宁公主话说出口，想起那三人和孙清扬也是一般大小，就歉意地说，“我不是指你，你和她们不一样。”


  
“公主，这个不一样，你知道就行了。”


  
咸宁公主虽然明白孙清扬的意思，却不以为然：“你是怕木秀于林吧，别担心，我会护着你的，她们不能把你怎么样。”


  
孙清扬苦着脸扮可怜道：“可这宫里，能把清扬怎么样的人大有人在，一个不小心，就会要了清扬的命啊。”


  
“对对，玉雪就是前车之鉴，要是父皇、母后不那么宠她，她也不会有无妄之灾，我们还是小心点好。那这样，我叫人传了她们三个一起来用午膳，以后在人前你有的，她们也有。”


  
“公主，今天之事，你知我知即可，秘密可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万一泄露出去，公主您不会有什么干系，我的小命可就保不住啦。”


  
咸宁公主颔首：“我知道，兹事体大，若被那人知晓，不光是你，连我也保不齐会丧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决不会再给那人可乘之机。走吧，去我的屋子里坐坐。”


  
仁孝皇后仙逝后，咸宁公主就搬进了王贵妃所在永安宫的瑞祥阁。


  
永安宫琉璃瓦出檐，檐下有斗拱、横梁，梁上有琉璃贴成的旋子彩画，门上有石制须弥座，华美庄严。


  
咸宁公主和孙清扬及一群随侍的宫女在永安宫的甬道上，遇见了王贵妃的步舆，宫人们连忙停轿，她二人就盈盈下轿。


  
王贵妃乘的步舆后，跟了十多个宫女、太监。


  
王贵妃抬抬手，步舆轻轻搁下了。


  
和孙清扬初时相见的温柔妩媚、观之可亲的感觉有些不同，王贵妃今日身着绯红洒金的宫装，面容端庄秀美，华贵雍容，戴着一套明珠装点的头面，在烈日的照映下，光彩夺目，令人不敢正视。


  
“玉容给王母妃请安！”


  
“臣女孙清扬给贵妃娘娘请安！”


  
“奴婢们给贵妃娘娘请安！”宫人们也齐齐施礼道。


  
王贵妃慈爱地扶起咸宁公主：“公主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今儿个早起用了什么饭，吃得可好？”


  
如同母亲般对咸宁公主嘘寒问暖。


  
就有宫女上前一一回禀了。


  
咸宁公主拧着身子撒娇说：“王母妃还当我是小孩子啊，每天吃什么，喝什么都问得这样仔细。”


  
王贵妃拉起她的手说：“可不就是孩子吗？只要没嫁人，就是没长大呢。你看吃得少，气血不好，正午了这手还冰凉冰凉的，皇后若是在，不晓得会多心疼。”


  
说着，说着，王贵妃的眼睛就红了。


  
可见往日里，她和仁孝皇后的感情极好。


  
咸宁公主扁扁嘴：“王母妃真是，我才开心了些，你又来勾我。”


  
“好了，好了，是母妃不好，看这太阳烈的，你们快回屋里去，日头底下待久了，皮肤都晒坏了。”


  
哄了咸宁之后，王贵妃又看向孙清扬，轻笑道：“前儿个在殿上还看不仔细，今天一看，长得真是好看，等长大了，怕是把我们玉容都要比下去了。玉容今天心情好些，是你开解的吧？赏！”


  
王贵妃略一点头，她身后一个宫女就上前递上一荷包金锞子。


  
孙清扬连忙谢恩，立起身后仰着头，满眼仰慕地看着王贵妃，又转过去看看咸宁公主，来来回回看了几趟，满脸惊叹地说：“娘娘和公主才真正好看，像画上的仙女一样，清扬看得都舍不得眨眼呢！”


  
咸宁公主在一旁“扑哧”笑出声来：“你个嘴甜的，好话不要钱是吧？尽着往外洒。”


  
王贵妃也露出笑容：“好孩子，也不怪公主疼你。这么久了，还没谁能吃上她屋里的饭呢。”


  
她摆摆手，“好了，你们别杵在这儿了，快些回去，用那井水敷一敷脸，就这一会儿工夫，脸都晒红了。”


  
小太监们抬起了步舆，一行人轻巧的脚步远去了。


  
咸宁公主拉起孙清扬，小声说：“幸好王母妃没有叫我们到她宫里吃饭，每回都要被劝着吃很多，不吃王母妃就不高兴，除了父皇外，我最怕她了。”


  
“怕？贵妃娘娘看着多和气啊。”


  
“可抵不住王母妃叨唠呀，你不知道，少吃一点王母妃那眼神，就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不多吃一口都对不住她。”


  
“贵妃娘娘也是关心你。”


  
咸宁公主无奈地说：“我知道呀，所以才和王母妃比别人都亲近，可也最怕她，怕她伤心呢。”


  
“嗯，我知道。平日里母亲训导时，还不觉得什么，如果她什么都不说，眼睛只是看着我，倒生出寒意，自己就认错了。”


  
“对，就是这样的。你这么乖巧，也有被训的时候吗？”


  
“看公主说的，清扬皮得很，和哥哥几个人上树摘果，下河掏鱼，再没落下的。为此没少被母亲训话，还挨过两回打呢。”


  
以前每次听母亲董氏训话，孙清扬都巴不得早日离开家，没有人管，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不用学针线，不用练大字……现在真离开了家，却发现，在家千般好，出门处处难。


  
连听母亲的训斥，都成了奢望，只能在梦里回味。


  
看着小清扬的神情，咸宁公主知道她定是想起了母亲心伤，就扯着她说：“咱们俩别坐轿了，就这么点儿路，比赛比赛，看谁先跑到前面的门那儿。”


  
“啊，公主，这不太好吧？会被人说失仪的。”


  
“放心，在这里，没人敢说本公主的坏话。”想了想，咸宁公主还是告诫身边的宫女太监，“我和孙小姐玩呢，你们谁也不许说出去，但凡我宫里的事情说出去一个字，你们都别想活了。”


  
“公主放心，奴婢们不敢。”


  
咸宁公主身边的大宫女湘竹又说：“公主得让着孙小姐些，小姐年纪小，你就是跑赢了也没面子的。”


  
“看，这是我宫里的人吗？还偏向你说话。”咸宁公主故意使气，“湘竹既然这么喜欢孙小姐，午后你就跟了孙小姐去。”


  
看到今儿个咸宁公主终于露出了笑容，湘竹别提心里多高兴了，公主性情好，没有皇家的那些骄恃之气，宫里个个都喜欢，也因此不想为有所失仪这点小事劝诫公主，只一味和她逗趣，“奴婢去了，公主可别心疼。你那些个嫁妆，可得挑个手巧的给您继续绣着。”


  
说到嫁妆，咸宁公主的脸就红了，忙岔开话题，和孙清扬说：“我们别理她，平日里我惯坏了她，说一句她有三句等着呢。你先跑吧，跑到一半我再追你。”


  
孙清扬应了一声，飞快地往甬道尽头的垂花门跑去。


  
咸宁公主见她跑出去了一半，连忙去追，两人几乎同时到了门前。


  
银铃般的笑声传出很远，很远。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七章　七窍玲珑心


  
进了垂花门，咸宁公主和孙清扬就规规矩矩地由宫女、丫鬟扶着走向正房。


  
正房门前立了几个和孙清扬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姑娘和丫鬟。


  
看到咸宁公主，有个身穿杏黄衣裙的小姑娘下了几步台阶，迅捷地扶住了她：“听到公主传唤我们就进了宫，原还以为公主您得了新人，就忘了我们呢。”


  
“忘了谁也忘不了你个小妮子。”咸宁公主捏了捏她的脸蛋，一同进门去了。


  
看样子，这个小姑娘是很得咸宁公主欢心的。


  
“给公主请安！”听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婉转悦耳，另两个身穿淡绿色缂丝小袄，并肩亭亭而立，眉目如画的姊妹花见到公主，齐齐行礼道。


  
两人的双螺髻，妆饰衣裙，均是一样，只一个是瓜子脸看上去秀美沉静，一个是鹅蛋脸，目光灵动，性子活泼。


  
连她们的丫鬟，也都是一样的靓蓝小袄青色比甲。


  
咸宁公主和杏黄衣裙的小姑娘进屋后，她们也跟着进了门。


  
孙清扬默不作声，由璇玑扶着，走在她们的后面进了屋。


  
屋子里四方青砖铺地，中堂上挂着一幅管道升的《水竹图》，上题有“竹势撒崩云触石，应是潇湘夜雨时”，堂中的花梨木长案上几个白底蓝花的瓷盘摆着翻花石榴、木瓜和几样时令水果。


  
进了屋，咸宁公主坐在太师椅上，众人上前再次见礼请安，就有宫女拿了锦杌过来，孙清扬几个人落座。


  
“这位是永城来的孙清扬，父皇恩准，寄养在太子妃名下……”咸宁公主给她们一一引见。


  
杏黄衣裙的是何嘉瑜，锦衣卫指挥同知何义宗的孙女，十岁。


  
何义宗是皇上身边的得力干将，永乐元年是锦衣卫指挥金事，永乐七年升了锦衣卫指挥同知，正三品。


  
姊妹花中，沉静的叫袁瑗薇，活泼的叫袁瑗芝，是广平侯袁容的侄女，九岁。


  
袁容，洪武年间是燕王府仪宾，洪武二十八年娶了永安郡主玉英，永乐元年皇上登基，永安郡主被封为永安公主，袁容为驸马，后因有功又被封广平侯。


  
永安公主是咸宁公主一母同胞的长姐，要是不论国礼，袁氏姐妹该称咸宁公主“小姨”。


  
这三个陪读全是皇亲贵戚。


  
咸宁公主见孙清扬听了她对三个女孩的介绍，也不知是没听过何义宗和袁容的大名，还是教养如此，见礼之时，神情不见半分惶恐或不安，举止间落落大方，比之三女一点儿也不输场，心里暗暗道好。


  
彼此见过礼后，何嘉瑜扑闪着眼睛，天真地问：“公主为何光介绍我们的家世，却不说清扬妹妹的？”


  
袁瑗芝一听，也跟着问：“是啊是啊，公主好不公平。”


  
咸宁公主一愣，她前面和孙清扬聊天，只知道她是由彭城伯夫人从永城带来的，并不知道其家世，所以没介绍。


  
孙清扬淡然一笑，欠身道：“公主并不知晓清扬的家世，清扬父亲是永城主簿，九品芝麻官。”


  
“噢，原来是九品呀，那清扬妹妹的父亲见到侯爷和祖父都得行礼拜见了？”何嘉瑜仍然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不过妹妹和我们，就以闺阁中的姐妹论，随便见个礼就好。”


  
说完，用锦帕捂着嘴笑起来。


  
来之前，何嘉瑜就听说咸宁公主宫里新来了个伴读，是乡下来的丫头。一想到她们陪了公主几个月，公主都没留过午膳，这丫头一来就得了公主的青睐，简直妒忌得发狂，早和袁氏姐妹商定好要给孙清扬难堪。


  
可惜，只有袁瑗芝答应了，袁瑗薇却一力劝阻她们，还说若她们不打消念头，就向公主告状。


  
所以，这会儿只能在口舌上给这个乡下丫头一点教训了。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就凭她一个乡下丫头，怎么也不能比自己强。


  
看着孙清扬如同小狗般黑亮、毛茸茸的眼睛，何嘉瑜转了转腕上的金镶玉嵌红宝石镯，这世间的好物，就不是这乡下丫头该享有的，没有那么大的福分，还要强爬上来，她就该受着，今天还只是开始呢。


  
想到这儿，何嘉瑜眉梢间隐含兴奋，她看着孙清扬，想着这乡下丫头将来在自己跟前摇尾乞怜的样子，就很兴奋。


  
何嘉瑜自小娇纵，容不得别人有半点儿不顺她的意。六岁那年，有只猫跳到她喜欢的海棠花树上，她叫人捉住了猫，绑了四肢，装在袋里用棍敲打，猫在袋里面“吱哩哇啦”地叫，那哀叫的声音，让她感觉格外刺激。


  
她这会儿看孙清扬，就如同看那只要被装进袋里的猫般得意。


  
听了何嘉瑜的话，袁瑗芝理理衣裙，大模大样地端坐在锦杌上：“那就有劳清扬妹妹重新给我们见礼，从来都是我叫别人姐姐，今儿个我也能当姐姐了。”


  
言下之意，孙清扬刚才的施礼不合礼数，不够恭敬。


  
孙清扬脸色有些发白，但初来乍到，她不想也没资本惹事，当下闭了闭眼睛，一咬牙，迅速地稳定了情绪，从锦杌上起身。


  
“罢了，不用理她们两个，”还没等孙清扬施礼，咸宁公主就一声轻呵，“我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家世，什么来头，到了本公主这里，就都是一样的，给本公主好好伴读，不要生事。”


  
尽管之前说过，不要对孙清扬另眼相看，以免惹人嫌隙，但看着孙清扬委曲求全的样子，咸宁公主实在忍不下心。


  
何嘉瑜吃惊地说：“呀，公主何出此言？不过是姐妹间开个玩笑罢了，”说着，她将自己头上的一对镶东珠的花簪拔了下来，“今儿个和清扬妹妹第一次见，我也没有什么好送的，就将这对花簪送与妹妹赔罪，请妹妹原谅姐姐刚才言语失当。”


  
孙清扬接了，就是说何嘉瑜刚才确实言语失当，不接，就是认为何嘉瑜不可原谅。


  
不管怎么样，结果都是孙清扬不够大气，不肯饶人。


  
孙清扬站起身，指着何嘉瑜身边丫鬟手上拿的荷包说：“何姐姐这簪贵重，我是乡下来的，可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还你，岂不失礼？若何姐姐真心疼我，就赏了那荷包给我吧？”


  
她瞧得明白：这荷包才是何嘉瑜原先为她备的礼，发簪不过是为了羞辱她，临时起意。


  
这样说了，何嘉瑜就不能再强送给她花簪，不然就是陷她于故意失礼，假意和她称姐道妹，不心疼她。


  
何嘉瑜何尝不明白孙清扬话里的意思，偏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扬手叫丫鬟把荷包递给孙清扬，转转眼睛又问：“清扬妹妹从远地来，定有这京师里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给我们，快拿来给姐姐们瞧瞧。”


  
袁瑗芝也在一旁帮腔道：“就是，这京师的东西，我们都瞧惯了，幸好有了孙妹妹来，可以瞧瞧新鲜。”


  
袁瑗薇一听妹妹话里的意思，贬得孙清扬和玩意儿一般，又不好明说，只得轻声劝阻：“一来孙妹妹又不知道我们今儿个会来，怎么会提前备下礼物？二来，孙妹妹是远道来的客，哪有问客人要礼的？”


  
袁瑗芝根本不怕这个只比她大一刻钟出生的姐姐，知道自己再怎么闹，她最多暗中劝劝，决不会在外人面前给自己脸子，遂理直气壮地回答：“怎么没有？你我初次到别人家做客，不都是要相互表礼的吗？那回在成国公府我们同何姐姐见面时，她给了一对玉镯，我们还了她一副‘花开锦乡’的双面绣屏，大家都没有空手啊。”


  
袁瑗薇被妹妹口无遮拦的话羞得窘红了脸，何姐姐刚给了孙妹妹一个荷包，她就说当初给自己姐俩的是玉镯，虽说亲疏有别，可这当着人的面说出来，何尝不是暗示何姐姐瞧不起孙妹妹。


  
又说自己姐妹送给何姐姐的是双面绣屏，那准备的荷包，还怎么拿出手啊？


  
袁瑗薇心里责怪妹妹瑗芝不懂事，面上却也只得圆过去：“咱们同何姐姐府里是世交，孙妹妹是新识，不一样的，远来是客，不好问客人要礼的。”


  
袁瑗芝嘟起嘴：“光收礼不还礼，天下还有这么好的客人，那我赶明儿也远远地做客去。”


  
虽然是广平侯的侄女，但父亲只是广平侯没出五服的堂兄，别人不知道，自家人却晓得家境并不富裕，要光送礼不收礼，岂不赔大发了。


  
袁氏姐妹的父亲这次托袁容送她们姐妹进宫给咸宁公主伴读，也是想谋个好出身，将来许亲时能够挑个富贵人家。


  
毕竟，广平侯的侄女，公主的伴读，说出去前来上门求亲的人门第会高不少。


  
孙清扬站起身说：“袁姐姐说得是，原该还礼的，只是我今日并不知道会和三位姐姐见面，没有提前准备，下次早课时，再给姐姐们还礼可好？”


  
到这会儿，何嘉瑜几个再说不好，会显得太小家子气，于是一个个都温婉和气地回答：“妹妹不用挂在心上，原是我们的不是，哪有要远客见礼的。”


  
“也不算是什么礼，就是乡下的东西，姐姐们瞧个新奇罢了。”


  
何嘉瑜心想，反正以后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争长论短的，当下更是笑盈盈地说：“妹妹这么好看的人，拿出的东西，自然也是好的，可别说什么乡下不乡下了，到了公主这儿，咱们可都是好姐妹呢，互相得帮衬些。”


  
咸宁公主听了，就向何嘉瑜赞赏地点点头。


  
在一旁看她们你来我往地交际了半天，咸宁公主更觉得孙清扬难得，不卑不亢，不会打落牙和血吞，也没有得理不饶人。但面子上，她知道何嘉瑜是个好胜的，得哄着点儿，今儿个的事说白了不过是小姑娘们的口舌之争，翻不出什么浪来。


  
咸宁公主心中有些得意自己对孙清扬的第一感觉没有错，小姑娘善良又可爱，外带七窍玲珑心，是个可塑之材。


  
父皇选官员也是这样的吧，观其言，察其行，取其忠信重厚，然后再根据其才能，亲近任用。


  
咸宁公主觉得自己还是蛮有慧眼的，就用伯乐看到千里马的眼神对着孙清扬说：“永城长了不少的梧桐树吧，有你这样的丫头，肯定也有不少宝贝，尽管拿出来，也让她们开开眼。”


  
凤凰不落无宝之地，梧桐百鸟不敢栖，止避凤凰。


  
何嘉瑜和袁瑗薇都听出了咸宁公主话里的意思，这是赞扬孙清扬是凤凰呢。袁瑗芝平日不爱读书，不明白深意，却也知道这是好话。


  
何嘉瑜妒，一个乡下丫头，咸宁公主竟然回护到如此地步，看来以后行事得更谨慎才行。


  
袁瑗薇惊，凤凰在宫里可是特指，难不成这永城孙清扬是个有大福分的？


  
袁瑗芝羡，真看不出这乡下丫头怎么就讨了咸宁公主的欢心，看来自己得好好学学。


  
孙清扬惑，公主不是答应要一视同仁吗？怎么这会儿如此夸赞自己，也不怕自己树了敌，四面楚歌？她这是爱重，还是害自个儿呢？


  
想不明白，她只得硬着头皮回答：“是有很多梧桐树。梧桐树皮青如翠，叶缺如花，开花的时候，一树嫩黄，妍雅华净，很是漂亮。清扬在永城没听说什么宝贝，倒是有很多长寿老人，想是因为山水秀美、邻里和睦的缘故。”


  
咸宁公主听了她的解释，心里都要乐开花了：“听你一说，本公主更觉得永城真是个好地方，将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无机会去看一看！”


  
即使贵为公主，无旨也不得出宫，更别说到千里之外游山玩水了。


  
众人默默，大明山川的壮丽，只能在书中知道一二，这个话题，说起来真让人惆怅。


  
孙清扬觉得，比起她们自己算是幸运的了，儿时在邹平，大些随父亲任职迁到永城，母亲比较开通，虽说也叫她学针线女红，却从不拘着她，不像其他同龄的女孩多数只能在内宅，她可以跟着哥哥们混跑着玩，见了不少山野风光。


  
但她也不好回咸宁公主这话，说有机会，那不是撺掇着公主跑出去玩儿？被皇上、娘娘们知道还不得被打死，说没机会，岂不让公主伤心？


  
于是只能和咸宁公主笑笑，无奈地摊手。


  
咸宁公主身边的大宫女湘竹见气氛有些压抑，忙轻笑着打破僵局：“我的好公主啊，您是把前几个月不说的话都要攒到今儿个说完吗？小姐们也该饿了，传膳不？”


  
“传。你不说还没觉得，你这一说，我可饿坏了。话说不说不打紧，可得把前几个月少吃的饭补回来，长胖些，会更好看。”说完，咸宁公主朝孙清扬眨了眨眼。


  
众人如遇大赦般，嬉笑起来。


  
“就是，公主半天不传膳，嘉瑜还以为今儿个公主又没胃口，要跟着挨饿呢。”


  
袁瑗芝扮着苦脸说：“听何姐姐这么一说，我的肚子都‘咕咕’响了，再等下去，怕是要在公主面前失仪了。”


  
袁瑗薇抿着嘴笑。


  
孙清扬对湘竹说：“好湘竹，你快去传吧，等会儿你主子怪你不替她省着点，我们帮你向她求情。”


  
湘竹笑着去门口唤丫鬟传午膳。


  
不一会儿，十多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提了食盒进来，悄无声息地摆了一桌。


  
湘竹叫了几个伶俐的宫女站在孙清扬她们后面用长筷子帮着布菜，璇玑和其他随侍的丫鬟们被人领着下去和其他宫女一起用饭。


  
一个太监上前试了菜，湘竹先给咸宁公主捡了些她爱吃的放在面前。


  
布菜的宫女们也一样夹一点放在几个伴读面前的盘里。


  
众人都规规矩矩地吃着自己跟前的饭菜，有喜欢的，多看一眼，布菜的自会夹了来，个个细嚼慢咽，温文尔雅。尽管一桌子有五个人吃饭，除了偶尔轻微的碰瓷声，却再没有其他声音。

第一卷 雏凤鸣 第八章　云树灵谷寺


  
七月末的一个晚上，孙清扬端坐在书桌前开始抄写心经。


  
这是她每天的晚课之一。


  
写好一篇，帮着研墨的杜若就拿到一边晾着，好让墨迹快些干。


  
“小姐，你的字写得越发好了。”因为从小陪着小姐读书写字，杜若不仅言谈文雅，而且还粗通文墨。


  
“不行，笔力不够，加上路上这一个多月都没怎么练习，母亲要是看到，一准儿会说太飘。”孙清扬边说边写，并不影响笔下的速度。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自四岁起开始习字，心经写过不下千遍，早已化在孙清扬的脑海里。最初是因为母亲董氏嫌她太顽皮，让她抄写佛经压压性子，后来，就真的喜欢上了。


  
在青石地上又晾晒了一篇后，杜若转身看到孙清扬停下笔，怔怔的样子，就问她：“小姐，你想家了吗？”


  
“嗯。平日这时候，我该和哥哥们听母亲讲故事了。这会儿，他们一定也在想我。”


  
似乎是没有什么情绪地在说话，可杜若却听出了小姐声音里的哽咽。从前在家里的这个时辰，小姐都是窝在夫人怀里，听个故事然后再去吃晚饭。


  
小姐，根本就不想待在这儿吧，尽管在东宫是日日锦衣玉食，处处雕梁画栋。


  
但她，害怕老爷夫人担心，走的时候，欢天喜地，犹如这天降的富贵荣华，就是她向往的人生。


  
杜若悄悄拭去眼角的泪，微笑着哄孙清扬：“小姐，不早了，一会儿该用晚膳了，咱们今儿个就写这么多吧，写多了也费眼睛。”


  
“好。”孙清扬本想再写两篇，但她看见杜若担心的神情，就乖巧地改了主意。


  
就像当初按母亲的喜好抄写佛经一样，她愿意让身边的人高高兴兴的，哪怕有时会因此委屈自己。


  
“小姐。”孙清扬刚放下笔，就见璇玑端了盘樱桃进来，“这是昭阳殿刚让送过来的，说是山东的樱桃，正好在晚饭前尝尝，开胃，还能多吃点饭。昭阳殿的素心还说让准备准备，下个月初一的大早上要和太子妃一起去灵谷禅寺还愿。”


  
“灵谷禅寺啊，听说那里的菩萨很灵的。”杜若一脸向往，要是能去太祖皇帝赐名的灵谷禅寺拜拜菩萨，也不枉来到京师了。


  
“好，到时把你们都带去，云实要是听到能到外面玩，肯定很高兴。可惜，嬷嬷这两天就要走了，不然也能陪我们一起去。”


  
听出孙清扬言语里的惆怅，陈嬷嬷笑道：“这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没有我这个老婆子在，你们少了人拘束，还能玩得更开心。等小姐长大了，不是还能到洛阳去看奴婢吗？可别噘嘴，愁眉苦脸的样子可不好看。”


  
孙清扬勉强将嘴角往上扬了扬。陈嬷嬷教养她这三年以来，说是嬷嬷，其实更似师徒，嬷嬷要走了，她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但总不能挡着陈嬷嬷回去看儿子、媳妇，当初说好在孙家待两年，嬷嬷舍不得她，已经多待了一年……只能等嬷嬷走的时候，给她一百两银票，聊表自己的情谊。


  
只盼着自己将来长大了，能去洛阳看看陈嬷嬷。


  
璇玑看看孙清扬耷拉下来的嘴角，哄她道：“到时就由奴婢、杜若和云实陪着，其他院的主子，都是让带大小丫鬟各一个，婆子两个，太子妃殿下仁慈，想着杜若和云实初来京师，让陪着一起去呢。”


  
毕竟年纪小，一听璇玑这样说，孙清扬就不再去想陈嬷嬷要走之事，吐了吐舌头：“我没想到府里出门的人数是有定制的，幸好太子妃早想到了，不然带谁不带谁，还真是为难。”


  
“主要是灵谷禅寺在钟山上，出门要有长随侍卫护送，带太多丫鬟婆子，就要配备相应的人手。这次各院的主子都去，人太多，太子妃说会扰民，所以就减了随侍的人手，平日小姐们出门，都有六到八个人跟着呢。”


  
听了璇玑的解释，孙清扬安心了，拿起一颗樱桃丢进了嘴里。


  
“真甜。”吃了几颗后，她塞给了陈嬷嬷几颗，又招呼璇玑和杜若，“你们也尝尝，给云实留一点儿，她爱吃甜的。”


  
璇玑和杜若看见孙清扬馋嘴的样子，都笑了。


  
璇玑说：“奴婢不吃，这可没多少，是昭阳殿指着专门给小姐的。”


  
“小姐也别贪嘴，快用晚膳了。”


  
杜若正劝呢，就听孙清扬“哎哟——唔唔，唔唔……”，指着嘴巴一脸难受样。


  
杜若和璇玑以为她咬着了舌头，着急地齐声问道：“怎么了？”


  
孙清扬“唔唔”半天，吐出了樱桃核，还有一颗牙。


  
“呀，恭喜小姐，开始换牙了，说明小姐长大了，是喜事呢。”杜若高兴地喊，人家小孩都是五六岁就开始换乳牙，她家小姐一直不换，把夫人都快愁出病了，今儿个可算开始换了。


  
噢，是换牙呀。


  
陈嬷嬷和璇玑都放心了。


  
又指着杜若端开的盘子，“再给我……”话没说完，孙清扬捂住了嘴，掉的是门牙，说话漏风。


  
璇玑安慰她：“没事，小姐，我们都换过牙的，过段时间新牙长出来就好了。”


  
孙清扬沉默了，这安慰，等于没有嘛！难不成要学别家的小姐，时时手里捏着帕子，说话时挡着，谈笑时藏着，行动时如弱柳扶风，开口时需琵琶半遮面。


  
父亲大人要求的笑不露齿，终于可以从换牙开始实现了！


  
八月初一一早，用过早膳，太子府的各院主子领着丫鬟婆子，由长随侍卫护送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京师三大名寺之一，坐落于钟山东南麓的灵谷禅寺去上香还愿。


  
郭良媛仍然没出现，据说身子还没完全复原，怕被山风一吹受不住。


  
王良媛也没去，即使是太子府的车轿，在山路上行走也会颠簸，六个月的孕妇虽说胎象稳固，也不适合这样折腾。


  
还有两三个昭训、奉仪因为月事，为免亵渎佛祖，都留在了府里，没有跟去。


  
饶是如此，能够出行的各院主子仍然有八九个，加上赵瑶影、秦雪怡和孙清扬三个小姐，一些得脸的丫鬟、嬷嬷，光朱漆大马车就有二十来辆。


  
粗使婆子就随车跟从，和长随护卫们一道步行上路。


  
孙清扬和赵瑶影、秦雪怡坐一辆马车，因是一早起身，三个人都是迷迷瞪瞪的，互相点头问了个安就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


  
随着马车的晃动，孙清扬直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觉有人不断往自己身上靠，推开一会儿又过来了，她瞌睡得眼睛都睁不开，就在迷糊中翻来覆去，换各种姿势让自己舒服一些。


  
直到马车外传来隐约的钟声禅意，才知道已经到了灵谷禅寺的山门。


  
见孙清扬坐起来掀开车帘往外看，赵瑶影说：“别看了，进山门后还有五里多路，才可窥见琳宫梵刹，过一会儿就要下马车换小轿，有你看的。”


  
孙清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寺院的晨钟好响，传这么远啊。”


  
这二十来天里，孙清扬的牙又掉了几颗，说话间，牙齿漏风，吐字都不清楚了，她郁闷地用帕子捂住了嘴。


  
赵瑶影的牙基本已经快换完，虽然不像孙清扬因为掉了门牙说话不把风，却也受过那种苦，了然地朝她笑笑说：“没事，都这么过来的，很快会再长出来的。”


  
孙清扬给了她一个感激的表情，却再不肯说话。


  
听到她们两个说话，秦雪怡也醒了，开口就呛孙清扬：“当然，这可是太祖皇帝亲笔御书的‘第一禅林’，你以为是永城乡下那些小庙。”


  
孙清扬朝她点点头，表示同意，却不说话。


  
秦雪怡门牙早已长齐，好了伤疤忘了痛，不记得当初自己也有过的经历，就觉得孙清扬是瞧不起自己，更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一百个看不顺。


  
马车停了下来，秦雪怡顾不得对孙清扬再挑剔，赶紧坐正身子拿了小铜镜整理妆容。


  
赵瑶影也伸手扶了扶鬓边的钗簪，理了理衣裙。


  
听见外面的婆子说到了，孙清扬已经掀开帘子跳了下去。


  
还以为她们来得早，结果山门前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香客，多是妇人，带着儿童，还有些华丽的车马，想来也是高门大户的妇人们前来上香。


  
在山门前换了小轿往正殿去，一路上都能闻见檀香的气息弥漫，而灵谷禅寺的殿宇如云，富丽堂皇，佛塔耸立，松木参天。


  
灵谷寺占地约五百亩，僧侣千余人，大门是一座三拱门的门厅，上覆绿色琉璃瓦，两侧是红墙，中门上题有“灵谷胜境”，两侧偏门各书“松声”、“泉涛”；大门正南有一个长三十余丈，相传是明太祖调用万名兵士挖掘而成的月牙形放生池，进大门，过雨道就是气势雄伟的无量殿，供奉着无量佛。


  
“这寺前的街，拍掌前行，就像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弦鸣如同琵琶，所以也叫‘琵琶街’。”璇玑边走边给孙清扬她们介绍。


  
璇玑在太子府算是得脸的丫鬟，这灵谷禅寺跟着主子们来过几次，所以对寺内的情况比较清楚。


  
太子府一行人在门厅前下轿后，由知客僧引着进了大殿，主持慧进亲来迎接。


  
“这主持好年轻啊。”跟在后面的云实小声嘀咕道。


  
其实灵谷禅寺的主持慧进并不算年轻，但云实认为主持都该像永城寺庙里那个白须白发，看上去仙风道骨的老和尚才像样，看到五十多岁的主持慧进，就不免觉得有些失望。


  
璇玑看出云实对慧进大师的不敬之意，低声说：“你可别小瞧了，慧进大师自幼谙习佛语，因为喜欢佛法，和佛家有缘才出家的，先是在邑元大云寺落发为僧，后来又在汴京师从古峰禅师。据说他究通《华严经》宗旨，傍达《唯识》百法诸论，天下的和尚都钦服得不得了，恭称他为‘法王’呢。”


  
一旁的赵瑶影也含笑道：“可不是，平日里咱们要想见慧进大师可没这机缘。还是当今皇上听说了大师的美名，特意召他到京师来才有了这机会，先前他住在天界寺，选了好些聪明俊秀僧徒跟着学习。大师这次到灵谷寺来，是专门领着各寺高僧纂修三藏法书的，平常的香客根本见不到他，咱们可是托了太子妃殿下的福。”


  
杜若和云实两个连念“阿弥陀佛”，庆幸自己跟着小姐才有福见到这等高僧。


  
听她们这么一说，大家再看慧进大师，就觉得宝相庄严，言行宛若佛光罩体。


  
太子府众人跟着慧进大师到巍峨壮丽的大雄宝殿拜如来佛、观音宝阁拜观音菩萨、弥勒殿拜弥勒佛……一路烧香磕头，格外虔诚。


  
和主持慧进大师寒暄过后，太子妃代表太子府捐了千两香油钱，各院的主子们也都多少捐了些。


  
拜过神佛，太子妃还要烧高香还愿，念经祈福，各院的主子求签的，拜送子观音的，又有去供经的，不一而足。


  
反正行程安排是中午用过素斋后再下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菩萨亲近，搞好关系。


  
三个小姑娘没有什么事，就被庙里的小和尚领着去了寺里专门招呼香客休息的一处精舍，丫鬟们后头跟着，四个壮实的婆子看守门户，以防有其他香客不知道蹿了进来，坏了清誉。


  
熟悉了之后，秦雪怡先前的敌意少了许多，也肯正眼看孙清扬了，进了精舍，三个人趴在窗棂上朝外看风景，聊天。


  
“这寺的东面有个梅花坞，种满了绿梅，每逢初春盛开的时候，花繁如雪，被风一吹飘飘洒洒如蝴蝶漫天飞舞，可好看了，我还是前年春天跟着小姨来过一回……”


  
赵瑶影嘴角含笑，眼神飘出好远，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连微微叹息，都像是春日的雨滴落在荷塘，清脆映清波。


  
她言语里已经有了小小少女的风情，丁香笑吐娇无限。


  
孙清扬羡慕地看着她，什么时候，自己才能长大，可以像赵姐姐一样好看？


  
掉牙事件，令孙清扬的自信降到谷底，门牙没了，变成话都说不清的小姑娘，好像回到了幼儿期，对比她大的小伙伴有种莫名的崇拜。


  
加之陈嬷嬷前两日离开，她的情绪已经低落到极点，狠狠地哭了一场，这会儿，还没缓过神来。


  
秦雪怡是个心粗的，没注意到她那点儿小情绪，所以也没顾得上嘲笑她。赵瑶影平日里就待孙清扬不错，见她不开心，更是只捡有趣的来说，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对被关在精舍，秦雪怡有入宝山而空回的不满：“我想去看三绝碑，听说有吴道子的画呢，不如我们禀了李良娣，出去看一看。”


  
虽然都有难得这次来上香，若只是磕头拜佛，待在屋里太可惜了的想法，但知道这不合规矩，孙清扬还是摇了摇头。因为说话漏风，她尽量捡最简单的话说：“不会被允许的，不让抛头露面。”


  
赵瑶影也说：“就是，你头回来不知道，每回来寺里，连派过来迎送的都只有小和尚和缺了牙的老和尚，那些传说很俊秀的和尚，一次也没见过，像咱们府里这样来的都是女眷，寺里也需避嫌呢。”


  
秦雪怡一听，更觉得应该出去了：“他们都避开了，咱们还怕什么？而且今天来的香客，只在前殿，后面都是咱们府里包着的，长随护卫守着，苍蝇都进不来一只，根本不用担心的。”


  
秦雪怡说着，眼睛转了转，朝向她们两个看看，“我是打定主意要去看看的，大不了回去被罚跪，抄几篇《女戒》，你们要是不去也成，可不许告发我。”


  
“要去都去。”孙清扬现在是惜字如金，能说一个字绝不讲两个的。


  
赵瑶影年纪大些，想得周全点：“咱们先走，遣婆子后面跟李良娣说一声，反正有这么些人跟着，她也不会太担心，李良娣是个心软的，咱们悄悄去悄悄回，回来再求求她，也就揭过了。”


  
小姐们都打定了主意，丫鬟们劝阻不住，加上也想去看，就“呼呼啦啦”的一群人都出去了。


  
还留了两个婆子在屋，交代她们若有人问就说在午觉，没人问正好逃过。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九章　兰麝紫气来


  
初夏的正午，阳光耀眼夺目，到了三绝碑没多久，一伙人就分成了三股，赵瑶影要去看夏日里的梅花坞，秦雪怡想继续描吴道子摹绘的志公像，孙清扬要去看万斛松涛。


  
约好了回精舍的时辰，说定了谁要先回去了就帮另两个打掩护，大家就挥手作别。


  
初生牛犊不怕虎，三个人根本没考虑会有什么不安全的问题。


  
主子们的决定，当然也轮不到下人们质疑。


  
看看自己和杜若、云实两个小丫头，加上陪着的两个婆子，璇玑觉得分开后人有些少，不免担心，劝孙清扬道：“小姐，咱们还是和她们一起吧，这样分开，奴婢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孙清扬哪里肯，好容易离了深宫大院的四方天，连脚步都比从前轻快许多，她也不说话，只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云实就在一边代孙清扬说话：“璇玑姐姐，你就别担心了，这灵谷禅寺是皇寺，后殿这边又有护卫守着，闲杂人等根本进不来，难得出来逛逛，还不好生瞧瞧，多扫兴啊。”


  
因为在永城，平日里和孙清扬就东游西逛，看着稳重的杜若也没有璇玑那么多顾虑，“不会有什么事的，咱们陪小姐看看万斛松涛就回去，这寺中的树木都数百年了，我们站树下吸吸灵气也好啊。”


  
其实，她家小姐是爱躲猫猫，她们也喜欢，万斛松涛啊，藏里面都找不着了，多好玩。以前夏日的夜里，她们和院里的几个丫鬟婆子常一起玩，小姐来这儿，闷坏了吧，就依着她玩一会儿。


  
杜若可不敢把孙清扬的打算告诉璇玑，反正，过一会儿她自己就会知道了。


  
一走近万斛松涛，大家都觉得暑气顿消，只见松林中曲径通幽，浓荫蔽日，微风吹得枝叶、松针发出“哗哗”的声响。


  
由云实、杜若帮腔，藏猫猫的提议终于得到通过，孙清扬举手做欢呼状。


  
杜若看得直摇头，小姐一外出，还真是把佻脱的本性展露无遗，这性子在深宫内院压着，得多憋屈。


  
璇玑倒觉得，这才像八岁的小姑娘，先前福枝的事情出来，虽有陈嬷嬷点拨，但也都觉得小姐心里太有成算。跟着这样的主子是好事，却也叫人害怕，因为不知道在她可爱的面孔下，有着什么样的心思。


  
这样才算正常，再聪明也仍然是个孩子。


  
所以她也没挡着，为了避免婆子们翻舌，还打发了她们回去端茶、拿点心，一来一回的，半个多时辰过去，足够几个人玩尽兴了。


  
反正问过扫地僧，这万斛松涛里没有旁人，也足够安全。


  
猜拳翻掌，云实输了，被蒙起眼睛，孙清扬、璇玑和杜若迅速分散跑开躲藏。


  
见璇玑和杜若都藏在松树后，孙清扬东看西看，选定了一棵大树。


  
树很大，很高，直入云端，很挺拔，很傲岸，也很适合……爬上去，藏人。


  
松树的树干长，下面都没什么枝丫可以借助，好在她今天穿的是紧袖碧罗衫，玉色绫裤，只需把裤上的秋香绫裙裾掀起扎进了腰间即可。


  
孙清扬搓了搓掌心，双腿夹紧树干，双手抱紧，用力把身体拉上去，爬完下面一段，已经听到云实在问：“好了没有？我开始找了啊。”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除开风吹树叶的声音，鸟儿在林间“叽叽喳喳”，小虫的鸣唱，万物美好又静籁。


  
孙清扬小心翼翼地踩着树枝往上爬，最后选了一处结实的枝干坐下，扒开挡住视线的树叶，躲在茂密的枝叶里往下看。


  
只见云实一棵棵树查看，眼看就要找到杜若了。


  
孙清扬得意地扬起了嘴角，爬这么高，就是她们三个一起找，也不见得能找到自己了吧。


  
她转了转身子，想坐得更舒服一些。


  
谁想没坐稳，半边身子悬空，脚下又被树枝一绊，一个趔趄，险些跌下去，忙乱中，她挥手抓住了一段树枝，才稳住了身子。


  
怎么这树枝是暖的，还有些滑，像是——人的手。


  
人的手？孙清扬惊得差点没松开手掉下去，她朝上一看。


  
茂密枝叶间，露出一个少年郎。


  
少年郎的眼睛如同雨水洗过的黑晶石，在绿叶的映衬下，剑眉星目分明写满了慵懒，说不出的俊逸绝尘，转眸间，又有冰寒入骨的冷意。


  
少年郎也看着她，手上一用劲把她拉了上去，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那是一根更高更粗壮的枝丫，就在孙清扬刚才那根枝丫的上方，因为叶冠太茂密，她竟然没有发现。


  
所以，她往下掉时，少年郎才能一把抓住了她，要是他没有抓住她，从这么高的树上掉下去，不死也得摔断腿吧。


  
孙清扬惊讶，后怕，甚至忘了喊人，等意识过来以后她也没喊，一喊，不就被云实发现了，躲猫猫，当然要被找到才好玩。


  
而且，一个陌生的少年，坐在大树上不声不响，孙清扬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但不能喊，惊叫可能会惹来麻烦。


  
可是，他离自己这么近，脸对着脸，四目相望，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感觉到他呼吸时若有若无的热气和淡淡的血腥气。


  
孙清扬与少年郎对视片刻，觉得自己心跳加快，胸腔几乎要炸开。


  
血腥气！血腥气令她胸口发闷，心跳加速。


  
少年郎的玉色箭袖织锦缎长袍上，胸前已经被渗出的血迹染红了，从被撕破的袖子露出的左胳膊，皮开肉绽，一个寸余长的刀口，往外冒着乌血。


  
乌血，胳膊上的刀口有毒！


  
他受了伤，他中了毒，还伸手拉住她，救了她。


  
来不及多想，孙清扬抓过少年郎那只受伤的胳膊，用嘴吮吸伤口上的毒血。


  
她听大哥说过，人中了蛇毒，如果及时将毒血吸掉，就可以保住性命，刀伤上的毒，应该也一样能这样处理。


  
将孙清扬拉上去，少年郎强挣的一口气已经用尽，毒气开始弥漫，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迷迷糊糊中，蓦然感到左胳膊的伤口上，有软软的、温柔的蠕动与吮吸，一点点地将他从黑暗中唤回。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刚被拉上来的那个小姑娘，正俯在自己的伤口上，一口一口地，为自己吸去毒血。


  
“别，要是误吸入毒血，入了心脉，神仙也救不了你。”少年郎想把孙清扬推开，身体却软绵绵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的伤口上吸走一口又一口乌血，直到她的红唇变成乌青，直到他的伤口里涌出鲜血。


  
孙清扬吸一口吐一口，看见伤口流出的血变成了红色，方才松口气，又连吐了几口口水，免得嘴巴里还有残余的毒血。


  
少年郎见她本来红润的脸色变得雪白，唇色乌青，心口不由得一紧，如同梦中孤魂在四处游荡时，对着虚空中说话，却突然得到了回音。


  
他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小姑娘，虽然见过不少俊秀男女，府里面，就连奴婢们都有一副好皮相，但是这个小姑娘，还是让他觉得眼前一亮。


  
因为爬树，加上给他吸毒血，脸上已经黑一道白一道，小花猫似的，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眼睛如小鹿般深黑剔透，纯真无邪，垂发在肩，见他专注地看她，竟有几分难为情，脑袋微微侧偏，可爱得一塌糊涂。


  
即使缺了门牙，说话漏风，看上去像个泥娃娃，还是有让人想捏捏的冲动。


  
想想她刚才手脚并用，如同小猴子一般往上爬的好玩儿样子，几乎忘记了痛，就是因为那样，才会下意识地伸手拉住要掉下树的她吧！


  
少年郎伸手从怀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小药丸，递给她。


  
“吞下去。”


  
“嗯？”


  
“你吸了毒血，这药是解毒的。”见孙清扬一脸不信，他又加了一句，“我如果不是先服了这个，根本等不到你救。”


  
“哦。”孙清扬接过那粒黑褐色的小丸，放进嘴里。


  
有股热流顺喉而下，刚才吸毒血时感觉闷闷的胸口，瞬间舒服了很多。


  
见她的唇色慢慢红润回来，脸色恢复了正常，少年说：“你下去吧，你的丫鬟们在找你。”


  
自幼习武，虽然受了伤，他仍然有比常人更敏锐的听力。


  
“可是，你……受伤了，怎么下去？”


  
“不用管我，你下去吧。”少年从怀里掏出另一只小瓷瓶，打开倒了些药粉在左胳膊的伤口上。


  
血慢慢凝住了，但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如纸，气若游丝，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虚弱。


  
孙清扬如同看见小动物受伤一般顿起怜惜之心，眼里聚起了雾气，冲口而出：“我去找人帮你。”


  
话说出口，又有些后悔，这少年惹了什么麻烦？看他身上的伤，就不是小事，她应该有多远躲多远的。


  
“你是随家人来进香？”少年没有回答，反倒问起她来，同时一双眼睛细细打量起孙清扬。


  
孙清扬感觉到他的眼神多了份审视、探究，如同她幼年时随父亲见过的一只豹子，虽然被关了起来，但目光灼灼，微微拱起的身躯，无一不在显示它的警戒、防备，凝重的肃杀气息，极度危险的野兽，因为被困，显得更加敏感、凶猛。


  
是的，他看自己的眼神中带有几分凶狠，和先前的温和完全不同，他略眯起的眼睛，似在笑，却无笑意，像饥饿的豹子要扑过来撕咬猎物似的叫人恐慌。


  
孙清扬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恐惧，保持正常音量，像是没有发现他的敌意地说：“我和姨母她们一起来的，还有丫鬟婆子跟着，姨母和主持喝茶去了，我在这边和丫鬟躲猫猫，她们知道我没有出这松林，而且，杜若知道我爱爬树。”


  
少年扬起嘴角，一句话里，她竟然暗示自己她们来的都是女眷，不用害怕会对他不利，又透露她的家人非富则贵，能够喝慧进大师的茶，还威胁自个儿别把她怎么样，因为有人知道她就在这松林里。


  
这小姑娘，有点意思！


  
她明明发现了自己的戒备，却装作若无其事，还有，她的眼睛真亮，黑沉沉的像深夜的玄武湖，还有月亮照在上面，波光潋滟。


  
他放松下来，刚才因为她始终不肯下去，以为她认出了自己的身份起了戒心，现在看来，不过是个软心肠的小姑娘罢了。


  
孙清扬又提醒他：“你胸前的伤口还在流血。”


  
少年皱了皱眉头，一路被追杀，与手下分散，受了伤，虽然隐藏了起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危险一直如影随形。那些杀手一击不中就立刻逃遁，被抓住就咬毒身亡，问不出半点情况，这次被追杀的古怪情形，已经让他隐隐猜到了那幕后人的身份，只是这事儿太复杂、太可怕，他甚至不敢细想下去。


  
胸口只是被划伤，流了一点儿血，跟刀口的毒伤相比，微不足道。


  
倒是这选择他的藏身之树爬上来的女孩，如同天降福音，竟然帮他吸掉了用灵药逼至伤口的毒。


  
倏然之间，有激越而迅捷的煞气破空袭来，他略一侧身，堪堪避过背后那变幻莫测、极其毒辣刁钻的一剑。


  
“趴下。”话出口的同时，少年的左手已经将孙清扬揽住，他们的姿势由面对面换成少年伏在了她身上。


  
这一伏，少年自然也就护住了孙清扬。


  
听到他的轻喝，孙清扬没有多想，立刻侧身往树干上趴下。同时，少年的右手已经扬起，轻轻地按了按。


  
孙清扬眼角的余光看见少年袖中激射出一支箭，随即就听见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掉落树下的声音。


  
少年暗自庆幸，幸好，早有防备。幸好，刚刚被吸尽了毒血，本能反应还能够跟上。


  
诱敌成功，在短距离内一击必杀，他中了毒，力有不逮，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杀了对方。


  
稍有不慎，或者，这个小姑娘的反应不够快，死的就是自己这方。


  
这一路上，他已经见识了对手的茹毛饮血、狠辣阴毒，但凡被他们的獠牙咬上，不死也要脱层皮，刚才小姑娘为自己吸毒时，他已经感觉到在另一棵树上隐藏着杀手身上的戾气。


  
若不是自己强撑着保持毫无破绽，恐怕那一剑还要早些。


  
直到自己故意露出空门，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是因为得救，所以放松了警惕，有机可乘。


  
结果反被自己杀了。


  
出此险招，险胜，真是好险。


  
这小姑娘，明明没有练过武，反应还真快，真镇定，有趣。

第一卷 雏凤鸣 第十章　松涛山雨重


  
孙清扬趴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她怕自己一动，就会丧命。


  
少年立起身，伸出一只手在孙清扬的肩头拍了拍。


  
“没事了，起来吧。”他的语气很是轻松。


  
孙清扬握着拳头，努力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免得掉下去。她慢慢地从树干上爬起来，拨开枝叶，看向树下面。


  
他们所在的树下躺着一个天青色劲装打扮的男人，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很大，心口处露出一截箭头，不远处丢着一柄剑。


  
他是在用剑刺杀少年时，反被少年用袖箭射杀了！


  
她抬起头看看身边的少年，他刚刚杀了一个人，神色却是如此清浅淡然，好像刚才不过射杀了一只鸟。


  
他墨般深邃的瞳仁，似乎能看到自己的心底，这绝不是平常人应该有的目光。


  
孙清扬捂住嘴，她一向觉得自己胆子大，但这也太惊恐了，是做梦吗？


  
她战战兢兢的，止不住地颤抖。


  
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这么美这么狠，杀人不眨眼的他，根本不会在意杜若她们会找来吧，他会不会杀她灭口？会不会连杜若她们也一起杀了？


  
她一定要自救，快，想办法，打动他，让他别杀自己。


  
这少年整个面孔如同刀削般英俊，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嘴角紧抿，相书上说，这样的人，往往意志坚定，心如铁石。


  
自己于他，就是一只绵羊掉到了老虎的嘴边，随便一口就咬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嗯，你救了我，我也算是救了你。”


  
“噢？”少年的口气里听起来意义不明。


  
“我虽然是闺阁中的女子，却也知道些江湖规矩，明白什么事能说，什么事不能说。今天的事情，我会全部都忘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会和任何人说一个字。”


  
孙清扬说得很慢，边说边打量少年的表情，生怕说错一个字，他就会动了杀机。


  
只是，自己说了这么多，他看上去仍是没有什么情绪表露，波澜不兴，眉宇之间只有也仅有的那一丝，还是玩味。


  
少年也打量着孙清扬。他被人追杀受伤，大部分杀手都被杀或被手下引开，树下的那个也受了伤，却一直甩不掉。如果继续逃下去，他会毒发身亡，所以才会藏在树上以逸待劳。


  
如果不是孙清扬爬树的样子完全不像练过武的，没有杀气，又有那么多的空门，他都差点对她动手了。


  
中了毒的他，虽然用灵药护住心脉，但以他当时的力气，也仅够杀一个人。


  
即便如此，看见她掉下树，他还是伸了手。


  
因果循环，她也救了他。


  
因为他的毒被吸出来了，也令杀手担心他伤势缓解更不好对付，在自己故意露出破绽时被迫提前出手，结果，被他用袖箭解决掉了。


  
若不然，他和杀手就都要在两棵树上等，等对方力竭或者等自己的人先到。


  
孙清扬是帮了他没错，不过他的事情，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若她先前听自己的劝下去了，也就算了，结果，却看见他杀了人，自然，是应该杀掉灭口的。


  
似乎有人听见了动静，在往这边跑来。


  
不能再拖下去了。


  
孙清扬紧张地看着少年。半晌，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整个人如沐清风，笑容美得如春风化雨滋养万物，而后，缓慢却坚定地摇头。


  
“不行。”


  
不行，他说不行，孙清扬绝望地睁大了眼睛，她就不该来什么京师，居然来这儿还不到三天，就要送命。


  
该死的皇长孙，该死的朱瞻基，若不是因为给他待选什么佳丽，自己也不会背井离乡，和父母家人别离。


  
还有眼前这少年，如此美，却如罗刹似的心狠手辣。


  
难道，还乖乖送死，任他杀了自己不成。


  
休想！要我死，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吧。


  
她狠狠地踢出一脚，拼死一搏，他受了伤，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应该躲不过去的。


  
即将命中要害时，少年握住了她的脚。


  
哎，竟然是天足，没有裹脚，虽然很小巧，却是自然、健康的，不像见过的那些女孩子，走起路来看似娉娉婷婷，却不能跑不能跳。他早该料到的，只有天足才能那么灵活地爬上树来。


  
被握住了脚，孙清扬的呼吸一下子困难起来，被粗粝的松树硌着的不适感都被忽略了，只觉得抓住自己脚的那只手烫得惊人。


  
“放开我！”她想大声地叫嚷，却只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她想用力踢打，全身的力气却如同被吸干了一般，软绵绵地使不出劲来。


  
只得任由少年握住她的脚。


  
怎么办，怎么办？没有香客的寂静松林，杀人不眨眼的少年，自己又见到他杀了人……他不相信自己能守口如瓶，本想把他踢下树，结果又失败了。


  
真要死了吗？


  
杜若、云实、璇玑，你们有没有听见我的声音？


  
心里明镜似的，却偏偏没有一点儿力气动弹。


  
她更加害怕，他给自己下了毒吗？


  
极力忍住不哭，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见她一哭，少年慌忙松开她的脚：“哎，你别哭，我和你开玩笑的，不会杀你，吓唬你的。别哭别哭，要是杀你，早杀了，干吗还救你？就是刚才，拿你当挡箭牌，不就得了，何必费那力气，真没想杀你。喂，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哭？”


  
完全没有了前面的镇定自若，手忙脚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本来是觉得这小姑娘好玩，逗她一逗，怎么就哭了呢？她刚才不是很镇定吗？怎么抓住脚就成这个样子了！


  
孙清扬一听他没想杀自己，眼泪立即就不流了，警惕地看着他：“真的？真的不杀我吗？你说话算数？”


  
见她不哭了，少年松了一口气，这比杀人还紧张，连忙保证：“算数，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决不反悔。”


  
孙清扬也松了口气，破涕为笑：“那我下去了。”


  
笑得真好看，扑闪的长睫毛上还有眼泪呢，这就是梨花带雨吧，虽然，小脸脏兮兮的。少年看到她笑了，呆呆地想。


  
孙清扬边说边往树下溜，生怕少年反悔，力图尽快脱身，根本没发现少年的异样。


  
少年回过神，点点头：“嗯，你下去吧。”


  
突然这么好说话，孙清扬有些意外，又觉得自己就这么走了，好像有点儿不够意思，就在低一些的树枝上站住脚，停下问：“你没事吧？真不需要人帮忙吗？”


  
“等一等。”


  
本是客套的一问，结果听到少年真叫她等一等，孙清扬顿时吓得一身冷汗，这个人不会改变了主意了吧？她想刺溜滑下树，赶紧离开这鬼地方，但是看到树下那躺着的尸体，还是强作镇定地问：“怎么了？”


  
万一他袖子里还有箭呢，她可跑不了那么快。


  
少年倚着树干坐着，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的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孙清扬看不清他的表情。


  
“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哦，我……”孙清扬顿了一下，想着是不是编个名字，又觉得那样畏缩倒叫他小瞧了，就应声答道，“我叫清扬，孙清扬。”


  
“孙清扬。有美一人，婉若清扬。”少年一下子说中了她名字的来源，又对她点了点头，“你走吧。不用管我，一会儿我的人就会过来。”


  
“你保重！”孙清扬回了一句，顺着树干溜了下去。


  
远处已经传来璇玑喊她的声音。


  
少年在树上看到孙清扬离开他所在的树好远，才开始喊：“璇玑、璇玑，我在这边。”


  
真心细，怕在这里喊会被丫鬟看见树下的尸体，所以离得远远的。嗯，她的丫鬟叫璇玑，好像，母亲屋里也有一个丫鬟叫这个名字。


  
等下了树，估计走出了少年的视线范围，孙清扬立刻朝刚才听见璇玑声音的方向跑过去，边跑边大声喊。


  
听见她的声音，离得不远的云实也寻了过去。


  
一见面就抱住她，带着哭腔埋怨：“小姐，你藏哪儿去了？叫我们一顿好找！”


  
找半天都不见小姐，她真是吓坏了。


  
“我藏在那边的大树上，谁叫你们眼神不好，怎么都找不着。”孙清扬指着和刚才的藏身之树完全相反的方向说。


  
神情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母亲给她的锻炼，还是蛮有效的，总算能够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了。


  
刻意忘记自己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可怜相。


  
刚才和少年说她会全忘记，一个字都不跟人说并不是托词，她确实不打算把刚才的遭遇告诉任何人，既不想招惹麻烦，也不想让她们担惊受怕，就是她，也只会当作了一个噩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被杀，没有险些丧命，也没有美少年。


  
璇玑见孙清扬的衣服被刮破，脸上沾的不知是泥还是什么，花成一团，嘴角似乎还有血迹，担心地问：“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啊，什么事也没有。”孙清扬为了叫她们放心，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甚至没有因为掉了门牙遮挡一下，“杜若呢？她在哪儿？咱们快点回去吧。”


  
“半天找不到你，想着你是不是回去了，就让她先回精舍看看。”


  
“噢，那我们快回去吧，不然她该着急了。”


  
路上遇到送水送点心的两个婆子，被孙清扬的样子吓了一跳，知道她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就一个劲儿担心会被昭阳殿的人撞见，连带着她们两个也会受罚，竟没顾上分辨真假。


  
从来都是这样，主子是不会犯错的，如果主子有不是，就是下人们唆使的。小姐被逮着，顶多被禁足，抄《女训》《女戒》，自己几个，就要挨板子罚月例。


  
璇玑见她们没起疑，心里暗道好险，要是让这些个婆子知道小姐爬树玩，还不知怎么笑呢，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往树上爬的，以后得寻机会劝小姐改掉这个毛病。


  
怕被心细又了解她的杜若瞧出端倪，孙清扬进屋就埋着头先让打水洗脸，换衣，然后才抬起头看着跟进来的杜若笑道：“这才舒服了。”


  
漏风，她又继续捂住了嘴。


  
也不知道那少年有没有看到自己的缺牙！孙清扬脑海里竟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忙甩甩头将这想法驱逐出去，掉牙的后遗症太大了，自己这两天见谁都不敢开口说话，生怕人家笑。


  
不相干的人，笑不笑也不会再见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见孙清扬平安无事，杜若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还是忍不住埋怨：“小姐怎么去爬树呢？我还一棵树一棵树往上看来着，也没找到你，想着那些树都太粗，你肯定上不去的，你看这衣服都穿不成了，还有这脸上，都蹭上印子了，疼不疼？”


  
“没事，没事，隔两天就好了。你不知道，我一下子就爬上去了，身手灵活着呢，要是比赛，你们肯定赢不了我。”


  
看着孙清扬得意地抬着头，杜若摇摇头，算了，虽然只藏了一圈猫猫，但看小姐的样子挺高兴的，就不扫她的兴了。


  
“赵小姐她们也刚回来，还问起你呢。”


  
“你怎么答的？”孙清扬紧张地问。


  
“说你和璇玑、云实她们在林子里玩，一会儿就回，估计这会儿她们也该换好衣服了。方才已经有小和尚来叫吃斋饭了，这会儿咱们正好过去，和她们一道，也有个遮掩，免得别人生疑。”


  
璇玑和云实也洗了脸过来，就陪着孙清扬，叫赵瑶影、秦雪怡一道去吃斋饭。


  
灵谷禅寺的斋饭色香味俱全，光是闻着就很诱人了，孙清扬咬了口素鸡，味道好得她想吞舌头。突然想起树上的那个少年，不知道他的同伴去救他了没，他有没有吃上饭。


  
她的神情尽落在了太子妃的眼里。


  
等吃完饭，在回精舍的路上，太子妃不紧不慢地问：“今儿个听说你们出去玩了，怎么样，这寺里好玩吗？”


  
太子妃突如其来这么一问，孙清扬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身后的杜若忙给她顺气，抚了好几次背才缓过来。


  
谁这么嘴快，这点儿事也要回禀上去。


  
心里这样想，面上可不敢露半分，只是用带点撒娇的口气说：“姨母耳目真灵通，我们都不敢背地跑着玩了。这灵谷禅寺可真大，光门口那棵银杏，抬头望得脖子都疼了，还看不到最上面的叶子。三绝碑上的志公像，真是体态飘逸，很有‘吴带当风’的神韵呢，秦姐姐在那儿描了半天，可惜，我也不怎么懂，就只能像李太白在《志公画赞》里说的那样‘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见太子妃望着自己，孙清扬甜甜一笑，“还有颜真卿的字，平日里我所学的也是他的，这次能够得见真迹，自是手舞足蹈的欢喜。姨母，听说桂园的那些个桂树，到了秋天，香飘十里，咱们再来好不好？”


  
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太子妃颇有深意地看了看她：“你这孩子，这两天嫌掉了门牙说话漏风，多说一个字都不肯，偏这会儿有精神说了一堆，可见这灵谷禅寺的斋饭很对你胃口，要不在这里吃个长斋？”


  
孙清扬身子一僵，苦着个脸扯着太子妃的袖子撒娇道：“姨母知道还笑人家，斋饭虽然好吃，长吃这肚里的虫子可不愿意呢。”


  
“看来不但多话，还是个好吃嘴。”太子妃笑着点点她的头，“可你看这山雨要来了，今儿个看来是走不成喽，这是菩萨要留我们呢。”


  
孙清扬抬起头看向天际，只见半刻前还是晴空，瞬间已经黑云压阵，天色变得晦暗不明，眼看就有大雨。


  
也不知，那少年会淋着雨不？

第一卷 雏凤鸣 第十一章　妖火连天烧


  
少年听见孙清扬她们出了林子，才开口说：“你们出来吧。”


  
树下立刻站了十七八个身穿玄色劲装的男子，如同他们刚才一直守在树下似的。


  
其中一个飞身上树，把少年抱了下去，另有一个往树下的那具尸体上倒了些什么，不一会儿那尸体就化成了一摊血水。


  
然后，十七八个人齐刷刷地在少年身前单膝跪倒。


  
“追杀我们的人已经全部伏诛。属下来迟，令少爷受惊，请少爷责罚。”


  
少年摆了摆手：“起来吧，只剩你们几个了吗？”


  
一个中等个、瘦削的男子显然是领头的，站起身上前一步回答：“是，少爷，其他的人已经捐躯矢剑，杀身成仁。”


  
回来时，一百个护卫随行，其中还有六个是影卫的高手，而今，却只余十七八个了。对方竟然派出这么多高手，一路追击，这是要不死不休啊，好狠！


  
这一路上意外接二连三，趾踵相接。圈套的巧妙，掩灭痕迹时的手法，几乎让他以为是自己在梦里泄露了行程，所以令对方预先有了准备，以致他们能够轻易穿透铁卫下的埋伏，摆脱影卫的追踪。


  
从北平到京师，自己一行人由闹市到偏远的乡野，从陆地到穿湖而过，昼伏夜行，有好些次都以为已经躲开了他们的追杀，谁知又被追了上来。如果不是铁卫和影卫的拼死相救，自己又运气过人，只怕对方早就得逞了。


  
而且追杀的人这一路上所表现出来的阴狠老辣……甚至像是本能反应一般的躲避，实在是让人十分佩服，这样的人力，绝非是两三年能够培养出来的。


  
尤其是对方一旦失手，立刻自尽，视死如归，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阴沉，用这样身手的死士，令人感觉很奇特——就像对方对自己那种了如指掌的熟悉，就透着一股邪劲，像是自己的影子，自己怎么动，对方就怎么跟。


  
这样的追杀、狠绝自不必说，谋算、围攻、合纵，无一不是极致。


  
如果追杀的不是自己，简直要为之赞叹！


  
越想越心惊，这一次，自己确实是低估了对方，也太冲动了，方才要是对手再多一个，或者没有遇上孙清扬，恐怕命已休矣。


  
此时冷静下来，正确地评估对手那一剑的威势，真是，好险！


  
少年闭了闭眼睛，强压下情绪：“青龙，找人好好收敛他们，优厚抚恤他们的家人。”


  
“是，少爷。您的伤……”


  
“暂且无妨，余毒已经清理过了。”因为压下的怒气，少年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回到府里要好好查查，如果不是有内鬼，我们这次的路线怎么会被人知道！”


  
“是，少爷。另外，刚才氐宿查看寺里的情况时，发现了咱们府里的人，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母亲身边的人？”少年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抹狠绝，“你悄悄告知母亲，就说我要在这寺里养伤。”


  
“少爷不可，寺里到底不比府中禁卫森严。”


  
“就是如此，他们才会很快再来。”


  
那些人，不像一般的杀手一击不中立刻退走，反倒如同自投罗网似的，追着他们杀至京师。这京师人山人海，对方敢跟至此，想必是觉得有胜算，在这京师之中能够隐匿，若果真如此，只怕很难找到幕后之人。


  
还不如在这灵谷禅寺，让他们送上门来。


  
青龙骇然，少爷竟然要以身作饵！


  
“少爷不可……”


  
没等青龙把话说完，少年就打断了他：“不必说了，我意已决。这一次，是我小瞧了他们，下一次，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你安排下……”


  
听了少年的吩咐，青龙频频点头，又迟疑了一下，问道：“少爷……刚才那小姑娘？”


  
若依照平日的习惯，青龙根本就不会问，直接就会让人处理了孙清扬善后。


  
但刚才他见少爷打发那小姑娘离开时，竟然问了她的姓名，长孙少爷年纪虽小，但行事历来干脆利落，从不会有妇人之仁。若是要那小姑娘死，断不会问她姓名，可长孙少爷的行踪，又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他才会有此一问。


  
“她……”少年唇边露出一丝笑容，看上去竟然有些温情，“不足为虑。”


  
青龙以为是自己眼花，少爷怎么会有这样的表情。这位爷，打小行事就沉稳有度，自己和玄武、白虎、朱雀跟他这么些年，就没见他如此过。


  
再一看，那一丝笑容不见了，像是根本就没有出现过，肯定是自己眼花了。


  
中午，用过斋饭后，走到她那一处精舍的院门口，太子妃就挥了挥手，留瑞香和素心在门前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她午休。


  
到了正房，又留单嬷嬷在房门前守着。


  
环顾四周无人，太子妃才侧身进到屋里，并顺势关上了房门。


  
其他的丫鬟婆子都退到了旁边李良娣的院里，各安其责。


  
正房的太师椅上，赫然坐着那个少年郎。


  
见他要起身施礼，太子妃忙挡着：“我的儿啊，你怎么不到床上歇着，氐宿说你受了伤，快让我看看，伤在哪儿了？重不重？哪个杀千刀的，竟然敢对你动手……我叫单嬷嬷端午膳过来，你用过没？”


  
完全不像平日里冷静沉稳的太子妃，完全就是一个为儿子着急上火的慈母。


  
少年被太子妃按回椅子上，笑着回答：“孩儿吃过了，伤势已无大碍，害母妃担忧，是孩儿不孝。”


  
他自幼养在祖母身边，对太子妃的感情，敬多过爱。但他知道，母妃对自己感情深厚，每每没有外人在时，总是看不够他，如同心肝儿肉的疼，永远当他还没有长大。


  
在外面，为掩人耳目，属下一律称他少爷，称父亲、母亲为老爷、夫人，他也总是称太子妃母亲，但在府里，他就会叫母妃，这一声称呼，多了皇家的礼仪，也多了疏离。


  
太子妃心疼地看着他已经包好的手臂，又拉开衣服看了看他胸前的伤，哭腔中带着狠厉：“谁这么胆大，竟然敢对瞻儿你动手？可查出什么没有？捉住了？”


  
“暂时还没有，所以，我想留在灵谷禅寺养伤，引蛇出洞。”


  
太子妃断然拒绝：“万万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怎么能以身犯险？就是你皇爷爷、父王知道了，也绝不会同意。”


  
“因此才要母妃忙着圆话，有您帮衬着，皇爷爷和父王就不会知道的。”


  
“不，这事娘不能依你，娘不能让你冒一点点风险。你不知道，听氐宿说你受了伤，娘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若不是他说你平安无事，娘死的心都有了。”


  
朱瞻基沉默片刻，他听氐宿说了，当时母妃差点晕倒，还是单嬷嬷扶着才撑住了。


  
不说其他，母妃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自称娘，叫他儿，希图像民间母子一般亲近，虽然她有三个儿子，但最疼的，还是自己。


  
听单嬷嬷说，当年生自己时，母妃连命都差点儿丢了。


  
要依以往的脾气，他定是要一意孤行的，但看着太子妃泪眼婆娑，朱瞻基心软了下来：“可是，母妃，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天下都是咱们家的，凭他逃在哪里，都找得回来。任何时候，瞻儿你都要记住，万不可轻涉险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有稳稳当当的，才能有一天把伤害你的人都踩在脚下。”


  
见朱瞻基没有再说留在灵谷禅寺养伤的话，太子妃心里一松，她事事都有成算，唯独对这个儿子，时常生出无力感。许是自幼养在坤宁宫他皇祖母膝下的缘故，瞻儿为人少年老成，做事深思熟虑，从未像别家的孩子调皮捣蛋过，有时，她都会担心儿子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会压垮他。


  
可是明面上，她不敢也不能溺爱他，只能在私下里亲手给他缝衣裳，做些吃食。母后在世时就曾经警告过她，说瞻儿是将来拥有天下的皇长孙，不能当一般人家承继家业的嫡长孙养，万不可慈母生败儿，在他熟睡的时候，可以亲他抱他，给他盖被熄灯，白日里却不能容他半分偷懒，遇有犯错，定要严厉不容情，这样才能省些隐患。


  
母后在教导瞻儿上面，花费了巨大心力，她虽然遗憾儿子对自己不够亲厚，却没有半点怨恨。


  
只望瞻儿大些了，能够明白自己当年同意将他送入坤宁宫由母后教养的不得已。


  
看见朱瞻基有些困顿，太子妃又说：“瞻儿你去床上休息着，这院里有青龙他们在暗中把守，我又让瑞香她们守着，不会有人闯进来的。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晚，明儿个一早就坐我的车子回去。若不是怕你受了伤暂时不宜走动，娘恨不得现在就下山，也亏得这场雨来得及时，要不，还不好和其他人讲要留在这儿过夜呢。”


  
听着太子妃的啰唆，朱瞻基笑了，人人都说他的母妃言简意赅，只有他们兄妹四人知道，母妃话多得要命，耳朵都能听得滴下油来。


  
看到儿子的笑，太子妃心生欢喜，嗔怪道：“你这孩子，娘和你好好说你倒笑。”


  
“母妃，今天救我的是咱们府里的小姑娘。”


  
“我听氐宿说了，你可问了她的名字？”


  
“问了，说是姓孙，叫清扬。”


  
太子妃笑了：“果然是她，等你醒来我再和你说，现在你进屋去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了，这回就听娘的。”


  
“嗯。”


  
黄昏时分，雨才渐渐停了。


  
寺院里奉行过午不食，到了晚上，孙清扬就饿得肚子“咕咕”叫。


  
捧了本《法华经》看，越看越饿，头晕眼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着，声音都被放大了，呼吸声轰鸣在耳朵里，发出“卡啦啦”的声响，那心慌的感觉一直蔓延，最终在腹部停下来。


  
受不了，前心贴着后心啦！


  
正在想要不要到寺里的厨房去找点吃的，就见璇玑端了个白底蓝花的青瓷盘进来。


  
盘子里有十几个素馅的包子。


  
见孙清扬伸手就要抓，璇玑忙挡着：“先叫杜若给小姐净了手，可不敢就这样吃了，一会儿得闹肚子了。”


  
璇玑拿了个小盘，拣出来几个，“小姐，我给外头的婆子也捡几个去，刚才端包子进来时，她们看得眼都直了。”


  
“快去吧，这在外头，没那么多规矩，要人做事就得让人吃饱了，你们也就在这水净了手一起吃。”


  
等净完手，把包子捏在手里时也还是心慌的，直到吃进嘴里，才心安下来。


  
素馅包子的香气，小麦粉、粉条和香菇的口感，松、软、香，还有一点点甜，抚平了她所有的烦恼，什么都不想，也不用想，对于饥饿引起的不安，只要有一盘包子摆在眼前，焦躁的心绪就平静下来了。


  
三下五除二就塞了两个在肚子里，孙清扬露出满足的神情，叹着气说：“果然是民以食为天啊，这肚子吃不饱，说话没力气，喝水都心慌。你们也快吃了垫垫。”


  
璇玑三人笑着应了，也都各吃了两个。


  
因为在寺里，屋子有限，今晚她们三个一起在孙清扬屋里值夜，两个婆子在外屋守着。


  
孙清扬又拿了一个包子说：“还是璇玑姐姐聪明，知道晚上没吃饭我们会肚子饿，找来了包子。”


  
璇玑疑惑地问：“不是小姐你让人送来的吗？”


  
“什么？”孙清扬吃惊地说，“我和杜若、云实一直在一起，没有叫人送包子啊。”


  
璇玑奇怪地问：“可小丫鬟明明说是小姐让送的。刚才我去李良娣那儿问明儿个早起如何安排，回来的时候正好有个小丫鬟提了食盒从赵小姐那边房里出来，说是小姐肚子饿，所以厨房里特意做了给大伙送来，我还特意问了，说是小姐要的，让多准备些，给赵小姐和秦小姐也送了。”


  
孙清扬大惊失色，一松手，还没有入口的包子掉在了地上，“有问题，快别吃了。”


  
璇玑她们一听，也赶紧丢了手上的包子，“哇哇”地忙不迭往外吐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


  
“快去找人……”孙清扬话没说完，已经昏昏沉沉，神志不清。


  
云实反应快，推开门大叫：“快来人，快来人……”没喊几声，就眼前一黑昏倒在门槛上。


  
杜若在孙清扬昏迷时扶住了她，用最后的意识把她抱在床上，而后，软绵绵地倒在了床边。


  
璇玑强挣着也往门口去，还没跑出院门口，就晕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倒下去时，她看到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院门。


  
终于有人听到动静，来救她们了。


  
璇玑松了口气，彻底陷入无意识状态。


  
如果她们还有人醒着，或者有人路过，就能看到来的那人，鬼鬼祟祟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救人的。


  
那人脸上混杂着怨毒、愤怒、疯狂、得意之类的情绪，唯独没有惊讶或者是怜悯，怎么看，都更像是来杀人的。


  
进了院子，他将璇玑和云实先后拖进屋子，又走到东西厢房点了点人数，三个小姐，每人带两个丫鬟，两个婆子，一共是十五个，全在，都吃了包子，都不省人事。


  
看着几个相貌端正的大丫鬟，他本想摸上一摸，一想到正事，怕夜长梦多，到底只是咽了咽口水，就把一个个房门都合上了，又顺着倒了桐油，打燃了手里的火石。“扑”，火星被吹灭了，他骇了一跳，四处看了看，半点动静也没有。


  
再打，又被吹灭了。


  
再打，还是被吹灭了。


  
今儿个这风，有古怪。难不成，是菩萨显灵？


  
那人偏不信邪，虽然她们都吃了放迷药的包子，但这火如果不烧起来，总会被人发现是动了手脚，只有一把火烧了，才会令旁人觉得是婆子们上夜时不小心，没有灭了火烛，引起的灾祸。


  
可怜几个如花似玉的人儿，可惜，今儿个不能怜香惜玉了。


  
他索性拽下屋檐下挂着的风灯，踢翻，扔在地上。


  
风灯偏倒在地上，风灯里的烛火开始舔食外面蒙着的红色桐油纸，火势渐渐蔓延开来。


  
那人用袖子遮住面孔，左右看看，快速从院门出去溜走了。


  
他刚出门，一个婆子从房后提着裤子，边走边系腰带嘟囔着：“这肚子怎么没吃东西还闹，别回去她们把包子都吃完了。”


  
一抬头，就看见红通通的火光。


  
婆子惊慌失措地大叫：“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呀。”


  
婆子边喊边往院门外跑去。

第一卷 雏凤鸣 第十二章　有霜不杀草


  
一路被追杀的警惕和困顿终于可以卸下，在太子妃的屋里，朱瞻基一觉睡到了日落西山。


  
午时到黄昏的一场大雨，窗前的栀子花被潮湿的水汽熏染过，香气越发馥郁，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露湿暮色芳华重，风飘余香乍入衣。


  
闻着雨中的淡淡花香，不厚重不肥腻，香远益清，使焦躁的心情慢慢宁静了下来。


  
朱瞻基一面剥着栗子，一面饮着茶。


  
捏破了栗子壳，里面的栗子肉完整无缺，放在嘴里缓缓地嚼碎，栗子的甜香还没有消失，再喝一口铁观音，“呲”的一声饮了下去，茶的清香带有微微的余甜，两种甜味泾渭分明，又相互缠绕。


  
皇长孙朱瞻基很懂得享受厮杀后的宁静，这样的黄昏，听着寺里传来的暮鼓和僧人的诵经声，有种远离红尘，远离名利皇权争夺的错觉。


  
“说吧。”感觉到身后有人，朱瞻基头也没回，仍然看着窗外芭蕉叶上将落未落的雨滴。


  
雨滴落下的角度，正好会淹没叶下的蚂蚁，蚂蚁犹自在拖一粒米，全然不知不知灾难将至。


  
这滴存在芭蕉叶上的雨，落还是不落？这只在芭蕉叶下躲雨觅食的蚂蚁，走还是不走？


  
“少爷，都安排妥当了，看样子，他们今晚就会动手。”


  
“他们的速度还蛮快，没有让小爷失望。记住，你们只在暗中看着，不到关键时候，不要动手，我们就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时，蝉和黄雀是一体的。


  
“是，少爷。属下告退！”


  
朱瞻基又喝了一口手中的茶，如果不是怕饮酒误事，他都想喝一杯了。


  
天渐渐黑了，母妃没有叫人点了灯来屋里，她也没有过来和自己闲话家常，或许，她知道这一夜会发生点什么。


  
朱瞻基站在窗前和青龙对话分了神，他没有看到雨滴落下，也找不见被淹没的蚂蚁。


  
有一点点放不下，蚂蚁究竟有没有逃过灭顶之灾呢？


  
忽地听见外头一阵疯狂的喊叫，又听到人快速跑步的声音，外头一片嘈杂，于混乱中，可以听见好些人在大声喊叫：“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呀。”


  
咦？不是叫他们不要整出动静，尽量不要动手，以免打草惊蛇吗？


  
不管怎样，自己都不会出去。或许，对方在用引蛇出洞的伎俩，可惜，自己不会上钩。


  
天边已经诡异得红透了半边。


  
火势真大。


  
不远处的精舍已经冒起滚滚浓烟，红焰火光蹿起的火苗传至老远。


  
没有月亮的晚上，越入夜，天空就越变得高远乌墨，背光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各院屋里星星点点的光晕，映红天际的火焰越发耀眼得惊心动魄。


  
还真是风高放火夜，月黑杀人时。


  
“嗖——”一支火箭飞了进来。“嗖，嗖，嗖……”接二连三的火箭飞了进来，有一枝正好射在朱瞻基所站的窗上。


  
竟然不进来，想直接让他葬身火海。


  
窗前没有人，火光已经照亮了整个院落，恣意肆然地要将一切烧成碎粉，火舌、门棂、砖瓦，纷纷落下，像场火雨，精舍顿时变成炼狱，冲天而起的火势仿佛要把一切吞噬。


  
仍然没有人从院里出去。


  
院外的人有些疑惑：“一早探知，里面并无秘道，还不出来，难不成烧死在里面了？”


  
就在他说话时，除开烈烈火光，四周的嘈杂突然消失，有了片刻静寂。


  
这寂静却又在刹那间被粉碎，变数突生，漫天火光陡然一黯，异变的大风忽起，卷得漫天的栀子花瓣零落飞舞，如若白色的骤雨急降。


  
随同花瓣一起卷过来的，还有其他东西。


  
用手一挡，纷纷扬扬，扑了一身，眼睛瞬间被迷得看不见，且疼不可当。


  
一片惊呼惨叫声起，夹杂着咒骂——


  
“快闭上眼睛，撒的是石灰！”


  
“居然用这样的手段，真下作！”


  
……


  
完全忘记了是自己一方下作在先，对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蓬勃的火焰被地面上的桐油助燃，熊熊之势无法阻挡。


  
几乎是在火焰高涨的同时，埋伏的影卫动了，于漫天花瓣间，纷扬石灰中，碎木、破空，人随飞剑一起没骨。


  
二十八星宿的影卫，能够在最意想不到的位置藏身，以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转体，用最诡异变换的身法掩杀。


  
隐在精舍外大树上射火箭进院的杀手只觉得有剑在花瓣、石灰中，疾风迅雷般掩进，几乎没有声音就插入了他们的五脏六腑，凶狠地搅烂，一股凉气直逼丹田，胸口裂开，有什么被一点点连根拔起，他们能听到身体里筋脉俱裂的声音，再一根根断开，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令他们数次痛得死去活来。


  
只看到有人影在火焰中，如同精妙的舞蹈，又像踩着炽热的火舌，借着火势飘了过来。


  
竟是将射出的火箭，改变了方向。


  
他们穿掠过烈火，如同鸟儿于空气中飞翔，自然而美妙。


  
主子低估了皇长孙。


  
领头的一人绝望地想。


  
低估对手，有时，就只有死路一条。


  
三个丫鬟中，云实最先晕倒，也最先醒来。


  
也许是被那放火之人拖动过，身体的疼痛抵过了迷药的劲儿。


  
或许是因为云实一向怕痛、怕苦、怕累，所以身体的耐力差，敏感度也较其他人更强。


  
晕晕乎乎中，房间一片漆墨，她伸手四处摸，摸到了自己身侧不远的人，细闻有桂花油的香气，是璇玑，这屋里只有她用桂花油。


  
刚刚松口气出来，忽然闻到焦味。


  
云实摸索着寻找气味来源，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到门前，想打开门，却发现门从外面被反锁了，只看到从门缝冒进来的烟和外面的火光。


  
云实这一惊非同小可。


  
她大力拍门：“走水了、走水了，来人，救火，快来人啊！”


  
没有人应声，云实也听不到院里有任何动静。


  
浓烟已经卷进了屋子里。


  
云实呛得直咳。


  
有火光映衬着，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后，倒能够看清些了。


  
璇玑倒在正屋的地上，小姐和杜若不在这间房。


  
她咬咬牙，到桌前取了茶，浇湿了毛巾顶在头上。


  
又进里屋去抽被单，看见了在床上的孙清扬和倒在床边的杜若。


  
她咬咬牙，抽掉被单，将刚才吃包子前净手的水泼在上面，然后把湿漉漉的被单堵在门缝里。


  
又将茶水往孙清扬、璇玑和杜若脸上浇，也不管醒没醒，把她们都拖在地上，远离床、柜、门窗横梁这些容易燃着的地方。


  
推翻了给小姐准备沐浴用的大桶，用浇湿的被褥盖在身上，四个人躺在水里，像是要干死的鱼，靠这一点点水救命。


  
这么大的火，总有人会看见来救她们，但如果不堵住烟，她们会在得救前先被烟呛死。


  
这会儿，云实后悔至极，夫人当初教她们学这学那，她贪玩没有好好听，关于走水时如何逃生，她能够记得的只有这些，万一、万一，小姐她们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她不敢想下去。


  
门突然被撞开了，云实听见声音，大叫：“在这儿，我们在这，快来救我们。”


  
进来的是一个小和尚，十一二岁的模样，也是头顶着淋湿的褥子，闻起来一股……尿臊气。


  
“快，先带小姐出去，你先把她背出去。”云实爬起身，忙叫小和尚。


  
小和尚也不说话，把褥子掀开，伏下身子将孙清扬背在背上，拿起褥子就要往头上盖。


  
云实将另一床湿漉漉的被子蒙在他们头上，推小和尚：“用这个，你快走，背小姐出院子，离开火场，不要再进来了。”


  
开玩笑，要让小姐顶着尿褥子出去，她还算合格的丫鬟吗？


  
夫人说过，火势开始时还能够救人，一旦迅猛燃烧，再进屋子就是死路一条，所以走水时，千万不能贪恋财物，人命为先。


  
能够救出小姐，她们几个，就听天由命吧。


  
看到小和尚出了门，云实并没有自顾自地逃命，她狠命用水拍打璇玑和杜若两个，又试图背起杜若往外冲。


  
好容易把杜若救到院里的空地放下，火势已经烧红了窗棂。


  
咬咬牙，杜若顶着被子又冲了进去。


  
璇玑的身形高出她很多，背不动。


  
眼看屋里的横梁就要烧得砸下来了。


  
云实本能地往后一仰，脚踩到了身后的璇玑，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唔——疼。”


  
听见璇玑的声音，云实大喜过望：“璇玑姐姐，快快，快出去，走水了。”边说，边把璇玑往外扯、推。


  
摔倒时，她害怕压着身后的璇玑，往旁边歪了歪，撞到了木桶，一抬脚，就感到锥心刺骨的痛，站不起身。


  
能逃出三个，也算是万幸了。


  
云实闭上眼睛。


  
璇玑糊里糊涂地跑到院里，才发现云实并没有在她身后跟过来，也没看到小姐。悠悠醒转的杜若也看到了这一幕，火光已经将屋子整个烧着。


  
云实——她出不来了！


  
“小姐——，云实——”凄厉的喊声划破天际，穿透火光。


  
璇玑和杜若再次晕了过去。


  
孙清扬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窗户上不像她的房间蒙的是碧纱，而是镶嵌着玻璃，通透又明亮。


  
朱红色的床架是硬木雕花镂空，中间用象牙和贝壳等装饰品拼嵌成富贵荣华图案，雕工精美，花鸟人物栩栩如生，碧纱帐幔，锦带金钩，帐子上绣着云蒸霞蔚的精美图案。


  
身上的被子是鹅黄色的，双面绣的九蕊珍珠牡丹花，碧叶繁密，叶上有一白点如珠，好像真的一般。


  
鹅黄色的枕头上也绣了牡丹，倒晕檀心，和一般花色是花萼色泽深红，花瓣边缘渐浅不同，倒晕檀心的花是外面颜色深，到了花萼处几乎是浅白，而深檀色的花心，看上去十分曼妙。


  
床榻上铺的是汾晋龙须和临河凤翮编织的床席。


  
孙清扬不懂木质雕工，对绣品也只是略知一二，但因为喜欢牡丹，学画时翻过能找到的历朝历代牡丹画本，母亲董氏为此还带着她专门去洛阳看过各种各样盛开的牡丹，所以看到这铺的盖的枕的绣着的牡丹花，就知道这间屋子住的主人非富则贵。


  
府里，只有太子妃能用正红，能够绣九蕊真珠……此处，定是她的暖阁。


  
只是，为何自己会在姨母的房里？她记得救自己的是一个小和尚，小和尚说他叫慧聪，因为自己惦记杜若她们，催着他返回去再救人。


  
那样冲天的火势，自己简直是叫他去送死。清醒过来后，孙清扬想起小和尚，觉得自己百罪莫赎，心里纠结着内疚：但愿他没事，长命百岁，佛祖保佑。


  
但愿他没事，像璇玑、杜若一般好好的，她记得自己就是看到璇玑和杜若被人搀扶着出院门后，才心头一松睡过去的。


  
孙清扬忽然意识到，自己醒了以后，见过杜若，见过璇玑，却再没见过云实和小和尚慧聪。


  
“璇玑、杜若、云实……”只要找到她们中的一个，应该就能知道其他几个的下落。


  
听见孙清扬唤人，一个身穿浅藤紫色宫女装扮的女孩子快步走了进来，十六七岁，俏眉俏眼，端着一个食盘，上面有把茶壶和一只碗。


  
进来后，她放下食盘，从茶壶里倒了多半碗水，半跪在床前的脚踏上递给孙清扬：“表小姐，奴婢珮兰伺候您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太子妃跟前的大宫女，一等丫鬟用的是桂馥兰香四个字，这个珮兰，是和瑞香一样得脸的宫女。


  
孙清扬用胳膊支起身：“有劳珮兰姐姐。”


  
珮兰见她小脸苍白，还有些气喘的样子，就起身坐在床边，一手在后面半抱住她，一手喂她喝水。


  
水温刚刚好，还有点蔷薇花的清香和蜂蜜的清甜，孙清扬就着她的手不停气地喝完了一碗。


  
见孙清扬喝了两碗，还想再要，珮兰笑着说：“表小姐歇歇气儿，一会儿还有粥，这水喝饱了可就吃不下了。”


  
孙清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看珮兰：“好姐姐，你可知道璇玑她们几个怎么样了？”


  
“璇玑、杜若受了点小伤，没有大碍，太子妃殿下让她们在碧云阁养着呢，因为怕你跟前只有小丫鬟没人尽心，所以把你挪到昭阳殿的西暖阁由奴婢和玲珑伺候着。”


  
太子妃竟然拨了两个跟前的丫鬟来伺候她，可是，珮兰没提云实。


  
孙清扬的心直往下沉，虽然害怕，仍然问出了口：“云实呢？”


  
“在灵谷禅寺。”看了看孙清扬的脸色，珮兰又笑着解释，“表小姐不用担心，云实虽然伤得重些，也不打紧，就是不易挪动，所以太子妃殿下让她在灵谷寺先养伤，有小丫鬟在跟着照应呢，太医专门看了，早晚上药即可。”


  
“太医？”按照规矩，丫鬟们生病受伤，在外面请大夫已经是恩典了。


  
“听杜若和璇玑说，是云实救了你们出来的，所以太子妃殿下特意请了太医给她看。”


  
“还有一个慧聪小师父呢？我记得是他背我出的院子。”

第一卷 雏凤鸣 第十三章　有风不落木


  
“我不知道哪个是慧聪小师父，倒是听说有个小和尚救人时被火燎了一下，慧进大师说他是个有大造化的，伤势也没什么大碍，应该就是表小姐说的慧聪小师父吧，您不用担心。那晚也是多亏灵谷禅寺的师父们，才把火扑灭了，虽说烧了些屋子，表小姐和太子妃当时住的精舍也尽数化为灰烬，好在主子们都没什么事，只伤了些丫鬟婆子。”


  
见孙清扬还望着她，珮兰就索性一并说了：“往外救的时候，点苍被横梁砸着了背，春草护主时，伤了脚，有两个婆子恐不中用了，其中有一个是碧云阁的。太子妃殿下都安排了让大夫看，没了的，都给了她们家里人重重的抚恤。”


  
点苍是秦雪怡身边的大丫鬟，春草是赵瑶影身边的。


  
听到自己在意的人都没什么事，孙清扬放下悬了半天的心，但到底有些人受了伤，甚至可能性命不保，听得心里也怪难受的，就闷闷地半天不吭气。


  
“表小姐，您再歇会儿，粥就快要熬好了，奴婢去看看，您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不敢吃硬食怕伤着胃，只有慢慢将养着。”


  
见珮兰起身要往外走，孙清扬才想起来问：“怎么好端端的会着火，记得之前我是吃了两个包子晕过去的？”


  
“不光是表小姐，你们那一院的人，都是吃了包子晕过去的，只有一个婆子因为拉肚子跑去净房，也亏得她发现院里起了火，叫得及时救下了你们，不然……”


  
珮兰停了停又说：“听璇玑说是有个小丫鬟送的包子过来，但在府里找遍了，也没看见那么个人，估计是当晚追杀皇长孙的人干的，你们院是顺手捎带着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挨着太子妃殿下跟前的屋子没事，你们院跟前的也没事。”


  
孙清扬想了想，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倒是珮兰说她们是因为皇长孙被人追杀遭的罪，这是典型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若不是这个皇长孙，她怎么会来到京师，受这无妄之灾！


  
于是抬眼看着珮兰确认：“长孙殿下回来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孙清扬知道自己这次被带入京师，是为了给皇长孙朱瞻基选佳丽备下的。为此，她私下里没少郁闷，但为了保全一家人的性命，却也只能步步为营，处处小心，还不敢在面上露出分毫不满，现在听到这个和自己有莫大干系的人回来了，自是要问上一问。


  
“是的，表小姐睡着的时候，长孙殿下还陪着太子妃来看过您，说是认认妹妹。”


  
对噢，对外都说她是寄养在太子妃膝下的，可不就是长孙殿下的妹妹嘛。


  
她家里有三个哥哥，可不稀罕这个白来的。


  
在心里暗暗撇撇嘴，孙清扬很快把朱瞻基抛在脑后。反正离她成人还有好些年，未必不能够生出变故，最好是从长计议，全身而退，这个，急不得也急不来。


  
见孙清扬没有其他事，珮兰行个礼退了出去。


  
孙清扬躺在床上，没有看到珮兰走到外间时，长吁了一口气。


  
那院里烧了个精光，在残渣中翻了几遍，也没找到云实的尸骨，想是也烧成灰了吧。毕竟，在那样的大火里，能够逃生几乎没有可能。


  
太子妃殿下怕表小姐听到云实不测的消息，会急火攻心，让上上下下都先瞒着这个消息，以后再慢慢说。


  
珮兰先前练习了好几遍，又把真话假话夹一块儿，才把这话说圆了。


  
走出屋子时，她还在心里暗自庆幸表小姐到底是个孩子，没听出什么端倪。


  
孙清扬没躺多久，珮兰就端了粥进来。


  
香喷喷的百合莲子绿豆粥，补中益气，强心安神，还能解毒清火，对病后体弱大有裨益。


  
仍然是喂着吃了两碗，珮兰就不肯再盛了，还振振有词：“表小姐才醒，身子弱，太子妃殿下专门交代，不能够一次吃多了，免得伤着肠胃。”


  
尽管孙清扬眼巴巴地望着，她也视而不见，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收了碗将剩下的粥端了出去。


  
悻悻然自个儿下了床，拿了床边小几上放着的茶壶，找不着碗，就直接抱着壶猛喝。


  
“哪有大家闺秀这样喝水的？还喝得这样急，不怕呛着吗？”


  
看着伸手过来抢了茶壶的人，孙清扬睁大了眼睛。


  
竟然是在灵谷禅寺万斛松涛里的英俊少年郎。


  
白袷青衫，金玉琥珀透犀束带，头戴翼善冠，风姿神俊。


  
看着孙清扬吃惊的样子，朱瞻基把茶壶放在桌上：“那会儿不知道是妹妹，失礼了，哥哥给你赔罪！”


  
孙清扬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笑得看似温柔却不怀好意，“啪”的一声，打掉了朱瞻基给她欠身赔礼的拱手。


  
朱瞻基惊呆了，孙清扬也倒抽了一口凉气，怎么想都没想，就打了他呢，这可是皇长孙！


  
实不愿说认错的话，都差点死了一回，她实在不想再委曲求全，若不是眼前这个人，自己根本就不会遭这场罪。


  
朱瞻基看她后悔又撑着不肯说好话的样子，觉得有趣得很，敢打掉自己的手还不立刻磕头认错，这丫头也算头一份了。


  
“你打了我这一下，就算是接受我的赔礼了，可不许再生气了。”


  
看看朱瞻基板着的脸，孙清扬觉得有些冷，她扁扁嘴，露出马上要哭的样子。


  
在家里，她常用这招对付三个哥哥，哥哥们言听计从。


  
哼，既然敢称是她哥，就要接招。


  
朱瞻基一看孙清扬的脸皱成一团，就慌了神：“哎，那个，我真是不知道，不知者不为罪嘛……你到底要怎么样？”


  
“不可以骂我。”


  
“不骂，不骂。”


  
“不可以凶我。”


  
“我哪有凶你？”


  
孙清扬拿了床边妆台上的镜子捧给朱瞻基：“你看你看，现在就是凶，这么大声音。”


  
朱瞻基看看镜子里自己没有笑意的脸，很正常啊，自己平常就是这个样子，但她说凶，好吧，声音低一点，嘴角翘一翘。


  
母妃说了，她是因为自己中了迷药，受了烟呛，又比自个儿小，平日要多让着她些，那就忍吧。


  
看在她额前碎发带着稚气，乌睫长眉，是个好看的小女孩的分上，忍。


  
朱瞻基露出了个十分灿烂的笑脸，声音也低了好些，温柔地问：“这样不凶了吧？”


  
孙清扬点点头，又说：“要陪我玩。”


  
“玩什么？”


  
“现在没想好，不过你先答应我，会带我出去玩。”


  
大眼睛渴慕地盯着朱瞻基，仿佛他是最美味的点心。


  
朱瞻基本想说女子不能出内宅，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孙清扬立刻笑了出来，如同一朵紧紧裹着的花蕾忽然绽放，眉眼弯弯，晶莹闪烁，露出缺了几颗的雪白牙齿，神情放松，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为她这个表情，朱瞻基也觉得值了，脑子里已经在想，怎么带她出去玩，玩什么。


  
“还有，嗯……其他的等我想起来再说吧。”看着朱瞻基惊讶地看着自己，孙清扬也觉得自己的要求太多了，但她立刻做出色厉内荏的样子，凶巴巴地说，“你是不是不答应，是不是想反悔？给人道歉就要有诚意，你的诚意够了，对方才会原谅你。你会答应我的，对吗？”


  
话说到最后，凶巴巴变成了娇滴滴。


  
朱瞻基被她娇憨的样子绕昏了头，见她仰起脸，睁大双眼，苹果脸上尽是纯真的期待，不禁又点了点头。


  
“你答应了？”孙清扬高兴得跳起来，“朱哥哥你真好。”


  
朱哥哥，怎么听着像猪哥哥？看看孙清扬小脸笑得花一样好看，苹果似的芬芳，好吧，猪哥哥就猪哥哥。


  
朱瞻基平日所见的女孩子，即使年纪小，也个个不是沉稳端庄，就是娇媚羞怯，见了他更是没说话先就怕了三分，就没接触过像孙清扬这样根本不在意他的身份，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所以看她觉得什么都新鲜，当下一心软，什么都依着她。


  
明明他吃了亏，却像得了宝似的，四肢百骸，打心底里舒畅起来。


  
孙清扬看着他，突然问：“皇亲国戚，勋臣武将家的子弟因为有恩荫，平日里也就是混混日子，坐享富贵。朱哥哥，你平日里读的什么书？”


  
朱瞻基见孙清扬粉妆玉琢的，只觉得好看，性子佻脱，好玩，突然听到她这样四平八稳，老气横秋的问话，不由得一怔。


  
想了想，便照实回答：“我是四岁启蒙，《三字经》《千家文》还有《论语》当年就会背了，因为启蒙老师是皇爷爷亲自挑选的两个当世大儒，到了七岁，四书五经都通读过了。武艺是皇爷爷亲自教授的，皇祖母待我一向宽猛相济，虽然起居饮食处处精心，但文武课业却要求得十分严格，要求寅正起身，天亮前先练一趟剑法，写完五张大字，即使是风雪天气，也要雷打不动地每日从坤宁宫回东宫太子府向父母问安……”


  
听见他说的话，孙清扬露出心有戚戚的神色。


  
原来，不只她一个人受过这些罪啊。


  
因为皇长孙朱瞻基身上有伤，太子妃为了方便照顾，就让他从日常所住的昭和殿挪到了昭阳殿的东暖阁。


  
要是以往，朱瞻基肯定要推辞，自己都这么大了，还在母亲跟前居住，太不合适，但这回，看着母妃企盼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点头应了。


  
谈起灵谷寺的那场火，太子妃忧心忡忡，虽说没有确切的证据来断定幕后真凶是谁，但总和觊觎太子之位的汉王、赵简王脱不了干系，毕竟这宫里宫外，盼着他们出事的，就是这两人能获得最大利益。


  
太子不为皇上所喜，倒是自己这个儿子，一向是他皇爷爷的心头宝，这一次出事，何尝不是汉王他们想釜底抽薪。


  
见太子妃顾虑重重，朱瞻基笑起来：“母妃糊涂了，这件事正好用来示弱，让他们认为咱们全不知情，生出轻视之心，以后咱们行事，也更便利。”


  
太子妃听了欣慰地说：“瞻儿，你已经长大了，能够为娘分忧。好孩子，你说得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咱们忍为上策。只是，你以后外出办差，须得万分小心，再不能出任何差错了。”


  
“母妃放心，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孩儿一定杀他个有去无回。”


  
“你这孩子，为君者，不仅要有雷霆手段，更要存仁厚之心，不然这天下岂不因为君王的私欲，生灵涂炭！”


  
“孩儿谨遵母妃教诲，日后定会做一个仁君，延我大明盛世。”


  
辞别太子妃后，往东暖阁的路上，朱瞻基还在为自己刚才答应母妃的要求感到奇怪。


  
难不成，因为受伤的缘故，自己的心变软了？


  
也不是没有好处，搬到母妃的东暖阁，就能够和在西暖阁住着的小清扬朝夕相处了。


  
他学着父王常做的动作，下意识地去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


  
上次在小清扬那里频频点头吃了亏，下次得讨回来，不然他堂堂皇长孙，竟然受制于一个小姑娘，叫人知道了，颜面何存？


  
结果一见孙清扬，他就忘记了自己的决心。


  
天色转阴，阵阵雷声，雨点打在昭阳殿的小径上、台阶上，“啪啪”作响，这样的急雨，如果落在脸上，一定很疼。


  
孙清扬一个人坐在抄手游廊里看雨景，背着光，个子显得特别小、特别孱弱。


  
“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丫鬟们呢？”看着她的样子，朱瞻基特别愤怒，难道母妃身边的人，也是些见高踩低的势利眼吗？怎么可以让一个小姑娘独自待着。


  
孙清扬转过头，看着他，完全没有了前一日的嚣张得意，看上去可怜兮兮地说：“刚和玲珑姐姐在这儿玩，起了风，她怕我凉着，就回去取衣服了，谁知竟下起雨来。”


  
“那也应该还有其他的丫鬟，怎么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太子府里的规矩，主子在外，向来不会少于两个人跟着，朱瞻基带过来的人，即使得了他让离远些的吩咐，也会在游廊的另一头立着，随时等候召唤。


  
“本来还有个小丫鬟在这儿的，但她回去取衣服半天没回来，所以玲珑姐姐才又去的。”


  
朱瞻基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孙清扬披在身上，他的衣服对她来讲过长，小半截都拖在了地上。


  
“朱哥哥，你把衣服给我了，自己会受凉的。”


  
朱瞻基见孙清扬要把披风解了还给他，忙挡着：“我的身体棒着呢，习武之人，没那么娇气。哎，你别解了，披着吧。”


  
孙清扬听话地披着，继续转过头去看她刚才看的风景。


  
“在看什么？”


  
“这里的屋子、园子，还有花，真好看。”


  
“天子脚下，自然都是好的。”


  
“是很好，只是梁园虽好非吾乡。”孙清扬笑着说，只是那笑容充满了无奈。


  
朱瞻基心口像被什么击了一下，她不喜欢这儿？说这话什么意思，是想回去吗？


  
“妹妹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就好了，住久了你会喜欢这里的。”


  
孙清扬摇摇头说：“我很喜欢这儿，有漂亮的衣服，好吃的东西，还有太子妃和你们，都对我很好很好，我只是想念母亲她们。”


  
“你想他们，我让父王接她们到京师来就是。”


  
“不——，朱哥哥，你不要因为我那样做，那样的话，皇上会不高兴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也会不高兴的。”


  
孙清扬转过身，抬起头，郑重其事地对朱瞻基说：“你答应我，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人去做不合规矩的事情，你是天下人盛赞、皇上钟爱的皇长孙，你该成为一个好的太子，好的皇帝，而不是因为一己之私欲，枉顾国家礼法的孟浪之人。”


  
虽然她想离开京师，想见到家人，但朱哥哥像哥哥们一样疼爱她，她不希望他为自己背上骂名。


  
母亲说过，天子没有家事，若因私废律，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天子，不管私底下再怎么样，明面上一定不能叫人拿了错，得守着规矩来。


  
朱哥哥将来是要当天子的，不能因为她做错事。古时的苏妲己、褒姒都被后世称为妖妃，她想离开京师回家乡，想见家人，所以她不会嫁给朱哥哥，也不会去做妖妃。


  
虽然她不太懂母亲讲那些故事的意思，但妖妃，可不是什么好词，而且母亲说，祸国殃民的从来不是后宫女子，但亡国了，总会有人来背罪名，女子弱小，自然是最好的替罪羊。


  
她才不要当替罪羊。


  
看见孙清扬的神情，朱瞻基点了点头，他一向最守律法规矩，调小清扬的父母来京师，确实不合规矩。


  
当然了，等有一天他做了皇上，另当别论，天子富有四海，难道还不能随心所欲吗？


  
只是现在，凡关国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稍有不对，就会被御史们参上一本，他不能拖父王的后腿。


  
“那你给我讲讲，你家的园子里都有什么？”


  
“小姐，小姐。”游廊的另一端，玲珑和一个小丫鬟打着伞拿着衣服过来了。


  
“下次吧，下次我再告诉你。”


  
孙清扬解下身上的披风还给朱瞻基，朝玲珑她们跑过去。

第一卷 雏凤鸣 第十四章　画皮难画骨


  
日子平静地过去，有太子妃每天问长问短，皇长孙朝夕相伴，孙清扬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过了半个来月，她因为喝迷药、被烟火呛的伤势完全好了，就要搬回碧云阁。


  
经过这半个来月的谈天说地，游园逛景，她和朱瞻基由同爬一棵树的难兄难妹成了白日放歌纵酒的好兄妹。


  
要不是因为搬回碧云阁也是同在一个府里住着，朱瞻基真的舍不得她走。


  
难得找到这么好玩儿、有趣又好看的女娃，还能和她谈史论今，虽然见解还很幼稚，但往往会有妙语，独辟蹊径，比他那几个在上书房一道读书的兄弟都强。


  
孙清扬没什么感觉，虽然朱瞻基待她就像亲哥哥似的千依百顺，但毕竟不是女孩子，不能一起说长短讲是非，也没法谈今年什么锦缎最流行，哪种耳坠更漂亮，府里的嫔妾谁更得宠，哪家院里的丫鬟又和婆子争了嘴。


  
不能谈论小道消息的人生，对于女孩子们来说，就少了很多乐趣。


  
最重要的是，她根本没打算嫁给朱瞻基，关系太近将来实施计划多有不便。


  
所以，看到过来接她的璇玑和杜若，立马小鸟一般扑过去，把朱瞻基丢在了后面，独自郁闷。


  
璇玑和杜若看到她，也像失而复得了珍宝似的，把她看了又看。


  
她俩的伤早好了，毕竟丫鬟不像小姐金贵，能够下地做事，就不可能再在床上待着，小姐不在，作为大丫鬟的她们，事情就没多少，差点闲出病来。


  
早就想到昭阳殿看小姐，但守着规矩，未经传唤不能入内，只得一天天等，真等到小姐回来，又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到底，还是说了云实罹难的消息。


  
虽然这半月来零零星星已经知道些情况，有了心理准备，孙清扬还是当场哭晕过去。


  
等醒来后，她又嘱咐璇玑、杜若不许往外说，免得太子妃责怪她二人。


  
但很长时间，她只要一想到云实，就怔怔地落下泪来，心里空落落的，又觉得只是一个玩笑，不定哪日，云实就能跑跑跳跳地回来，继续在她身边饶舌，毕竟，没有找到云实的尸骨，心里总存着一丝希望。


  
虽然明知道那希望很渺茫，大火连屋子都能烧掉，何况一个人。


  
有时会唤错人，突然叫“云实”，待听到璇玑或杜若答应，才回过神来。


  
小姐没回来，杜若担忧小姐的身子骨，难过云实的离世。小姐回来为云实伤心，杜若更难过。


  
云实比杜若晚两年到孙清扬身边，她待云实，如同妹妹似的。那天晚上，虽然迷迷糊糊，但神志却清楚是云实将她背离了火场，杜若恨自己没有早些醒过来，那样或许云实就不会死，还能和她一道侍候小姐。现在云实不在了，她得把云实的那份也担起来，更加用心照顾小姐。


  
这些日子，璇玑一直觉得内疚，自己和云实不过才几天的情分，云实竟然就为了救自己失了性命。那个多嘴的丫头竟然这般心实，自己欠她一条性命，唯有好好侍候小姐，像云实一般侍候小姐，才能报答这份救命恩情。


  
因病休息的半个月里，咸宁公主不仅派人问候了几回，还亲自到东宫看望过孙清扬。身体恢复之后，孙清扬自是要去拜谢，正好恰逢有早课，就同咸宁公主一道去了端木堂。


  
因咸宁公主比她们大几岁，所以单日的早课安排并不是咸宁公主正常的功课进程，而是适合闺阁中女孩子们的琴棋书画。


  
这四样里，孙清扬只有两样学得尚可，那就是书和画。


  
永城并没有什么好的老师，陈嬷嬷只是教她各种规矩，连书画这两样，也是父母亲教给她的。


  
相比何嘉瑜、袁瑗薇和袁瑗芝姐妹的四艺精通，她就显得逊色得多了。


  
书香勋贵人家出来的小姐，如果不能精通四艺，就是才识不足上不了台面，尤其是美貌的，若不能才貌双全，就成了绣花枕头，不光姑娘本人，就是父母都要被人笑话。


  
有那长相朴实点的，即使才学欠缺还能得个心灵美、敦厚实诚的名声，而像孙清扬这样的，就会被人认为是空负美貌，先前被人赞颂的才女二字，也不过是因为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拿着麻雀当凤凰。


  
袁瑗芝从自个儿的书案探过头，瞧见孙清扬画的几个墨团，惊呼道：“哟，看孙妹妹这画，画的是什么啊？”


  
何嘉瑜立马跑到后面来看，袁瑗薇不想来，奈何顶不住妹妹的眼神，也走了过来。


  
咸宁公主略一思忖，也走过来，站在孙清扬的身后。


  
只见孙清扬面前书案铺的宣纸上，鬼画桃符地勾了几个墨圈。


  
孙清扬镇定自若地答道：“这是牡丹的叶子。”


  
袁瑗芝不以为然：“牡丹？你这连蝌蚪都算不上。”


  
袁瑗薇也觉得奇怪：“牡丹的枝叶不应该是用汁绿蘸少许胭脂，或是在汁绿中略掺三绿画的吗？”


  
“我画的是墨色牡丹，运用黑白色通过光影的变化、墨色的浓淡来表现牡丹的清雅、华美、富贵天成。”


  
“你成吗？别说大话吹牛。”袁瑗薇不屑道。刚才老师让她们几个挑自己拿手的乐器演奏一曲，只有孙清扬干脆回答，不会，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师都露出了不喜的表情。


  
她们几个学画，也不过只能画个尺幅，牡丹本是花鸟中最难画的，稍有不慎，就会令其失去应有的高贵雅致，画虎不成反类犬。孙清扬这样说，不光她不信，就是何嘉瑜几个也不信。


  
但何嘉瑜却欢喜地叫道：“真的啊，那我们可以好好欣赏下了。”


  
她又走近两步，转过头，看上去一脸真诚喜悦。


  
看到孙清扬抬头看她，她就抱着孙清扬的肩嘻嘻笑道：“清扬，五代南唐徐熙善的写意牡丹，就常用粗笔浓墨写枝叶萼蕊，略敷淡彩，就能尽显‘神气迥出’的灵动之意，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眼福。嘻嘻，这次画了你可要赠给我，就算是那日的还礼可好？”


  
何嘉瑜的语气中充满了赞赏，甚至想将此画作为孙清扬还与她的表礼，令孙清扬听得好生奇怪，这还是那个初见就明枪暗棒呛她的人吗？


  
孙清扬不着痕迹地拿起笔，借此卸开了何嘉瑜抱她肩的手：“等画好了，何姐姐若是喜欢，我找书画行的师傅裱好了以后送与你。只是我画牡丹师从家母，并不是什么名师大家的弟子，未见得能入何姐姐的青眼呢！”


  
见孙清扬并没有因为自己态度的转变有所表示，何嘉瑜又嘻嘻一笑，依然热情地说道：“听说太子妃殿下赞妹妹不光人长得美，心地又好，才学也是一等一的，都能和长孙殿下机辩一二，长孙殿下对妹妹更是赞不绝口。想来你的画也是极好的，总之这画我要定了，你可不能变卦。”


  
听了何嘉瑜的调笑，孙清扬有些明白了，原来是因为太子妃和皇长孙。


  
想来何嘉瑜之前以为她虽寄养在太子妃名下，不过和阿猫阿狗一样新鲜两天就会丢开，现在听说东宫的人均对自己有所赞誉，想来是要长留了，所以对自己的态度变了。


  
可是，东宫的事情，何嘉瑜为何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光是孙清扬，连咸宁公主听了这话，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袁瑗芝有些不满，不是大家要一致对付孙清扬的吗？姐姐也罢了，一向是个性子懦弱的，当不得数，怎么何嘉瑜今天说的话句句都像和这乡下丫头很要好似的，连自己都被撇在了一边。


  
“我还是喜欢松寒梅瘦那种清空的骨感，牡丹的华艳灿然，看着就像团团脸的妇人一般，是世俗的富态和丰盛，怎比得上松柏傲岸与梅之高洁！”


  
袁瑗芝这番话说得耿介、硬气，和她平日的为人倒有几分相像，她把喜怒都摆在脸上，喜欢谁讨厌谁全凭一己之心，不肯掩饰。


  
何嘉瑜微微一笑：“我觉得海棠明艳动人，花开似锦，也很适合入画，而且它素来又有‘花中神仙’、‘花贵妃’之称，唐明皇也将沉睡的杨贵妃比作海棠呢。公主，听闻御花园里海棠常与玉兰、桂花、牡丹一起配植，有‘玉棠富贵’的喻义，宫里的西府海棠既香且艳，是海棠中的上品，下了早课，你带我们去赏花可好？”


  
轻描淡写的一句，就将袁瑗芝针锋相对的一句话变成了众人在点评花木。


  
咸宁公主自是答应：“赏花可以，不过西府海棠在暮春时最为繁盛，未开的花蕾浓艳如胭脂点点，盛开后色彩渐变成粉红，楚楚风姿似晓天明霞。这个时节看，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袁瑗薇也凑趣：“陆放翁诗中说海棠‘猩红鹦绿极天巧，叠萼重跗眩朝日’。就是形容它花朵繁茂时能够与朝日争辉。从前看范成大诗中说它‘倾坐东风百媚生’，一直都想象不出来是怎么样的景象，今儿个听公主这样一讲，倒有些明白了。”


  
孙清扬抬起头笑问：“公主和瑗薇姐姐喜欢什么花？”


  
“我爱石榴，花可赏，果可实。”咸宁公主的回答简单明了。


  
“公主真会选，曹子建说石榴‘丹华灼烈烈，璀彩有光荣。光好烨流离，可以处淑灵’这等风华，见之令人忘俗，倒和公主的风仪有些近似。”袁瑗薇先奉承了咸宁公主一句，才回答，“我爱杜鹃，花名似鸟名，慧绝灵动。”


  
何嘉瑜听了，冷眼看了袁瑗薇一眼，平日里见她少言寡语，遇事怯懦，不想竟是个茶壶里煮饺子——心中有数……


  
当下，何嘉瑜掩嘴笑道：“唐代诗人施肩吾有诗云‘杜鹃花时夭艳然，所恨帝城人不识，丁宁莫遣春风吹，留与佳人比颜色’。瑗薇妹妹这样的人才，倒是比花都要美上三分，想这京师里只那有眼无珠的才看不到，妹妹定不会有杜鹃的怨恨。”


  
袁瑗薇却似乎没有听出她话中的讥讽，笑着说：“我倒更爱唐代杨万里的那句‘何须名苑看春风，一路山花不负侬’，想那漫山遍野的杜鹃盛开，是何等的恣意。”


  
表明自己根本无意这宫闱的富贵荣华，只喜欢自在的生活。


  
何嘉瑜哪肯信她，前面抚琴袁瑗薇的一曲《汉宫秋月》就被老师称赞假以时日，能和权贤妃娘娘的箫声相媲美，这会儿又频频引经据典，令人侧目，当下冷哼一声：“我可听说‘杜鹃过尽芳菲歇’，可见这花骨子里，可不是个服输的。”


  
杜鹃的花期在春天是最晚的，当它开败了，春天就结束了，何嘉瑜却将这句曲解成杜鹃花认为自己开的颜色，其他花草都比不了，显然是暗讽袁瑗薇心比天高。


  
“好了好了，你们别尽在这说诗论词的，咱们今儿个是作画，说画就好了。”袁瑗芝没那么多弯弯肠子，也没听出来两人话里的意思，不耐烦地打断她们，“要是不看孙妹妹的画，就回自个儿书案上画去，一会儿老师回来了，你们什么都没画，还不得挨一顿训？”


  
“难不成你画了？”何嘉瑜的反问中，带着对袁瑗芝的几分亲昵。


  
“当然。”袁瑗芝得意地一扬头说，“前儿个听老师说今天要考校四艺，我就先在家里画好了。”


  
在她们几个说话的工夫，孙清扬已经将一幅仕女赏牡丹图画了出来。


  
虽然笔法稚嫩，却已经颇具水墨写意的神韵，最难得的是画中赏花的五人正是她们几个，笔触间隐约可见各人的神情。何嘉瑜的头上戴着海棠花饰，袁瑗芝身穿梅花裙，依着一棵松柏，袁瑗薇正抬眼看着天边飞过的杜鹃，咸宁公主和孙清扬两个低头在看牡丹，公主鬓角插着盛开的石榴花。


  
画里的牡丹泼墨一般，满纸酣畅淋漓的浓云淡烟，狂放而不失法度，颇有些豪气冲天，运用墨色的浓淡，调出了深远处如远隔云端，明晰处波光潋滟的味道。


  
和名家的作品当然没法比，但就她这个年纪来说，已经很是难得。


  
“哎，你还真画得出来呀，画得好，比我画得好。”袁瑗芝虽然不喜欢孙清扬，却也不会故意贬低她的画。


  
何嘉瑜则欢喜地握住孙清扬的手，笑盈盈地说道：“好妹妹，你果真是个有灵气的，看这画画得多水灵，像妹妹一样好看呢。”


  
说罢，她瞟向孙清扬身后一侧的咸宁公主，皱了皱小鼻头，语气越发可爱地哼道：“公主，你来评评清扬的画，是不是画得极好？我看就是公主的画，也略有不及呢！”


  
虽然话语里把咸宁公主也比下去了，却因为她语气娇柔，言辞恳切，让人听着都觉得心中舒坦。


  
咸宁公主微笑起来。


  
何嘉瑜越发笑得开心，附身在孙清扬耳边悄悄说道：“清扬，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前儿个老师说这次四艺考校拔得头筹的，贵妃娘娘那里会有赏赐呢。”


  
声音大小，刚好在场的众人都能够听见，却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她对孙清扬的友爱。


  
说完这句，她离开孙清扬少许，盯着她直笑：“清扬最好了，嘻嘻，你不知道上几回早课不见你，我怎么跟瑗芝说你的。我说啊，孙妹妹虽然来自乡下，但胜在性子纯直，人又好看，简直是人见人爱呢。”


  
这话，她还真和袁瑗芝说过，不过说的口气和现在有所不同，以至于听的人更加气恼孙清扬了。


  
何嘉瑜声音清脆，她是何府的嫡女，甚得圣意正隆的祖父疼爱，父母又有钱有势，以她的身份这么亲昵，这么热络地对待孙清扬，便是咸宁公主也觉得她因为赏识孙清扬的才华转变了态度，认为她虽有官家小姐的娇纵，却不失大体。


  
咸宁公主本来就喜欢生性纯良的人，见何嘉瑜如此逗人欢喜，赞许地点了点头。


  
孙清扬借要给画再添两笔，松开了何嘉瑜的手，又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陈嬷嬷还在东宫时，遇事都会把其中的道理给她掰开揉碎了说，再加上太子妃的有心栽培，她如今对人心已经不像初来时那般懵懂，并不怎么相信何嘉瑜会因为一幅画，对她改了态度。


  
见孙清扬一直不说话，一旁的袁瑗芝觉得她有才无德，狂妄无知，清了清嗓子，不满地说：“孙妹妹，你这不理人的脾气得改一改，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何姐姐这样的性子。你这般下去，真让人觉得讨厌。”


  
听了袁瑗芝的话，何嘉瑜双眼闪烁，不过她马上跺了跺脚，不满地娇嗔道：“芝芝，不许你这样说清扬，她比我们都小，平日里要有什么人敢说她，还有我们护着呢！”


  
说是这样说，何嘉瑜越过孙清扬与袁瑗芝对视的目光，却是表明她俩是一条心。


  
就在这时，旁边的袁瑗薇开口了：“何姐姐。”


  
“嗯？”何嘉瑜转过头看向袁瑗薇，嘴角含笑，似乎对孙清扬的好心情还保持着。


  
袁瑗薇唇角微不可见地向一边扯了扯，慢慢地说：“我怎么听芝芝说，你最讨厌孙妹妹，嫌她一来，就夺了你的风头？依我看，孙妹妹不但人长得漂亮，就是这性子也温和得很，你以后不要挑唆着芝芝，和她为难了。”


  
这话一出，袁瑗芝一呆，何嘉瑜气得跳脚。


  
不等两人开口质问，袁瑗薇淡淡地笑道：“其实我是说，无论如何，我们四人同为公主的伴读，且不说年纪相当，便是念在这一场难得相聚的缘分，你们也应该善待孙妹妹。芝芝，你以后可再不能小孩心性，一味胡闹了。”


  
俨然拿出了长姐的架势，也点明袁瑗芝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而已，幕后推手是何嘉瑜。


  
即使何嘉瑜对她愤然，她依旧目光清澈，表情淡然：“何姐姐你向来看不得别人超过你，比你强，今儿个对孙妹妹又赞又夸的举动，倒真是很让人意外呢。”


  
何嘉瑜精致娇美的面孔不由得表情一僵。


  
她向来是个不饶人的，但袁瑗薇今天的表现太出乎她的意料，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她呆了呆，才开口反驳道：“初见那日我轻慢了清扬，回去后被母亲好一阵训教，所以知错能改，怎么瑗薇妹妹你见不得我们好吗？”


  
袁瑗薇在一侧蹙了蹙眉，若有所指道：“只愿何姐姐这份知错能改，是真心真意才好！”


  
何嘉瑜张了张嘴，一跺脚：“我不和你吵，反正，日久见人心。”


  
一旁的孙清扬淡然地笑了笑，看来人都是这样，听说太子妃看重她，不光何嘉瑜对她态度转变了，连袁瑗薇也一改从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对她示好起来。


  
陈嬷嬷说得对，在这宫里头，没有永久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只有永久的利益。

第一卷 雏凤鸣 第十五章　惊弦玉精神


  
黄昏的天空，流云飞霞，天际的一端，落日堆金积玉一般，绚丽的红，笔饱墨酣渲染了半边天空，整座皇城笼罩在变幻莫测的天色之中。


  
高山流水般的琴音，在指下悠扬流淌，低眉信手之间，乐音缠绵依恋，如同无限心事欲语还休，又似鹤唳中天，如泣如慕，像高处溅落下来的飞泉，戛玉敲金，丝丝缕缕绕梁徘徊。


  
令听者的思绪随乐声飘到静谧而安详的夜晚，月上中天如水，花影轻轻摇曳，江面小舟荡漾，习习江风凉爽，恍惚中如同到了江南水乡。


  
曲声引人入胜，令人忍不住想一窥弹琴的是何许高人。


  
隔着帘幕，璇玑和杜若在一旁听得连连赞叹：“小姐，太子妃为你请的琴师果然非同一般，听这声音，此曲只应天上有。”


  
“杜若你先别掉书袋了，快看小姐……怎么睡着了？”璇玑本来也想说两句，却看见孙清扬伏在桌上酣睡，好像做了美梦的样子。


  
杜若看了看孙清扬，偷偷笑着对璇玑说：“你不知道，小姐打小被夫人逼着学琴，说是和弹棉花的声音差不多，所以每回听见人弹琴就是这副模样，说弹棉花的声音单调枯燥，最好睡觉啦。”


  
弹棉花？竟然说他的琴声是弹棉花？


  
琴声戛然而止。


  
弹琴的人愤然而起，掀了帘子走出来。


  
璇玑和杜若愣了一下，连忙施礼：“长孙殿下！”


  
朱瞻基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她们起来，眼睛瞪着用手支着脸，趴在桌上几乎要睡着的孙清扬。


  
这小丫头，总是令他心潮起伏不定。


  
自打听说四艺考校时，孙清扬竟然不会任何乐器，母妃就说要为小清扬请乐师补习。


  
第一天，吹箫的老师被气走了，因为她问人家箫既然排在八音中的第八，又为何称为籁，天籁之音难道不是应该排第一吗？问得吹箫乐师瞠目结舌，拂袖而去。


  
第二天，学琵琶，孙清扬请老师弹一曲《琵琶行》，说也要听那个铮铮然的京都声，又说人家弹得听不出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羞得琵琶乐师掩面而走。


  
第三天，学埙，老师给她吹了一曲《幽谷》，她和人家讨论诗经中伯氏吹埙，仲氏吹篪（音“迟”）的场景，兄弟和睦相处的意境硬是让她讲成了两个小人互相倾轧，还偏偏要做出兄友弟恭的样子。


  
她还问乐师，如果真是兄弟，怎么后文中会说甚至愿菩萨面前供奉三牲，诅咒对方背弃盟誓，难道好兄弟两肋插刀是说拿着刀扎对方吗？气得埙师拍案而起，愤然辞馆。


  
然后是今天，为了不再有老师被气走，免得外面说太子府的小姐骄纵跋扈，不尊师重道，朱瞻基亲自上阵。反正他幼从名师，教一个音都不会识的孙清扬绰绰有余。


  
连丫鬟们都沉浸在他的美妙乐声之中，她竟然睡着了！


  
朱瞻基恨铁不成钢地扭着孙清扬的耳朵：“听了前面的乐师说你顽劣，我还不信，今儿个一见，你真是枉长了一副好模样，聪明脸孔笨心肠，四艺为本，你纵不能全部学得精通，也该略知一二，怎么能一点都不学呢？”


  
孙清扬突然被人从美梦中惊醒，打了个哈欠，又摸摸被朱瞻基揪疼的耳朵，不满地说：“人家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你听他们的一面之词就来教训我，可不像为人老师的样子。”


  
“什么偏听则暗，今儿个这事可是我亲眼所见，你听弹琴竟然能睡着了，还说我不像老师，有你这样的弟子，打手板都是轻的。”


  
“那你说，你这曲叫什么？”


  
“《夕阳箫鼓》。”


  
“这本是琵琶曲，表现的是唐朝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景象，你将它翻作琴曲，颇具神韵……”


  
听孙清扬夸奖得颇有见地，朱瞻基狐疑地问：“既然你觉得好听，为何还会睡着？”


  
孙清扬拿起桌上的书，敲了一下他的头：“你傻啊，花月夜，多好的睡觉环境，最适合做美梦了，梦中有佳人，宛在水中央。”


  
朱瞻基听着心里有些欢喜，觉得孙清扬还是蛮懂乐声的，又想起刚才杜若说的话，指指杜若说：“可她刚刚明明讲，你说琴声像弹棉花，单调枯燥最易催人入睡。”


  
孙清扬一点儿都没有被人逮着痛处不好意思的感觉，振振有词地回答：“他们的是像弹棉花啊，我在乐坊里听过，差不多嘛！”


  
“太子府里的乐师，在这京师不敢说数一数二，也是有名的，你前几天气走他们又如何解释？”


  
“圣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不过是考校下他们是不是适合做老师，结果他们偏要不懂装懂，被我问住了，还说小孩家家的，乱问什么，不该知道的别胡问，这样的态度，怎么配为人师？”


  
朱瞻基哭笑不得：“妹妹啊，你是学乐音，不是做学问，你拿那些问乐师，是不是问错人了？”


  
孙清扬可爱地偏偏脑袋：“所谓一通百通，自己用来吃饭的东西，不是应该触类旁通，都搞明白吗？我母亲常说，取其上得其中，取其中得其下，名师才能出高徒呢，像他们这样，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就会误人子弟，我才不要学。”


  
“胡闹，他们的水平虽然不算甚好，教你却足够了，你怎么能如此傲慢？这样学习的态度怎么行？乐师们心朴质实，不尚智巧，你却巧言令色气走他们，你真是……真是该打。”


  
朱瞻基抢过孙清扬手里的书，举得高高的，作势要对她打下。


  
“别打，别打，会打傻的。不如，你禀了姨母，说我顽劣不可教，遣我回永城算了。”


  
“你休想。”轻轻拍了孙清扬一下，朱瞻基放下书，“怪不得母妃说你气走几个老师是另有隐情，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想毁了自个儿才女的名声，被母妃厌弃，送你回去。可你别忘了，若从这府里出去，你的父亲会丢官，兄弟们再无可能入仕，考不成功名，你忍心让你母亲哭泣伤心吗？”


  
“你少唬我，哪儿有那么严重？”


  
“我唬你？我这说的还是轻的，你是被彭城伯夫人以才女之名带进宫来的，如果名不副实，就说明是欺君。欺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你说这罪名会落在彭城伯夫人头上，还是你家人的头上？”


  
孙清扬听得张口结舌：“难道，竟是我想错了？”


  
“当然，你还是收起这份心吧，进了这宫里，就别再想回去的事。等过两年，你父亲做出成绩，调到京师来，你们家人也能见上一见。”


  
见孙清扬一脸沮丧的样子，朱瞻基有些不快，“在这宫里，我母妃待你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就是我，对亲妹妹也不过如此，事事依着你，你还想着走，恩义何在？”


  
“我若因你们待我好，就忘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又有什么资格谈恩义、情意？”


  
朱瞻基摸摸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就留在这儿吧，以后有机会一定让你和家人团聚，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孙清扬点点头。


  
其实，在她的心里，并不认为这是两全其美的方法，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趁他俩谈话时，施礼退出的璇玑和杜若提了食盒进来。


  
璇玑边往外端饭菜，边说：“长孙殿下、小姐，晚膳时间到了，太子妃殿下着人将长孙殿下的晚膳也送了过来，一并就在聚音阁吃了吧，吃完了你们再谈论琴理乐音。”


  
璇玑是家生子，自小就在朱瞻基跟前服侍，和他很熟悉，所以谈话间并不像杜若那般拘谨。


  
早晨，孙清扬坐在窗前喝桂花酒，虽然是小杯，一杯一杯地喝下去，却也有些醉意。


  
从知道云实没有生还之后，她就学着大人们的模样，喝酒解愁，渐渐地，竟然染了些酒瘾。


  
喝酒的时候，她觉得醉生梦死之间，比清醒着快乐些，醉酒的时候，时光过得飞快，好像几杯酒过去，一天也就过去了。


  
璇玑和杜若两个劝不住，又不敢不给她酒，因为不喝酒，她就总是呆坐着，坐着坐着就掉眼泪，还不如喝醉了笑着，让人觉得安心。


  
可是，小姐才八岁多，常饮酒肯定对身体不好。杜若和璇玑对视一眼，她俩劝不住，得找能劝住的人来。


  
那一日早晨，新倒的一杯酒还没来得及全喝进孙清扬嘴里，就突然被闯进来的赵瑶影一把夺过去。


  
赵瑶影斜飞着眼睥睨她：“我原以为你是个胆大的，敢在那么多良娣、良媛面前护着两个丫鬟，敬你三分，不想你却是个胆小如鼠的，遇见事只会缩洞壳里，头都不敢伸出来了。”


  
孙清扬瞪她，红着脸，因为微醉，瞪起的眼睛惺忪迷蒙。


  
赵瑶影一口把杯里剩的酒喝了：“难怪你要每天都喝几杯，原是比茶水味道甜些，你这还有没有，回头让春兰来取一坛回去。”


  
孙清扬瞥她一眼：“要我的酒，还骂我？”


  
“再好喝它也是酒，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水喝，更不适合你我这个年龄常喝，你成日在醉乡里寻梦，难道就能让你那丫鬟起死回生吗？”


  
“我知道不能，可是，喝醉了的时候，会比较开心一些。”


  
赵瑶影冷笑道：“谎话最动听，可它是假的，醉酒是开心，可它终究会醒。你以为逃开，躲避着，就能变成真的吗？”


  
孙清扬歪歪头，努力睁大眼睛说：“倒多谢你费心，不用管我，随我去！”


  
赵瑶影如何肯，府里就她、秦雪怡、孙清扬三个年纪相当，身份相当。秦雪怡是个冲脾气，和她再好也能因为三句话不对就断袖割袍说绝交，陪十二分的小心说话，她不操那份心，远着些反倒客气有礼。


  
一个多月前在灵谷禅寺和孙清扬谈天说地，倒觉得投缘，所以回太子府后，也常在一起说些小女孩们的悄悄话。谁知那夜听审过陈管事后，孙清扬就早也喝酒，晚也喝酒，脾气古怪得连太子妃给她请的几个乐师都气走了。


  
今儿个杜若求到她，怎么她也不能辜负那个忠心为主的丫鬟所托。


  
“我不管你，我也不想管你，也没情由管你。我只是告诉你，喝坏了身子可是你自个儿的罪过，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你如此哀哀痛哭，将父母兄弟置之何地？”


  
孙清扬一愣：“当然是最重要的人。”


  
“一个打小相伴的丫鬟不在了，你就如此，父母呢？兄弟呢？孝义呢？你还好意思说他们是最重要的人？不是说不应悲伤，但似你这般哀戚过度，我却从没见过。你把至亲摆在哪里？这不是胆小是什么，你怕再面对外面的风波，你怕又惹了什么人，害得你身边人丢了性命，你把一切罪责都归在自己身上，这难道是你父母兄弟想看到的？”


  
慷慨激昂地说完，赵瑶影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酒盅大小的翡翠琉璃杯，杯色如春晓，盈盈水波碧绿可喜，望之如烟如雾，拿着寒凉浸骨。


  
“这是我家传的宝贝，传说用此杯喝酒，一杯开杯，两杯昏睡，三杯能醉死，你不是想一醉解千愁吗？来来来，用它盛了酒喝，连饮三杯，你就能醉得再也不会醒来。”


  
孙清扬听得打了个激灵，险些把赵瑶影塞到她手里的琉璃杯丢出去，回过神来后，连忙把杯子塞回给赵瑶影说：“既然是宝贝，快好好收着，别动不动就拿出来给人显摆。”


  
却感动得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田，竟为了劝她，将家里祖传的宝贝都拿了出来。


  
“你不敢吗？既然不敢死，为何不好好活着？这可是你以前和我说过的话呢，天大的事情，都应该微笑着去面对，这世上，原没有过不去的坎，逝者已矣，生者难道不应该替她好好活着，看她未看的风景，吃她未吃的美食吗？”


  
“可是，若不是我，云实也不会……”


  
“若不是你，死的就是福枝、佳墨，或者还有什么其他人，不都说那个陈管事是个心毒的，疯狗一样，见人就咬吗？你这次揪了他出来，佳墨回到了王良媛的身边，福枝保住了命，这不是好事吗？你为什么要盯失去的，不看得到的？要知道，你再伤心难过，失去的也回不来了，可你伤心难过的时候，本该快乐的时间也溜走了，常常低头哭泣的人，可看不见明媚的晨光。”


  
赵瑶影虽然和其他人一样，并不知道具体的内情，却也听了些传闻，知道陈管事并非善与之辈。


  
看着赵瑶影苦口婆心、叉着腰扮凶狠的样子，孙清扬不由得笑了，眉眼开朗起来：“赵姐姐，你这样子倒像个茶壶，还是个装满滚水的，好热好烫手噢。”


  
赵瑶影气得点孙清扬的头：“你就不是个省心的，我好心劝你，缓过来你就调笑我。”


  
心里却欢喜得很，清扬终于又肯笑啦。


  
孙清扬正色道：“赵姐姐，你说得对，我原不该让你们操心，更不该损了自己的身体，让父母亲担忧。我答应你，以后再不多喝酒了，我要开心地活、快乐地活，代云实去看她喜欢的风景，吃她喜欢的东西……”


  
赵姐姐说得对，既然不能同死，就应挣扎着爬起来，推开窗子透透气。


  
看到这个柔顺嬉笑的女孩终于肯站起来挺直肩背，似乎再大的风雨也不能够压垮的样子，赵瑶影才完全放松下来，放下叉腰的手，不再摆出凶恶相。


  
孙清扬推开窗，不想，入目的不是花木林草，却是朱瞻基。他站在窗外，不晓得听了多久，眉眼俊朗，带着笑意，院里的桂花落了他一身，这个沾花的少年，香艳得那样好看！


  
杜若和璇玑，分别去请了赵瑶影和朱瞻基来劝她，想是朱瞻基离得远，所以后到，他听到了她和赵瑶影的谈话，就站在了窗下。


  
孙清扬屏息，也只是一瞬。


  
“哎，大清早的，站在人家窗下，不怕吓死人啊？”


  
听见她嗔怪的责问，朱瞻基翻窗入内，衣衫窸窣夹杂着轻微的桂花香气。


  
一旁的赵瑶影红了脸，她不是头一回见朱瞻基，却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他，连脸上细细的绒毛——嗯，都能看清。


  
是淡淡的金色，在早晨的阳光下，如日初升一般，玉树临窗。


  
赵瑶影知道姑姑带她进府里的原因，是想和皇孙们从小一起长大，有着不一般的情分，或许，有一个会娶了她，成为王妃，或者侧妃。


  
她快十岁了，这个年纪，有些人家已经开始议亲，所以朦朦胧胧的，赵瑶影也知道一点点男女之情，看到朱瞻基乍然出现，只觉得心如脱兔，狂跳不停。


  
幸好，一听到孙清扬说吃喜欢的东西，一旁的杜若早就准备妥当，这会儿见朱瞻基进来，就招呼道：“长孙殿下、赵小姐，你们用过早膳没？不如就在这里和我家小姐一起吃了再去太学吧？”


  
看着桌上摆好的小笼包、香油花卷、白粳米熬的清粥、色香味俱全的几个小菜，赵瑶影和朱瞻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不约而同，赵瑶影心里有点儿小甜蜜，想着朱瞻基刚才肯定听到了她说的一席话，有些暗悔自己太直接、泼辣，没有婉转些劝孙清扬。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叉着腰恶狠狠的样子有没有被他看到？


  
朱瞻基看了看一脸尴尬站在那儿的赵瑶影，弯成月牙的眼睛在夏日的清晨里带着绿意，笑起来像孙清扬一样，也有好看的梨涡，想起她刚才劝慰孙清扬的话，就对她笑了笑。


  
赵瑶影的脸更红了，夏日的清晨开窗还有些凉意，她却觉得心里似有一团火，如同星星般迅速飞蹿，燎遍青山绿水、森森草木，烧得她眼睛发酸。


  
孙清扬看到赵瑶影的脸突然红起来，有些奇怪，这个比她大一岁多的姐姐，洁如白玉的脸上绯红一片，如同蜜桃般晶莹可喜，眼睛里带着俏皮又含蓄的笑，忍不住开口称赞：“赵姐姐今天真好看！”


  
朱瞻基听孙清扬这样一说，又看了赵瑶影一眼，哎，这个女孩子脸红得真奇怪，不过，总有女孩子见他会脸红，白虎说是因为他长得俊美至极，所以别人看着会觉得他同女子一般漂亮，难免多看两眼。


  
想到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子竟然也是把自己当女子一般看待，朱瞻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不喜欢人家当他是女人，男人又不靠容貌吃饭，白虎当时那么说，差点没被他掐死。


  
以后，只要见到有女孩子对着他脸红，他就生出几分烦躁。


  
不过除开在孙清扬面前，多数时候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所以别人看他虽觉得面沉如水，却也不觉得突兀。


  
见朱瞻基听了孙清扬的夸奖，虽然看了自己一眼，神情却仍然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难道，他不觉得自己好看吗？赵瑶影莫名地有些委屈。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晚膳后，将宋代欧阳修的这首《画眉鸟》一气写了五篇，孙清扬仍然觉得心口闷得慌。


  
还没写完，自己就觉得惨不忍睹。


  
以往，有什么心烦气躁的事，写着写着，就会慢慢平静下来。最近因为云实的事老是喝酒，连大字都荒废了，这再重新提笔，手头上就不如从前熟练。


  
一个个字看上去轻浮无力，像是蛇行。


  
扯掉已经写好的大字，孙清扬深吸一口气，重新铺纸研墨，提笔凝神，运气于腕，落笔、挥毫、收笔。


  
这一次，勉强可以看得过去。


  
“长孙殿下！”


  
随着杜若的惊呼，朱瞻基已经进了碧云阁的小书房。


  
璇玑急忙进来替朱瞻基看座，搬椅子时手都是颤的，长孙殿下的脸色太吓人了。


  
先前没人说，朱瞻基还不知道孙清扬因为跟前的丫鬟没了，日日都要喝上几杯的事。那日和赵瑶影熟悉了，今日偶然遇上，说了几句，知道这个事，朱瞻基的心情就很差。


  
孙清扬屈膝向他问安时，发现自己手腕内侧蹭了些墨，就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朱瞻基摆了摆手，璇玑看了看孙清扬，见她点点头，方才退了出去。


  
朱瞻基没有说话，孙清扬抬眼看他的脸色，难怪璇玑刚才看起来一脸担忧，朱哥哥眼睛中的冰冷之意，可以做冰镇梅子汤了，不过，即使冰寒，也依旧明亮得像缀了繁星满天的夜空。


  
他不笑，孙清扬偏就笑嘻嘻地问他：“朱哥哥，谁惹着你了？”


  
朱瞻基还是不说话，走到门口吩咐了外面候着的璇玑一句什么，走到桌前看孙清扬写的字。


  
正看着，璇玑敲门进来，端着一盆温水，里面浸着毛巾。


  
朱瞻基指了指：“放这就行了。”


  
璇玑点点头，放下盆子，欠身施礼退了出去。


  
朱瞻基从盆里将水浸过，温温的毛巾拿起来，拧了水，走到孙清扬跟前，拉出她藏在袖里的手腕，细细地把上面的墨渍擦掉。


  
八岁的孙清扬，还有些婴儿肥，长张苹果脸不说，胳膊、手掌还如同脆生生的藕节，一按一个小窝。


  
长得真是可爱，小胳膊小手都很可爱。


  
朱瞻基望着孙清扬在灯光映衬下略带透明的皮肤，像看小动物一般稀奇，脱口而出：“妹妹你长得真好看。”


  
他修长有力的手抓着孙清扬的手腕，像发高烧似的热度，烫得灼人。


  
孙清扬的脸瞬间真成了红苹果，火烧云似的脸滚烫，她用力缩回手，白了朱瞻基一眼，拧过身子，埋着头不看他。


  
朱瞻基自知方才有些失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这样用温水把墨渍擦掉，手就不会凉。你平日里，也不要用凉水，我听母妃说你们女孩身子娇贵，若是因大暑天贪凉吃冰，会肚子疼呢。”


  
他的眼睛落在孙清扬白玉似的小巧耳垂上，露出温情。


  
虽说十三岁多的朱瞻基，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不过因为太子妃怕他早晓情事，会伤了身子，并没有像其他世家子弟的母亲，早早就给儿子安排通房丫头，所以此时他对孙清扬的感情，清澈而透明，如同山泉一般没有杂质。


  
因为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又觉得不好意思，孙清扬也想岔开话题，却不想听见朱瞻基说出这么一句来，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朱哥哥从哪儿捡了一句半句就乱说一气。”


  
朱瞻基有些奇怪：“怎么，不是这样吗？”


  
有回看见玬桂和瑞香两个丫鬟抢冰镇西瓜吃，他明明听见母妃这么说的。


  
孙清扬正想和他说，突然想起杜若说女孩子们不能贪凉吃冰是指来葵水时，自己年纪尚小，还没有来葵水。而且，这个话题根本不适合和朱瞻基交流，平日两人再亲密，朱哥哥毕竟不是女孩子。


  
本来已经恢复正常的脸色，又再次变红了。


  
看见孙清扬突然又羞红的脸，朱瞻基更觉得奇怪，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但也知道不应再追问下去，就拿起孙清扬放在桌上的毛笔说：“我给妹妹写两个字。”


  
孙清扬忙说：“我给朱哥哥研墨，免得万一沾上墨渍，把你的衣袖污了。我练字时，都要另换衣服呢。”


  
看她穿着青烟色罩衫，撩起衣袖的样子，朱瞻基笑道：“难怪妹妹和平时穿的不同，原来这是你的‘练功服’啊！”


  
不理朱瞻基的调笑，孙清扬研了一大砚墨，得意地说：“你可得把这些墨全写完了，免得浪费了这么好的墨。”


  
孙清扬用的是上好徽墨，有色泽黑润、坚而有光、入纸不晕等特点，而且随着那墨一点点研开，墨香浅浅淡淡地飘散开来。


  
看见孙清扬边兑水，边研墨，手法熟练的样子，朱瞻基赞道：“看不出妹妹还研得一手好墨，想来平日里也是做熟的。”


  
“那当然，你以为我是四体不勤的娇小姐吗？大多时候，写字画画我都是自己研墨的，杜若她们在身边服侍，反倒不易心静。母亲说过，研墨的时候少量兑水，轻轻研，不能心急，够一次书写的量即可，过夜的宿墨容易变质，发臭，结了块，下回用不成还不好清洗砚台。”


  
看她得意的样子，朱瞻基看了看墨：“嗯，不错，你研出的这墨细腻均匀，想来应是好用的。不过研这么多，故意的吧？”


  
孙清扬瞪圆眼睛，一片纯真地说：“我平日写字，比这墨还要多些呢，难不成朱哥哥你真是只打算写两个字？”


  
朱瞻基的两个字本就是指一些的意思，知道孙清扬是故意这么说的，笑了笑，站在书案前凝神片刻，随即提起笔饱蘸浓墨，一挥而就。


  
“溪桥一树玉精神，香色中间集大成。”


  
宣纸上的字风雅有神，遒劲有力，望之有凌霜傲雪之态，开金断石之风。


  
字写完，墨用尽。


  
孙清扬还是第一次见朱瞻基写字，本来以为他年纪不过比自己大五岁，又要习文又要练武，又经常在宫中听皇上、太子与大臣们商讨政务国事，殚精竭虑少有空时，于书法恐难有深厚造诣。可今天看见朱瞻基写的这几个字，她知道自己想错了。


  
家里的几个哥哥，虽然也是自幼习字不辍，但这一看就能看出功底上的差距，纵是她见过几个当世大才子的字，也和世人一般道他们书法上乘，可就是那些人，和朱哥哥比起来，也还差了几分筋骨和气势。


  
天然的王者之气，挥斥八极。


  
孙清扬又是惊喜，又是赞叹。


  
她和朱瞻基相处越久，就越能发现他的优点，单这一手字，就绝非一般王孙贵胄凭家世能够获得的。


  
年纪轻轻，能够文成武就，虽然在学习的资源上，他比别人更得天独厚，可是在天时地利之外，他也必然付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努力。


  
何况，他写“溪桥一树玉精神，香色中间集大成”，这是南宋诗人叶茵咏梅的诗句，也是为了劝慰自己不要为故去的人伤怀，要把这事当成考验，如同梅花，经冰雪之后更加傲然美丽。


  
心里除开油然而生的敬佩和欣赏，还有一份浓浓的感动。


  
因为有了欣赏，她今天看朱瞻基就特别顺眼，就连他只是穿着普通至极的玄裳都觉得好看。


  
尤其是他提笔写字时，低头之间虽看不见他的英俊面孔与锐利双眼，单单那一个低头的背影都觉得引人注目。


  
当然了，朱瞻基自小养成的王者之气，注定了他会令人注目，是那种千万人间，也能一眼看见他，强烈的、让人无法呼吸的注目。


  
“平日里人家夸朱哥哥文能匡扶社稷、武能安邦定国，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你是皇长孙，别人都奉承着说的话，原来竟是真的。朱哥哥你真是旷世奇才啊！”孙清扬忍不住脱口赞叹。


  
看到孙清扬眼神中流露出欣赏和崇拜，朱瞻基心中很受用，他缓缓地放下笔，收回手，看着孙清扬。


  
灯光映照下，孙清扬的好看有着让人惊心的瑰丽，此刻，她那双黑白分明，如长水秋波般的双眸，正含着笑，含着赞叹瞅着他。


  
朱瞻基扭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如珠如璧，如玉生辉，活泼泼地鲜亮着。


  
朱瞻基不由得伸过手去，轻触孙清扬的脸颊，真软、真滑。


  
孙清扬闪身避开，警惕地看着他，刚才的欣赏和赞叹一扫而空，眉宇间甚至有些讥讽之意：“原以为朱哥哥字如其人，没想到竟是如此孟浪轻浮之人。”


  
朱瞻基把手中的蚊子递到她的眼皮底下，愕然道：“你说什么呀，有个蚊子在你脸上，我怕它吸你的血，所以捏了下来。”


  
看着他手上犹自挣扎的蚊子，孙清扬狐疑，但是，应该不会这么巧吧，他想摸自己的脸，正好就有只蚊子……


  
只得讪讪地道歉：“我还以为、还以为……错怪你了，朱哥哥。”


  
一脸懊恼、羞愧，她就不该误会朱哥哥的。


  
朱瞻基轻吁一口气，好险，幸好有只蚊子飞过，自己可以捏了来救急。


  
也难怪小清扬不高兴，自己小时候也最讨厌别人揪脸摸脸了。


  
至于她说孟浪、轻浮，嗯，肯定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进屋就想说的话：“妹妹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现在是蚊子，等我长大了，那些人让你受的种种委屈，我都会帮你讨回来。”

第一卷 雏凤鸣 第十六章　抛书午梦长


  
对于动静皆宜的孙清扬，到了京师，就不能像在家中可以尽日疯跑，好在东宫太子府有座非常大的藏书楼——文澜阁，要不，她觉得自己真是会憋出病来。


  
也只有皇家，才能看见那么多古籍抄本。


  
这对于从小喜欢看书的孙清扬来说，自然是如获至宝。


  
只要一有时间，她就会跑到文澜阁看书。


  
太子端重沉静，喜文厌武，文澜阁里连抄本都是一色工整的蝇头小楷，写在细薄光润的澄心堂纸上，字墨纸黄，轻脆精绝。


  
翻阅那些抄本，孙清扬总算明白北宋欧阳修先生所说的在澄心堂纸上不敢下笔的心情，那纸张明明坚洁如玉，却因为肤如卵膜，就是捧在手里，也觉得需要审慎相待。


  
更别说藏书楼里还有许多极珍贵难得的珍本孤本，这要不是来了京城，在东宫寄养，她哪有机会进楼中一览？


  
因为有好些书都不能借回去看，所以孙清扬日日流连忘返，从晨曦看到日暮，有时连午膳都要璇玑或杜若送到书楼里。


  
一日中午，明亮的阳光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炙热，连树叶都被晒得蔫了吧唧毫无生气地耷拉着，而文澜阁里，因为被屋檐、长窗和浓郁树荫挡住了一股股热浪，越发显得寂然幽静。


  
用过午膳，因为孙清扬看书时不喜人打扰，杜若就和守文澜阁的婆子一道在旁边的厢房里休息，寻摸着时辰差不多时再去提醒小姐小憩，避免她劳神过度。


  
朝南的窗下放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光线最适宜看书，吃饱喝足之后人容易困乏，看着看着，孙清扬就窝在书桌后那把宽大舒适的扶手椅上，睡着了。


  
迷糊中，感觉有人将衣服搭在了她的身上，想睁开眼，却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沉睡。


  
又睡了小半个时辰，才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的竟然是一件墨蓝色的男子外衣。


  
惊愕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在东边的紫檀木书架下，有个人正在从靠墙放着的豆青地青花铺白掸瓶里往外拿卷轴。


  
那里面的卷轴孙清扬看过，都是名家的字画，任何一幅都价值千金。


  
偷书贼？


  
孙清扬不假思索地抄起书桌上的砚台，朝那人的后脑就砸了过去。


  
“哎哟。”砚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下，竟然没有摔坏。


  
真不愧是上好的端砚，不仅握之温软嫩秀，而且摔之质地刚柔。


  
没等孙清扬在心里多赞叹几声端砚的好处，那人已经转过身来，一脸愠容。


  
也难怪他恼怒，这幸亏是孙清扬人小力轻，要换个人这样砸过去，脑袋都得开花。


  
一看到那人的表情，孙清扬就知道砸错人了，这要是偷书贼，绝不会有那样的威仪。


  
虽然，他有点胖，走过来还有点踉跄，但行动间颇有儒雅之风。


  
胖？踉跄？儒雅？


  
想起平日听到的一些议论，孙清扬突然省悟到他是谁了，连忙从椅上溜下去，跪地施礼：“臣女孙清扬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朱高炽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还有一点疼。


  
刚才进文澜阁看见这小姑娘窝在椅子上睡着了，担心她受凉，就将披的外衣搭在了她的身上，没想到她一起身，就给了自己一砚台。


  
身手怪灵活的，砸得还蛮准。


  
朱高炽拾起了地上的砚台：“起来吧。孤方才看你睡得连书都抛在了地上，想是倦得很，怎么这会儿砸起人来力气倒不小？”


  
孙清扬羞赧地站起身：“臣女以为，以为是偷书贼。管这书楼的婆子说，那瓶里的字画都是太子殿下的心爱之物……所以情急之下，就砸了过去。殿下，您没有受伤吧？要不臣女唤人找了太医来看看？”


  
边说边往门口走，做出要去叫人的样子，其实是吓得想借机溜走。


  
那蹑手蹑脚的样子，看上去格外天真无邪。


  
朱高炽因为府里只有皇子，两个新得的郡主连路都不会走，对漂亮的小女娃比较稀罕，这也是赵瑶影和秦雪怡能够长留在太子府，当娇小姐一般养着的主要原因。


  
刚才进来时，朱高炽见有个女孩窝在他常常坐的书椅上，眼睛闭着，长睫毛投在脸上，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隐隐含笑，额发齐眉如同玉娃娃似的可爱，忍不住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像平日那样寻了自己需要的书就离去，反倒将披在身上的外衣脱下来给她盖上。


  
朱高炽看孙清扬的神情、动作，哪会猜不到她心里所想，摆摆手说：“不用，只是有点儿疼，要砸伤人，就你这年纪还得等个三五年。”


  
其实是有点儿疼的，但他不想说出来吓着小女孩。


  
孙清扬听太子殿下的言下之意是不许自己离开，只得站住脚，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臣女不是故意的，望太子殿下大人大量，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原谅臣女的冒犯。”


  
朱高炽把砚台放在书桌上，和颜悦色地说：“你就是那个孙清扬吧？孤听太子妃说过，你很好。”


  
孙清扬也不知道这个很好具体是什么意思，只得含糊应了一声：“臣女不敢当。”


  
“你既然叫太子妃姨母，虽然不好叫孤姨父，孤却也似你的家人一般，以后就自称名字，不用臣女前臣女后的。”


  
“太子殿下是储君，臣女不敢失了礼仪。”


  
“嗯——”


  
听到朱高炽拖腔拿调的低斥，孙清扬赶紧从善如流改了口：“清扬遵命。”


  
“孤见你刚才看的书是《南方草木状》，你这般小小年纪，怎么喜欢这些书？”


  
孙清扬奇怪地看着朱高炽，像是他问了个怪问题：“殿下不觉得这本书很有趣吗？”


  
有趣？朱高炽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回答，一般人都会觉得这类书籍比较深奥，又不像四书五经有老师讲解，还涉及方士、仙术、本草等方方面面，不会刻意找了来看，就是翰林院的学士和举子们，也因为农学杂著不是士人应该研习的，往往不屑一顾，想不到孙清扬竟然会认为有趣。


  
“噢？那你给孤说说怎么个有趣？”


  
孙清扬拿起《南方草木状》，随手翻到一页，指给朱高炽：“殿下看这里，原来咱们府里的紫藤，不但茎长得像竹根一样坚实，而且放在烟焰中可以制成紫藤香安神，就连它的白花黑子，放在酒里，也能经二三十年不腐败，难怪紫藤香又叫降真香，这不光是指它的香气至真至纯，还有可以引降天上的神仙之意。殿下您说这定痛消肿、止血生肌的紫藤香，是不是神仙的东西？”


  
朱高炽一看，孙清扬瞄了一眼，就能够将书中所写讲得头头是道，显见是平日博闻广记之故。


  
见朱高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孙清扬又指了一处，“还有这个，‘林邑山杨梅，其大如杯碗，青时极酸，既红，味如崖蜜，以酿酒，号为梅香酎。非贵人重客，不得饮之。’要不是读这本书，怎么知道天下还有这等美味的东西？平时所吃的杨梅，不过就拇指大小，这林邑山的，竟然能够大如杯碗，吃起来肯定很过瘾。”


  
见孙清扬一副流口水的样子，朱高炽好笑地问：“原来，你看这书，就是为了猎奇，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记得这么牢。”


  
“当然了，民以食为天，爱吃是天性。”孙清扬振振有词。


  
一个小人儿，偏学大人似的一本正经，朱高炽不由得发笑。


  
看见太子爷露出笑容，孙清扬歪了歪脑袋，可爱地笑道：“连易卦都有解民以食为天呢，可见爱吃不是坏事啊。”


  
易经解卦？这么个小女孩能懂什么？朱高炽来了兴趣：“噢，那你就给孤讲讲，里面怎么说的？”


  
“殿下请看。”孙清扬从笔筒里拿出两支毛笔，“好比这是两根筷子，二数先天卦为兑。兑，为口，为吃。筷子的形状直而且长，是巽卦。巽，为木，为入。组合在一起，就是用筷子吃东西。筷子吃进嘴里的是什么？是筷头。筷头圆，为乾卦，乾为天。这样吃的可不就是‘天’吗？”


  
眼见那两支毛笔就要送到自己嘴里，朱高炽退后一步，指着孙清扬大笑：“你故意戏弄孤，该当何罪？”


  
“殿下神情郁结，清扬为博您一笑，绕这么大的圈子，您还要定我的罪，真是不识好人心。”


  
看到孙清扬嘟起嘴，朱高炽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孩子，你怎么就看出孤郁郁不欢？”


  
孙清扬伸手将他的眉头往两边抹了抹：“这儿都快拧麻花了，只要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您心里有事，不开心。”


  
孙清扬侧侧头看了看朱高炽，奇怪地问：“可是这天底下，除开皇上，您就是最尊贵的人了，您会为什么事不开心呢？”


  
朱高炽站起身，因为胖，腆着个大肚子，低头弯腰这样的事情他一般尽量少做，和孙清扬谈话这一会儿，都累得他出了一身汗。


  
他踱步走到书桌后的椅子前坐下，又示意孙清扬坐在桌子旁的锦杌上。


  
叹了口气，朱高炽苦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即使是父皇，也不能随心所欲。人们常说天子富有四海，王命所到，无有不从，其实并非如此。在其位谋其政，什么都不管不顾任着自己的性子来，即使是父皇，也不能够！”


  
也许是觉得孙清扬年纪小，朱高炽不知不觉间放下平时的沉重，吐露了一点心声。


  
孙清扬同情地看着他，从腰间系的荷包里拿出一颗糖：“殿下，给你吃颗松子糖吧，我母亲说在吃甜食的时候，人会比较容易快乐。我每次不开心了，就会吃一颗，然后心情就好多啦。”


  
朱高炽接过孙清扬手中的糖，放进嘴里。


  
离上一次吃糖，有五年了吧？因为肥胖，他很少吃甜的东西和油腻的食物，但即使是这样，仍然控制不了长胖的趋势。


  
太医们都说，他的肥胖是种病，无药可治！


  
“甜吗？感觉好些了吗？”孙清扬满怀期待地看着朱高炽。


  
也许是朱高炽对她的态度过于和蔼，孙清扬对他平增好感，她总是能够凭直觉判断出对方是不是真心喜爱自己。


  
从朱高炽的眼神里，她看到了那种发自心底的喜欢，虽然，这种喜欢可能就是来自一本两人都喜欢的书，一颗大家都爱吃的糖。


  
在文澜阁看书时，孙清扬在抄本上时时会看到一些评注，而《南方草木状》上，几乎每一条都有，像“甘蕉”后注着“味美如浮光，常掠魂梦间”。“蕙草”后写着“去年入秋后，皮肤时有不适，用之，确有实效”。


  
如果不是喜欢，怎么会把自己的感受一一写在上面？细微到时间！


  
何况，太子殿下人如其字，温厚敦实，望之可亲。


  
所以，除了最初被他流露出的威仪震吓到以外，孙清扬完全当朱高炽是家里的胖叔叔。


  
“嗯——”朱高炽满足地闭上眼睛，像个孩子似的贪恋舌间的美味。


  
“人生苦短，先尝甜头。所以我每回不开心，哪怕有天大的事情，吃颗糖就会觉得应该像朱瑾花，即使朝开暮落，也要有插枝即活的达观。”


  
听见孙清扬像小大人似的劝慰，朱高炽笑了起来：“那你说说，是剑厉害，还是刀厉害？”


  
孙清扬想了想，声音清亮亮地开了口：“那要看是持剑的人还是持刀的人厉害。”


  
“要是持剑的不会武功，而持刀的武艺高强呢？”


  
“那肯定是剑厉害了呀。”


  
朱高炽诧异道：“嗯，为什么？持刀的人会武功，怎么还会是剑厉害呢？”


  
“如果持刀的人会武功，剑拿在不会武功的人手里，却还能显露光芒，令刀有比拼之心，这说明剑本身的光华、锋利是胜过刀的，当然是剑厉害。”


  
这回答，有些意思！朱高炽继续问孙清扬：“那你说是持剑的人厉害，还是持刀的人厉害呢？”


  
“还是殿下说的这两个人吗？一个会武功，一个不会武功？”


  
“嗯，就说说他们两个吧。”


  
“我觉得是持剑的人厉害。”


  
虽然心里有准备，孙清扬会给自己一个与众不同的答案，但听到她这么简单明了地说出来，朱高炽还是吃了一惊：“为什么？拿刀的会武功，一根小指头就能杀了拿剑的那个，怎么会是拿剑的厉害？”


  
“殿下您想啊，要是咱两个打架，有人问谁厉害，肯定别人都得说您吧。但如果您自个儿把我当成了对手，为了打倒我甚至要舞枪弄棒，那肯定就是我厉害啊，要不然，怎么会令您如临大敌？”


  
孙清扬将自己平时和小伙伴玩的体会按到武功上来说，“会武功的那个，随便一指头就能杀了不会武功的那个，就是不会武功的人拿十把剑，他也不应该害怕，但他却拿起了刀，这说明他怕的不是剑，而是人，由始至终，他注意的都是那个不会武功的人，而不是他手中的剑。”


  
看到朱高炽若有所思，孙清扬又说，“我听母亲说过，刀剑无眼，一把好的刀剑，即使在鞘里，也是杀气腾腾的，一旦出鞘，更是叫人胆战心惊，不敢小觑它的锋芒。所以，这个会武功的持刀人，别人看见的是刀的光华，而持剑的人，令人注目的却是他本人，这自然是持剑的人厉害了。”


  
是这样吗？虽然拿剑的人没有持刀的人武艺高强，但他本身的气势，却远盖过持刀者，这也是持刀者久未将持剑者打倒在地的原因，就像他和汉王朱高煦的关系。


  
虽然自永乐二年四月四日被立为太子，名位已定，可历史上立了又废的太子着实不少，尽管经过几番权衡，父皇终于立自己为太子，但在父皇的心底，还是要更喜欢酷肖于他、英勇善战、浴血厮杀、数次救了他的二弟多些，甚至给了他属于天子亲军的天策卫。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历史上废太子无一善终，依二弟的性格，如若上位，也绝不会容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在疼爱自己支持自己的母后仙逝之后，朱高炽简直都想放弃这皇位之争了。


  
因为不能放弃，又觉得力量悬殊，所以时时觉得一筹莫展。


  
朱高炽这边的支持者全是学士、御使、侍郎一类的文臣，朱高煦那边均为武将、公侯勋卿，进封汉王后，迟迟不肯就藩，表面是留在京师做闲王，实际在暗中拉拢朝臣，培养势力，大有与太子分庭抗礼之态。


  
朱高炽一直以为，自己虽然以嫡长子立为太子，却是势单力薄，恰恰忽略了双方能够对峙这么久，本身就证明了自己的实力，确实如同小清扬所讲，不会武功的人，让会武功者严阵以待，是因为有不容小觑之处。


  
自己又何必妄自菲薄！


  
想到这些，朱高炽神情放松了许多，逗孙清扬说：“你这小脑袋瓜里怎么装了这么多东西啊，你怎么想到的？”


  
孙清扬白了朱高炽一眼说：“殿下，若是两个人实力悬殊，又怎么会有比试一说？这是显而易见的呀，根本不需要想，那不明白的人，是因为想得太多了。”


  
连文华殿的大学士们都要佩服自己的学问，此时却被一个小姑娘鄙视了，朱高炽并没有因此觉得郁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己确实多想了！


  
虽然孙清扬的回答不免有些小孩心性在里面，但她却能一语中的，朱高炽就又想再问问她。


  
有的时候，想得少反倒能够直指事物的本相。


  
朱高炽微微笑起来。


  
他这一笑，孙清扬怎么看都觉得太子殿下像只狐狸，连他细长的丹凤眼，都和狐狸眼睛一模一样。


  
孙清扬抿嘴笑起来。


  
朱高炽正准备问她笑什么，却见文澜阁的门被推开，璇玑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小姐、小姐，不好啦，杜若她、她……”

第一卷 雏凤鸣 第十七章　只待牡丹开


  
孙清扬一听，急得过去拉住璇玑问：“怎么了？杜若怎么了？”


  
璇玑喘了口气说：“杜若打了汉王家的世子爷，眼下正在花厅里跪着呢。”


  
“为什么？怎么好端端地会扯上汉王，我同你过去，边走边说。”


  
孙清扬转身朝朱高炽行了个礼：“太子殿下，清扬这会儿有急事，先行告退，改日再和您聊天。”


  
璇玑这才看到朱高炽也在文澜阁里，慌得连忙行礼。


  
朱高炽摆了摆手说：“你们先过去，不用着急，瞻壑为人虽然乖张了些，却不是个坏心眼，有话慢慢说。”


  
孙清扬二人施礼告辞。


  
一出文澜阁，璇玑就把事情的始末讲了个明白。


  
中午时，陪孙清扬在文澜阁里用过午膳，杜若将食盒遣了小丫鬟福米送回去清洗后，就准备在厢房里休息一会儿。


  
刚眯着，听见外面有人在嚷：“这些牡丹可是上好的品种，你们仔细些搬，损了一星半点的，小心剥了你们的皮。”


  
牡丹？这可是小姐最喜欢的，去看看都有些什么，等下也好给小姐讲了听听。


  
杜若灵机一动，就往外走去，只见十几个婆子抬着七八盆牡丹从文澜阁门前的小甬道经过。


  
那些牡丹花有红、紫、黄、白、金含棱、银含棱，一共七八个颜色，大多还是含苞欲放，开了的花朵朵都有海碗口那么大小，姹紫嫣红，灿若云霞，有一盆还是双色的，红紫二色深浅相间，十分好看。


  
有两个丫鬟装扮的人，伙同一个嬷嬷，正在指挥着婆子们往文澜阁东面的花棚——聚芳院抬。


  
“慢点慢点，小心那叶子，这可是过几天太子妃殿下要办花会用的，可别整掉了……”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嬷嬷，嘴角一颗绿豆大小的痣，吊梢眼，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打扮得十分齐整。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婆子不高兴地说：“孟婆子，你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你怎么不来搬？璎珞姑娘不过吩咐让你看着点，你就拿了鸡毛当令箭，当自己是管事嬷嬷了？”


  
那个孟婆子扬眉喝道：“姑娘既然吩咐了我，自然就要尽心尽力。刘家嫂子你别说废话了，姑娘可说了搬得好会有赏，要是搬不好，就是你我的命都不够抵的。”


  
那刘家嫂子虽然心里不服，手下却不敢怠慢，骂骂咧咧地和另一个婆子抬着花盆拐进了聚芳院。


  
杜若拦住了那个孟婆子：“请问嬷嬷，这些牡丹花是哪儿来的？在这花棚放多少天？许不许人进去看？”


  
那孟婆子刚受了气，突然见大丫鬟打扮的杜若对自己客客气气，心里就有了三分舒坦，堆起笑回答：“姑娘是哪个院里的？这花是汉王送来给太子妃殿下办花会用的，里面还有二三十盆呢，加上其他各种花，花会保证热热闹闹的，花会是七日后举办，这几天都要在花棚里养着，等闲人是不许看的，不过姑娘要是想看，我孟婆子还是可以行个方便，只一样，可不敢碰着折着了。”


  
原来这孟婆子是聚芳院里负责料理花草的。


  
“有劳嬷嬷了，我是碧云阁的杜若，我家小姐最爱牡丹，等这些花都入了棚，摆齐整了，我陪小姐过来看看，到时还要烦请嬷嬷行个方便。”


  
“哟，杜若姑娘说哪里的话，表小姐能过来赏花，那也是我孟婆子的福气，只管来只管来。平日里，那秦小姐和赵小姐也常来看花描画的，说是对着真花，绣的活儿才灵动。你们小姐肯来我这儿，那也是贵人踏贱地……”


  
那孟婆子是个多嘴的，平日管着花没什么人讲话，今天难得见了些人，所以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孟嬷嬷，璎珞姑娘唤你呢，问那盆双色牡丹摆在哪里？你快过来。”有个小丫鬟站在聚芳阁的门里喊道。


  
孟婆子慌得忙跑过去，边跑边和杜若说：“我先照应花去了，姑娘有空了只管来。”


  
杜若含笑向她点点头。


  
有了这么一出，杜若的困意全消，想着干脆给小姐到大厨房取些云芝桑葚水喝，一来清清大暑天的热毒，二来也能补补眼睛。


  
从文澜阁往大厨房去的路上，过一道垂花门，有个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甬道两侧，有石榴、美人蕉、海棠等杂陈，每到花期，云蒸霞蔚，两边的海棠树下左右各立着一个白底青花瓷的大鱼缸，有几株子午莲半舒半卷，碧叶肥厚，形影妩媚，如同凌波仙子一般。


  
花下的鱼缸时隐时现十来尾朱鱼，不时冒出头来，吞食着落在缸里的海棠花叶，怡然自得地游在点点苍苔之间。


  
杜若见鱼儿在水面“吧唧吧唧”地吞吐水泡，掠食花叶，样子极为可爱，一时兴起，便从树上摘了些花叶撒在鱼缸里。


  
正玩得高兴，忽听得花树后的矮墙那边有动静，杜若抬头看去，只见墙后一个十来岁的男童隔了雕花砖正看着她，一双眼睛眨也不眨。


  
杜若心道这是哪儿来的小厮，一点儿规矩也不懂，这幸好是遇见自己，要是撞着了主子们，这样好奇地偷窥，还不得挨一顿打，当下好心提醒他：“这边是内宅了，你快些走，免得冲撞了主子们，像你这样不懂规矩，会挨打的。”


  
见那男童不动，杜若又说：“管事没有给你说过吗？非礼勿视，你到这边来做什么？快走吧。”


  
“我送牡丹花来的。”


  
杜若恍然，原来是汉王府送牡丹花的小厮：“你可是迷了路，找不着出去的路了？”


  
“嗯。”


  
杜若就隔着墙给他讲，怎么怎么绕到外院，结果讲了半天，那男童直通通回了她：“不明白，找不着。”


  
又笑嘻嘻地说，“不如姐姐你带我出去？”


  
杜若看那男童，穿着一身藏蓝的绸袍，用木簪束着头发，长方脸型，浓眉大眼，长得十分挺秀，想是汉王家比较得宠的小厮，犹豫了一会儿说：“好吧，你在那边等着，我找个婆子带你出去。”


  
那男童一扬眉，倨傲地说：“不行，我就要你带我出去。”


  
杜若见他比自己的弟弟也大不了两岁，虽然不喜欢他说话的神情，仍然很有耐心地解释说：“我还要给小姐取云芝桑葚水，没有时间陪你出去，寻个婆子带你也是一样的。”


  
“你要是急着取，又怎么会在树下喂鱼玩？可见不是真急。我就要你带我出去，不许换别人。”


  
杜若眼里露出几分不满来：“我真没有时间了，刚才那会儿贪玩儿已经耽搁了。”


  
那男童的眼睛转了转：“你别管什么小姐了，快来带我出去。你是不是怕她骂你？别担心，大不了我把你要了去，好吃好喝的，比你家小姐还要尊贵些，让她见了你行礼。”


  
杜若听他这样一说，气得涨红了脸：“你混说什么，我是太子府的人，怎么能随便就跟了你去？你要不肯让婆子带你出去，就好好在这院里转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内宅里面都是女眷，要是冲撞了什么人，就算你是汉王府里的，也不会轻饶了你。”


  
“不会轻饶吗？哼——”那男童竟然三下五除二从矮墙上翻了过来，跳下墙理了理衣角，站在目瞪口呆的杜若面前，“小爷我还就不走了，你怎么办？”


  
“你、你……”杜若气得说不出话来。


  
男童满脸不屑：“这府里的丫鬟都像你吗？连话都说不清楚，指个路也不明白，也不知道要来有什么用？”


  
杜若见自己一片好心反惹了这么个人，气得连话也不想和他说了，转身就走。男童伸手拉住她的后衣角，别看他比杜若还矮小半个头，力气还挺大，拉得杜若半步也走不动。


  
见杜若死命挣扎，男童担心她撕破衣角挣脱了，不假思索，一把将她抱住，得意地说：“这下你走不动了吧，还不快顺着小爷，带我出去。”


  
杜若的倔劲上来，狠命把男童一推：“登徒子，你松开手，松开……”把男孩推得差点跌倒。


  
男孩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站稳脚跟一脸欠扁的样子冷笑道：“我是登徒子？不就是抱了你一下吗？小爷抱你那是你的福分。”说着看了看杜若，撇撇嘴，“你不过就是个丫鬟，摆什么小姐样儿？原来这府里的丫鬟，也是稍微生得俊俏些，眼睛就长到天上去了。瞧不起人是吧？小爷还偏就要抱你。”


  
又冲过来伸手要抱杜若。


  
没等他抱着，杜若弯腰从地上捡起个小石头就朝他砸了过去，怒骂：“登徒子，小毛贼，不要脸……”


  
男童避闪不及，正好被石子砸到了额头，疼得他直“哎哟”。


  
松开捂着额头的手，男童勃然变色，怒喝：“谁是小毛贼？我今儿个给你们府上送牡丹来，走错了道，你不带我出去反倒推三阻四，还用石头砸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啦，竟然敢砸小爷，看小爷我不要了你的命。”


  
杜若见他颠倒黑白，气得浑身发抖，只一个劲地说：“我就不该好心，不该提醒你，你怎么是这么个浑人？分不清好歹吗？我砸你，砸你都是轻的，你要再过来，我就，就……”


  
那男童在府里被人奉迎惯了，几时受过这样的气，一听杜若不让他过去，偏不信邪，又冲到杜若身边，抱住她。


  
杜若使出陪孙清扬学的过肩摔，把他扔进了大鱼缸里。


  
就听见有人惊呼：“世子爷、世子爷。你哪儿来的丫鬟，好大的胆子，怎么把世子爷摔鱼缸里去了？快来人，救世子爷啊……”


  
等孙清扬和璇玑赶到昭阳殿的花厅，那个被摔进鱼缸的懿庄世子朱瞻壑刚刚从内殿里换了衣服过来。


  
一进花厅，看到跪在地上的杜若，不由分说，他就一脚踹了过去，将杜若踢翻在地：“竟然敢把小爷扔鱼缸里，你真是胆儿不小。”


  
太子妃沉着脸：“瞻壑，你和一丫鬟计较什么？她做错了事，是打是杀有规矩在那儿呢，别气坏了你的身子。”又吩咐下人，“琉璃，给世子爷看座，璎珞去拿杯热茶来，虽说是大暑天，这被冷水激了身子，也不得了。素心，扶那丫头好好跪着，跪到世子爷消气。”


  
朱瞻壑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仍然气呼呼地说：“大伯母，您得好好给我出出气，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谁敢这么对我呢。”


  
太子妃有些头疼，瞻壑比瞻儿只小几个时辰，要不是汉王妃韦氏生产时困难，足足三天瞻壑才落地，皇长孙说不定就是他了。也为着这个原因，汉王总拿他和瞻儿比，令这孩子的性格乖张怪僻，下人们都怕他。


  
因为在汉王府老挨训，他打小就爱往太子府跑，平日进出太子府也和自己家似的，偏杜若没有见过他，就出了这档事。


  
罚杜若吧，杜若其实没做错，你一个世子爷，打扮得如同小厮，见了也不说明身份，在内宅里蹿来蹿去，人家好心提醒，还没落好，还被调戏，有点心性的，都忍不下。


  
但不罚，瞻壑这气又消不下去，要让汉王知道，肯定说自己对侄儿不上心，竟然让个下人欺凌到头上。


  
太子妃揉揉眉头。


  
孙清扬在朱瞻壑踹杜若时，就想拦着他了，但她强忍着没开口。


  
二哥绍宗就是这个年纪，三天不打就能上房揭瓦，父亲有时一天打三遍，越打他越皮，那么斯文的父亲，有时都被气得要吐血，唯有母亲能制住二哥。母亲说，绍宗这样性子的人，不能逆着来，得顺毛捋，不然他横起来是爹娘也不认的，非得叫他心里的火出来了，气顺了，才能好好说话。


  
其实朱瞻基也是这样的年纪，不过因为他是自小养在徐皇后身边，又因为是皇长孙，被寄予厚望，所以性子沉稳，少年老成，和朱瞻壑的乖僻形成了鲜明对比。


  
朱瞻壑也因为别人老拿他和朱瞻基比，越发生气，脾气也越来越拧。


  
所以一听杜若怎么都不肯带他出去，就牛脾气上来了，非要让杜若顺着他。


  
孙清扬想了想，今日求太子妃饶了杜若没可能，只有这个世子爷点头，杜若才有救。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平日对付她二哥的表情，天真纯美的笑容绽开在脸上，走到朱瞻壑的面前：“是壑哥哥吗？平日里常听姨母说起，有个哥哥英武非凡，俊得把朱哥哥都比下去了，今儿个一见，原来竟是真的。”


  
又上上下下看了朱瞻壑几遍，惊叹道：“壑哥哥好高啊，比朱哥哥还要高一点儿呢。”然后又皱着眉苦着脸说，“清扬要怎么样才能长到壑哥哥这么高呢？哥哥教教清扬好不好？”


  
比朱瞻基俊，比朱瞻基高，她叫朱瞻基朱哥哥，听起来像猪哥哥，真难听。叫自己壑哥哥，听着像好哥哥，真好听。


  
朱瞻壑已经晕了，一个举止轻柔优雅，一脸纯真无辜，声音甜糯悦耳的小人儿围着自己赞叹，她细腻如羊奶般洁白的肌肤，小小微翘的可爱下巴，一笑两个深深的酒窝……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要好看。


  
这深宫里的女孩子，他见得多了，就没一个像她这样的活泼纯真，连她睁大眼睛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的样子都很少见，其他女孩看自己，总是带着三分畏惧和一分厌恶。


  
不就因为他塞过几回虫子，扔过两次癞蛤蟆，捉弄过几个女孩子嘛。


  
只有她，看自己的样子，欢喜得像见到亲哥哥一样亲切，而且，她还夸自己，还要自己教她，以后，肯定还要自己带她玩。


  
心里的一腔怒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温和地说：“你站在树底下，捡你能碰到的高枝，使劲往上跳，每天跳个几百下，就能像我一样长高了。”


  
这方法还是他父王教的，因为怕朱瞻基学了会长得比他高，朱瞻壑从来不肯给人讲。


  
虽然他比朱瞻基只高一丁点儿，但那也是高呀，有这一点点高，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叫朱瞻基哥哥，哪有哥哥还没弟弟高的？就这么一问，朱瞻基就不好意思再让他叫了。


  
所以，对于孙清扬能够慧眼如炬地发现他比朱瞻基高这一点，朱瞻壑很高兴。


  
坐上的太子妃看到这一幕，眉头松开了。对了，孩子间的矛盾，就该让他们自己解决。


  
“壑哥哥，你真好！”孙清扬仰着小脸，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她就是把朱瞻壑假想成二哥绍宗的，不然，让她叫这个欺负杜若的人哥哥，哼——


  
为了救杜若，必须得服软，必须得哄他高兴，反正就是说几句好听的嘛，这个她最拿手。


  
“壑哥哥，听说你今儿个来是送牡丹花给姨母的，里面竟然还有盆双色牡丹，你家里的牡丹花多吗？”


  
朱瞻壑得意地看着她，没说话。


  
孙清扬有些愕然，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太子妃在一旁笑道：“清儿你喜欢牡丹，可是问对人了，瞻壑他最擅长养牡丹了，府里好的牡丹品种，都是从他那儿得来的。”


  
因为喜欢种植花草，朱瞻壑为此不知挨过多少骂，偏他像长了绿手指一般，凡他摆弄过的花草，垂死的都能活过来，后来连皇上都赞了几回，才算过了明面，不用再偷偷摸摸私下里拈花惹草，而这其中，又以牡丹为最。


  
汉王和王妃韦氏感叹过不止一次，这儿子也不知道像谁，文武平平，偏在这些上面天分极高，打不转骂不回，只能随他去。


  
幸好汉王子嗣众多，不然懿庄世子朱瞻壑的日子还真没这么逍遥。


  
“啊，是真的吗？壑哥哥你好能干，竟然会养花，还会培植牡丹，你快和我说说，那双色牡丹怎么来的？”孙清扬这回是真心实意地赞叹了，这个世子爷竟然是养牡丹花的高手，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双色牡丹，其实是一株生两花，其红深浅不同，品种也不同，颜色发紫的叫叠罗红，红的那种是胜云红，这个双色牡丹和二色红又有所不同，那个是接头一本上岐分为二色，一浅一深，深色和间金有些像，浅色则像瑞云。”


  
看见孙清扬一脸崇拜，朱瞻壑说得越发仔细：“间金微带紫色，每片叶子上都有黄蕊，一开花就有八九寸大小，瑞云花开有尺许大，颜色比魏紫稍微深些，但叶子不及魏紫繁密，细梢部位微卷如同云气，所以叫它瑞云。最好玩的是，它和魏紫互相忌妒。魏紫花开繁盛那年，瑞云就少，瑞云多的年景，魏紫就零零落落。牡丹花里，姚黄为王，魏紫为后，是因为这两个精彩莹洁，比其他牡丹更漂亮……”


  
说起自己最喜欢的养花之道，朱瞻壑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孙清扬听得兴起：“壑哥哥，我想看呢，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朱瞻壑哪有不答应的，站起身就和太子妃说：“大伯母，我带清扬妹妹去聚芳阁看花。”


  
“噢，那这丫头？”太子妃的眼睛瞅了瞅还跪在地上的杜若。


  
“算了，让她起来吧，她也不是成心的，不知者不为罪。”他可不想这个新认的妹妹把自己当成暴虐之人，和一个丫鬟过不去，也太失身份了。虽然是有点气，不过，要不是这丫鬟，自己也不会这会儿还在太子府，也不会认下一个漂亮妹妹，还这么喜欢听自己讲牡丹花。


  
所以，原谅她啦。


  
太子妃笑道：“瞻壑长大了，这么宽宏大量的。也罢，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卖你个人情。”


  
又看看杜若，“起来吧，还不谢谢懿庄世子？”


  
璇玑扶杜若站起身，杜若朝朱瞻壑屈膝行礼：“奴婢给世子爷赔罪，谢世子爷您不计前嫌，饶恕奴婢的罪过。”


  
她竟然把懿庄世子给扔进了鱼缸，原以为即使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想到就这样轻轻揭过了。


  
幸好小姐来得及时，又和这世子爷投缘，不然，今天很难善了。


  
看到杜若一脸后怕的样子，朱瞻壑倒觉得自己方才过分了些：“没事没事，也是我开始没讲明身份，不怨你。”


  
一旁的孙清扬似乎等不及了，扯扯他的衣袖。


  
“伯母，我带妹妹看花去了啊。”


  
孙清扬也给太子妃行个礼，两人一起走出了花厅。


  
“璇玑、琉璃，你们两个跟去侍候着，瑞香找个小丫鬟陪杜若回去。你们主仆最近赶巧了，前儿个她跪半天，今儿个你跪半天，回去把上回给清儿的药酒擦擦，不然那血淤着，几天都散不了。”


  
“奴婢谢太子妃殿下恩典。”杜若的声音有些哽咽，这要换一个当家主母，就能狠狠打自个儿一顿哄世子爷高兴，毕竟世子爷是天上的云，自个儿是地上的泥，怎么踩都不为过。太子妃却一直拖着，只是让跪着，希望世子爷别罚太重。


  
小姐哄了世子爷，太子妃也不揭穿，还顺水推舟饶了自己。


  
杜若又跪下实实在在地磕了几个头，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看着她们都出了花厅，太子妃问身边的单嬷嬷：“我最近是不是有点儿太心软了？她不过是个丫鬟，犯不着这么用心。”


  
“太子妃您一向宽厚，今儿个这也是爱屋及乌，云实那丫头没了，杜若再有个什么，您是怕表小姐难过，所以这么周全着。好在世子爷和那家人的心性都不同，要不然就是您和表小姐有心回护，也未见得能这么顺当。”


  
太子妃脸上浮现笑意：“嬷嬷说得是，瞻壑这孩子，倒像是我亲生的，也可能是他自小就和瞻儿两个打着玩着长大的，倒比其他兄弟还亲近些，我待他也就不同。”


  
说着说着，太子妃叹了口气，“只是可惜，若是汉王放不下执念，他们兄弟阋墙，这两个孩子，早晚也会两虎相争！”


  
“我看世子爷小事上犯浑，大事上却是明白得很，未必会如汉王的愿。您看，打小开始，凡是长孙殿下所擅长的，他都会回避，只选长孙殿下没兴趣的入手。人人都拿他和长孙殿下比，他就乖张得让人没法比，他要真是那坏性子，太子爷和您也不会这么疼他。”


  
“是啊，其实依天分来说，瞻壑比瞻儿差不了多少，他不爱习武研文，只在什么字画、花草上下功夫，怕真是存了心不和瞻儿争，也想让汉王死心，可那位的执念，哪里能放得下，只可惜了这孩子！”


  
单嬷嬷有些担心：“世子爷是极好的，不过，奴婢为这个也有些担心，你看世子爷刚才对表小姐，分明是呵护备至。这要是等将来大了，对表小姐真生出情愫，兄弟两个岂不生出嫌隙？”


  
“瞻壑自小凡是瞻儿喜欢的，他都不喜，这回倒是难得兄弟俩都和清儿投缘。我倒不担心这个，他是但凡看到漂亮的就移不开眼睛，你忘了上回他看见崔白那幅《双喜图》，喜欢得什么一样，听说整整一个月，除开吃饭睡觉，都在看那幅画，我看啊，他是把清儿也当成一幅画在欣赏了。”


  
听太子妃这么一说，单嬷嬷也笑了：“您说世子爷这脾气像谁？金银他嫌是俗物，只爱这些字画花草，说是看着就让人高兴，说这些不会说话的物件，比人更通心意，这也幸亏是生在皇家，要是在那需要挣功名光宗耀祖的家里，还不知怎么挨打呢。”


  
太子妃听了却叹口气：“他要不是因王妃护着，父皇、母后看顾，也不会少挨打，汉王几回都气得骂他孽障！其实对王爷来讲，又不靠功勋，又不挣家世，富贵闲王，瞻壑这样才当得起，汉王是看不穿，他呢，又太早通透了！”


  
单嬷嬷不明白：“这样不好吗？对长孙殿下也没威胁，世子爷自己也开心。”


  
“好，若他今年有个三十来岁，倒真是好，可他才十三岁啊，这个年纪就看破这些，未必是福。”


  
单嬷嬷不以为然：“您过虑了吧？我看他在长孙殿下跟前，还有和表小姐，都是小孩子心性，就是和那杜若，以前您见他和哪个丫鬟这么急眼过？这遇到对上眼的、投缘的，他也就本性毕露了。”


  
想了想，太子妃说：“嬷嬷说得也有道理，杜若那丫头平日里不吭不哈的，璇玑几回说起她，都直赞她稳重知礼，没想到今儿个这么出挑，胆儿够大的，这点，像她的主子。”


  
“这不就是太子妃平日说的，人人都有很多面，不能只凭一面印象就下判断，识人要明，用人要善。”


  
太子妃站起身：“说了这半晌，有些累了，嬷嬷陪我到园子里转转，听说王良媛这些天胎象有些不稳，我们看看她去。对了，苏嬷嬷家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吧，清儿那里，没了云实，她又一直没过去，过几天的花会上，可别出什么乱子。”


  
单嬷嬷扶住太子妃说：“您放心吧，说是明儿个就能回来，误不了花会的事，保准让宫里的各位娘娘，各家王妃、夫人们，尽兴。”


  
“本来这花会每年都是中秋才办，今年不太平，说不定到时皇上又要出去，到时大家都没心思，所以按两位贵妃娘娘的意思，提前办。这一提前，就少不得人仰马翻的，你们可都要多盯着点，别叫人浑水摸鱼。”


  
“按您说的，以前陈司闺、李司闺是三天回禀一次这府里的情况，现在改成天天都回，她们手下的掌正、掌筵、司馔、掌食、掌医、掌园几个有点儿差错，都能查出来，太子妃您就放心吧。”


  
“说是各司其职，可那些个掌正、掌园的，手下还有女吏，又有管事嬷嬷，婆子媳妇小丫鬟的，还关系到外面的管事、采买、小厮，这一层层的，不管哪层出了差错，等我们知道都会晚半天。你们不光要听，还要去看去查，有什么事情，不论时辰都讲给我听，可不能瞒着我，等着看笑话的，甚至给准备笑话的人多着呢，叫她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花会办好了，人人有赏，办不好，该是谁的错，一个都不会轻饶。”


  
太子妃这一句，是站在花厅门前说的，门口候着的玬桂、珠馥、珮兰听了，都齐声答应：“太子妃殿下宽心，别说是嬷嬷她们，就是奴婢几个，也整天盯着呢，娘娘只管安心。”


  
“你们人人都叫我安心，我这心反倒安不下来，大家都觉得没事的时候，最容易出事。总之这段时间辛苦些，都给我睁大些眼睛。像今儿个瞻壑出这事，本就不该的，瞻壑进了内宅，竟然垂花门前没有小厮交代，进来后丫鬟一个都没陪着。虽说他是在这内宅跑惯的，但这年龄一天天大了，府里又有几个小姐，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一会儿珮兰给查查，这差池出在谁手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别以为这阵子风平浪静的，就打瞌睡。”


  
珮兰上前一步答道：“太子妃殿下既然问起，奴婢正好给您说说，原想着是小事，我这儿罚过就算了，您这么一讲，奴婢倒不敢做主了。”


  
听珮兰这么讲，太子妃脸上又有了笑意：“行，你既然已经查过，我就不过问了。你们几个这两年办事很叫人省心，都这么事事想在前面，我也能多睡几个安稳觉啦。”


  
玬桂笑着说：“这都是嬷嬷几个平日里点醒得多，殿下又肯调教，信任我们，所以胆儿也大了，气也粗了，多少能挡着点事。”


  
“好好，这样下去，你们几个早晚都能当管事嬷嬷，也不枉在我身边调教这些年，有中意的人了，你们可得明讲，别等我乱点了鸳鸯谱，事后再埋怨。”


  
玬桂几个都羞红了脸，珠馥嘟着嘴说：“看太子妃殿下说的，这还得几年呢，难不成您想早早赶我们出去？”


  
“不敢，我是不敢留，姑娘大了，早晚要嫁人，留着留着，就成了冤家。”太子妃调笑道。


  
边往聚芳院走，朱瞻壑边和孙清扬聊天，璇玑、琉璃和两个小丫鬟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


  
“……八岁那年，我到山上找野牡丹，天黑了，住在山里，傍晚爬到屋顶上看星星。凉凉的夜风中，黛蓝色天空里，璀璨明亮的银河仿佛有水流动着，星辰熠熠夺目，耀耀生辉，如同宝石般缓缓散开，好看极了，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星空。那样的星光，那样的夜晚，也就寒山子那首‘众星罗列夜明深，岩点孤灯月未沉。圆满光华不磨莹，挂在青天是我心’才配得起。当时我还在屋顶上舞剑长歌，结果掉下去摔断了腿，养了三个多月才能动，不过，我一声也没哭。”


  
说完，朱瞻壑期待地看着孙清扬，以为她会夸自己用词精准，把银河美景描绘得如在眼前，或者夸自己勇敢，八岁时摔断腿都不哭。


  
结果，孙清扬煞风景地问：“可是壑哥哥，你到屋顶上去看星星，干吗带一把剑啊？”


  
朱瞻壑像被扎破气的球，没精打采地回答：“我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孙清扬庆幸地看着他说：“幸好不是真拿着剑舞，不然从那么高的屋顶摔下去，多危险呀。连走路母亲都不许我手里拿尖锐的东西，说是万一摔着再扎到哪儿，会要命的。那样的话，清扬今天也就见不着壑哥哥了，真是万幸！”


  
看到孙清扬一脸后怕的样子，朱瞻壑又觉得心情好些了：“你喜欢寒山子的诗不？”


  
“他的诗就像他的名字，冷清得很，我喜欢热闹些的，大家在一处，多开心啊！你看他说什么‘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什么‘凋梅雪作花，杌木云充叶’，就像是天上的谪仙，转眼就飞了，读来幽奇高洁，但心里慌得很。”


  
朱瞻壑失望地说：“我原以为清扬妹妹是个不同的，原来也和他们一样，喜欢俗世的东西，爱热闹。”


  
“壑哥哥这话差了，若无俗世，何来离世一说？若无俗世，如何衬得高洁？岂不闻，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可见那隐在深山旷野的，修的不过是身，居于闹市，却能体会人间好时节的，才是修心。”


  
孙清扬将父亲平日教她的那套道理说给朱瞻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这四时的风景，人间百态，原是让人欣赏的，偏偏要避开来显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岂不和穿身白衣就以为是干净的一般，徒具形貌而已！你看那莲花，开在淤泥，可谁不赞它是出淤泥而不染呢？大俗也是大雅啊。”


  
朱瞻壑听了，犹如醍醐灌顶，只觉大雨倾盆而下，浇得他全身湿透。

第一卷 雏凤鸣 第十八章　百花的芳菲


  
“小姐，明儿个就要在咱们府上举办百花会了，听说各位娘娘、王妃、贵夫人、小姐们都要来赏花，到时肯定热闹极了，到底给您穿什么衣服好呢？”


  
璇玑已经把衣服、首饰摆了一铺，和杜若两个在那里挑来选去。


  
孙清扬推开窗子，爬在窗棂上看雨，由着她们两个在身后的床上摆着折腾。


  
她穿着豆绿色的夹纱小袄，上面还披了一件外衫，仍然觉得有些凉意，却也懒得再加衣服。


  
前几日还热得人受不住，下了两三场雨后，单衣穿着已经觉得有些凉了，像她自幼体寒的，更是不经冷。


  
院里的桂花树喝足了雨水，肥厚的叶片被洗得干净清亮，雨水打落在树下的散碎金桂花瓣黄澄澄地铺了一地，煞是好看。


  
等再开多些，可以摘了桂花酿些酒。


  
璇玑拿了一件衣服举起来问：“小姐，您看看这件好不好？还是才来时太子妃叫人做的，您只穿过一回，上面好多蝴蝶，穿上去就像花蝴蝶似的！”


  
孙清扬头也不回地笑道：“那可是才入夏穿的，这两三场雨下来，已经冷了，你不怕把我给凉着啊？”


  
杜若也举起一件：“要不就穿这件桃红色的事事如意花小袄，小姐皮肤白配着桃红色肯定好看，上面的图案彩头也好，穿出去肯定讨喜。”


  
“明日光是那些花儿就够艳的了，谁还要看人？再一个，穿得再好看还能比过各位娘娘们去？”孙清扬给她们泼冷水，“你们省省心吧，就选件不常穿、大方些的就行了。”


  
“娘娘们咱们当然比不了，可明天来的，还有各府的小姐们呢？”


  
“英国公的张小姐，可是宫里张贵妃的亲侄女，还有西宁侯府的沐小姐，是咸宁公主未来的小姑子，再就是和小姐一起的几个伴读，还有汉王和赵王家的两个郡主，再加上各公侯、尚书、侍郎家的，光是和小姐一般年岁的，就有八九个，您要穿得平常了，那些个眼尖牙利的，还不得笑话咱府里寒酸？不说别的，要是让太子妃殿下落个薄待您的名声，小姐可忍心？”


  
一听璇玑林林杂杂说了一堆的名字，孙清扬已经一个头两个大：“好啦好啦，都随你们，你们让我怎么穿，我就怎么穿，行了吧？只一样，别把那些重的往我头上、耳朵上戴，不然赏完花还不把人累死！”


  
璇玑捂着嘴和杜若笑道：“人家小姐都巴不得天天换新衣，偏咱们院里的这个，只说旧衣服穿着舒服，随意。什么首饰花呀都不爱戴，说是顶着头疼，这清冷的性子，偏还和世子爷说爱热闹，她这要算爱热闹，那喜欢敲锣打鼓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讲了。”


  
杜若笑嘻嘻地说：“小姐说她这热闹，不是咱们说的热闹，她是喜聚不喜散，说要是散了，还不如不聚，省得人伤心。我寻摸着，这可能是小姐太重情了，所以只好摆出拒人于千里的样子吧。”


  
孙清扬听她们两个在后面编排自己，也不生气，还笑嘻嘻地附和杜若：“杜若，小姐我教你一句，那叫‘情到浓时情转薄’，嘿，你家小姐可没那么多的情漫天撒去，我就和你们两个，和丁香院、蔷薇馆，还有太子妃她们长长久久在一处，要是以后再能像从前一样，和父亲、母亲在一处，就事事圆满了。别的人，聚了就散了，无所谓。”


  
三个人正在说说笑笑，就听到外面门帘一挑，守在门外面的福枝招呼了一句：“秦小姐和赵小姐来了。”


  
孙清扬从窗前的小锦杌上缩下来，走到堂屋里迎她们。


  
一见，就嘴角微翘，冲着她们两个笑道：“外面雨才刚刚停，地上那么湿滑，你们怎么过来了？”


  
秦雪怡嘴角朝边上歪了歪：“你是怕我们把你这屋子踩脏了吧？”


  
“哎，秦姐姐你这是说的什么呀，我这不是担心路上滑，你们会崴着脚吗？快过来让我看看，有没有弄湿衣服。璇玑，你去拿两双干净的鞋给她们换上，杜若，把那新渍的桂花蜜梅拿过来让二位姐姐尝尝。”


  
又笑着和秦雪怡解释，“你放心，是新鞋子，因为大，我还没上脚呢，正好适合你们穿着。真是，这落雨的天，风吹着可有些凉，你们两个连披风也不带一件。”


  
秦雪怡的大丫鬟点翠正好跟着进来，举了举手上的衣服说：“可不，还是孙小姐心细，我们家小姐一直等雨停，停了就要院里的小丫鬟去唤赵小姐一同到您这儿来。奴婢见她们两个身上单薄，回头拿了两件披风，慢了一步，追这一路都没撵上。”


  
秦雪怡恨恨地看了点翠一眼：“你究竟是她屋里的，还是我屋里的？这么上赶着巴结她，干脆明儿个我禀了太子妃殿下，把你调到碧云阁来算了。”


  
一旁的赵瑶影又气又笑地用指头戳她：“你啊，就是这张嘴不饶人，是谁巴巴地说孙妹妹禁足闷得慌，这又连着下了两天的雨，明儿个就是花会了，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主张，要过来帮她拿个主意的？”


  
又和点翠说，“搁那儿吧，偏你是个有心的，怨不得你主子一步都离不了你，等下回去可指着你拿的披风呢，不然吹了风，明儿个起不来，懊恼的还不是她？”


  
点翠笑嘻嘻地和赵瑶影的大丫鬟秋菊把衣服挂在了衣架上。


  
虽然知道秦雪怡是个面冷心热嘴上不饶人的，听赵瑶影这么一讲，孙清扬还是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情，旋即欢喜地说：“秦姐姐，你想得真周全，这不你看，璇玑和杜若两个，挑了两个时辰了，也没拿定主意，你们这一来，她俩可就能松口气了。”


  
从里屋拿了鞋出来的璇玑听了，一边将鞋交给两位小姐的丫鬟，让她们帮忙换上，一边笑着说：“可不是，秦小姐最擅配色，赵小姐最通衣料，有你们两个帮忙，可算能定下来明天给小姐穿什么戴什么了。”


  
坐下以后，吃了两颗杜若拿上来的桂花蜜渍梅子，秦雪怡点点头：“这味儿还怪好的，正好我这几天没什么胃口，等会儿走的时候，杜若你给我装上一盘，让点翠带回去。”


  
赵瑶影听了摇头笑道：“你看看，倒把这儿当自个儿屋里了，连她的丫鬟你都指使起来，赶明儿个，我看你干脆搬到这碧云阁里来算了。”


  
秦雪怡冷笑一声：“我傻啊，这碧云阁是太子妃殿下专门留给清扬住的，当初她来这院里，我还气了好一阵，每回见了就呛她，有什么用？她还不是在这院里好好住着。”


  
孙清扬骇笑：“秦姐姐现在还不是一样总呛我，原来是为了这院子？那我赶明儿个求了姨母，换给你好啦。”


  
秦雪怡撇了撇嘴：“你是上赶着给我点眼药呢？真换了，太子妃殿下还不知得怎么看我呢。再说了，你这碧云阁除了大些，也就那几树桂花还看得，怎么比得上我的蔷薇馆？每到花开，艳丽多姿，清香飘逸，唐代诗人杜牧就曾赞美它：‘朵朵精神叶叶柔，雨晴香拂醉人头’。上个月你暑热胸闷，还是用我那蔷薇花，拿水煎服了才好的呢！”


  
“这倒是，秦姐姐那院里，不光蔷薇开得好，就是玫瑰、月季，也比我这院里开得精神。尤其你院里的紫藤，把昭阳殿的都比下去了。”


  
秦雪怡得意地笑了：“可不，赵姐姐开始进来时，丁香院还没收拾好，就和我在蔷薇馆里住着，到现在，她都爱看那架紫藤，那紫藤原是重瓣的，年岁又长，花繁叶茂的时候，确实很好看。”


  
“好了好了，难道我们今天来是专门夸你那院子的吗？我们都知道了，你那蔷薇馆是千好万好，别家都比不了，只一样，住那院里的小姐脾气不好。”


  
听了赵瑶影的打趣，秦雪怡倒也不生气：“我是脾气不大好，但我心好啊，你们愿意和那脾气好心不好的处去，我绝不挡着，只怕就你们俩这样的，叫人家吃得骨头都没了，还会赞人家一声好。”


  
孙清扬苦着脸，扁了扁嘴说：“我想要那心好又脾气好的，像赵姐姐这样的，行不行啊？”


  
秦雪怡听了，一个梅子核砸向孙清扬说：“她脾气好？你是被骗了，她是好脾气里面挑出来的。你不知道，有一回，我姑姑因为什么冤了她院里的春草，她差点没放火烧了翠蕴楼。”


  
“啊？赵姐姐还有这样的英勇，快和我说说？后来怎么样了，王良媛有没有把她怎么样，罚跪还是抄经？”


  
“我姑姑和她小姨私交不错，后来啊，她小姨出了头，就算揭过了。告状冤春草的那个，也撵到庄子里去了。也为这个，春草她感激得跟什么似的，上回在灵谷禅寺，为了护她伤了脚，现在走路都有些跛，所以平日出来，多是秋菊跟着。”


  
听到说春草，赵瑶影有些低落：“春草是个实心眼的，当初要不是她护着，那火就烧着我的脸了，为这个烧坏了脚，她就说不好再当大丫鬟，说是丢我的脸。可这样实诚的，就是有十个全须全尾的，我也不换。还好太子妃殿下体谅，仍然许她在我跟前当差，还嘉奖她忠心，每月涨了一吊月例。”


  
“这样忠心护主的，就是该奖。不过话说回来，当初要不是你护下她，冤了也就冤了，我记得告她状的那个，还是府里得脸的管事嬷嬷呢。说来也是我们的运气，我屋里的点苍，现在背上的砸伤都没好全。”


  
看见主子们说到这话题都有些伤感，点翠在一旁笑着岔开话：“小姐，你不是说要让我们过来给孙小姐染指甲吗？再晚天可就黑了，灯光下可染不均匀。”


  
海棠红的罗衫，配着金晃晃的璎珞项圈，耳边两粒豌豆大小晃得人眼花的珍珠，再看了看自己如桃花般绽放的指甲，孙清扬叹口气：“今儿个这红彤彤明晃晃的一身，十里远别人就能看到我了。”


  
杜若劝道：“看小姐说的，就您这一身出去，恐怕站在人群里，看都看不见呢，今儿个这日子，不说是一年里顶大的，也是难得的喜庆，哪家的主子不是争奇斗艳，可着劲地描呀画呀，生怕比别人落后，被人看轻了去？”


  
苏嬷嬷在一旁也劝：“别说主子们，就是我们这些婆子也收拾得比往日齐整。你看璇玑、杜若，就连院里的丫鬟们，个个头上都戴着花呢。这百花会，是赏花，也是赏花一样的人。各宫的娘娘，各府的夫人们，都会借着这个机会相看各家女孩的品性，将来定亲什么的，心里也有个人选。”


  
尽管苏嬷嬷这么劝，孙清扬还是不肯戴赤金或宝石的头面：“不行不行，戴上那些个，我头都转不动了。好嬷嬷，你就可怜可怜我，将那珊瑚串给绕上好了，不然等会儿我出去，只能端坐着，什么也看不成，岂不辜负了这一年一度的花会？”


  
见孙清扬仰着小脸，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苏嬷嬷叹口气，将红珊瑚串给她绕在双丫髻上，恨铁不成钢地说：“也幸好小姐您生就了副好皮相，不然，就这么出去，还不知会怎么被人笑。”


  
只要不戴那些个重得要命的头面，孙清扬立马恢复一脸的笑，抱着苏嬷嬷的胳膊，摇来摇去地撒娇道：“我就知道嬷嬷疼我。打您一来，从您那眼睛里，我就看出来了。”


  
苏嬷嬷被她摇得哭笑不得地说：“没来前，听说太子妃殿下将老奴指给您当管事嬷嬷，说碧云阁的小姐如何如何聪慧，现如今看啊，您是大事明白，这些小事上，比谁都糊涂。”


  
孙清扬示意杜若放下举着的镜子：“嬷嬷也说这些是小事，可见，穿什么戴什么都不是顶要紧的事，我只管好那些要紧的，就好啦。”


  
苏嬷嬷将她抱下梳妆用的锦杌：“奴婢是说这些是小事，可还有一句没说呢，在小姐您这儿，奴婢就没看出有什么是大事。您说管好那些要紧的，和嬷嬷说说，什么是要紧的事？”


  
一旁的杜若捂着嘴笑道：“嬷嬷说得太对了，在家里面，小姐就爱和夫人说，小事由她自个儿，大事听夫人的。可是啊，不管什么事，她都和夫人说，这是小事，女儿自己来。所以五岁开始，她就事事自己当家做主，这幸好是有嬷嬷过来了，要不，这璎珞项圈不会戴，这珍珠，也一准儿给换成米粒大小的。就这指甲，要不是昨儿个秦小姐强着她，颜色也得淡一半下去。”


  
被她们两个一挤兑，孙清扬反笑得更欢畅：“嬷嬷你看，你来了多好，杜若她们就有仗势了，我也有了依靠，事事都不用操心。若说那要紧事，母亲讲过，除生死无大事。所以啊，除开好好活着，开心活着，再没什么事算大事啦。”


  
苏嬷嬷一听，更怜她小小年纪离了父母，偏还要做出一副没有心肝、万事不愁的样子，于是幽幽叹了口气：“不戴就不戴吧，左右今天你都是那些个小姐的眼中钉，穿不好有人笑，穿好了一样有人说。”


  
杜若一听大惊：“嬷嬷这说的是哪儿的话，这面还没有见，怎么小姐就成了她们的眼中钉？”


  
“和小姐一起在咸宁公主跟前伴读的几个，听你们讲那两回发生的事，就知道她们不服气咱们家小姐呢。还有那张贵妃的侄女，西宁侯府的小姐，两位王爷的郡主，尤其赵王家的郡主，赵王府里目前没有哥儿，姐儿也只得她一个，疼得和眼珠子似的，平日里骄纵得很，赵王妃是宁远侯何福的外甥女，宁远侯是锦衣卫同知何义宗没出五服的堂兄弟……”


  
苏嬷嬷怕她们掉以轻心，说得极为仔细，“说起来，赵王家的明惠郡主，和那何嘉瑜算是表亲，两个平日里就玩得好，今儿个来了，还不得给小姐些挂落？除开这几个，其他的论家世，倒也不敢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但看到这形势，帮腔是少不了的。所以小姐今儿个出去，你们几个一定得跟好了，寸步不离，别叫人算计了去。”


  
一听苏嬷嬷说得这样凶险，杜若魂都要吓掉了：“奴婢一定和璇玑姐姐跟着小姐，就是福枝、福豆两个，也不让乱跑去看热闹。”


  
“也许是我多虑了，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些总没大错。”


  
杜若在一旁直念阿弥陀佛：“幸好嬷嬷来了，不然这各宫各府，这么些弯弯绕绕的事情，我们哪能知晓？可惜嬷嬷来的前几日，尽顾忙院里的事了，也没顾上说这些个。这回一星半点儿地听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记得住！”


  
璇玑正好从外面端了早膳进来：“你是关心则乱，不过就这么几个人，哪有记不住的？其他人我没见过，这几个倒是都见过的，我会提醒着小姐的。”


  
苏嬷嬷点点头：“其实都是些孩子，无非就是争强好胜了些，太出格的事情，她们也不敢做的。汉王家的清惠郡主，性子孤傲，就算看不起小姐，也不屑用那歪门左道，英国公府的张婉玉和宫里的张贵妃娘娘一个性子，万事不理人，也万事不求人。”


  
“还有西宁侯府的宋娴羽，看在咸宁公主的面上，也不会怎么为难小姐，只赵王家的明惠郡主，性子骄纵些，再听那何嘉瑜挑唆，难保不生出事来。小姐您记着，今时不同往日，出了事，不管是您错还是她们错，都落不了好的。”


  
孙清扬乖巧地点点头说：“嬷嬷，我知道了，这样的大日子，出了事谁都不会好看，她们不懂事，我不会和她们一般见识的。除开人多大家在一处，其他时候，我都躲得她们远远的，万一有什么，我就跑。”


  
说完，孙清扬得意地扬扬头：“所以，我说不能戴那些重的头面，不然跑都跑不动。璇玑，拿那双软底的千层底鞋来，绣花的那些，跑两步就脚疼。你们今儿个也得穿双管用的鞋，万一有事，别跑在了后面。”


  
本来担心得要命的杜若听她这么一说，笑了起来：“这事还不定有没有呢，小姐就想着跑了，您是属兔的啊？”


  
孙清扬正色道：“你家小姐不属兔，属马。所以啊，要论跑，谁有马跑得快呢？嬷嬷放心，她们追不上我的。”


  
苏嬷嬷把孙清扬搂在怀里说：“好孩子，就是这个理儿，咱不能和她们打，不能和她们骂，咱跑。这是咱们府里，咱们是主，她们是客，她们可以无理，咱们不能争嘴，万不能叫她们落了口实。”


  
“嗯，跑了我就叫丫鬟送好吃好喝的给她们，免得她们找碴儿说慢待了。”


  
苏嬷嬷惊喜地说：“果真是个聪慧的，奴婢这一说，小姐您就明白了，就是这个理儿，有气也得想法让她们憋回去，总之今天不能生事，得平平安安地过去。”


  
苏嬷嬷又看向璇玑和杜若说：“你们两个今天警醒些，什么事多长个眼睛多长个耳朵，管好嘴巴，纵然看到小姐受了委屈，面子上也不能露出来，别做那浅眉浅眼的事情，叫人猜中心思。”


  
孙清扬从苏嬷嬷怀里伸出脑袋钻出去，退后几步，冲她直竖大拇指道：“嬷嬷你说得真好。”


  
璇玑也叹服道：“难怪人家说姜是老的辣，嬷嬷这一分析，我们全明白了。嬷嬷放心，今儿个就是小姐忍不下，我们也会劝着她忍下，小姐要是跑不动，我们会扯着她跑的。”


  
杜若在一旁直点头：“奴婢听嬷嬷的，听璇玑姐姐的，好好护着小姐。”


  
孙清扬朝她嘟嘴：“还有我呢，还有我呢，你也得听我的。”


  
“当然要听小姐的，不过小姐您拧脾气时，我还是听嬷嬷的。”


  
孙清扬用手抚着额头说：“完了完了，嬷嬷才来几天啊，就把你们的心全收了去。”杜若拉下她的手说：“不光我们，还有小姐呢。”


  
“是是，还有我。可见姨母多厉害，连她身边的嬷嬷都这么厉害。”


  
说到太子妃，苏嬷嬷脸上浮现出笑意：“除开单嬷嬷是太子妃殿下的乳母，我和张嬷嬷、于嬷嬷，早年也都是太子妃跟前的大丫鬟，陪嫁到太子府来，蒙太子妃殿下抬爱，才提成嬷嬷的。”


  
“怪不得嬷嬷如此年轻，原来您这嬷嬷的称呼，是因为身份。这要在娘娘们跟前，就是管事姑姑呢。”


  
苏嬷嬷只有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和府里那些四十岁以上才被称为嬷嬷的相比，确实很年轻。


  
璇玑听了说：“本来就是管事姑姑，太子妃说这称呼太打眼，宫里的娘娘们跟前也只有一两个管事姑姑，她这就用三个，怕叫人说闲话。但苏嬷嬷她们三个各有所长，又都忠心耿耿的，提哪个不提哪个都舍不得，还是单嬷嬷说，都叫嬷嬷，这才有了太子妃跟前的四大嬷嬷，四大红人。”


  
苏嬷嬷插了一句说：“也叫四大金刚、四大阎罗。”


  
“啊，张嬷嬷、于嬷嬷我没接触过，可单嬷嬷和你，是多和气的人啊，怎么会有人背后这么叫你们？”


  
听了孙清扬的问题，苏嬷嬷笑道：“太子妃是个宽厚的，但主子太宽厚了，就有人兴风作浪，我们自然得用些雷霆手段，久而久之，也就落下了这么个名声。”


  
杜若和璇玑若有所思。璇玑口快，就说了出来：“奴婢们有个坏名声，总好过坏了主子们的名声。”


  
“就是这个理。”苏嬷嬷颇有深意地看着她俩说，“咱们做奴婢的，总要万事为主子们多想想，平日做好分内的事，主子不会亏待咱们的。”

第一卷 雏凤鸣 第十九章　蜂蝶欲轻狂


  
因为快要入秋，要开百花会的这天清晨不如往日炎热，已经有了些微凉意，站在外面很舒服。尤其连下了几日的雨，放晴的天边朝霞灿烂，郁郁葱葱的桂花开得正好，不待风吹，香甜味儿就弥漫了整个院落，稍稍有些风，花瓣便如碎金屑一般飘落下来。


  
真是一个明媚的早晨。


  
用过早膳，璇玑几个陪着孙清扬往大花园里去，今儿个因为日子特殊，连早安都不用去请，睡足吃饱，各人的精神头都很不错。


  
才出碧云阁，就看到赵瑶影、秦雪怡两个人带着几个丫鬟过来了。


  
秦雪怡是石榴红遍地金的通袖袄，也梳的是个双丫髻，只是当中插着红珊瑚镶明珠的宝结，左戴一支镶了红宝石的花簪，耳朵上是赤金镶翡翠坠子，完全没了平日的孩子气，看上去颇具少女的明艳。


  
赵瑶影则是樱桃红的妆花褙子，梳了个高髻，插着金步摇，戴了景泰蓝如意金簪，耳上一对赤金镶紫瑛坠子，娉娉婷婷地走过来，一派妩媚温柔。


  
相比之下，孙清扬的打扮，多少就有些孩子气。


  
秦雪怡嘟着嘴，有些不高兴。


  
“秦姐姐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皱个眉？岂不浪费了这身好装扮。”


  
见孙清扬问秦雪怡，眼神却看向自己，赵瑶影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秦雪怡朝赵瑶影抬抬下巴：“还不是她，平白学人家那些大的梳什么高髻，本来我们两个差不多高，现在她生生高了一截，倒衬得我成了个矮子。”


  
“别担心，还有我垫底呢，你和赵姐姐两个都高，要矮也是我矮。今儿个咱们三个都穿了红，倒像三姐妹似的，大姐合该高一些嘛。”


  
看了看比自己矮小半头的孙清扬，秦雪怡舒服了些。


  
赵瑶影偷偷朝孙清扬比了比拇指。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大花园去，一众丫鬟们默默地跟在后面。


  
路上，赵瑶影对孙清扬说：“大花园里，有十来间花厅，还有戏台，原本想养一个内班，后来太子爷说怕吵，所以就算了，但那戏台盖得很漂亮，在上面演全套武打都能走得开……”


  
秦雪怡也给孙清扬说自己知道的：“这回请的是京师里最有名的同福戏班，听说曾由皇上钦点进宫献艺，王公大臣们抢着请，平日连戏园里都顾不上演，他家演的《长生殿》别家都比不了，今儿个咱们也是有眼福，可以好好看看。”


  
“可是，你们听得懂吗？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每回母亲带我去看戏，我都吵着早走，上面咿咿呀呀的，都不知道在唱什么。”


  
听了孙清扬的话，赵瑶影和秦雪怡有默契地一笑，秦雪怡开口解释道：“这个，不是懂不懂的问题，大家都赞好，跟着喊就是了，要不，会被人怪没教养，失仪得很。”


  
孙清扬不解道：“我们还不到十岁呢，看不懂坐不住谁会说？有那懂的，我看也是不懂装懂。”


  
赵瑶影听了，拧下她的胳膊说：“好你个小妮子，我们好心好意同你说，你倒笑我们不懂装懂。今儿个你试试，别光想那听不懂的，你听曲，你看人，你欣赏他们的水袖，眼神，就像一幅幅流动的画，比女人还像女人。反正，今儿个你不许走，必须得跟着听完。”


  
孙清扬被拧得胳膊生疼，只得点头答应道：“好，我不走，我跟着听。”


  
反正到时候事情会怎么变化，还很难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答应了再说。


  
一进大花园，就有丫鬟婆子领着孙清扬她们去了花厅的西次间，有个丫鬟和赵瑶影比较熟悉，就和她们说：“宫里的娘娘，各府的夫人、小姐都还没到呢，今儿个这位置，都是分派好的，小小姐们都在这边，太子妃说是年龄相当，免得在她们跟前拘束。只一会儿娘娘们来了，领你们过去请个安。”


  
花厅里早已经摆好了桌子，布好了碗、碟、茶盏、箸等，另有两张案几上摆着果盘，放满了糖莲子、瓜子、核桃及各色水果，这些干鲜果品，都是用来餐后随意掇食的。


  
服侍的丫鬟、婆子们肃立一旁，各司其职。


  
才吃过饭，谁都没有胃口，吃了几颗瓜子，秦雪怡不耐烦地说：“行了，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在这儿，先去花园里看看花吧，一会儿人多了，也看不仔细。”


  
就有个丫鬟走上前搭腔：“刚才嬷嬷们也吩咐过了，小姐们若是在这儿待不住，就到园子里去转转，只一样，不能走远了，免得一会儿叫人找不着。”


  
赵瑶影含笑应道：“姐姐放心，我会看着她们两个的，我们留两个小丫鬟在这边，有什么事，叫她们去唤一声即可。”


  
出了花厅，从游廊往后面的园子去时，秦雪怡说：“今儿个牡丹是重头戏，这会儿肯定不让人看，咱们去看芙蓉吧，园子里新进的添色芙蓉花，早晨开是正白色，到了午后微红，夜里就变作深红了，我们还没有看过呢，正好现在去了，午后又来，夜里再看一道，就能把三色都看全了。”


  
“就是啊，这大花园平日里咱们也不好来，趁此机会好好看一看，听说有那史君子，花朵像藤蔓一般，需要搭架子种植，每每开了都是一簇一簇的，一二十葩，轻盈得如同海棠，很是漂亮。”


  
见秦雪怡和孙清扬都兴致勃勃的样子，赵瑶影也只得依了，嘴里却仍然提醒道：“看花可以，可不许待久了，一会儿客人们来了，可还要咱们招呼呢，过了今日，怎么赏都成，不急在这一时。”


  
“好了好了，偏你时时刻刻都要端着，老学究似的，不累啊？”秦雪怡说完，拉着孙清扬就跑。


  
急得赵瑶影在后面直喊：“哎，你们两个慢点儿，昨儿个傍晚才放晴，这地都还没干透呢。”


  
大花园里绿意盎然，夹杂着一处处姹紫嫣红。


  
紫藤熙攘纵横，蔷薇一蓬蓬如同林木，密叶隐歌，山茶过了花期，杜鹃开得隆重蓬松，这边茑萝花攀上了林梢，那边辛夷粉成一地芳华，沿细石匀净的夹道前行，时有犹疑，不知该先看左边芬芳淡雅的茉莉，还是右边明丽烂漫的菊花，更有粉墙碧瓦下的针松一字逶迤，庭院水池畔的合欢，纤细似羽、密密层层，结香开得团团簇簇，栀子碧叶白花，清香扑鼻……


  
看了芙蓉，看史君子，赏了荷花赏兰花，说了一阵诸如滇西的土最酸，养的茶花最肥，半支莲必须阳光充足之类的闲话，已经日上三竿。


  
秦雪怡正想说动赵瑶影和孙清扬两个去看看戏台，就见留在花厅里的福豆朝她们跑了过来。


  
福豆过来行了礼说：“三位小姐，昭阳殿的璎珞姐姐说，宫里的各位娘娘们快到了，各府的夫人、小姐已经来了几个，让唤小姐们快过去呢。”


  
三个人一听，忙带着丫鬟们回转花厅。


  
到了西次间，已经有两个小姑娘坐在那儿了，见她们过来，就站起身一一相互行礼。


  
秦雪怡诧异地问她们：“你们两个是同时生的吗？长得这么像，让我猜猜，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这两个小姑娘正是双生姐妹袁瑗薇和袁瑗芝。


  
两姐妹穿着一样的杏黄色百蝶穿花遍地金褙子，梳着俏皮的单螺髻，正中插一枝镂空花雕花鸟金钗，右边偏戴一颗一颗磨得滚圆的翡翠珠嵌翠叶宝花，区别只在于袁瑗薇戴的是碧玺石耳坠，袁瑗芝戴了一对绿曜石的。


  
过了一会儿，英国公府的张婉玉，西平侯府的沐灵珂，李侍郎家的李瑞姗，孙尚书家的孙柔月……也都来了。


  
几个人，最大的张婉玉不过十二岁，最小的沐灵珂才刚刚七岁，所以年龄相当，坐在一起说说花草，讲讲针线女红，倒也颇为热闹。


  
张婉玉坐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听她们说，十句都不插一句。


  
沐灵珂和孙清扬年龄最相近，所以坐在她的身边，一会儿问她咸宁公主性子脾气如何，一会儿又说西宁侯府的宋娴羽和自己多要好，可惜今天生病没有来，宋娴羽的二哥宋瑛怎样英俊神勇，与咸宁公主真是郎才女貌……叽叽喳喳，如同画眉鸟儿般说个不停。


  
这些个和赵瑶影、秦雪怡以前都见过，但她们觉得这两个是投亲靠友，不是太子府正经的亲戚，并不怎么搭理。赵瑶影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遇见这样不搭理的，微微一笑了事。


  
秦雪怡虽然是个暴脾气，却也知道今日的场合自己几个算是主人，所以任李瑞姗、孙柔月她们怎么冷嘲热讽，只当没听见。


  
正说着话，清惠郡主和明惠郡主前后脚进来了，明惠郡主身边陪着何嘉瑜。


  
个个都是精心装扮过的，看着如花似玉，千娇百媚。


  
先来的几个都站起来，依次见礼，言笑晏晏，负责西次间诸事的文昭训热情周到地给大家安排位次。


  
根据年龄大小，孙清扬、沐灵珂、清惠郡主和孙柔月一桌。何嘉瑜、明惠郡主还有袁氏姐妹一桌。张婉玉、李瑞姗和赵瑶影、秦雪怡一桌。本来应该是秦雪怡坐明惠郡主那桌，但她不肯让何嘉瑜走开，两人就换了个位子。


  
十二个女孩子在花厅的西次间里，彼此打量，审视，划分阵营，判断敌我。


  
眼看这百花宴上，要烈焰腾腾地燃起一场胭脂战，既迷人，又锐利。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二十章　争风胭脂褪


  
一群女孩子还没坐稳，又有丫鬟来报，说宫里的娘娘们都到了，十二个人又一番忙乱，由文昭训领着一起去花厅的主间给娘娘们请安。


  
等给诸位娘娘请安完，一出花厅的主间，何嘉瑜就亲亲热热地拉着孙清扬说：“刚才忙乱，也没顾上和妹妹说话，你原也没想着我今儿个会来吧？知道能来这百花宴上，姐姐我可真是欢喜得紧，一来这是难得的体面，二来想着能来妹妹家里看一看，才算圆了咱两个的情分。”


  
说完，又把孙清扬扯到明惠郡主前作介绍：“郡主妹妹，这是孙清扬妹妹，就是彭城伯夫人从永城带回的才女，和郡主妹妹年纪相若，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想来郡主妹妹和她会很谈得来。”


  
明惠郡主比何嘉瑜小半个来月，论亲，又算是表姐妹，所以两个人打小玩得好，也比别个都走得近些。私底下早就听何嘉瑜给她说起过孙清扬的种种好处，今日一见孙清扬的样子，虽然只是戴了个金璎珞项圈，两粒珍珠耳环，但那身海棠红的衫子，衬着她白里透红的皮肤，黑似墨玉般的眼睛，站在一干花团锦簇的众人中间，却一点都不输气场，甚至，那份镇定自若比自己这个郡主还显得从容。


  
现在的孙清扬，还只是形容尚小，要是再长大些，这京师里提起美人，恐怕自己一干人都要排在她后面去了。


  
明惠郡主自幼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这京师里，比她地位高的没她漂亮，比她漂亮的，没她身份尊贵，即便是和她各项都差不多的清惠郡主，也不及她的才学，所以听何嘉瑜在私底下把孙清扬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心里就存了气。这下见了人，又见何嘉瑜对孙清扬的亲热劲，倒和平日里对自己差不多，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明惠郡主自然不知道，何嘉瑜是因为对她性情十分了解，真要是和她明说因为妒忌孙清扬才生出的种种过节，肯定会招她嘲笑小心眼，所以故意私底下那样夸孙清扬，又当她的面扮亲热。


  
孙清扬端正地给明惠郡主行礼，微微笑着说：“明惠郡主莫要听何姐姐谬赞，不过是在平日里乡邻们见我年纪小，略微多夸赞了些，得来的虚名，哪儿就能当真！”明惠郡主冷冷地看了孙清扬一眼，倨傲地说：“这个不用你说，是不是浪得虚名一试即知。只一点，你要明白，到这京师来，需要学的地方多得很，头一条，别把那小家子气摆在台面上来，到外面去，知道的明白你是寄养在大伯母膝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子府不会教人，辱没了我皇家的名声。”


  
明惠郡主今日穿着一身梅子红的长褙子，桃心髻上戴了一只金碧辉煌的五彩大金凤钗，凤嘴垂下的流苏上，缀着一粒粒鲜红的红宝石，越发衬得她肤白胜雪，婀娜明妍，若不是傲气的神情破坏了这份美丽，孙清扬简直想为她画一幅美人图。


  
没等孙清扬回话，旁边那个比明惠小一些，一双杏核眼，眼眸清亮的清惠郡主开了口：“明惠姐姐你今儿个的眼光差了，她这样的也叫小家子气，这京师里的大家闺秀们都该羞惭自尽。”


  
语气间微透丝丝孤傲，见孙清扬看向她，漫不经心地淡淡点头一笑。


  
明惠郡主一听，更是不高兴地说：“清惠你就是抬举她，也不必把别人都踩到脚下吧？”


  
“我这可不是抬举她，这有眼睛的都能看到，清扬妹妹端倩宜人，进退有度，不负盛名，在这京师里能够如她一般的，我就没见过几个。”


  
清惠郡主那样讲，明里好像是在回护孙清扬，暗里却是一句话给她树敌无数，这话只要一传出去，京师里的名门闺秀们，都会平白对孙清扬生出三分忌恨。


  
孙清扬见两个郡主要为自个儿吵架，心中暗自道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她们，两个都要拿自己做伐，难不成真如苏嬷嬷说的，是何嘉瑜在里面兴风作浪？明惠郡主还可以说是何嘉瑜挑唆的，可清惠郡主拿着自己和明惠郡主打对台，又是为了哪桩？


  
凭孙清扬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清惠郡主是因为自个儿的哥哥朱瞻壑回去夸奖了孙清扬，觉得有人竟然夺了她在哥哥心里的位置，生出的恼恨。


  
想了想，孙清扬突然感叹道：“哎呀呀，两位公主戴的这赤金凤钗是一对的吗？我这才看出来，真是皇家的东西，不同凡品，明明一样的东西，站在不同的角度上看，由不同的人戴着，竟是两种风月。这钗真是漂亮，光那镂空宝钿的穿花，红色的宝石，就闪得我眼睛都睁不开，这得多少钱啊？两位郡主，你们这样的富贵别人想都想不到，这样的钗子，能戴一戴，都是前世修了福的！”


  
语气中充满了羡慕，眼睛盯着清惠郡主和明惠郡主头上的凤钗不肯挪动，一副乡下的土财主没见过好东西的样子。


  
一直在旁边听她们说话的李瑞姗听了孙清扬大惊小怪的嚷嚷，本因清惠郡主的话对她生出的怨怼之情消失了，反倒有些高高在上之感，当下掩口笑道：“清扬妹妹，难怪要把你寄养在太子妃名下，原来真是有皇家风范的，你竟一眼就认出来了好东西，像我这样没见识的，就只看出了好看，却没发现两位郡主戴的凤钗是一样的，想必清扬妹妹以前在永城也是常用常见的。”


  
明知道孙清扬不可能用过，还故意这样寒碜人。


  
孙清扬坦然自若地回答道：“哪里，我怎么可能用过这样名贵的宝贝，一大家子人不过靠父亲的俸禄过日子，母亲日常还要出些绣品贴补家用，就是有些余钱也要顾着买笔墨纸砚书画，免得辱没了先祖的名声，哪会在首饰上面费钱，更别说这样奢华的皇家之物，要不是今儿个两位郡主站在一起，我也认不出是一样的。”


  
一时间众人无语，孙清扬自道家中清贫，却暗指世代书香，不以奢华张狂为傲。可你说她这话是酸秀才自抬门楣吧，可她泰然自若的做派，不是诗礼传家还真学不来，你说她是真的眼红吧，她这句话却怎么也听不出半分羡慕，可要说她是明捧暗讽，别有用心吧，她脸上的诚恳却真得不能再真。


  
走到头里，脚已经迈进西次间门槛的张婉玉突然回过头来，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说：“你们还没说够？快进来坐下吃饭吧，一会儿才有力气去赏花。”


  
一进屋，何嘉瑜就笑着扯了孙清扬坐在主位上：“你这个当主人的不坐，我们便是想坐也不敢坐。”


  
孙清扬即便不用看，也能感觉到两位郡主与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如刀似剑。


  
赵瑶影一把拉着孙清扬站起身，笑着一推何嘉瑜说：“你这是要她当箭靶子呢？刚才座位都安排好了，这会儿又要生乱，我们三个不过是帮着太子妃殿下招呼，哪里就成了主人？两位郡主、各府的小姐还没坐，我们就敢坐下？知道的说何姐姐怜惜妹妹一番心意，怕她累着，不知道的，还道你和她有血海深仇呢，要这样害她。”


  
何嘉瑜之前也见过赵瑶影两回，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她突然会出头，倒愣了愣。


  
但她的心思瞬间就转了几个弯，拱手笑着向两位郡主赔礼道：“原是我和两位郡主相熟，倒忘了尊卑长幼，该打该打。”


  
等两位郡主坐下，她才跟着坐下，然后招呼孙清扬等人说：“你们还站着干吗？难不成要学那些个丫鬟们服侍酒水，跑前跑后？”


  
秦雪怡忍了半天，见赵瑶影刚才说话，心里大呼痛快，听何嘉瑜话语里的意思，倒像自己几个是为奴为婢的一般，心里恼怒，正想开口。


  
却见孙清扬拉拉她的衣襟，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于是她仍然按之前的位置坐下了。


  
不多时，就有丫鬟们端着泡了茉莉花的水给她们来净手，跟着，冷菜拼盘、热菜、汤类、素菜、主食、甜点……络绎不绝地捧了上来。


  
孙清扬按在家里的习惯，饭前先喝汤，让璇玑帮着给盛了碗什锦豆腐汤，还没吃几口，旁边桌的李瑞姗起身，从她身后走过，不知怎的突然脚下一绊，身形不稳，手臂挥动间一下子就撞到了她的胳膊。


  
被这突来的大力一撞，孙清扬胳膊一抖，一碗汤全洒在了衣服上。


  
连坐在她身边的沐灵珂和孙柔月身上也溅了少许。


  
“哎呀！”清惠郡主第一个叫起来，“可烫着没有？”


  
幸好是八月的天气，上来的不是滚烫汤水，孙清扬又立马起身抖掉了裙子上的汤水。


  
虽然没被烫着，但一身汤水的狼狈相却是怎么也抖不掉。


  
沐灵珂和孙柔月也是，身上沾着汤水污渍，尴尬得面上通红。


  
情知闯了祸的李瑞姗忙不迭赔礼，又用帕子擦拭她们裙上的渍迹，哪里抹得掉！尤其沐灵珂和孙柔月的衣裙，本来只是一些零星点点，抹了之后倒渗成一片。


  
不好说李瑞姗，文昭训就在一旁训服侍的下人们：“怎么看到李小姐起身也不扶一下？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要你们何用？”


  
服侍李瑞姗她们几个的丫鬟全都跪下来请罪。


  
孙清扬笑着说：“许是昨儿个才晴，地下还有些湿滑的缘故，李小姐鞋上沾上了泥，我带她们去客房更衣好了，文昭训请息怒。”


  
好在各府小姐出门，都会带上两三身衣服备用。


  
文昭训叫身边的丫鬟引着沐灵珂她们跟前的人，陪着小姐们去客房洗漱，又指派人去取小姐们的衣物。


  
孙清扬的衣服需要回碧云阁去拿，沐灵珂和孙柔月的在送她们来赴宴的马车上。


  
听了文昭训的安排，孙清扬想了一下说：“左右也不是太远，与其让丫鬟回院里拿，不如我直接回碧云阁梳洗完再过来。”


  
听到孙清扬所请，文昭训却皱了皱眉：“回碧云阁虽说不太远，却也不近，你总不能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走一路。派个丫鬟回去取衣服，你就在花厅的客舍里洗漱吧，一来方便些，二来也能陪着两位外面来的小姐，毕竟是在咱们府里，你陪着招呼些也能周到些。”


  
“是清扬欠考虑了，我这就和孙姐姐和沐妹妹一道去洗漱。”


  
遣了福枝和福豆两个一起回去取衣服，又由文昭训安排的丫鬟领着她们去客舍洗漱，除开引路的外，三个小姐身边都有两个大丫鬟陪着。


  
才走出西次间没多远，就听到身后有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说：“表小姐，昭阳殿那边有人请璇玑姐姐过去，说是有套碗碟以前是璇玑姐姐管着的，这回拿出来少了一个，那碗碟是下午要盛葡萄用的，等着急用，烦请璇玑姐姐帮着看看是不是错放在哪儿了。”


  
在跟孙清扬之前，璇玑在昭阳殿是协理掌食的女吏，帮着看管灯烛、薪炭和器皿，到碧云阁来得匆忙，所以交接并不是很爽利，以前也发生过两回东西找不着让她回去帮着查看的事情。


  
见璇玑看自己，孙清扬点点头说：“你去吧，办完了也不必来寻我们，只在这边等着就好。这是在自家的园里，又有杜若陪着，走不丢的。”


  
大花园里有个独立小院，内有数间客舍，精致整齐，专门为要小憩或更衣的客人准备的。


  
才走进院门，就有一个丫鬟走出来，行礼说道：“香汤已经备好了，只有一个人的，另两位小姐要先等等。”


  
陪她们来的丫鬟怔了怔：“文昭训先就遣了人来让你准备的吗？”


  
本是只需要洗漱下就可以的，怎么倒备下了香汤？


  
客舍的丫鬟含糊应了一声：“说是贵客们的衣服被泼了汤水，让准备香汤沐浴更衣，贵客们的身子也爽净些。”


  
陪她们来的丫鬟笑了笑说：“这汤水想必黏到了肌肤上，既然已经备下香汤，沐浴下自是更干净些，只是这有三位小姐，表小姐，您看……”


  
孙清扬知趣地说：“我先等着，让孙姐姐和沐妹妹先洗。”


  
孙柔月和沐灵珂都推辞，她们两个的衣服不过沾了一些，不像孙清扬湿淋淋的一身，用不着沐浴，洗漱更衣即可。


  
推辞再三，决定孙清扬沐浴，她们两个洗漱。


  
推辞不过，孙清扬进了备好香汤的房间，除开杜若和客舍里专门服侍沐浴的两个丫鬟，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解开衣衫，孙清扬踩着小凳就跳到了巨大木桶里的温热水中，反正她还是个小姑娘，也不怕几个丫鬟看。


  
热水氤氲袅绕，香汤里加了兰草和萝藦、金银花、菊花，馥郁芬芳，被热气一薰，暖暖的叫人想睡。


  
平日在碧云阁，也没这么舒服的香汤，想来，这是因为有宫里的娘娘们过来，所以特意提前预备下的。


  
杜若站在桶边问她：“小姐，水温合适不？还需要再加些热水吗？”


  
“很好。”孙清扬闭着眼点点头，“我泡一会儿，要是孙姐姐她们更衣完了，让她们先回去用午膳，不用等我了。”


  
“好，那我去说一声，小姐可别睡着了。”看着孙清扬一脸惬意的样子，杜若好笑地答应了。小姐真是个孩子，平日再怎么端正持重，遇到喜欢的事情，还是不忘享受。


  
出门前，杜若还不忘向留守的两个丫鬟交代道：“你们看着点，适时加热水，别让小姐凉着了。”


  
那两个丫鬟看了杜若一眼，其中一个笑着说：“姐姐放心，这些事都是我们做惯的，断不会让水凉着热着。”


  
杜若放心地离开了。


  
天气热，水凉得也慢，泡着泡着，孙清扬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连屋子里的两个丫鬟什么时候悄悄离开的都没有察觉。


  
突然就听窗户外面传来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孙清扬努力睁开眼，仔细分辨，确实是男人的声音，已经进了院子，听脚步声，是往自己所在的房间来的。


  
这客舍不是专给女客用的吗？怎么会有男人进来？


  
孙清扬脑袋里“轰”的一声，她迅速从桶中爬起来，今儿个这事不管是被人算计，还是阴差阳错，纵然自己只是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但若是叫一群男人瞧见，哪怕是在木桶里，有水掩着，名声也必定会受损。


  
别说不能再待在太子府，就是回去，父母都会因自己名声受损抬不起头来。


  
她想回家，但绝对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如果这样离开，一辈子都会被毁，《女戒》《女训》上都说了，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


  
如果真被那几个男人进来看见自己的样子，恐怕只有一死了。


  
她想大叫，或者叫人，却瞬间惊觉那样只会令事情更糟，说不定外面的那几个人听见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原本未必进来的，却闯了进来。


  
她从水中出来，却发现脏衣服已经被收走，只有一张连身体都遮不住的布巾，是用来擦拭身子的。


  
孙清扬一咬牙，爬上椅子扯下一幅缎子的帐幔，将全身上下裹严实了，又用布巾遮住脸，拿了高架上洗脸洗手用的铜盆，又抓过水瓢舀上满满一瓢水，站在门后。


  
那几个男人赫然已经走到门前，有一个人伸手推门。


  
说时迟那时快，一瓢热水迎面浇下，“哗啦——”


  
紧接着一个铜盆砸了出来，“咣咣当当——”


  
“啊——”被浇了水，外面的人狼狈后退，铜盆朝后面的几个人砸过去，那几个人猝不及防，也往后退，因为有台阶，一脚踏空，几个人都摔成了滚地葫芦。


  
孙清扬在里面把门拉上，只觉得一身冷汗。


  
外头那几个人感到莫名其妙，一边互相拉扯起身，一边问：“怎么回事？”


  
这才发现最先前的那个人竟然衣服都湿了，衣上还有些兰草、菊花沫。


  
那人也一片懵懂地说：“不知道，我才拉开门，就被迎头浇了一瓢热水。”又吐舌庆幸，“幸好不是滚水。”


  
有醒悟快的立马说：“别是有女客在里面吧，看这水，好像是香汤。”


  
几个人一看先前那人身上的香草碎屑，心下了然，只怕里面就是有女客。


  
因那瓢热水生起的恼怒熄了大半，也暗自庆幸，这要是真进去，坏了里面女客的名声，自己几个脱不了干系，连父兄都要受牵累。


  
有一个人就抱怨说：“不是说这院里有上好的字画让我们看吗？怎么成了女客沐浴的地方？”


  
还有一个人一边扯着他们走，一边说：“快走，快走，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被浇了水的那人还在嘟囔：“我这衣服湿了怎么办？”


  
“行了，你一个大男人，衣服湿点有什么，这都正午了，天热着呢，一会儿就干了。”


  
“把那些花草沫子抖干净，别叫人看出端倪来，若是有人问，就说不小心落水里了。”


  
听见那几个人离开的声音，孙清扬手中的水瓢落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杜若喜滋滋的声音：“小姐，福枝把衣服给您拿来了……哎，这铜盆怎么在院里。”


  
和福枝两个进门，却看见她家小姐围着帐幔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呆。


  
“小姐，怎么回事？你怎么起来了，这里面服侍的丫鬟呢？”


  
孙清扬情知这事说不清，说出来还会吓着杜若和福枝，就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想是我睡着了，她们怕水凉，添热水去了吧。我泡着泡着，冷醒了，又找不到衣服穿，所以就扯了帐幔围在身上。”


  
杜若不疑，抱怨道：“她们做事也太不经心了，这幸亏是咱们自己人，要是外客，这样怠慢，还不得被人笑话。”


  
忙和福枝两个侍候孙清扬换上衣服。


  
直到她们出门，才看见那两个丫鬟抬着一小桶水进了院子。


  
看到穿戴整齐的孙清扬，愕然道：“小姐怎么不多泡会儿？”


  
另一个也赔着笑问：“奴婢两个见水有些凉了，表小姐又睡得沉，怕您冷着，就去抬了桶热水来，想着给您加点水呢。”


  
孙清扬看她俩的神情，看不出她们出去是凑巧还是故意，淡淡地笑了笑：“正好她们拿了衣服回来，我也有些凉，就换了衣服。这桶水用不上了。”


  
杜若不高兴地说她们：“这幸好是遇到小姐，要是别人，就你们这擅自离开，留下小姐一个人，还不得一顿打，以后做事经心些。”


  
那两个丫鬟解释道：“这水桶沉，一个人拿不动，所以奴婢两个就……”


  
杜若冷然道：“这院里当值的又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一个人出去，再找个人抬了来就是，幸好我们来得快，这要是冷着小姐，生出病来，看你们有几条命赔？一会儿我会回禀了这院里的管事嬷嬷，连个规矩都没有，下次要是别人遇上了，还不定会怎么笑话咱们府里。”


  
之前孙清扬已经交代过，不许说她受凉起身，扯下帷幔裹身的事情，杜若和福枝也将帷幔挂了回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曾经扯下来过。


  
那两个丫鬟连连赔罪求饶，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地说：“奴婢下次不敢了，求表小姐饶了我们这回。”


  
虽然她们的神情不像是作伪，但孙清扬如何能相信天下有这般凑巧的事情，正好她们两个去抬水，那几个男人就被误指了到这院里来？要是当时自己没有让杜若出去，只怕她们还有后手。


  
还有那香汤，这会儿想来，也有蹊跷，自己怎么就差点睡着？要是再多泡一会儿，说不定就会睡沉在桶里，溺死也有可能。然后那几个男人进来，看见——这两个丫鬟再跑进来惊呼。只怕听说的人都会认为自己是因为觉得羞辱，不敢从桶里出来，溺死的。


  
见孙清扬没有吭气，杜若情知小姐心里生气，并不愿饶过这两个丫鬟。


  
当下杜若冷笑了一声：“做错了事，自是要受罚的，今儿个幸好我们来得及时，没有凉着小姐，不然，恐怕就不是回禀管事嬷嬷责罚你们两个了。”


  
说完，和福枝两个陪着孙清扬拂袖而去。


  
回到西次间，宴席已经接近尾声，璇玑给孙清扬添了一碗饭，夹了些她喜欢吃的菜。


  
落座前，孙清扬已经仔细地将在座众人的神情一一看在眼里。


  
看不出任何端倪，就连璇玑是不是故意被人叫走的，也看不出来。


  
沐灵珂还抱歉地和她说：“你使丫鬟叫我们别等着，我就先回来吃了饭，没等你。”


  
何嘉瑜和明惠郡主不知说到什么，两人高兴得笑成一团。清惠郡主在慢条斯理地喝汤，袁氏姐妹在小几旁吃水果……


  
应该不是这里面的人，她们之间的矛盾，不过是些女孩子们争强好胜的过节，不至于到了要坏自己名声，谋害性命的地步。


  
那会是谁呢？


  
偏生这事还不能说，不能质问，没有人证，说出来只怕没事都变有事了，那几个男人也是如此想吧，所以才会说别让人看见，有人问只当是误落了水之类的，互相打掩护。


  
事后还是要悄悄给太子妃说说，这府里明显有内外勾连，不除掉内贼，早晚还得出事。


  
孙清扬边吃饭边想。


  
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饭，孙清扬将甜汤里软糯的玉米粒，咀嚼了又咀嚼，半天才咽下，连吃完饭的人已经陆续离席都没发现。


  
“孙姐姐、孙姐姐。”沐灵珂伸手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怎么了，喊你几声都没听见？”


  
回过神，孙清扬解释道：“噢，我以为你叫那位孙姐姐呢。”


  
沐灵珂转了转眼睛：“那我以后叫你清扬姐姐，就不会再搞错了，你就像姐姐一样叫我阿珂呗。柔惠姐姐已经和袁姐姐她们赏花去了，清扬姐姐吃好了，也陪我看看去嘛。”


  
孙清扬抬眼看了看：“她们都走了？你怎么没和她们一起去？”


  
沐灵珂不高兴地说：“她们都嫌我小，不肯带我一起玩。清扬姐姐，你是不是也嫌我小？”


  
“怎么会？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谢谢阿珂你一直等我。走，咱们也去赏花，这会儿，应该可以看牡丹了。”


  
面对比自己小的沐灵珂，孙清扬像大人一样，牵手领着她。


  
看到孙清扬拉起自己的手，沐灵珂笑着仰起小脸：“清扬姐姐，还是你好。”看了看周围只有几个丫鬟，沐灵珂压低声音说，“姐姐，你别怕明惠郡主为难你，很快就有她哭的了。”


  
“为什么？”听到沐灵珂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孙清扬奇怪地反问道。


  
沐灵珂看了看四周，孙清扬摆了摆手，璇玑她们站得更远了。


  
沐灵珂也让她身边的丫鬟们站开些，交代道：“我要和清扬姐姐说话，你们不许偷听。”


  
丫鬟们只当她们小女孩说悄悄话，都没放在心上，笑着往后退开，站远了一些。


  
沐灵珂接下来的话，令孙清扬听得大吃一惊，“她的母妃，嗯，就是赵王爷的王妃徐氏，要被休了。”


  
“什么，你从哪儿听来的？”


  
沐灵珂得意地扬了扬小脑袋说：“我偷偷听来的，说因为她多年无子，不适合当王妃，还说要将大姐嫁给赵王呢。等大姐嫁过去，明惠郡主就得叫我小姨了。”


  
孙清扬被这秘密吓了一跳，忙掩了沐灵珂的嘴：“阿珂，不管你从哪儿听来的，这秘密都要烂在肚子里，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事儿没有一点风声，可见兹事体大，要是被人听见，传到皇上那儿，不光你，就是你的父母、哥哥、姐姐，全家人都会被治罪的，可千万再别说出去了。就是我，今儿个什么都没听见，你也没说过。”


  
沐灵珂原也知道这事不能乱说，要不也不会遣开丫鬟们，但听孙清扬说得这么严重，吓得小脸煞白，连连点头道：“我听姐姐的，跟谁也不会说，这事儿就你知道，我连母亲都没来得及说呢。”


  
孙清扬一听，更头疼了，这要是走漏一点儿风声，自己就脱不了干系，忙叮嘱道：“谁都不能说，以后听见别人说秘密，要记得躲远些，万不可生出好奇心，这样的事情，传开了会被杀头的。”


  
沐灵珂伸出小指，对孙清扬说：“那我们勾手，保证谁都不会说出去。”


  
孙清扬也伸出小指，郑重地和她勾了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谁要说出去，谁就变小狗。”


  
拉完钩，沐灵珂松了一口气：“清扬姐姐，咱们也赏花去吧。”


  
到了园子里，看见先前挡着牡丹的围幛都取掉了，几十个品种数百盆千余朵的牡丹争奇斗艳，花瓣柔嫩重叠，姿容翻丽丰硕。


  
牡丹中，有色如鹅雏淡黄，花开一尺三四寸的玉楼子高标逸韵；有叶子如同金粉晕缕，黄花心紫蕊的缕金黄闲淡高秀；粉白花的醉西施者，花瓣中间有道红晕，像女子喝醉了酒绯红的脸；色彩光丽，灿然如霞的叫彩霞；粉红花朵，中间抽着碧心，如同两只蝉相抱的是瑞露蝉……


  
最中间有盆白牡丹，姿格瑰异，叶子细长如拍板，其色白如玉，比孙清扬前些日看过的双色牡丹还要出彩。


  
“清扬姐姐，这牡丹真好看，难怪刘禹锡说它‘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沐灵珂乘机背了一句自己前儿个才看过的诗，得意扬扬地看着孙清扬，等她夸奖自己，却看见孙清扬神色怔怔，心不在焉的样子，就推了推她：“清扬姐姐，你想什么呢？”


  
孙清扬回过神来：“噢，没什么，我在看那边的牡丹花。”她随手指了指。


  
那盆牡丹是淡黄色的花心，花和叶子都圆圆正正的，向上托着如同圆盘，非常喜庆可爱。


  
扭了扭沐灵珂的脸，孙清扬笑着说：“看，那牡丹花的名字叫黄气球，可爱的样子和阿珂有些像噢。”


  
沐灵珂看看那黄气球花叶肥厚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的小胖手、小胖腿说：“哼，清扬姐姐你好坏，变着法儿说人家胖。”于是嘟起嘴，拧过身子，不肯理孙清扬了。


  
“小孩子就要胖些才好看呀，你看那年画上的金童玉女，都是你这个样子的。”听孙清扬将自己比作年画娃娃，沐灵珂心里高兴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真的吗？胖些才好看吗？她们都说瘦了才好，我都不敢多吃饭，刚才都没吃饱。”


  
“别听她们的，我母亲说了，像咱们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要多多地吃，等一抽条，个子起来自然就瘦下去啦。就像阿珂这样的，长大了肯定是美人。”孙清扬拣平日里别人夸自己的话，说给沐灵珂听。


  
“那——清扬姐姐，你陪我再去拿些点心吃吧，听你这样一说，我的肚子又有些饿了。”


  
孙清扬身后跟着的璇玑上前一步，笑着说：“不用小姐们来回跑啦，叫个丫鬟回去包些点心来就是。”


  
沐灵珂对她身边的一个丫鬟说：“你到花厅里，拣我爱吃的拿几样来，若是有人问，就说是我让你拿给清扬姐姐吃的。”


  
那丫鬟应了一声，往花厅去了。


  
孙清扬轻轻拍了沐灵珂一下说：“你这个促狭鬼，为何要打着我的旗号？”


  
沐灵珂理直气壮地回答道：“清扬姐姐你刚才回来得晚，没吃饱嘛，所以我让丫鬟帮着拿些点心。”然后又忍着笑小声说，“这样别人就不会说我吃得多了嘛。”


  
两个人说笑着，没多久，沐灵珂的丫鬟就抱着个黄杨木食盒回来了。


  
“看不出你今天还怪机灵的，知道用食盒盛着。”


  
听了沐灵珂的夸奖，那丫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说：“正好袁小姐也在，是她提醒奴婢用食盒盛着，免得弄脏了。”


  
打开食盒一看，有蟹壳黄、红豆酥、糖蒸酥酪、如意糕等七八样点心，每样点心一两块。


  
“哎，当你家小姐是猪啊，拿这么多。”沐灵珂边抱怨，边拈起了一块葡萄奶冻糕，“这葡萄是你们府中自个儿园子里的吧？平日在家里，她们都是用葡萄干做的，你家这个用的是新鲜的葡萄，看着都更好吃些。”


  
她还没来得及放在嘴里，劈手就被孙清扬抢了过去：“既然说是拿给我吃的，当然应该我先吃啊。”


  
沐灵珂一边反手来抢，一边说：“好姐姐，这种只有一块，你先让我吃呗。”


  
孙清扬跳起来说：“不给不给，谁让你打着我的旗号，自是该我先吃。”


  
“你是主我是客，哪有主人抢客人东西吃的？快还给我。”


  
孙清扬存心逗沐灵珂说：“嘻嘻，既然是你的丫鬟拿的，这东西就是你的，我才是客呢，该我吃。”


  
两个人你追我抢，上上下下地夺，笑声传出很远。


  
接下来的日子，孙清扬过得安适而惬意，香汤一事，虽然并没查出客舍中的那两个丫鬟是哪儿来的，给几个男人指错路的也不知是谁，最终没有查出究竟。但太子妃借机铲除了汉王安插在府内的一些内应，府里很是安静消停了些日子，并没有再生出什么波折。


  
除了王良媛不小心失足跌倒，肚里已经八个多月的胎儿早产，生下来就断了气，而郭良媛却诊出了身孕外，东宫上上下下都是平静无波。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二十一章　难消美人恩


  
因七月淇国公丘福率十万大军征讨鞑靼，估计不足，加上指挥不当，十万人马在胪朐河（即克鲁伦河）全军覆没。永乐帝大怒，御驾亲征，皇长孙朱瞻基随同一道北征蒙古，权贤妃随侍。


  
平日里和朱瞻基时常相见，这会儿少了个玩伴，孙清扬还有些不适应，好在汉王世子朱瞻壑时不时会过府来同她谈花论草，又有赵瑶影、秦雪怡在一起学文论艺，隔天能到端木堂陪咸宁公主习礼仪研四艺，日子充实，时间飞逝。


  
在孙清扬觉得惬意之时，皇长孙朱瞻基却十分烦恼。


  
漠北苦寒，缺衣少食，即使贵为皇长孙，朱瞻基也不能躲在营帐里一味让人照顾和看护，从前刀剑无眼，却只是练习场上的比试，而今在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是不是还能活着。虽然有青龙、白虎、玄武、朱雀以及二十八星宿的暗卫保护，但那是千万人的战场，有的时候，影卫甚至会被惊马、敌军冲散，唯一紧紧跟随的，是他手中的利剑和两只狗——赛虎和赛狼。


  
这两只狗，由朱瞻基自幼养大，和他十分亲昵。


  
而这次被敌军将他和侍卫冲散，是在蒙古大军的腹地，朱瞻基连到农户家里找寻食物都不敢，只能打猎采野菜，好在他文武双全，每天也能打到不少猎物。


  
已经和大军失散三天了，朱瞻基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回去，待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一天比一天危险。


  
有时，他甚至能够看到蒙古人的身影和自己前后交错而过，然而没有地图也没有人能够告诉他，哪条路能通往他的营帐。他唯有用自己的双脚丈量，通过草叶被压塌的痕迹，灌木丛中干了的战马粪便，被埋在泥下的火堆余灰判断回去的方向，判断刚走的那拨人，是蒙古军人还是大明朝的士兵。


  
刚捧了一口山泉喝进嘴里，就听见赛虎和赛狼“汪汪狂”叫，如同箭一般朝山涧深处追去。


  
等朱瞻基追上时，只见两条狗正在山涧边围攻一只马鹿。


  
要是杀了这马鹿，人和狗就都能补充一下体力了。


  
朱瞻基弯弓搭箭，对准马鹿的头部准备开弓，就在这时，他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怒吼，转身看去，只见一只蹲在悬崖上的吊睛猛虎纵身起跳，从背后向他扑来。


  
朱瞻基一个纵翻，身体险险滑开三尺。


  
一扑未中的猛虎转身又向他扑过来，以必得的气势和张扬的姿态，视朱瞻基为腹中美餐。


  
就在猛虎准备起跳再次扑向朱瞻基之时，赛虎和赛狼狂叫着朝猛虎奔来，赛虎奋勇当先咬住了猛虎的尾巴，赛狼奋不顾身地在虎头处狂叫。


  
吊睛猛虎受此挑衅，转头开始对付赛虎和赛狼。


  
朱瞻基的这两条狗体形巨大，比猛虎略小三分之一，而且十分灵活，当猛虎去咬前面那只狗时，后面的就会咬住它的尾巴；当猛虎掉头去咬后面的那只时，前面的又会去扯它的肚皮，就这样，两条机警灵活的猎犬前后呼应，令那猛虎瞻前不能顾后。


  
然而，老虎毕竟是老虎，几个回合之后，被激怒的吊睛猛虎一扫，后面的赛虎被扫出去几丈远，再三挣扎也无力站起。


  
前面的赛狼见势不好，立即向前疯跑，试图引开猛虎，却被穷追不舍的猛虎咬断了后腿。


  
而那猛虎，因为朱瞻基方才将对准马鹿的箭射向了它，虽然只是受了些小伤，却也引得它愤怒不已，转身一步步冲着朱瞻基奔过来。


  
“咻——”破空之声响起，一阵凉风刮过耳际，一支箭从朱瞻基的背后直直射进向他扑来的猛虎，那猛虎的眼睛中了一箭，鲜血流下来瞬间糊住了脸，看不清，又痛又惊，猛虎的扑势更猛。


  
“咻——”破空之声再次响起，又一支箭射中了猛虎的另一只眼睛，血流如注，双目失明的猛虎痛得在地上打滚，朱瞻基翻起身，一剑穿心，结果了那猛虎的性命。


  
再看那救他性命的人，竟是一个身着锦裙筒靴蒙古族装扮的美丽少女。


  
“你这个汉人，怎么跑到我们的地方来了？是不是那边的奸细？”少女一边颦眉问道，一边弯弓搭箭，对着朱瞻基的心口。


  
说的竟然是一口流利的汉语。


  
蒙古的贵族，或者有权势的人家，都有穿汉服、说汉语的习惯，常和汉人来往，做生意的人，也懂一些汉语，但像这样说得极流利的，却不多见。


  
朱瞻基像是没看见她手中的箭一般，朝她拱了拱手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是山那边的猎户，追着猛虎误闯入此地。”


  
“胡说，你的衣物明明不是猎户，还有你手中的剑，根本就不是平常人所有，快说，你究竟是谁？”


  
见瞒不过去，朱瞻基轻叹道：“姑娘说得是，我的确不是猎户，我是——”声音低不可闻。


  
那少女仔细倾听，手中的箭微微偏了方向，朱瞻基不退反进，一个闪身冲向前，将少女手中的箭抓在手中，又错身从背后揽着她，手中的剑刃抵着她的脖颈说：“得罪了。”


  
那少女想是没有料到朱瞻基身手如此之快，竟然能够在自己的利箭瞄准之下，反将自己挟持，又惊又怒道：“放开我，你是谁？好大的胆子，你不放开我，我叫哥哥杀了你。”


  
“在下朱瞻基，谢姑娘救命之恩，如果姑娘不喊不叫，我就放开你。”


  
少女点了点头，朱瞻基松开了手。少女却反手抓住朱瞻基的手腕，用蒙古人摔跤的姿势，意图将他摔在地上。


  
朱瞻基手中有剑，但他并不想伤着少女，毕竟刚才是她救了自己的性命，为了不让剑刺在少女的身上，他左闪右避，十分辛苦。


  
“咯咯——”少女突然停住手，站在那儿娇笑起来，明媚灿烂得如同格桑花。


  
“你的心肠蛮好的嘛，你姓朱，你是大明皇帝的什么人？”


  
见朱瞻基不开口，她又说，“我是阿鲁台的妹妹，奥云塔娜。”


  
奥云塔娜，意思是珍珠般美丽聪慧。洪武年间，捕鱼儿海一战中，她和阿鲁台的兄长一道被明军俘虏，永乐八年五月，永乐帝远征漠北时征服了阿鲁台，并将其兄长和妹妹送返，阿鲁台对此十分感激。


  
难怪她的汉语会说得这么流利，在大明当俘虏期间，奥云塔娜和其兄长极受礼遇，日常用度比一般官宦家庭的公子小姐还要好些。


  
这也是阿鲁台在斡难河之战后，能够敬服永乐帝的原因之一。


  
朱瞻基知道这件事，听了之后收起剑说：“那是我皇爷爷。”


  
奥云塔娜又惊又喜道：“啊，你就是他们在找的那个皇长孙？可找着你了，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们都快把这片翻了个个儿。”


  
皇长孙因麾下军马冲杀太猛，以至于失陷虏中音讯全无，而永乐帝亦因为忧心长孙率兵掩杀，短短数天攻城略地，已经打败鞑子大军，双方正在和谈。明军之前的手下败将阿鲁台，正是这次和谈的蒙古使臣，于公于私，他都要帮着搜寻朱瞻基。


  
朱瞻基“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来。他虽然不到十四岁，却自幼老成持重，像个小大人儿似的颇有城府，此时听了奥云塔娜的话，也是半信半疑，面上虽然不显，心里仍然戒备着。


  
“可惜，你那两条狗，都活不成了。”奥云塔娜也收起了弓箭，准备带着朱瞻基出山。


  
朱瞻基不说话，赛虎和赛狼跟他一起嬉戏，一起长大，而今，他已经长成少年，它们却为了救自己，牺牲了。


  
他默默用剑挖了个墓坑，把两只爱犬放了进去。


  
奥云塔娜想帮忙，被朱瞻基冷利的眼神看得退后三尺，只得站在一边看着他一捧捧地挖泥土，挖出四四方方的一块墓地，将两只狗抱着放进去，许久，才撒上泥土掩埋。


  
朱瞻基什么也不说，但奥云塔娜却从他的背影看到了悲怆，这个英俊的少年，有着保罗尔（水晶石）一样明亮的眼睛，那日苏（松）麦拉斯（柏）一样挺拔的身姿，如同阿日斯兰（雄狮）一般威猛，却有着宝勒根苏勒（锦貂尾）一样柔软的心。


  
奥云塔娜看着他的目光，渐渐温柔得如同水波荡漾。


  
奥云塔娜同随后找来的侍从们一起，将朱瞻基送回明军大帐。回到营地后，奥云塔娜给哥哥阿鲁台讲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又说：“奥云塔娜喜欢他。”


  
尽管蒙古人表达自己的感情，都不会伪饰或绕弯子，妹妹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但听见奥云塔娜直通通地说出这句话，阿鲁台还是吃了一惊说：“蒙汉通婚先前不是没有过，可妹子你不过只见了他一面，他可不是杂居在我们蒙古的汉人，那是大明朝的皇长孙，将来要当皇太子，皇帝的，你要是嫁了他，就再不能回蒙古来了。你不是说，那些离开家乡的日子里，时时刻刻都在想我们的草原、雄鹰、奶茶吗？”


  
奥云塔娜咬着嘴唇，想了想，苦恼地说：“可我还是喜欢他，喜欢得要命。”


  
“你再想想吧。如果他们准备回去之前，你还没有改变主意，我就去和大明的皇帝讲。”阿鲁台很疼这个妹妹，一直为她小小年纪就在捕鱼儿海一战中被俘做人质内疚不已，所以从她被送回来后，事事都依着她，试图弥补自己这些年没有尽到的兄长责任。


  
大帐里，永乐帝、朱瞻基，还有这次远征蒙古的将军、将领们，同蒙古的大汗本雅失里、太师阿鲁台，以及众多蒙古将领，在几案后盘膝而坐，大坛的烈酒已经抬了上来，几案上摆满了各种肉食。


  
和谈成功，这是欢庆的宴席。


  
安远侯柳升拍开一坛烈酒的泥封，嗅了下味道说：“好酒，竟然是辽东的烧刀子，来来来，大家满上！”说着提起酒坛子，先给永乐帝斟了一碗。


  
就是这片刻的工夫，他已经把酒验过。


  
在这次远征中，柳升作为副帅第一次随驾北征，也正是他统领指挥神机营为前锋，火器炮发威震数十里，每次射击，致敌死伤一片，才能够这么快取得战争的胜利。


  
酒刚满上，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抬进了大帐，外表金黄油亮，肉皮焦黄发脆，内里绵软鲜嫩，香气扑鼻而来。


  
两个蒙古妇人将木架上的烤全羊用锋利的小刀切割，片刻之间，热气腾腾、肥嫩鲜香的烤羊肉就被盛在一个个盘子里，端到了案几上。


  
阿鲁台给他们示范将羊肉蘸蘸小碟里的盐巴，用手直接送进嘴里。


  
没有任何作料，只是羊肉本来的味道，蘸着盐巴，却闻不到腥膻的味道，鲜嫩肥美，入口即化。朱瞻基连连吃了好几块。


  
他正准备伸手端起面前的酒喝，却有只手伸出来挡着了他，朱瞻基抬头一看，诧异地问：“奥云塔娜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奥云塔娜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带着娇笑说：“你还没有看我跳舞呢，不许喝醉了。”


  
阿鲁台向永乐帝解释说：“我这个妹妹，被惯坏了，先前……也没人教她规矩，皇上莫怪。”


  
永乐帝开怀一笑道：“这就是救了瞻儿的那个小姑娘？长得漂亮，又有本事，阿鲁台，你有个好妹妹。”


  
朱瞻基虽然不耐烦奥云塔娜总在他身边绕，却也没再喝酒，毕竟，这是他的救命恩人，她说要自己看她跳舞，那就看她跳舞吧。


  
酒酣宴罢，帐外燃起了片片篝火，堆垒成垛的木柴在中间熊熊燃烧，四面放着矮几，矮几后面铺着毡毯，永乐帝和明军将领们坐在毯上观看，悠扬的马头琴和蒙古长调一唱一和，高亢悠远、舒缓自由，姑娘和小伙子们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倾心听一曲长调牧歌，犹如站在苍茫草原向大自然倾诉体验。


  
歌声中，草原的骏马、骆驼、牛羊、蓝天、白云、山川、河流如同长长画卷，在满天的星辰下，在耀眼的火光里，在跳跃的人影中，远的近的、明的暗的，排山倒海而来。


  
无垠的黑暗中，有狼的嗥叫隐隐随风传来，置身其间，只觉天地广阔，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豪气顿生。


  
马头琴里，奥云塔娜低声用汉语翻唱：赶上我们矫健的马群哟，迎着阳光走向远方，日伦花随风吐露着芳香，多么美丽我的家乡，清清的河水明又亮哟，像条银带飘向远方。心中怀念着我的达古拉哟，她的情谊比流水还长，雪白的羊群在滚动哟，像那浮云环抱着山梁，草原上所有爱劳动的姑娘哟，没有一个比她还强……


  
火光中，奥云塔娜如鹞子投林，和姑娘们一起跳起舞来，她舞如雪花飞旋，回裾转袖若有神，白草胡沙寒飒飒。


  
身影矫健处偏有婀娜，妩媚中带着刚劲，在座的众人看得如痴如醉。


  
她舞到了朱瞻基面前，向他伸出手，做出手势请他一起跳舞。


  
周围的蒙古士兵们，发出阵阵吼声，笑声如同箭弩破空，欢欣鼓舞。


  
奥云塔娜的明眸看着朱瞻基，偏了偏头，像是在问他：你跳还是不跳？


  
永乐帝看着朱瞻基说：“你去跳吧，不要让人说我大明的儿郎，像女孩儿一样忸怩。”


  
朱瞻基站起来，随同奥云塔娜一起站在场中跳舞，他跳得并不好，但奥云塔娜总能配合得上，不动声色地将硬肩、圆肩、甩肩、碎抖肩、硬手、软手、压腕等动作教给他，又配合上绕圆、拧转、拧倾，凸显出蒙古舞的热情奔放。


  
在连续的、有规则的，很强的节奏中，朱瞻基感受到动作的力量和幅度的快慢，越跳越好，跳到后来，他已经能够很好地表达出粗犷、豪迈和矫健。


  
因为平日习武的关系，朱瞻基的身形，比一般同年龄的少年要高，虽然外表上还不能称为彪悍，但绝不是文弱书生，在力与美的表现中，颇有几分蒙古人的豪气。


  
男如雄鹰奔马腾空飞，女似紫燕黄莺轻身舞。


  
奥云塔娜与他一刚一柔、一静一动、一张一弛、一密一疏、一顿一挫，配合默契，引来阵阵掌声和尖叫。


  
阿鲁台看着永乐帝说：“长孙殿下竟然会跳我们蒙古的舞蹈，还跳得这样好，不简单。”


  
永乐帝摸着自己的胡子，满意地笑了，这个孙子，打小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像，有时，他甚至担心瞻儿对自己要求过高，会累着自己。


  
“像长孙殿下这样的少年郎，在我们蒙古，会迷倒很多姑娘，皇上您看，她们都在给他欢呼呢。”


  
渐渐地，越来越多身着宽袖长袍、腰间扎着腰带，穿着高可及膝的长筒皮靴，戴着蓝、黑、褐色帽或束红、黄色头巾的蒙古人加入了跳舞的人群，盛装的女子佩戴着银饰点缀的珠冠，环珮叮当，魁梧男人和高挑女人忽远忽近，刚柔并济。


  
吟唱的长调里已经在讲述情窦初开的季节，马头琴弹奏百般的柔情，火光映着姑娘红玛瑙一样的脸庞，眼波流转，在暗夜里有种朦胧的美丽。蒙古好儿郎的眼睛像火一样充满激情，燃烧了少女们羞涩的心，歌声中一对对恋人心花怒放，他们舞在火光里，她们行走在风中，那情歌像是在心底响起，从月亮上传来。


  
渐渐地，连明军的将领、侍卫也加入了跳舞的人群，越来越多的人进到场中跳舞，手拉手舞成几个圆圈，忽而圆圈松开拍手叉腰，忽而向前冲跑重新组合，忽而歌声迭起翻转跳跃左右旋转变换舞姿。


  
乐音像牧草般起伏，那柔美如丝般的折音突然迭起又落下，像是马儿高兴时马蹄甩落的爽脆，随心所欲的吟唱和微妙的变化处理，草原上的一切都那么自然、鲜活。


  
在繁星闪烁的夜空下，在熊熊的篝火旁，人们跳得大汗淋漓，有人踏破了鞋底，有人舞断了衣衫，直到歌手唱哑了嗓子，马头琴弹断了琴弦，尽兴的人们才渐渐散去。


  
有些相互爱慕的少年男女，相拥着走进了草原深处。


  
看着渐渐熄灭的篝火，奥云塔娜问朱瞻基：“你们明天就要开拔了吗？”


  
“嗯。”


  
“那我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


  
朱瞻基有些奇怪，为什么此时奥云塔娜说话和她平时的声调不同，好像母妃和父王说话那般，有点儿甜腻。但他也没有多想，这几天奥云塔娜给他介绍了蒙古好多有趣的事情，两个人玩得蛮好，所以有些舍不得自己走吧。


  
“你到京师来，我会以招待最尊贵客人的礼仪招呼你。”


  
奥云塔娜幽怨地看了看朱瞻基，她希望的，可不是客人的待遇。


  
云层此时撇开月亮，极淡的黑影在草原上拉得细长，远处的人声、马嘶细碎又清晰。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不知怎的，奥云塔娜说话有些气冲冲的。


  
朱瞻基先是一愣，而后笑了起来，是这几日奥云塔娜难得见到的灿烂：“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奥云塔娜心里五味杂陈：“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心吗？阿迪亚，你这些天都不笑，我以为你也像我一样感到忧伤！”


  
奥云塔娜按蒙古的叫法，称呼朱瞻基阿迪亚，意思是太阳。


  
朱瞻基被奥云塔娜叫得心里毛毛的，再看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明白了，原来皇爷爷说的那番话，是因为她。


  
他不想伤害奥云塔娜，她救了他的命，但在他的心里，比他大一岁多的奥云塔娜就像姐姐一样，她应该属于这草原，属于草原上的雄鹰，而不是该对他产生情愫。


  
朱瞻基很早就知道，大明的天下，现在是皇爷爷的，以后是父亲的，将来，会传到他的手上，他是生来注定要做皇帝的人，从小受的就是帝王心术的教育，远比同龄少年成熟懂事。


  
作为皇帝，他会有三宫六院，众多佳丽。


  
昨天，皇爷爷也和他说了，有的时候，王孙和公主们的婚姻，会有政治因素在里面，像公主和亲，番国进献美女；如果在蒙古，他觉得有谁不错，可以等行了冠礼后考虑。


  
奥云塔娜不错，很不错，但她不该属于深宫内宅。


  
她是姐姐，他希望她平安喜乐，能够一直像今夜般自由自在舞蹈的姐姐。


  
而且，当时皇爷爷说到嫁娶时，朱瞻基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孙清扬那小小的苹果脸。


  
他觉得羞惭，自己快要行冠礼，成年以后，娶一个太孙妃就会提上日程。甚至，伴读里面有几个像他这样的年纪，已经有了通房丫头，知晓男女之事，但清扬妹妹还是个小孩子，自己竟然盼着她长大，希望能够娶她，实在不应该。


  
只是今天，听到奥云塔娜的话，朱瞻基又无来由地想起了孙清扬。其实，她也不适合在深宫内宅待，她也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可是一想到如果孙清扬离开，他再也见不着她了，就会觉得心里如遭大石重击，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她是妹妹，他希望她岁月静好，能够一直被他守护爱怜，她也是他想娶、想一生相伴的女子。


  
没有听见朱瞻基的回答，奥云塔娜又说：“阿迪亚，去给你皇爷爷说，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奥云塔娜，你很好，非常好，但你属于草原，属于你的家乡，就像奔马在草原上才能自由驰骋，雄鹰在天空里才能任意翱翔。你曾说，在京师待着的日日夜夜，都想回到草原上来，你不懂那些人的弯弯肠子，也听不懂他们的话里有话，你喜欢草原，你也属于草原。”


  
朱瞻基看着奥云塔娜，诚挚地说，“如果你去京师做客，你会是我大明最尊贵的客人，将来你的夫君如果欺负你，我会把鞭子打在他的脸上。但是，奥云塔娜，我不能带你走，那会害了你，那层层宫墙会令你的笑容惨白，那重重珠帘会绊住你的脚步，你在宫里，不能骑马，不能射箭，甚至不能大笑，也不能歌唱，你还是留在草原吧。我会永远记得珍珠一般美丽聪慧的奥云塔娜，记得在草原上有一个美丽的姐姐，救过我。”


  
这几天听朱瞻基说的话，都没有这一刻多，朱瞻基坦率的眼神，清澈见底，里面却没有她的影子，奥云塔娜把辫子绕在手里，绕啊绕啊，像是她的心。


  
“阿迪亚，我知道了，你拒绝了我，但我，谢谢你！”奥云塔娜松开了辫子，像下定了决心，也像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很喜欢朱瞻基，但她也确实不想离开家乡，这几天，她为这个问题已经纠结了很久，朱瞻基的拒绝，令她若有所失，也令她不再为难。


  
“好，你记得我——奥云塔娜，我记得你——阿迪亚，我们隔着云彩相望，你们汉人不是说‘明月千里寄相思’嘛，我们就让明月带去彼此的想念。”


  
看看朱瞻基的神情，奥云塔娜顽皮地一笑说，“别为我担心，我们草原儿女，没有那么多心思，你以后就是我的好弟弟，我会为你骄傲的。”说完，她转身跑了。


  
夜风中，传来奥云塔娜微不可闻的啜泣，毕竟，这是她年少时的第一场爱恋，青葱般美好，青瓷般易碎。


  
但是很快地，那啜泣变成了歌唱，歌声中有如泣如诉缠绕的轻愁，少女如兰的呼吸和凄婉，但更多的是铁蹄声声，千军万马，犹如莽莽草原苍凉豪迈；歌声里有一种天地开阔的坦荡，须臾间踏破铁马冰河，将悲伤沉思和愉快欢欣融合在一起，明亮得如同朝阳，灿烂得好似云霞，那质朴、纯美的声音……近在咫尺，又遥远模糊。


  
朱瞻基在夜空下站了很久，才回到自己的营帐。


  
在刀枪无眼的沙场上、在草原上，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个人的喜好其实很轻很轻，不能太顾及那些情绪上的东西，必须强悍地使用自己的肉身，受伤时镇定自若，离别时泰然挥手，必须舍得，必须有狠绝之心，因为，上天视万物，也不过如刍狗。


  
奥云塔娜，或许是朱瞻基不考虑政治、不考虑权势、不考虑联姻带来的益处，甚至不考虑自己的喜好，只是单纯为对方着想的，唯一。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二十二章　经冬知暖意


  
“小姐！”杜若端着热茶和点心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孙清扬打开窗棂，“您又开窗户看外面？今儿个有北风，天可是冷，小心凉着。”


  
杜若一边嗔怪孙清扬，一边将茶盘放在罗汉榻的小几上，上前去搀她：“今天做的是人参薯蓣糕，健脾胃，补元气，您最近吃得少，正好补一补。”


  
孙清扬不忍拂了她的好意，顺从地掩上了窗，坐到了小几前，拈了块人参薯蓣糕慢慢吃了，又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喝了半盅。


  
人参薯蓣糕香甜可口，茶是醇厚的红茶，兑上了牛乳，加一点点盐，极适合冬日里饮用。


  
孙清扬喝得极为舒坦，靠在罗汉榻的软枕上，眼睛微微地眯起来，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杜若看着心里欢喜，嘴角都向上翘了起来，见刚才掩上的窗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又转身去关严了窗棂。


  
璇玑进来看见杜若关窗，笑着说：“可是小姐又嫌这屋里有炭气，怕闷着开了窗？前儿个才因为开着窗受了风，刚好一些，又忍不住了！我的小姐哎，你只当心疼我们，不然让苏嬷嬷看见了，还不得怪我和杜若没看好你啊。”


  
入冬后，各院里都支起了炭盆，碧云阁用的虽然是上好的银霜炭，耐烧无烟，烧完后只剩雪白的飞灰，孙清扬却仍然觉得有炭气，老爱开窗，时时感叹北方的地龙和火炕多么温暖如春。


  
杜若知道，其实是小姐收了家信，又想家了。


  
虽然吃得高兴，但孙清扬也只是吃了一块就放下了，只把那茶喝了两盅。


  
这几日，小姐总是吃得不多，杜若有些担心，想了想，她和璇玑说：“璇玑姐姐，不如咱们晚上吃锅子吧？”


  
璇玑还没搭话，靠在枕上几乎快睡着的孙清扬坐了起来，笑着眯起眼睛使劲点头道：“好呀好呀，叫上赵姐姐和秦姐姐一道，我们好好吃一顿，正好配那埋了五年的桂花酒。”


  
璇玑迟疑了一下说：“那我让她们去大厨房看看今儿晚上的饭菜，若正巧是锅子也就罢了，若不是……”


  
孙清扬马上接口说：“璇玑姐姐拿些钱去，今儿个晚上若不是锅子，请马六娘帮着给整治一个吧，别使小丫鬟了，璇玑姐姐你亲自去，马六娘肯定会帮咱们整的。”


  
上回马六娘的儿子被人使“幻”的事情，虽然大理寺终究没查出是哪里来的“长乐”，也找不到陈记老板的踪影。但马六娘却知道了儿子的心事，知道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就是碧云阁的璇玑，为了帮儿子达成心愿，平日里对碧云阁格外关照。


  
杜若和苏嬷嬷常拿这件事打趣，没想到被孙清扬听出缘由来，今儿个也和她说上了。


  
璇玑羞红了脸：“小姐，您学坏了，和奴婢开这样的玩笑。”


  
马六娘隐约和她提过两次，说知道府里的规矩，丫鬟要满二十岁才会配人，马六诚心诚意，愿意等她四年后过门。


  
马六相貌堂堂，孔武有力，人又实诚，嗯，璇玑有一点点动心。


  
孙清扬无辜地眨眨眼睛说：“我说什么了？难道马六娘现在不在大厨房做了吗？抑或是璇玑姐姐的意思，你去不用给钱？”


  
璇玑羞恼，抢过了话头说道：“姑娘的月钱这个月还有余的，既然是要吃锅子，就多整两锅，也让我们一并沾沾口福。”


  
孙清扬眉开眼笑道：“没问题，你跑腿我出钱。有你出面，马六娘肯定给咱们整得妥妥当当。”


  
璇玑一把抢过杜若递过来的钱，穿上棉斗篷，一扭身出了门。


  
璇玑才走没一会儿，丫鬟福豆来报：“世子爷过来了。”


  
朱瞻壑当这是自己家的别院一般，隔三岔五就要来一回，因为孙清扬年纪尚小，又是至亲，太子妃并不拘着他们，所以朱瞻壑过来，丫鬟们也都见怪不怪。


  
杜若闪到一边说：“我去叫福枝进来侍候小姐。”


  
她和朱瞻壑总是不对路，那位爷见她就爱横挑鼻子竖挑眼，所以杜若只要听见他来，就会躲到一边，不在他跟前出现。


  
还没等孙清扬点头，朱瞻壑已经掀了门帘进来。


  
“这正午都过了，还有些冷，你这屋里倒暖和，怪不得园子里看不到你，原来是躲在房里取暖呢。”看到半躺在罗汉榻上的孙清扬，朱瞻壑嚷嚷道，又吩咐杜若，“给小爷拿条温热的毛巾来，别傻站在那里，小爷等着呢。”


  
杜若应了一声，出去了。


  
孙清扬坐起身，斜睨了他一眼说：“她是我的丫鬟，可不是你的，你别回回一来就把她支使得团团转。”


  
朱瞻壑不以为然地说：“我有什么好东西没想着你？为一个丫鬟你和我说嘴。不是说好今儿个到园子里看山茶的吗，怎么等你半晌都没来？”


  
“前儿个说的时候，我就没答应，根本是你自说自话。”


  
开什么玩笑，本来赏花是件乐事，但这位爷看花，会从发芽说到栽种，又要讲适合培育的花土，又要说文人墨客们所作的诗词，平日里听听犹可，这样的天气，还是算了吧。


  
“你没反对，就是同意。就该守约。”


  
“我想反对来着，可你没给机会说啊，再一个，我都和你说过，沉默就是无声的反抗……”


  
“好了好了，我不和你计较，不去就不去嘛，找这么多话说。”朱瞻壑挥挥手，一副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的表情。又和他的大丫鬟立冬说，“给爷看看杜若怎么还没把帕子拿来，给她说爷现在不用了，你也不必过来，就在她们屋里面玩吧，我和清扬妹妹说说话。”


  
朱瞻壑跟前的四个大丫鬟，立春、立夏、立秋、立冬，都是节气名字。他外出带的那个，总是根据季节来，为此孙清扬还笑过他，看似放荡不羁的一个人，还有这么方正的时候。


  
立冬应了一声出去了。


  
孙清扬笑着问朱瞻壑：“你把她们都打发出去，是有什么事吗？”


  
朱瞻壑的脸沉了下来：“上午明惠到我这儿哭了半天。”


  
孙清扬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沐灵珂给自己说的那个秘密，强笑道：“你知道她平日和我不和，怎么巴巴地在我跟前提她。”


  
朱瞻壑没有接她的话，自顾说自己的，“她是为着姨母要被废的事情哭来着，听说军中已经传出姨母的舅舅，宁远侯何福提出要到西平侯沐英的封地进行蓄马，以求繁殖牧养，遭到了皇爷爷的驳斥。在这次出征中，他屡屡违背节度，有大臣提出非议的，他都颇多抱怨，皇爷爷不喜，带累着姨母因无子被废，等这次班师回朝，就会颁发明旨。”


  
孙清扬心想，这事之前就有风声，八月那会儿沐灵珂就说了，现在出的这档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至于真正的内幕，恐怕只有皇上清楚。


  
见孙清扬沉默不语，朱瞻壑苦笑道：“我当然知道这事不该说与你听，只是明惠哭得我心里难受，和清惠说这些，就算她不笑明惠，恐怕也理解不了。唯独你，我说什么都会听着，所以和你说一说，不过是为了自己心里舒服些。”


  
孙清扬又沉默了一会儿，方说：“你放心，她得意的时候，我没捧过她，她失意了，我也不会去踩她。若她与我交好，我自是会礼待于她，若还和从前一般，我也看在你的分上，怜她经此大难，不和她计较就是。说吧，她怎么给我使绊了？”


  
朱瞻壑尴尬地笑了笑说：“妹妹，你怎么、怎么就猜到了？”


  
“就算你心里难受，也不会为她的事情到我跟前来诉苦（朱瞻壑不至于哭诉吧），这样帮她扮可怜，定是她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你想求我饶了她呗。”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朱瞻壑期期艾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壑哥哥，你今儿个怎么像女孩子似的忸怩？有什么事，你都不好说出口的？”朱瞻壑脸上显出破釜沉舟的勇色道：“她在伯母面前说你有个青梅竹马定了亲的小郎君。”


  
“噢，她和姨母说的，姨母信了没？”


  
看见孙清扬一脸的平静，朱瞻壑惊奇地问：“你不介意？”


  
“我干吗要介意？”孙清扬倒觉得他奇怪，“介意子虚乌有的事情，岂不说明我心里有虚吗？”


  
“可这件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刚才我在花园里，还听到两个丫鬟在议论。”


  
“嘴长在她们身上，我可挡不住她们说。但我能管住自己，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明惠郡主当你是哥哥一般，把秘密说给你听，你却转述给我，壑哥哥，这并非君子之道。今儿个，你能把她的秘密说给我听，明儿个，就能把我的秘密说给她听。壑哥哥，你是她的哥哥，知道心疼她，可别的人，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有心，也会疼呢。”


  
孙清扬喝了口小几上茶盅里的茶，觉得有些冷了，就扯起嗓子喊：“杜若、杜若。”又一口气呛在嗓子里，咳得小脸通红，坐在那儿大口喘气。


  
朱瞻壑知道，她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却伤心了，急得团团转：“好妹妹，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是担心你……”


  
孙清扬“噢”了一声：“是吗？今儿个我倒要听听，壑哥哥是怎么担心我的。”


  
朱瞻壑挠挠头说：“我这不是怕明惠说的万一是真的，对你不利嘛，才巴巴地来告诉你，结果你不领情，还怪我。”越说，朱瞻壑越理直气壮，就是啊，自己这么关心清扬妹妹，她怎么能错怪自己呢？


  
看孙清扬咳得止不住，又走到跟前帮着她拍后背顺气。


  
孙清扬好容易止住了咳，看着朱瞻壑说：“壑哥哥，明惠郡主是你的堂妹，原比我这半路的妹妹亲得多，你向着她，心疼她，也是天经地义，但你不能刀切豆腐两面光。你怕我怪她，所以先说她的可怜，关于说我什么青梅竹马小郎君的话，你其实信了她，至少信了几分，要不，你也不会到我跟前说。”


  
朱瞻壑跳脚道：“我没有，我当然不信这样的事情。”


  
孙清扬微微一笑，笑中有一抹讥讽之色：“你不信，你可有反驳她？你要真相信我，根本不会说出来试探我，而是当时就会帮我反驳回去。”


  
“她说你这样的话，自然不是真的，但我是个男人，总不能和她一个女孩子说长论短。”朱瞻壑说得振振有词，其实有些心虚，还带着三分猜疑，所谓无风不起浪，他真是很想问孙清扬，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又怕她生气，所以绕着弯子说，希望她能给自己解释。


  
但孙清扬虽然指责他不信她，却仍然没有解释，难道，明惠讲的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


  
看孙清扬的眼神，又有些不像。


  
孙清扬却是记得母亲说过：相信你的人，不需要解释，不相信你的人，何必解释，说得太多不如沉默。


  
仿佛没有看见朱瞻壑欲言又止，想问又不好问的样子，她只是一味沉默着。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看到璇玑进来，两人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璇玑没有发现两人的异样，屈膝行礼后说：“小姐，锅子都备下了，晚膳时就会送过来，奴婢也和赵小姐、秦小姐说好，请她们晚上到碧云阁用膳。两位小姐还给奴婢打赏了，赵小姐赏的是个银锞子，秦小姐赏了奴婢一百文钱。”


  
朱瞻壑一听，眉开眼笑地看着孙清扬说道：“妹妹真会想，这个天吃锅子最安逸了，你们今晚吃锅子，怎么不请我？”又从衣襟上系着的荷包里摸出个笔锭如意的金锞子出来，抛给璇玑，“说这么好的消息，爷也给你打赏。”


  
孙清扬捂嘴笑道：“平日里你得赏，也没见这么老实地说，原来是看世子爷在这里，等着他的赏呢。”


  
璇玑喜滋滋地将朱瞻壑赏的金锞子放在自己的荷包里，给朱瞻壑行礼拜谢：“奴婢今儿个老实了一回，就得了这样的好处，可见老实人有福这话不假。”


  
晚膳时分，马六娘亲自带着大厨房几个婆子拎着些大食盒子，托着两只黄铜锅子送进了碧云阁，一只放在东暖阁里罗汉榻的酸枝木大方几上，一只放在暖阁外间的大方桌上。


  
东暖阁里，马六娘亲自取了个竹垫子放到几上，才让婆子们端着铜锅子耳柄放在垫上，锅子中间是烧得旺旺的银霜炭，锅子里奶白色的鸡汤翻滚着，可以看见里面有红枣、桂圆、枸杞和党参，香味扑鼻而来。


  
提着食盒的婆子取出片得薄薄的羊肉、五花肉、毛肚、鲩鱼片、冬笋、土豆、大白菜叶、木耳、香菇、莲藕和豆皮等近二十样烫食的食材，和陈醋（南方好像吃香醋）、蒜泥、虾子酱等作料摆放到榻前的两个矮几上。


  
马六娘笑着说：“因为小姐们年纪小，这党参都是些细须，取个味儿罢了，不会上火的。若是有喜欢吃辣的，只在自己碗里放点油泼辣椒，就不会混汤。吃到后面，下几个饺子，不然只是吃菜，一会儿又饿了。”


  
说完，马六娘从食盒中取出拌三丝、麻油拌熏肉等四样小菜，放到榻几上，屈膝退了出去。


  
走到外间，落下婆子们几步，马六娘悄悄和璇玑说：“你们这边，我让多准备了些肉，也好让你们打个牙祭。”


  
璇玑谢了她，又拿出一吊钱递给马六娘说：“其实不用准备那么多，小姐她们肯定吃不了，一会儿都要端出来。这吊钱是小姐让打赏你们的，大婶子拿去和她们分了吧。”


  
“哎，那怎么敢当。谢表小姐的赏！”马六娘喜笑颜开地接了，“我还是那句话，表小姐想吃什么，你想吃什么，尽管开口，钱不钱的都不用管。”


  
璇玑又谢了她一回，掀了帘子送她出门。


  
正准备转回院里，璇玑就看到赵瑶影、秦雪怡两个人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过来了。璇玑迎上去，行了个礼道：“两位小姐，我家小姐刚才还念你们呢，说锅子要吃热的才好，奴婢还想着要不要使人去看看，恰巧你们就过来了。”又压低了声音说，“汉王世子也在。”


  
赵瑶影和秦雪怡愣了下，朱瞻壑她们平日也见过，却从未一起用过膳。


  
“回禀过太子妃殿下的，殿下叫你们宽心吃，不用拘束。”


  
她俩进屋用热帕子净了手，就被孙清扬欢呼着扯到榻上坐。


  
见孙清扬拿起筷子想自己动手，朱瞻壑忙叫道：“妹妹叫丫头们烫好送过来吧，锅子那么烫，别烫着你了。”


  
站在一旁烫酒的杜若也赶紧说：“小姐快放下，等我们烫好了再吃，万一烫着你们，下回可什么都不让吃了。”


  
孙清扬撇撇嘴说：“可这吃锅子，要自己动手才吃得顺畅呢！”


  
朱瞻壑笑着说：“等妹妹大些吧，以后有的是机会，倒是我，可以自己来。”说完，用筷子把荤菜每样夹了些放在锅里。


  
孙清扬就和赵瑶影她们说：“那留杜若和璇玑在这边侍候就好，其他的人，叫她们到外间吃吧，今儿个也给她们准备了一锅。”


  
赵瑶影摇了摇头说：“怎么能都留你跟前的人呢？秋菊留下，璇玑出去先吃着，也能管束那几个皮的。”


  
朱瞻壑的大丫鬟立冬忙说：“奴婢留下，免得世子爷一会儿喝多了酒。”


  
朱瞻壑瞪了她一眼说：“合着你把爷说得就是个酒鬼啊。罚你好好伺候着，有一点儿闪失，仔细你的皮。”


  
立冬知道他是个惯爱说狠话的，也不在意，笑嘻嘻地给她们按各人的口味调好了作料。


  
璇玑悄悄和杜若说：“那今儿个就辛苦你们了，我捡那好的，给你们俩留着。”然后和秋菊几个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孙清扬见之前下的羊肉片、鱼片已经变色，急忙捞出来放到面前的碗里沾了沾作料，送到嘴里，边吃边点头道：“马六娘的手艺真好，这锅子的底味真好吃！”


  
四个人吃了一会儿，孙清扬叫热，脱了外面的棉袄，赵瑶影几个也跟着脱去了外面的大衣服，几个只穿着贴身的小袄，喝酒吃肉夹菜喝汤，一个个吃得脸颊绯红。


  
杜若添了三回汤，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就将饺子丢了进去。


  
立冬取了四只干净的小碗，用热水烫过，盛了煮好的饺子放在她们面前，朱瞻壑连吃了几个饺子，连声赞好：“这样煮出来的饺子，和平常的味都不同，想是吸了浓汤的缘故，滋味特别好。”


  
秦雪怡犹豫地看着碗里的饺子，叹了口气说：“吃吧，肚子撑得很，不吃吧，听世子爷这么一说，又觉得可惜。”


  
孙清扬笑了起来，端起碗自顾自吃饺子，赵瑶影也笑着夹了一个，秦雪怡看她们吃得香，到底还是端起碗，把碗里的三四个饺子都吃完了。


  
已经将杜若和立冬换出去的璇玑带着福枝几个，将锅子、碗碟等都收拾干净，又将大方几从榻上抬了下去。


  
璇玑将泡好的红茶奉上来，四个人歪靠在榻上说话。


  
过了一阵儿，杜若进来说：“丁香院和蔷薇馆来接两位小姐的婆子们来了，说是天已经晚了，怕冷着小姐们，是让她们等一会儿，还是这会儿就走？”


  
孙清扬点点头，也不和赵瑶影、秦雪怡再商量，径直吩咐道：“跟她们说，赵姐姐她们这会儿就要回去了。使咱们院里得力的两个婆子，送世子爷到昭阳殿的客房休息。”


  
杜若笑盈盈答应着，出去传话。


  
立冬、秋菊、点苍进来，要侍候他们穿衣服。把立冬推到一边，朱瞻壑伸着手叫：“杜若，今儿个爷让你拿热帕子半天都不动，刚才叫你温酒，你又总先给她们几个，现在罚你给爷穿衣服。”


  
孙清扬向杜若点点头说：“他有些醉了，别辩理，给他穿上就是。”


  
杜若给朱瞻壑穿上外面的大衣服，又披上斗篷，仔细地系好带子，才屈膝行礼道：“奴婢今儿个怠慢了世子爷，还望世子爷别放在心里，原谅奴婢是个钝的，侍候不好。”


  
朱瞻壑看着灯下她红扑扑的脸，愣了愣神，将手里握着的金锞子塞到她手里说：“爷今儿个赏了璇玑，也不能落下你，拿去吧。”


  
杜若有些愕然，抬着头看朱瞻壑，却见他一瞪眼道：“怎么，嫌爷赏得少了？”


  
杜若忙低下头道谢。


  
朱瞻壑三人出了正屋，丫头婆子已经在外面打着灯笼，见他们出来，忙各自上前迎自家主子，簇拥着他们出了碧云阁的院门，往各自院里去了。


  
碧云阁正屋的檐廊下，红彤彤的灯笼暖暖地照着，看上去暖意融融。


  
朱瞻基回到太子府的时候，已近黄昏，天空好像要飘雪了，阴沉沉的，乌云压顶。


  
刺骨的冷风透过门缝钻进来，在罗汉榻上倚着软枕看书的孙清扬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四下看了看，门窗关得严严的，连烛火都纹丝不动，便松了口气，将手中的书合上。


  
窗子忽地被风刮开，发出“嘎吱嘎吱”刺耳的响声。


  
因为她看书时不喜欢被打扰，杜若和福米就在外间做针线，孙清扬也不叫她们，自己起身将窗户关好，眼角瞥到窗外回廊边有个人影闪过，心头一紧道：“谁在外面？”


  
静了片刻，孙清扬正欲叫人，玄色的身影从桂花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一个男子低哑的声音响起：“妹妹，是我。”


  
几个月不见，朱瞻基像是长高了许多，原来清脆略带童稚的声音变得低沉，略带沙哑，像是有风箱在他的胸腔回鸣，说不出的好听。


  
见朱瞻基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似是百感交集，复杂得看不懂，孙清扬不解地摸摸自己的脸：“朱哥哥，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噢，没。嗯，这里有一个米粒。”朱瞻基先是否认，又改口，手轻轻地抚着孙清扬的脸颊。


  
如此真实地站在自己的面前，苹果脸热热的、红扑扑的，看上去很是温暖，就像她是从夏天里走来的一样。


  
“朱哥哥，你快进来吧，起风了，好冷。”孙清扬缩了缩脖子。只开窗这一会儿工夫，她就觉得好冷，朱哥哥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帮她拿掉脸上的米粒时，他触到皮肤的手指冰凉。


  
朱瞻基翻窗进屋，关上了窗。


  
外间的杜若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扬声问道：“小姐，你在喊我吗？”


  
朱瞻基冲孙清扬摇摇手指，孙清扬回答道：“没有，我在念书呢，你别进来扰我。”


  
朱瞻基忽然将孙清扬拥在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才松开。看到孙清扬有些不悦的眼神，他讪讪解释道：“我在大漠时，沙场上刀剑无眼，有时，旁边人的血会溅在脸上，刚才还说着话的人下一刻就没有了呼吸。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回来，要好好抱抱你。”


  
没别的意思，就是抱一下，感觉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可以拥抱。


  
而不是像皇爷爷和权娘娘，阴阳相隔，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所以回府后，他见过母妃，就到碧云阁来了，看到窗前她小小的身影，又不急着见了，就站在院里的桂花树下，看着那剪影在灯下，一页页地翻着书。


  
她的世界，没有他在，好像也蛮平和自在的。


  
而他的世界，有她在了，就要多一分美，多一分欢喜。


  
每天都想见到她，每天都想听她说话的声音。


  
经过奥云塔娜的事情，朱瞻基似乎对男女之间的区别有了认识，就像奥云塔娜向他的告白：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他也想对孙清扬说。


  
但他知道肯定不能说，会吓着她，或者是气得她小脸涨红，再也不理自己了。


  
她还太小，什么时候，她才能长到自己这么大啊！


  
朱瞻基这会儿的心情，就是小小少年，有些烦恼。


  
孙清扬不明白朱瞻基为什么会在生死的瞬间想到自己，但她知道这是朱哥哥和她很亲近的意思，就决定原谅他不顾男女之别的拥抱。


  
虽然原谅了，但她还是一脸嫌弃地说：“你身上那么凉，把寒气都传给我了。”


  
“所以才抱了一下，要不然，会把你骨头抱断的。让我看看，妹妹长高了，也瘦了。”站在灯下，朱瞻基仔细打量着孙清扬。


  
抽了条，有点小少女的模样，笑嘻嘻的样子很甜，但清冷的眉目却像一朵冬日里欺霜傲雪的梅花。


  
长得更好看了。


  
“你也长高了，长瘦了。”说完，孙清扬又正色对朱瞻基说，“朱哥哥，你以后不可以这样子站在屋子外吓人，也不可以这样翻窗进我屋子里，还不许我让丫鬟进来，这样是不对的。”


  
朱瞻基愣了愣说：“刚才吓着妹妹了？”


  
孙清扬点点头说：“嗯，正好又刮风，有点害怕。虽然一家人不用太拘礼，但你这个时辰到这里来，也不妥当，若是让有心的人看到了，又要中伤我了！”


  
从朱瞻壑那天说明惠郡主她们谣传她有个青梅竹马小郎君的事，孙清扬虽然面上装作无所谓，心里却还是有些介意。从那天开始，即使和朱瞻壑再见面，旁边一定要有丫鬟候着，再不肯单独相处，免得又被有心人编了话，乱传一气。


  
今日虽然依着朱瞻基没有让杜若她们进来，但她却觉得这样不好。


  
大家都长大了，不该像以前一样，熟不拘礼。


  
朱瞻基脸沉了沉问：“谁中伤你？胡说什么了？”


  
孙清扬摇摇头说：“也没什么，夫子也说过，男女七岁不同席啊，现在朱哥哥长大啦，不合到我屋里来。”


  
朱瞻基不以为然地说：“别说席，就是榻，我们也没一起坐过。自己家人，在一个屋里待着有什么关系，况且杜若她们就在外面，我们说这么一晌话，她们哪有听不见的，不过因为听到是我的声音，所以不进来罢了。妹妹你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孙清扬一跺脚道：“反正，以后你不许这么鬼鬼祟祟的，不许支开我的丫头。”


  
朱瞻基看着孙清扬，弯弯的眼睛笑着，好脾气地说：“行，都依你！不过，今儿个你得依我一件事。”


  
“什么事？”


  
“陪我下棋。”


  
朱瞻基一次也没和孙清扬下过棋，他甚至不知道孙清扬会下棋，但他进来时，瞥见孙清扬刚才看的书是一本棋谱。


  
和她下棋，不知道谁胜谁负？


  
一时玩心大起，非要扯着孙清扬答应他的要求。


  
听到朱瞻基的这个要求，孙清扬没有立刻答应。临来前，母亲曾经告诫她，奕道暗含权术，自古以来与帝王之术息息相关，一个人棋下得好，人们往往会认为他善于谋略，工于心计，而忽略了棋品即人品，去真实地了解一个人。


  
对于孙清扬这种最初下棋是母亲要磨她性子，结果因为天分颇高，她又是真心喜爱，以至棋艺突飞猛进。但对她来讲，下棋就和爬树一样，是好玩的东西，一牵扯到那么大的内容，听听都头疼，所以来京师以后，除开在自己屋里看棋谱摆棋子玩，没让任何人知道她会下棋的事情。


  
刚才也没想着把那本棋谱藏起来，结果，被朱哥哥发现了。


  
孙清扬有些懊恼。


  
“你答应和我下棋，我决不会告诉别人你会下棋的事。”朱瞻基想起府里没人知道孙清扬会下棋的事，想她不愿答应自己肯定是怕被人知道了，就信誓旦旦地保证。


  
孙清扬的懊恼，更多的是她虽然在棋上有些天分，但她不过是个女孩子，主要的对弈者就是自家的父亲，提高太有限了。但朱瞻基是六艺皆精，因此，她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


  
要是败得太惨，岂不是很难看？


  
见孙清扬犹豫，朱瞻基微微一笑，带着哄小孩似的纵容说：“让你执黑可好？”


  
孙清扬好胜心起，说道：“不行，猜子吧。”


  
竟然还没下棋就让自己执黑，言下之意，是断定自己会输得很惨吧。


  
扬声叫杜若拿云子来。


  
杜若抱着两罐云子和一张棋盘格进来，见朱瞻基丝毫没有惊奇，想是刚才在外面已经听出他的声音。


  
将云子放在罗汉榻的小几上，朱瞻基笑着示意孙清扬开始。


  
杜若又拿了热茶进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盅。


  
孙清扬随手抓了几粒白子，看了一眼皇长孙。


  
朱瞻基端起茶低头喝了一口，眼皮都不抬地说：“单。”


  
孙清扬伸开让他看，“是双数呢。”她随手拿起黑子，往棋盘上下了一个。


  
执黑者先行，这是围棋的规矩。


  
下了几步，孙清扬就拿起一颗云子，将落未落地研究。


  
朱瞻基的棋风，既硬且辣，该诡诈处有阴狠，该圆融时，又很是韬光养晦，她不是对手。


  
但她又不甘心输得太惨，一直在负隅顽抗。


  
可惜棋力相差太远，朱瞻基还在步步紧逼，杀得她人仰马翻，几个回合后，棋盘上余的黑子就所剩无几了。


  
望着棋盘，朱瞻基低笑道：“还不罢手？”


  
孙清扬伸手搅乱棋局，嗔笑道：“朱哥哥这样的棋艺，就该和大学士们去琢磨如何更胜一筹，拿我一个小女子开什么心？”


  
“妹妹其实下得很好，我不骗你。只是你的实战经验太少，所以一味照着棋谱摆局，就容易被人识破，将你的计划破坏掉，并不是你下得不好，等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我未必能够下得赢你。”


  
知道朱瞻基是安慰自己，孙清扬看看棋盘上的残局说：“片甲不留了还说我下得好啊，朱哥哥真会安慰人。好了，棋也下完了，天色已晚，你这会儿可该回去了吧？”


  
一听让他回去，朱瞻基想到又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感觉，脸上不由得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悲怆之色。


  
即使再怎么说笑，那生死之间一线相隔的压抑、恐惧感，还是挥之不去。


  
看见他的表情，孙清扬吃惊地问：“怎么了，朱哥哥？”


  
朱瞻基红着眼看着她说：“权娘娘殁了！”


  
他倒不是对权贤妃有多深厚的感情，只是看见一向威风凛凛的皇爷爷竟然会哭得像个孩子，对生死无常有了新的认识。


  
他再一次感受到上天视万物，不过如刍狗。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二十三章　愿欲托遗音


  
军旅行进中的疲劳，大漠变幻莫测的天气，令娇弱的权贤妃在归途中身染风寒病倒了。


  
浓云密布的天空，月光暗淡，山东临城的行在里，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敏贞，我们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你撑一撑，到了京师，朕让刘院使来给你诊脉，保证药到病除。”听着权贤妃一声声的咳嗽，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瘦得眼睛显得越发大，永乐帝怜惜不已。


  
只是一场风寒，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低烧、咳嗽、咯血一天一天加剧，军中随行的太医，民间有名的大夫一个个都看过来了，却仍不见起色，拜佛、跳神、求上天保佑，一切努力都像碎石投入深潭，听不到回响。


  
“皇上，臣妾没事，您不用太过伤怀，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臣妾这病日渐重了，您不要时时过来，免得过了病气。”才吃了药，权贤妃精神尚好，唇畔微微浮现出一抹笑容，痴痴地看着永乐帝说。


  
也许，就只能看这两天了。


  
随着太医们一天比一天紧皱的眉头，皇上一天比一天暴怒的神情，自个儿一天比一天不济的精神头，权贤妃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


  
只是一场风寒，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自己的身子，还是太娇弱了。


  
“敏贞，朕不该让你随行的，要是留在京师，你就不会受这往返颠簸之苦，也不会病倒。”永乐帝握着权贤妃的手，昔日白嫩如玉的手，已经青筋突起，瘦骨嶙峋，他将权贤妃的手轻轻放在嘴边，亲吻，又贴在自己的脸上，像是要把热气传过去，让那凉凉的小手暖起来。


  
感觉到永乐帝的吻，心中辗转，权贤妃轻咳了几声，喘过气来才说：“是臣妾自己要皇上带我来的，没有皇上在的宫殿，白玉雕栏琉璃瓦，朱红色墙翡翠灯，都不好看，臣妾怕孤单。”


  
“怕孤单的是我，朕一日不听着你的箫声，就一日不能安眠。我们取得第一场胜利时，瞻儿却失踪了，那夜若不是你美妙的箫声为朕解忧，令朕精神大振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将那阿鲁台大军击破于兴安岭下，逼得他带着家人远遁到大兴安岭的深山老林，被迫和谈，又怎么会找回瞻儿！朕至今记得那夜草原上的箫声，心境澄清，安恬宁静。”


  
那一夜的箫声，千回百转，如无数丝线缠绕，剪不断，理还乱，如诉如慕，缠绵悱恻，在蓊郁浓密的草原久久飘荡，悠悠长长的音符，如跃云端，在草尖跳过，辽远悠扬，连牛马驼羊，都因那绵绵不绝的余韵静寂安详。


  
“也许，臣妾没法再给皇上吹箫跳舞了……”


  
没等权贤妃说完，永乐帝已经用手掩住了她的嘴说：“不要这样说，敏贞，别说这样的话，你要陪着朕，一直陪着朕，不要像她们一样抛下朕，你陪着朕一起慢慢老去，陪朕白发千古。”


  
权贤妃看着微微别过脸去的永乐帝说：“江山如画，自有佳丽陪皇上，皇上不会寂寞的，敏贞能得皇上真心相待，虽死无憾。”


  
永乐帝暴喝道：“什么佳丽？她们不是你，她们如何比得了你？朕说过，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你一再违逆，是要把朕的话当耳旁风吗？”


  
看着她弱不胜衣、楚楚可怜的样子，永乐帝又疼又怒，一把将权贤妃从榻上抱起，紧紧搂在怀里说：“朕不许，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朕是天子，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


  
这一抱，引得权贤妃猛咳，永乐帝忙又把她轻放在榻上，将锦被盖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权贤妃的手里，强笑道：“朕都忘了，今儿个来，是要送给爱妃一样好东西。”


  
一颗红似玛瑙，透似琉璃，心形的玉坠，用细金链坠着。


  
“像不像一颗心？朕给你带上，以后有朕的心时时刻刻陪着，敏贞就不会孤单了。”


  
权贤妃眼神晶亮，露出孩子似的惊喜问：“给我的？”


  
“当然是给你的，希望敏贞得了这个，一高兴病就会全好。”


  
权贤妃微抬起头，让永乐帝帮她系上：“这样新奇的东西，难得皇上能寻得来。”


  
“这颗心，是朕的相思，但愿敏贞知道朕的心，不负相思意。”


  
原是寻来哄妙锦的，却来不及送她，一直留在自己的手里。到今日，给形神有七分都似妙锦的敏贞，也算是全了自己的遗憾。


  
听见权贤妃又一阵狂咳，永乐帝刚刚放松的心又紧了起来：“敏贞，你这几日愈发咳得厉害，是不是没有好好吃药？”


  
躺在枕上，权贤妃一只手摸了摸那个心形的玉坠，软弱地笑了笑说：“其实，左右不过是熬日子罢了，吃与不吃没什么分别……”


  
永乐帝怒视着她，将她的脸捧在手中说：“朕说过，不许你这样讲。”


  
虽然盛怒，权贤妃却看到他眼底的悲哀和恐惧，幽幽叹了口气，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贪婪地看着他的眉眼说：“皇上不要担心，臣妾只是最近药吃多了，烦得很，所以才会说些丧气话，臣妾以后不说了，再不惹您生气了，好吗？”


  
都说永乐帝喜怒无常，可自己入宫的这两三年，无时无刻不被他捧在手心，入宫即封为妃，又以妃位摄六宫事，若不是自己当时力辞，两位贵妃都要屈居自己之下，他待自己如此情深义重，可是，自己却陪不了他了！


  
永乐帝用手指慢慢拭去她眼角的泪。


  
“你素日里心思重，就爱胡思乱想。”顿了顿，永乐帝又说，“你好好吃药，快好起来，只要你好起来，朕就立你为后……”


  
宫里的女人都想要那个位置，有着这样的盼望，她或许能够好起来吧！


  
权贤妃却似笑非笑说：“皇上何必哄我？且不说您对先皇后如何情深似海，单凭我是一异族女子，就不可能为后。到现在，皇上还要以此哄我开心吗？”


  
永乐帝一怔道：“你都知道？”


  
“嗯，但你肯哄我，我也很开心。无论如何，这两年多能得皇上宠溺，让六宫中人人妒忌羡慕，臣妾，也不枉……”话没说完，又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勉力压下后接着说，“不枉此生。只是皇上，您要爱护身子，不要以我……们，不要以臣妾为念，要保重龙体。这次臣妾到漠北来，能够看到皇上在沙场里的英姿，臣妾很高兴……高兴。”


  
话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竟是不胜倦意，昏睡过去。


  
永乐帝的脸沉了下来，拉了拉被子给权贤妃盖好，瞧着露出的那张脸，那眉那眼，那长睫，似是要将这面孔刻在心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寝殿门口，对一直守在那儿的万安宫掌事姑姑瑜宁说：“好好照顾她，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随着她。让太医日夜候着，别离人。”


  
瑜宁垂泪道：“奴婢晓得，皇上。”


  
入夜，权贤妃再次醒来，唤瑜宁道：“姑姑，帮我更衣吧，我要漂漂亮亮地离开。”


  
瑜宁和四个大宫女，碧光、瑶光、琼波、金波流着泪帮她更衣。


  
等宫女请了永乐帝过来时，看见坐在榻上的权贤妃身着水红洒金银如意云纹缎裳，披一件软霓云锦披风，挽着飞仙髻，云鬓堆鸦，犹如轻烟迷雾，髻右边簪着一支银镀金嵌珠宝五凤簪，钗珠是五颗滚圆雪白的东珠，璀璨夺目，鲜艳耀眼。


  
颈项上的花鸟烤蓝背錾刻镏金凤项圈与嵌宝珐琅鎏金耳坠交相辉映，整个人珠围翠绕，金玉锦绣，衬着她一张雪白小脸眉目如画，衣襟间传来的浓郁香气，袅然飘溢，让人闻之如醉如痴。


  
永乐帝惊喜地问：“敏贞，你好些了吗？”


  
话音未落，却见权贤妃整个人摇摇欲坠，要摔倒在地，永光帝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她。


  
权贤妃在他怀里抬起头问：“皇上，敏贞要你记住我好看的样子。”


  
“好看，好看，我的敏贞真好看，一直那么好看。”


  
“皇上，敏贞要走了，别无他请。望皇上答应我，将瑜宁留给太子府中的孙清扬，那孩子，我很喜欢。也不要怪罪侍候过我的宫人，请好好安置她们。”


  
永乐帝拼命点头道：“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我的家人……”权贤妃惆怅道，“见不着了，请皇上告诉他们，勿以我为念……”夜雾消散，晨曦东照。眉间的吻仿若还有温度，冰冷而炙热。永乐帝闭上眼睛，泪流满面。死何其简单，最难的，莫过于活着，日日夜夜想念。


  
为何，他爱的女子，徐仪华、徐妙锦、权敏贞，一个个都要先他而去，留下他一个人，孤单于这世上，挣扎！


  
永乐八年十月二十八日，永乐朝贤妃权敏贞薨于山东临城，帝命随臣及地方官吏寻山觅林，查看风水宝地，最后将陵寝建于峄县白茅山前。


  
白茅山背靠凤凰山，山势险峻，东西横陈，连接群山异峰，后世有人咏诗：左狮右象充守卫，三山一水葬皇娘。


  
永乐九年的春天，春色明净，风和日丽，参天的榕树绿得鲜嫩，绿得葱郁，白色、深红色的木兰花大朵大朵地开了满树，花繁叶茂，脉脉低垂，迎着和风清香四溢。


  
廊下微风吹过，带着些许植物香气，有宫女丫鬟们在采花、玩闹、嬉笑，还有人在默默看。


  
推开面前的案牍，另取了一张宣纸，孙清扬在上面写着：庭前木兰花，皦皦扶春阳。鹤鸣夜漏午，步花独歌商。低迷露湿衣，浩荡月满梁。深省渺谁语，中心空自藏。


  
一旁的瑜宁姑姑看完，唇角微微牵动，神色间有些恍惚。


  
未及开口，听见门外传报：“懿庄世子来了。”


  
少顷，朱瞻壑施施然走了进来，手里捧了一束盛开的木兰。


  
他把花交给杜若，看着她将花插入粉彩鹤鹿同春纹荸荠瓶，一枝枝细细整理完，含笑端详了一会儿，连花带瓶抱到孙清扬的面前问：“怎么样，好不好看？”


  
花朵离得太近，孙清扬忍不住打个喷嚏，朱瞻壑忙不迭地拿开，看到案上孙清扬写的字，颔首片刻问：“你写这字有何深意？”


  
孙清扬笑笑道：“随意写的，这不正好木兰花开，应个景。”


  
朱瞻壑颇有兴致地细看那字，然后说：“同样是说木兰，宋朝洪咨夔的这首，就不及唐朝裴廷裕的《闽中春暮》。”


  
看见孙清扬似乎没有想起的神情，他轻轻吟诵道：“吴山入梦驿程赊，身逐孤帆客海涯。九十日春多是雨，三千里路未归家。桄榔土润蛮烟合，杨柳江深瘴雾遮。倚遍阑干愁似海，杜鹃啼过木兰花。”


  
然后又笑着说，“这首是不是更适合说故国家梦远，故人不复见的心事？”


  
孙清扬知道被他看破，微微笑着默不作声。


  
朱瞻壑见她如此表情，不禁问她：“你既然有心事，不说出来也罢了，为何还要这样强颜欢笑？”


  
孙清扬一笑说：“我哪有强颜欢笑？只是觉得，还是洪咨夔的更收敛些，由喜转悲，悲而自抑，将心事自己放着，让笑容如同木兰花，洁白明亮地开在春日的阳光下，将惆怅放在心里，夜深人静时独自想想，对人对己岂不更好？说什么愁深心海，到底刻意了些，流于痕迹和形式，就像是为赋新词。”


  
朱瞻壑看了看她，弯腰作揖道：“妹妹长了一岁，这学问也日渐长进了，为兄有所不及，甘拜下风。今后，妹妹就是我的老师了。”


  
孙清扬抿嘴一笑说：“壑哥哥惯会说笑，我这不过是强词夺理罢了，哪能当你的老师。”


  
这时就听见门外的福豆传报：“长孙殿下来了。”还有与声音同时响起的脚步声。


  
朱瞻基显然听到了孙清扬的最后一句，接着说道：“妹妹今天倒有自知之明了，知道自己是强词夺理。”又同朱瞻壑讲，“你别捧着她，她素日里就是个爱得意的，再让你一捧，越发没有个样子，轻狂起来，到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朱瞻壑还在看宣纸上的字，以指轻抚，似在临摹，听他说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朱瞻基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说：“洪咨夔笔调清新，写花草很是动人，不过我最喜欢他的一首，却是《狐鼠》，笔墨酣畅，骂得很痛快，可谓唐宋诗中讽刺贪官污吏，抨击官场黑暗的第一诗。”


  
“何时朱瞻基你对民生这么关注了？”因为只晚出生几个钟头的缘故，朱瞻壑从来不叫朱瞻基堂哥，总是连名带姓地称呼他。


  
听出朱瞻壑话中的讽刺之意，朱瞻基笑了笑说：“近日皇爷爷同我说，身上衣裳口中食，为人君者，可不知其如何来，却不能不知其哪里来，社稷为轻，百姓为重。像这样具有现实意义的诗词，就比从前多留意了些。”


  
听朱瞻基这样一说，朱瞻壑正色问道：“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一事，虽然朝廷明令禁止，但商人们却仍然不肯收宝钞，现如今盐价疯涨，再不设法填补，只怕这以后百姓要没钱吃盐了，这可是关系民生的大事。不知道你有何看法？”


  
“盐务之事朝廷上终于有几个官员上奏，皇爷爷御准了，照旧例给盐户工本米大引（400石）给1石，不再给钞，其他具体的条条框框还在商议。”


  
孙清扬推推他们两个说：“你们说这些朝廷大事到别处去说，别在我这儿讲，女子不得听政议政，你们让我听见这些，想害我还是怎的。”


  
朱瞻壑说：“咱们到你的书房去说，免得带累清扬妹妹。”又朝孙清扬眨眨眼睛，“其实就是在你面前讲也不打紧，反正你也听不懂。”


  
气得孙清扬拿了案上她方才写字的毛笔就要往朱瞻壑脸上涂。


  
朱瞻壑连忙跑开，跑到门口还不忘探头进来说：“嘿嘿，没画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不逊，真是一点也不假，朱瞻基，你还不走啊？”


  
朱瞻基只得朝孙清扬点了点头说：“等我和他说完，再来找妹妹。”


  
等孙清扬从文澜阁看书回来，听见小丫鬟福豆说长孙殿下找她几回时，已经天色尽黑。


  
听福豆唯唯诺诺地说长孙殿下的神情极为不高兴，像是强压着怒气，把早起世子爷送的木兰花尽数撕碎了，孙清扬问了朱瞻基所在，匆匆赶去。


  
朱瞻基的寝殿内门窗紧闭，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一丝光亮，宫人侍婢都不敢入内，说长孙殿下在生气，不让她们进去。


  
孙清扬迟疑地在门外唤了一声“朱哥哥”，半天没听见回应，她双手推门，廊下宫灯的微光照入殿中，孙清扬睁大了眼睛。


  
朱瞻基随意地坐在寝殿深处的床上，像是发呆似的看着某处，空空荡荡的大殿内别无他人。


  
孙清扬找宫人要了一盏灯，提着走进去，蹲在朱瞻基的膝下，把灯放在地上，轻声问他：“朱哥哥，你怎么了？你既要找我，为何不直接到文澜阁去，又不使丫鬟们告诉我，只在这儿生闷气？”


  
虽然不知道朱瞻基为何生气，孙清扬还是暗自准备好面对他可能突然爆发的怒意。


  
然而同以往一样，朱瞻基看到她，就没了那种冷冰冰的神情，他抬头看了孙清扬一眼，又闷闷地垂下眼帘，简单地回答道：“我不是叫你等我吗？你为何不等？”


  
“我不知道你和壑哥哥会谈到何时呀，再说，我给丫鬟说了，你若是来，就到文澜阁找我，或者是让人去叫我回来。”


  
“早起叫你等我的时候，是一桩事，后来发生了其他的事，所以我想直接见到你，绕来绕去地找你，我怕控制不了自己。”


  
孙清扬想起他早上和朱瞻壑走时的神情，果然和现在大不相同，站起身，坐在他的旁边，靠着他的肩说：“早起朱哥哥想给我说什么事，这会儿又是为什么事生气？”


  
朱瞻基扭过头看看身边的孙清扬，微弱的灯光下，脖颈皮肤白皙清透似羊脂玉凝，想到今天下午听见的事情，心里一痛，像是有刀要生生将心从他胸口剜去。


  
“我早起想问你过两日放风筝，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早上的时候，那么高兴地去找她，想了十几种风筝的样子，必定有一种是她喜欢的，却不想，转眼之间，美梦成空。


  
“那下午呢？下午又为什么事生气，还扯了壑哥哥送给我的花。”


  
“妹妹——”


  
“嗯？”


  
“你喜欢我多些，还是壑弟多些？”


  
话问出口，朱瞻基有些害怕知道答案，又盼望知道，急切地看着孙清扬。


  
孙清扬奇怪地看着他说：“朱哥哥，你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壑哥哥是汉王府的，我和你都是太子府的，自然是和朱哥哥要亲近些。”


  
虽然孙清扬的回答并不是他所想的，但朱瞻基还是松了一口气说：“我随便问问，之前还以为你会说都喜欢呢。”


  
“姨母说过，兄弟姐妹之间，要相亲相爱，友爱互助，但肯定会因亲疏有远近的，就像埈哥哥和垠弟弟、墺弟弟要亲近些，你和墉弟弟、墡弟弟要亲近些是一样的道理。”


  
太子府中，二皇孙朱瞻埈、四皇孙朱瞻垠和七皇孙朱瞻墺为李良媛所出，三皇孙朱瞻墉和五皇孙朱瞻墡和皇长孙是一母同胞，为太子妃张晗所出。


  
听到孙清扬这个回答，朱瞻基知道她完全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努力笑了笑问：“那如果壑弟和我，都要求娶于你，你会嫁谁？”


  
孙清扬吓了一跳说：“朱哥哥，我这个年龄，好像还不该谈什么婚嫁吧？就是你们，也没到行冠礼的年纪，我听姨母说，不想你太早娶妃，要你努力进学呢。”


  
虽然自打来京师进太子府，孙清扬就隐约知道，自己到这来，是为皇长孙朱瞻基备下的。但一来她年纪小，这个事对她就是个字面上的意思，根本没当真，二来，她心心念念要离开这里，所以素日里，虽和朱瞻基亲近，也不过是当自家兄弟一般，完全没有想到男女之情上面去。


  
也实在是年纪小，还不到动这心思的时候。


  
当然了，英武如朱瞻基，英伟如朱瞻壑，都是很赏心悦目的，她不介意多看两眼。


  
“那个，我只是说如果，你会选谁？”朱瞻基也觉得现在谈这问题有点早，但下午知道的消息刺激了他，所以还是决定问问清楚。


  
孙清扬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啊，为什么？”朱瞻基对她的回答一点也不满意。


  
“这是大人们操心的事情，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朱哥哥，你干吗想那么多？我们还小着呢，说谈婚论嫁的事情岂不是太早了？宫女说你晚膳都没有用，我陪你去吃一些，为了找你，我也没吃，现在肚子好饿。再重要的事情，不也得吃饱肚子吗？”


  
见孙清扬苦着小脸，抱着肚子，朱瞻基跳下卧榻，拉着她的手说：“走，我们去用晚膳。你说得对，不管什么事，都得先吃饱肚子。”


  
被孙清扬这样一搅和，朱瞻基觉得自己烦恼了一下午简直可笑，就算是皇祖母曾经答应壑弟，皇爷爷按她的遗命去做，让壑弟选他自己喜欢的人娶，壑弟也喜欢清扬妹妹，那又怎么样？清扬妹妹根本没想过这件事，她的心里，还是和自己更亲近，自己也还有好几年才会娶妻，凭什么就因为壑弟说了几句话就坏了心情？


  
等吃饱肚子，孙清扬才慢慢搞清楚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上午朱瞻基和朱瞻壑在书房里谈军国大事，谈着谈着两人意见不合，就拌起嘴来，吵架无好话，一扯就扯远了。后来，朱瞻壑说不过他，就说狠话，说皇祖母生前答应他，将来娶谁家的姑娘，他可以自己做主，不像朱瞻基，只能听皇爷爷的，别看孙清扬现在养在太子府里，将来要是他想娶，就是一句话的事。


  
两人最后打了一架，朱瞻壑败了，朱瞻基也灰头土脸，然后朱瞻基就气得没吃饭。


  
孙清扬听完，安慰朱瞻基说：“朱哥哥，你别担心，你和壑哥哥，我肯定向着你，咱俩关系比他好。但壑哥哥来这府里，是客人，咱们不能和客人打架啊！朱哥哥平常多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做这样孩子气的事情？下回可别这样，再一个，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能和自己的肚子生气，那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嘛！”


  
听到孙清扬小大人儿似的安慰话语，朱瞻基觉得有些郁闷，怎么她就不明白，这一架，是因为她打起来的，这饭，是因为她没有吃的。可她，竟然一丝一毫都不感动。


  
平日里，父王只要表露出一点点因为担心母妃，或者府里的妃嫔们，别说食不下咽就是少吃两口，她们就会感动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声音温柔得像水一样，看父王的眼神都能融化冰山。清扬妹妹倒好，说自己孩子气，虽说是安慰自己，可那好吃的都在她碗里，尽把她不吃的东西丢自己碗里。


  
第二天下午，太子妃听说了这件事，和单嬷嬷两个笑了半天：“你说他们半大的人，似懂非懂的，闹这样一出！打架的两个厉害，劝架的那个更厉害，竟然放风筝时，把他们哥俩支到一起做风筝，谁也别想不理谁，这半天过去，又好得蜜里调油了。”


  
单嬷嬷给太子妃轻轻按着肩背说：“可不是嘛，谁会想到长孙殿下那么老成的一个人，竟然会为这件事情和懿庄世子打架。除开小的时候，他们有好些年没有打架了，世子也是，平日里长孙殿下喜欢的，他都会避着，偏这件事，要挑长孙殿下的火。听到打架，奴婢还有些担心，别从此别上了劲儿，两个人都是血气方刚的，惹出什么事来。”


  
“壑儿是这样，就爱说狠话，别人惹着他了，他就专爱挑刺人心窝子的话来说，未必是真存了什么心。瞻儿那样子，虽说和咱们当初想的一样，但这也说不准，你和我十二三岁时候喜欢的人，现在怕是连什么样都记不起了。虽然他们现在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大了还不知什么样呢。”


  
单嬷嬷睁大眼睛说：“太子妃您与太子爷的亲事，是十二岁就订的，及笄之年就嫁了过来，你十二三岁时另有喜欢的人吗？怎么奴婢不知道？”


  
“那会儿，哪敢给嬷嬷讲！也就是陪着我的那几个丫鬟知道点究竟，到底不敢和父母说，日子久了，也就淡啦。年轻嘛，谁还没个荒唐的时候，过了也就算了。”


  
虽说太子妃这么讲，但单嬷嬷仍然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点儿惆怅，可这话题实在不好接下去，也就顺着扯到朱瞻基说：“长孙殿下的荒唐，幸好是对着表小姐，这要换个轻狂或者不省事的，还不得把他两兄弟搅个乌烟瘴气啊。”


  
太子妃笑着说：“可不，要说稳重，她也真稳重，要说精怪，不光这府里，就是三宫六院里也没人比得上她，偏这两种性格，在她的身上，还合适得很。”


  
“要不，您怎么能这么疼她呢？吃穿用度，比郡主们也不差了。”


  
“女孩子要娇养些，不出岔子，将来她就是瞻儿的正妃，以后要母仪天下的，养得小家子气了，可不成。”


  
单嬷嬷抿嘴笑道：“奴婢看哪，太子妃您这是在照自己的样子调教表小姐呢。像太子妃殿下这样，端庄仁慈，孝谨贤淑，可不正是母仪天下的最佳人选？凭她是谁，也越不过去。”


  
八皇孙朱瞻垲才一岁半，眼看郭良媛这两个月又要生了，太子爷打这郭良媛进府，就恩宠不绝，这几个月她有了身孕，才到太子妃这边来得多些，却从没留夜。


  
虽说正妃不必和她们那些嫔妾争这些，但作为女人，太子妃心里肯定会难过，加之去年九月间王良媛的胎没保住，太子爷对太子妃多少抱怨了几句，怪她没看好下人们，照料得不够精心。前两日，王良媛和文昭训请平安脉时都诊出来有了身孕，太子爷又格外交代，太子妃得有多堵心！


  
幸好长孙殿下够出色，不然，纵使他年坐上后位，但无宠的皇后，又如何护得住嫡长子？


  
太子妃，还是太骄傲太仁厚了，一门心思要太子府人丁兴旺，所以才会让那些女人有机可乘。


  
单嬷嬷想了想，决心要劝劝太子妃：“晗姐儿，听嬷嬷的话，不要和太子爷别那个劲儿了。这男人啊，就是得哄，你这么别下去，伤着自己的身子，也淡了他们父子的情分，白白便宜了其他人，何苦呢？”


  
太子妃听单嬷嬷用自己幼年时的称呼，知道她是真为自己担忧，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说：“嬷嬷不必劝我，就像你刚才说的，凭她是谁，也越不过我去，就凭瞻儿，太子爷他就不能慢待了我，我又何必去挖空心思地讨他欢心？都这个年纪了，花无百日红，比温柔比美丽比年轻比娇嗔，怎么可能比得过花朵一样的对手？还不如不争，守着我自个儿的心，过好自己的日子。”


  
见单嬷嬷的神情仍然担忧，太子妃又说，“我和爷是少年夫妻，再怎么样，他对我总有一份尊重，就是上次王良媛落了胎，也不曾当着外人的面说我。至于他和瞻儿的父子情分，瞻儿自小养在母后身边，和我们更多的是面子情，敬多过爱，但爷再怎么喜爱其他皇子，也不可能短了他的位分。爷最喜欢的还是墉儿和墡儿，他们又是瞻儿的亲兄弟，嬷嬷多虑了。”


  
“晗姐儿——”


  
太子妃站起身说：“怎么瑞香的茶这半天还不拿来，我都口渴了。”


  
单嬷嬷见她不欲再谈下去，叹了口气说：“奴婢这就去看看。”


  
单嬷嬷走到门口，还没等她挑帘子，门帘从外面挑开了，露出一张白莲花般清丽秀美的脸。


  
“郭良媛来了。”单嬷嬷面无表情地传报。


  
两个丫鬟扶着挺着肚子的郭良媛进来，后面瑞香才跟着进来了，手上端着个茶盘，上面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盅。


  
单嬷嬷皱了皱眉说：“你怎么才过来？太子妃殿下口渴了。”


  
那边太子妃已经在招呼郭良媛：“妹妹快坐下吧，如今你这身子不便，有什么事，知会丫鬟们和我说一声，巴巴地自己跑过来，这春天的风大，仔细吹着了。”看到瑞香端的茶，又淡淡地说，“这茶太浓，郭良媛是双身子的人，不适合喝这个，重新去泡一壶，用一点点绿茶，加些柚子和蜂蜜，既开胃又爽口。”


  
见瑞香转身要出去，单嬷嬷交代道：“叫外面的丫鬟们进来两个候着，太子妃午睡起来半天了，怎么还没人进来侍候？谁当差这么不经心？你们一个个欺主子仁厚，都当起主子来了，躲得这么清闲。”


  
因为太子妃和她说话，不想丫鬟们听着，所以借午睡的名义都赶了出去，但这会儿郭良媛来了，怕她见太子妃跟前没人，越发在太子面前得意，所以单嬷嬷就话里有话地敲打瑞香。


  
已经坐下的郭良媛抿着嘴笑道：“从前人家说太子妃跟前有四大阎罗，我还不信，今儿个见了嬷嬷这样的威风，还真是比姐姐更像个主子呢。”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二十四章　理蔓枝无语


  
见郭良媛借着自己的话反过来说，单嬷嬷一阵闷气，但她平日并不擅长和人斗嘴，只向瑞香喝道：“你还不去？”


  
瑞香欠身施了个礼，退出去了。


  
紧跟着，玬桂和珠馥两个就进来了，向太子妃和郭良媛请过安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看着被掀起又放下，微微动着的门帘，太子妃笑了笑说：“虽说嬷嬷是狠些，但这府里，再没有比她更守规矩的人了，妹妹不用担心，谁欺负到我头上来，她也不会。就是她像个主子，也是我允许的，太子爷来了，还得敬她一声嬷嬷，她当我半个家，可不就和主子一样。”


  
郭良媛颦眉，担忧地说：“姐姐你是个宽厚的，只怕你抬爱她们，她们未必领情呢！”


  
太子妃接过单嬷嬷递上的茶，啜了几口，放下茶盅，才慢悠悠地说：“妹妹这回有了身子，性情和从前也有些不同了，看来这次怀的不论是哥儿还是姐儿，都是个爱操心的。”


  
看到郭良媛一张白净的脸慢慢变红，嗫嚅着想说什么的样子，太子妃笑着问道：“妹妹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郭良媛强笑道：“没什么事，不过是用了晚膳，走几步消消食，心里又念着姐姐，所以不知不觉就走到这昭阳殿来了。”


  
“看妹妹这神情，倒不像没有事的样子。”


  
郭良媛显出为难的样子，半天终于说道：“姐姐，说起来，确实是有些事，只是法不传六耳，能不能请姐姐让她们都下去？”


  
太子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无妨，我这屋里，都是可靠的人。妹妹有什么话，只管讲。”


  
郭良媛犹豫半晌，站起了身，走到太子妃面前，俯下身子，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太子朱高炽进来看到的情形是：郭良媛费劲地捧着肚子，好像在和太子妃说什么，却突然跌倒在地，太子妃一脸惊怒。


  
郭良媛含着两行清泪瘫坐在地上，她下身的血染红了衣裙，那白棱梅的裙子上，血迹格外触目惊心，她脸色苍白如纸，虚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会飘散。


  
太子朱高炽盯着她裙摆上的血……


  
“丹宜。”


  
坐在椅上的太子妃呆住了，喃喃地解释道：“不是我，不是我。”旋即想起什么，“快，快去请太医，请太医。”


  
玬桂和珠馥忙不迭地去了。


  
郭良媛的两个大丫鬟采青和润雪忙将似要昏厥的郭良媛扶起，安置在太子妃屋里的榻上。


  
“扶我起来，”郭良媛挣扎着要起身，“这是姐姐的屋子，莫要弄脏了她的地方，扶我起来。”


  
太子阴沉着脸，按住她说：“丹宜，你躺着吧，这个时候不易乱动，太子妃她是个宽厚的，不至于为这样的事情发落你。”


  
太子妃苦笑一下，他叫她丹宜，叫自己太子妃，这称呼，很好，很好！


  
却也只是说：“妹妹躺着吧，这地方还能有人贵重吗？你这会儿的身子，实在不适合移动，就先在我这儿躺着，等太医来吧。”


  
郭良媛看着自己身下的血迹，啜泣起来，哭声嘤嘤而娇柔：“爷，不怪姐姐，是我没站稳，这孩子、这孩子也不知能不能保住……王良媛去年就是八个来月掉的孩子，我，好怕、好怕。”


  
太子朱高炽看向太子妃的目光带着审问，经郭良媛这么一说，他好像觉得进来时，看见太子妃怒气冲冲，是她推了丹宜吗？还有去年王良媛的孩子，怎么会这么巧，两个都在这样的月份出事。上回王良媛小产时，太医就说这样的月份掉了孩子，于身子损耗极大，若非王良媛身子康健，经那么一下，以后休想再怀孕。


  
幸好，王良媛再次有孕，可丹宜又出了事，会不会因此影响她的身子？


  
太子妃嘴唇颤抖着说：“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她过来和我说话，不知怎的，就跌倒在地上了。爷，你知道我一向希望这府里人丁兴旺，要是我做什么，又何必等到今日，我犯不着，爷相信我好不好？”


  
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些年，太子府的嫔妾素日里顶多斗斗嘴，没有人敢动爷的子嗣，自己还是大意了，怎么今天就稀里糊涂出了事。


  
看着榻上柔弱得如同一朵花似的郭良媛，太子妃不敢肯定她是个什么心思，好心给自己讲消息碰巧出了事，还是故意如此？要说故意，可这要做母亲的人，谁敢这么不小心，拿肚子里的孩子做赌，况且还是这样的月份，真要出了事，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也有可能，冒一尸两命的危险陷害自己吗？


  
太子妃在心里摇了摇头，郭良媛素日谨慎，自怀了胎，吃穿用度千般小心，她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开玩笑。


  
“你们刚才说什么？竟然会让太子妃怒气冲冲，丹宜跌倒？”


  
看见太子沉着脸，又听见他问出的话，郭良媛半掩着脸低声哭泣，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儿，越发显得她楚楚动人：“臣妾没和姐姐说什么，不过是凝雅园的丫鬟婆子们不听话，我向姐姐告状，姐姐也是关心我，所以听得生起气来。”


  
太子妃见郭良媛维护自己，心里越发肯定不会是她，感激地顺着她的话说：“妹妹刚才和我说起凝雅园的丫鬟婆子们近日有些懈怠，前儿个她喝的茶都是碎末，我想着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哪里能受那闲气，所以气极了。”


  
关于凝雅园茶叶被换一事，太子妃也是才查实，此时正好拿这件事顶缸，倒也不怕太子爷问下去。


  
当然，事实是当时郭良媛在她耳边说，有人告诉她，太子妃十二三岁想嫁的人，并非太子而是汉王，要把这件事告知太子，让太子发落太子妃。


  
多年前的旧事被人揭开，还是有这样的目的，太子妃如何不又惊又怒？


  
偏郭良媛就跌倒了，还被太子看到。可这样的原因，怎么给太子爷说？至少不能现在说，那岂不是火上浇油？任太子再仁厚、宽和，也不会容忍他的正妃竟然喜欢过他的二弟，若再当着这屋里众人的面说出来，岂不是直接打他的脸？


  
要说，也得徐徐图之，既不能让那心怀鬼胎的人说在前面，也不能惹得太子起了嫌隙。


  
太子妃几乎能断定，这一环环都是那人设计好的，平日这个时辰，太子爷都在他的院里散步消食，怎么今儿个偏偏就到了昭阳殿里来，还正巧碰见郭良媛跌倒，自己惊怒？


  
若非郭良媛有心回护，但凡她说点什么落井下石，或者直接把这事捅出来，太子爷都不能轻饶了自己。


  
见太子还想问什么，郭良媛抓住了他的手臂，趴在他的肩头：“爷，我肚子疼，难受。”


  
太子的注意力被转移，叫道：“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


  
郭良媛朝太子妃眨眨眼睛，太子妃冲她感激地一笑。


  
然后郭良媛昏厥过去，太子更顾不得追问，只轻轻地将她放在榻上，一个劲儿地催太医。


  
“太医到了。”


  
太子袖口扫过眼角，保持平日里的沉着冷静，慢条斯理的样子说：“让太医进来。”


  
看着太医，他四平八稳地说：“这离生产的日子也不是太远，太医给好好看看，务必把大人孩子都保下来。”


  
这个太医，平日里一直在给郭良媛诊脉，知道她一向脉相稳固，纵然跌倒，也不会有大碍，所以没看病之前，先下保证道：“太子殿下，奴才一定尽力，一定会尽全力的。”


  
“你看看她是不是……孩子可能保住？”


  
太子爷退让开一步，太医上前看后，本来信心满满，这会儿凉了一半，郭良媛脸色苍白，血染红了大半的衣裙，连榻上都一片血迹，样子怕是不好。


  
太医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给郭良媛摸脉，还好，还好，喜脉还在。


  
“太子殿下，快使人准备稳婆，良媛这怕是要生了，早产。”


  
找稳婆，幸好郭良媛怀胎七个月时，太子妃就安排稳婆在院里候着，这番未雨绸缪正好派上了用场。


  
又一番鸡飞狗跳。


  
稳婆没来之前，太医和太子说：“这幸好是良媛年轻，平日里活动得好，跌倒一下才没什么大碍，不过，多少于身子还是有损伤的，过后要好好调养。”


  
郭良媛悠悠醒转，听见太医的话，眼巴巴地问：“那我以后，还能有孕吗？”


  
说话的时候，把太子的手抓得紧紧的，生怕自己会听到什么不好的回答。


  
太医笑了笑说：“良媛的身体底子好，这一下虽然要调养一段时间，倒不会影响日后受孕。”


  
太子握紧的拳头松开了，额头一根根暴跳的青筋展平了，万幸万幸，看向郭良媛的神情越发柔和。她平日里就是个省心的，从没找过什么事，其他嫔妾即使找她的茬儿，她也顶多是躲着，绝不还口，今天出了这样的岔子，还能保住自己的孩子，真是个有福的。


  
太子妃在心里直念阿弥陀佛，今儿个要是郭良媛出了事，自己再怎么样，也脱不了照顾不周的干系，恐怕太子也会就此生出嫌隙，等这事过后，还得寻机会给太子说说那件事，免得被别人捉了痛脚。


  
还有这郭良媛，素日里自己不喜她过于柔媚扮可怜的样子，今儿个过来也是对她淡淡的，没想到她在这关键的时候还能帮着自己，往日，自己怕是看错了她，以后，要像待李良娣一般对她。


  
该请旨给她进一进位分了，太子爷也会为此欢喜的。


  
李良娣是和太子妃先后进府的老人，因性子温和，待人大度，深得太子妃信赖，无论位分还是实权，堪称太子府嫔妾里的头一份。


  
稳婆来了，郭良媛却缓了过来，加之太医院的妇科圣手赶来用药补血提气，到底将胎儿保到了农历六月十七足月生下。这就是太子朱高炽的第九子，取名朱瞻垍，这也是永乐帝因为九皇孙先天略有不足，希望他平安康泰，坚硬皮实如土一般，故而取了垍这个字，为着“其土坚垍，其利悠久”的喻义。


  
虽是足月生的，毕竟遭了那场凶险，九皇孙朱瞻垍生下来只有两斤八两，瘦小得同小猫似的，哭声都微弱得很。


  
此事过后，太子朱高炽对郭良媛更为怜惜，太子妃也为此向宫中张王两位贵妃娘娘请旨，以郭良媛端娴慧至、履信思顺晋为东宫良娣。


  
自此，良媛郭丹宜就成了郭良娣，出了月子后，太子妃又诸多倚重，俨然有和李良娣分庭抗礼之势。


  
不过，郭良娣性情柔顺，虽然晋了位分，得了倚重，平日里仍然是除了给太子妃请安，给太子爷侍寝，连凝雅园的门都很少出。所以纵然其他嫔妾恨她恨得牙痒痒，也只能背后说说她的坏话，没有正面冲突的机会。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二十五章　绿云香罗衣


  
上等的银霜炭在刻着铭文的黄铜火盆里熊熊燃烧，下面由束腰海棠开光雕缠枝花的火盆架托着，紫檀木缠枝莲纹香盘上，五彩福禄寿香炉袅袅吐着烟，窗边的美人瓶里供着初开的重瓣茶花，叶色亮绿，花大色艳，红色的花朵越发衬得屋内温暖而生机盎然。


  
福豆、福米几个立在廊下，一边打着络子，一边低声说笑。


  
“奇怪，去年的冬天感觉好冷，今年好像就没什么感觉，在这屋里，厚点的衣服都穿不住。”孙清扬在案几上轻轻铺开宣纸，“朱哥哥要行冠礼了，我送他一幅画吧。”


  
“今年冬天长孙殿下时时来，咱们屋里的银霜炭都比去年给得多呢，自是要暖和些。”璇玑走到孙清扬身后说，“小姐打算画些什么送给长孙殿下？”


  
孙清扬却搁了笔笑道：“璇玑姐姐这性子得收敛些，什么叫长孙殿下时时来，银霜炭给得多些，难不成往年里，克扣了咱们的不成？有些话你说得是无心，叫人听着，说不定就想多了呢。”


  
璇玑笑着点点头说：“小姐说得是，奴婢虚长了小姐几岁，这沉稳还得向您学习。不过，我也就是在这屋里说说，出去了，肯定管好自己的嘴。”


  
这样的话，从前云实最爱说。想起云实，孙清扬叹了口气。


  
杜若情知璇玑的话又勾起了小姐的心事，就在一边插话道：“小姐刚才不是说要画画吗？怎么又搁了笔？是不是这天冷墨凝着了，要不奴婢再加些炭？”


  
“不用了，就这都热得人穿不住中衣，屋里要是烧太热，出去就容易凉着。”孙清扬又拿起了笔说，“可我还没想好画什么送给朱哥哥。这一年过得太快了，赏花观月都没几回，这就到了十一月。”


  
璇玑捂着嘴笑道：“还不是年初咸宁公主出嫁后，小姐和那几个伴读没怎么见过面，这没人找您的事，日子安闲自在，当然过得特别快了。”


  
说起何嘉瑜几个，孙清扬也笑道：“她们啊，见了时时吵，这时间久了不见，还真有点儿想。”


  
杜若撇撇嘴说：“小姐，您这是没事找事欠虐啊，没人折腾您还不自在了？”“哎，你不明白，没有对手其实也蛮寂寞的。母亲说过，站在山顶看风景，如果只余一个人，会有一种打遍天下无敌手，‘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孤独感。”


  
“小姐啊，您可不可以别说这么深奥的话，奴婢听不懂啊。”


  
看着杜若故意做出苦着脸的样子，璇玑笑起来：“我看小姐不是想她们几个了，是这几日长孙殿下忙着准备冠礼，世子爷也不得闲，没人过来陪她玩，闲得发慌才东想西想的。”


  
孙清扬叹口气说：“别说他们了，连赵姐姐和秦姐姐这两日也没来，前些日子里，她们两个哪一日不来这儿晃？来了不是窝在榻上做针线，就是在案几上描红画画，除了睡觉，连用膳都在这碧云阁里。这两日，又像是约好的一般，都没人影了。”


  
“谁说我们没人影了，这不就来了吗？”随着话音，门帘儿被掀起，有股冷气趁机窜了进来，又很快被屋里的暖气融合。


  
“赵姐姐、秦姐姐你们来了，怎么福豆她们也不传报一声？”孙清扬惊喜地迎上去。


  
“天天都来，传报什么啊，是我叫她们自去玩，不用吭气的。”赵瑶影将身上的披风脱了，交到丫鬟春草的手里。


  
璇玑帮着春草把披风挂在衣架上，低声问她：“你的脚完全好了吗？”


  
打从那年七月在灵谷禅寺的精舍被火烧伤脚以后，赵瑶影外出都是另一个大丫鬟秋菊陪着，这还是头一回见春草出丁香院的门。


  
春草点点头说：“劳姐姐挂记，虽然脚上的疤消不掉，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了。”


  
那边赵瑶影和秦雪怡已经脱了披风，站在案几旁看孙清扬画画。


  
在纸上才画了一笔，孙清扬又搁下了笔说：“你们两个打算给朱哥哥的冠礼送什么？”


  
秦雪怡故意调笑她说：“哟，他是你的朱哥哥，又不是我们的，当然人家给长孙殿下送什么贺礼，我们送什么了。”


  
孙清扬像是没看出秦雪怡调笑她一般，奇怪地看了秦雪怡一眼，振振有词地说：“怎么不是？你的姑姑是他的庶母妃，赵姐姐的姨母也是他的庶母妃，从这上面讲，你们两个都是他的表妹，比我这个外来的，可要亲。”


  
“是表妹，不过，这一表可是三千里，亲不亲的，还是要看人家心里怎么想。要不，怎么长孙殿下不去赵姐姐的丁香院，不去我的蔷薇馆，成天都来你这碧云阁呢？”


  
听了秦雪怡的话，孙清扬还没什么，赵瑶影却变了脸色，原来，竟是这样吗？怪不得长孙殿下总是来孙妹妹这里，按秦妹妹的说法，在他的心里，原是孙妹妹更亲些。


  
“不过是因为我这里好吃好玩的多嘛，而且你见了朱哥哥，说话也和对我们一样，老爱呛人，他比你大，又是男子，不好计较，自然只能远着点。而赵姐姐平日见了朱哥哥，除了嗯、啊、噢，就没有别的话，朱哥哥有回还奇怪地问我，赵姐姐是不是不愿意见他呢，自然不常到你们两个院里去。”


  
听了孙清扬的话，赵瑶影又有些释然，原来，是因为自己不怎么和他说话啊，只是，每回见了他，自己总是脸红心跳的，多说一句也不能。


  
说到这个，秦雪怡有些惆怅地说：“等长孙殿下行了冠礼，就是成年人了，不会再和我们一堆玩儿，以后别说去我们院里，就是出门，也没什么机会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他行了冠礼，就不和我们一堆玩儿了？”


  
赵瑶影戳了下孙清扬的脑袋说：“前几日夫子才讲了礼，你打瞌睡了吧？‘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冠者，诸礼之首，长孙殿下冠礼之后，就是大人了，自然不能和我们一堆玩儿了。”


  
孙清扬大惊失色道：“啊，今年正月里要不是他，我们哪能出府去看花灯，你们的意思是，以后都没那样的好事了？”


  
秦雪怡笑话她沉不住气说：“这算什么？等翻过年，你满十岁，我就十一了，赵姐姐也快十三岁，很快到了十五岁及笄，那才是完全没自由，大门不让出二门不让迈，平日里除开去寺里上香，各府里做客，就没什么机会出门了，那才没意思呢。”


  
孙清扬以手抚额道：“原以为朱哥哥冠礼是好事，结果竟是好日子结束的开端，真没劲。”


  
平日里一门心思想快点长大，原来长大这么不好玩儿。


  
赵瑶影开解她们两个说：“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成人以后，就可以当家做主，想出门找个由头就是了。”


  
秦雪怡无奈地摊手道：“赵姐姐，你说的是嫁人，当主母吧？那倒是，当家做主之后，要想出门，自是能找出理由的，再不成，还能让自个儿的相公带着出去。不过，要是当了宫里的娘娘可不成，连回自己家里，都得皇帝恩准才能省亲，一年都轮不上一回。哎，不行，我得和姑姑说说，千万不可以送我进宫。”


  
孙清扬看着她不解地说：“可是，秦姐姐，我们已经在宫里了呀，这就是东宫。”


  
“那不一样的，你小孩家家的，不懂。我先走了，去找姑姑说说，回头再来和你们两个玩。”秦雪怡是个急性子，平日也就是在她表姑王良媛面前压着点，这当下心里起了念，急得什么似的，赵瑶影和孙清扬两个挡都挡不住。


  
叫上点苍，披上披风，秦雪怡就和院里候着的两个婆子去了王良媛的翠蕴楼。


  
“你们都出去玩儿吧，我和赵姐姐也好说些体己话。”


  
待璇玑几个退出去后，孙清扬看看赵瑶影，问她说：“赵姐姐，你怎么想，是打算留在宫里还是出去呢？”


  
不想吗？如果不留在宫里，就再也见不到长孙殿下了。想吗？他似乎当自己是小孩子，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


  
赵瑶影很矛盾。


  
没等赵瑶影说话，孙清扬自问自答道：“其实哪用烦恼啊，反正这些事情也由不得我们做主。你看吧，秦姐姐这么巴巴地跑去，不过是被王良媛一顿训。赵姐姐，你打算给朱哥哥送什么，给我说说嘛。”


  
被孙清扬抓着胳膊摇来摇去，赵瑶影终于抵不住说道：“好啦，好啦，怕你了，我绣了一个香囊给他。”


  
“香囊？‘韩寿，字德真，美姿貌。贾充辟为掾，充女窥之而悦焉，遂潜通音好。时西域贡奇香，一著人经月不歇，帝以赐充。其女密盗以贻寿，充秘之，遂以女妻寿。’不知赵姐姐想送的，是什么样的香囊？难不成，你想学那贾充之女，香囊定情，让赵承徽将你许配给朱哥哥？”


  
孙清扬所说的，是《晋书·贾充传》的故事，说西晋时有个英俊少年郎名叫韩寿，字德真，被当时的临沂侯贾充任命为官署属员。有一天，贾充发现韩寿身上香囊散发出的独特香味，正是皇上赐给他的月氏国贡品香。这香稀有珍贵，沾上一点就经月不散，一向被贾充小心藏在书房，只拿了一点儿给最疼爱的小女儿贾午。


  
不用说，韩寿身上的香囊肯定是贾午送的，贾充当下断定韩寿与女儿有情，好在是郎才女貌。贾充知道这个秘密后，就将女儿嫁与了韩寿为妻，有情人终成眷属，自此，香囊定情的习俗就流传到了后世。


  
被孙清扬识破后，赵瑶影又羞又窘，但她早想好了说辞，犹自强辩道：“你这小丫头知道什么？不要乱说一气，什么香囊定情，我不过是想着香囊里能填入苍术、川朴、藿香、菊花、紫苏、荆芥、辛夷这些药材，长孙殿下挂在殿里可以安神、醒脑、辟邪驱灾，又不是佩戴在身上的那种。”


  
孙清扬松了一口气说：“噢，是悬挂在屋里的那种呀，那还好。”


  
她正色对赵瑶影说：“赵姐姐，我看那些传奇话本里，但凡私相授受的可没有一个好结局。那贾午幸好是父亲疼她，成全了他们，方才被后世称为良缘，要不然，就是一段孽债。这样的事，在男子，人家说起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在咱们女子，就是不自重不自爱，白白落下品性不端的名声。你平日里也是个明白的，怎么轮到自身就糊涂了呢？在这府里，自有太子妃、赵承徽给你做主，你可别做傻事。”


  
赵瑶影跺跺脚说：“都说了没有那个意思了，我不说吧，你偏要缠着，我说了，你又啪啦啪啦说这样一堆。”


  
孙清扬叹口气说：“赵姐姐，今儿个我为何会叫丫鬟们都出去，就是想你我姐妹说说真心话。你平日在我们面前，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偏见了朱哥哥就成了闷嘴的葫芦，又是脸红又是口吃，先前我还以为你只是不习惯见到男子，后来发现在壑哥哥、埈哥哥他们面前，你也一样谈笑风生，这才留了意。”


  
“前几日听到丫鬟们说起，马六娘的儿子见了璇玑姐姐连话都不会说，两相对照，才知道你的心思，若不是自家姐妹，我又何必惹你嫌，和你说这些个话。”


  
赵瑶影不过十二三岁，因为对朱瞻基这份情窦初开的朦胧情怀，解又解不开，说又说不得，憋在心里反复折磨着自己。如今被孙清扬说破，晕生两颊，待要跟她计较，又怕她小孩子心性说出更过分的话来，羞恼之余，又觉得松了口气，期期艾艾半天才说：“我绣的是娃娃抱鱼，是辟邪祈福的，又不是鱼戏莲叶、喜上眉梢、蝶恋花那些个男女定情的图样。”


  
赵瑶影这话，听得孙清扬更为担忧，越发要将这事说破：“赵姐姐，你这就叫欲盖弥彰，要是真绣那些，估计被打死都有可能，这可是太子府，不是那些小门小户，容不得咱们放肆的。你再这么下去，是要想人人都看出来，自取其辱吗？”


  
赵瑶影一脸惊愕地说：“你们都看出来了？”


  
“秦姐姐那个大条的，顶多觉得有些奇怪，才不会想这么多。我要不是听人说马六娘的儿子对璇玑姐姐那份心，也不会往这上面想，但你这样下去，早晚会被其他人看出来的。”


  
孙清扬如同小大人儿一般劝道：“赵姐姐，你得收了这份心才是。别送什么香囊了，咱们一起画一幅画送他，到时让太子妃看看，过了明面谁也不能说咱私相授受。而且，我真不明白，赵姐姐，朱哥哥那个人虽然文武双全，可是为人自大又不苟言笑，别人都说他稳重持成，我看他是比三四十岁的人还像小老头，你干吗要喜欢他啊？”


  
赵瑶影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见了他就觉得心慌气短，手足无措。孙妹妹，长孙殿下要是听见你对他的评价，不知会多郁闷，他在这屋面前，已经笑得很多。你不知道，有回我在外面遇见他，脸沉得像冰似的，隔老远都能把人冻着，再看他和跟前的人说话的那个样子，才算是明白为何人家说他少年老成了。我觉得你们这一点有些像，在大人们面前，就像个小大人儿似的，有条不紊，和我们一处，又疯得很。”


  
孙清扬不赞同：“我和他可不一样，他那是天性如此，听说他打小起，就不爱说笑；我是到了这京师，不敢乱说笑，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人逮了痛脚，丢了自己的性命不说，连父母家人都跟着受累。”


  
“也不是吧，我听说长孙殿下很爱玩儿斗蛐蛐，大人们哪有玩儿这个的呀。”


  
说到朱瞻基玩斗蛐蛐，孙清扬一脸鄙视地说：“怎么没有大人玩儿，不过玩的人都是些纨绔子弟，成天吃喝玩乐、游手好闲的，真不知道朱哥哥怎么会和他们学？今年夏天，他有回叫我去捉蛐蛐，结果捉的蛐蛐没我的大，被我的那只咬断了腿。”


  
说着说着，孙清扬笑起来，“他还为此输了一百两银子给我，你没见他当时黑着的那张脸，哈哈，真好玩。赵姐姐，明年夏天咱们找朱哥哥一起玩儿，我教你怎么捉蛐蛐，他肯定比不过咱们，到时得了他的银子，我们整些好酒好菜吃。”


  
没来京师之前，孙清扬成日里和哥哥们斗鸡走马，爬树摸鱼，像捉蛐蛐这样的事情，自是比朱瞻基熟练。


  
看着孙清扬的表情由鄙视变成眉飞色舞，赵瑶影觉得好笑问道：“你还说他呢，我看说到玩儿，你的兴致比谁都大。”


  
孙清扬不以为然地说：“我这是招财进宝，他那是玩物丧志，能一样吗？”


  
“我看呀，都一样。”赵瑶影转了转眼睛说，“孙妹妹，我听说彭城伯夫人把你带到京师，就是等你长大成人，做给长孙殿下备选的佳丽，那你想不想留在这宫里呢？”


  
一说到这个问题，孙清扬露出痛苦的表情说：“我们不说这个行吗？还有几年的好日子，你就让我浑浑噩噩地过嘛，别整这么清醒。”


  
赵瑶影试探着问：“那你不喜欢长孙殿下？”


  
“喜欢啊。”孙清扬回答得理直气壮。见赵瑶影变了脸色，又狡黠地笑笑，“但和你的喜欢不一样，我当他和家里的哥哥一般，陪着我玩，由着我闹，可没想过什么定情啊、嫁娶之类的。”


  
“好啊，你这丫头，哄我说了心事，又来笑我。”赵瑶影伸手去咯吱她。


  
“好姐姐，好姐姐，我不敢了，再不说了还不成嘛！”孙清扬怕痒，笑得气都上不来，一个劲儿地求饶。


  
赵瑶影住了手。


  
孙清扬跳到一边，离她远远地问：“我可以不说，你能不想吗？”


  
“当然能了，从今往后，我也和你一样，只把他当自家的哥哥一般，再没那些个心思了。”


  
见赵瑶影义正词严的样子，孙清扬的眼睛滴溜溜转了转说：“朱哥哥，你怎么来了？”


  
一听朱瞻基来了，赵瑶影立刻低下头，连看都不敢看，脸绯红一片，直接烧到了脖子。


  
“哎，就你这样，还说不想，我不过说他来了，你就变成这样，要是真见了人，你又如何是好？”


  
赵瑶影这才知道上了当，冲上去就要撕她的嘴。


  
“哎，朱哥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行冠礼，忙得很吗？”


  
“哼，我再不上你的当了，今天就算是混沌天尊来了，我也要捉住你个小妮子，好好打一顿。”赵瑶影哪里肯再上当，只跟在孙清扬的后面追，眼看就要逮住她，却不防被一个人捉住了手。


  
“妹妹怎么惹着赵小姐了，看在我的分儿上，原谅她可好？”


  
正是刚刚掀了门帘进来的朱瞻基，风神秀逸，气宇不凡。


  
赵瑶影立刻脸红如关公，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瞻基以为自己捏疼了她，忙松开手道歉道：“是不是我情急之下，用力大了些，赵小姐的手没事吧，要不要看大夫？”


  
孙清扬从朱瞻基身后探出头，无辜地对赵瑶影说：“我说他来了吧，你不信，还说我哄骗你，真真是不识好人心啊。”


  
赵瑶影此时哪里说得出话来，红着脸低着头，将衣角在手里绕了又绕，像是要绕出一朵花来。


  
孙清扬怕被朱瞻基看出什么，忙替她解围说：“朱哥哥，我和赵姐姐要合画一幅画恭贺你行冠礼，你想我们画什么？”


  
朱瞻基摸摸孙清扬的脑袋，揉揉她的头发，当她小狗一般：“给人送礼不是都应该悄悄准备，哪有像你们这样大张旗鼓的？”


  
孙清扬拨开他的手，拉着赵瑶影走到桌案前：“问清楚就不用担心收礼的人或许会不喜欢啊。”


  
“那岂不是没有惊喜？”


  
“可是，很多时候，按自己的心意送，惊有，喜就未必有。你说是不是赵姐姐？”


  
赵瑶影突然被她问道，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真这么想，直点头说：“嗯。”


  
“那你们本来想画什么的？”


  
孙清扬愁眉苦脸地说：“本来，想画一幅山水，可好久没出门，想不出怎么画了。”


  
朱瞻基想了想说：“你不是最擅长画牡丹吗？为何要舍易求难？”


  
“可你是男子，送你牡丹图，好像不太好吧？”


  
“我要过多次，你都不肯，既然你说送礼最要紧的是合乎收礼人的心意，那我就点牡丹图。只是，这画是你们俩合送的，赵小姐……”


  
见朱瞻基的眼睛看向自己，赵瑶影本来慢慢恢复自然的脸又刷地红了。


  
“朱哥哥，你叫我妹妹，为什么不叫赵姐姐妹妹，是不是欺负我年龄小？”


  
看到孙清扬不高兴的样子，朱瞻基不好说他和赵瑶影不够熟悉，故作无奈地说：“我怕赵小姐生气。”


  
“她叫赵瑶影，你就叫她瑶影妹妹吧。要不，你也叫我孙小姐，听起来好像比较尊重，也显得我长大了。”


  
和女人没道理可讲，哪怕这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小女人，朱瞻基决定从善如流：“瑶影妹妹。”


  
赵瑶影声如蚊蚋地应了。


  
孙清扬故意揉揉耳朵：“赵姐姐，我都没听见哎，朱哥哥你再重新叫她。”


  
如此再三，被孙清扬这样一闹腾，赵瑶影看朱瞻基就自然多了，不像先前那样拘谨了。


  
孙清扬这才开始和赵瑶影商量怎么画。


  
朱瞻基见她俩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会儿，面有得意的样子，有些好奇地问：“你们商量半天，是什么结果？”


  
孙清扬大言不惭地说：“赵姐姐写得一手好字，我们决定，我画，她写，你收的礼物啊，可是双绝，要好好珍藏噢。”


  
“一定，一定。”


  
“那你走吧，我和赵姐姐要开始画了。”


  
朱瞻基反倒站得更近了一些说：“我在这儿看你们画，要是不好，我不收的。”见孙清扬和赵瑶影看着自己，他理直气壮地说，“既然是要我珍藏，当然得满意才成，我不看，你们随便画两个墨团，滥竽充数怎么办？”


  
孙清扬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点点头说：“好，那你只能站着看，我们没画完前，不许说话，别打断我们。”


  
朱瞻基点了点头。


  
孙清扬换了一张六尺大的宣纸铺开，又将颜料摆在案几的左上角，重新研了墨，想了一会儿，开始在纸上画起来。


  
赵瑶影立在她的左边，适时给她递所需的笔或者颜料。


  
因为怕不注意会碰到孙清扬画画的右手，朱瞻基就站到了赵瑶影的旁边，不时偏过头去看看画，又抬起头看孙清扬。


  
赵瑶影偷偷看他。


  
冷峻的脸，双目炯炯像是能微微发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从容冷静，而他的目光里，是宠溺。


  
朱瞻基发现赵瑶影在看自己，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赵瑶影装作只是拿颜料不小心瞄到他的样子，笑了一下，拿了藤黄递给孙清扬。


  
因为慌张，这一次用力过度，头发扫到了朱瞻基的下巴。


  
朱瞻基不由得抬眼看了看赵瑶影，绿墨如云，抬手间，似有一股幽香，从她袖间发散出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新，好闻得叫人想拿起她的手一探究竟——袖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味道如此让人迷醉，又见她脸上晕红，盈盈脉脉，若不胜情的样子，举手投足间比还有些孩子气的孙清扬另有一番妩媚温柔，不觉有些呆怔。


  
赵瑶影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羞得头也不敢抬，只顾给孙清扬递笔研墨。


  
朱瞻基好一会儿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发觉孙清扬已经画完一幅写意牡丹。


  
水墨晕染的叶间，两朵硕大的瑛珞宝珠，犹带着晨露，一朵已经全然盛开，一朵含苞待放，鲜明舒嫩，艳若蒸霞，引来一只蝶儿翩翩飞舞。


  
赵瑶影接过孙清扬递给她的笔，走到案几前略一思忖，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春露夜染衣，祥瑞出翠茵。富贵倾城色，香漫百花低。


  
朱瞻基默念了几遍，仍没有头绪，忍不住开口问道：“哎，这是谁的诗句，怎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孙清扬吃吃地笑，赵瑶影微笑不语。


  
朱瞻基看了她俩的神色，立刻明白过来：“原来竟是瑶影妹妹所作，词句工丽，意境深远，难得难得，佩服佩服。”


  
其实这诗对仗不算十分工整，但难得比较应景，又暗喻了朱瞻基冠礼后的尊崇，对于一个未满十二岁的女孩子而言，已经殊为不易。


  
“平日里，你们尽说我是才女，这回可见到真正的才女了吧？”孙清扬拉着赵瑶影的胳膊，“怎么样，赵姐姐这诗，这字，配上我的画，是不是双绝？”


  
赵瑶影写的是一手行书，字字挺拔，笔笔奔放，颇有唐代颜真卿的味道，清劲丰满，严整茂密，配孙清扬这幅蝶恋牡丹图，可说是珠联璧合。


  
朱瞻基当然是可劲儿地夸她们：“双绝，双绝，这礼物我十分喜欢。”


  
“那过几日我们裱好了，就给朱哥哥送去。”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二十六章　辨音嘲语落


  
朱瞻基的冠礼十分隆重。因为永乐帝已经下旨，冠礼上要册封他为皇太孙。皇长孙、皇太孙虽然只有一字之别，地位可完全不同。


  
皇太孙，那是将来的皇位继承者，是仅次于太子的储君。


  
虽然太子朱高炽名位已定，立朱瞻基这个皇长孙为皇太孙也是早晚的事情，但平常，一般要到二十岁才行冠礼，贵族中，虚岁十六虽可加冠，但多数是在家族危难、国事动荡之时，需要尽早地将继承者加冠以绝后患。


  
现在永乐帝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太子朱高炽又年富力强，要为皇长孙加冠册封，无疑是在告知天下，嫡长继承才是正统。


  
加冠之后，就意味着朱瞻基已经长大，能够担当重任，可以就此进入朝堂，能够在明面上辅佐他的父王——太子朱高炽。


  
册封皇太孙，昭示着朱瞻基和其他皇孙地位的截然不同，他将以永乐帝亲选的继承人身份，在他父王之后，成为大明江山的主人。


  
尽管，如果没有变故，这是早晚的事，但如果晚些，就意味着风云变幻，意味着机会，而今，这个铁板钉钉的消息，且不说对一直觊觎太子之位的汉王、赵王是个打击，就是对一直拥立他们的朝中势力而言，也意味着需要重新站队，再次洗牌。


  
在之前占筮选得的筮日里，华盖殿上，皇太孙冠礼正在举行。


  
朱瞻基穿着童子的采衣，在华盖殿偏北位置已经设好了他受冠的席位，行礼之时，站在那个位置就代表加冠者已经成为可以代父行事的成年人。


  
第一加，网巾，待到供奉官束发，掌冠的定国公徐景昌跪加了网巾之后，祝词曰：“兹惟吉日，冠以成人。克敦孝友，福禄来骈。”勉励朱瞻基弃爱玩童心，从此担当成年人的责任。


  
再加，翼善冠。这一次掌冠的是户部尚书夏原吉，赞冠的是平阴王朱勇，一文一武，一老一少，都是身份尊崇的朝中重臣。


  
再加的祝词：“冠礼斯举，宾由成德。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希望朱瞻基以后要用成人的威仪要求自己，谨慎修习成人之德。


  
之前，朱瞻基为了在外行事方便，免得人看他是童子小瞧了去，也曾扮过大人样子，戴过翼善冠。但这一回，却是实至名归，心里不免激动，又看不远处父亲朱高炽对他微笑颔首，就有一种顶天立地之感。


  
三加，进衮冕，捧着七旒七玉之衮冕的是博闻多能的周王世子朱有炖，朱瞻基的堂叔，而赞冠者，正是他的亲叔叔——汉王朱高煦！


  
此前为叔侄，此后为君臣。


  
当朱高煦跪着为朱瞻基戴衮冕之时，他的手微微颤抖，衮冕上的明珠闪闪烁烁，这位身经百战的名将，即使重剑和钢枪握在手中，也不过如同儿戏一般，而今却因心潮起伏，握不住轻飘飘的衮冕。


  
甚至，连他说出“冠至三加，命服用章。敬神事上，永固藩邦”的祝词时，声音都有些飘忽。


  
进冠结纮之后，内侍跪进服，然后是玉圭、取爵、盥爵、帨爵、醴席等一系列繁复的礼仪，直到奠爵，进馔毕，礼部尚书吕震宁宣天子敕戒才算结束。


  
“孝事君亲，友于兄弟，亲贤爱民，率由礼义，毋怠毋骄，茂隆万世。”短短二十四字的敕戒，落在有些人的耳里，却如雷震一般。


  
有趣的是，皇太孙朱瞻基冠礼的第二天，百官称贺之后，汉王朱高煦的世子朱瞻壑、第二子瞻圻在汉王府加冠，行冠礼，汉王家一下子多了两个可以担当的成年男子。


  
紧接着，汉王家两个嫡子在朱瞻基行冠礼的第二日加冠行了成人礼，此后，朱瞻壑就很少再到太子府来。


  
虽然朱瞻壑和朱瞻基一样，虚岁才刚十六岁，朱瞻圻还差一些才十五岁，两人的正经岁数才十三四岁，但行了冠礼，他们就是大人了，要承担起家族兴旺、汉王府昌隆的责任，不能再像从前似的贪玩，更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当太子府是家里一般，自由进出。


  
太子和太子妃倒没有因为这冠礼不欢迎他们来，在他们心里，太子和汉王兄弟阋墙，最好不要带累着孩子们也跟着龙争虎斗，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但也知道，只要汉王对太子之位不死心，出现这样的局面，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所以也只能无奈地看着朱瞻壑和太子府疏远。


  
少了朱瞻壑过府来玩，朱瞻基不是去上早朝，听永乐帝和文武百官议事，了解政务，就是去文华殿听父王和东宫属僚议事，学习做储君之道，忙得不可开交。孙清扬和赵瑶影她们，就很少有机会出去玩儿，不免寂寞。


  
幸好，眼看要过年了，不仅太子府忙了许多，宫里的娘娘们也时不时会请她们去做客。


  
其实宫里的娘娘们叫她们去，主要是冲着朱瞻基父子，太子府里这几个过些年就要及笄的小姑娘，将来最少也会嫁个皇孙，说不定有人就会是太孙妃，对于她们这些等永乐帝驾崩后，就会成为太妃的人而言，太子妃和太孙妃，都是将来要仰仗的人。


  
皇帝只管前朝，后宫可是由皇后把持的。


  
将来会成为皇后的太子妃和太孙妃自然是后宫之人的仰仗。


  
没有子嗣的妃嫔，先皇崩逝之后，纵然不被殉葬，在宫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宫里的人，逢迎惯了，谁会把前朝的太妃们放在眼里？


  
一想到这些，无子嗣的妃嫔们都不免有些恐慌。


  
未雨绸缪，太子妃日常事务较多，不可能和她们时时亲近，也不便和她们亲近，免得被当今圣上永乐帝所疑，落个私窥东宫的罪名。所以孙清扬、赵瑶影、秦雪怡三个小姑娘，就成了各宫妃子们的邀请对象。


  
即使位高权重如张王两位贵妃，在此情况下，也不能免俗地请过她们两回。


  
各宫都请，她们不请，岂不显得太不随和，不从众，排挤东宫，和皇太孙有嫌隙？所以，当有回永乐帝问起她们可有帮着相看太孙妃时，张王两位贵妃都暗自庆幸，幸好已经请了两回，多少能够说上些话来。


  
“论模样，自是最小的孙清扬长得最齐整，论心性，却是赵家的更沉着，秦家的性子佻脱些，娇憨鲁直，为正妃恐怕压不住。”王贵妃仔细斟酌字句，给出了答案。


  
“臣妾倒觉得，最小的孙清扬不光人长得最漂亮，而且端庄大气，守规矩又不失自己的本性，更适合瞻儿。皇上也知道，瞻儿他性子沉稳，有时却过于洁身自好了，他小小年纪能如此自持，固然是我大明之福，可作为祖母，看着他如此拘束自己，未免会担心他日后寂寥。”张贵妃却有不同的见解。


  
她对永乐帝温婉地笑道：“臣妾听说，那孙清扬年纪虽小，却总能惹出瞻儿隐藏的一些孩子气，上回我听说，他和汉王世子还为她打了一架。”


  
她细细将朱瞻基、朱瞻壑两人打架的前后事由说给永乐帝听了，然后说：“皇上看，是不是这个理？”


  
连他二人打架的情由，张贵妃都能说得如此清楚，永乐帝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你平日里只顾吃斋念佛，没想到，对这些事也如此上心。”


  
张贵妃知道多疑的永乐帝因为自个儿先前的话，揣测她是不是与东宫走得过近，笑着说道：“臣妾哪里是对这些事上心，不过是那日到姐姐的永安宫去，正好听到太子妃和姐姐说笑，也就一起跟着逗了些趣。”


  
王贵妃见火烧到自己身上，撇了张贵妃一眼，她们两个早些年也曾姐妹情深过，但随着仁孝皇后仙逝，离后位最近的两个人，多多少少都起了芥蒂。


  
不过平日里，王贵妃以贤淑颇得圣宠，张贵妃以仁厚颇得圣意，两个人的这点心病，从未放到台面上，只在暗地里使劲。


  
所以虽然心里不愉，王贵妃却也接过张贵妃的话说：“这还不是皇上平日里叫我们留心瞻儿的事情，所以前些日太子妃进宫请安时，我们就多问了几句，说到上心，皇上交代的哪件事我们姐妹没上心过呢？”


  
“是啊，就像姐姐所说，我们关心的事情，都是围绕着皇上来的，皇上喜欢谁，我们就和谁亲近，皇上厌弃谁，我们就离得远远的，一切唯皇上马首是瞻。”


  
见两位贵妃说得热闹，因权贤妃病逝，郁结许久的心情略有开怀，永乐帝就打趣说：“既然两位爱妃各有偏好，朕有机会也考察下她们几个，看看是不是堪担重任。”


  
这样的说法，自然就是皇太孙妃要从她们几个里面挑选的意思，话一传出，宫里的邀请更甚。


  
而且，大家也没有忽略永乐帝后面的一句话：“听说从前给玉容伴读的几个也是适龄，虽说瞻儿将来的妃嫔也会从民间选取一些，但这样知根知底的，不妨一并看了考虑着。”


  
明朝吸取前朝外戚干政的教训，严格控制后族的势力，明太祖朱元璋曾亲自修改《女训》，规定“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弗受，故妃、后多采之民间”，甚至将相关的条例写进了《皇明祖训》。


  
因此，在后妃的遴选上，为防范朝中权臣与后宫勾结，多采自民间的小家碧玉，这样后妃家族的爵位虽高，却基本没有实权。同时，民间女子，不知奢靡，也有利于辅佐皇帝节俭勤政。


  
但为了拉拢辖制朝臣，出于平衡权御的目的，也会挑选一些官宦家庭的子女。这也是当初让何嘉瑜她们几个入宫伴读的起因，其家族里没有过于位高权重之人，却也是朝廷的有用之人，既下了恩典，又不怕将来会坐大，导致外戚干政。


  
邀请了何嘉瑜和袁氏姐妹，同龄的清惠郡主、明惠郡主自然也不能怠慢，宫里多了些孩子的欢笑，一时间热闹许多，永乐帝有时见了，颇为欢愉。


  
当然了，私下里这些小姑娘之间，并不和睦。


  
赵王妃徐氏已经于永乐九年三月无子被废，而二月才进府，同年十一月就生了个儿子的西平侯沐晟长女沐灵玥，十二月被册封为赵王妃，成了明惠郡主名义上的母亲，所以明惠郡主只要一见沐灵珂，就恨得牙痒痒。但偏偏从辈分上，沐灵珂还是她的小姨，要压她一头，就算她心里藏着一团火，也不能随意发作出来。


  
也合该出事，那一日孙清扬她们在陈丽妃未央宫的东暖阁玩，正摆弄着未央宫掌事姑姑益宁交给她们的绣样，赞叹那绣样的针法细致，构思巧妙，就看到沐灵珂跟前的大丫鬟茱萸从外面进来，焦急地和她们说：“几位小姐，不好了，我家主子和明惠郡主她们吵起来了。”


  
因为怕她们拘束，陈丽妃只派了小宫女在她们跟前听使唤，这下子听了茱萸的话，几个人都惊得同她一起赶去。


  
当然，她们不知道几个位分高的妃子除开请她们到宫里来玩，彼此亲近之外，还秉承了永乐帝的意思，悄悄观察她们的心性。只有小宫女在跟前，小姑娘们不会拘束，自然畅所欲言，随心所欲，也就更易看出本性。


  
这些个看着憨直的小宫女，其实全都是精挑细选来的，能够将她们所说、所为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讲给主子们听。


  
看孙清扬她们出了东暖阁，那小宫女也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孙清扬几个出了未央宫的正殿，随茱萸走到后院里，一眼看见后殿的体元殿前，明惠郡主一伙，连主子带丫鬟十来个人，正在那里推推搡搡。在她们沸沸扬扬的争吵声中，隐约能听见沐灵珂和她的另一个大丫鬟藿香的声音。


  
孙清扬她们来不及细辨，连忙跑了过去，看见围观的有清惠郡主、何嘉瑜及袁氏姐妹，她们四人加几个丫鬟，围得严严实实，中间的圈里，明惠郡主正盛气凌人地看着沐灵珂，而丫鬟藿香，却跪倒在地上，不时强辩两句。


  
和沐灵珂的另一个大丫鬟茱萸相比，这藿香属于胆小谨慎的，平日里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敢，要不是沐灵珂喜欢她踢得一脚好毽子，以她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做到大丫鬟的位置。平日里，因为这个原因，沐灵珂带她出来得较少，今儿个不知怎么，竟然和茱萸一起陪着来了未央宫，又出了这样的事。


  
藿香人虽然胆小，却也生了个好相貌，眉眼之间和明惠郡主有四五成相像，但沐灵珂讨厌明惠，偏对她护得紧，甚至好得连茱萸都会开玩笑说她妒忌了。


  
以前明惠郡主应该没有见过藿香，难不成，今天是因为看到一个丫鬟长得有些像她的模样，生起气了吗？


  
此时，身穿紫袄蓝裙的藿香瑟瑟缩缩，还敢强辩几句，可见是实在气不过了。


  
还没来得及问清情由，就听到明惠郡主说：“既然你的丫头做错了事，不让罚，那就由你这个主子代她受过吧。”说着扬起了手，就要朝沐灵珂的脸上扇下去。


  
一个人拦住她，抓住了她的手。明惠一瞧，却是比她矮一头顶的孙清扬，站在她的面前。


  
明惠郡主轻蔑地说：“你算哪根葱，竟然敢拦我？松开，松开——”用力抽手，却抽不出来。


  
孙清扬平日练些母亲所教的强身健体之术，自然比娇滴滴的明惠郡主力气要大。


  
“郡主，您可知道这一掌打下去，就是宫里的娘娘不罚您，回去赵王妃也会罚您？”见明惠郡主似听了进去，确定她不会再突然动手后，孙清扬才松开手，又欠身给她和清惠郡主见礼。


  
孙清扬声音清脆如黄鹂出谷，表情也是恳切关心，但她的话，明惠郡主怎么听都觉得她是在偏帮沐灵珂。不过，孙清扬欠身施礼十分恭谨的样子，又令她心里舒坦了些，呵斥的声音就轻了许多：“你胡说些什么，明明是她的丫鬟冲撞了我，怎么倒是我被罚？”


  
“郡主这一掌，原是要打在她脸上的吧？”因为刚才立在一旁，所以明惠郡主那一掌的角度，孙清扬看得仔细分明。


  
明惠郡主愣了愣问：“是又如何？”


  
“打人不打脸，别说是沐小姨，就是再低贱的宫女丫鬟们做错事，或杖打或罚，或罚跪或充杂役，都不能打脸的。且不说沐小姨的辈分比咱们都要高，只有她打咱们的份，就是这一条，让娘娘们知道了，对郡主您也不利啊！”


  
“您是千金之躯，丫鬟们冲撞了您，自可去告诉这宫的主位丽妃娘娘，何必和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自己？若真是那丫鬟的错，就是沐小姨也护不住她的！”


  
孙清扬说得语重心长，听起来字字句句都是为明惠郡主着想，明惠郡主将信将疑。打小起，她就横着走惯了，从来只是骄纵任性，虽然也有人教规矩，学礼仪，但这样细小的事情，可没人告诉她，平日里谁冲撞了她，早就由跟前的人叉了出去，哪用她动手。今儿个要不是沐灵珂护着，处置藿香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根本不需要她动手。


  
别人不敢动沐灵珂，她只好自己动手，这下听了孙清扬的话，有些拿不定主意，警惕地看着孙清扬，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骗自己。


  
而孙清扬却因近日入宫频繁，瑜宁姑姑已将宫里的忌讳、规矩给她恶补过，连带着赵瑶影和秦雪怡都一并学习，就怕她们万一不晓事，犯了哪条害了性命。所以这样说并非信口开河，自是十分笃定地任由明惠郡主打量。


  
一旁的沐灵珂却听出味来，自打姐姐沐灵玥被封为赵王妃，孙清扬也称过她沐小姨，但那只是在别人面前或打趣她的时候，平日里，背着人仍叫她沐妹妹。这会儿特意这样称呼自己，显然别有用心，于是不再说话，只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了看孙清扬。


  
跪在地上的藿香见那一掌没有落下来，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要是小姐替她挨了那一掌，她拼死也要护主，非得把明惠郡主的脸抓花不可。


  
要到那一步，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随后跟来的赵瑶影，上前给两位郡主施礼后笑道：“孙妹妹说得没错，我也听宫里的姑姑讲过呢，郡主这一掌下去，看似出了气，其实倒称了别人的心。”


  
秦雪怡施过礼后，也帮腔道：“这怎么说都是在丽妃娘娘的宫里，郡主打了人是小事，可别扫了娘娘的面子。”


  
明惠就更不好再下手，一双眼睛朝她堂姐清惠郡主，以及旁边的何嘉瑜她们看去。这几个平日里也都是对这些事不上心的，毕竟她们的年纪，还不够在府里主持中馈，如何知道处罚下人们的明细条例？


  
按她们的想法，对奴才们或打或卖都随主子意，头一回听说还有这样顾着奴才们脸面的规矩，一时间也都有些将信将疑。


  
只有袁瑗薇犹豫半晌说道：“她们这样一说，我好像是听过有这一档事。”


  
但就这么罢手，明惠郡主到底不甘心，她微扬下颌，对着孙清扬不屑地一笑：“她们几个都不知道，有一个还是好像听说，你听谁说的？难不成我们这些个，倒不如你这个小门小户的懂规矩了？不管你今儿个来是为我好，还是抱打不平，但这事由你可搞清楚了？”


  
她不屑地看看赵瑶影和秦雪怡，然后抬了抬下巴对孙清扬道：“还有那两个帮着你一起说话的，是你的好姐妹吧？我听说她们一个姨姨是侍婢出身，一个姑姑是庶出，又能从哪里学来什么好的规矩？若是我听你们这些人说规矩，岂不成了笑话？”


  
顿了顿，她又学着赵瑶影的口气说，“孙妹妹说得没错。哼，还真是姐妹情深呢。”


  
她这一说，清惠郡主伙同袁氏姐妹就吃吃哄笑起来，倒是何嘉瑜同情地看着孙清扬她们，一脸想劝明惠郡主又不敢劝的表情。


  
虽然在府中，姨姨赵承徽因为自己是侍婢，生了小郡主后才飞上枝头，得了个承徵的位分，颇多忌讳。但赵瑶影平日心性宽和，加上她在家中是嫡女出身，自小也是被家人宠爱长大的，所以听到明惠郡主说的话，尽管生气，却仍然保持着平静，沉默不语。


  
秦雪怡和表姑王良媛虽然说不上感情深厚，而且前段时间才因不肯待在宫里，要回家去被表姑骂了一顿。但和王良媛一样，她最是护短，容不得人家说家人半点不是，听到明惠郡主这样的嘲笑，气得满脸涨红，顾不得明惠身份尊崇，握紧拳头就要冲上去。


  
赵瑶影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低声阻止道：“不要冲动，这里不比家中，小心惹事。”


  
秦雪怡本是强鼓着一口气，心里到底还是知道害怕，被赵瑶影这样一拦，心不甘情不愿地忍住，却仍然一脸气鼓鼓的样子。


  
孙清扬却一脸笑容地看着明惠郡主，像是对她辱骂自己全不在意地说：“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却也知道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的规矩，谨守平日夫子所教，与人为善。明惠郡主您是高门大户出来的，自然更知道仪德，要是您一味由着自己的性子，和我们怄气一般见识，岂不失了皇家风范？有什么事，和丽妃娘娘去说，何必在这儿和一个小丫鬟置气呢！”


  
说完，她轻叹了一声，像是惋惜，又像是怜悯。


  
她这一声轻叹，和话里看似自谦自贬，实则嘲笑明惠郡主失仪，比她们都不懂规矩的意思。气得平日被骄纵坏的明惠郡主两眼冒火，盯着孙清扬咬牙切齿，若不是方才被孙清扬抓过的手还在疼，她真想一巴掌就挥了过去。


  
而一旁没怎么说过话的清惠郡主却开了口。


  
清惠郡主平日里性子孤傲，本来是不屑于这些口舌之争的。但自从汉王府里两个还未成年的哥哥仓促行了冠礼，她就明白，汉王府的荣辱兴衰，自己也有一份责任，而太子、太子府就是父王、汉王府直达九重天的绊脚石。


  
所以，太子府的人，就是她汉王府的仇敌，与太子府为恶的赵王府，不喜欢太子府孙清扬的明惠，就是她的盟友。


  
何况，明惠郡主还是她的堂妹。论理论亲，她都应该帮着明惠。


  
看到明惠郡主怒气冲冲，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的样子，她走了过去，站在明惠的身边，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像是表明要和她同仇敌忾。


  
“姐姐妹妹们说得都有道理，只是在这宫里，轮不到你们教训明惠。我们这些天潢贵胄，纵有不是，自然有皇爷爷、各位娘娘们管着，轮不到你们多嘴，既然说不能打脸，那好，就把那冲撞明惠的丫鬟，拉下去赐‘一丈红’吧。”


  
清惠郡主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得在场众人神色俱惊。


  
再不清楚细枝末叶的规矩，她们也听过这“一丈红”，这种宫里用来惩罚犯错妃嫔宫人的刑罚，极其恐怖。清惠郡主此话，意味着藿香不仅仅会被两寸厚五尺长的板子责打臀部以下部位，而且是不计数目打到筋骨皆断血肉模糊为止。


  
这“一丈红”打下去，到最后只见鲜红一片，不知生死。


  
看不出来，小小年纪的清惠郡主，竟如此心狠手辣，只是会训斥骂人、打脸掌嘴的明惠郡主和她相比，简直可称菩萨。


  
孙清扬却抬起头来，笑得更为欢畅，只有仍熟悉她的赵瑶影和秦雪怡才知道，她已经动了怒气。


  
“不知清惠郡主您为几品？”连她的声音，也越发婉转悠扬，说不出的好听，说不出的狎昵。


  
好像她和清惠郡主过于熟悉、亲近，才生出了这份亲昵、不庄重。


  
她这种态度，令清惠有些疑惑。


  
成年郡主，受封之后，是正二品，清惠和明惠因为未成年，没有及笄，还没有封号，只是从二品。


  
不等清惠郡主回答，明惠就得意扬扬地抢着回答道：“从二品，比你父亲那九品芝麻小官可大多了。”


  
“噢，原来是从二品啊，那清惠郡主您可赐不成她‘一丈红’了。”孙清扬话音中充满了惋惜，“我可听说，因为‘一丈红’是种非常残忍的刑法，轻则断腿致残，重则要人性命，所以太祖爷明旨，只有皇上、太后、皇后以及正二品以上的妃子、太子妃才能动用此刑罚，从二品啊，可没权动用。”


  
这席话，给了清惠一个漂亮的回击。


  
一时间，清惠和明惠几个脸上红了又白，神色变幻不定。


  
沐灵珂见她们吃瘪，不甘示弱地插嘴道：“别以为不懂规矩就能仗势欺人，我的丫鬟犯了什么事，自有我管着，不需要别人越俎代庖。”


  
说完看看孙清扬，指着仍跪在地上的藿香说：“清扬姐姐，我和藿香在这院里踢毽子，她们一伙人过来说是想一起踢，结果，一上来，明惠二话不说，使脚将藿香故意绊倒，还倒打一耙，说藿香冲撞了她，抬腿就给了藿香一个窝心脚，踢得她半天直不起身来。不就是想找我的碴儿嘛，和我的丫鬟置气，这青天白日的，也不摸摸自己的良心，乱说一气。”


  
沐灵珂想到明惠那一脚还心有余悸，绊倒了藿香还不算，她一脚踢翻藿香后，还踩着她的心口，那狰狞的神情，竟像是要将藿香吃了一般。


  
说到情由，沐灵珂看明惠的神情也就更为不善，一张小圆脸涨得通红。


  
明惠被年纪最小的沐灵珂这样当众数落，羞怒不已，她一向是个恃强跋扈的性子，何时受过这般气？


  
她指着沐灵珂骂道：“你个骚狗子，见光就乱飞，别忘了，你祖爷爷可是我太祖爷爷的奴才，你也就是我的奴才。就是你姐姐做了我父王的继妃，那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然在这儿乱嚼舌根，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完又举起手，朝沐灵珂身上打去。


  
不能打脸，那就打别的地方好了。


  
孙清扬本来是想劝着明惠她们把事情化小，谁知道对方不占理还不肯轻饶。这会儿见沐灵珂要吃亏，正准备再次出手相拦，却看到陈丽妃和永乐帝正穿过月洞门进来，她心中一动，转身扑向沐灵珂，抱住她，生生替她挨了明惠那几下。


  
虽然明惠只有十一二岁，力气并不大，但冬天穿得厚实，这几下“噼噼啪啪”地打着，还是听得十分清楚。


  
不待沐灵珂和明惠说什么，陈丽妃的声音已从背后传来：“你们在这儿做什么，连皇上来了都看不见吗？”


  
背对着他们的孙清扬朝沐灵珂眨眨眼，然后转身和众人一起屈膝福身：“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和那些个声音里带着慌乱的人相比，孙清扬就从容镇定得多。


  
等永乐帝让她们免礼平身，不等明惠开口，沐灵珂的眼睛里就充满了泪水：“皇上，求您给奴才做主。”


  
永乐帝见圆圆脸一向喜庆的沐灵珂眼泪汪汪，奇怪地问：“奴才？你这丫头何出此言？你祖父沐英是我的义弟，就是论君臣之仪，你也应该自称臣女，怎么今儿个改了称呼？”


  
沐灵珂抽抽噎噎地指着明惠郡主说：“是她说的，说我是骚狗子见光乱飞，说我是奴才，就是您册封我姐姐为赵王妃，也是因为我们使了手段……”当下，她把明惠刚才骂她的话学了一遍，然后又说，“要不是孙姐姐帮我挡着，那几下就落在了我的脸上，孙姐姐前面还劝过她，打人不打脸的。”


  
骚狗子，定远话，意思是夏天灯光下的飞虫，明太祖朱元璋，故去的西平侯沐英，均是定远人。


  
虽然明惠那几下并不是想打沐灵珂的脸，但这当下，她说出来也没人信，毕竟，孙清扬挨的那些下，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被沐灵珂这样当场冤枉，明惠看她的眼神更是带着几分恨意。


  
她的神态，一一尽落永乐帝的眼底，对沐灵珂所说更加深信不疑。


  
听到明惠竟然在言语中辱及故去的老西平侯，连陈丽妃看她的神情都有了些怜悯。


  
想那老西平侯，功勋卓著，声名显赫，是一刀一剑拼出来的，并非浪得虚名，更非阿谀奉承得来。太祖孝慈高皇后马氏崩逝，他哭至呕血，因此感染时疾，年方四十八就甍了。虽被追封为黔宁王，谥昭靖，侑享太庙，但他英年早逝不光是太祖爷之痛，当今圣上永乐帝也时常追思。如今明惠竟然说出那样的话，而且还辱骂永乐帝亲封的赵王妃沐氏，那位在名义上，可是她的嫡母。


  
这明惠，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果然，听完沐灵珂所说，永乐帝的脸极为阴沉，看着明惠问：“她方才所说都是真的？”


  
“是，不是，皇爷爷，是因为她的丫鬟冲撞了我，所以我才，才……”明惠跪在地上，看着永乐帝神情中的厌弃之色，竟无法把话再说完整。


  
“朕因徐氏无子而废她赵王妃之位，眼下看来，竟是废得太晚了，她竟然给朕教出这样的孙女，教出你这个不亲不孝不仁不义的东西。你今日所为，对亲友没有眷顾之情，对嫡母没有孝顺之德，对下人没有仁厚之心，对忠臣没有道义之本，你有何面目做我大明的郡主？传旨，废明惠郡主之称，降为县主，禁足三月，非召，不得入宫。”


  
明惠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皇爷爷，您竟然要处罚明惠？”


  
“平日里，你父王对你管束太少，今日若不是朕亲见此事，长此下去，只怕有天你连忠孝节义怎么写都忘了。传旨，赵王教女不严，罚半年俸禄。”


  
说完，永乐帝也不听明惠再说什么，只和陈丽妃讲：“你好好给她们讲讲规矩，过两年都要嫁人了，这要出去，打的还不是我们皇家的脸面！”说完，一拂袖离去。


  
一群宫女、内侍随之而去。


  
半晌，陈丽妃看着犹自在地上啜泣不止的明惠，目光淡淡地从清惠等人身上扫过，看见她们一脸紧张，也不说话，从院里一路走到体元殿，走上台阶之后，俯视下面立着的众人说：“今儿个究竟是怎么回事，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说这话时，她眼睛看向清惠。


  
在场众人里，只有清惠是个郡主，地位最高，按理，应该她代表众人回答陈丽妃所问。


  
清惠刚才听到永乐帝处罚明惠，已经心惊胆寒，听到陈丽妃问的话，咬着唇低着头，半天才松开下意识扯着身上袄衫的手。


  
原来，所有的荣华富贵，并非天生并非能够一世永保，全看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的喜好，一句话，可令鸡犬升天，一句话，可令其身陷地狱。


  
原来，父王之所以要争，是因为不得不争，父子尚且如此，何况兄弟？若是将来太子伯父上位，自己一家人，能得好吗？说不定，今天明惠还能当个县主，到那时，自个儿连命都保不住。


  
从今往后，一定要听父王的话，好好筹谋，为父王上位助力。


  
众人各怀心思，一时间，院子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出声答话。


  
终于，清惠郡主上前一步，福身说道：“回丽妃娘娘话，是沐小姐和她的丫鬟在这里踢毽子，明惠妹妹觉得好玩，就也想一起玩，踢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她不小心绊倒了那丫鬟，还是那丫鬟冲撞了她，明惠妹妹毕竟身份不同，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要罚那丫鬟的，但沐小姐不依不饶，所以两下争执起来。您也知道，吵架无好话，这吵着吵着就顶了起来，后来，皇爷爷和您就过来了。”


  
将情由说得含混不清，又只字不提明惠要打沐灵珂的脸，她要赐藿香“一丈红”的事情。


  
秦雪怡不甘心，沐灵珂不忿，但看到孙清扬和赵瑶影都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也就默默不语，低头看地。


  
听了清惠郡主的回话，知道她既不能称沐灵珂妹妹，又不甘愿按辈分叫小姨，就含糊其辞地说“沐小姐”，陈丽妃已经了然这场纷争由何而起，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目光从清惠身上移开，看向了孙清扬和赵瑶影。


  
孙清扬平静自然，从容不迫地受她目光的审视。


  
赵瑶影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还有些被人打量的不好意思。


  
陈丽妃的嘴角向上翘了翘，又在转瞬间将这点笑意隐藏得无影无踪，冷然道：“这是宫里，不是你们各家的府邸，什么事情，都要守着宫里头的规矩来。那丫头纵有错，一来得她的主子罚她，别人不好多嘴，若是她的主子一味回护，也该禀了本宫才是，怎么能自己在这儿私下嚷嚷，惹得皇上动怒？”


  
她叹了口气说：“两位郡主都是千金之躯，应该给众人做出表率，而不是同她们一般见识。明惠今儿个皇上已经罚了，我就不再多说，沐灵珂身为长辈，不知进退，清惠身为郡主，不知劝诫，你们两个，就回去把那《心经》抄上百遍，静一静心。”


  
明惠县主听陈丽妃仍唤自己郡主，又羞又愧，心里又升起一些希望，皇爷爷此举，是做给别人看的吧？毕竟自己是他嫡亲的孙女，不可能就此厌弃了。


  
陈丽妃又仔细瞧了瞧一直跪在地上未起的藿香，对沐灵珂说：“听说你这丫鬟会踢毽子，就留给我一段时间可好？让她教教我宫里的丫头们，免得她们成天不活动筋骨，四体不勤，做事的手脚都慢了。”


  
沐灵珂哪敢说不好，连忙应了：“丽妃娘娘看得上她，是她的福分，只是这丫头除开踢毽子，其他事情驽钝得很，有什么事情，丽妃娘娘可要多担待。”


  
“放心吧，保证到了春天的时候，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一根头发都不会掉的丫鬟。”


  
听了陈丽妃的保证，沐灵珂讪讪地笑起来：“丽妃娘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您是菩萨心肠，在您这儿，我哪有不放心的。”又转头看向藿香，“娘娘要留你在这里教她宫里的姐姐们踢毽子，是你的福分，还不快谢恩！”


  
“小姐？”一直紧张低着头的藿香骤然抬头，语气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惧，看到沐灵珂等人安抚的眼神，才慢慢恢复平静，朝陈丽妃磕头，“奴婢谢丽妃娘娘恩典，娘娘千岁金安。”


  
陈丽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笑道：“呵呵，你们都说这丫头驽钝，我看她伶俐得很，只是这胆子有些小了，得练练。”


  
经陈丽妃一说，有些人再看藿香，眼睛里就多了些玩味。


  
被陈丽妃称赞的藿香，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天边的流云，全然不知命运之手已经将她推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二十七章　踏破苍苔径


  
回到太子府后，太子妃听了孙清扬她们几个说的详情，一把将孙清扬搂在怀里心肝肉地疼着：“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你们可别强出头了，宫里的水深得很，我每回过去给两位贵妃娘娘请安，都要慎言谨行，你们几个小丫头，倒是胆子大，初生牛犊不怕虎，和郡主都敢打对台！”


  
又庆幸地说，“这回也幸好是父皇去了，不然，真被她们两个伤了，丽妃娘娘也不过只能罚她们抄抄经，禁禁足，吃亏的还是你们。明惠那丫头，也是太娇惯了，这下惹出事来，让她吃些教训也好。”


  
看了看赵瑶影和秦雪怡，太子妃和声细语道：“你们两个要大些，平日里多劝着你们这妹妹，她是个愣头青，能管不能管的都往上冲，听得我这心啊，现在还扑通扑通地跳呢。”


  
赵瑶影靠在太子妃膝下：“太子妃殿下别担心，清扬妹妹年纪虽小，心里却是个有成算的，今儿个要不是她，明惠县主还不会得那么大的罚呢！”


  
秦雪怡坐在榻边大咧咧地说：“您不知道，本来我见到明惠县主那几下打在她身上，都想冲上去了，结果皇上他们就来了，妹妹虽然挨了几下打，但那飞扬跋扈的明惠县主，可吃了大亏。可见清扬妹妹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都不保佑那恶人。”


  
太子妃先是看了看一脸义愤填膺的秦雪怡，又扫了眼赵瑶影，眼里闪过一抹厉色，语气却仍然温和地说：“刚才瑶影说的话可不对，什么叫要不是她，明惠就不会得那么大的罚？难不成清儿有那么大的本事，皇上是听她的话处罚的明惠吗？还不是明惠自己做错了，又不听劝，要是开始她听了清儿的劝，又怎么会有后面的事情？你这话，再不要说第二遍，这不是夸她，是给她招祸呢。”


  
赵瑶影立刻明白过来，羞惭不已地说：“是，瑶影说话不当。”


  
“不光是你，还有雪怡，你们三个，一定要姐妹同心，若是让我知道谁在背地里使那小心眼，给自家姐妹捅刀子，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太子妃的语气虽然淡淡的，但她话里的意思却十分明白，唬得秦雪怡、赵瑶影都一齐跪在地上说：“殿下放心，我们断然不敢的。”


  
孙清扬从她怀里溜出来也跪下，笑嘻嘻地说：“姨母，您就别吓唬我们啦，我们三个平日里那么要好，有什么事肯定是互相回护着，不会出现您说的那种情况。本来丽妃娘娘要留我们用了午膳才回的，出了这档事，大家都无心留下，这会儿肚子还饿着呢，您叫厨房给我们做些好吃的，压压惊嘛。”


  
太子妃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出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有心惦记着吃？真不知道该说你是没心没肝呢，还是心思简单，都快起来吧，我让厨房给你们弄些吃的，你们三个先到那暖阁的大榻上去睡一会儿，这半天又惊又吓的，肯定累了。”


  
又吩咐玬桂，“先让她们煮些姜枣茶来，多放些姜，她们几个在院里站那么久，都冷透了。还有随着去的丫鬟们，每人都给喝上一碗，别冻坏了。”


  
“姨母最善心了，就知道到您这儿什么都能备齐活，所以我们一出未央宫，就直奔您这儿来了。”


  
看见孙清扬得意的小模样，太子妃忍不住扭了扭她的脸说：“去吧，先睡会儿去，一会儿饭菜好了，我使丫鬟叫你们，安心睡，不许玩闹。”


  
一道闪电将天上黑压压的云劈开，照得四处亮如白昼，接着“轰隆隆”一声巨响，一个惊雷猛地砸了下来，炸得耳朵轰鸣。


  
雷声尚未消歇，不知是什么地方又发出一声脆响，仿佛远处有树枝被雷劈断了，刺骨的冷风透过门缝钻进来，窗子忽地被狂风刮开，藿香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起身将窗子关好。


  
关上窗，仍然有潮湿的冷风“飕飕”地吹进来，似乎有什么危险气息悄悄地随风潜了进来。


  
有人朝她这屋走来了。


  
藿香迅速自枕下摸出锋利的银簪，拢在袖里，站到门后，低声喝问：“谁？”


  
外面的人回答她：“藿香姐姐，是我，小莲。”


  
藿香松口气，打开了门。


  
自藿香留在陈丽妃的未央宫里起，她这屋里就很少有人来，宫中的人趋炎附势，知道她得罪了明惠县主，素日里极少同她来往。只有这个小莲，说是丽妃娘娘让侍候藿香的，成日里姐姐长姐姐短地跟着她。


  
虽然当日陈丽妃说让藿香留下教她的宫女们学着踢毽子，但这已经过去十来日，都不见动静。每日里霍香只得待在指给她临时住的屋子里做针线，好在这个小莲只有十二三岁，属于自说自话都能讲半天的，从她的话里，藿香也约莫猜到了陈丽妃留下自己的目的。


  
和绝大多数丫鬟进府都会被改名不同，藿香的本名，也叫霍香，这个名字，是外祖父萧九贤给她起的。


  
到了西平侯府后，为了听起来像丫鬟的姓名，她就在霍字上加了个草头，变成了藿香。


  
萧九贤，字慕白，会昌县人，名医，以内外科皆精著称。洪武年间，曾揭过皇宫招名医的皇榜，治好了明太祖孝慈皇后（马皇后）的乳痈。孝慈皇后这病，太医久治不愈，萧九贤却仅用了三天，就令其病愈，太祖十分高兴，留他在太医院当吏目，但他不愿意就职，仍然回到了故乡会昌行医。


  
后来，明成祖仁孝皇后也得了同样的病，永乐帝派人去会昌找萧九贤，却久寻不见其踪迹，只得由太医院救治徐皇后，病情虽得刘院使医治，延缓许多，却仍然很早就病逝了，这一直是永乐帝的痛事。


  
藿香不知道陈丽妃如何认出自己，但她猜测，陈丽妃想要的是记载了外祖父一生所学所知的两本书《外科启钥》和《回生要义》。


  
这两本书上，有外祖父的临床经验，也有他的理论总结，更有一些世人想知道的秘方。


  
只是，陈丽妃不能肯定这两本书在不在自己这儿吧？所以，就派小莲日夜跟着她，毕竟，这样的书，放在哪儿都不如贴身带着安心吧。


  
要是在自己的身上，早晚都会被她抢了去吧？


  
原想着托身西平侯府，到了云南，天高皇帝远，自己也能寻访到外祖父所说的那种良方，同时可以一展他悬壶济世的心愿，谁知，竟然在西平侯二小姐沐灵珂即将动身之际，出了这样的岔子。


  
进了屋，小莲就喜滋滋地和藿香说：“冬天打雷雷打雪，这一阵阵的雷打下来，明儿个肯定要下雪，快过年了，可是好兆头呢。这不，我就给姐姐道喜来了。”


  
“道喜？”


  
“丽妃娘娘说，已经和太医院的刘院使说妥，让你到太医院里做个医女。”


  
“医女？可我是西平侯府的人。”


  
难道不是想要医书吗？竟然留她在太医院里做医女，陈丽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莲喜上眉梢：“娘娘已经跟西平侯府要了你的身契，反正你的身契也是活契。听说西平侯府的二小姐，就是你那主子，死活不答应，嚷着要问娘娘要人，说娘娘当日答应她，全须全尾地把你还给她的，被西平侯夫人关在屋里，直到去云南那日才放出来。其实，这就是她小孩子不懂事，当个大丫鬟哪有医女来得尊荣啊，幸好没有把姐姐要回去。从今往后，姐姐就是这宫里的人了。不光姐姐，我也跟着沾光，可以一起到太医院里学习，将来成为医女，就是出宫，也有一技之能生存下去。”


  
听到沐灵珂因为自己还被关了几天，藿香有些愧疚，自己当初为了去云南有个庇护，就选了镇守云南的西平侯府。想着这沐家二小姐年纪小，好糊弄，就故意在一次庙会上设计引得她的注意，将自己带入府中。不承想，这二小姐却是个性情中人，进了府后，对自己百般维护，甚至就凭自己会踢毽子，就提了做大丫鬟，又不惜为自己和明惠县主起了冲突。


  
而自己，却连真相都不能告诉她。


  
想到这些，藿香试探着问小莲：“丽妃娘娘只让你告诉我这个，没有别的话了？”


  
小莲一愣道：“没有，噢，娘娘说了，宫里都是女人，有些地方的毛病，太医们请脉毕竟不太方便，姐姐是萧大夫的后人，留在宫里最是便利。皇上已经恩准了呢，要不然，刘院使哪能答应得这么顺当，太医院里，不知道多少人想跟着他学呢，听说那刘院使一听你是萧大夫的后人，激动得都哭了，当时就要丽妃娘娘带他来见你呢，还是丽妃娘娘说，不急于这一时，他才作罢。”


  
想了想，小莲又说，“噢，对了，娘娘还说在这宫里，你不必向正六品以下的妃嫔行跪拜礼，见了面拱手行礼即可。”


  
藿香一惊，院判以下的医者须向所有后妃行跪拜礼，丽妃娘娘这意思，竟是要给她这个小小的医女，院判一级的待遇了！


  
能够留在太医院学习，尤其是可以跟刘院使学习，这真是难得的机会，尤其是在刘院使跟前。外祖父当年提起太医院就曾说过，当时太医院的众太医，都比不了还是小医官的刘纯，假以时日，此子必成大器。


  
果然，当年的小医官已经成了太医院的院使，名闻天下。


  
可是，陈丽妃为何要如此厚待自己？


  
藿香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陈丽妃不可能知道她身怀医技，毕竟，她只有十六岁，换成其他人，也就是还在医馆里当学徒的年纪。


  
如果不是她抓周时，就抓着小药锄不放，如果不是她三岁时，就能说出一连串的药名，如果不是她自幼对药书的兴趣远超过针线女红……外祖父也不会尽管犹豫了许久，最后仍将一身绝技尽传于她吧！


  
藿香看似懦弱，其实绵里藏针，因为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所以进了西平侯府后，平日里总是装作话都不敢多说两句，期望谁都不要注意到她才好。那一日，若不是沐灵珂好心，非要在去云南前带她到皇宫里瞧瞧，长长见识，也不会和明惠县主撞上，无端引起纷争。


  
竟然因为这一纷争，就此留在了宫里做医女，藿香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她记得自己幼年时，总问外祖父皇宫里的种种情形，还被外祖父告诫过：锦绣遍地的皇宫里，实际上内里满目疮痍。叫她不要因为贪恋荣华，或者为了扬名天下，就到宫里去一试身手。


  
没想到，等自己长大成人，已经绝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却阴差阳错来到了宫里，来到了这个祖父当初宁可辞官也要星夜离开的地方。


  
见藿香想着心事，小莲在一旁呆呆地看她。


  
发觉小莲在看自己，藿香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藿香姐姐，你真好看，我看比宫里头这些娘娘们也不差，她们都说当日明惠县主是因为你和她长得像，所以故意找你的岔子。我看啊，你要装扮起来，比那明惠县主还要好看，其实，除开你们的眉眼有几分像以外，她的嘴唇薄薄，你的就像颗樱桃，饱满得多，越看你们两人越不像。还有你的皮肤……”


  
听小莲越说越起劲，藿香连忙打断她说：“妄论皇子皇孙，你不要命啦？她们那样的贵人，哪是我们能够比的。这话，你可不敢再说了，不然被人听见，你我都会被人打死的。”


  
小莲点了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都说藿香姐姐胆小怕事，果然是太过谨慎了些，这在屋里只有两个人听的话，她还担心会被人听见。


  
“这么些天，丽妃娘娘也没召见我，如今她给我安排了这样好的去处，怎么着我都应该给她去谢个恩。小莲，你给打听打听，看丽妃娘娘几时有空，我好过去给她磕个头。”


  
听了藿香的话，小莲脱口而出道：“那咱们现在就去吧，丽妃娘娘说你要想见她，就让我带你去。”


  
“是吗？”


  
“是呀。”话一出口，小莲想起藿香刚才问自己丽妃娘娘有没有说什么话时，自己压根没提这事，就有些不好意思，“好姐姐，不是我有意瞒你，是丽妃娘娘说，你要不提想见她的事，就不让我和你说，只管明日去了太医院就是。”


  
原来，陈丽妃也拿不定主意自己会不会去见她，要不是自己好奇，想知道她究竟为什么，以后会再无瓜葛吗？


  
肯定不会，她花这么多心思让自己进太医院，又怎么可能丢在一旁不理？早晚仍然会露出端倪的，对自己而言，早比晚好，早一天知道，也多一些准备。


  
看到藿香沉默不语，小莲也不以为意，四处打量屋子里的摆设，心满意足地说：“以后，这屋子就是咱俩的了，等她们知道，肯定羡慕死了。当初人人都不肯来你跟前，就我想着，与其当个扫院的粗使丫头，还不如到姐姐跟前来学点侍候主子们的规矩，没想到跟着姐姐却有这般造化！”


  
果然，还是要将自己留在这未央宫里啊。


  
藿香装作不解，疑惑地问：“不是说从明天开始就要到太医院去做医女吗？难道还可以住在这里？”


  
“是啊，娘娘说，除开值守的时候，我们都不用在太医院留宿的。听说太医院的其他人不当值时，有些是出宫回府了，有些年纪小的，像学徒就是在太医院的学徒馆里住着，但目前没有医女们的地方了，所以咱俩当完差仍然回丽妃娘娘的未央宫住。”


  
藿香笑了笑说：“是丽妃娘娘心慈，担心我们在那边吃穿用度不方便吧？所以留我们在这儿住着，咱俩这都是沾了娘娘的光。”


  
“对对，是托娘娘的洪福。”说完，小莲又朝未央宫主殿的位置拜了拜。


  
藿香想着小莲方才说的话，心里了然，说什么没有地方住，其实只是陈丽妃想留自己在未央宫里的理由而已。毕竟，她绕这么一大圈，不可能只是为自己牵线搭桥，肯定另有所图。


  
去见见，就知道了。


  
“今天太晚了，明儿个一大早，你带我去见丽妃娘娘吧。”


  
小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娘娘说了，若是你想见她，不管多晚，都让我带你去。”


  
藿香去之前，陈丽妃刚卸完妆。


  
藿香愕然，平日浓妆重彩的陈丽妃，看上去和王贵妃年纪相近，而今她一头青丝逶迤到腰际，脸上半点妆容也没有，却足足比平日里小了十几岁。虽然褪尽了妆，但她仍然双眸烁烁像墨星，芳唇灿灿似点绛，一张俏面如芙蓉似嗔还喜，转目之间，让人有迈不动脚的风情。


  
不知她平日为何要用那么老的妆容？在宫里的女人为了争奇斗妍，不是个个都怎么漂亮怎么装扮的吗？


  
先前她听小莲说，即使权贤妃入宫，甚得皇上宠爱，但隔三岔五的，也仍会到这未央宫来，还以为皇上是因为陈丽妃的家世。


  
毕竟，对于张王两位贵妃，皇上都是敬重多过宠爱。


  
现在看来，陈丽妃能够封妃，除开家世以外，也和她的容貌有关吧。难怪永乐五年一进宫，皇上给她的封号就是“丽”，虽然因为年纪尚轻，没有张王两位贵妃的那份华贵雍容，但她腰肢纤细，举手投足间窈窕生姿，如同豆蔻少女般娇怯。


  
眉目间天然的妩媚风流，又似灼灼艳桃，撩人心扉。


  
真不愧那个“丽”字。


  
见藿香进来，陈丽妃吩咐屋里服侍她的丫鬟们都先下去，只留了她宫里的掌事姑姑益宁在身边。


  
跪拜行礼后，藿香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一旁，陈丽妃温言笑道：“藿香，其实我和你家也算故识，在这屋里，你就不必如此拘礼。”


  
益宁姑姑端了张锦杌给藿香坐。


  
故识？藿香抬起头看看陈丽妃，那眉目宛然就是外祖父在书房中珍藏的那张画里的画中人。


  
但年纪不对啊，在她记忆里，那画的落款是洪武年间，看陈丽妃的年纪，顶多比自己大两三岁，怎么都不可能……


  
像是看出了藿香的疑问，陈丽妃说：“应该说家母和你的外祖父是旧识，而我，因为看过家母手中的画像，又听家母说他是故人，听父亲讲了好些关于他的事，所以神交已久。”


  
藿香想起外祖父至死都心念着那幅画像，外祖母甚至为此将那画像放入了他的棺木之中，不由得好奇地问：“他们是自幼相识吗？”


  
“是的，我们两家本是通家之好，你的外祖父出生于医药世家，他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郎中，所开设的益生堂药铺远近闻名，每日求医者络绎不绝。听母亲说，你外祖父尽得真传，9岁便会望闻问切，14岁已经博览天下医书，给病人瞧病，其医术之高明，就连他的父亲也惊叹不已。”


  
难怪自己八九岁时能够望闻问切，外祖父会那般高兴，说有他当年之风范。


  
陈丽妃眉眼带了些轻愁，令她清丽的面容看起来更多一分叫人怜惜的柔弱：“本来，两家的父母说定，等我母亲及笄，就让他们成亲。谁知，天不遂人愿，我的外祖母早早病逝，外祖父娶的继室心肠歹毒，嫌萧家门第不高，将我母亲许给了她家乡的望族，硬是将一对有情人拆散了。”


  
“可我听外祖母说，那年，他们两人约好趁元宵节看花灯之际，一起逃往外地的，但那个姑娘却失了约，为此外祖父伤心多年，甚至没有另外娶亲，只将当时已经为他育有一女的通房丫鬟，也就是我的外祖母扶为正室。”


  
藿香的母亲，当年还为她的母亲抱打不平过，认为藿香的外祖父既然和外祖母生了女儿，怎么可以任由她外祖母多年都当个通房丫鬟。后来，若不是为了她母亲的嫡女身份，外祖父可能都不会将外祖母扶正，一直将那个位置留给他的心上人，实在太薄情了。


  
其实，萧九贤当年并不知道藿香的外祖母有了身孕，毕竟，年少时的一时荒唐，对于男人而言，是常见的事情，并非必须承担起的责任。


  
所以，当年元宵节花灯时，他没有等到陈丽妃的母亲，又在她嫁给当时还是指挥佥事的陈懋后，伤心地外出游历。多年后回到家乡，才知道当年离家时，自己的通房丫鬟已经有了身孕，为他生下一女已经十来岁，都快到了要出嫁的年纪。


  
于是，他就禀了父母，将这个通房丫鬟扶为了正妻，女儿这才成了嫡女，嫁得正经人家为妻。


  
也因为这个原因，萧九贤特别疼爱藿香，因为他对女儿，是十分愧疚的。


  
通常来说，通房丫鬟的命运，往往是卖了或嫁给他人，能够成为妾室，已经是烧了高香，像藿香外祖母这样，一步登天成为正妻的，更是非常罕见。


  
以妾为妻，按大明律，都要杖一百，更别说以婢为妻了，那是要坐两年牢的，萧九贤当时之所以没有被关进大牢，是因为交足了银子抵数。


  
也幸好萧九贤是平民百姓，父母亲又因为他多年前不告而别，害怕不答应这要求，他会再次出走，这才能够顺利地将藿香的外祖母扶正。


  
对于陈丽妃的母亲而言，萧九贤是情深义重，但对藿香的外祖母而言，他却是寡情的。尽管，他照顾她的衣食，给她远超过婢女的地位，然而，终其一生，藿香的外祖母可能都没有从他那里得到过男女的真正情爱。


  
或许，对一个人的深情，就是对其他人的薄情吧！


  
藿香的外祖母是个非常容易知足的女人，对她来说，能够从一个婢女成为当地有名郎中的正妻，安享衣食丰足的日子，相公又是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自己的命运可谓人人称慕，又有什么道理悲风悯秋呢？


  
在她的见识中，见花流泪见月伤心，那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吃饱了饭没事干才会有的无聊情绪。


  
外祖父逝后，藿香的母亲曾奇怪地问外祖母，怎么会将其他女人的画像放入父亲棺中？外祖母告诉了她这段公案，叹惜说嫁到萧家多年，两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相公平生憾事，只此一桩，自己此举，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藿香还记得母亲曾感叹外祖母的大度，能够爱屋及乌到这样的程度。


  
虽然对女人而言，出嫁前，就会被母亲一再告诫，不能嫉妒，妻妾间要相安无事，和平相处，嫁人后，努力做到对丈夫的出轨行为不忌妒。妒，不符合女子的三从四德，是乱家之根本，是犯了七出的，但像外祖母这样，能够在外祖父逝后将他喜欢的女子画像陪入棺中，如此照拂的，还是很罕见。


  
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是陈丽妃的母亲，还和外祖父是青梅竹马！


  
陈丽妃的眼睛里泛起泪光：“想来，萧伯父定然是以为我母亲失约，才愤而离乡游历。殊不知，那一日被母亲的贴身丫鬟走漏消息，母亲被她的继母关在房里，第二天就押到了家庙，直到出嫁那天才回到宅中，连成亲洞房，都是她的继母使了手段的……”


  
从陈丽妃哽咽的哭诉中，藿香知道那个可怜的女子曾几次寻死不成，后来又发现怀了身孕，饶是如此，她也因郁结在心损了身子，生下丽妃的三个哥哥后，更是就此坏了身体。等后来听到自己的外祖父游历归家，扶了外祖母当正妻，两人已经是相隔遥遥，连见一面也不可能了。


  
到她中年时怀上陈丽妃，勉强生下后，却一直缠绵病榻，因此陈丽妃未满十岁，她就病逝了。


  
而陈丽妃因为母亲早逝，怨懦弱的外祖父，恨狠毒的继祖母，甚至，从不肯叫那个女人外祖母，外祖父逝后，也不肯再去看她。


  
因为那个狠毒的女人，母亲身子病弱早逝，父亲英年华发，陈丽妃又如何能不怨不恨？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是挚爱母亲的，甚至会告诉她这段往事。想来，母亲后来也爱上了父亲，在她的记忆中，母亲和父亲琴瑟相合，在春日丽景中相视而笑，如同画一般的美丽。但天意弄人，过往的青涩恋情，仍然是母亲的心结。


  
陈丽妃多次见过她母亲手里的那张画像，所以在见到藿香之后，就有熟悉之感，几番打探后，终于确定她就是萧九贤的外孙女。


  
萧伯父的外孙女，或许能够在他日保住她的性命。陈丽妃曾听父亲说过，萧伯父晚年的医术，已经到了生死人而肉白骨的程度，那么，他的外孙女，可能得了他的真传，能够救得自己性命。


  
或者，自己有朝一日还有机会离开这皇宫，回去给父亲奉养天年。


  
因母亲身子弱，生了自己之后，就再无所出，而自母亲进门，父亲就未曾娶过妾室，六个哥哥，三个和她一母同胞，三个是先前的姨娘所生，寄在母亲名下。母亲病逝之后，父亲既没有将姨娘扶正，也没有再娶。


  
想来，父亲是寂寞的，不然怎么会和自己说起多年前的旧事。自己进宫数年，他一直镇守宁夏，虽然在永乐七年晋升宁阳侯，却离京师甚远，难得一见。


  
后宫向来是相互倾轧的是非之地，在这里，争宠斗艳的有之，心怀鬼胎的有之，陈丽妃自进宫后，韬光养晦，避其锋芒，甚至为了不引起其他妃嫔的嫉妒，故意将自己打扮得老相，就是希望能够平安顺利地活下去。


  
因为她清楚，只有活着，才能够和父兄相助相成；只有活着，才有希望见到家人。


  
然而，有朝一日帝崩，妃嫔殉葬，无子的陈丽妃知道自己必是其中之一，可是，入宫这几年，太医也诊治多次，却一直未能令她受孕。甚至，自咸宁公主出生之后，宫里已经十多年没有见到孩子出生了，她隐约觉得，也许并非自己的问题，而藿香的外祖父亲萧九贤，不仅精通内外科，还尤擅长妇科，如果藿香得其真传，或许就能够解决自己这块心病。


  
但这一切，必须藿香自愿，才能精诚合作，所以，陈丽妃留藿香在宫里，又说动永乐帝送她进太医院，耐心地等她来问自己缘由。


  
听完陈丽妃所说，藿香惊愕地问：“娘娘的意思是，如果问题出在皇上身上，娘娘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孕，他日必会殉葬？”


  
陈丽妃轻轻拭尽眼角的泪水说：“兹事体大，不敢走漏半点风声，所以我将侍候的宫人们都遣了下去，又要益宁守在寝殿门口，以防有人偷听，就是要将身家性命都托赖于你，求你念在我们两家是故交，我的母亲又和你外祖父有这样一段过往的分儿上，救我一命。”


  
说完，陈丽妃盈盈下拜。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在藿香面前自称本宫。


  
唬得藿香连忙扶住她说：“娘娘您如此，岂不折杀我了，且不论您的身份地位，就从辈分上讲，我也要称您一声小姑姑，怎么敢要您拜我？”


  
“你如此，就是不肯救我性命了？”陈丽妃失望地掩面而泣。


  
“不是，不是，总之您先起来。”藿香到底没有让陈丽妃拜下去，硬生生地将她拉起，按在椅子上。


  
肃然道：“娘娘所说，事关重大，藿香不能不慎重行事，如果真的确定是皇上再不能令您受孕，那唯有死遁一条路可行，可那种您听说的能够令人假死七日，而后死而复生的方子，至今仍在摸索之中，藿香实在不敢应承娘娘所托。”


  
陈丽妃惊喜地问：“那你的意思，不是不肯救我，而是那方子，还没有完全成功？”


  
“嗯。”藿香点点头，“外祖父当日，是为了让人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缝合伤口效果会更好些，所以研究失传的华佗秘方，求得了这种和麻沸散有类似功效的方子，意外发现这方子还能够令人假死。但效果一直不稳定，所以并没有使用过，娘娘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你外祖父曾经救过一个被小妾设计、不得不外逃却濒临生产的女子，当时那女子难产，必须破腹取子。为了不让那女子在破腹时痛死，征得她同意后，你外祖父就用了这方子，顺利地帮她取出了腹中的胎儿。”


  
“可娘娘又是如何得知那件事的？”藿香曾听外祖父说过此事，当时虽然保得那母女平安，可那产妇也因此七日昏迷不醒，连心跳的声音都听不见，就在外祖父惊惧之际，她却悠悠醒来，后来，她发誓决不对外泄露半句。


  
现在看来，要女人保守秘密，真是太不可靠了。


  
而外祖父之后多次用小动物做试验，却都没有成功过，因此，他再没有将方子对人用，所以那件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你祖父救得的胎儿，就是我跟前的益宁姑姑。她见我日夜愁苦，才偷偷讲了这件事给我，说你的外祖父或许能够救我的性命，可惜，多年寻访却只得到萧伯父已经仙逝的消息！好在，知道他将平生所学尽传给了你，天可怜见，你又到了京师，我们有缘相遇。”


  
藿香这才明白，陈丽妃何以笃定自己身怀医技，敢将身家性命托付给自己。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何况，你现在进了太医院，在刘院使跟前学习，依他的精湛医术，必能够对你有所裨益，想来，假以时日，你定能够成功。”


  
看到陈丽妃信心满满的样子，藿香不忍心给她泼冷水，只是不无担忧地说：“即使是有一天方子成了，也还有其他很多环节，稍出岔子，娘娘和我，还有益宁姑姑，都不能活命，还望娘娘三思而后行，不要露出一点马脚。”


  
“这个自然，你放心吧，这事除开我们三人，其他人，都不会知道其中情由，而且，皇上现在年富力强，我们应该还有多年的准备时间，能够好好筹划。”陈丽妃感激涕零地看着藿香，“毕竟，因为我母亲的缘故，才令你外祖母多年盼夫归，你的母亲自小都没有父亲疼爱，可你竟然能够尽释前嫌，答应此事，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是啊，为什么会答应她呢？也许是外祖母的那番爱屋及乌影响了她，也许是印象里外祖父每每拿出画像时的神情太过哀戚，令自己对陈丽妃起了怜惜之情。


  
也许，只是被眼前这可怜的女子，那拼命想活下去的强烈愿望打动了。


  
医者父母心，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坐视不理！


  
就这样，藿香在宫中开始了她的医女生活，而孙清扬还懵懂无知，全然不晓有一个人的命运已经改变，并将在日后和她发生那么多的交集。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二十八章　丽日百花明


  
永乐十五年，皇太孙朱瞻基已经十九岁，虚岁二十，到了可以娶亲的年纪。


  
经过数年挑选，永乐帝的心里已经有了合适人选，却在准备下诏的前夕，改变了主意。


  
据说他通过占卜得出“宜向济水畔求佳偶”，故而将原籍济宁的锦衣卫百户胡荣的第三女胡善祥选为皇太孙妃。


  
彭城伯夫人坐在太子妃的昭阳殿里懊恼地说：“我进宫和皇上说，清扬原籍是邹平，就在古济水之畔，西边是济水之阴的济南，北边是济水之阳的济阳，比胡善祥更应那占卜之言，他却说圣意已决，不会更改。”


  
“我千恳万求他才吐口说选清扬为太孙嫔，若皇上执意如此，岂不枉费这么些年我们对清扬的悉心栽培？如今换成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以后还不知是什么情况。要不，你和太子殿下再进宫给皇上说说？”


  
坐在椅上一直闭目不语的太子妃睁开眼睛说：“夫人糊涂了，父皇此举，是在敲打太子呢。既然说圣意已决，我们再为此去求情，不但会惹得父皇不高兴，也会令他和太子生出嫌隙。父皇此举，只怕是因为清儿当日是你以同乡之谊举荐进宫的，他担心两朝帝后均出自一隅，外戚做大，会危及社稷。”


  
彭城伯夫人愕然道：“你是说，皇上因为你将来会为后，若是清扬再成了太孙妃，等于两个皇后都出自一地，所以才临时改了主意？可之前，他又不是不知道清扬和我们的同乡之情，宫里的各位娘娘，也一直对清扬很满意，认为她天资聪慧又心地仁厚，堪当重任。皇上也对她一直颇多赞誉，怎么会因为这个原因转眼就变了呢？”


  
“天恩难测，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也没有查出来。虽说现在汉王就藩了，东宫终于从风雨飘摇走到了太平时节，可是，那暗处盯着的眼睛却巴不得我们出点错。这件事，还是依父皇的意思，不要再去求告了。皇上是金口玉言，既然说了，断无更改之理。”


  
太子妃审时度势地分析道：“母亲，我们犯不着为了此事忤逆皇上，端重沉静，恭敬顺从，才能保得东宫太平长长久久，也只有东宫稳固了，我们张家，才有后世的荣华。太子当日为汉王求情，一来是兄弟情深，二来，也是怕不去求情，皇上会认为他并非仁君，东宫必须以帝意马首是瞻，从前如此，而今更要如此。”


  
听到太子妃并没有像平日一样按君臣之礼叫自己夫人，而是唤了声母亲，彭城伯夫人知道，此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沉默片刻，彭城伯夫人开口说：“可是，瞻儿的性子，却是外圆内方的，他心里是有大主意的人，和清扬又是两小无猜，情意深厚，这事只怕他未必能够依从，等到殿前选妃时，我怕他会出乱子！”


  
“此事，我也想到了，就让清儿去劝他吧，我相信她会将此事处理得很好。”


  
朱瞻基在进宫见他皇爷爷的路上被杜若拦住了。


  
“皇太孙殿下，小姐让您先到碧云阁去。”杜若战战兢兢地跪在他的马前，生怕皇太孙因为心情不好，没有把缰绳控制住，那不停刨蹄跃跃欲走的马儿会将自己踏伤。


  
朱瞻基没有下马：“你回去告诉她，不求得皇爷爷回心转意，我是不会和她相见的。”


  
“小姐让奴婢告诉皇太孙殿下，若殿下执意前往，那等您回来，只能得到她已经出宫的消息。”


  
杜若抬起头，尽量保持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殿下也知道，小姐这么些年，一直都想出宫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若殿下不能听她一言，此一别将永不相见。”


  
如果这话是璇玑来讲，朱瞻基还会怀疑孙清扬是为了劝阻自己故意如此说。但由自小和她相伴的杜若讲出，朱瞻基知道，自己若不先去见孙清扬，纵然求得皇爷爷同意，只怕也见不到她了。


  
他调转马头，向太子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跪在地上的杜若笑着站起身：“跑这么快！”


  
但她的笑容里却夹着苦涩，小姐今日竟然为不争名分劝皇太孙，她家的小姐，命运何其波折？人人都道皇太孙选妃，就是小姐繁花着锦之际，她却从云端被一掌打落。


  
由妻变妾，何甘？却不得不受之坦然，宠辱不惊。


  
小姐那明媚的眉目，真的无怨无悔吗？


  
朱瞻基在垂花门外下了马后，把缰绳一扔，丢给身后紧跟而来的侍卫，往碧云阁跑去。


  
才进院里，就听得清越的琴声阵阵如珠玉滚落，潺潺淙淙，似山涧之清流；徐徐扬扬，如松涛之微风，细心静听，那旋律韵味悠扬，宛若行云流水，弦音袅袅，如同绕梁盘旋，不绝如缕。


  
而后琴音一路转折、变调，炎炎夏日，阵阵蝉鸣，仿佛都被隔绝开来，只余下那琴音，一声又一声，明净通透，致远高清。


  
朱瞻基抬手示意正准备向屋内禀告的人退下，轻轻掀开门帘进到屋里。


  
孙清扬端坐在案几前抚琴，虽然头也不抬，却像是知道他进去了一般，琴声立时转为慷慨激昂，震越浑厚，如疾风骤雨般自指尖倾泻而出，一时间满庭肃杀。


  
金声、鼓声、剑弩声、人马辟易声，纷至沓来，由慢转快，铿锵有力的急弦犹如扣人心弦的战鼓，激昂高亢的长音好像震撼山谷的号角，令朱瞻基如同回到了北征的沙场之中，顿生豪情壮志，浑忘儿女私情。


  
而后，孙清扬抬头向他一笑，琴声由激昂变得婉转，幽如冷泉轻咽，疾若风掠深篁，如同三月春风拂面，又似酷夏的一缕清风，带着凉爽；宛若秋虫唧唧，诉说衷肠，再转皑皑白雪之中，红梅傲然盛开，淡淡清香。


  
在流转琴声诉说中，朱瞻基仿佛看到这些年的漫漫时光里，孙清扬如何长大：低回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自己如何思念：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而今如何辗转，荼糜香梦怯春寒，翠掩重门燕子闲。


  
一个长音之后，琴声也戛然而止，但余音逍遥缥缈，若有若无地在耳边萦绕。


  
孙清扬站起身，盈盈下拜，粉色衣衫间的桃花随她行走似在漫天飘落，洋洋洒洒，恍如大梦春秋。


  
这样娇艳的衣衫穿在她的身上，整个人却清雅浅淡，通身上下寻不出一丝烟火气息。


  
朱瞻基托住她的手，阻止她行礼：“四年多未见，妹妹的琴弹得越发好，也和我生分了。”


  
自永乐十一年他随皇爷爷北征北巡，一直未返京师，等去年十月回来时，清扬妹妹已经及笄，到了男女大防的年纪，不能再见男子，更不可能和他说话，他只能偷偷骑在碧云阁的墙头，爬到她寝屋窗外的树上，悄悄看她。


  
这还是久别之后，他们头一回面对面相见。


  
孙清扬微微一笑，轻轻将手从朱瞻基手中抽出：“皇太孙长大了，清扬也长大了，自然不能像儿时那般熟不拘礼。”


  
朱瞻基贪婪地看着她：“妹妹长大了，也更好看了，比这天下间的女子，都要好看。”


  
“殿下夸奖，这天下间殊多佳丽，清扬哪能个个都比得过，春花秋月各有丽姿，殿下何必以一人为念？”


  
“这不是妹妹的真心话，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叫我朱哥哥吧，我喜欢听你那么叫我。”


  
“这是清扬的真心话。殿下，清扬感谢你对我情深义重，为着自小的情分甚至不惜和你父母、皇爷爷反目，但你可曾想过，你那样做，置清扬于何地？”


  
朱瞻基心痛难忍：“正是因为我当妹妹是心上的唯一、第一，所以才会那样做，妹妹这样说，可曾想过我的心情？”


  
“全了殿下的心愿，天下人却会因此事，说我是魅惑皇太孙的妖女，令你做出不忠不孝之事。殿下饱读诗书，应知‘长者赐，不可辞’，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你怎可一意孤行？”


  
“可是，你难道要我违背心意，去娶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子为妃，和她同床共枕吗？”


  
孙清扬眉宇微颦，唇角却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只是声音略有些飘忽地说：“这天下间，有几对夫妻是之前相识相知的？何况，殿下是储君之子，又有皇太孙的位分，将来就是这大明的帝王，定会有佳丽三千，后宫如云妃嫔，你将会和许多之前没有见过面的女子把臂同游，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朱瞻基怒吼道：“如果这是开始，我也希望是和你开始，是你做我的妻子，是你最初和我把臂同游，芙蓉帐暖春宵苦短，都是和你、你！不是其他的女子。如果不是你和我一起看这秀丽江山，又有何意义？”


  
孙清扬泫泪欲泣：“殿下这是要我做罪人吗？因为我与皇爷爷、与父母反目，纵然你我能够双宿双飞，不被他人祝福，又有何快乐可言？何况，皇上只是不让你娶我为妃，仍封赏我为太孙嫔，我们仍然可以在一起，一同看万里江山，只要结局是我们在一起，殿下又何必执意是谁做了你的最初呢？”


  
在朱瞻基的记忆里，孙清扬几乎没有哭的时候，如今她虽然只是红着眼眶，眼泪打转，但已经足以令他心神慌乱，忙不迭地哄她说：“你别哭，别哭，我都依你还不成吗？”


  
孙清扬破涕为笑：“真的吗？你以后决不进宫去闹皇上，此事均会听从他们的安排吗？”


  
朱瞻基见她笑得着实甜美可人，心口只觉得如重石锤过，痛不可当，却也随着她笑道：“只是，委屈你了。”


  
孙清扬如往日一般散漫嬉笑：“委屈什么呀？天下间多少女子想做英俊非凡、文武双全的皇太孙之嫔，哎，这一下，可不知有多少人妒忌我，你可得给我挡着，别让她们飞眼射刀取我性命。”


  
朱瞻基想在孙清扬神色里寻一丝言不由衷、情非得已的表情，却只见她眼底一片澄澈，像是真对这结果满意无比，心里更是觉得亏欠她良多，忍不住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说：“妹妹，你不要和我这样说话，你对着我，怎么想就怎么说好了。总有一天，我不会让任何人委屈你，也没有人敢对你不恭敬，更别说什么飞眼射刀的事。总有一天，我会把别人从你这儿夺走的，都给你抢回来。”


  
孙清扬轻轻推开他说：“殿下这话，今日只有你我听见，就不要再说第二次了，免得伤了你们祖孙、母子的情分。殿下是知规守礼之人，怎能做那宠妾灭妻的失仪之事。母亲和我说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不是我的，强留也留不住。”


  
她盈盈欠身道：“今日我和殿下说的，均是肺腑之言，并无半点虚假。你我如今都已成年，成亲之前，不能再如儿时一般调笑无忌。今日相见，虽是禀过长辈同意，却也不好久谈，只望殿下记得自己的承诺，好好殿选太孙妃，不要违背了长辈们的心意。”


  
软玉温香在怀的感觉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朱瞻基只觉得自己的心随着孙清扬的离开也被带走了。


  
半晌，朱瞻基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形势比人强，我自是会好好殿选他们满意的太孙妃，刚才所说，亦是我对妹妹的承诺，这话不会再说第二次，但妹妹将来自然会知道我的心意。在我的心里，你才是我的妻子，所以，宠妾灭妻之事，我是绝不会做的。我答应妹妹这些事情，还请妹妹也答应我一件事。”


  
看着朱瞻基眉宇间的痛楚之色，孙清扬不忍拒绝，却又怕他说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自己应不下来，于是轻声问道：“何事？”


  
“在人前，你按规矩称呼我即可，在人后，只有你我二人在的时候，你仍然唤我朱哥哥吧，你这样和我生分，我好难受。”


  
看着朱瞻基眼角滑下的那滴泪，孙清扬欲伸手去拭，却终在伸到了一半时又缩了回去：“朱哥哥，你我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在我的心里，很好很好，清扬愿意嫁你，陪你一生一世。你去吧，我们还有很多时光在一起呢。”


  
听到孙清扬说出这样的话，朱瞻基心里十分欢喜，他抬手拭去眼角的那滴泪，坚定地说：“妹妹也是我这一生唯一想娶的人，我不想说天家规矩不得不纳她们的托词来哄你。总之，不管有多少人到我的眼前，只有你，才是我心里的妻子。我待你，此情金石不渝，白首不弃。”


  
说完，他恋恋不舍地看了孙清扬一眼，转身而去。


  
看到朱瞻基离开，在门口候着的杜若也进了屋子，看见孙清扬怔忡的神情，叹了口气说：“小姐，您何必如此苦着自己？”


  
孙清扬却露出笑容：“杜若，我并非为自己难过，只是担心皇太孙殿下过于执拗，会伤了他们母子的情分。”


  
杜若愤愤不平道：“您还为太子妃殿下着想，这件事上，她可没为你争取过。竟然还叫您帮着劝皇太孙，这不是往您伤口抹盐吗？”


  
“哎，杜若，做母亲的，当然是先顾着自己的孩子，太子妃殿下再疼我，还能越过皇太孙他们几个去？她这样做是对的，唯有如此，才能保全各方面。至于我，只要殿下他待我一片赤诚，其他的事情，又有何重要呢？”


  
杜若用手指比在脸上羞她道：“哼，早几年，小姐心心念念的可是想出宫去，这会儿动了情肠，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啦！”


  
孙清扬脸上飞起红酡：“那个时候年纪小嘛，觉得他和家里的哥哥没什么区别。”


  
“现在有区别了？阿弥陀佛，您可断了那想出去的念头了。”杜若之前一直担心她家小姐哪天会真跑出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出去后连饭都混不上。


  
什么琴棋书画，针线女红，要凭这些个技艺养活自己，几乎是痴人说梦。


  
真要有那么一天，恐怕她得做浆洗婆子来养活小姐，这锦衣玉食的生活，是不要想喽。


  
“不，我是真的想过出宫，出宫后，嫁个对我一心一意的人，相夫教子终此一生。之前，我还想能够借此机会出宫，也是好的。是母亲打碎了我的幻想，她说，我养在皇家这么些年，且不说这翅膀已经不能够适应外面的世界，就是能出去，也不可能再嫁人，皇家的体面，根本不会允许我嫁给其他的人。”


  
孙清扬微叹一口气说：“如果殿下因为我和皇上、太子妃他们闹翻，只怕皇上允我出宫去都很难。虽然母亲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一定会护我周全。可杜若，母亲都有白头发了，她和父亲这些年，为了护我，护哥哥他们，已经好累了，我怎可叫她再操心？”


  
说着说着，孙清扬的脸上浮现出坚毅之色，“我已经长大了，怎么还能让父母亲因为我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呢？所以，我决定留在这宫闱之中，既然没有其他的选择，那即使是最坏的日子，也得往好里过。”


  
杜若叹口气：“小姐您说，为什么女人就要嫁人呢？璇玑姐姐前年已经许了人，不能再陪着你了，前儿个太子妃又说我也到了该出府的年纪，可您真嫁给了皇太孙殿下，我要再走了，身边就只有瑜宁姑姑和苏嬷嬷，福枝虽说不错，可做大丫鬟才两年，你身边没个体己的人，那怎么成？我和太子妃说了，我横竖不嫁人的，就像瑜宁姑姑似的，一直陪着你。”


  
不嫁人？这想法太惊世骇俗了，大明律规定，女子虚岁十六可以出嫁，如果到了二十岁，不嫁的将由官府出面做媒，同时还要追究父母或雇主的责任。


  
孙清扬却只当杜若是舍不得自己：“你是不肯嫁呢？还是心里头有其他人？早早告诉我好回禀了姨母去，免得到时乱点了鸳鸯谱你再后悔。瑜宁姑姑是宫女，有内命妇的身份，你是丫鬟，不一样啊。”


  
“哎，我的小姐，人家说到嫁人，都是回避遮掩，偏您倒好，就这么直通通地说出来，好不害羞。刚才还在皇太孙跟前装，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你那些话说得啊，让我心酸又牙酸。”


  
孙清扬羞红了脸，伸手去捉杜若：“好你个丫头，竟然敢偷听我们说话，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杜若连忙躲在一边：“我是看门前连个人都没有，有人走近了你们也不知道，才守在门口的，可不是故意偷听。谁叫你们一个表衷肠，一个诉情深，声音也不压着点。不过，小姐，你刚才说的话，真是叫人又流泪，又起鸡皮疙瘩。”


  
听到杜若说门前没人守着，孙清扬谨慎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猛地拉开屋子的门，只见院里平日一个扫院的婆子，立在门前鬼鬼祟祟的，看到她一脸尴尬地说：“我想寻杜若姑娘问问，明儿个我的差事能不能和人换换，正准备敲门的。”


  
孙清扬看着她，冷冷地没有说话。


  
杜若从屋里走出来说：“分派差事，都是苏嬷嬷管着的，你糊涂了？”


  
“我这不想着杜若姑娘心慈，好说话嘛，所以来求个情。”婆子连说连往后退，“我这就找苏嬷嬷去。”屈膝行个礼，转身就跑了。


  
孙清扬叹了口气说：“以前璇玑在，虽然也事事都会向姨母回禀，但她向着咱们，总是只拣好的、能说的讲，关键的地方，总会掩过去。现在倒好，什么人都来听壁角。方才不是你在，只怕我和殿下的那些话又被人听了传过去。”


  
“所以啊，我怎么敢离了您身边？苏嬷嬷本就是太子妃殿下的人，瑜宁姑姑和她一样，要是你们俩不起冲突，肯定会向着小姐，要是有个什么，她们谁也不会护着小姐，我怎么能嫁得安心？就是十月怀胎出来的母女，还隔着肚皮呢，何况您只是寄养的！这次的事情，可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再疼您，也越不过这东宫的利益。”


  
主仆两人就事论事，没有丝毫愤然之色。关于这一点，她们之前也说过，太子妃这样做，并非针对孙清扬一个，她需要掌握这府里角角落落的动静，何况孙清扬还事关她最看重的儿子。


  
虽然不合道理，却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之前有璇玑在，对于此事大家都心知肚明，自然该说不该说的，璇玑都会回护一二。现在这些婆子，听到什么万一添油加醋，不免会令太子妃生出嫌隙。现如今，朱瞻基因为她和母亲闹得不愉快，这以前无所谓的事情，就有点儿玄妙了。


  
杜若见孙清扬若有所思，半天也没有说话，婉言劝道：“小姐，您还是进去坐着吧，把门敞开就是，免得在这门前站久了，吹多了风头疼。”


  
孙清扬依言回屋坐下，接过杜若给她递的热茶，喝了两口说：“左右你还有半年的时间才到嫁人的年纪，这事我们可以再商量。至于你刚才所问，母亲前几日过府时和我说过，这天下的男子，都是求而不得最为珍惜，我和皇长孙纵然两情相悦，也不能不守规矩，不然，成亲前叫他看轻了去，以后就休想再得到应有的尊重。”


  
她看了看杯中沉浮的茶叶，浅笑道：“再一个，从前年纪小，不理那些个规矩还可被称为天真烂漫，如今大了，再那般模样，我们还没成亲，叫人看见就是我轻浮孟浪。长大了再不矜持些，端然些，还像从前那样爽利，倒叫人笑话我没有长进了。”


  
孙清扬能够想通这些事情，还是因为母亲董氏的劝导。


  
这皇宫里的女子，一茬茬的，个个都比花娇，若只是以色侍人，色衰则爱驰。孙清扬和朱瞻基虽是自幼的情分，然而，人心却是最易变的，那些反目成仇的怨侣，又何尝不是曾经日日浓情蜜爱？


  
董氏深知，纵使今日朱瞻基待女儿与别人不同，但若孙清扬持骄一味索取，早晚有一日他会因此时与家人反目，而厌憎于自己的女儿。还不如叫女儿退一步，知道些笼络男人心思的手段，让朱瞻基因为愧疚念着女儿的好，对她更多几分宠爱。


  
所以，她教女儿，不可像从前任性妄为，要与朱瞻基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甚而，既要适当柔弱，又要坚韧不折。


  
幸好，孙清扬一点就透，母亲虽然说得隐晦，但她也都记在了心里。


  
杜若听了，同情地看着她说：“小姐，您可真辛苦。”


  
孙清扬笑了起来：“做人哪儿有不辛苦的，单看是内里还是外里辛苦。我这样，不过是多想一想，少错一点，凡事守着规矩，总比起那些只逞一时口舌之快，有了面子却没得着里子的，来得逍遥自得。”


  
她又眉眼弯弯地说道，“从前我不明白母亲所说外圆内方的道理，而今知道了，少不得要为自己，为身边的人盘算盘算。只一样，守着自己的本心，其他的，再累，也累不过那地里晒着日头的农夫吧。”


  
杜若哭笑不得地说：“这都能比，您还真想得开啊。”


  
孙清扬得意地一偏头说：“那当然，明日事自有明日来挡，干吗要让自己不痛快呢？”


  
“您刚才对着皇长孙殿下，可是表现得非常不痛快。虽然，看上去好像很心甘情愿的样子，但殿下肯定觉得您都委屈死了，我看他出来的时候，眼睛都还是红的。”


  
孙清扬瞪了她一眼说：“若不是为着他，我何必受这些委屈？但要把那些委屈哭哭啼啼地说与他听，岂不成了怨妇，我才不要说。”


  
杜若改成同情朱瞻基了：“我怎么觉得，你当这个太孙嫔，最委屈的是皇太孙殿下呢，小姐，您真心知道殿下对你的好吗？”


  
“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都是各人的命罢了。我命里没有正妃之位，所以才会事到临头都发生变故。殿下他对我的情意，我自是知道的。别想这么多了，快叫了福枝一起帮我准备明儿个去寿昌宫的物件吧，可别到时少了什么，让人笑话。”


  
“寿昌宫是刚进宫的主子们暂居之地，怎么小姐也要去那儿？”杜若之前听到这个消息就想问，一直没有机会，这会儿听见孙清扬提起，就说出了心中的疑惑，“还有那太孙妃，不是人都定了吗？怎么还要采选？”


  
“我也不懂这些，听瑜宁姑姑讲，是要过四审才能最后确定。”


  
杜若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问：“那是不是说，胡家小姐未必能选上？”


  
“既然皇上能有那样的意思，虽未下明旨，但肯定之前是相看过的。就算万一不过，也不会轮到我的，皇上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我当正妃的。”


  
“那为什么？”


  
孙清扬笑了笑，事关帝王权衡之术，她又怎么可能把其中的道理讲给杜若听呢？“这不该我们知道的，就别问了，快去准备吧。”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二十九章　朝光千门曙


  
和孙清扬一起进宫参加这次皇太孙选妃的，共有二十名女子，有些采自民间，有些来自朝臣。


  
这二十个女子高矮胖瘦，五官形貌，样样周正；燕语莺声，言谈举止，处处优雅。连手足的长度，都由内侍用量器测过，腕短、趾巨、足长的，一律淘汰。


  
孙清扬虽是天足，却因天生小巧，堪堪地卡在线上通过了。


  
这样选出来的二十名女子，虽不说个个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却也都是明眸皓齿、婀娜多姿。


  
何嘉瑜、袁氏姐妹都在其中，还有两个见过的熟面孔：百花朝会上李侍郎家的李瑞姗、孙尚书家的孙柔月。


  
太子府里留下的是孙清扬和赵瑶影，秦雪怡在及笄后许给了李良娣所出的二皇孙朱瞻埈，正在备嫁，只等皇太孙朱瞻基娶亲之后，就可过府。


  
在玄武门前，按她们年纪大小排序的青帷小车前，赵瑶影正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和孙清扬讲话：“听说后面还有宫里的老嬷嬷要查验身子，真是羞死人了。平日里，就是洗浴，我都不让丫鬟们在身边侍候，这还是在陌生人的面前，好紧张啊。”


  
孙清扬轻轻捏她的手，安慰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咱们就听之顺之吧，左右别人受得，咱们就受得。”


  
赵瑶影点点头说：“前面的人都登车了，我也去了，妹妹你年纪最小，那个排在最后面的车是你的，快过去吧。”


  
孙清扬嫣然一笑，缓步朝她的那辆车子走去，杜若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玄武门外，已经坐在车里的胡善祥轻轻撩开车帘，怔怔地看着外面。


  
天空一片湛蓝，日光照射着重檐庑殿上的黄色琉璃瓦，一片金碧辉煌，梁枋间饰墨线大点金旋子彩画看得人眩晕。


  
永乐十五年的七月初七，风和日暖，真是一个好日子。


  
洪武年初，长姐善围因才色出众选入宫，封为尚宫，父亲胡荣也因此被授予锦衣卫百户之职，兄长胡安得选为当时还是皇长孙朱瞻基的伴读。而今，自己又奉诏参选皇太孙妃嫔，而且听父亲私下里的意思，皇上有意选她为皇太孙妃，这次进宫，不过是按规矩走个过程。那么，父兄的前程，想来是一条康庄大道，成为炙手可热的外戚也指日可待。


  
只是，没有人问过自己的心。


  
家中有七个姐妹，自己排行第三，从来就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上有长姐如花似玉，下有小妹娇憨可人，中间的自己，一向是不挑吃不挑穿，礼让姐姐爱护妹妹。


  
所得，不过是一个贤惠淑德的名声，怎么就会有这样的好事落在自己头上？


  
二姐、四妹那妒忌的眼神，五妹羡慕的神情，六妹和七妹尚小，也一个劲缠着自己让带她们进宫里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怎么就会是自己入宫晋选皇太孙妃呢？过了初选、精选，内侍们的一审二审，到了这玄武门外，她仍然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进了玄武门，有内侍在前引着一溜青帷小车跟去了寿昌宫。


  
寿昌宫是一个二进院，位于寿安宫之东，万安宫之北，普通入宫采选的秀女是根本不可能在此候选的。因为这二十个女子里，近半数都会成为皇太孙的妃嫔，永乐帝才特意下旨让她们在此学习宫中礼仪，等待候选。


  
通常来说，皇孙娶亲，只有一妃二嫔由皇上或皇后亲定，其余的嫔妾可以在后面慢慢迎进府，但永乐帝为了避免将来会成为一国之君的朱瞻基后宫里出现不当之人，决心为孙儿亲自挑选他的第一批女人。这样的话，即使过几年再选其他嫔妾，经过人事的朱瞻基已有定力，再不会轻易为女子所惑。


  
那种独宠后宫，以致外戚坐大的事情，绝不能在他最看好的皇位继承者身上出现。


  
寿昌宫的主位是任顺妃，皇太孙殿选时，她会和张王两位贵妃、陈丽妃及太子妃一道帮着相看，将这二十个人放在她这里，也有让宫里的娘娘们最后再筛选一遍的意思。


  
进到寿昌宫后殿的院里时，引孙清扬她们进来的内侍退了出去，却没有其他人过来招呼。


  
初时，大家还屏声敛息地端正站着，许久仍不见人来，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哪里耐得住，就三五成群地围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聊起天来，一时间，院里绵言细语四起，虽然鼓噪却也很好听。


  
孙清扬和赵瑶影在廊角下立着，逗那檐下的鹦鹉。


  
“清扬妹妹，我们还真是有缘啊。”孙清扬的右肩被人拍了下，她惊讶地转过身，只见何嘉瑜俏生生地站在她身后，看她吃了一惊的样子，用锦帕捂了嘴吃吃地娇笑。


  
数年未见，身穿一身浅葱绿衣衫的何嘉瑜肌肤如玉，端倩流丽，十分明艳，灵动的大眼睛如同黑白相间的水晶丸，波光流转。


  
孙清扬笑着朝她微微点头。


  
何嘉瑜娇俏地笑看她，眼里夹杂着一丝妒忌。


  
几年未见，昔年里的婴儿肥褪去，更显得肤白胜雪的孙清扬一张鹅蛋脸清丽至极。在这院中貌美如花的众多女子间，站在檐下的她如同明珠生辉，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的书卷气让人侧目，此时她仅是看自己一眼，就觉得心神凝滞。


  
身为女子尚且为她的美色所惑，难怪宫中纷纷传言，皇太孙为孙清扬险些与皇上闹翻。何嘉瑜打定主意：自己心中再有不快，也不能和孙清扬惹气，唯如此，才能通过她博得皇太孙的青睐。


  
位分什么的，都不及皇太孙的心思重要，皇上、太子，能做主让他娶谁为正妃，却不能做主让他喜欢上谁。


  
既然皇太孙喜欢孙清扬这样的，那么，你就和她多亲近，这样才能学得她所长，投皇太孙所好。


  
想到母亲对自己的告诫，何嘉瑜连眼底的那一丝妒忌都隐藏起来，压低声音同情地说：“清扬妹妹，我已经听了你的事情，你别难过，这历朝历代，皇后都不及宠妃得皇上欢心，况且她只是个太孙妃，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话没说完，已经被孙清扬掩住了嘴：“你不要命了，怎么敢在宫里说这样的话？叫人听见，别说入选，连命都会丢掉的。”


  
何嘉瑜的眼里泛起泪光道：“我是为妹妹不值，这满院的人哪一个也盖不过妹妹的风华，凭什么，还没选呢，她就能得到最大的彩头。”


  
“何姐姐你一片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样的话可不敢再说，光这院里站的姐姐们，哪一个不是胜我多多？不说其他，就你和赵姐姐，我也多有不及。何况，皇太孙并非重色轻德之人，他的正妃，当然是贤者居之。你我年纪虽小，可不敢妄自谈论上意。你我自小相识，你待我比其他人亲厚，心知肚明即可，不用如此的。”


  
何嘉瑜见孙清扬感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也就不再说下去，只悄悄指了指院里的一个黄衣女子，小声说：“那个，就是胡家三女，善祥。她有个姐姐，是尚宫，很得王贵妃的赏识。”


  
孙清扬还没答话，赵瑶影已经往那黄衣女子看去。


  
正在和身边人说话的胡善祥感觉到有人看自己，抬起头看向她们，正对上赵瑶影的目光，就朝她微微一笑。


  
赵瑶影只觉胡善祥眉宇间说不出的亲和，虽生得并非千娇百媚，却看上去端庄秀美，别有一种雍容大气，于是也微微一笑。


  
胡善祥看了赵瑶影两眼，眼睛就落在了她身边的孙清扬身上，心里不由得惊叹，好漂亮的女孩子！


  
胡家姐妹众多，亲友里也不乏出众的丽人，这次候选的二十人里，亦不乏花容月貌。


  
但看到孙清扬，胡善祥仍然惊了一惊。


  
孙清扬感觉到有目光看着自己，抬眼看到胡善祥，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只是淡淡地一笑，胡善祥脑海里就浮现出那首有名的诗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生得这般美貌，行止间的仪态文雅从容，风华庄重大方，年纪虽轻，看上去却俨然是众人之首。


  
为何会舍弃这样的女子，选自己为皇太孙妃呢？


  
胡善祥觉得自己如同一颗棋子，被迫放在了棋盘上，与本不该属于她的命运对垒。


  
孙清扬只觉得胡善祥目光澄清，一派坦然，投射过来的目光带着欣赏和友好，于是又朝她笑了笑。


  
何嘉瑜见她两人竟然没有露出半点愤恨之色，不由得有些愕然。在这宫里的如花女子，越是美貌相当地位相近的，越是相互倾轧，尔虞我诈，因为大家都想将对方斗下去自己独得那恩宠与荣耀，常将此貌留君心，怎么这两个，还有那旁边的赵瑶影，神色间竟如此友好？


  
何嘉瑜惊疑：难不成是自己心思太浅，竟看不出她们眼底的妒怨之情？


  
还没等她细想，忽听院门处传来女子清亮的喊声：“琪宁姑姑来了，你，还有你们，四个人一排都过来站好……”


  
孙清扬几人抬眼朝院门看去，四五名宫女装扮的女子拥着一名掌事姑姑模样的女子进来了。


  
何嘉瑜一把挽住孙清扬的胳膊，携着她一同往院里走，边走边亲亲热热地说：“咱们待会儿站一块，这样就能分在一起住了。阿薇和阿芝她们在那边，我们去找她们。”


  
竟是将赵瑶影丢在了后面。


  
孙清扬不动声色，站了站，等赵瑶影过来，牵着她的手，笑着和何嘉瑜说：“赵姐姐和我自小一起长大的，我要同她一起呢。”


  
何嘉瑜忙笑道：“应该的，我去和阿芝说说，她们姐妹要愿意分开，就让她和咱们一起，不愿意分开，就让李瑞姗过来。她也是你们熟悉的，咱们几个一处，也好说说体己话。”


  
袁瑗芝虽然想和何嘉瑜一处，但又不想丢下姐姐袁瑗薇，就站在了她们旁边的那一组，同孙柔月及另一个叫马茜妍的女孩子一起。


  
胡善祥和另外三个女孩子，站在了袁氏姐妹那组的右边。


  
因为知道这次采选的女子并非一般的宫女，琪宁姑姑对她们并不严苛，简略说了几句要守宫规之类的场面话，就为她们分派了住处。


  
寿昌宫后殿的猗兰馆成为这些女孩子们的暂居之所。


  
第一晚，金世香因为睡觉时托腮，有哭相，时运不够旺夫被淘汰。


  
第三日，齐宝琳因为吃了鱼，嘴里有腥气，会冲撞贵人被遣返还家。


  
第九日，李瑞姗因为家里来人递送财物，擅离寿昌宫被看到，几乎被打得半死，奄奄一息丢出宫回家养病。


  
第十三日，沈悦因谈及宫事，言语中对娘娘们有所轻慢被掌嘴二十，抄写《女训》，一步一跪地送到王贵妃的永安宫时，晕倒遣返。


  
……


  
经过验身、宫规学习等，到了七月末，能够进到殿选的女孩子已经只余十二个，分成两组晋见天颜。


  
孙清扬她们进殿面圣时正是朝阳初升之际，六个娉娉婷婷的女孩子先后踏进长乐殿里，衬着身后的霞光，好像都镀了金边似的好看。


  
年纪最小，走在最后的孙清扬端庄秀丽，被曙光一衬，让人看着只觉如同从云霞里走出一般，更是惊艳。


  
六个女孩子按引导内侍的吩咐，下跪行礼，起身后敛色屏气垂手站立一旁，等司礼的内侍报出她们的姓名、家世、年龄后再次出列参见。


  
规矩行过，几位娘娘先后提了些问题，考校她们的才学见识之后，王贵妃笑着对永乐帝说：“瞻儿是个有福的，她们个个堪称绝色，而且四艺精通，贤良淑德，以后他宫里定是极为祥云瑞气的。”


  
永乐帝微微点头。


  
贵妃娘娘、陈丽妃、任顺妃还有太子妃，她们都将玉牒上自己看中的人名圈了，由内侍交给永乐帝。


  
有两个名字，她们几个都选了。


  
胡善祥、孙清扬。


  
永乐帝看着这两个名字，沉吟片刻。


  
王贵妃见状，笑着说：“皇上，左右瞻儿也在这里，不如叫先前那些女孩子一起进来，由他自己选吧，也免得我们乱点了鸳鸯谱，被他埋怨。”


  
太子妃连忙说：“由父皇与娘娘们商量着拿主意就可以了，何必要问瞻儿呢？他还年轻，哪里就能知道什么是真正适合他的。”


  
永乐帝却说：“就依爱妃所言，让他自己选。”


  
有内侍立刻出去传唤之前余的六个女孩子进来。


  
太子妃心里一沉，生怕朱瞻基把永乐帝的话当真，真依他自己的心意去选。


  
她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一直立在旁边的朱瞻基身边，为他理一理衣衫，正了正他头上的金丝翼善冠，颇有深意地叮咛道：“这里面的女孩子，有你皇爷爷中意的，也有娘娘们喜欢的。娶妻娶德，你好好看看谁适合做你的正妃，选定了，就将那盘里的羊脂玉灵芝如意交在她手上。”


  
朱瞻基从内侍所捧的盘中握了玉如意在手中，恭敬地奉到永乐帝面前：“有请皇爷爷为孙儿做主。”


  
永乐帝慈祥地笑道：“你自个儿的婚事，你自个儿拿定主意就是，将来是你要和她过一辈子，当然得你自己去选。”


  
朱瞻基谢过之后，转身不假思索，径自朝孙清扬跟前走去。


  
永乐帝的目光沉了沉，太子妃惊慌失措，忙呼道：“瞻儿——”


  
朱瞻基回头朝太子妃挑了挑眉：“母妃有何嘱咐？”


  
太子妃温煦地笑着：“那地下刚才泼的有水，你小心拿着那玉如意，别滑倒了。”


  
刚才为了当场测试这些女孩遇到突发事件时，是否仍然能保持沉静，有宫女按吩咐在她们行走时，突然倒了杯水在光滑如镜的青砖上，有个衣裙乱摆的女孩子，当时就面如土色地退了出去。


  
朱瞻基谦恭地应声说：“母妃放心，我自幼习武，哪里会被这一点点水滑倒？”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拿着玉如意的手垂下，将玉如意在孙清扬垂在膝旁纹丝不动的手上碰了碰，方才举到了她旁边的胡善祥面前。


  
他的动作非常轻微，又用身体挡着，宝座上的永乐帝和两位贵妃都没有看见，太子妃、陈丽妃却看了个仔细，几乎同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胡善祥正好站在孙清扬身边，她眼角的余光也瞧见了这一幕，不由得有些心酸，却不知这心酸是为孙清扬，还是为自己。


  
玉如意举在她眼前不动，朱瞻基的眼神却不在她的身上。这虽然是胡善祥一早就知道的结果，她还是迟疑了片刻，才轻轻握住如意，平举下跪，温良恭俭地答道：“臣女胡善祥多谢殿下厚爱，多谢皇上及各位娘娘厚爱！”


  
太子妃这才吁出一口气，含笑看着殿中的女孩子们，但她的眼光，刻意地避开了孙清扬。


  
永乐帝面上浮现出欣慰之色说：“瞻儿果真是长大了，不负朕所望。”


  
孙清扬微微笑着，垂目而立，又和其他女孩子一道屈膝行礼：“恭喜皇太孙殿下喜得佳人，恭喜胡姐姐（妹妹）入选太孙妃。”


  
朱瞻基伸手握住如意另一端，引着胡善祥上前向永乐帝及众位娘娘一并行礼。


  
看到殿下的一双璧人，永乐帝微笑颔首：“如此甚好，朕也觉得这胡氏六行贞静，四德淳备，堪当皇太孙妃，下月初八，朕就给他们完婚。”


  
陈丽妃娇笑道：“这只有十来天的时间，会不会太仓促了？”


  
永乐帝不以为然：“这日子是钦天监一早选好的，礼部早早把诸事都备好了，只等今日选妃，怎么会仓促？朕还嫌太慢了呢，还不知何时才能抱上重孙。”


  
王贵妃笑着说：“哟，皇上这么着急，这一听到重孙，臣妾就觉得自己是牙都掉光的老奶奶了，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失落呢。”


  
一直没说话的任顺妃也在一旁帮腔：“臣妾入宫才八年光景，就能当上重祖奶奶，真是托皇上的洪福，才能这般的吉祥如意。”


  
一时间，众人的好话说个不停，倒将正主儿朱瞻基和胡善祥晾在了一边。


  
太子妃晃眼瞧见朱瞻基虽然面带恭谨，却全无喜意，怕永乐帝瞧出端倪，也笑着说：“这皇太孙妃定下来了，我可就等着喝婆婆茶了，还请父皇做个主，再为瞻儿选几个中意的人，毕竟一花独放不是春。早先为了瞻儿的身体着想，他屋里一个嫔妾也不曾有，这眼看着他比太子爷都高了，我心里也真是着急。正好这么多可人儿，我就厚着脸皮向父皇多要几个，也好让她们早日为瞻儿开枝散叶，早早让父皇抱上重孙。”


  
永乐帝沉吟片刻道：“孙氏柔明，何氏媚婉，赵氏恭淑，袁氏姐妹温宜，马氏和顺，曹氏端仪，各有千秋，一时竟难以决断，看瞻儿的意思吧。”


  
王贵妃笑着说：“皇上，这下面可有两个姓孙的女孩子呢，您说的是哪一个？没有明指，想必是两个都颇为中意，都要留下吧。”


  
永乐帝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不错，两个孙氏都颇得朕意，不知道瞻儿喜欢哪一个呢？”


  
朱瞻基拱手做答：“孙儿听凭皇爷爷做主，皇爷爷看上的，想必都是好的。”


  
永乐帝大笑：“你如今也会拍马屁了，什么叫朕看上的都是好的，这又不是在给朕选妃。”


  
“皇爷爷目光如炬，单看各位祖母就知道，您挑人的眼光是一流的，孙儿自然是要请您做主。”


  
永乐帝最得意就是他的后宫一片祥和，妻妾和美，听到朱瞻基如此说，心里大为高兴，抚了抚下颏上的长须：“那我就给你做主，将这几个都留下吧。”


  
王贵妃问道：“皇上，不知这留下众人的位分，该如何确定？”


  
“孙氏清扬，何氏嘉瑜为太孙贵嫔，其余为嫔，依年纪论大小即可，不分尊卑。”


  
以往皇孙娶亲，由皇上亲定的，只有一妃两嫔，其余姬妾自行迎娶，并不需要在宫中玉牒上注明，今儿个这些女孩子因为全是永乐帝金口玉言许下的，就都有了位分。


  
选中的众人喜忧参半，盈盈下拜叩谢。没有选中的，也是有忧有喜，忧的是自己与殿中英俊非凡的皇长孙只有这一面之缘，喜的是，不用入宫为妃嫔，也就不用担心皇长孙百年之后，自己会不会随之殉葬。


  
太祖爷定下的妃嫔殉葬制度，实在是叫人胆战心惊，当年秦王朱樉死后，他的两个王妃奉旨被迫殉节，那凄厉的哭声，至今还令老一辈人提及就为之色变。而太祖爷归天之后，那宫里殉葬的宫妃，有位分的就有四十多位，更别提大大小小的宫娥内侍。


  
在座的几位娘娘，想也是从她们的神色间联想到了自己的命运，一时间，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都沉默不语。


  
只有太子妃，有几个儿子傍身，等太子朱高炽上位后，她顺理成章就会是中宫之主，根本没有这样的顾虑，也想不到这一层去。


  
她见众人面上都有戚戚之色，笑着说：“想不到你们相处这些日子，彼此间都有了些情分，我就和父皇再求个情吧，让你们这些好姐妹做好妯娌。父皇您看，埈儿和二弟府里的两个皇子也都成年，到了该娶亲的时候，余下的三个女孩子也都是千挑百选出来的，何不许了埈儿他们几个？”


  
“这个，高煦前些日才上书，说是为壑儿和圻儿选了合适的人家。”


  
太子妃笑眯眯地说：“埈儿我也给他看了人的，只是想着这样选出来的，实在难得，想和父皇讨一个去做二皇孙嫔呢，要是二弟那儿不要，我就都娶回家去，媳妇多了，给我这婆婆奉茶的人也多些，正好早早享享儿孙福。”


  
永乐帝闻之笑道：“你别好事尽往自己那儿扒拉，既然如此，我就让壑儿他们几个也来选选，然后再最后决定，这样，也免得他们怪朕偏心。”


  
太子妃这才觉得自己失言，苦着脸说：“那万一要是我看好的媳妇，被壑儿他们挑走怎么办？”


  
朱瞻基听到这话更是担心，忙叫道：“皇爷爷——”


  
永乐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妃和朱瞻基两眼，方才说道：“你已经选定了正妃，还和他们抢什么，兄友弟恭，忘了吗？”


  
朱瞻基唯唯应了：“不敢，孙儿只是想，龙子凤孙个个都有一妃两嫔，怎么着，我的两个贵嫔也不能让他们挑了再定吧？”


  
朱瞻壑找到孙清扬时，她已经回到了太子府，正在花园里给牡丹花浇水。


  
站在孙清扬身后，看着她把水浇完，站起身，朱瞻壑才开口说话：“这些事，让下人们做就行了，你怎么还操这些个心？”


  
孙清扬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喜滋滋地看着园里盛放的花朵：“我喜欢看牡丹，当然应该照料它们啊。你不是也说过，花也是有感觉的，用心照料它们就会开得更好吗？你看，我用的都是镇了一两天的井水，这两年的牡丹，是不是比前些年更娇艳了？”


  
朱瞻壑轻哼了一声，不屑地说：“浇牡丹花最好是用雨水或是河水，这打出来放上一两天的井水，只是勉强能使得罢了。”


  
孙清扬笑着用锦帕擦了擦手上的水滴说：“这不几天都没下雨嘛，离河太远，这可不是一两桶能够解决的事，不好让福叔那么远去运，将就着用用吧。想来这花儿也知道，不拘是什么水，饱饱地喝了才是正经。”


  
“所以，你也什么都不挑吗？”


  
“什么？”孙清扬转念明白朱瞻壑所说，抿嘴笑了笑，“这些事，轮不到我自个儿做主，又何必去想太多，徒增烦恼呢？”


  
朱瞻壑却从她的话音里听出一些无奈，冲动地抓着她的手说：“清扬，嫁给我吧，做汉王世子妃。虽然世子比不上皇太孙尊崇，但嫁过来你是正妃，只有你给旁人立规矩，不用你侍候别人。”


  
孙清扬扫了眼站在他们不远处的下人们，虽然那些人个个都是垂头在看自己的脚，却不知这一幕有没有被他们瞧见。


  
她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淡淡地一笑说：“壑哥哥，我知道你疼我，像疼自己妹妹似的，但你我是知己的情分，不是男女的爱慕，这件事你不用再提了，我不会答应的。”


  
朱瞻壑跺跺脚：“可是，你这么屈居人后，我为你不值。”


  
“有什么不值的，不来这京师，我不过是一个九品小吏之女，再高攀也不过是嫁入朱门绣户，如今这样已经是一步登天了。壑哥哥，我情愿如此的，你别怪朱哥哥，他已经很难了。”


  
朱瞻壑愤愤不平：“哼，他难，他有什么难的，是为这齐人之福如何消受，觉得难吗？真不明白，皇爷爷那么疼他，他竟然连句话都不敢说，为了他的皇位，就舍得让你受这些委屈，还算不算个男人？用牺牲女人来保全他的前程，真是自私。”


  
“壑哥哥，他这叫知道责任所在，有担当有舍弃。为了美人不要江山，那不叫牺牲，那是任性，不成熟。这天下间，并非只有男女私欲，若为一念之私而舍弃天下苍生，那才是自私。朱哥哥，他会是个好帝王，古往今来的好皇帝，都不会将一己之私置于众生之上，壑哥哥，你也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件事是我命该如此，你不要怪他。”


  
看着孙清扬雪白小脸上的坚毅之色，朱瞻壑跺了跺脚：“好，我不管，等将来哭的时候，你别后悔。”转身欲走。


  
“壑哥哥——”孙清扬叫住他，“那些女孩子里，有一个叫袁瑷芝的，应该很投你的脾气，要选一个回去的话，我建议你考虑她。”


  
朱瞻壑立住脚问：“清扬何时学会给人做媒了？”


  
“哎，你爱信不信。”孙清扬拧过身子，一脸羞恼，“她真的很好，为人直爽，没什么坏心眼，长得又漂亮，你不听我的随便选一个回去，可别后悔。”


  
“袁瑗芝？”朱瞻壑若有所思，“是不是那个鹅蛋脸，眼睛圆圆，笑起来两个酒窝和你有些像的女孩子？”


  
“还嘴硬呢，连人家长什么样都记在心里。”孙清扬比着脸羞他，“可不就是她，女孩子里鹅蛋脸，有酒窝的都不少，但两样都占的，就是阿芝。她性子活泼，又视富贵如浮云，和你肯定有话说。”


  
“你也是鹅蛋脸，两边小酒窝。当时因为她笑起来和你有些像，所以多看了两眼，哪里就记在心里了？”


  
孙清扬做出一副你别解释，越解释就越说明你心虚的表情，笑嘻嘻地看着朱瞻壑。


  
朱瞻壑也就懒得再和她解释，一甩手走了。


  
他带来的两个侍婢连忙尾随而去。


  
最终结果是朱瞻壑和朱瞻圻一人挑了两个女孩子回去。为此，朱瞻壑振振有词：“什么好事都先尽着他，难不成我们不是皇爷爷的孙儿吗？既然他的一妃两嫔都定了，那其他的人，怎么也得先随我们的意，大老远从乐安来，带一个回去太少了吧。了不起，回去我和父王讲，皇爷爷赐的，一妃一嫔，也算和皇太孙差不多，皇爷爷的心可不能太偏。当年皇祖母都答应我自己选妃的，皇爷爷您可不能事事都让皇太孙占先。”


  
朱瞻圻当然也乐意自己相看的，这可比父王给他定的只看家世不论人品要中意。


  
永乐帝知道，二儿子朱高煦为这两个孙子挑选的正妃，都是对汉王府有助力的，但自从他强迫朱高煦就藩，就打定主意不让汉王坐大，免得将来兄弟相争，引起纷乱，所以对这样的结果乐见其成。


  
给他们一人两个，太子妃也不好说朱瞻埈只给一个，只是说埈儿的正妃是李良娣选好的，不好再改，这两个就都为嫔。


  
永乐帝于是直接下旨，将朱瞻壑和朱瞻圻的一妃一嫔、朱瞻埈的两个嫔和之前定的正妃秦雪怡都过了明面，并限择日完婚。


  
这样一来，朱瞻基连妃带嫔就余下了五个，胡氏善祥为皇太孙妃，孙氏清扬、何氏嘉瑜为贵嫔，赵氏瑶影、袁氏瑷薇为嫔。


  
朱瞻壑辞行前和孙清扬说，他这是采取迂回路线帮她减少竞争对手，免得一嫁给朱瞻基就得多女共侍一夫。


  
孙清扬当然鄙视他，说他是自己对着美色动心，打着为友除奸的旗号趁机满足私欲。


  
不被理解的朱瞻壑有些郁闷地走了，而少了三个嫔妾的朱瞻基听到这消息不但没生气，反而如释重负。


  
太子妃为此笑他：“你这孩子，好像倒减了负担似的。”


  
朱瞻基嘴角轻扯道：“这不也正是母妃的意图吗？只不过，母妃您不要太自作聪明了，这一次要不是阿壑在里面搅浑水，您此举固然给二叔添了堵，又何尝不会引起皇爷爷的疑心？”


  
太子妃惊愕地看着他。她是不想皇太孙的后宅里，都是永乐帝指的人。帝王家的婚事，通常事关前朝权贵的倾斜平衡，永乐帝塞的人太多，她和太子能够塞的人就相应减少。这能够为太子所用的外戚也就少了，她自然不愿意看到那种局面出现。


  
却没想到这样都被瞻儿看了出来。


  
也幸好朱瞻壑因为和孙清扬情分非比寻常，她算准了他不会看着孙清扬吃亏，自己的计划才能够顺利进行。


  
权谋谋的是人心，如今看来，瞻儿的眼睛，还真是看得长远啊。


  
幸好，这个是她生的儿子。


  
太子妃惊愕之余又有些安慰、庆幸。


  
朱瞻基笑着坐在椅上，将盘中的花生抓了一把在手上，用手指捏开，放到嘴里细细嚼完。


  
“母妃不光是想给二叔添堵，那余下的三个里面，有您的人吧？用这样的方式埋暗桩，看似高明，其实没什么用的，朝廷过去的人，就算是皇爷爷亲指的，二叔怎么会信任？不是阿壑整这么一出，她们过去也就是个嫔，出点儿意外没了，皇爷爷也不会说什么。母妃怎么糊涂了？”


  
太子妃有些感慨，她没想到儿子这么快就能明白自己的意图。她也知道此举有些不妥，但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汉王去了乐安，固然解除了近在身边的威胁，却也不好掌握他的动静。太子对阴谋诡计完全不上道，她再不操心，什么时候被人捅了刀子都不知道。


  
“二叔、三叔那边，母妃不用操心了，我会派人盯着的。朝堂上的事，以后不用母妃操劳了，您管着这太子府的内宅，以后还有三宫六院，就很费心。等我这次完婚之后，皇爷爷已经决定要长居京都，京师这儿会交给父王监国，您会更忙的，要注意身体。”


  
虽然朱瞻基表情淡淡的，但他说的话太子妃却觉得贴心极了，感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地说：“瞻儿长大了，能够为娘分忧，好，很好。以后这些事情，我都不会管了，都交给你。”


  
朱瞻基犹豫了一下，说：“母妃，清扬妹妹进门，不要太委屈她了。”


  
太子妃笑了起来：“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最想和我说的，其实是这句吧。她是我自幼看着长大的，怎么会委屈她呢？你就放心吧。”


  
朱瞻基也笑着说：“哪里？我知道母妃疼她，这不是有胡氏为妃吗？我怕她会在清扬妹妹跟前立规矩，所以就多说了一句，母妃只当我没说，不用放在心上。”


  
又和太子妃闲聊了一阵，方才离去。


  
朱瞻基一走，太子妃的脸就沉了下来：“嬷嬷你看，就为了清儿，他和我说的话，比哪日都多。原想着自小养成的，实心实意的可以为我所用，不承想出了这档事，倒养成冤家了。”


  
单嬷嬷剥了些花生放在太子妃手里：“您今儿个怎么和平常人家的婆婆似的，见儿子喜欢媳妇，就捻酸吃醋起来？这不正好吗？皇太孙喜欢表小姐，表小姐又和您贴心贴意的，正好可以让你们母子多亲近亲近，您原不是一直说皇太孙打小没有养在您跟前，恭敬有余亲热不足吗？表小姐可是和您亲近得很。”


  
太子妃叹口气：“可出了这档事，清儿只是太孙嫔，瞻儿的态度已经如此，我再不偏着那胡氏些，要是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情来，还是会犯父皇的忌。”


  
“您这是关心则乱，这府里多少人，再错综复杂的关系，您不也调停得妥妥当当的，就是皇上和先皇后，宫里的众位娘娘，哪位口中也寻不出您一个‘不’字。皇太孙这才几个嫔妾，您还怕搞不定吗？这媳妇好不好，还不得您说了才算。”


  
太子妃听了将手里的花生一颗颗吃完，又喝了两口茶：“嬷嬷说得不错，我真是糊涂了，干吗要为清儿和瞻儿斗气？我得让她们好好孝顺我这个婆婆，帮瞻儿管好他的后宅。”


  
单嬷嬷眉开眼笑：“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为着个外人你们母子起了嫌隙可不值当。再说那皇太孙妃虽说是皇上选定的，可也比不得表小姐自小养在你跟前来得可心可意。何苦为了给她面子，而伤了和皇太孙的情分。”


  
“哎，儿女债儿女债，生出的儿女都是父母的债啊，你说我这为他权衡来权衡去的，还要怕他不高兴……”


  
单嬷嬷知道太子妃为此心里还是不痛快，却也不好再劝，只一个劲说：“皇长孙是个心里有数的，您看他先前和您说的那些话，连汉王、赵王那边都不用您再操心，这多好啊。以后您也可以腾出来心力多和太子爷亲近，别让那些个莺莺燕燕的，迷花了爷的眼。”


  
“嬷嬷，我也正为此担心，太子爷这身体，倒不如父皇康健，可我劝他要节欲，注意身子骨，说多了他倒笑我是在争风吃醋，哎，难办。”


  
单嬷嬷一脸愤然：“依我说，和爷争执这些做什么？说多了倒坏了爷和您的情分，您就该将府里的嫔妾们拘在一处，好好敲打敲打，让她们别光顾着自己高兴，损了爷的身子。”


  
太子妃苦笑：“嬷嬷，这房中的事情，我可以说她们又怎么会听？还不是阳奉阴违，一个个都像饿狼似的，生怕爷少去了自己那儿一天，谁还肯顾及爷的身子骨。”


  
“可不是，您看郭良娣，太子爷去她那院里最多，这不今年初又生了一个，这府里，就您、李良娣和她都有三个儿子，我看她的眼睛，都要朝到天上去了，您那年啊，就不该给她那个好，如今倒多了个螃蟹，横着走。”


  
太子妃笑着说：“嬷嬷你对她有偏见，我看她谨小慎微得很，侍候爷也很小心。能够多为太子爷开枝散叶，这也是咱们府里的好事。”


  
“殿下您就是太宽厚了，我总觉得那郭良娣惯会做表面功夫，她要真是个好的，怎么这两年，就没见别人给爷生个一男半女的？爷尽爱往她那院里去，损了身子，多半也都是她的不是。”


  
经单嬷嬷这样一提醒，太子妃想了想，还真有这么回事：“改天我再和她说说吧，前几天，她还和我一同忧心爷的身子骨来着，怎么看都不像狐媚之人。爷也是，府里已经这么多人了，竟然还要纳妃，那英国公的女儿，才比清儿大三岁，本是一处玩的小伙伴，这会儿却成了她的庶母，着实可笑。”


  
单嬷嬷劝慰她道：“爷那不是为了英国公军功赫赫，联姻也能更好地为东宫助力嘛。皇上会准这件事，也足以说明太子爷在皇上心里的地位。这眼看哪，咱们东宫一天比一天稳固了，您也不用再操那么些心。”


  
“要光是为了这个，许给瞻儿或者埈儿不也一样可以助力？他啊，还是为着自个儿。”太子妃何尝不明白，自我解嘲般地叹了一口气，“哎，男人不都这样，不管多大年纪，都喜欢花骨朵一般的女孩子！”


  
这个话题单嬷嬷就不好接下去了，只是跟着干笑了两声。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三十章　红烛昏罗帐


  
接下来的日子，太子府一片忙乱，自然太子妃也顾不上太子爷这边的花花草草，全力投入了皇太孙朱瞻基的婚事。


  
按大明律规定，“婚”的礼仪分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和亲迎，也称“六礼”。


  
到了八月初八亲迎之时，太子府中到处张灯结彩，各宫各院，都备足了爆竹、红色烫金双喜字，手臂粗的大红蜡烛，一路上铺就红毡子。


  
寻常百姓人家，都是女婿上门去亲迎，朱瞻基贵为皇太孙，未来的储君，自是不用屈尊去亲迎，而是由“儿女双全”的全福人代表。


  
亲迎这一日，从起身到洞房，每一步程序都得按钦天监选定的“吉时”进行。朱瞻基穿上大红的吉服，先去家庙祭祖，又到宫里拜谢了永乐帝和两宫贵妃娘娘，方才在乐曲声中去了太和殿。


  
这太和殿是皇宫里专门用于供朝拜庆贺和举行各种典礼的场所，只有皇上、太子、皇太孙成亲的婚礼才会在这儿举行。


  
迎亲和册立皇太孙妃用的宝册、金印等，已经都放在大殿内临时设置的桌子上了。朱瞻基走过去翻了一翻，恍惚看到那上面的字样里，胡善祥三个字变成了孙清扬，默默立了一会儿，才拿着那宝册、金印等等候永乐帝升座。


  
参加婚礼的王公大臣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地站在太和殿的丹墀上、庭院中，看起来比新郎官朱瞻基还多三分喜气。


  
爆竹三响，在鼓乐声中，王公大臣向宝座上的永乐帝行“三跪九叩”礼，恭贺皇上娶得佳孙媳。


  
礼毕，乐止，礼部尚书夏元吉奉金册、金宝，宣读册文、宝文，然后，把节、册、宝授予迎亲使者。


  
迎亲使者把金册、金宝放到“龙亭”里。仪仗队、鼓乐队在前，迎亲使者居中，后面跟着迎亲官员、太监、侍卫，出午门后会同皇太孙妃仪仗，其中有一顶是等会儿皇太孙妃要坐的花轿，外面杏黄色缎子的帷幔上，用金线绣着大凤凰。


  
大队人马抬上大批的礼品，直奔胡府而去。


  
胡家这些天阖府上下、全家老小都穿着之前置办好的、里外三新的行头，张灯结彩，喜笑颜开。


  
胡善祥已经在吉时里换上了凤冠霞帔，身着绣着金云凤文的大红嫁衣，戴着九翚四凤冠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明艳照人。


  
光那九翚四凤冠上，就是以漆竹丝为圆匡，镶着上好的翡翠，上面装饰着翠翚九只、金凤四只，每只口里都衔着珠滴，上面还有珠翠云、九树牡丹大珠花，每树盛放一朵，半开一朵，两个蕊头，九片翠叶。小珠花也是九树，都穰花飘枝，每枝花一朵，半开一朵，五片翠叶，左右共四扇的双博鬓上，绣着鸾凤，也都垂吊着珠滴，再加上翠口圈、珠排环、珠皂罗额子，整个凤冠富丽堂皇，不一而足。


  
别说头上身上，就连那青袜都是青线罗织的，鞋子上用青绮绣上了金云凤文，鞋头各有宝珠三颗。


  
看着女儿花团锦簇的样子，胡善祥的母亲钱氏忍不住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的舅母和姨母在一旁不停地夸赞，说胡善祥雍容华贵，一看天生就是贵不可及的命，又拉着她问长问短。陆陆续续聚集在屋子里的亲眷，在一旁跟着插科打诨，屋里十分热闹。


  
胡善祥微笑着，似乎在静静倾听，心思却飞出老远。


  
很快就到了吉时，由全福太太象征性地给她梳了三下头，嘴里念念有词。胡善祥细听之下方才听明白她说的是：“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比翼双飞，永结同心吗？胡善祥端过吉时应喝的莲子百合羹慢慢啜了，心里却如没有抽莲心的莲子一般苦涩。


  
大家的夸赞之词像被风吹着飘来飘去，却飘不进耳朵里。


  
远处隐约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传来。


  
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句：“花轿到了，花轿到了！”


  
屋里的女眷们都争先恐后地跑出去看热闹。


  
舅母和姨母留在屋里，一样一样数着帮胡善祥做最后的打点，钱氏早就哭成一团，由丫鬟扶着坐在炕上。


  
胡善祥的心情却异常平静，惹得她姨母小声抱怨道：“这孩子怎么心这样硬？她娘都哭成这样了，她倒一点事儿都没有。”


  
胡善祥却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屋子里的哭泣、抱怨，都像是和她无关，甚至于，连刚才心底的那些个伤感都突然间烟消云散。


  
只余下平静，如同不起一点波澜的水面般平静。


  
有小丫鬟跑了进来，兴奋地说：“真不愧是皇家，出手好大方啊。赏的全是八分八钱一个的银锞子，撒了满满六箩筐的满天星。”


  
姨母等人不由得高兴地笑了起来，又劝钱氏，胡善祥如今嫁得这般富贵，应该高兴才是。


  
胡善祥的贴身丫鬟芷荷给小丫鬟打赏了一个封红。


  
外面传来欢快喜庆的鼓乐声。


  
又有小丫鬟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报告：“皇太孙妃的花轿进了门，好漂亮啊，上面的大鸟都是金丝线绣的。”


  
舅母和钱氏紧张地嘱咐胡善祥：“快坐好了！”又帮她理了理衣衫，将大红盖头盖上。


  
一会儿，小丫鬟又跑进来报信：“皇太孙的娶亲太太过来了。”


  
舅母忙迎了出去，和已经上了台阶的娶亲太太笑吟吟地寒暄几句，迎进内室，大家客套一番后，全福太太和娶亲太太就扶着胡善祥去了花厅。


  
宫里来接亲的，胡家送亲的，两家的鼓乐、人马都拥挤在一起，宽敞的花厅里一片笑语喧哗，人声鼎沸。


  
跪受册宝之后，胡善祥的耳边传来全福太太的低声嘱咐：“该辞别父母了！”


  
由两个贴身的丫鬟扶着，胡善祥恭恭敬敬地给已经重新梳洗一番，看上去仪容整洁的胡荣和钱氏磕了三个头。


  
胡荣喜滋滋地望着女儿，平日里，这个不够伶俐又不够美貌的女儿，并不在他的眼里，没想到皇上召他去合八字，这个三女儿竟然最宜贵人。


  
胡荣看着钱氏将胡善祥扶携起来，听见她刚轻声说了句“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就泣不成声，哽得说不下去，忙拉起老妻，“好了好了，今天这样大喜的日子，你纵然舍不得，也要克制些。”说到后来，语声已经有了些严厉。


  
钱氏拼命忍住哭泣，但握着女儿胡善祥的手还是止不住颤抖。


  
母亲平日里对自己并没有过多关注，在胡善祥的记忆里，她就是一个成日窝在屋里做针线，躺着喝药汤，平日里由着父亲和姨娘们调笑，见到父亲畏懦如老鼠见猫般，没什么存在感的人。没想到这次自己出嫁，情真意切为自己担心的，却只有这个母亲。


  
想到昨儿个夜里母亲和自己絮叨的那些话，胡善祥的眼角开始泪光闪烁，她扑到钱氏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叫道：“母亲——”


  
恋恋不舍，饱含深情，有依赖、有伤心、有迷茫、有孤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以后，连这样抱一抱母亲都是奢望了。


  
一时间花厅里寂静无声。


  
胡善祥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想到了母亲的可怜，想到小时候和姐妹争执时母亲将自己护在身后，看着她受伤时的心疼面容，想到母亲未老先衰，和父亲站在一道不像是夫妻，倒像母子一般……


  
“母亲！”她跪在了钱氏的面前，无声地痛哭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钱氏笨拙地、手忙脚乱地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珠，“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可别把脸哭花了，你这是去宫里当娘娘呢，娘高兴，高兴……”


  
她是去宫里当娘娘了，当皇太孙妃、太子妃，甚至皇后，可她却要离开母亲了，再没有一个人，会这样为她伤心，难过，高兴！


  
那些个并不算美好的过往，那些个她曾经在意又让她失望的，她以为自己会在离开时毫不在乎地抛在脑后的，此时，都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形成悲伤的旋涡，渐渐将她吞没。


  
“母亲！”胡善祥泣不成声。


  
平日和胡善祥较为亲厚的六妹、七妹见她哭得伤心，也拉着她的衣袖，抽抽噎噎起来。


  
花厅里，容易被感动的女人们小声抽泣着，此起彼伏的哭声不绝于耳。


  
一时间，俱是如同生离死别般的撕心裂肺。


  
害怕误了吉时的全福太太，忙掏出帕子给胡善祥擦拭眼泪，娶亲太太笑着说：“皇太孙妃真是母慈女孝，别不舍得了，这可是嫁到天家去呢。吉时到了，新人该上轿了，快别哭了！”


  
大家方才渐渐止住了哭泣声。


  
胡荣叫胡安说：“还不背了你三妹妹上轿！”


  
娶亲太太将大红坠珠镶宝的盖头给胡善祥盖上，又和女官们引着胡善祥趴到了她兄长的背上，退开了几步。


  
胡安正准备抬脚朝外走，胡善祥说哥哥停一停，她将盖头掀开了些，看着胡荣轻声说：“望父亲从今往后善待母亲，勿再做那宠妾灭妻之事。”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胡荣、胡安和她自己三个人听见，却听得那父子俩的神情俱是一震。


  
何时，这个女儿（妹妹）说的话，竟然有了这样的威仪？


  
胡善祥在出门时，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养自己的家，放下了绣金缀珠的红盖头。


  
室外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院子里那株丹桂树开得正好，满树桂花橙红，如晚霞似彤云，一阵风吹过，密密匝匝的橙红花瓣纷纷扬扬地兜头盖脸撒了一地，如同红毡一般铺陈，像是每一步都透向锦绣天地，格外有种浓烈哀艳，回光返照的美丽。


  
胡善祥放下盖头，泪水顺着她的睫毛滚落下来，将红色的罗衣晕染开去，像一朵朵红色的丹桂花开在胸襟。


  
吉时一到升舆启驾。大队人马和新娘子丰厚的嫁妆箱笼经前门，沿御道，过大明门，入承天门、端门，到午门，城楼上钟鼓齐鸣，再从午门正中门洞进入皇宫大内，经太和门，到乾清门。皇太孙妃仪仗入乾清门后，有太监、宫女列队夹道欢迎。


  
乘轿从五门——大明门、承天门、端门、午门、太和门的中门抬进皇宫大婚，是只有皇后、将来会成为皇后的太子妃、太孙妃才能享有的尊崇。


  
在丹墀下，迎亲使者还节复命。鼓乐声中，礼部官员将皇太孙妃的金册、金宝，交给专门负责的女官陈列于乾清宫后面的交泰殿。


  
胡善祥坐的礼舆，由诰命夫人、女官、宫女们引着、扶着，一路护送着，送到东宫去拜天地，行大礼。


  
朱瞻基沉默地看着红绸另一头的胡善祥，细长的脖颈，被重重曼曼的罗衣掩着，有种弱不胜衣的感觉、只是那红彤彤的喜服令他觉得不快，就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清扬穿不成大红的嫁衣。


  
虽然明知道这不是胡善祥的错，但他的心里还是一阵刺痛，连自己的脚步停下来都没发觉。


  
红绸另一端的胡善祥也止步不前，安静地等着他抬脚。


  
仿佛不过须臾，又好像过了许久，朱瞻基的声音如同从天边传了过来：“慢一点儿抬脚，这台阶上滑。”


  
只是这样的一句，胡善祥觉得胸腔那口快要断掉的气续了上来，她又可以呼吸了。


  
酉时，皇太孙朱瞻基和皇太孙妃胡善祥相向而坐，点合卺长寿灯。内务府女官等恭进合卺宴。


  
合卺宴席上，摆着猪肉、羊肉、金银酒、金银膳、肉丝等，喝交杯酒，吃子孙饽饽（饺子）、长寿面。宴毕，撤宴桌，合卺宴礼成。


  
挂着多子多福百子幔的龙凤喜床上，中间搁着装珠宝、金银、米谷等象征富贵满堂、粮食满仓的宝瓶，胡善祥端坐在正中的床沿上。


  
待客敬酒回来后，朱瞻基轻轻挑去了红盖头，这才和她真正见面。


  
一时竟都默默无语，半晌，朱瞻基说：“我叫丫鬟们来服侍你更衣吧，这凤冠霞帔看上去好看，却重得要命。”


  
胡善祥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为自己着想，有些惊讶。


  
朱瞻基已经叫了她的贴身丫鬟芷荷与若莲进来，自己避到了东次间里。


  
想起前两日，孙清扬同他说，要好好待胡善祥，出嫁的这一天，对于每个女人而言，都是不同凡响的一天，请他不要在这一天里，给胡善祥留下任何痛苦的回忆。


  
想起孙清扬仰着小脸，那般平静地劝诫他，仿佛要嫁与他的不是抢了她位置的女子，而是与她自幼相伴的姐妹，那样掏心挖肝地叮咛。


  
她怎么能够做到如此平静，不怨、不妒，心甘情愿地祝福自己，为另一个女子着想？


  
朱瞻基不明白。


  
他自诩从小就善识人心，能够通过人的言行举止，看到那深处潜伏的情感，寻丝剥茧，体察入微。


  
然而，他看不透孙清扬。


  
清扬洒脱、明朗，善解人意，就算命运波折，境况恶劣，她也从来不说灰心丧气的话，朱瞻基和她的每次相处都极为愉快。但是，有哪一个女子遇到这样的事情，还能像她这样出人意料？


  
她甚至不是故作大方，不是表面平静内心不甘不愿，在朱瞻基大婚前要和她倾诉衷肠之时，就那么坦然地劝诫他，要对另一个女子好，不要让新娘留下遗憾。


  
看到胡善祥眼中那惊喜感动的神情，朱瞻基忽然明白了。


  
清扬是因为她自己必将抱憾，所以才请他不要辜负另一个女子待嫁的心，不要将这份遗憾又多一个人承受，不要本该是两个人的悲剧，又牺牲了第三个人的幸福。


  
清扬，因为觉得善祥无辜，所以不希望自己把憎恨强加给她，让另一个女子因为这件事情也痛苦。


  
清扬，你真是太善良了！


  
我一定会将属于你的，全部拿回来给你，你相信我，你等着我。朱瞻基在心里默默发誓。


  
因为这个女子今日所拥有的一切，有一天都将失去，朱瞻基决定如孙清扬所言，善待她、尊重她。然而，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这些，他实在不能违背自己的心意做到。


  
尽管他深知，如果今晚他不和胡善祥合卺，明儿个一早没有落红的元帕承上，不光胡善祥会成为弃妇，被人议论纷纷，他，甚至他想护着的孙清扬都会被言官的唾沫淹死。


  
虽然明知这一点，但他的心里挂念着孙清扬，始终迈不过这个坎。


  
如果没有之前孙清扬劝他善待皇太孙妃，给她一个女子应得的尊重和体面；如果没有刚才胡善祥惊喜中带着娇羞的眼神，令他惊觉那双眼睛里有多少憧憬和期待；如果没有那八个教引宫女。


  
朱瞻基真不知道，自己将怎样度过这一夜！


  
他换了件家常穿的宝蓝色长袍，从东次间出去，又由丫鬟们侍候着到净房洗浴后方才出来。


  
等他出来，芷荷同若莲两个已经给胡善祥梳洗完毕，她松松挽着个发髻，因为才去过净房洗浴，红罗轻衣有些微湿。刚巧她正抬手轻掩着口打了个哈欠，锦缎广袖蜿蜒垂下，露出一段雪白晶莹的肘腕，白日里炯炯的眼神有些惺忪，受了热气潮气的嘴唇饱满红润，像一颗樱桃似的甜美。


  
看到朱瞻基出来，两个丫鬟连忙曲身行礼，坐在桌前的胡善祥也欠身行了个礼，将已经盛好的一碗鸡汤放到朱瞻基面前，柔声招呼道：“怕殿下刚才没吃好，母妃叫人备了些吃食送过来，您先喝碗鸡汤吧？”


  
喝了碗鸡汤，又拣着喜欢的菜吃完小半碗米饭，朱瞻基搁下碗，有丫鬟迅速进来收拾了残席出去。


  
跟着又进来了一堆人，其中两个是喜娘，上前屈膝行礼道：“皇太孙殿下，该行结发礼了。”


  
朱瞻基呆了呆，看了看坐在桌前低头不语的胡善祥，有些不情愿地说：“那就行礼吧。”


  
两个喜娘上前告罪之后，小心地用剪刀从朱瞻基和胡善祥的头上各剪了一小缕头发下来，把它们绾在一起，捧着塞到了石榴红绣着百子千孙的枕头底下。


  
和喜娘一道进来的女官见成了礼，忙悄悄地示意着屋里的丫头婆子，轻手轻脚地都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大红的喜烛照得满室生辉，屏风旁金兽小香炉吐露的沉檀，蓬蓬勃勃，向半空里卷着云头，烟后的胡善祥半身被笼罩得若隐若现，只觉得乌发如云，肤白如脂。朱瞻基无声地咽了口水，用力掀开了红罗喜帐，将胡善祥推倒在床上。


  
胡善祥顺势侧身而卧，紧紧闭着眼，心里紧张得要死，却半天不见下一步的动静，不由得一惊，转身平卧惊愕地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的外袍已经解开，半敞着坚实的胸膛立在床前，烛光被他的后背挡着，看不清神情，只额前散落的黑发还滴着水珠。


  
胡善祥深呼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对上朱瞻基的眼睛，手里摸到一根汗巾，温柔地说：“殿下坐下吧，我给您把那头上的水擦干了。”


  
朱瞻基沉默地坐在床前，起伏不定的胸显示出他正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胡善祥轻柔地用汗巾包住他的头发，慢慢擦拭。


  
处子的芬芳传到朱瞻基的鼻息，他发出一声低吼，再次将胡善祥推倒。


  
朱瞻基并不是未近过女色的童男子，最初的启蒙，是从皇宫里供奉的欢喜佛开始，欢喜佛为男女合一佛像，成互相搂抱状，佛身上设有机关，控制交合。在大婚之前，永乐帝又指了八名年龄稍长、品貌端正的教引宫女，以身教导他房帏之事。


  
那八名宫女，以后将成为他宫中的司仪、司门、司寝、司帐，每月拿月银，不需要再像其他普通宫女那样从事劳役。


  
应该说，他对今夜是有了充分准备的，步步都该从容不迫，不应出现慌乱，饥渴。


  
但偏偏，他急不可耐，像是初经人事的少男，胡善祥那长而翘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浅浅阴影，都令他觉得想对那下面的深潭一探究竟。


  
他觉得不对，勉强在床边站着控制自己的欲念。偏胡善祥要为他擦拭头上的水珠，他找不出拒绝的理由，生理上也不愿意拒绝，而近距离的接触，终于引爆了他的渴望。


  
胡善祥手里的汗巾还没放下，一只滚烫的手就大力地握住了她的肩头，朱瞻基的身体离她越来越近，嘴里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脖颈上，气息越发急促。


  
他压了下去，胡善祥觉得如同一块大石头压在自己的胸口，她全身变得僵硬，紧张得心一下子跳得飞快，下意识地伸手把朱瞻基往后推去，反被朱瞻基抓住了手，握着放到了唇边，她惊惶地睁大了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像是酒劲上头，映着大红的喜帐，整张脸和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都如同红琉璃似的，看到他瞳仁里那个小小的自己，胡善祥怔了怔，一种想流泪的感觉涌上鼻端。她躺在枕上撑起身，一只手轻轻摸着朱瞻基的脸颊，低声问道：“殿下，您可是我的良人？结发为夫妻，恩爱不相疑？”


  
朱瞻基的身体滞了滞，没有说话，只沉默不语地看着她，呼吸间的热气消减，倒像有块冰凝在他的眉宇之间。


  
胡善祥微微蹙眉，闭上眼睛，等了许久才听到朱瞻基低声道：“你我今日结为夫妇，又何必说这些有用没用的话。”一双手开始撕扯她的衣衫。


  
胡善祥惊慌地睁开眼，眼睛里泛起了水色，她不知道那波光流转就像一汪清泉在诱惑着燥热的人毫不犹豫地往下跳，只有跳下去，跳下去，才不会被热死，才能够被那凉爽甜美包围。


  
朱瞻基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将胡善祥重重拥入怀里，加快了手上的速度，熟稔地解着她衣服上的带子，轻轻往下褪她的小衣。


  
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得胡善祥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她想推开，两只手却被紧紧地扣在头顶，动弹不得，只痛得忍不住呻吟起来。


  
云雨罢，胡善祥连羞带怯地睁开眼，借着烛光，看着红罗帐中朱瞻基英俊的面孔，有些怔怔。


  
却听到朱瞻基喃喃道：“清扬——”


  
这样的时刻，他惦记的仍然是另一个人，听到那一句，那个名字，胡善祥满怀苦涩地闭了闭眼，侧身将朱瞻基推了下去。


  
没有动静，也没有回应，身边的人已经睡沉了过去。胡善祥半侧着身，手滑过朱瞻基英挺的眉眼，呆怔半晌，才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渐渐地，身边人的呼吸变得均匀平静，胡善祥拉过被子给朱瞻基盖上，又胡乱地将自己的衣服穿上，放下帐幔，方才叫了丫鬟和燕喜婆子进来侍候沐浴。


  
她没有发现，几乎随着帐幔落下，看似已经睡着的朱瞻基睁开了眼睛，沉默地看着帐顶，良久，才从床头抓起件长衫披在身上，下了床。


  
他伸手拉出床上铺着的已经染满鲜红的白绫，看了片刻，放进喜娘一直举着的紫檀木匣里，刚才跟燕喜婆子一道进来的两个喜娘合上匣子，屈膝行礼后退了出去。


  
朱瞻基也进了净房。


  
净房里，七八个小丫鬟已经在低头垂手侍立着，大大的木桶里放满了温水，重重叠叠的帷幔另一端，传来细细碎碎的水流声。


  
朱瞻基踩着小凳子，缓缓地将身子泡到木桶里，水完全淹没了身子，一个小丫鬟过来，小心地给他绾起头发，朱瞻基闭上了眼睛。


  
此刻，欲火泄尽之后，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那碗汤里，是下了春药的，看情形，应该是母妃所做，他这位新纳的皇太孙妃或许并不知情，但从她的话里，显然是知道自己和清扬的事情。


  
母妃竟然防自己到了这样的程度，她是害怕自己今夜不和胡善祥圆房，皇爷爷那边无法交代吗？


  
又抑或是害怕自己色令智昏，分不清轻重。


  
母妃还是太妇人之心了，自己既然肯娶，自然不会做那样让人诟病的事情。


  
这一关难迈，却在与教引宫女以身教他房帏中事时，已经迈过去了。


  
胡善祥无奈，自己何尝不是？只希望这一次，能够令她怀孕，在宫里，没有子嗣的女人，即使贵为皇太孙妃，也会有很悲惨的命运。


  
但这一个，最好不要是儿子，不然，自己将来如何为清扬夺回本属于她的东西？


  
罢了，还是不能留，等以后再说吧，不能让任何一个妃嫔，比清扬先怀孕生子。


  
过后，还是要交代下燕喜婆子。


  
帷幔那一边“哗哗啦啦”的水响渐渐静了下去，朱瞻基睁开眼睛，起身出了浴桶，由着小丫鬟拿帕子给他擦干身子，换了身白绫长袍，松松地系了带子走出净房。


  
胡善祥还没出来，龙凤喜床上，原来的被褥枕头全部换了一套，红彤彤金灿灿的龙凤呈祥，榴结百子整洁齐整，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朱瞻基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胡善祥穿着红绫的罗衣，披散着长发从净房出来，芷荷、若莲带着一众小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静静躺下，一夜无话。


  
两个喜娘捧着装有白绫的紫檀木匣子，出了朱瞻基所居的昭和殿院门，就往昭阳殿急步走去。太子妃一早就交代她俩，只要拿到这白绫，不拘什么时辰立即要送过去。


  
两个喜娘来到昭阳殿所在的院门口，只见院门虚掩着，不等她们敲，里面的婆子就立即拉开了门，笑着让她俩进了院子。


  
捧着匣子，两个喜娘一路急奔，跑进了昭阳殿的堂屋，堂屋灯火通明着，门口侍立的小丫鬟远远地看见她俩就掀起了门帘。


  
堂屋的东厢房里，太子妃正坐立不安，见两个喜娘进来，脸上均带着喜气，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喜笑颜开地接过了匣子。


  
一旁歪在榻上看书的太子朱高炽抬眼瞅了瞅：“我就说不会有什么事，看把你紧张的。瞻儿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都已经娶进了门，他还犯那浑做什么。”说完，身子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往身后的软枕上靠去，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继续看起手中的书来。


  
太子妃小心地打开匣子看了看里面的白绫，高兴地合上匣子，转头看着太子爷笑盈盈地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父皇……”


  
朱高炽抬头瞥了她一眼，太子妃硬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向一旁立着的瑞香吩咐道：“赏她们每人百两银子，叫单嬷嬷进来，找人把这个送进乾清宫里，再拿到宗庙里去。”

第一卷 雏凤鸣 第三十一章　碧窗懒梳妆


  
相比胡善祥婚礼的隆重，太孙贵嫔孙清扬、何嘉瑜及几个嫔的册立仪式就简单多了。虽然是同时进行，两个贵嫔不过是册立之后，即由四人暖轿抬着，由皇城北门之地安门、皇宫后门玄武门入宫，三个嫔更是两个小轿一抬，就送进了宫门。


  
当夜，连朱瞻基的面都见不着。


  
妃、嫔之间等级森严，可见一斑。


  
对比之下，不光杜若、福枝，连苏嬷嬷、瑜宁姑姑都替孙清扬委屈。


  
孙清扬却若无其事地说：“这么多年没有归家，想不到能够在家里出嫁，和家人聚了几日，这不是应该高兴的事吗？看你们一个个红着眼，多难看，快去洗把脸。”


  
坐在镜前卸妆，孙清扬想着咸宁公主给她说的那些话。


  
她出嫁的前夕，咸宁公主专程从西宁侯府赶到孙府，为她添箱。


  
两匣精致的首饰，两箱丝罗绢缎的衣料，再加上一对前朝上好的越窑青瓷莲纹四系盘口瓶，都是好东西。


  
见那首饰中有套红宝石头面，孙清扬笑道：“公主殿下这添箱，太名贵了，也不合礼。”


  
只有嫡妻正房才能用大红的东西，这套红宝贝头面上，颗颗红宝都血红璀璨，以孙清扬太孙嫔的身份地位，根本没地儿戴，就是叫人看见，都要说她越制。


  
咸宁公主按下她的手：“我给的，没人会说不合礼。也不知道父皇犯了哪根筋，我之前进宫给他好说歹说，他就是不应，生生把你这正妃的位置给了不相干的人，不过是副头面罢了，还有谁能说嘴去？太子嫂嫂素日里那么疼你，放心吧，就是那胡氏为正妃，她也不敢给你脸色看。”


  
孙清扬温温润润地笑道：“其实，皇太孙妃也是可怜人，这还没进门，一个个都看她像斗鸡眼似的不顺眼。公主殿下，我知道您是为我不平，其实真不需要，这天大的富贵，当然由天家说了算，命里没有那样的贵格，就是给了也承受不起。清扬很知足，您也别为我难过了。”


  
见孙清扬脸色平静，咸宁公主颇有对着扶不起的阿斗的感觉，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头说：“我们为你不平，你倒好，说我们像斗鸡眼，真是不识好人心。她可怜，再可怜也有父皇罩着呢，有了位分，该有的体面，一样都少不了，你呢？无非是得到瞻儿的宠爱多些，就那，还不能太过。他宠你多了，别的人就会妒忌，再伙着胡氏给你穿些小鞋，你的日子难过着呢，别当菩萨似的，看谁都是一片好心。”


  
孙清扬赫然道：“为了我的事，让公主操心受累了。清扬封了太孙嫔之事，您以后别在皇上跟前提了，本是木已成舟的事情，何必为这个叫皇上生您的气？何况，我现在挺好的，这几日在家里，兄弟都陪着我说笑，夜里还能睡在母亲身边，比小的时候还要亲近，不知道多快活呢。”


  
“你啊，就是事事知足，天大的难事，都能嘻嘻一笑作罢。真不知道该说你是缺心眼，还是大智慧。”咸宁公主无奈道。


  
“当然是大智慧啊，缺心眼多难听呀。公主您还是可着劲儿地夸夸我吧，就当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心。”


  
咸宁公主哭笑不得地说：“才说没事，又在这儿讨安慰，这么大的事情，你也当玩儿一般，真服了你。”


  
孙清扬笑着岔开话题：“公主您来给我添箱的事，要是被何姐姐知道了，又得怪你偏心。”


  
“我也使人给她送了添箱的东西，说来也巧，我身边的伴读，四个有三个都嫁给了瞻儿，你们今后，可得互相多帮衬着点儿。我听壑儿说，袁瑷芝是你说给他的？哎，也就她最好命，因为你一句话，就做了汉王世子妃，我给她也送了套大红宝石的头面。”


  
孙清扬并不居功自傲：“公主别听世子瞎讲了，哪儿就是因为我说的，分明是懿庄世子自己看上了阿芝，脸皮薄不好明说，就推到我身上。”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姻缘还是因为你成就的，阿芝托人让我向你致谢，说旧日里年纪小，多有得罪，望你别放在心上，多多帮她照看姐姐。”


  
“阿芝前日过来给我添箱时已经谢过啦，其实都是小时候不懂事，大家斗嘴的事情，哪儿能记在心上啊。你们放心，我和何姐姐、袁姐姐也是自幼在一起的，难不成阿芝还担心我为难袁姐姐不成？”


  
袁氏姐妹，本是双生，见孙清扬称袁瑗薇姐姐，称袁瑗芝小名，亲疏立分，咸宁公主如何不明白，叹了口气说：“我听阿芝的意思，倒不是怕你为难她姐姐，像是怕阿薇他日得罪你，希望你能看在她的情分上，不要太和她姐姐计较。”


  
孙清扬立刻听出了咸宁公主话里有话：“公主的意思是？”


  
“袁瑷薇心思缜密，做事不露声色，你要小心一些。她不惹事便罢，若有什么事，你能照看的照看下，不能的，也别把自己栽到里面去了。”咸宁公主知道自己这几个伴读的性子，提醒孙清扬道。


  
“公主放心吧，我属马的，胆儿比兔子还小，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就跑得没影啦。”孙清扬笑嘻嘻地答应着，却并未放在心上。


  
“可你太重情分，这是你的长处，也是短处，只怕会被人利用了去。听说你在瞻儿面前，给那胡氏求情了？”


  
“哇，公主啊，谁给你当的耳报神，这样的事情也拿去给你讲。”孙清扬扫了一眼旁边立着的杜若，见她脸上的神情，心知肚明杜若是为自己抱不平了。


  
杜若忙给她们两个沏茶，又巴巴地捧给她们，可怜兮兮地看着咸宁公主。


  
咸宁公主喝了两口茶：“嗯，杜若这分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也能当个司馔呢。”


  
杜若高兴地跪下道谢：“公主金口玉言，得您夸奖，奴婢就能长留在小姐身边了。”


  
孙清扬这才知道，杜若一直为她年满二十要出嫁离开自己忧心，竟然求到了咸宁公主面前。


  
咸宁公主笑了笑，示意她的大宫女湘竹扶起杜若：“这身边的人啊，还是要贴心才行，你看我，走哪儿都离不开湘竹，她现在是我府里的管事娘子了，前些日子才许给了西宁侯府的大管事。”


  
孙清扬笑着撸了手上的一对糯冰种飘绿翡翠玉镯拿给湘竹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这一对玉镯家常带着，给你算是道贺吧。”


  
湘竹跟在咸宁公主身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孙清扬这个举动，却是没有把她当奴婢看待的意思，当下哽咽着说：“奴婢谢表小姐的赏，只是这玉镯是你家常带的，可见很喜欢，怎么好送了奴婢？”


  
没等孙清扬再说话，咸宁公主已经轻呵道：“给你就拿着吧，也算是个念想。”


  
深知情由的咸宁公主如何不晓，她那宽厚的太子嫂嫂给孙清扬的多是表面上好看的东西，毕竟孙清扬在太子府，非仆非主的，地位尴尬，真正的好东西，也轮不到她。


  
若非孙清扬聪明伶俐，善解人意，事事小心谨慎，又是个比较乐观的，别说在这宫里左右逢源，就是能够活下来，也不容易。


  
想到这里，咸宁公主不由得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屋里随侍的人都退出去。


  
她问孙清扬：“能将杜若留在你的身边，也不枉你我旧日的情分。只是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如此大度，竟然劝瞻儿善待那胡氏？我上回不是同你说过，胡氏能取你代之，和她在宫里的尚宫姐姐脱不了干系，你怎么还帮她？”


  
“在寿昌宫那十来日，我瞧胡姐姐是个心善的，你不知道，上回李瑞姗被逮着和家人私授财物之事，她本是拉了我一道去的，说我家里也有人拿了东西来。要不是路上被胡姐姐拦着说话，那回被打罚出宫去的，就也有我了。”


  
孙清扬又笑着说，“后来细想，胡姐姐那日并没有什么事情，拉着我东说西说的，分明是知道什么，不好明讲，所以才有意拦着我。我觉得像胡姐姐这样的，做皇长孙殿下的嫡妻很好啊，殿下与她琴瑟相合，才是应该呢。”


  
“难怪那胡尚宫原是想着要她二妹或四妹进宫的，不想合了八字，却只有胡氏最好。想是她也知道，胡氏这样的性子，在宫里并不适合。只是，纵然这胡氏是个心善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琴瑟相合，你呢，你自个儿的心呢？”


  
“我的心？”孙清扬偏了偏头，像是咸宁公主问了什么好玩的问题一般越发笑得明媚，“公主，您觉得在这宫里，女子能有自己的心吗？”


  
不等咸宁公主回答，她又自嘲地笑了笑，“在这宫里，女子敢有自己的心吗？今日里，喜欢了千依百顺你侬我侬，明日里，有了新鲜的丢在一旁少人问津。那冷宫里的娘娘，她们没有心吗？她们当日有哪一个不是以为自己嫁得天家，得了良人，幻想着这荣华富贵能够长长久久，转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一场梦罢了。”


  
咸宁公主大惊道：“清扬，你才十五岁，不是五十岁，你把这些看这么透想这么多干吗？瞻儿他对你是真心真意的，他对你那么好，这好，能一生一世也未可知。”


  
说到后来，连咸宁公主自己都有些相信似的声音低了下去。


  
孙清扬笑道：“我这七年，每一天都活得像别人一个月，甚至一年。公主，您看不出来吗？这里面——”


  
她按着自己的心口说，“已经老了，里面千疮百孔的，是一颗老心。我相信殿下他今日待我赤诚，只是这诚这情，能有多久呢？少年时候的男子，哪个不曾情有独钟过呢，日后又有哪个不曾喜欢上其他人？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不过是女子们想出来哄骗自己的梦罢了。”


  
孙清扬似看透一般说：“就像您的父皇对先皇后够好吧？可他的心里啊，也一样不断地会住其他人进去，在他拥着其他娘娘们欢笑的时候，您的母后快乐吗？越是用心越是受伤，将自己的全心全意交付，换取别人分成几瓣几十瓣的情意之中的一份，心悬于一人，为他喜为他忧为他惊怖，我做不到呢。”


  
她的话听起来苦涩不堪，但她仰着头却笑得明媚如春花，看不见一丝的苦涩和埋怨。


  
“公主，您知道吗？这样的话，我连母亲都不敢说，怕激起她的伤心事。我父母本是患难相识，父亲他待母亲不可谓不好，结果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一个姨娘接着一个姨娘地娶进府里。小时候，我记得母亲等父亲来，等啊等，灯花熄了，饭菜凉了，等来的却是一句老爷今儿个歇在姨娘的房里了。”


  
“就是殿下他今日待我好，明日呢，后日呢？有一天我老了呢？这后宫里的女孩子，一朵朵的花开一茬茬的花败，帝王的情爱，转眼就厌了倦了。你问我的心，公主，我可不敢有那样的心。像现在这样视皇长孙为好朋友，当他哥哥一般，欣赏他身边的女子，为他的高兴而高兴，岂不更好？”


  
“清扬——”咸宁公主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知道清扬说的都是实情，即使贵为公主，她不允准，驸马就不能有其他的女人。但是她知道，除了开始的那三四年，两人恩爱缱绻好得如一个人似的，走哪儿都分不开，后来，也是一样有其他女子，只不过不敢接进府，背着她养在外面罢了。


  
她能如何，当一个妒妇大吵大闹？将那些女子一个个打杀？不过是令驸马厌弃而已，她就算能管得了他的身子，还能管得住他的眼睛，管得住他的心吗？


  
她尚且劝不了自己，又如何去劝别人？


  
孙清扬走到案上，将瓶里已经有些残败的花叶一一摘下说：“公主，您不必劝我了，因为您连自个儿都劝不了。这桩婚事，是我心甘情愿的，殿下他是极好极好的，我自会对殿下好，尽一个太孙嫔的本分，也会如同往日一般放歌纵酒，左右来这人世一场，愁眉苦脸地岂不太辜负四季好风光？”


  
她把残花败叶用纸卷了，笑盈盈地说，“其实，人就同这花儿一样，枯了败了就该摘了去，不能恋在枝头不放，我想得很明白，也很会找乐子的，您不用担心。”


  
咸宁公主叹口气说：“找乐子，我看你是苦中作乐！”


  
“总之，能够让自己开心，让身边的人欢喜，又何必管这乐是苦中来的，还是乐中来的呢？”


  
孙清扬站在瓶前欣赏了一会儿，笑道，“就像这花儿，开得这么美这么芬芳，你若是想它好花不常开，就不免觉得凄凄惨惨戚戚，伤心难过得连当下的好景也错过了。你若是想竟然有福看到这样美丽的花朵，把所有美好都看成惊喜相遇，好好珍惜现在，自然也就觉得悲风悯月那些情绪，实在太浪费好时光。”


  
孙清扬十分通透地说：“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总可以主宰自己的悲喜吧，当然还是笑着度过这些个日子比较好。”


  
咸宁公主走到孙清扬身后，和她一起看着瓶中的玉簪花说：“清扬，我真希望你和瞻儿能够幸福恩爱，这天下间，总该容得下一对真心真意相待的人。”


  
孙清扬给瓶里加了些水，回首笑道：“公主不用多虑，我和殿下自是幸福美满的。至于真心真意，除开男女情爱之心，我待他确是一片赤诚，比自己的亲哥哥也不差呢。”


  
咸宁公主饶有深意地说：“只是瞻儿对你，并不是妹妹一般。他要的，也不是你当他如哥哥。”


  
孙清扬浅浅一笑，吟诵道：“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咸宁公主没好气地说：“你还是少看这些佛经，好好一个小姑娘，倒整得跟个老僧似的，你以为这爱恨，是由你控制的，想放就放想收就收？等有一日，你真心喜欢上瞻儿，看你怎么办。”


  
孙清扬做出大惊失色状：“我的好公主啊，不带这么咒人的，我现在和殿下很好啊，也是真心喜欢他的。”


  
“我懒得和你讲，你呀，看似明白，其实是个糊涂的，你只记得我今日的话，这有心无心，其实并不由得自己。只怕你太拘着自己的心，有一天明白过来却太迟了。你也说花开的时候好好珍惜，别管将来如何，好好珍惜瞻儿如今对你的一片心吧。”


  
孙清扬屈膝行礼道：“是，公主，清扬谨遵您的教诲，定会好好珍惜。”


  
咸宁公主见孙清扬做戏一般，知道她并没有听到心里去，也不再劝，摇了摇头告辞而去。


  
八月初九，月半圆。


  
吩咐了丫鬟们准备热汤供她沐浴后，孙清扬趴在窗前看月光。


  
清辉月色中，院里的草木郁郁葱葱，树影明暗掩映，错落有致，除开偶然一阵风吹过，树叶发出一阵“哗哗”的轻响，四周十分安静。


  
沐浴之后，孙清扬进到厢房里，花梨木的床榻上，簇新的樱桃红罗帐半挽着，粉色的锦被上绣满了笑容可掬的小童子。


  
这床榻比她从前睡的要大许多，看着都有些空空荡荡的。


  
有些怀念碧云阁，过些日子，那儿该换新主人了吧。


  
但孙清扬最大的优点是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应该如何做。她既然已经是朱瞻基的太孙嫔，自然得在昭和殿的院里住着，那就欢喜住着，赏花赏月赏秋风。


  
沐浴之后并无睡意，她让杜若拿了箫来，对着月光“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箫声阵阵回荡在宁静的夜空，她的心渐渐平静如水。


  
没过多久，有脚步声从院门处传来，孙清扬抬头从窗户往外看去。


  
院门处被灯光照得通明，朱瞻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婢，身着便服的护卫们留在了院门口。


  
之前并没有人说过皇长孙殿下今夜要过来，怎么这会儿突然来了？


  
没有多想，孙清扬放下手中的箫，整了整衣衫，朝外间屋子走去，等她刚走出房门口，朱瞻基已经踏上了台阶。


  
“臣妾给殿下请安！”孙清扬屈膝行礼。


  
朱瞻基双手托住她，将她扶起身，低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桃红的绫袍，腰间系着一根带子，才洗过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垂到腰际，小脸看上去只有一个巴掌大小，月色如华，美人如玉。


  
朱瞻基一把将她抱起，杜若忙掀起门帘。


  
“今夜不用你们侍候了，不用进来。”朱瞻基丢下一句话，门关上了。


  
将孙清扬轻轻放在床榻上坐着，朱瞻基轻轻环住她说：“清扬，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孙清扬侧头看他，俊朗的五官如切如磋，眼神里充满了炽烈和温润。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殿下，今夜可是要在这儿就寝？”


  
朱瞻基有些生气地说：“不是和你讲过，没人的时候，还像往日里那样叫我。”


  
孙清扬蚊子一般“嗯”了一声问道：“朱哥哥，怎么先前没有叫人来说一声，突然就过来了？”


  
朱瞻基将她的头搬过来靠在自己的胸前说：“不说，你就没想到我今夜会过来吗？”


  
“头三天按规矩，你都应该在胡姐姐屋里歇的。”


  
“嗯——”从鼻中哼出的声音，绵软悠长，带着慵懒和笑意，应了一声后，他拉着孙清扬一道躺倒在床上，坏坏地笑着说道，“规矩是规矩，我都来了，难不成你要赶我出去？”


  
待了一阵儿，孙清扬咬着嘴唇，像下了好大决心，红着脸小声说：“可是，我的小日子来了，原以为你这三天都在胡姐姐那边，所以没和燕喜嬷嬷说。”


  
“噢——”朱瞻基根本不信，“你这头发还有些潮，分明是才沐浴过，小日子来了，还敢下水吗？”


  
“人家，人家是沐浴后才发现来了的。”孙清扬的神情明明是在说谎，但她的语气却是真得不能再真。


  
好，你玩，我陪着你玩，朱瞻基笑也不笑，摆出严肃认真的样子，还带着三分怒意说：“欺骗夫君可是要受杖刑的，你确定不是搞错了？”


  
孙清扬眼光闪烁了一下，用手支起身子坐了起来，拧过头背对着朱瞻基，带点害怕又有些撒娇的口气说：“你要不信，就尽管治我欺骗夫君之罪吧。”


  
朱瞻基也坐起来，从后面将她搂在怀里，脸贴着她说：“我信，即使你是骗我的，我也信。”


  
被他滚烫的脸一碰，孙清扬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转身从他怀里溜了出去，缩在床脚，警惕地看着他说：“君无戏言，你可不能骗我。”


  
这是什么道理，许你骗我，不许我骗你？


  
看着孙清扬的脸，被帐子和烛光映着，像只煮熟的虾子一般红，朱瞻基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伸手将她再度搂在怀里。


  
摸着她柔软光滑还有些潮的头发，叹道：“你啊……真是个专门折磨我的小妖精。”叹完气后，朱瞻基又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不习惯，没事，我不动你。好好陪我睡着，乖啊。”


  
孙清扬将他推开些，不等他脸色变化，就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那臣妾就侍候殿下就寝。”转身把床铺好，又下床蹲了下去，将朱瞻基的脚轻轻托着，帮他脱了鞋子。


  
又跪在床边上，将他身上的外袍脱掉，只留中衣在身上。


  
虽然尽量不碰触自己，但不免肌肤相碰，朱瞻基看她的脸红红的，却仍然一丝不苟地做这些事情，心里有些好笑，拉起她坐在自己腿上，搂在怀里问：“谁教你这些的？还真像个贤惠的媳妇。”


  
孙清扬声如蚊蚋，几乎听不见：“母亲，还有司礼的嬷嬷教的。说要孝敬公婆，恭顺夫君，还有……”


  
看她的神情，朱瞻基顿时明白那些没说出来的话，他一早就知道，女子们在出嫁前，都会被母亲或出嫁的姐姐们交代一些闺中之事。像昨天晚上，胡善祥虽然紧张，但也知道该怎么做，清扬，还是太小了，难免会害怕。


  
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她的脸，感觉那滑溜如同婴儿一般的肌肤，见孙清扬虽然抖了一下，却没有像前面似的马上避开，朱瞻基知道她正在试图慢慢接受自己。


  
他用极为温柔的声音哄她说：“你别怕，你我夫妻一体，有什么话你都可以和我说，不用一味恭顺。”又轻笑起来，“要让你这个小东西在我面前恭敬，只怕不容易呢。也不知岳母大人和你说了些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把头低下，下巴放在孙清扬的头顶，闻着她发际传来的清香，朱瞻基只觉心满意足，终于可以这样将清扬抱在怀里了，她这样乖巧得动也不动可真难得，以前，连拉下手，她都要借故逃开。


  
孙清扬倚在朱瞻基胸前，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声，均匀而恒定，慢慢困倦起来，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


  
桃红的袍袖滑到手肘，露出莲藕似的一段欺霜胜雪的手臂。


  
朱瞻基忍不住拿起来，放到嘴边细细撕咬。


  
孙清扬只觉如同小蚂蚁般爬啊爬的，好痒，慌乱的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勉力才忍着。好在，朱瞻基没咬多久，就放下了。


  
倚在温暖的怀抱里，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孙清扬想躺到床上去，却一直被搂着，挣扎几次都没脱身，她索性缩在朱瞻基怀里打起盹来。


  
突然感觉头上一疼，孙清扬扭过头，见朱瞻基的手上有几根头发，他正笨手笨脚地将那几根头发绾在一起。


  
原来，朱瞻基想起了昨日喜娘们说的结发礼，先将自己的头发扯了几根，又轻轻地将孙清扬的头发扯了几根，想是最后扯的时候，手有些重，所以被孙清扬发觉了。


  
见孙清扬看她，朱瞻基抬头朝她笑笑，又专心致志地将那几根头发绾在一起，打了个结，方才放到了孙清扬的手中说：“你收着吧。”


  
孙清扬怔怔地看着他，她当然知道这样绾发的意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不相疑。


  
朱瞻基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摸她的脸，笑着说：“好了，虽然你夫君相貌堂堂，英俊非凡，也不用一直傻看啊，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看。夜深了，准备睡吧。”


  
孙清扬低头应了一声，下了床，将那一小缕打成结的头发塞到一个香囊里，再放进床下那个雕刻着祥云纹、蝙蝠，装着她全部身家的花梨木匣里，慎重地盖上。


  
等她做完这些，再回到床上时，才发现朱瞻基已经躺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放下帐子，却发现室内红烛通亮，她又悄悄下了地，准备去吹灭烛火。


  
“别吹，乖，那个不能熄了，洞房里的蜡烛要燃到天亮……”朱瞻基含糊的声音从床上传了过来。


  
洞房？孙清扬愕然地看了看红烛，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床上，想从里面扯条被子出来，又怕惊动朱瞻基，也不敢紧挨着他躺下，就像小动物似的缩在一边，只把一双已经被夜风吹得有些凉的双脚窝进被子里。


  
脚刚一放入被窝，便碰到了一条温热的大腿，吓得她把脚赶紧缩了回来。这个人，竟然已经把中衣都脱了！孙清扬咬着唇四处看看，方才发现朱瞻基的中衣已经脱了扔在了地上。


  
她半缩在角落里，正迷糊间，感觉到朱瞻基的手拖了她的脚进被子里，放在了他的胸口上。


  
竟然没有衣服隔着，他竟然什么也没穿。


  
在心里哀号之后，孙清扬只觉得有股热气从脚尖一下子传到头顶，烧得她的脸绯烫，烧得她头昏脑涨意慌慌，心如小鼓般敲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那心跳声太响，在安静的夜里被朱瞻基听了个仔细分明，又感觉到她冰凉的小脚在自己的手里嫩嫩滑滑，忍不住把她的脚拿出被子举到自己嘴边，轻轻咬了下她的小脚丫。


  
触到她柔软的身体，光滑笔直的小腿……


  
朱瞻基咽了咽口水，想到自己之前说过不动她的话，按捺下自己进一步的动作，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说：“睡吧。”


  
怎么睡得着？两个人的心跳声加起来，像沙场的战鼓般雷鸣轰响。身子又热得发烫，触在一起害怕，分开了又觉得空荡。


  
孙清扬就使力推朱瞻基说：“你穿上衣服，你去把衣服穿上。”


  
朱瞻基不但没有起身，反倒将她搂得更紧，又将她的耳朵含在嘴里，用低低的、磁性而带着蛊惑，又近乎呢喃一般的声音说：“我不喜欢穿衣服睡觉，一向都是这么睡的，所以平日里，都不让丫鬟们在身边侍候着。”


  
其实昨夜在胡善祥那里，除开行周公礼那会儿，他都是穿了衣服的。只是在孙清扬的身边，他如同自己一个人待着似的自在，所以才照着平日的习惯脱了衣服，倒并不是想着有什么企图。


  
只是这会儿，美人在怀，没有企图也生出了企图来，身体跃跃欲试，横刀立马。


  
听到身边人那压抑的呼吸，奔腾的情欲喷薄欲出，孙清扬情知今儿个晚上这关是逃不过了。她偏过头，月光、烛光通过樱桃红的纱帐，如同轻烟薄雾一般笼罩着，唇角绽开了一个笑容说：“朱哥哥，等会儿你要轻一些，我怕疼。”


  
突然听见孙清扬这么坦然，朱瞻基有些奇怪，他用手肘支着身子，半撑起来，看向她，朦胧的光线里，桃红的中衣已经被自己搂搂抱抱整得半开，黑发铺在枕上，俏脸雪白，那明明害羞不安，却偏故作镇定的笑容，想闭上偏努力睁着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伸手顺着她栀子花瓣般洁白滑嫩的脸庞细细描摹，这眉眼，这唇角，他心头一热，把头俯下去和孙清扬紧紧地脸贴着脸颊，呼吸纠缠，一会儿，又细细密密地吻向她的耳垂、额角、眉间、眼睛、脸颊，圆润的肩头……


  
最后又回到她柔软的唇上，舌头忍不住探了进去，撬开她紧闭的牙齿。


  
……


  
拉过被子盖在孙清扬和自己的身上，朱瞻基看着她眉宇间透出的温润水光，满足地搂着她：“清扬、清扬……”


  
孙清扬没有睁开眼睛，只温柔地抱着他的胳膊，轻声道：“朱哥哥。”


  
慢慢地，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渐渐平息下来，舒缓而安宁。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一章　花红易惹非


  
三月阳春，桃花正红，梨花正盛，红似灼灼艳日，洁如千重雪堆，处处好春光。


  
皇宫里却一片哀戚之声。


  
永乐十六年的三月，八十四岁的太子少师姚广孝病逝于庆寿寺，追封为荣国公，谥号恭靖。


  
姚广孝本是一代高僧道衍大师，永乐帝朱棣自燕王时代起的谋士、靖难之役的主要策划者，永乐二年授为太子少师，恢复了他的本性，赐名广孝。姚少师虽贵极人臣，却仍然着僧袍，居寺庙，清净自修，重新监修了《明太祖实录》及《永乐大典》。


  
朱高炽当年能够被立为太子，除了解缙的那句“好圣孙”外，太子少师姚广孝功不可没。


  
所以，姚广孝病逝，不仅永乐帝十分哀痛，太子亦悲戚不已，甚至命东宫众人，二十七日内都不能着艳服，开酒宴。


  
这个时候，皇太孙贵嫔孙清扬却在早起请安时，被人发现她所梳的堕马髻上戴了一朵桃粉色的海棠花，那花半隐半藏，若不是林承徵眼尖看见喊了出来，旁人都没有注意到。


  
竟然出了这样的差错，饶是太子妃宽厚，也动了怒意，罚孙清扬在昭阳殿外的行道上跪两个时辰。


  
就连皇太孙妃胡善祥和几个太孙嫔妾苦苦求情，也没令太子妃改变主意。


  
孙清扬百口莫辩。早晨出门的时候，那海棠花明明是白色的，怎么就成了桃粉色？姚少师也算她的夫子，幼时同皇孙们一起听过他授课，想着那慈眉善目充满智慧的老人竟然也撒手人寰，暗地里，她还垂过几次泪，就是没有父王那道禁欢的口令，她也不会穿彩戴红。


  
可事实摆在眼前，她就算说出来，又有谁信？


  
昭阳殿的宫门外，皇太子朱高炽的嫔妾，皇太孙朱瞻基的妃嫔，一个个带着丫鬟婢女络绎而过，视线扫过跪在宫道处的孙清扬时，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同情怜悯，有的漠然而视。


  
走过时，就不免有些窃窃私语，暗中议论：这太孙贵嫔孙清扬平日里看上去落落大方，进退有度，竟然会出这样的事情，显见是个狐媚的性子，专在那暗处妖娆。也难怪几个妃嫔的姿容也算个顶个的妩媚风流，偏就她会成为皇太孙朱瞻基心尖上的人，而且还专宠她一房，鲜少到其他妃嫔处去。


  
就是太子那么宠郭良娣，一月里也总有半数是歇在其他人屋里，这个孙贵嫔竟然令皇太孙看都不看别的女人，肯定是她私下里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才这样拢得住皇太孙的身心。


  
四周传来的窃窃私语，膝盖处传来的疼痛，令孙清扬意识到，太子妃今天发落自己，或许不全是为了海棠花的事情。


  
宠妾灭妻，一房专宠，这不仅是宫闱大忌，也是身为正房嫡妻的太子妃不乐意看到的。


  
另一个皇太孙贵嫔何嘉瑜蹲在孙清扬面前说：“妹妹且忍一忍，胡姐姐还在里面求母妃，或许一会儿就让你起身了。”又抬起头，忧虑地看看日头，“虽说这三月里的阳光还不毒辣，只是这将近正午，这样直通通地晒着，只怕妹妹的脸受不了，我再去向母妃求求情。”一跺脚，转身又往昭阳殿去了。


  
太孙嫔袁瑗薇走了过来，犹豫再三，立了脚步，同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孙清扬说：“妹妹今儿个怎么糊涂了，怎么敢将那样的花戴在头上，你平日里最是心高气傲，今儿落了面子，或许也是好事，以后能够学着小心谨慎些，这宫里头可是一点也错不得，妹妹好好想想。过一会儿我使奴婢给你送药酒去，跪这样长的时辰，只怕站都站不起来。”


  
孙清扬低声说：“多谢袁姐姐好意提醒，下一回我会小心的。那药酒姐姐还是留着自用吧，我院里备得有呢。”


  
袁瑗薇叹了口气，又瞥了她一眼：“妹妹好自为之。”这才带着丫鬟离去了。


  
“哟，看看这跪的是谁，竟然是皇太孙心尖尖上的人。哎，太子妃也真是忍心，这样的日头瞧把小脸给晒的，我都看着心疼。这要是晒坏了，别说其他人，皇太孙第一个就不会依，罢了，我也帮着去给你求求情吧。”


  
“还望贵嫔不要记恨我刚才一时口快，我也只是看着你头上那花儿好看，没有想那么多，谁知道太子妃竟然就为此发落了你，还一跪就两个时辰，孙贵嫔可不要记恨于我啊。”林承徵口里说是要代她求情，脚下却纹丝不动，只站在宫道旁的树下看热闹。


  
“奴婢给林承徵请安。”虽然不情不愿，孙清扬旁边一道跪着的杜若和福枝两个，还是规规矩矩地给林承徵行礼。


  
杜若和福枝在心里腹诽：这些个主子们，能不能直接回自己的院里去？要是个个都这么问候一句两句，别说孙贵嫔受不了，就我们两个也受不了。


  
“多谢林承徵好意，既然是清扬犯了错，本就该领罚，不劳您去求情了，更不敢有什么记恨。”孙清扬不卑不亢地给林承徵问安。虽说从品级上林承徵不如她高，但身份上，林承徵是庶母，她不低头也不行。


  
记忆中，这位林承徵也算太子府里的老人儿，刚进府时因身形轻盈，善做旋舞，受过一段时间的宠爱，后来冷落下来，又没有生过一男半女，就上蹿下跳地要找靠山。这次不知道得了谁的授意，来找自己的晦气，像她这般明显的幸灾乐祸也未免太没脑子，但越是这样的人，因为轻视不在意反倒会着她的道。


  
孙清扬抬头，眼角扫了一眼站在树下又是支使丫鬟扇风又是催促丫鬟拿伞遮阳的林承徵，想是要在这儿盯着她跪得端不端正，有没有够时辰，才好向她背后的人献媚。


  
看林承徵那话里话外的张扬和眉间掩不住的喜意，显然是非常乐意见到自己这样。可是，就算林承徵不聪明，道破自己头上戴的花也就罢了，她在昭阳殿外明目张胆地挑衅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平日里和她话都没有说过几句，怎么就得罪了她？


  
孙清扬胡思乱想着，竟没注意到有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看了看跪得笔直的孙清扬，太子妃半晌才开口道：“罢了，既然皇太孙妃她们几个为你苦苦求情，你就起来，免了跪罚吧。”


  
从孙清扬开始跪到现在，距离两个时辰，也不过只有半刻钟了。


  
跟在太子妃后面的太孙嫔赵瑶影忙上前将孙清扬扶起，又将她的手暗暗捏了捏。


  
“臣妾举止失当，幸得母妃教导，方才知平日骄纵多有失仪之处。母妃仁慈，只罚臣妾跪刑，臣妾实在汗颜。”孙清扬说完叩谢之后，才就着赵瑶影扶她的手慢慢起身。待站直了，才觉得膝盖处疼麻难耐，几乎快失去知觉，但她面上没有显露半点痛苦之色，仍然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谢。


  
太子妃笑如春风和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太孙妃她们几个吧。今儿个要不是她们几个为你求情，这跪，是无论如何不能少的。难得你们几个如此要好，瞻儿也一定乐见其成，平日里，你们都互相多坐坐，不要淡了这姐妹情分。”


  
孙清扬又一一向胡善祥等人道谢。


  
看着端然施礼的孙清扬，太子妃心里一阵发凉，如果不是瞻儿太疼清扬，自己或许会更喜欢她。只是这后宫里，若不雨露均沾，如何妻妾和美，一团和气，又如何为皇室开枝散叶？


  
朱瞻基怜孙清扬年纪尚小，恐她生养会伤了身子，平日都给她用避子的汤药。又不愿其他妃嫔生养，鲜少去她们院里不说，还回回事后都让燕喜嬷嬷使了手段，唯恐她们当中有人会意外有孕，生在了孙清扬的前面。


  
这子嗣的承继，当然要嫡长才是正元根本，太子妃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有人比皇太孙妃胡善祥先有身孕，所以朱瞻基让孙清扬避子她不以为然，却受不了他不让胡善祥受孕的行为。只是朱瞻基自幼是在仁孝皇后跟前长大的，与她虽是母子却并不亲厚，她只能相劝却不能威吓命令，免得伤了母子情分。


  
唯有从孙清扬这儿下手，敲山震虎。


  
想到这里，太子妃冷眼看了看立在树下的林承徵一眼，眼见林承徵吓得一哆嗦，才又转身对胡善祥亲切地说：“你刚才说那种补画绣很有趣，再到宫里去给我细讲讲。”


  
又招呼何嘉瑜、赵瑶影，“你们也来听听，多学点这针线，也好给瞻儿缝些贴身的小衫，那些个活，让掌严掌缝的奴婢们去做，到底没有你们做得贴心。”


  
赵瑶影无奈地看了孙清扬一眼，松开她，跟在太子妃身后。


  
太子妃又看了眼孙清扬说：“你就不必去了，好好回屋里歇着，免得瞻儿看到了，心疼地跟我这儿吵闹。”


  
孙清扬垂首道：“是臣妾的错，就是殿下知道了，也只有骂臣妾的份儿，怎么会到母妃那儿吵闹？何况，这样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殿下操心，这后宫的事情，怎么敢拿去扰乱殿下的心绪。”


  
太子妃见她明白了自己话里的意思，满意地一笑：“叫丫鬟们扶你回去好好歇着吧。”


  
杜若和福枝扶着孙清扬恭送太子妃众人离开，主仆三人才向林承徵欠身施礼，然后搀扶着回了昭和殿的菡萏院。


  
直至看不到太子妃的身影，林承徵才敢伸手拭尽自己额头上的冷汗，她情知太子妃看自己的那眼，是警告自个儿喊破孙清扬头上的海棠红花一事不能乱说，要三缄其口。虽然不甘却也不敢，只得在暗地里哼了一声，带着丫鬟们转身回她自个的院里去了。


  
当天下午，孙清扬午睡未醒，昭和殿的赏赐就下来了。


  
赏赐的东西不多，意味却有些深远，两只赤金海棠花钗和两匹云锦，一匹是桃粉色海棠花，一匹是李子红的吉祥如意纹。两匹云锦的颜色，可谓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显然皇太孙朱瞻基已经知道了早上请安时的风波。


  
孙清扬细看那云锦，用的是散错针法，混合了套针、施针、接针和长短针，绣出来的图案明暗浓淡适度，朵朵栩栩如生。


  
这样的衣料，就是皇太孙妃一年也不过用两匹，竟然就随意赏了给她，也难怪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架在火上烤。


  
皇太孙赏赐的消息，让听到的人心情有些复杂。


  
“瞻儿竟然把那两匹云锦从王贵妃那儿求来赐给了她。”太子妃不喜不怒，只是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唤清儿、清扬，手里正捻着的绣线，又搓成了一团乱麻。


  
“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他们的情分，光敲打她别在瞻儿跟前说是非，却没想到瞻儿会让人时时留意着她。罢了，玬桂，去把我才得的那套釉上彩福寿赏碗送去菡萏院。既然瞻儿这么喜爱她，我这个当母亲的，也要帮着添添彩。”


  
“奴婢这就去。”玬桂捧着装了碗的锦盒小心退了出去。


  
看见一旁单嬷嬷欲言又止的样子，太子妃神色淡淡地说：“嬷嬷可是觉得我这样做过了？”


  
单嬷嬷连忙打个千说：“老奴不敢，只是有些不大明白罢了。您从前那么喜爱孙贵嫔，怎么她嫁了皇太孙，成了您的儿媳妇，倒嫌弃起来？人家说婆媳是冤家，可您并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婆婆，今儿个这一出，老奴实在有些看不懂。”


  
太子妃笑起来：“我就喜欢嬷嬷这爽利劲，现如今，敢跟我直截了当说些真话的，也就只有嬷嬷了吧。只是嬷嬷你错了，那胡善祥才是我正经的儿媳妇，孙贵嫔，她只是妾啊。”


  
单嬷嬷悚然一惊道：“太子妃的意思是，您为了太孙妃才故意压着孙贵嫔，给她立规矩的？”


  
“嗯。”太子妃点点头，“我知道因为今儿个我罚她跪下，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可我不能不这样做啊。孙贵嫔她再好，也不能越过这大义正统去，若一味让瞻儿这样把她宠下去，宠妾灭妻不说，将来皇太孙那儿，怕就没有嫡长子了。你也知道，太子爷能够坐稳今天的位置，不仅仁孝皇后钟爱，朝臣们拥戴，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是嫡长子，占了名分，所以无论汉王如何不情不愿，父皇如何不喜，只要不出大岔子，就没人能够动他的位置。可而今……”


  
太子妃叹了口气，“嬷嬷你想一想，倘若孙贵嫔生了长子出来，太孙妃生的嫡子反倒为次，这大明的天下，会不会有血雨腥风？”


  
被太子妃这样一问，单嬷嬷呆怔住了，喃喃地说：“一个为长，一个为嫡，立长还是立嫡……”忙跪下磕头，“太子妃殿下深谋远虑，老奴糊涂了。”


  
太子妃伸手扶了她起来：“所以嬷嬷，瞻儿越是喜欢孙贵嫔，我就越是要压着，不仅要看着别人给她吃苦头，使绊子，甚至有的时候，还要主动伸腿绊一绊她。绝不能因为她是我身边长大的，就偏向她，和瞻儿一般没了轻重。”


  
“这后宫和朝堂是一个道理，一枝独大，就容易乱啊。更何况，瞻儿越宠她，其他的妃嫔就越失宠，其他人失宠倒没什么，这太孙妃要失了宠，岂不是将来我大明江山要交到庶子的手里？这，绝对不行。”


  
太子妃张晗不仅为人宽厚，而且是一个非常守规矩、守祖制的人，即使贵为太子妃，也从不给自己娘家的人升官赏赐。平日里不许他们搞特权招摇不说，甚至不让他们理国事，严遵明太祖定下的规矩，外戚不能专权，不能干涉朝政，对自己家里尚且如此要求，更别说其他的事情。


  
因此，她才会深得永乐帝和仁孝皇后的信赖、喜爱，甚而对这个儿媳的赞誉超过了儿子朱高炽。


  
所以，对她而言，大义正统比什么都重要，就像她对朱瞻基的感情。除开有儿时为了稳固太子地位，让先皇后养在坤宁宫的愧疚外，还有对朱瞻基身为嫡长子的偏爱。这种感情，是她一手带大的三皇子朱瞻墉、五皇子朱瞻墡都比不了的。


  
因此，于她而言，把孙清扬自小养在身边的情分和大义正统相比，也就不值一提了。


  
当太子妃说出此举是为了朱瞻基的子嗣，为大明江山着想时，单嬷嬷也迅速将个人感情抛在一边，立场坚定地支持太子妃的英明果断。


  
“以后有什么不好办的事，您还是使老奴去做吧，毕竟用了外人不够放心，而且，最好也别坏了您和贵嫔的往日情分，她敬重您，有些事才听得进去。”


  
太子妃点了点头：“我也知道今儿个用林承徽这事经不起推敲，只是她平日没什么脑子，倒也不容易让人注意到。嬷嬷放心，该有的分寸我还是会掂量的，不仅不能伤了和她的情分，投鼠忌器，我还得考虑瞻儿，这不就让玬桂将那福寿赏碗送去了嘛。”


  
“贵嫔，太子妃殿下身边的玬桂姑娘过来了，说是太子妃早上虽罚了您，但心里却也是疼惜不已，所以赏了您太子妃新得的釉上彩福寿赏碗，让您看着心里欢喜些。”杜若向正在研墨准备写字的孙清扬禀告，“还有郭良娣、王良媛、赵良媛、林承徽、文昭训、何贵嫔、袁嫔她们，也都使了人来送东西给贵嫔压惊。”


  
“收下吧，代我好好谢她们各家的主子，过些日子，你提醒我记得还礼。”孙清扬知道这些来送礼的，有些是出于善意，但有些恐怕有拉拢之意。还有些，像林承徽这样的，恐怕更多的是为了示威，意在提醒她即使有皇太孙赏赐，也不能太轻狂了，就是她一个四品的承徽，占着庶母之名，也一样可以赏赐贵嫔。


  
“贵嫔放心，已经谢过她们了，每个院里过来的，都打赏了封红，断没有失礼之处。”杜若退下，又冲在一边伺候的福枝使了个眼色，两人只把太子妃所赏的那套福寿赏碗摆在多宝阁上，其他各院送来的直接登记入库，并没有拿到孙清扬跟前让她看着闹心。


  
当晚，菡萏院又接到了内侍传来让掌灯的消息。


  
孙清扬有些意外，朱哥哥并不是不知轻重之人，白日里赏她那些物件已是表示了安抚，夜里再来，不光会令太孙妃难堪，分明还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难不成以为只要有他护着，自己就不会被那些个妒火烧成灰？


  
不过，眼见伺候自己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欢天喜地，手忙脚乱地备这备那的模样，孙清扬又觉得或许来了也不错，起码能够安抚人心。看下人们的情形，只怕母妃今天罚跪的举动，把这些人都吓坏了，生怕自己就此受了厌弃，连带着皇太孙也不好再常来。


  
不光自己，只怕她们也没想到朱哥哥今晚依然会来吧。


  
沐浴之后，换上已经薰过香的衣衫，杜若和福枝两个拿着脂粉盒想给孙清扬上妆。


  
“不用这些个，只把那前儿个才得的桃花香露抹一点润润肌肤即可。”孙清扬向来不喜那些浓妆重彩的东西，加之她天生丽质，所以除开白日里，她会学陈丽妃一般，将自己打扮得老气些外，夜晚从不用脂粉。


  
但杜若和福枝两个，想着白天听到的那些议论，觉得唯有她家主子艳冠群芳，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很多时候，皇太孙来了不过是和贵嫔两个谈诗论画，闲谈几句而已，怎么就成了她家主子使狐媚手段勾引皇太孙。难道那些个眼睛都看不到她家主子生得如此美貌，光是看一看都很赏心悦目吗？


  
杜若和福枝觉得这都是因为孙清扬平日里打扮太平常，让那些人以为皇太孙几个妃嫔姿容相差无几，因而生出的谣言。


  
所以暗暗打算，以后只要有掌灯或者出去请安会客的事情，都不能让贵嫔随着性子懒梳妆乱打扮。


  
这好马，也得配上金鞍，美人，当然需要丽妆华服才能相得益彰。


  
瑜宁姑姑却比她们两个更懂这其中的火候，见孙清扬不喜，就示意杜若两个拿下去。


  
看她们俩不情不愿的样子，瑜宁姑姑笑着说：“贵嫔的肌肤本来就白，用那些个香粉抹了，虽然更白却有失滑嫩，而且天天闻那些脂粉，皇太孙也腻了。依我看啊，贵嫔就画个远山眉，在烛火下看着远山如黛眉目清奇就很漂亮。这衣服嘛，既不能穿艳服，又不是正经的孝期，就着柳叶青的那套高腰的广袖襦裙，贵嫔腰肢纤细，头发散落着，在夜色里必定会像杨柳摆风一样婀娜多姿。”


  
听着瑜宁姑姑的一番言论，杜若和福枝两个露出叹服之色，忙按她所说的准备。


  
梳罢妆，孙清扬坐在锦杌上对着镜子左右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镜子后，她向后一靠，依在她身后的瑜宁姑姑身上笑说：“她们都说我用手段狐媚殿下，却不知，这些手段都是姑姑教的呢，要是离了你，我可就没法在殿下面前妖妖娆娆了。”


  
瑜宁由她靠着，用梳子轻轻地给她梳头发：“狐媚二字，人家都避而不谈，贵嫔倒好，扯了就用在自己身上，也不怕污了你的好名声。”


  
孙清扬笑道：“从前听人说，身正不怕影斜，我也这么想，而今看来三人成虎才是真……我再爱惜自己的名声有什么用呢？仍挡不住她们一盆盆地泼污水，有心做个贤嫔，殿下哪回来，我不劝他？”


  
孙清扬有些负气，接着说，“我可着劲地找理由避着推开，还不是一样被说狐媚，现在倒真想试试做狐媚的滋味呢。你们看历史上的那些个妖妃宠姬，哪个不是活得痛快自在，至于身后的骂名，人都不在了，还理那些个做什么。”


  
瑜宁叹了口气说：“话虽如此，可贵嫔您能做到吗？您不怕骂名，可您能违了自己的心吗？”


  
孙清扬怔了怔：“姑姑说得是，打小我就恨那些个妖妃祸国殃民，虽然后来知道她们未必不是可怜人，不过是因为女子软弱可欺，世人才把亡国乱世的罪名都安在了她们头上。但要我违背心意只顾自己痛快，不去管其他，还真做不到。”


  
自小离家，寄养在太子妃膝下，孙清扬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讨人欢心，渐渐已经忘了年幼时的恣意妄为，如今真叫她任性，也任性不起来了。


  
瑜宁姑姑拿了一支皇太孙下午才赏的海棠花钗，束起孙清扬的一头青丝，给她挽了个飞仙髻：“别人不知道，我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若不是您那几次死缠硬磨，皇太孙又怎么可能去她们几个的院里。殿下是生怕她们中间有人生在了你的前面，又怜您年纪小，有需要也多是找那几个绝了育的司寝司帐。其实这一点，太子妃殿下也是清楚的，您别怪她，她是盼着皇太孙早些开枝散叶，所以心里着急。”


  
“嗯。”孙清扬轻声应道，“我明白母妃的心意呢，为这事我也劝过殿下多次，偏他别的事情都依着我，只这一桩，油盐不进，怎么劝都不听。有两回说毛了直接甩手回殿里喝得大醉，我怕他醉酒伤了身子，近日也不敢再提。”


  
“日久见人心，时间久了，太子妃殿下总能知道你并非那争宠之人。”


  
听了瑜宁的安慰，孙清扬只是笑了笑，她自小是母妃跟前养大的，母妃怎么会不了解她的心性？知道了还要如此对她，只怕是因为自个儿太得宠，会影响太孙妃以后的嫡子吧。那历朝历代的书上不都写着，后宫的女子们，为了将自己的儿子推上皇位，无所不用其极。


  
纵然自个儿再说绝无此心，绝不会有那样的行为，母妃也是宁杀错莫放过，要想改变这个局面，还是得从朱哥哥那儿入手。只有胡姐姐生下了嫡长子，母妃才不会处处提防自己，也不至于成为众人的眼中钉。


  
朱瞻基到的时候，只见菡萏院门前的灯笼高挂，杜若和福枝各提了一盏八角琉璃宫灯左右站着。夜风中，身着杨柳青高腰襦裙的孙清扬飘飘欲仙，那袖子像是承不住风的重量一般卷起，只有发间的海棠花钗在宫灯的映衬下闪着异彩。


  
明暗相映间更觉得她纤腰不盈一握，竟是要被风折断一般，不等孙清扬盈盈下拜，他就伸手将人裹进了自己的怀中，一路拥着进了院到了屋才松开。


  
进了屋子，朱瞻基嗔怪地问孙清扬：“为何不在屋里等着？”


  
孙清扬俏皮地一仰头道：“我才得了你的海棠花钗，所以想让你早些看着我别上好不好看。”


  
朱瞻基见她如此重视自己送来的东西，自然很高兴：“就是这样，也该在外面披上披风，怎么就那么站在夜里，病了可怎么办？”


  
“用披风岂不辜负了这裙子，就是要在风里站着，这衣服吹起来才好看呢。”


  
朱瞻基捏了捏她的小鼻头说：“你啊，成天就惦记这些个事情，别的再没这么上心。”


  
“女为悦己者容，这个，就是最大的事情了。”孙清扬回答得理直气壮。


  
朱瞻基却知道她这话不过是为了哄自己高兴，不想自己为她今日受罚之事难过，所以东扯西扯罢了。


  
罢了，既然她都不想再提，自己也就当不知道吧。


  
其实，朱瞻基何尝不知道自己越宠孙清扬，众人越是会妒她、踩她，但是他又管不住自己的腿，不能只将她在心里放着远远地看。他就是喜欢往菡萏院来，即使只是喝杯茶，谈谈天，甚至什么也不说，静静坐着都服帖安心。


  
再坐这一晚吧，过了这一晚，就离她远些。


  
每一次他都这么想，可是，到了第二晚，又忍不住过来了。


  
就是再美再娇艳的花，这么看着，也会厌了，可他却像怀春的少年一般，越陷越深。


  
见朱瞻基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孙清扬得意扬扬地在他跟前转了几个身：“朱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裙子很好看？”


  
“嗯，是很好看。”


  
“我和你说啊，这裙的样子是胡姐姐想出来的，她的手可巧了，那些我绣不出来的花草虫鱼，她一听就明白，几下就能绣出来，比我原先想的还要好看。”


  
朱瞻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太孙妃的女红确实首屈一指，我听她说过，家里姐姐妹妹的衣服，多数都是出自她的手。”


  
“说到胡姐姐，我都有些想她了，平日里幸亏有她关照，不然就我那针线，还不被人笑话。朱哥哥，不如咱们一起去看看胡姐姐吧。”


  
朱瞻基心知肚明，孙清扬此番又是要拉郎配了，不由得有些气恼：“你就那么不喜欢我来吗？”


  
孙清扬连忙端起案上的热茶递到朱瞻基手上：“怎么会，你没见我巴巴地一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你还真以为光是为了让你看裙子啊，还不是因为人家心里想见你，所以才候着的嘛。夜里凉，你喝杯茶暖一暖，别说这样凉冰冰的话了，听着多让人伤心。”


  
递了茶，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想着她刚才见到自己的一脸喜色，朱瞻基心软下来，温言细语道：“我既然来了清扬这里，当然就要在这儿歇着，太孙妃那边，改日再陪你去吧。”


  
“你答应了人家，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孙清扬高兴地笑起来。


  
这一颦一笑的，尽显少女的娇憨，朱瞻基心里一动，放下茶盅，将她的手握住：“这天儿也不早了，我们早些歇息吧。”


  
孙清扬的脸上顿时染上了红霞，但她并非忸怩作态的人，随即点头说：“好啊。”


  
朱瞻基有心捉弄她，把她扯到怀里，附在耳边问：“你说的好是指早点歇息，还是我们……”舌尖已经在她的耳郭里轻轻描画起来。


  
孙清扬咬了咬唇，搂紧他的脖子轻声说：“都好。”然后，又学着他往日一般，轻轻地吻他的眉眼、脸颊，还调皮地舔了舔他的嘴唇，娇笑道，“这是你今天对我好的奖励。”


  
朱瞻基大笑起来，将她抱起进了里屋。


  
被放到床上，孙清扬并没有像往日一般帮他宽衣解带，而是抽了抽小鼻头说：“你刚才做什么去了？一身汗味，快去洗洗吧。”


  
朱瞻基这才记起来，之前他怕自己把持不住，之前不仅在屋里的司帐那儿泄了一通火，还舞了好一阵剑，怕她等得着急，只换了衣服没有沐浴就跑了过来。


  
结果和她调笑几句，又忍不住了。


  
想起前些日子燕喜嬷嬷和他说，女子二十岁以后生养较好，太早损了身子不说，还和进鬼门关似的，九死一生。而那避子的汤药吃多了，多少会影响以后，造成容易滑胎。


  
要想平安无事，只有少行那周公礼。


  
想到这里，朱瞻基无力地躺在孙清扬身边，只将手紧紧抱住她，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用力嗅着她身上的芬芳，感受着她的呼吸。


  
孙清扬被他闻得痒痒，咯咯地笑着，用力推他道：“快去洗了吧，一身汗气熏死人了。”


  
朱瞻基不说话，只将她又抱得紧了又紧，良久之后才轻轻放开转身去了净房。


  
因为没有让丫鬟婆子们在跟前侍候，孙清扬就跟了进去，试了试水温：“等一会儿你洗好了，唤我一声，我给你取衣服来。”


  
朱瞻基闷声问：“你几时和我一起洗呢？”


  
听到这样的话，孙清扬转身想瞪他一眼，却发现净房氤氲的水汽里，仰靠在木桶壁上的朱瞻基，微微闭着眼睛，如琢如磨的英俊侧脸在灯光里像是剪影一般，没有平日众人眼里的冷厉，也没有在她面前的温煦，倒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寂和黯然。


  
这样的神情，这样的朱瞻基，不是孙清扬所熟悉的，她的心像被什么扯了一下，没有回答，只默默立了片刻后才转身离开。


  
朱瞻基闭上眼睛，将自己埋在水里，他的清扬何时才能长大呢？何时，他们才能随心所欲地在一起欢好，不用顾忌其他人，也不用顾忌身体。


  
今天，是母妃朝她发难，明天呢，会不会轮到父亲？后天呢，会不会连皇爷爷也出手？


  
自己宠她爱她，能护得住她吗？夜夜软玉温香在怀，自己忍得了今天，能忍得了明天吗？


  
也许，少见她就一切都解决了。


  
想来想去，他在水里憋得肺都刺疼了，猛地蹿出水面，呛得咳了好几声，方才大口大口喘气缓过劲来。


  
去而复返的孙清扬默默地站在木桶边看着他，把帕子盖在他的脸上，极轻柔地将他脸上的水渍擦干，又取了帕子细细地将他的头发绞干。


  
她不知道朱哥哥心里有什么事情，他不说，她就不问，能够告诉她的，他总是会讲。


  
朱瞻基感觉到了孙清扬的沉默，翘起唇角抱歉地笑道：“下午练剑时累了，这水一暖就让人困倦。你让丫鬟们进来侍候吧，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二章　叶碧总葳蕤


  
不出三天，皇太孙朱瞻基没在菡萏院过夜的消息，就传遍了太子府的角角落落。


  
而后，菡萏院又连续十来天都没有掌灯。


  
虽然，皇太孙也没有去其他妃嫔处，但和这个事情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毕竟，皇太孙之前也极少去其他妃嫔那里。


  
要知道，自从皇太孙大婚，除了办差外出之外，不在菡萏院歇息的日子，顶多就是初一、十五按祖制属于太孙妃的那两日，其他不在菡萏院的时间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十来天啊，这分明就是菡萏院要失宠的信号。


  
显然皇太孙因为那天早晨孙贵嫔戴桃粉海棠花的事情生气了，不知道是不是那晚去训斥孙贵嫔时，她恃宠生娇进而导致殿下厌弃，所以不再宠幸于她了。


  
找菡萏院的人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家就纷纷猜测，暗自杜撰，到后来，流言传得活灵活现，连皇太孙呵斥孙贵嫔的话都有若干版本。


  
现在，最得宠的是皇太孙殿里的宁司帐，她不但是皇太孙的第一个女人，而且还是永乐帝指给皇太孙的八个教导宫女中，最漂亮的那个。


  
虽然，这些个司帐、司寝已被绝了育，不可能怀有子嗣，但被封个嫔妾却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时间，宁司帐将会成为太孙嫔中一员的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令众人看她的眼神就多了些羡慕和妒忌。


  
宁司帐娇娇弱弱的，一双桃花眼微挑，脆弱中隐有风情。


  
此刻，她正跪在太子妃的脚下。


  
太子妃眯着眼说：“你说皇太孙每回让你侍寝，并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事后的温存也从未有过？”


  
宁司帐又羞又怨道：“奴婢不过是个玩意儿，皇太孙殿下怎么会有事后的温存？基本上都是叫奴婢脱了衣服就做那事，别说温存，回回都像要吃人一般，把奴婢又撕又咬的，好几天身上都青青紫紫，有两次还把奴婢绑起来用鞭子抽打。不光奴婢，就是其他几个侍过寝的姐妹，身上也是一般模样，现在殿下一说要谁侍寝，谁心里都发怵。”


  
“就是那封赏最重的两回？”


  
“是，就是那两次，殿下事后说他喝醉了酒，伤了奴婢，所以赏了奴婢些好东西还有银两。”宁司帐当然知道，那些东西和银两是叫她不要乱说话的意思，所以谁也没有敢说，今儿个要不是太子妃问起，她照旧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太子妃沉吟了片刻，吩咐单嬷嬷：“你给于嬷嬷说，给她们几个都交代下，不要往外面乱说，若是让我知道谁胡嚼舌头坏了皇长孙的清誉，一律杖毙。”


  
听到那温和话语里冷冰冰的杖毙二字，宁司帐不禁打个了哆嗦，把头垂得更低了。


  
“你回去吧，今儿个我问的话不许说给其他人听。好好侍候皇太孙，自有你的好处。只是，不要生出非分之想，这世间呢，该你的福分少不了，不是你的想了反倒是祸害。”


  
“是，奴婢谨遵太子妃殿下教诲。”宁司帐心里一阵绝望，太子妃这意思，自己是绝不可能为嫔了。


  
没有子嗣，又没有位分，顶着个司帐的名头当暖床的丫鬟，虽说比普通宫女要强，可这年老色衰之后呢？普通的宫女还有满了二十五周岁发派出宫和家里团聚的一天，像她们这种被主子收用过的，就只能老死宫中了。


  
就凭每个月的月例过下去，等色相没有了之后，像那些个没牙的老司帐、司寝似的，抱着年轻时的一点回忆，说着猥亵的玩笑……


  
她简直不敢想。


  
早知道如此，还有两年就能出宫去的自己，当初就不该顶了晴儿的名头当什么教引宫女，如今不但没能像那赵良媛似的翻身为主，还白白坏了身子。


  
虽然皇长孙英武非凡，可这英俊并不属于自己，他连看都没有看过自己几眼。


  
不行，总得想想办法，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看宁司帐唯唯诺诺地行礼退出去之后，太子妃若有所思地和单嬷嬷说：“你找人看着点儿这个奴才，她那双眼睛，怎么瞧着都不像个安分的，别带坏了瞻儿。”


  
单嬷嬷点了点头：“殿下身边的人，老奴都留意着，这个宁司帐平日里看着还好，这半年多皇太孙叫她暖床最多，想来还是个顺意的。”


  
“唉——”太子妃叹了口气，“她们再顺瞻儿的意有什么用，一个蛋也下不出来。要是瞻儿如此宠幸太孙妃，我就连做梦都会笑醒。也不知道他这样要折腾到几时？”


  
“我只怕这日子长了，他的性子会像父皇一般暴躁，要是再像他父亲似的纵欲害了身体，我可怎么办？听说有几夜，他竟然叫了几个司帐、司寝一道暖床，这样的荒唐，实在不像瞻儿的性子。”


  
单嬷嬷赔着小心说：“皇太孙年轻，初尝男女之事，难免会贪恋，他这会儿正是血气方刚，一夜数女也不为过。您还记得爷那阵子，不也一样吗？现在何尝不是修身养性？”


  
“奴婢寻思着，等皇太孙尽知男女之事时，说不定还能将哪些个对孙贵嫔的情意丢下，太子妃您就不要太多虑了。倒是太孙妃，这样下去可不行，就算皇太孙不去孙贵嫔那儿，可他也没去其他人处，只和几个暖床的丫头厮混可和您的计划大相径庭。”


  
“可不是，除开初一、十五两日，嬷嬷你去帮我安排一下，还得将他们两个小夫妻往一处凑一凑，总要让他们多在一起才行。”说着，太子妃唤单嬷嬷到跟前，附耳给她交代。


  
很快就到了四月初一，皇太孙该到太孙妃的梧桐院里去的日子。


  
胡善祥又盼又怕。


  
每一回皇太孙过来，虽依着祖制在这里歇息，却多数只是与她分榻而眠，偶然和她同床共枕，也只是草草了事，事前没有半点夫妻间的调笑，狎昵，事后还会逼着她喝避子的汤药。她自小所受的教育，都是女人要恭顺温存，即使床笫之欢，也是一派恭敬顺良的模样，皇太孙如此，她就更没有欢娱之感。


  
若不是只有皇太孙来梧桐院，胡善祥才能够看到他，又希望侥幸生个一男半女，她简直不会盼望这初一、十五的大日子。


  
朱瞻基到梧桐院里来，也就是例行公事。


  
虽然胡善祥在她家中的姐妹中并不算出众，也比不上其他几个妃嫔姿容艳丽，但她洁白的肌肤，一把如云似墨的乌发，眉宇间的亲切温婉，言谈间的落落大方，还是令朱瞻基有些好感的。即使因为迁怒她的出现令孙清扬丢了太孙妃的位置，他对她罗衫下那副光洁如玉的身体还是情动过的。


  
只是他很快发现胡善祥的端庄矜持到了床笫之间，简直令自己有罪恶感，再加上又生怕她会怀孕，所以如果不是祖制规定，有欲念时，他更愿意在那些个司帐身上去得到满足。


  
至于其他的妃嫔，他都不愿意让太孙妃先孕，更遑论其他。除开清扬，女人们对他而言，都不过是满足身体需要的工具，当然是绝过育的宁司帐几个更能尽兴，也省得事后燕喜嬷嬷给她们灌避子汤时，一个个可怜的眼神令他简直下不去手。


  
可他不亲眼看着她们喝下去，又如何能够放心，万一燕喜嬷嬷阳奉阴违，坏了他的计划，他找谁讨还去？


  
所以，朱瞻基宁愿叫那八个司仪、司帐暖床，也不愿意到妃嫔处歇息。


  
饶是如此，他今天到梧桐院见到胡善祥时，眼前还是一亮。


  
葱水绿绣茉莉花的罗裙，一双小山眉在灯光掩映下山若欲雨，眉亦应语般的灵动，头发梳成摇摇坠坠的堕马髻，右鬓插着一支凤凰金丝嵌玉步摇，随着胡善祥前行，那凤凰的金翅竟微微颤动，下方的流苏也随着飘逸，时时拂在她的耳边，说不出的轻盈。


  
着装打扮不似平日里端庄稳重，倒多了一股子佻脱。


  
“嗯，今儿个这装扮不错，这发钗很适合你。”虽然是夸奖，朱瞻基的脸上却也没什么表情。


  
胡善祥却因这突然的夸奖有些受宠若惊，但她素来温婉，很快就将那娇羞之色掩了过去：“多谢殿下夸奖，这还是您赏臣妾的呢。”


  
“噢。”朱瞻基完全没有印象，除开给孙清扬的赏赐他会亲自挑选外，其他人不过是内务府照着规矩选了他过过目而已。


  
即使不喜欢，但对心系于他的女人，男人总会多几分怜惜之意。


  
见到胡善祥掩不住的娇羞之色，朱瞻基心里一动，伸手把她揽至膝上，拔了她头上的那只凤凰步摇，只见胡善祥的一头青丝如水滑落肩头，摸上去竟如绸缎一般十分柔滑，还带着点植物的青涩香气，想起另一个也有一把好头发的人，声音就软和了三分：“爱妃这头发生得真好，怎么养出来的？”


  
清扬的头发也好，但比之太孙妃的，还不够饱满柔滑，要是有什么好方子，问出来也好教给她。


  
胡善祥哪里知道他的心思，见他再度夸自己，想起太子妃的交代，没有像平日里觉得坐在男人膝上不够得体而逃开，反倒依赖地钩住朱瞻基的脖颈，抬起头睁着她那双漂亮的弯月眼。


  
她喜悦地说：“殿下也觉得好啊？臣妾幼年时，母亲就让我用皂角洗发，先将那皂角砸碎，取其汁液放进温水里，再用那水把头发泡上一刻洗净，就会又柔又滑。下次殿下过来，臣妾帮你用皂角洗发可好？”


  
朱瞻基瞧着她的样子，微微笑了下，伸手又摸了摸她的柔嫩脸颊说：“就依爱妃的，下回由你给孤洗头发。”


  
胡善祥笑着靠在他的怀中，掩饰着眼底泛起的一抹泪意。


  
朱瞻基把她抱起，跟前侍候的众人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赵瑶影到菡萏院时，众人眼里因失宠应该寂寥的孙清扬正立在廊下赏花，赵瑶影解了襟上的香囊去砸她：“这都什么光景了，你还有闲心赏花？”


  
孙清扬接着香囊揣进怀里，迎面和她笑着说：“难不成还要学那前人，将千般心事付诸瑶琴不成？”又默默打量了一脸担忧的赵瑶影一番，“人人都说因为我皇太孙冷落了几位姐姐，你倒好，还来看我。”


  
廊下的孙清扬一身月白衣裙，旁边的海棠花满枝头，她笑得比花倒还要好看几分，赵瑶影微微笑道：“你也说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当日嫁他我已经知道会有今日，左右不过是想守着看看他，又怎么能怨你。”


  
孙清扬想了想说：“赵姐姐你待他真好，可惜，皇家最多无情人，你这番深情却是空付了。”


  
赵瑶影却笑道：“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劫，我只当前生欠了他的，今世来偿。”


  
孙清扬见她看似全不在意，一张俏脸却是苍白如纸，情知赵瑶影心里头还是在意，暗暗叹了口气，转开话题说：“眼看这海棠花开了，桃花已经谢尽，赵姐姐前些日子要与我画的桃花，如今只能画桃叶了。”


  
听到说要画画，杜若支使着院里的婆子们将案几抬出来，笔墨纸砚摆好，好让她们在廊下看着画。


  
赵瑶影却不动笔，倚坐在廊下，默默看着那稀落的桃花，孙清扬知道她又在想心事了，一双手从后面掩着她的眼睛笑道：“赵姐姐，你从前也是个爽利的人，为何这些年大了，倒见花落泪见月伤心，多愁善感起来了？”


  
赵瑶影指着叶间几乎不剩什么的桃花黯然地说：“你看那桃花，前些天还灿烂得灼人眼目，如今就轮到了海棠，难不成在这宫里，真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吗？他前些个日子还同你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一般，怎么说放就放下了，不闻不问不顾，我听说连奴才们都慢待了菡萏院许多，昨儿个送来的点心，都是陈的。”


  
孙清扬听到她为自己难过，心里很感动，却不愿见她同病相怜，因为自己又想到她自身的境遇：“姐姐何必为我难过，你要像其他人似的恨我，我这心里还好受些。至于这桃花，要是一年四季都开着，谁还稀罕它，就是因为花的短暂，才美得灿烂呢。桃花谢了，还有海棠、玉兰、茉莉、荷花……”


  
“这一年里的好风景多得是，干吗总惦着那凋零的，白白错过了眼前？咱们女子，要有花一样娇美的容颜，枝叶那样葳蕤的心才好，繁茂昌盛的，才不怕枯萎凋谢，最好能长成一棵参天的大树，无限和天空接近，叶子和清风嬉闹，枝丫和鸟儿戏语，听一听外面天地间的消息。”


  
赵瑶影有些呆了：“人人都说咱们女子应该如花朵一般，你倒说该像棵树，偏你这心思，转都转得和别人不同。”


  
孙清扬已经在宣纸上画了一树花骨朵颤颤巍巍在枝头绽放的桃花，边给桃花上色，边说：“这外表上啊，当然应该漂漂亮亮的，但在心里，你不觉得花太过娇弱，一阵风也落了，一场雨也掉了，全由不得自己吗？做树多好啊，将根深深地扎进土里，不但不会随意吹落，还能给人挡风雨，让鸟儿歇息呢。”


  
赵瑶影到她身后看着笑：“你这对着桃叶画桃花，倒也很别致。”


  
孙清扬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她并没有听进去，又在花下画了一个临风愁绪的美人：“心里有花，自然看着叶子也能开出一树繁花来，心里要是没有花，就是时时对着，也不过觉得春光转瞬即逝，惋惜哀叹罢了。桃花娇美，桃叶葳蕤，我最喜欢的还是桃子，香甜可口。”


  
赵瑶影眸子晶莹如水：“你啊，成天就惦记着吃。你都画完了，我来题词吧，上一回我们一起画画，还是皇太孙冠礼前呢。”


  
孙清扬心中微动，细细在美人的脸上添上赵瑶影的眉目，笑道：“有那么久吗？我都记不得了。”


  
赵瑶影仰着白玉般素净的脸，安静地看着宣纸上的桃花，眸子里满是温柔，像是那纸上有另一个人的面孔似的说：“你怎么会忘了？我倒觉得那像是昨儿个发生的事情，一切都历历在目。”


  
他看她的眼神，他注意她的样子，他在她身边的呼吸，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心里温习了千百遍，几乎一转眸，就以为他就在身边欣赏地看着自己。


  
可是，大婚之后，太孙妃、孙妹妹、何贵嫔、袁嫔那儿他都去过，只有她的院里，他一次也没让掌过灯。


  
在他的心里，她比不上孙妹妹，比不上太孙妃，难道连那两个也比不上吗？


  
可是，她还是不怨，她还是憧憬，也许，有那么一日，他会想起那天，她站在他的身边，眉目宛然，脸红心跳。


  
赵瑶影提笔在纸上写下：燕懒莺慵春去，又是一年桃红。花飞莫遣流水，恐有旧游来寻。


  
午后，朱瞻基听到身边的内侍陈会福说孙贵嫔使人送了幅画来，开心地忙叫展开。


  
看到画上的桃花、花下的美人和旁边的题句，他疑惑地说：“小陈子，你说这画上的美人可像孙贵嫔？”


  
立在朱瞻基身后的陈会福伸头看了看说：“这桃花画得真是灿烂，就像三月又来了似的，这美人有点像孙贵嫔，又有点不像。”


  
朱瞻基生气地说：“什么叫有点像，根本就不像。你的眼睛长到哪儿去了？杵在跟前都看不出来。”


  
惯会察言观色的陈会福立马说：“奴才看着，倒有些像赵嫔，可这孙贵嫔的画上，画赵嫔做什么？难不成桃花开的那会儿，赵嫔正立在桃树下？”


  
“对，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这眉眼可不就是瑶影。”朱瞻基随口说出了赵瑶影的名字。


  
陈会福一听，这随口中带着亲切带着熟稔，更是不住口地夸赞道：“可不，越看越真，生生就是赵嫔主子的模样，和那桃花一样好看。奴才也曾听说，孙贵嫔和那赵嫔情同姐妹，想来是她们一起玩时，都想起了您，所以才画了这画儿送来。”


  
朱瞻基觉得好笑：“你也知道好看吗？”


  
见这十多天都没笑颜的朱瞻基脸上竟然有了些笑意，陈会福更是赔着笑说：“奴才跟着殿下这日子久了，自然见多识广，像孙贵嫔，像赵嫔，还有其他几位主子，个顶个的好看。”


  
朱瞻基啐他道：“你倒是谁都不得罪。得了，把这画收起来，好生放着吧。”


  
“哎。”陈会福边卷画，边说，“奴才就将这幅画和那年您冠礼时收的蝶戏牡丹图放在一起。”


  
朱瞻基看着陈会福冷然道：“小陈子几时学会认字了？”


  
太祖立制不许内侍识字，永乐帝时因为有时需要他们传送消息，渐渐默许了内侍可以认字，但也仅限于司礼监那些需要传宣谕旨、草拟诏旨的内侍，像陈会福这样掌管皇太孙日常物品，随侍身边的，还没有资格识字。


  
陈会福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奴才因为平时收纳殿下的物品，又见您喜爱字画，所以偷学了几个。免得在文武双全的殿下跟前，立个大字不识的草包。”


  
朱瞻基原以为他会推诿隐瞒，不想他竟然一五一时地说出来，脸色就缓和了许多，神情淡淡地说：“也算你有心了，识字不要紧，但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心里却不能没数。平时得把招子放亮些，免得出了事，我也救不了你。”


  
陈会福大喜过望，这意思是他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识字，那以后他的前程可有指望了，忙跪下给朱瞻基磕头：“奴才谢殿下恩准识字，奴才一定尽心尽力，决不辜负殿下的厚望。”


  
起身后又将那画收起放好。


  
等他转出来，见朱瞻基站在书案前，已在宣纸上写了几行字，晃眼瞧见正是画上的那几句：燕懒莺慵春去，又是一年桃红。花飞莫遣流水，恐有旧游来寻。


  
陈会福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今儿个晚上，是菡萏院掌灯还是？”


  
菡萏院。朱瞻基的心口微微一痛：“松苓院。”


  
松苓院，赵嫔所居。陈会福一愣，皇太孙大婚这多半年来，可一次也没去过，看来，孙贵嫔仍然举足轻重，她送一幅美人图来，皇太孙就会依她的意思去松苓院。


  
按照宫里的规矩，妃嫔头一天被宠幸后，第二日一早需要向正妃请安。


  
胡善祥瞧着赵瑶影躬身施礼的样子，心里颇不是滋味，那孙贵嫔是皇太孙心上的人倒也罢了，可这些日子，他竟然连连歇息在松苓院，俨然已经将那夜说过要让自己给他用皂角洗发的话丢在了脑后。


  
想着那夜过后，凭她如何哀求仍然灌下的那碗避子汤，再看看下面一脸含情脉脉的赵瑶影，一向没什么脾气的胡善祥突然生出了怒气。


  
赵瑶影行过大礼，皇太孙妃身边的大宫女芷荷便上前扶起她。


  
虽然心里生气，面上胡善祥却笑得贤容大度：“刚才殿下身边的小太监还来告诉我说你昨儿夜里有些受凉，免了你今儿个的请安，你怎么竟过来了，也不好好在屋里休息着，快别行那些个虚礼了，来到我身边坐下。”


  
“殿下与太孙妃体恤，是臣妾之福，臣妾早起喝了姜汤发汗之后，已经好了很多，若再以此为借口不过来请安，心中哪能安生？只是怕太孙妃以为我病着还过来扰您，那才是臣妾的罪过。还请太孙妃不要嫌弃，太医说了，只是着了些凉，不会过病气的。”说完，赵瑶影又欠身施了个礼，方才落座。


  
“赵妹妹没事就好，你我姐妹，我怎么会嫌弃呢？倒是你这样说，我这心中十分熨帖。”


  
胡善祥看着赵瑶影，夸赞了一会儿她的气色，又命芷荷拿了个翡翠三脚金蟾的摆件赏赐给她说：“这金蟾不仅寓意招财进宝、镇宅、驱邪、旺财，还有‘蟾宫折桂，锦绣前程’之说。近日妹妹深得殿下青睐，我把它赏你，也是希望妹妹能够早日绿树成荫子满枝头。”


  
赵瑶影眼角闪过的一丝苦涩落在胡善祥的眼底，她心里的那股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凭你再得宠，原来也同我一样，要喝那避子汤药。


  
人的心理很奇妙，如果自己身在泥坑，看到有人也落了进来，就会觉得安慰许多，不仅会觉得一身烂泥没有先前那么难闻难受，也多了些相携挣出泥坑的勇气。


  
胡善祥看赵瑶影的目光越发和善。


  
其他人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何贵嫔和袁嫔盯着那浑身透绿的翡翠金蟾，越看越觉晶莹可爱，眼红嫉妒不已。


  
因为知道胡善祥贤良，何嘉瑜说话就没遮没掩，脸上的羡慕一览无余道：“太孙妃真是好偏心啊，赏给赵妹妹就是这样的好东西，赏我们就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小玩意儿。”


  
袁瑗薇掩口笑道：“何姐姐何必吃醋，你那春棠轩若也能夜夜掌灯，太孙妃赏赐下来，一准儿比这还要好呢。说不定，就是母妃，也会有诸多赏赐。”


  
何嘉瑜剜了袁瑗薇一眼道：“我是个没本事的，只盼着袁妹妹有那样的福分，你那子规楼能多多掌灯，我也可以跟着沾沾光。”


  
胡善祥笑眯眯地说：“我自幼体弱，这些年虽然调养好些了，只是底子却薄，这开枝散叶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只有将此重任托给你们，不管是哪位姐妹给皇太孙生下一男半女，别说母妃，就是我也一样，都重重有赏。”


  
何嘉瑜心里暗暗撇撇嘴，什么体弱，只怕也是和我们一样，事后被灌了避子汤吧，还嘴硬撑着，面上却一脸怜惜道：“难怪我平日见太孙妃总是走三步歇两步的，您可得好好养着身子，其他人再怎么能生，也不及您肚里有了珍贵，只有您生下的，才是大明朝的嫡子嫡孙呢。”


  
“托妹妹吉言，就盼着我这身子啊，能快些好起来，也能和你们一道儿做伴。”胡善祥下意识地轻轻抚了下自己的肚子，好似那里面已经有个孩儿一般。


  
袁瑷薇见坐在胡善祥左手的孙清扬一直默不作声，掩嘴笑道：“怎么孙贵嫔今儿个一言不发，我可听说赵姐姐的松苓院这些日子天天掌灯，是因为贵嫔的一幅画呢，也不知道那画里画的是什么？竟让我们冷清的皇太孙殿下转了性，夜夜欢声笑语。”


  
朱瞻基虽然近几日都宿在松苓院，但多数只是和赵瑶影谈历朝历代的名帖，袁瑷薇故意说得夸张，是因为她心里不舒服。


  
论姿色论容貌，除开孙清扬只有何嘉瑜能同她一比，她的一手簪花小楷颇具晋代卫夫人高逸清婉、流畅瘦洁的特色，低昂飞扬之外，别有一种清婉灵动。若不是孙清扬那一出，和皇太孙谈字论帖的，就该是她，怎么会轮到赵瑶影？


  
袁瑷薇性格本来隐忍，幼时更是沉静寡言，只是偶然有番遭遇，有机会踩了何嘉瑜一脚，又真如那人所言当上了太孙嫔，心里有所倚仗，才渐渐显得张扬了些。


  
听了袁瑷薇的话，不光赵瑶影脸色瞬间惨白，就是何嘉瑜、胡善祥也齐齐色变。


  
袁瑷薇见她们如此，情知自己这消息她们之前都不曾听说，心里越发得意，面露诧异地说：“怎么，你们都不知道吗？还是我院里的丫头偶然听菡萏院两个侍候孙贵嫔的人说，我才知道的，原以为你们都晓得了。”


  
她朝着孙清扬歉意地笑了笑：“还请孙贵嫔见谅，我是真没当这事是大事，冲口说了出来，真真是该打该罚。”


  
心里还冷笑，今儿个听了这话，你就好好回去审菡萏院里的人吧，整得你们鸡飞狗跳的，才不枉我这番口舌呢。


  
孙清扬淡然道：“我自个儿都为皇太孙厌弃，殿下又怎么会因为一张画去赵姐姐那儿？这都是赵姐姐平日里贤良方正，才蒙殿下另眼相看。”


  
“贤良方正？”袁瑗薇吃吃笑起来，“这几个字我怎么听着，倒像是太孙妃才担得起呢。”


  
孙清扬看都不看她，只向着胡善祥欠身施礼道：“就是因为太孙妃平日里贤良淑德，我们赞叹折服，才会有样学样，上行下效。怎么，袁嫔以为不该学习吗？”


  
纵然太孙妃再大度，袁瑗薇也不敢说不应学不可学，连忙笑道：“只怕邯郸学步，画虎不成反类犬啊。”


  
“有的人不贤不良，学起来自是东施效颦，贻笑大方。赵姐姐本就是温婉贤淑之人，学起来却是尽得精髓，要不然，殿下怎么会钟爱赵姐姐呢？”


  
孙清扬这一番话，踩了袁瑗薇，捧了胡善祥，安了赵瑶影，只余一个何嘉瑜心里有些不高兴。


  
“何姐姐丽质天成，何不另辟蹊径？”皇太孙几个妃嫔去给太子妃请安的路上，孙清扬拉着何嘉瑜落后几步，低声和她说。


  
何嘉瑜眼睛一亮：“好妹妹，你教教我。”


  
“殿下如今正嫌弃我呢，何姐姐还让我教你？我只这一句，你好好想想就是。”孙清扬说完，又上前去找赵瑶影说话。


  
堪堪听到袁瑗薇在和赵瑶影说：“她嘴上说不让你请安，还不是等你行完大礼才叫宫女扶你起来，可说了那些话，咱们就得赞她贤德大度，她就挣了个好名头，真是表里不一，赵姐姐可别被猪油蒙了心，分不清真对你好假对你好。就是你那亲亲近近的孙妹妹啊，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说不定也是想通过此举，让殿下赞她贤惠呢，白白拿你做了枪使……”


  
孙清扬走到她们前面，伸手挡着袁瑗薇：“袁嫔这话，可敢当着太孙妃再说一遍？或者，等会儿请安时，咱们正好给母妃说说。”


  
袁瑗薇是因为赵瑶影性子弱好拿捏，才敢在她面前乱说，听到孙清扬此语，早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赔笑道：“孙贵嫔别放在心上，我这不是妒忌了乱说话嘛，你们一个个都见过三春好景，只我那儿还冷冷清清，我这心里苦啊。”


  
孙清扬冷笑道：“我还记得袁嫔当日说独爱杜鹃，说那花名似鸟名，慧绝灵动，原以为住进子规楼，袁嫔正该似当日所说‘何须名苑看春风，一路山花不负侬’的心性，纵不能如山野恣意，却也是自在生活，没想到你还真如何姐姐所料，怨那‘杜鹃花时夭艳然，所恨帝城人不识’，盼着‘杜鹃过尽芳菲歇’，如杜鹃花骨子里似的不服输。其实不服输也不是坏事，只是，别用阴风鬼火的伎俩，白白坏了那杜鹃的名头。”


  
袁瑷薇见她说起数年前几人的对话，竟然只字不差，心中惊得又羞又怕道：“孙贵嫔教训得是，我今儿个实在是失言了。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这回的孟浪。”


  
孙清扬本意也只是叫她收敛些，并没有打算真的扯她去太孙妃，或是太子妃面前，看她的神情不像是作伪，就点了点头说：“袁嫔好自为之。殿下的后宅只有我们几个，再闹将起来，可不好看。”


  
“虽说殿下在皇孙中一枝独秀，可他上面还有父王、皇上，旁边还有朝臣百官，在外又是诸事烦忧，我们几个纵使不能为殿下助力，也不好在后面你争我斗惹他烦恼，为这些小事分心。若是你我姐妹能围在太孙妃跟前，抱成一团，不仅显得我们昭和殿上下齐心，内外使力，就是殿下见我们和美敦睦也会欢喜。”


  
这一席话义正词严，不仅袁瑗薇听得默然不语，赵瑶影也豁然开朗。


  
当夜，听了赵瑶影细细说起白日的情形，朱瞻基又追问了一次：“她当真如此说吗？句句为我着想，没有半点怨愤之情？”


  
“嗯。”赵瑶影点点头，欢喜地说，“难怪殿下如此喜爱清扬妹妹，她那番话说出来，我听得又是欢喜，又是羞愧，白白痴长了她两岁，却不及妹妹想得透彻，妹妹真是殿下的知己啊。”


  
赵瑶影虽然不明白，为何朱瞻基宁可从自己这儿打听孙清扬的一举一动，也不去那菡萏院，却也知道他到自己这儿来，主要是为了听她说起孙清扬，所以每每涉及此类话题，总是详细至极。


  
听到赵瑶影的话，朱瞻基将她揽在怀里说：“清扬很好，你也很好。或者当日她画的那两枝牡丹，就想到了今天。”


  
赵瑶影想起那蝶戏牡丹图，不由得羞红了脸。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三章　老虎会发威


  
一大早，孙清扬还在穿衣服，就听到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呵骂声。


  
福枝得了示意，就推门出去打听了回来禀报。


  
“是太子妃殿下身边的于嬷嬷正在教训小丫鬟福豆，好像是说福豆早起去给贵嫔端早膳时，在大厨房里跑得急了些撞着于嬷嬷了。”


  
正帮孙清扬系衣带的杜若惊讶地抬起头说：“于嬷嬷怎么会到大厨房去？就是太子妃殿下要什么吃食，也应该是素心姐姐她们去的吧？”


  
福枝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嬷嬷还带了素澹姐姐回来，样子凶得很。”


  
“我出去瞧瞧吧，福豆那小丫头胆子小，别被于嬷嬷吓着了。”孙清扬一听也不是什么大事，虽然奇怪于嬷嬷怎么会跑到菡萏院里来骂人，还是想着出去求个情救回福豆就是。


  
从菡萏院的小门进去，就是一个种满了荷花的小荷塘，精神矍铄的于嬷嬷正恶狠狠地骂着福豆，菡萏院几个负责打扫院子的粗使婆子和小丫鬟福米正在一旁劝着，和于嬷嬷一道来的素澹正挡着她们，不许上前。


  
这位于嬷嬷和太子妃跟前的单嬷嬷、张嬷嬷，还有前些年指给孙清扬的苏嬷嬷，有四大金刚之称，太子府里的下人们都有些怕她们。福豆被她骂得已经跪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孙清扬有些不高兴，她是个比较护短的人，于嬷嬷再怎么得太子妃的爱重，也不过是个奴才，跑到她院里来大喊大叫，本来就是没有规矩。尽管心里不高兴，她还是先礼后兵。


  
走上前去抬脸望着于嬷嬷，孙清扬笑嘻嘻地说：“这一大清早，嬷嬷的中气可真足，我在屋里都听见了，丫鬟们有什么错，嬷嬷给我说一声就是，我自会处置她们，何必劳你在这儿教训？”


  
于嬷嬷哪里会听不出孙清扬话里的意思，但她今天本是存了心来闹事的，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奴婢哪里敢劳驾贵嫔，这院里的丫鬟、婆子们的规矩，本就是我管着的，这丫头失了分寸，就得我来出面，要是这些事情都要主子们操心，还要我们做什么？正好贵嫔来了，我就禀您一句，现在就带了这丫头去领家法，素澹，给我把她拖起来，走！”


  
那个叫素澹的丫鬟，本来就是个见高踩低的，知道孙清扬这些日子不受皇太孙待见，也不怎么把她放在眼里，加上今天于嬷嬷叫她跟着来之前，就说过让她拿出昭阳殿的威风来。所以虽然过来给孙清扬施了个礼，仍然听了于嬷嬷的话就去拖福豆，并不理会孙清扬的脸色。


  
奴大欺主，得食的猫儿强似虎，落水的凤凰不如鸡。于嬷嬷敢这么着，肯定是受了太子妃的示意，她素澹，自然是要冲锋陷阵的。


  
“放下她。于嬷嬷，这小丫鬟我找人好好教训她就是，嬷嬷年纪大了，犯不着为她气坏了身子。”轻呵素澹之后，孙清扬甚至有些示弱地和于嬷嬷求情。


  
于嬷嬷却更加执拗，非要拖了福豆去领家法，她甚至有些嚣张地说道：“贵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太子妃殿下可是指派了我来管的。”


  
言下之意，你虽然是个贵嫔，可也管不着我教训她。


  
甚至那声贵嫔的称呼，都带着轻慢和一丝鄙夷。


  
从前的于嬷嬷，可不敢这么对她，这样的眼神，也就是孙清扬刚进府那两年，才在于嬷嬷的脸上看见过。


  
孙清扬微笑地看着于嬷嬷眼里的那些个不屑，很好奇她今天是不是得了太子妃的默许，来向自己发难。


  
丫鬟婆子们平日里虽然很是敬服孙清扬，但今儿个这一出谁都看不明白，万一，这于嬷嬷真是太子妃指来的，那岂不是说如果跟着孙贵嫔就是要和昭阳殿做对。在这样要表态度站阵营的关键时候，她们也不敢冒着得罪太子妃的危险，站到孙清扬一边。


  
所以，除开杜若和福枝，没人去拦素澹拖福豆，小丫鬟福米只是在旁边不停地说：“素澹姐姐，贵嫔让你放开福豆呢，快放开。”


  
出了和佳墨争嘴被罚一事，素澹能够在庄子里做活一年后还重回昭阳殿当差，她有她的长处。


  
她的长处是除开长相伶俐外，还粗通拳脚，三五个男人都打不过她，夜里帮着值个夜什么的，要比一般力气大的粗使婆子们还叫人放心。


  
所以，杜嬷嬷今天带了她来菡萏院。


  
杜若和福枝两个人，在素澹的跟前就像遇到老鹰的母鸡，根本挡不住福豆那只小鸡被抓的命运。


  
孙清扬不怪那些个站着不动，甚至悄悄往外撤的下人们，奴才的命运是和主子联系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有时也有例外，如果小主子和大主子起了冲突，站在大主子那边才是明智之举，她们只是观望，已经算难得，所以她并不为此悲哀或心寒，只是偏着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冷冷地看着于嬷嬷。


  
不把这个于嬷嬷震住，素澹根本不会听话地放下福豆。


  
于嬷嬷平日里在丫鬟婆子们面前虽然是怒目金刚，此时被孙清扬看着也有些心惊胆战。这个打小养在府里的贵嫔，人人都说她好看漂亮，她却最不喜欢这张漂亮的脸蛋，她的大牛哥，就是被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勾着抛下了她，害得她自卖自身进了张府。虽然水涨船高跟着张家小姐陪嫁到了太子府，可她的大牛哥到底娶了那个狐狸精，还生下了一双长着漂亮脸蛋的儿女。


  
尽管，大牛哥和那狐狸精最终被自己整得妻离子散，她也算报了大仇。但是，在她的心里，从没忘记大牛哥当日如何看着那漂亮脸蛋语气和软，又如何一转脸就硬邦邦冷冰冰地对自己说着绝情的话。


  
所以，从孙清扬一进府，于嬷嬷都是努力克制才不会流露出想一把掐死她的念头。


  
后来，孙清扬得了太子妃的宠，她更是表现得低眉顺眼，恭顺无比。


  
如今，本说要当太孙妃的变成了太孙嫔，不得太子妃欢心，又被皇太孙厌弃，就是不给她面子，她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纵然告到太子妃跟前，自己也有后招。


  
到那时，被一个奴才欺负到头上的失势妃嫔，会有更多人踩上一脚的。


  
于嬷嬷本该觉得得意，却被孙清扬看得有些发毛，心里也就更加愤恨。


  
“贵嫔应该做的，是如何侍候好皇太孙，而不是把力气用在管教下人们这些小事上面。”于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今后您这院里的人事，奴婢会帮您多留意着，也省得贵嫔为些个没有规矩的奴才们生气。”


  
孙清扬笑了笑：“嬷嬷这意思我是逾越了，没有尽好自己的本分？”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好意提醒贵嫔，各为其责。”于嬷嬷嘴上虽说不敢，却语带得意，“只是太子妃交代过，皇太孙的几位主子里，只有贵嫔年纪最小，要奴婢平日里多照看一下您这边，免得有不长眼的奴才坏事。”


  
孙清扬抬眼看了看早起才被杜若剪过指甲的手说：“怎么我倒觉得，嬷嬷才是那个不长眼的奴才呢？”


  
“贵嫔——”于嬷嬷被她这样一说，气得要跳起来，但她毕竟是奴才的身份，并不好直接骂回去，只能语带威胁地说，“奴婢是奴才，却是昭阳殿的奴才。贵嫔就是骂奴婢，也要看在太子妃殿下的面上，不能随意编排奴婢。”


  
“我有编排嬷嬷吗？就像你刚才说的，这福豆是我菡萏院的奴才，就是嬷嬷要立规矩，也该先征得我同意才带人走，嬷嬷这二话不说就叫人拖了走，拦都拦不住的，也是母妃向你交代的？”


  
太子妃当然没有这样交代，但于嬷嬷就没把失势的孙清扬放在眼里，只是一个劲地说：“奴婢这样做对不对，自有太子妃殿下来管，不论如何，今儿个这人我就要带走……”


  
听了于嬷嬷这话，素澹更是卖力，眼见她已经将福豆拖着往小门去，杜若和福枝两个抱腿抱胳膊的反被踹倒甩落在地。


  
“福豆，咬她的手，杜若、福枝，把她往荷塘跟前拖。你们几个，谁帮着把她推到塘里去了，赏二两银子。有什么事，主子我担着，有什么罚，主子我受着。不帮手的，今儿个就撵出菡萏院去。”孙清扬又急又快地说了一串话出来。


  
旁边还围着的丫鬟婆子们，除了一个犹豫不动外，其他已经伙同杜若和福枝动手，离得最近的福米更是和福豆一道狠狠朝素澹的手上咬了下去，人多力气大，素澹双拳难敌众手，被推进了荷塘里。


  
主子已经发了话，再不上前，会不会得罪太子妃不知道，先就要得罪了眼前这一位，如果被撵出菡萏院，还不知道能不能再遇到这么体谅下人的主子呢。


  
因为略通水性，掉进荷塘里的素澹没几下又爬了上来，“呸呸”地往外吐烂泥。


  
“她如果不老实，再拖福豆，你们就把她再推下去清醒清醒。”


  
四月的天气，乍暖还寒，晨风一吹，素澹冻得直打哆嗦。


  
于嬷嬷一看今儿个人是带不走了，恨恨地看着孙清扬说：“贵嫔这样护着她，奴婢也无话可说，只等禀了太子妃殿下，再做计较。素澹，咱们回去。”


  
“慢着。”孙清扬笑眯眯地拦住她。


  
“贵嫔还要怎样？”于嬷嬷有些警惕地看着她。


  
“于嬷嬷，你来我这儿闹事，你怕不怕？”孙清扬好脾气地看着她，没等她开口，就自问自答道，“你自是不怕的，要是怕，就不会来了，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自幼养在这府里，你看着我长大，觉得我脾气好，性子柔好拿捏，就算是我生气了，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是吧？”


  
于嬷嬷没吭气，这话问得她不好反驳，也不好承认。


  
孙清扬笑着继续问她：“想来是嬷嬷觉得，无论如何，你在我这儿都能全身而退，所以今儿个才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到菡萏院来，你在这里大喊大叫，在这里喝骂我的丫鬟，你就不怕我端出贵嫔的身份来教训你吗？”


  
语气中带着一些天真，带着一抹好奇。


  
于嬷嬷嘿嘿笑了起来，抖了抖衣裳说：“贵嫔自幼寄养在府里，太子妃殿下并没有拿您当外人，请夫子给您教诗书学六艺，纵然您学不了太子妃的宽厚仁慈，贵嫔也不该苛待下人。素澹只是个三等丫鬟，贵嫔教训也就教训了，奴婢却是昭和殿里的嬷嬷，贵嫔想来忘记了，就是太子妃平日里，也要喊奴婢一声于嬷嬷，给奴婢三分薄面的。”


  
太子府上了点年纪的婆子都可以称为嬷嬷，但能够有姓氏的嬷嬷，就是地位比较特殊的了。


  
于嬷嬷看着孙清扬漂亮的脸蛋，心里又是愤恨又是好笑，就凭你一个失了宠的小小嫔妾，居然还想在我面前摆主子的谱，想打肿了脸充胖子吗？


  
“噢。”孙清扬被于嬷嬷一提醒，似乎想起了自己目前的处境，想起了于嬷嬷不同于一般奴才的身份。


  
于嬷嬷见孙清扬的气势弱了下去，不屑地在心里轻哼了一声：“敢问贵嫔，现在奴婢可以走了吗？”


  
孙清扬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举起右手翻来翻去看了两眼，又将手举到于嬷嬷面前：“于嬷嬷，你说我这手上戴的戒指好看不？都是母妃赏我的呢。”


  
她细若春葱的手指上，戴着一个四爪赤金镶红珊瑚戒指，一个莲花托蓝水翡翠戒指，一红一绿衬得她纤细的手指莹光流传，十分好看。


  
于嬷嬷虽然被她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也点了点头夸赞道：“好看。太子妃殿下赏的，自然都是好东西。”


  
孙清扬把戒指的锐面转到了掌心一边，笑着说：“好看，也好疼的。”语音未落，她的右手已经抡起，左右开弓给了于嬷嬷两巴掌。


  
“啪啪”两声脆响，于嬷嬷被这两记耳光一打，两边脸上顿时各印上了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因为被戒指的四爪和莲托挂了，还出现了几道血痕，往外渗出丝丝鲜血。


  
于嬷嬷整个人都被打蒙了，她没想到孙清扬真敢教训自己，而且还是直接打脸，更没想到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孙清扬居然力气这么大，还用戒指的锐面挂她。


  
真的好疼！


  
孙清扬放下手甩了甩，杜若立马递上锦帕给她擦了擦手，又帮她轻轻揉按着手腕，心疼地吹了吹，倒像是受欺负的那个是孙清扬一般。


  
孙清扬看了看捂着脸不停喊疼的于嬷嬷，温言细语地说道：“宽厚仁慈也是要看人的，我平日里虽然不苛待下人，可也不乐意让一个奴才欺到头上来。”


  
于嬷嬷被那两巴掌打得半个脑袋都昏昏沉沉的，看向孙清扬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和惊骇。


  
孙清扬笑了笑：“嬷嬷难不成还想报复我吗？真不明白你从前怎么当奴才的，是不是这些年势头大了，等闲没有人敢动你，就以为自己比主子还像主子了？你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奴才再大也是个奴才，主子再弱也是个主子。”


  
她淡然道：“就像今儿个我打了你也就打了，你只有白白挨下，忍着、受着，却不能还手。或者你可以去母妃那儿慢慢哭诉，让母妃来处置我。不过，我想母妃也不会喜欢奴才们欺到主子头上来。”


  
说完，孙清扬轻轻拍了拍手，像是帕子都没有擦干净上面沾的脏东西，转身走了。


  
她的身后，除开杜若、福枝两个，其他丫鬟婆子们的脸上情不自禁显出三分畏惧七分高兴的神情，她们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孙贵嫔竟然有如此狠厉的一面。但跟着这样的主子，总比那软弱可欺的叫人放心，只有做主子的够硬气，做奴才的才能在后宫里直起腰来，她们做奴才的，不就盼着能跟个撑得起的主子吗？


  
何况，这个主子平日里还很善待下人，逢年过节给的花红都比别个院里丰厚。


  
像找着主心骨般，大家“呼啦啦”全跟在孙清扬后面往角门走，连那个没动手的婆子都像被狗追似的跑上前，扶着福豆问长问短。


  
生怕自己刚才没眼色会被主子嫌弃，希望巴结这个贵嫔护下的福豆过后能够帮自己说几句话，仍然留在菡萏院里当差。


  
小荷塘跟前只剩下浑身湿漉漉的素澹和眼冒金星的于嬷嬷呆立着。


  
太子妃午后照例在榻上眯着眼小憩。一睁眼，便有漱口参茶递了上来，抬眼一看，却是于嬷嬷一直在旁候着。


  
“你那脸怎么了？”太子妃边问，边就着于嬷嬷的手抿了几口茶漱了漱口，吐到跪在榻前的素澹手捧着的白玉痰盂里。


  
用素心递过来的温热帕子擦了擦手，太子妃方才靠在榻上说：“这是在哪儿受了委屈，要你今儿个抢了小丫头们的活来献殷勤？”


  
于嬷嬷忙赔笑道：“太子妃殿下这是什么话，奴婢本就是您的丫鬟，这些本该做的怎么成了献殷勤？平日里忙太子妃殿下交代的活，但抽着空来侍候着你，在您跟前做事，才是奴婢最爱做的事呢。”


  
太子妃闻言笑了起来：“你们几个里面，就是你说话最中听了。说吧，今儿个谁给你委屈受了，要我帮着出头？”


  
于嬷嬷小心觑着太子妃的神色，坐在榻下的小凳上，把太子妃的腿放在自己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有您护着奴婢，谁敢给奴婢委屈？是奴婢自个儿不小心，在林子里走时被树枝刮了的。”


  
“树枝刮的，也会有掌印吗？于嬷嬷，有话你就直说吧。”


  
于嬷嬷还没开口，已经将痰盂放在一边的素澹气愤地说：“是孙贵嫔，早起于嬷嬷叫奴婢陪着她管教菡萏院那个没规矩的福豆，孙贵嫔不仅让人把奴婢推到水里，还打了嬷嬷两巴掌。”


  
太子妃闭眼靠在榻上的软枕上，不紧不慢地问道：“噢，是这样吗？于嬷嬷？孙贵嫔就为了你教训福豆打你？”


  
于嬷嬷的声音发虚：“不管孙贵嫔为了什么，教训奴婢都是应该的，她是主子，就是没什么情由教训奴婢，也是应该的。”


  
太子妃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错，这尊卑不能乱序。”


  
一旁的素澹吃惊地看着闭眼养神的太子妃，于嬷嬷不动声色地朝素澹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


  
她也不说多的话，只手上不停地给太子妃推、按、捏、揉。


  
跟在太子妃跟前多年，她太了解了，刚才太子妃已经动了怒气。


  
果然，未几，太子妃睁开了眼，精光四射道：“你今儿个为何到菡萏院里大张旗鼓地教训那小丫鬟，不是让你悄悄带她到我跟前来的吗？”


  
于嬷嬷一点也不慌张，低声细语地回禀：“早起奴婢在大厨房听到那福豆和马六媳妇说起孙贵嫔和皇太孙的事，向您禀了后，本想着悄悄带着她过来的，谁知那福豆又蹦又跳，不肯跟着走，奴婢教训她，就惊动了孙贵嫔……”


  
于嬷嬷瞅了瞅太子妃，继续说，“贵嫔说她院里的奴才轮不到奴婢去管，奴婢和她争执起来，素澹想趁机把福豆带回来，结果被贵嫔让人推落水里，奴婢辩了两句，反被她打了两巴掌。”


  
她看着太子妃，委屈万分地说：“她打奴婢的那两巴掌，是戴着主子赏的那两枚戒指，戒指上的四爪和莲花托的花瓣，刮得奴婢这脸生疼。”


  
马六媳妇，就是璇玑，前两年嫁给马六之后，就升了厨房的管事嬷嬷，不仅管大厨房里的吃食，还管各院配备小厨房时的采买和人手调拨。因为有之前的情分，所以菡萏院里的福豆、福米都和她交好，有事也爱和她说。


  
她听了，自会将要紧的禀给太子妃。


  
太子妃又闭上了眼靠到软枕上：“你就没说，是我让你去叫了来问句话的？”


  
“奴婢说了，可孙贵嫔根本不听，只说她院里的人就该她管着，别人不能插手，还说主子再弱也是主子，奴婢就该白挨着白受着，说您也不好把她怎么着。”


  
这话里有真有假，于嬷嬷可不怕会被拆穿，素澹是早和她通过口风的，菡萏院的奴才们肯定是偏帮孙贵嫔的，她们就是说了当时的情况，太子妃也不会信。


  
嘴上说着，手下并没有停，还感觉到太子妃气得浑身发抖。


  
心里暗笑，好你个孙贵嫔，今儿个敢打老娘，你就等着太子妃好好收拾你吧。没有后招，老娘今儿个敢那么着到菡萏院拖人吗？你还是太嫩了，好好等着这腊月账，快快地给我还回来。


  
嘴上还好心地说：“您也别怪孙贵嫔，近日皇太孙不到她那院里去，她心里有气，逮着奴婢发火也是正常的，反正奴婢不过是贱命一条，哪个主子都打得。”


  
“放肆，你是奴才，也是我昭阳殿的奴才，不是谁都打得骂得，听谁的话都跑得风快。”


  
听到太子妃的这声轻呵，于嬷嬷眼角闪过一抹得意之色。


  
她方才说的话，就是暗指孙清扬因为生太子妃的气，所以才迁怒于自己，找由头发作昭阳殿的下人，其实是打昭阳殿主子的脸。


  
知道太子妃动怒，于嬷嬷越发表现得谦卑和顺，悠悠地叹了口气：“贵嫔是您的儿媳，自然也是奴婢的主子。只是，奴婢没想到平日里贵嫔一向学着您的宽厚稳重，今儿个却那般凶狠，真是枉费了您平日对她的教导，也难怪之前皇太孙只歇息在她的院里，怕是皇太孙一想去其他人院里，她就撒泼恃娇地挡着吧。”


  
看了看太子妃的脸色，于嬷嬷继续挑拨道，“我看她院里的人齐心得很，瑜宁和苏家的所讲，不定隐瞒了多少。今儿个本想从福豆嘴里问点什么出来，又惹了这档事，以后就更难知道她那院里的实情了……”


  
“你是说瑜宁和苏嬷嬷平日所报不尽不实？”太子妃突然出声打断了于嬷嬷的话，本来还听得出怒意的声音此时平静无波。


  
于嬷嬷闻言更是一喜，太子妃向来越是生气越是不动气，她果然猜疑瑜宁和苏家的了，看来自己的这招用对了。


  
于嬷嬷点了点头：“我今儿个过去就没看见她们两个，可见平日里并不是时时与孙贵嫔一处，那贵嫔所为她们自然也不可能尽知，又怎么可能知道孙贵嫔劝着皇太孙往其他妃嫔处去呢？我看啊，她们两人一准儿是已经向着孙贵嫔，故意帮她说好话，隐瞒着您。要不，怎么福豆今儿个早起和马六媳妇说皇太孙收的桃花美人图一事，之前都没听她俩过来讲呢。”


  
“就是那马六媳妇，也是你说了之后我叫了她来，才讲了这么一档事。这么说她们几个通通都倒向了孙贵嫔，对我阳奉阴违？”太子妃的声音微冷。


  
于嬷嬷眼珠子转了转，手下一缓：“奴婢也只是猜测，究竟有没有这么回事，还得再查一查。您要是信得过奴婢，这件事就交给奴婢去办。”


  
“你们几个要是都不能信了，我还能信谁呢？”


  
听到太子妃这么说，于嬷嬷心里很是得意，正想着怎么将话题再转向孙清扬，让太子妃好好惩戒下她给自己出气，却没注意到本来将腿搁在她肩上的太子妃已经将脚缩了回去，抬起身就狠狠地一脚踹在她的心口上。


  
于嬷嬷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叫一声捂住心口倒在地上。


  
太子妃犹不解恨，抓起了榻上荷花式雕漆几上炉瓶里的香铲，就砸了过去。


  
香铲虽然不大，但因为是铜制的，颇有重量，砸在于嬷嬷的额头，血汩汩流下。于嬷嬷用手捂在头上，不可思议地看着太子妃。


  
伺候在一旁的素心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倒是瑞香上前轻轻抚着太子妃的后背说：“您消消气，何必因为奴才们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太子妃指着疼得头晕眼花、眼泪鼻涕一齐下来的于嬷嬷喝骂道：“我们好生生的婆媳，就被你们这些狗奴才给挑拨坏了。”


  
于嬷嬷顾不得血流满面，膝行向前扑到太子妃榻前想为自己辩解，却被瑞香直接皱着眉挡开：“嬷嬷这个样子，还是去包一包吧，别吓着主子了。”


  
“来人，把这刁奴给我拖出去。”太子妃喝骂道。


  
于嬷嬷这才回过神来，太子妃先前的怒意竟然是冲着她来的，可是，这却是为什么呢？


  
额角的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瑞香小声和素心讲：“快收拾了，别让血落在地上，脏了这屋子。”


  
跪在地上的素心，连滚带爬地从香炉里抓了把香灰，给于嬷嬷按在头上，又拿了个帕子给她，压低声音说：“嬷嬷先别说了，太子妃殿下正气着呢。”


  
“人呢，一个个都死到哪儿去了，怎么半天不见人？”太子妃又扬声喝问。


  
外面候着的丫鬟婆子，早就在太子妃掷出炉瓶的时候就隐隐听到了里间的响动，但她们只敢把耳朵紧贴在门上偷听里头的动静，除了偶尔交换下眼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下虽然听到太子妃在里面唤人，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挪脚。


  
这可是太子妃跟前的四大金刚之一，这可是于嬷嬷，平日里府里丫鬟、婆子们的差事都是她掌管着，万一太子妃消了气，今天进去拖她的人后面可就要倒霉。


  
太子妃宽厚，就是生气也不过打骂，丢到庄子里做事或者罚两个月的月银，于嬷嬷生气，轻则要做苦役，重则命都会送掉。


  
可太子妃的话又不敢不听，几个人就面面相觑，你推我搡。


  
“你们两个跟我进去，其他人先在外间候着。”恰巧太子妃身边的两个大丫头玬桂、珠馥进来听见，玬桂直接点了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


  
门帘又掀开了，苏嬷嬷从门外走了进来。


  
看到苏嬷嬷，丫鬟婆子们像是猜到了什么，那被玬桂点了名仍然还有些犹豫的两个婆子，立马跟了进去。


  
孙贵嫔身边的苏嬷嬷好生生地站着，于嬷嬷在里面头破血流，这还不足以说明风向变了吗？可见太子妃这回是真被于嬷嬷气着了。


  
虽然她们也不知道，为何太子妃会生于嬷嬷的气，但都是在昭阳殿里做事的，自是灵透得很，留在外间的几个交换了一个彼此了然的眼神，都垂手屏息立在那儿，只耳朵仍然支着听里面的动静。


  
半晌才见婆子进来拖人，太子妃冷笑道：“果不其然，我这家都让你给当完了，前面她们说我还不信，今儿个一看可不就是这样，再要你这刁奴蒙混下去，什么时候，你要了我的命都不知道。”


  
虽然在外间听到叫人，玬桂和珠馥却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进去看见瘫倒在地上，手捂额头的于嬷嬷和翻倒在地上的炉瓶，一摊血迹，都呆住了。


  
她们还从没见过太子妃对身边的人发这么大火，而且，这个人还是于嬷嬷。


  
除开单嬷嬷，就是这于嬷嬷最得太子妃的欢心了，要不，也不会让她掌管着府里丫鬟、婆子们的差事。


  
跟在她们后面进来的苏嬷嬷心知肚明，几步上前奔到榻前和瑞香一道给太子妃抚背揉胸，温言安慰：“太子妃殿下，您可仔细着身子，别气着自个儿。”


  
太子妃深深吸了几口气，克制住心里的怒火，朝着玬桂说：“把这狗奴才拖下去，免得她在眼前惹我生气。”


  
玬桂收起面上的惊愕，半点犹豫都没有，欠身施礼后朝那两个跟进来的婆子挥了挥手说：“拖下去吧”。


  
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来后眼都没敢抬，听了玬桂的话，朝太子妃行礼后就架起了地上还在呻吟的于嬷嬷。


  
玬桂想了想，上前轻声问太子妃道：“太子妃殿下，您看，让她们把于嬷嬷带去西厢房还是柴房？”


  
西厢房是下人们住的地方，要是把于嬷嬷带到那儿去，就是今儿个这错不大，只是急火；柴房是专门关欺主背上的奴才们，要是把于嬷嬷往那儿送，说明今儿个这事不会善罢甘休，玬桂这么问是想探探口风。


  
太子妃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柴房，找个大夫给她瞧瞧伤，别让人死了，我还要问话。”


  
“是，奴婢明白。”玬桂朝那两个婆子使了下眼色，各架着于嬷嬷一只胳膊的两个婆子立刻往外走。


  
于嬷嬷挣扎着不走，香灰和血混在一起，令她本来就没什么笑意的脸看着十分狰狞。


  
“太子妃殿下。奴婢冤枉，奴婢什么也没有做啊，殿下、殿下。我的好小姐啊，求您看在奴婢服侍多年，指出来奴婢错在哪里，也好让奴婢明白改正啊。”


  
太子妃闻言冷笑道：“你不明白？不是今儿个这些事，我还不明白呢，你下去好好给我想想你做的那些个龌龊事。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她给我叉出去，别让她在我跟前儿烦心。”


  
听到太子妃的话，看到她跟前的苏嬷嬷，于嬷嬷突然想到了什么，脸在瞬间阴沉下来，一双眼睛刀子似的剜向苏嬷嬷。


  
她冲着苏嬷嬷恶狠狠地说：“是不是你那个主子？一定是她，一定是她，黑心尖坏透良心的臭婆娘，表面上装好人，其实心肠歹毒着呢，尽在背地里使坏，撺掇着算计我。她还以为她多高贵，不过就是个童养媳，抢别人男人的扫把星，还以为她能多得意呢。命中带煞、克亲克夫的小婊子早晚不得好死……”


  
骂到最后，她俨然是在骂那个抢走她大牛哥的漂亮女人了。


  
听到于嬷嬷嘴里滔滔不绝的脏话，连那两个粗使婆子都愣住了，这些话，就是她们乡下最泼辣的婆子才能骂得出来的，没想到于嬷嬷竟然有这等——好口才。


  
不等气得涨红脸的太子妃发话，苏嬷嬷已经说：“你们还不快堵了她的嘴，别说太子妃殿下，就是让玬桂她们几个姑娘们听着，像什么样。”


  
克亲克夫，这是骂孙贵嫔还是诅咒太子妃和皇长孙呢？苏嬷嬷心里笃定，于嬷嬷没有翻身之日了。

第二卷 鸾凤和 第四章　欣欣好春光


  
黄昏时分，太子府后花园的海棠花树下，杜若好奇地问孙清扬：“贵嫔，您怎么知道太子妃会因此发落于嬷嬷？”


  
孙清扬轻轻地掐掉一片海棠花的枯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于嬷嬷竟然敢背着母妃做下那些事情，以母妃的性子，当然要发落她，下面的人背着自己独断专行，那眼里还有没有主子？何况还是这样坏主子名声的事情，母妃自是要发落她的。”


  
杜若还是不明白：“可是贵嫔又如何得知她就是当年百花会上害您的主使呢？毕竟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就是查找线索也不好查了，那两个小丫鬟又因为当年郭良娣的事情，和花嬷嬷一道都自尽了。”


  
孙清扬摇了摇头：“我其实是猜的，当时她看我的眼神好奇怪，就像是恨不得我死了那样的怨毒，所以早晨出来后，我就让苏嬷嬷禀了母妃说怀疑当日是于嬷嬷使人在浴桶里下药。这样的事情是宁可信其有也不敢因为大意漏过去的，显然母妃派人查到了什么，才会对她如此恼怒。”


  
“想想也是，她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丫鬟给我下毒，溺死我，就能够如法炮制对待母妃或者皇太孙，任何一个她怨恨的人，留这样的一个人在身边，无疑像佩了一把无鞘的剑在身上，随时都有误伤到自己的可能。想一想，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会因为一句责骂的话杀了你，甚至就因为不喜欢你长的样子害你，这有多可怕？”


  
“有了这切鈇之疑，母妃自然不会再相信她所说，会发落她也就顺理成章。而且，即使不担心她可能会伤害到自身，以母妃宽厚的性格，也不可能接受她身边有如此狠毒之人。”


  
提着桶正给海棠花浇水的福枝放下了瓢：“贵嫔说得是，太子妃殿下是绝不可能容下这些事的，谁能想到府里竟然有她这样的一个人。奴婢就怎么也想不到她和您无冤无仇的，竟然恨不得您死，真不知道她的脑袋是不是有毛病。”


  
“这世上的人啊，稀奇古怪的太多了，从前父亲当主簿之时，我曾听他讲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个连环杀手，因为恨他的娘子背着他在外面有了人。杀了他娘子不说，还杀了好些个和他娘子一样爱穿红衣的女子，说她们都是不守妇道的贱婢，一见到那样的女子就会起杀意，想方设法跟踪她们，寻机将其杀害……”


  
孙清扬慢悠悠地说：“听前面苏嬷嬷讲的情形，只怕那于嬷嬷也是因为看到我就想起她的仇人，所以一并恨上了，我看啊她就是心里有病。”


  
即使孙清扬也想不通于嬷嬷怎么会恨当时还只有八九岁的她，谁能和一个小孩子结仇呢？她只好将之归结为于嬷嬷心里有病。


  
许久以后，她们才知道于嬷嬷之所以从孙清扬幼年时就恨她，是因为于嬷嬷的大牛哥所钟情之人，也是她幼年时一起的玩伴，长得和孙清扬似的那么白净。


  
幼年时，他们三个人常在一起玩耍，大牛对那个白白净净漂亮的小姑娘有诸多照顾，成年之后还娶了那个小姑娘。让一直喜欢大牛的于嬷嬷失恋、失望之余，因妒忌、仇恨的性情变得十分乖僻，每每看到那样乖巧的小女孩，都会由妒转恨。府里头的小丫鬟们生就那样长相的，被她弄死了好几个，只不过丫鬟们命贱，她又做得巧妙，一直没被发觉而已。


  
福枝咂舌：“天哪，天下间还有这样的人，贵嫔才八九岁时就怀恨在心，忍到现在，她得有多大的心性，只是奴婢也有些不明白，于嬷嬷要对贵嫔下手，为什么就那一次？按理来说，这么些年她要是存心杀您，应该有很多机会的？”


  
风一吹，枝丫间一朵朵、一簇簇垂丝海棠随风舞动，飘飘荡荡，犹如彤云密布，垂英凫凫，未开的玫紫色花萼娇弱乏力，盛放的玫红色花朵姿容优美，散发出淡淡的甘洌甜香。孙清扬用手勾了一支闻了闻：“今年的海棠开得不错，可以多采一些让瑜宁姑姑调香。”


  
吹走了花枝上的一只小虫，她才笑着和福枝、杜若说：“依我猜，于嬷嬷之所以只害了我那一回，应该是她后面的人发现了那次本不该有的举动，警告过她，所以后来才没有进一步为难我。”


  
杜若打了个寒战，这得有多大的仇才会忍心对当时如同小松鼠一样可爱的小姐下手啊，于嬷嬷平日里虽然没什么笑意，看上去却也不像恶毒之人，真是人不可貌相。现在细想想，好像头两年偶然看到于嬷嬷盯着小姐的眼神，都有些怨愤，自己和小姐还曾为此嘀咕过。后来，她很少在小姐附近出现了，也就没放在心上，再想不到她却是因为受命于人，才忍到了现在。


  
于嬷嬷已经如此可恨，她后头的人岂不太可怕了。想到此，杜若不由得大惊失色：“她后面还有人？是谁呀？贵嫔您快些想法子找那人出来，不然这针芒在背的，不知道哪天就会刺着您。”


  
孙清扬用花枝打了下她的头：“怎么只要一说到和我相关的，你就如此沉不住气，孙子曰，‘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陈，此治变者也’。”


  
“这个时候，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只能以逸待劳，以静待哗，避开其锋芒，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想来，这么些年于嬷嬷都能够忍下，却选在这时朝我发难，显然是受了后头人的授意自认为有了后招，所以才会如此胸有成竹。”


  
杜若虽然这些年给孙清扬研墨捧书的，颇能识文断字，被她这一圈说下来，仍然似懂非懂，福枝就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了。


  
“贵嫔，您就别掉书袋了，什么锐不锐的，啥意思啊？”杜若嘟起了嘴。自云实在灵谷禅寺精舍大火里罹难之后，为了哄孙清扬说话开心，她寡言娟静的性子变了许多，有时会不自觉地扮起云实的那个角色。


  
见福枝也是一脸的困惑，孙清扬笑着解释：“孙子兵法上说，善于用兵的人，总是会避开敌方旺盛的士气。军队初战的时候，士气比较旺盛，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就逐渐怠惰，到了后期，士卒就会气竭思归，当敌人疲于奔命时再出击，这就是从士气上压倒敌人的办法。我今天利用于嬷嬷，小挫了其气势，打破了他们先前的计划，不免会使他们自乱阵脚，这个时候，敌暗我明，只能以简驭繁，沉着应变，不宜轻举妄动。”想了想，孙清扬又说，“我觉得她后头的人并非是冲着我来的，要不然也不会只有那回险些要了我的命，只是于嬷嬷因小失大，以为能够借此机会可以给我个没脸，没想到被抢了先，反倒找着了她的差错，以致母妃发落了她。”


  
“啪，啪”，海棠花树后的矮墙那面突然传来鼓掌赞叹的声音。


  
孙清扬主仆三个愕然看过去，有一个人从矮墙后探出了头。


  
金丝翼善冠，身姿挺拔英武，神情桀骜恣睢。正是皇太孙朱瞻基。


  
孙清扬主仆三个欠身施礼：“臣妾（奴婢）给皇太孙殿下请安。”


  
朱瞻基纵身上墙，又一跃而下，然后冲着她们清清冷冷地摆了摆手：“起来吧，我在那边练箭，脱了靶，过来捡。”


  
练箭，脱靶，过来捡？谁信啊，五岁开弓的皇太孙会脱靶？再一个，他出入都是奴仆如云，用得着自己来捡箭？


  
何况，这箭根本就没见着，皇太孙就是想跳过来吧。


  
看见杜若和福枝听了朱瞻基的话，眼睛下意识地在地上找掉过来的箭，孙清扬掩嘴偷笑。


  
朱瞻基话说出口，也觉得自己这个理由太牵强，看到孙清扬偷笑更觉得尴尬，但他端出一副我懒得和你们说，平日里惯有的冷冰冰的神情，看了杜若和福枝一眼，吓得那两人直看孙清扬。


  
忠仆义奴，哪怕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得主子发了话才可以离开，虽然她们知道皇太孙只是想和贵嫔说话来着，但也得看贵嫔的意思。


  
孙清扬轻轻地点了点头。


  
杜若和福枝迅速走得远远的，站在既能看到他们两个又听不见说话的距离，还留意着四处的动静。


  
“刚才听到清扬妹妹的一番高论，忍不住击掌赞叹，希望没有惊扰妹妹赏花的心情。”二十来天不见，他的清扬似乎瘦了些，但她说着笑着，好像完全没有寂寞之情，半点儿没有对自己的挂记，全然不像被冷落之人。


  
朱瞻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既怕孙清扬难过，又恨她寡情，半点儿也不伤心。


  
恨不得将她揉到自己的怀里、骨头里，问她、吻她。


  
将你心换我心，始知相忆深。


  
他眉宇深锁，孙清扬却笑得温良娴静：“殿下夸奖了，臣妾不过是背了两句书上现成的东西，哪儿有什么见识，说到这些兵法上的事情，殿下才有真知灼见呢。”


  
朱瞻基气得脸一沉，“和你说过，没人的时候不用叫我皇太孙、殿下这些个外道的称呼。”


  
孙清扬仍然一副恭顺的模样，端然道：“这可是在外面，万一被谁听见，治臣妾一个失仪，臣妾哪里能担当得起？现在连阿猫阿狗都不用知会就能在臣妾院里提人，臣妾可再不敢出半点儿岔子了。”


  
朱瞻基见她口口声声好像怕得不行，言语神情却无半点儿惧意，知道早晨的事情并没有真正吓着她，放下心来：“妹妹院里早起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不用担心，我在你身边留了人，有事会护着你的。难不成，你也同她们一般，认为我厌弃你了？”


  
孙清扬突然调皮地一笑，色如春晓：“难道朱哥哥不是厌弃我了吗？你这许多日里都不到菡萏院来，别说她们，就是连奴才们都怠慢了许多呢。”


  
听到她又唤自己“朱哥哥”，朱瞻基心头一热：“怎么还这样顽皮，故意捉弄我？”


  
孙清扬撇撇嘴：“噢，许你冷落人家就不许人家骗骗你啊？”


  
“我那不是为你好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怎么就能断定我知道呢？万一我为此伤心、难过，或者想不开了怎么办？你就不担心我吃不下睡不着，甚至怨怨哀哀吗？”


  
被孙清扬一连串地问下来，朱瞻基额角都冒出了冷汗，他怎么忘了小清扬一向是最会朝他发难的，这半年多真是被她温婉顺从的样子给骗了。


  
可这，才是他的小清扬啊。


  
看到朱瞻基的神情，孙清扬挑了挑眉：“朱哥哥其实有担心，但你又想看看我是不是会难过，所以故意不说的吧。那么，你现在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好像完全没有，更多的是开心。


  
原来清扬如此懂他、知他，没有半点儿猜忌，没有半点儿怀疑。


  
朱瞻基畅快地大笑起来：“虽然你一点儿也没有伤心，但我这会儿却心情甚好，一点儿也不觉得失望。对了清扬，你要不要看我练箭？你夫君的箭术，可是能百步穿杨。”


  
“练武场上，我可以去吗？”


  
见孙清扬跃跃欲试的样子，朱瞻基点了点头：“当然，我去的地方都可以带你去，我还可以教你骑马。”


  
“那我回去换衣服。”孙清扬高兴地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喊，“你就在这儿等我啊。”


  
换衣服，这和换衣服有什么关系？女人就是这么麻烦，到哪儿都要换衣打扮。可是，现在天都要黑了，换什么衣服，也不是说现在看。


  
朱瞻基叫住孙清扬：“不是说这会儿，明儿个早晨，我上完早朝后，到菡萏院来找你。”


  
孙清扬立稳脚步，转身施礼：“那臣妾恭送殿下。”


  
朱瞻基恨恨地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送什么送，我今儿个晚膳在你那儿用，夜里在你那儿歇息。”


  
孙清扬在他怀里抬起头，娇笑道：“可是，大伙儿都知道你厌弃我了，这一去菡萏院岂不前功尽弃？”


  
“那也是你勾的，小爷我没把持住，英雄难过美人关。”


  
“哼，把过失推到女子身上，可不是英雄所为。”


  
朱瞻基抬起她的下巴：“到了晚上，让你好好看看，什么是英雄所为。”


  
从净房出来，才走进卧房的门，朱瞻基就忍不住了。


  
床榻上，孙清扬穿着件半旧的菱红袄子，天青色撒花裤子，一头青丝松松散散披在肩上，未施脂粉，就那么笑意吟吟，鲜嫩俏媚地倚在大迎枕上瞧着他。


  
朱瞻基与孙清扬两两相望，目光安静温柔，孙清扬在他长时间的注视下觉得心中一荡，垂眼避开又拿了张柔软的大帕子举起来向他笑道：“过来让我看看，丫头们把你的头发有没有擦干。”


  
朱瞻基含笑默默地走了过去，坐在床榻上，孙清扬用帕子细致温柔地将他的湿发又绞了一遍。


  
本还在屋里侍候的杜若、福枝见状，欠身施了个礼就都退了出去。


  
朱瞻基探手搂住孙清扬的腰，她的腰肢纤细柔韧、充满弹性，身子温和香软，抱着十分舒服，他忍不住把她的腰肢捏了又捏，低沉嗓子道：“这些日子有没有想我？”


  
孙清扬低不可闻地发了个鼻音答应了他一声，旖旎软甜，像糯米似的黏，好听得像有只小手挠着朱瞻基的心。


  
朱瞻基取了她手上的帕子，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清扬，我也好想你，每日每夜都想，白天做着事还好，一到夜里坐在屋里，就觉得空落落的，我怎么能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能这么招人喜欢呢？要是能不那么喜欢你就好了。”


  
听到朱瞻基这弯弯绕的话，知道他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孙清扬心底莫名其妙地软了下来，乱乱地跳着涌起些说不出来的情绪。她为了掩饰自己的这种不安，偏着头说：“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什么到夜里空落落的，我可知道夜里面，你就没缺少过人，少哄我啦。”


  
即使没到菡萏院来，夜里朱瞻基身边并没有缺少过暖床的人，孙清扬以此向他发难。


  
朱瞻基慌乱起来：“你生气啦？你不喜欢她们侍候我，我不要她们就是了，我就是想你，憋得慌。你别生气，她们和你不一样的。”


  
孙清扬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有什么不一样，反正都是满足殿下你的需要，讨你欢心的。”


  
朱瞻基不知如何解释，他自小所受的教导，皇子皇孙都是有很多的女人。将来会成为帝王的他，更是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女人，他根本不需要克制自己，他没法儿解释这身心分裂的感受。


  
孙清扬何尝不知道，真就这件事和朱瞻基较劲，她就是妒妇了，犯了七出之条。本也就是随口说了掩着自己心里的那点儿波澜，现在那情绪已经平复，想起那些个女子，她倒同情地安慰朱瞻基：“其实清扬是觉得朱哥哥好辛苦啊，这么多姐姐妹妹都盼着你，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辛苦，铁打的身子，折腾？”朱瞻基坏坏地一笑，“原来，你是因为我最近没来折腾你所以吃醋了。”


  
“人家才没吃醋，人家才不是这个意思。”


  
孙清扬挑起眉，心里所想还没有到嘴边上，嘴巴就被堵住了。


  
说不尽的琴瑟相和、缱绻情浓。


  
孙清扬闭上眼睛，朱瞻基伸出一只手抱着她，心满意足地低笑：“明儿个早晨还能起来去骑马不？”


  
孙清扬反手推开他，小声嗔怪道：“好热。都怪你，非要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丫鬟们水都打了三四道，羞死人了。害得人家这会儿连去沐浴的力气都没了。”


  
朱瞻基拉过被子小心地帮她盖上，醇厚的声音里有着餍足后的慵懒：“一会儿我抱你去洗……这会知道我的神勇了吧，还敢不敢说我不是英雄？”


  
话说着，他的手又往被子下伸了进去。


  
孙清扬连忙求饶：“小爷饶命，你就放过小女子吧，小女子再也不敢乱说了。”


  
朱瞻基这才得意地躺下。


  
天已经大亮，朱瞻基早朝回来时，孙清扬还窝在被里睡得正香。


  
“再不起来，太阳升起来，骑马可热得很。”


  
孙清扬从被子里伸出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外面的天光，瞬间惊醒：“完了完了，今儿个早起的请安来不及了。”


  
朱瞻基大笑，俯下身子吻了吻她，声音里带着纵容：“没事，我早起走时，已经使人给太孙妃和母妃说了，免了你今儿个早上的请安。”


  
“啊，那岂不是都知道我们昨儿个……”孙清扬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带着几分恼怒，却发现自己身上片缕未着，羞得一下子缩进了被子里。


  
朱瞻基先是讶然，后来想明白她为何会如此，发出更欢快的笑声。


  
孙清扬从被里探出头、坐起身，一手扯着被子掩着身体，一手拿了个枕头狠狠地砸向他：“都怪你，害得我被人笑，你还笑得这样高兴。”


  
“没事儿，她们不会笑你的，你昨儿个不是说太孙妃她们平日里也闷得很，让我带着她们一起去玩吗？我已经禀了母妃，今天把你们都带去，想必这会儿都高兴得很，哪儿还有人顾得上管你？”


  
和后宅的精致细巧格局不同，朱瞻基带她们来的别院因为主要用来练武，整体格局都是大开大合，四平八阔，不仅有练武场，还有十分宽敞的场地，从这头看那头的房舍，只有一个小黑影。


  
这场地不仅是朱瞻基和二十八星宿影卫用来习武之地，还可用于骑马、投壶、打马球、蹴鞠，到了冬天，泼上水还能玩冰嬉、打陀螺。


  
成日在后宅待着的女人们，到了这样一处地方，不免觉得新鲜，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因为来的都是女眷，侍卫们都在远处待命，跟前只有内侍和她们带来的丫鬟、婆子们侍候着。


  
太孙妃胡善祥身穿杏黄色的纱襦，明蓝色的高腰襦裙，戴着金镶翠玉宝石的头面，格外富丽雍容，她笑吟吟地亲自扶着太子妃下车，又召唤后面的孙清扬：“幸亏有妹妹的主意，咱们才能来玩这一圈。”


  
孙清扬看了看面上没什么表情的太子妃，低声笑道：“是皇太孙殿下孝心，我不过是附和了两句。姐姐今儿个这身真好看，很气派，衬得您更水灵。”


  
相较之下，穿着淡青色纱襦，月白襦裙，只在灵蛇髻上别着个赤金镶嵌红宝石凤冠步摇的孙清扬，就有些素净了。


  
胡善祥唇角带笑，一脸端庄温柔：“这样的好日子，是该穿得喜庆些，母妃看着高兴，我们自己也热闹。”


  
太子妃露出了笑容：“善祥今儿个这衣服，是很不错，你们几个也一样，都很漂亮，花儿一样的，都闪花我的眼睛了。”


  
一直留意她们的何嘉瑜忙搭话：“我们要是花儿，母妃就是花蕊，您今儿个的样子，知道的说我们是婆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姐妹呢。”


  
太子妃笑着啐了她一口：“口无遮拦，你就是个甜嘴儿，要听你的话年都要过错。”


  
袁瑗薇不甘落后，笑嘻嘻地说：“可不就是过错年了，母妃三年啊，才长一岁，现在还是我们的姐姐样貌，再过些年，就成了妹妹。”


  
是女人都喜欢别人夸奖她年轻美貌，太子妃被她们这样投其所好地一捧，心情甚好：“别胡说八道了，哪儿有人能那么倒着长的。你们几个都玩去，不用陪我这个老太婆。我就在那边凉棚下坐着，看你们玩就行。”


  
听到太子妃这样说，几个人又七嘴八舌地哄笑了几句，方才随着内侍往东头那一群有马的地方去了。


  
皇太孙可就在马群那边呢。


  
胡善祥却没有丢开手，仍然扶着太子妃说：“母妃，我陪您过去吧。”


  
太子妃看了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拍了拍她的手：“不用，你这孩子就是乖巧懂事，母妃不用你陪，和她们几个选马去吧，我这跟前儿一堆丫鬟、婆子们侍候着呢，哪儿用你操心。”


  
跟在旁边的单嬷嬷笑道：“太孙妃这是一片孝心，她不是怕奴婢们侍候得不周到，是怕您觉得闷呢。”


  
“你这孩子，快过去吧，今儿个叫你们来就是好好玩的，你要陪着我还不如在府里躺着自在呢。”


  
听到太子妃这么说，胡善祥才应了一声，欠身施礼带着丫鬟、婆子们去了。


  
太子妃刚刚坐下，朱瞻基已经骑了马过来，翻身下马后，从珮兰手头接过茶递给她：“母妃请用。”


  
看到朱瞻基到跟前儿来，太子妃喜笑颜开：“不是说你要教她们骑马吗？怎么还过来看我？”


  
“清扬说母妃过来了，所以我想着先过来看看您。母妃怎么不一道选匹马玩？您的骑术那么好，坐在这儿多浪费。”


  
听了朱瞻基的话，太子妃心里十分欣慰，高兴地说：“这是你们年轻人玩的时候，我一个老太婆跟着凑什么热闹。你陪她们去玩吧，平日里她们也拘得很，我要在跟前儿，一个个都不自在，我就不去讨嫌了，在这凉棚下坐着，吃果喝茶看你们玩也是一样的，快走快走。”


  
朱瞻基坐下来笑着说：“不急，她们现在穿的衣服哪能骑马呀，我已经让内侍带着换胡服去了，肯定还得好一会儿。”


  
太子妃见朱瞻基虽然神采奕奕，眼下却隐有黑影，心疼地说：“你也悠着点儿身子，那么胡闹可不成。我听说你这段时间成夜和几个司帐混玩，昨儿个在清儿那里又用了三四回水，虽说年轻，再好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太子妃虽然说得隐晦，朱瞻基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面有赧色：“儿臣让母妃担忧了。”


  
“哎，我知道你是担心她们几个年纪小，不好生养着身体，所以成日只叫那些个司门、司帐们侍寝，可她们一个个都不知道劝诫你，这样下去，娘真怕你坏了身子。以后还是多往太孙妃那屋里去吧，她今年虚岁也有十八了，就是怀了身子也承得住。”


  
朱瞻基淡淡地笑：“母妃放心，我自有分寸。清扬平时都劝着我的，往日里三天才许一回，昨儿个是太久没见，她也是强不过我，您别怪她。”


  
太子妃见他虽然言辞恭敬，但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又清扬长、清扬短的，心里就有些气，但面上仍然强压着，笑说：“你这后宅，可不止清儿一个，不能太过厚此薄彼，妻妾和美才是安定祥和之道啊。瞻儿，为君者，最忌专宠，更不能独宠，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明白，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母妃所说，我都记在心里啊，清扬是因为打小一起长大，所以爱往她那儿说笑，并没有专宠。昨儿个是她，今儿个就去太孙妃那里，后儿个嘉瑜、瑶影、阿薇。往后，她们几个我定是均着去的，您就放心吧。别到时候，您又心疼儿子太辛苦了，训斥她们几个。”


  
忽然听到朱瞻基这么说，太子妃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方说：“你是说往后对她们几个一般的好吗？”


  
朱瞻基摇了摇头：“一般好是不可能的，府里那么多太子妃嫔，父王不也有个偏好吗？只是儿臣会听母妃的，以后不会独宠清扬，也好好享些齐人之福，争取早日开枝散叶，讨母妃欢心。”


  
太子妃嗔怪道：“你这孩子，好好的提你父王做什么，有儿子和父亲在这上面比的吗？你能这么想，转过这个弯儿来，娘就太高兴了。瞻儿啊，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嫡子长孙，你将来要接手的不是一座府邸，而是大明朝……”太子妃说着顿了顿，“所以，你不能将感情放到任何一个女人身上，尤其不能宠妾灭妻，你的妻不是普通人家的妻，那是将来的一国之母，一国之君事关大义正统，嫡长传位。你必须收起个人的喜好，放弃个人的情爱，不能把任何一个女人捧在心尖上，恣意妄为。”


  
朱瞻基看了看神情肃穆、凝重的母亲，心里一酸，低声问道：“母妃，是不是父王宠爱郭良娣她们的时候，您就是如此安慰自己的？为了大明，为了我们父子，您牺牲了自己的喜怒，放弃了自个儿的争宠、争爱之心，全心全意地为我们筹谋，才得到了今天的一切，只是母亲，您觉得开心吗？”


  
太子妃听到儿子这样贴心的话，听到他突然叫了自己一声母亲，欢喜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她仰了仰头，让那泪倒流回去又闭了闭眼睛收敛起那些个水光，方才看着朱瞻基慎重地说：“娘听了你这番话，就十分的欣慰。瞻儿，于百年、千年的基业而言，我们个人的喜好算得了什么，能有这大明的江山重吗？能有这社稷、百姓重吗？”


  
声音中略带了些苦涩，太子妃道，“为娘年轻的时候，也幻想过琴瑟相合，一生一世，但你也看到，你最小的庶母，甚至比你还小一岁，不说你父王，就是你皇爷爷，最小的皇娘娘，比你不过才大三岁。别说天家，就是王公贵胄，谁家里不是这样的情形？”她苦口婆心地说，“你若身心尽系一人，就会子嗣凋零、门楣冷落。你心里有清儿，为娘知道，但你不能因为她，就不让其他的妃嫔受孕，更不能说就此不沾其他的女人，这是会被天下人笑的啊。”


  
朱瞻基笑了起来：“母妃想岔了，前些年尚小，儿臣谨遵您的教诲，怕太早知人事伤了根本，直到大婚前才由宁司帐她们教着知道男女之情，虽说平日是贪恋女人些，却绝不会因此枉顾国事，又怎么可能因为清扬枉顾了绵延子嗣的大事？”


  
他半是敷衍半是认真地说，“先前不过是怕她们几个年纪尚轻，不宜过早养，母妃既如此说，儿臣以后多往善祥那边去就是了，母妃不必多虑。只是清儿那边，到底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情分和别人不同，母妃要多关照些，不要再出现于嬷嬷那样的事情。儿臣的嫔妾被奴仆们欺凌，母妃面子上也不好看。”


  
太子妃心知朱瞻基是拿此事和她交换，却也不能不应，心里只盼着朱瞻基多知道些其他女人的好处，能够对孙清扬淡下来。


  
马蹄声嗒嗒，太子妃和朱瞻基扭过头，只见何嘉瑜骑了一匹枣红马飞跑过来，片刻就到了眼前，突然一个镫里藏身又翻身下马，再稳稳地落在地上，笑盈盈地看着朱瞻基：“殿下觉得我这骑术如何？”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五章　别院惊马嘶


  
朱瞻基冷冰冰的脸上隐有一抹惊喜：“先前没听说，怎么你的马骑得这么好？”


  
何嘉瑜脸有得色，娇嗔道：“先前殿下也没带过我们骑马啊，母妃您说是不是？”


  
太子妃笑得和蔼可亲：“我也不知道嘉瑜的马骑得竟然这么好，正好，等会儿你教清儿和阿薇两个，让瞻儿教善祥。”


  
何嘉瑜先是愕然，然后脸抽搐着，勉强笑道：“臣妾只是儿时骑过几回，只怕技艺生疏，教不好清扬和瑗薇呢。”


  
太子妃像是没有看到她脸上的不情愿：“我看你骑得很好，教她们两个绰绰有余，再说，还有内侍呢。”


  
何嘉瑜暗悔自己为了让朱瞻基惊艳跑过来讨了这个没趣，正想再说点什么推辞，就见秦雪怡带着二皇孙的两个妾——徐嫔、孙嫔走了过来，忙高兴地喊：“秦妹妹来了。”


  
见礼之后，秦雪怡抬起脸笑着说：“母妃偏心，光带她们几个来，都忘了我们，难道我们几个就不是您的儿媳吗？”


  
“哎，这你可冤枉母妃了，我们今儿个都是殿下邀请来的，母妃也是客人。”


  
听了何嘉瑜的解释，太子妃笑道：“可不是嘛，我们今儿个都是客。倒是你们怎么来了？”


  
朱瞻基说：“我让二弟带她们来的，正好我们兄弟也许久没有切磋了。”


  
随后赶来的朱瞻埈上前给太子妃施礼：“儿臣给母妃请安。”又朝朱瞻基、何嘉瑜拱了拱手，“见过大哥，小嫂子。”


  
“嫂子”，何嘉瑜羞红了脸，除开见亲那日，也就只有朱瞻埈最先叫嫂子了吧。


  
因为朱瞻埈来了，本打算告辞的朱瞻基又重新落座，兄弟两个陪着太子妃闲叙家常。


  
几个女人也不好走开，在另一张桌前坐下边说边等他俩。


  
徐嫔年纪尚小，性子活泼，在一旁看着何嘉瑜明灿灿的衣饰很是眼馋，坐下后就忍不住扯她衣角：“何姐姐，你这衣服真好看。”


  
孙嫔，孙柔月，当初本来是选给朱瞻基为嫔的，后来却成了朱瞻埈的嫔，虽都是嫔，可皇太孙的嫔和二皇孙的可差了一截，心里看皇太孙的几个妃嫔就总有些吃味。


  
听了徐嫔的话，她就抬脸在一旁笑道：“是何姐姐人好看，衣服才显得好看，你可别眼热，那衣服不是什么人穿都好看的。何姐姐眉目广深，身材又高挑，穿胡服才能穿出味道呢，你还没有长开，穿着不像样的。”


  
本来兴高采烈的徐嫔没有因为她这一句对何嘉瑜产生妒意，反倒眼泪汪汪起来，像是受了孙柔月多大的委曲，惯爱惜弱怜小的秦雪怡就安慰她：“徐妹妹咱们去选一套合你身形的，保证好看，你柔月姐姐向来是捧外人踩自家的，咱不理她。”


  
孙嫔听了讪讪道：“我也没说什么，何姐姐这身儿衣服，颜色样式都是极配她的，徐妹妹还小自然穿不出味道。”


  
秦雪怡冷然道：“有没有味道，爷说了算，你我说了都不算。”


  
因徐嫔年纪小，天真烂漫，很是得朱瞻埈的喜欢，平日里总让秦雪怡多关照她一些，秦雪怡其实也同孙嫔一般对徐嫔有些不喜。但回回见她一派委屈的模样又软下心来，所以只要孙嫔一发难徐嫔，她就像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把徐嫔护在身后。


  
反倒三人中样貌最好的孙嫔被孤立了。


  
何嘉瑜冷眼瞧她们几个，也瞧出些究竟来，就在一旁说：“殿下今儿个准备了好些胡服，一会儿你们都能挑上可心的，穿上不会比我这件差。你们没见清扬妹妹帮太孙妃挑的那件，才叫漂亮，她也真是舍得，明明那件她穿着最合适的。”


  
何嘉瑜这番话听到秦雪怡的耳朵里，自是当她和孙清扬一派，当下冷笑一声：“孙妹妹就是个傻的，她就是把心捧给人家，人家还未必看得上呢。就拿上回罚跪帮着求情，还不知道是怎么求的，我可听说，只差一刻钟就到两个时辰了，就为了这一刻钟，她可欠了你们几个的人情，还了这许久也没还清。”


  
何嘉瑜虽然知道秦雪怡的脾气是有什么说什么，也知道她的话是冲着胡善祥，但那回求情她也是其中之一，所以还是尴尬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孙嫔在旁边看到，借机挑拨她俩：“何姐姐她们求情，可是实心诚意的，我听说几个人的膝盖都肿了好几日。姐姐同孙贵嫔好，可也不能心偏到一边去啊。”


  
秦雪怡虽然不喜徐嫔用天真烂漫勾着朱瞻埈，却更不喜欢孙嫔成日里妖妖娆娆的样子，不屑地冷哼一声：“别说事后孙妹妹谢她们拿过去的那些个东西，就是皇长孙当日就跟着赏了好些穿的、戴的。而且接连几日，都轮着在她们几个屋里歇息，把那个没去求情的袁嫔后悔了好些时日。”


  
徐嫔在一旁掩口笑道：“啊，那岂不是皇太孙殿下以身相偿孙贵嫔欠下的人情？”


  
见徐嫔说得粗俗，秦雪怡有心呵斥她说的话，但这话头又是她扯起来的，只好闷声说：“别浑说胡讲的，小心母妃听见用家法管你。”


  
在一旁桌边坐着的太子妃被那两个弟友兄恭正哄得十分高兴，不时发出畅快的笑声。


  
徐嫔吐了吐舌头：“母妃才顾不上我们这边。何姐姐，我听说这次出来骑马，也是孙贵嫔提议的呢，她可真得宠啊，皇长孙什么都依着她。”


  
何嘉瑜心里暗怨，脸上却堆着笑说：“清扬妹妹和皇长孙青梅竹马长大，情分自是不同寻常，殿下依着她很正常啊。何况她又生得聪慧美貌，不光是母妃，连太孙妃也常常赞她，心思玲珑鲜少有人能及呢。皇长孙宠她，我们几个，也跟着沾了不少的光，岂不一得两便？”


  
孙嫔温温柔柔地笑道：“皇长孙那边真是妻妾和美、家宅安宁，实是太子府之福，天下之福啊。”


  
何嘉瑜被她这番话说得眼角跳了跳，用锦帕印了印额头道：“看孙嫔这话说的，难道你们这边不和美、不安宁吗？”


  
没等孙嫔说话，秦雪怡的眼睛就瞥了她一下，然后转头笑着同何嘉瑜说：“何姐姐还听不出来吗，她这是自谦的意思。刚才我都说了，孙嫔惯是踩自个儿捧人家的，幸好咱们姐妹就在一个府里住着，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就不用这么你夸我赞的啦。”


  
何嘉瑜眼风一斜，看到朱瞻基兄弟两个已经站起了身，忙站起来说：“咱们去给母妃行了礼过去骑马吧，只怕清扬妹妹她们都等急了。”


  
看着走过来的朱瞻基，何嘉瑜笑得一脸甜蜜：“殿下等等臣妾，臣妾和秦妹妹她们几个给母妃施了礼就过来。”


  
朱瞻埈捅了捅眼睛看过去的朱瞻基，一脸坏笑：“哥，你晚上慢慢看，反正都是你院里的，跑不了。”


  
朱瞻基一马鞭抽在他的靴上：“浑说什么，那可是你嫂子。”


  
朱瞻埈更是忍不住笑：“我正经的嫂子，可只有一个。”


  
这话惹得朱瞻基若有所思，他狠狠地朝朱瞻埈的脚上踩下去：“这话说别人可以，你要敢当着清扬说，谁也救不了你。”


  
朱瞻埈跳起脚，“哎哟，哎哟”地喊疼：“知道知道，清扬是你的逆鳞，碰不得、说不得。哎，真是重色轻友，人家都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裳……”


  
他话没说完，见朱瞻基手上高举的马鞭，吓得忙掩口说：“手足，她绝对也是你的手足。”


  
何嘉瑜几个过来，见他们兄弟的神情，忍不住问：“你们刚才说什么呢，说得这么热闹？”


  
朱瞻埈还没有开口，就看到朱瞻基警告地扬起马鞭，连忙笑着说：“没什么，我哥夸嫂子您穿这身衣服好看呢。”


  
何嘉瑜含羞带笑地看了朱瞻基一眼：“殿下真夸臣妾呢？”


  
朱瞻基点了点头：“嗯，你穿这身衣服是很好看。”


  
何嘉瑜这身翻领、对襟、窄袖的樱桃红胡服，色彩俏丽，紧紧束着她的腰肢，越发显得她肤白脂细，胸丰臀圆，娇艳欲滴。


  
“改日里，臣妾给殿下跳胡舞。”朱瞻基托何嘉瑜上马时，何嘉瑜突然低下头，在他耳边说完了，还吹了一口气。


  
朱瞻基笑了起来，轻轻地拍了下她的翘臀：“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顽皮？”


  
何嘉瑜飞了个媚眼，将右手的食指在朱瞻基嘴上碰了碰，又在自己唇边印了印，娇笑道：“殿下去臣妾那儿少，平日里又忙着，自是不知道臣妾的好。”


  
说完，不待朱瞻基再说什么，翻身上马一扬鞭，飞驰而去。


  
朱瞻基的嘴角浮现出笑容。


  
说是学骑马，其实两个皇孙的妃嫔旧日里都学过，不过是不像男子那样娴熟而已。但是骑在马上，仍然娇喝不已，叫朱瞻基的、叫朱瞻埈的，把两个皇孙忙得脚不沾地，又乐在其中。


  
何嘉瑜骑马走到一直默默溜圈的孙清扬旁边，朝胡善祥她们那边努努嘴：“我看她们几个比清扬你还骑得好些，偏大呼小叫的，引皇太孙殿下过去。”


  
孙清扬抬眼看了看：“胡姐姐她们骑得是不太好，你看赵姐姐险些掉下来，要不是殿下托着，一准摔着了。”


  
她羡慕地看着何嘉瑜：“何姐姐，你的马骑得真好，教教我嘛。”


  
何嘉瑜本是想撺掇孙清扬叫朱瞻基过来，她也可以跟着一起沾光，听到孙清扬这样说，眼睛滴溜溜地一转。


  
要是清扬遇险，殿下肯定会过来，自己再来个美人救美人，必然令殿下刮目相看。


  
一念及此，她笑得明艳：“好啊，我来教你，你先把马缰松一松，别勒那么紧，勒紧了马儿跑不起来的。”


  
见孙清扬放松了马缰，何嘉瑜又冲着给孙清扬牵马的小内侍喝道：“你站一边儿去，我来教孙贵嫔骑马。”


  
小内侍犹豫地看着孙清扬。


  
孙清扬点了点头：“多谢小公公牵马，没事儿，你到一边儿去吧，何姐姐教我骑就行。”


  
因为孙清扬骑得还行，只是不敢放开跑，小内侍也就没有多想，松开了手里的缰绳，站到一边。


  
何嘉瑜冷不防地朝孙清扬的马扬了一鞭，又流星赶月般朝着她的马屁股后面踢了一脚，大喝道：“拉紧缰绳，别松手。”


  
孙清扬没料到她这一招，在马上摇了一下，险些摔下去，于是死死地拉着马缰绳不放，任凭受惊的马带着她如惊涛骇浪般狂奔。


  
秦雪怡突然见孙清扬从斜刺里冲将过来，吓了一跳，想拦又拦不住，只得顺着那马将自己的马往旁边踏了几步，带过去减缓一些孙清扬那马的冲劲。


  
何嘉瑜见孙清扬的马已经狂跑起来，一扬鞭，凶悍地纵马往她身边靠过去，这一下却和秦雪怡呈夹击之势，将孙清扬给挤在了中间。


  
那马受阻，更是狂躁，扬蹄就朝秦雪怡的马腹踢去，秦雪怡一声惊呼，双脚一磕，硬生生地躲了过去，却挡着了何嘉瑜的马头。


  
何嘉瑜一咬牙，勒绳让过秦雪怡，在后面纵马紧追孙清扬。但孙清扬那匹马受了惊，比平日速度快了好些，又被秦雪怡这样一挡，何嘉瑜就慢了孙清扬两三个马身，只得冲着孙清扬大喝：“抓紧绳子，别松手。”


  
跟着，孙清扬的马就奔到了孙嫔的跟前，孙柔月的骑术虽好，却是个爱惜自己的人，加上旧日里和孙清扬还有些不愉，想拦又不拦地作势挡了一下，看似力有未逮，其实不过是摆了个花架子，刚靠近就躲到一边去了，边躲还边喊：“二殿下，你们快拦住孙贵嫔的马，那马受惊了。”


  
朱瞻埈正和徐嫔同骑一马，听到孙嫔的娇叱，转过头去看，只见那马带着孙清扬的身子剧烈一歪，险些把她从马上甩得跌落下来，吓了他一跳，便把缰绳交到徐嫔手里说：“握紧了。”


  
他从马上立起身，竟是要在两马错身时一跃而上，跳过去帮孙清扬勒缰制服那匹受惊的马。但就在他正准备跳过去的时候，徐嫔的手脱开了马缰绳，眼看她就要掉到地上去了，朱瞻埈只能先顾眼前，分腿坐上马，一探手将徐嫔捞回马背。


  
就是这样一会儿工夫，一旁的赵瑶影发现孙清扬连人带马冲过来，但她的骑术不好，正犹豫着，却发现自己座下的马不受控制般朝孙清扬的马冲了过去。她拼命地拉着马缰绳，但那马根本不受约束，发了狂似的往前冲，给她牵马的小内侍都被马拖出好远才将势头缓下来。


  
孙清扬的马被这样一惊，更是跑得飞快，缰绳都握不住了，她只得惊慌失措地紧紧抱着马颈，几欲被颠落下来。


  
险象环生。


  
袁瑗薇看到，不假思索地扬鞭阻拦，但孙清扬的马势实在太猛，她也没有阻止得住，只是略微阻了一阻，好在这一缓一滞的工夫，朱瞻基已经看到了这危险的情形。


  
电光火石之间，朱瞻基已经翻身从胡善祥的马上下去，紧跑几步上了自己的马，催着它往孙清扬的马那边赶。


  
那样快的速度，胡善祥都看清了他脸上带着的戾气。


  
老天爷，可千万别出事，不然殿下恐怕会大开杀戒。


  
好像不过眨了几下眼，又好像是过了许久，胡善祥看到他们两个的马已经相遇，朱瞻基小心谨慎地挨近了那匹发狂的马后，随即左手持缰，右臂探过去捞孙清扬。


  
数次未果，他索性站起，从座下的马上飞出一条漂亮的弧线，稳稳地骑在了孙清扬的身后，抱紧她又接过了她手里的缰绳。纵马跑了数圈之后，等狂躁的马渐渐平复下来，放慢了脚步，这才将孙清扬从马上抱下来。


  
被一路狂颠的孙清扬面色已经苍白如纸，闯了祸的何嘉瑜咬了咬牙，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们跟前，拉着孙清扬的手：“好妹妹，你可吓死我了。”


  
孙清扬抬眼看到她一脸惊恐、恳求的神情，半晌，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何姐姐。下回你再教我，我肯定把缰绳拉紧。”


  
朱瞻基虚抹了一把冷汗，脸冰得吓人：“刚才谁给孙贵嫔牵的马，拉下去砍了。”见情形不好，就一路跟着奔马狂追的小内侍将将赶过来，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听到朱瞻基的话，瘫倒在地，吓得尿流了一地。


  
孙清扬从朱瞻基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不关内侍的事，是我自己贪玩，跑快了些。”


  
看到孙清扬眼里的执意，两人对视良久，朱瞻基软了下来：“好吧，就依你之言，这次算了。”又喝那内侍，“回去自己到殿前跪两个时辰，为贵嫔祈福。”


  
小内侍死里逃生，捡得一条命来，喜不自胜，抹了把眼泪和鼻涕：“奴才谢殿下不杀之恩，谢贵嫔救命之恩，回去后奴才一定好好地给贵嫔祈福，给您点长命灯。”


  
朱瞻基冷哼了一声，大踏步地抱着孙清扬往凉棚底下去了。


  
凉棚那边太子妃她们约莫看到了点儿动静，却不知道是何情况，见朱瞻基抱着孙清扬过来，后面呼啦啦跟着一群人，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刚才还好端端的。”


  
胡善祥欠身施礼：“回禀母妃，孙妹妹的马惊了，幸好殿下及时救了她，只是受了惊吓，要缓一缓。”


  
太子妃连忙叫人扶着孙清扬坐在椅上，看见她的面色，抓着她的手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的儿啊，你怎么这般不小心，吓死为娘了。”


  
这些日子太子妃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孙清扬虽然知道她是因为朱瞻基太过于宠爱自己的缘故，心里还是很难受，这当下见太子妃真情流露，一片情切的样子，眼泪哗地就掉了下来，一个劲儿地抱着她哭。


  
听到她们哭得凄然，胡善祥几个想起自己的父母家人，忍不住也低泣起来。


  
秦雪怡是个心宽的，和父母的感情还不及和姑姑王良嫒的深厚，见她们都这样悲悲切切，自己也不好意思不哭，就拿了个帕子在眼角按着。


  
朱瞻埈见她如此，心里倒比平日疼了她几分，悄悄地伸出手去拉着她。


  
秦雪怡回目横了他一眼，这一回眸比平日多了好些媚态，竟然令朱瞻埈心里狂跳了下。


  
这个正妃，是母妃给自己定下的，当日并不喜爱，去求生母李良娣。良娣却叹气劝他顺从母妃之意，说是太子妃为他选的，定是考量过适合他的。


  
当时勉强应下娶过府，除开照规矩初一、十五去下正妃的院里，几乎不理，没想到她为人爽利，并不因此怨艾，还听自己的意思将年纪小些的徐嫔护得妥妥当当。


  
这一眼颇具风情，想来，这正妃并不是那种只会端着的无味之人，朱瞻埈握着秦雪怡的手又热了几分。


  
朱瞻埈性子比较暴戾，太子妃担心太过温婉的正妃劝他不住，故而选了秦雪怡，就是看中她敢说敢做。婚后见他俩一直不和睦，曾和李良娣感叹选错了人，没想到她这会儿抱着孙清扬哭时，晃眼还看见这对小夫妻两个眉目传情，心里安慰了许多。


  
她渐渐就收了眼泪，又用帕子给孙清扬拭泪：“快别哭了，别让她们笑话咱们娘儿俩。”


  
朱瞻基见母妃因为这一遭又如旧日般对孙清扬疼如心肝宝贝，悬着的心颇有些因祸得福的感慨。


  
孙清扬抽抽噎噎地又在太子妃怀里撒了半天娇，才收了泪就笑嘻嘻地说：“能够知道母妃这么疼我，就是再惊两回马也值得了。”


  
太子妃狠狠地拍了下她的头：“你这孩子胡说八道的，也不管我们看着多揪心，真的是没良心。”


  
孙清扬扯着她的胳膊摇晃：“揪心才说明母妃疼我呢，没今儿个这一出，清扬还以为嫁过来以后成了媳妇就被母妃嫌弃，心中常悔应该不嫁的，就像先前似的当母妃的女儿才好。”


  
袁瑗薇轻笑：“孙贵嫔这话一说，皇太孙殿下可要揪心了。”


  
何嘉瑜在旁边插话：“殿下和母妃母子同心，自是母妃难过也会跟着揪心的。”


  
朱瞻基看了何嘉瑜一眼，露出嘉许之色。


  
见孙清扬缓了过来，太子妃说：“不骑马了，我这心总是突突地跳，还是回去给你找个大夫看看，别伤着绊着哪儿了。”


  
听太子妃此言，多数人都露出失望之色。


  
孙清扬笑了笑：“不用啦，让丫鬟、婆子们陪我回去就好，这才玩一会儿，别扫了大家的兴。”


  
朱瞻基温言道：“我陪她回去即可，母妃和二弟留在这儿陪她们玩，这别院的温泉甚好，今儿个夜里你们可以住下泡一泡。”


  
孙清扬笑道：“你要陪我回去，这姐姐、妹妹们可都是你邀请来的，丢下这许多人单陪着我，岂不让她们背地里把我骂死？”


  
见朱瞻基犹豫，她又道：“母妃也难得出来一趟，你好好留在这儿陪她们，有那么多丫鬟、婆子呢，你使几个护卫跟着，再妥当没有，你就安安心心地在这儿陪着大家。”


  
听她这样说，朱瞻基也知道自己回去不大妥当，就连太子妃和孙清扬刚有转机的局面说不定也会起变故，但又不放心孙清扬独自走，沉吟不语。


  
“我陪妹妹回去好了，殿下就留在这里陪母妃她们，明儿个再回去。”


  
听到赵瑶影开口，朱瞻基笑道：“有你陪着清扬，我就能安心留下了。”扬声唤了内侍，点了一队侍卫由玄武带着，护送她们回去。


  
胡善祥听到朱瞻基竟然把他的影卫四大头目点了一个护送孙清扬，心里暗惊。


  
孙清扬却把眼睛看向何嘉瑜，何嘉瑜心里突地一跳，连忙说：“赵姐姐还要学骑马呢，不如我陪清扬妹妹回去。”


  
朱瞻基是只要她们中有人陪着孙清扬就行，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也行。”


  
何嘉瑜原以为朱瞻基多少会挽留下自己，发现他那眼神的不舍怕是都没有，心里不免失望。


  
她本想留下来今夜有所作为的，想一想也是泡温泉啊什么的，多容易和皇太孙发生点儿事情，可偏偏出了这档子事，又害怕孙清扬把因为她拍马马受惊的事说出来，心里再不情愿，也不敢表露出来。


  
孙清扬却看着她淡淡一笑：“还是赵姐姐陪我回去吧，你将来负责把我俩教会了就是。”


  
何嘉瑜看不出来，她那么了解朱瞻基，怎么会看不出他今儿个的眼光停在何嘉瑜身上比往日都久些，几个人里，也就是何嘉瑜的骑术最好，能够陪他玩得尽兴些吧。


  
越是想吃的时候没有吃上，反倒会惦记，索性喂饱了，就觉得不过如此。


  
想起瑜宁姑姑给她讲的男人心理，孙清扬藏起眼底的笑意，何嘉瑜，今儿个你若是无心为害，我也算成全你的心愿，帮你一把；若你是有意害我，今儿个这事也绝不会轻饶。


  
孙清扬属于恩怨极分明的人，别人往日对她的点滴好处，她都尽力回报，甚至为此吃些小亏也无所谓；但别人若是一心害她，她也绝不会以德报怨，当滥好人。所以看见何嘉瑜眼里的失望失落，不忍心搅了她的好事，确定她心怀歉疚，肯陪自己回去就放了她这一马。


  
何嘉瑜坠到谷底的心被孙清扬这句话拉回云端，欣喜若狂，忙不迭地答应：“放心吧，保证把你们俩教成骑射高手。”想了想又谦让再三，“还是我陪你回吧，赵姐姐刚练得有些起色。”


  
赵瑶影摇摇头：“今儿个我是再不敢上马了，刚才那马跑得快，差点儿没把魂给吓掉，加之清扬那一出，实在太吓人了，我陪清扬妹妹回去，也是自己想好好休息。”


  
朱瞻基这才注意到赵瑶影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关切地问她：“你没事儿吧？”


  
赵瑶影眼底泛起水光，这个男人，一句话就能牵动她的心：“我没事儿，殿下放心，我一定把清扬妹妹照顾得好好的。”


  
朱瞻基抓着她的手握了握：“有你陪她，我是最放心不过了。明儿个回去我去看你们俩。”


  
“母妃，今儿个让您受惊吓了，是清扬的不是，您就留下来让胡姐姐她们陪着好好玩玩，等回去后，清扬再向您赔罪。”孙清扬感觉自己心里的惊恐已经平复，从椅子上下来，盈盈向太子妃施礼告辞。


  
太子妃拉过她的手：“你这孩子，说什么赔罪的话。今儿个你受的罪大了，下回可得小心些，别让我们这么担心着。”


  
孙清扬点点头：“清扬谨遵母命。”又给胡善祥施礼，“就有劳姐姐你们在母妃跟前儿尽孝了，我今儿个就躲一回懒。”


  
胡善祥轻笑道：“妹妹何出此言，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怎么倒要你嘱咐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别让母妃和我们挂记。”


  
袁瑗薇拉过孙清扬的手，眼里一抹轻愁：“你要走了，无趣好多，回去可得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回府了，再去看妹妹。”


  
刚才挡马那会儿她只是凭着本能一阻，后来定下心来想，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如此。这会儿却明白，务必要在太子妃、皇太孙面前表现出她们姐妹情深，一团和美的样子，半点儿妒意也不能露。


  
袁瑗薇没有想到，就因为她今日这一念之慈，换得了他日孙清扬救她一命。


  
朱瞻基扯过孙清扬：“好了，你们快回吧，照这样告辞下去，正午也回不到府里。你回去好好休息就是，母妃这儿有她们几个，你就放心吧。”


  
一旁的秦雪怡朝孙清扬挤挤眼睛：“不光有她们，还有我们呢，一大群儿媳妇，你就不用争着表现啦。”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施礼告辞后，婆子们用软轿抬着孙清扬和赵瑶影往别院门口走去。


  
才到别院门口，只听到马蹄踏踏，朱瞻基骑马赶了过来，再三交代玄武路上小心，又把孙清扬抱着上了马车，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才扬鞭回去。


  
赵瑶影掀开帘子，直到朱瞻基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放下帘羡慕地对孙清扬说：“殿下真疼妹妹。”


  
孙清扬不知道如何说，说什么好像对这会儿的情形都不合适。


  
好在，赵瑶影也没有让孙清扬回答她这话的意思，把马车里的靠枕又往孙清扬身后塞了一个：“刚才看到母妃对你的样子，我这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以前生怕她就此不喜欢你，总是为难你呢。”


  
孙清扬笑了笑：“姐姐想得太简单了，母妃喜欢我和她压制我是两回事儿，她那样做是为了殿下的后宅安宁。”


  
赵瑶影瞬间明白过来，同情地看着孙清扬：“你心里肯定好难受吧？打小和母妃情同母女，突然间被这么冷淡着。这一起一落的，搁谁也受不了啊。”


  
“开始是很难受，还为此哭过来着，后来想明白了，母妃有母妃的难处，站在她的立场上，她必须那么做，殿下对我好，她也对我好，这后宅岂不成了我一人独大？要那样子，胡姐姐还有你们多可怜啊。”


  
“可母妃知道你并不是那种因宠生骄的人。”


  
孙清扬摇了摇头：“母妃知道，可下人们不知道，就算大伙儿都知道，这世人多的是见风使舵、逢高踩低之人，不得宠的妃嫔随便一个奴婢都能欺负到头上去，母妃若不压着我，你们的日子都会很难过。谁都是父母生的，凭什么我就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你们就得孤灯冷榻到天明？”她诚挚地说，“殿下娶你们回来，本就不该冷落你们。虽然我和他自幼情分不同，他对我要好些，但这好，应该是好上加好，而不是坏上出好。”


  
赵瑶影惊讶道：“妹妹的意思是，殿下对我们好，对你更好，你觉得能够接受，但若是对我们不好，只单单对你好，你就觉得过了？难道，你就不吃醋，不难过？看到他到我们院里来，你就真的无所谓，真心那么大度劝着他来找我们？”


  
孙清扬笑起来：“原来连赵姐姐也疑心过那样做只是为了让殿下觉得我贤惠啊。”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赵瑶影，“我是真心劝他到你们院里去的，看到你们开心，殿下开心，我就觉得心里很舒坦，比殿下来陪着我还要开心些。他要是对你们都好，对我更好些，心里会觉得甜蜜，但若是对你们不好，单单只对我一个人好，就觉得他太无情。娶了你们来就丢在一边，不闻不问，他今儿个能这样对你们，明儿个就能这样对我。”孙清扬似有感触地说，“多情的人往往都不会行出那无情之事，所以，我宁可殿下多情。而且，只我一个人享用殿下对我的好，总有一种福分承不住的感觉，这后宫里，有多少宠就有多少怨，要是成天被你们在后面咒骂着，殿下再宠我，也挡不住那么多妃嫔的妒忌与怨恨啊！”说到后来，孙清扬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一般，“赵姐姐你也是在宫里自幼长大的，不说其他，就是先皇后的死，你觉得真是完全因为病故吗？”


  
赵瑶影听了她的话，惊疑地几乎要跳起来，碰到车顶，头好一阵儿疼：“你是说有人害她？什么人竟然敢害皇后娘娘，还是皇上那么宠爱的皇后，这胆儿也太大了吧？”


  
“公主也只是疑心，连玉雪小公主的死，都是有人做手脚。不说先皇后，就是权贤妃，你想想她可不就是因为皇上太宠爱招来的怨恨？这宫里的阴谋诡计防不胜防，与其独占着殿下的宠爱招怨招恨，不如后宅安宁，我们姐妹齐心协力免了殿下的后顾之忧，好好在朝堂上用劲。”看到赵瑶影似有不解，孙清扬淡然一笑，“我想要的，并非一朝一夕的宠爱，而是长长久久的相伴，不光是和殿下的长久，也是咱们姐妹在一起的长久。本就不是寒门小户里的一对夫妻，殿下跟前儿又免不了莺莺燕燕的事情，又何必去计较他来得多还是少，对别人是不是如同在我跟前儿一般呢？”孙清扬通透地说，“在帝王后宫，去求情有独钟，那不是奢望吗？我才不做那样给自己添堵的梦。现在这样多好啊，母妃对我尽释前嫌，咱们几个互相守望，平日里逗个嘴什么的，但到了关键的时候，还是会拼力维护。赵姐姐，今儿个你为拦我的马，差点儿摔着自己，清扬牢记在心。就是袁姐姐，素日里对我不喜，今儿个却也拦了我的马，可见，这人的心有时连自己都不了解呢。”


  
赵瑶影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出自己当时因为害怕，并没有催马去救孙清扬，是因为马儿不受控制才冲过去时，外面惊变突起。


  
侍卫们惊诧怒吼的声音在马车外杂乱地响起。

第二卷 鸾凤和 第六章　菖蒲作端午


  
路旁的密林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枝枝羽箭闪电般自林间射出，势如破竹，射向孙清扬和赵瑶影所在的那辆马车。


  
这马车本是太子妃的，因为想着孙清扬受了惊吓，为了她们回去时能坐着舒服些，太子妃就将自己宽敞的大马车换给了她。


  
为了让她们舒舒服服地躺着，除了孙清扬和赵瑶影，朱瞻基指了丫鬟杜若在跟前侍候，其他的八九个丫鬟、婆子，都挤在后面的那辆马车上。


  
几乎在同时，玄武就大吼出声：“有敌来袭，护好马车。”同时跃身从马背跳上车辕，挥剑如风，将射向马车的利箭击落。


  
这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赌对了。玄武大吼敌袭时，只是听到密林里的动静，并不知道会有箭射向马车，但他知道敌人肯定不会是冲侍卫们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护住车内的人。


  
在玄武大吼的时候，孙清扬已经扯过腰后的长靠枕，护在自己、杜若和赵瑶影的身前，又将杜若和赵瑶影一并扯倒，伏在马车的底板上。


  
听到车外不断地传来羽箭破空的尖锐响声和剑箭相击，掉落的声音，虽然吓得要命，她们三人还是反手将更多的靠枕从座位上拿下，挡在头前、身上。


  
“有敌来袭！”


  
“保护太孙嫔！”


  
“结阵！”


  
朱瞻基派来护送她们的侍卫并非普通护卫，而是他的贴身近侍，二十八星宿里的影卫。听见玄武的吼声，影卫们立刻都喊了起来，几乎是片刻工夫，就分层围圆，将后面坐着丫鬟、婆子们的马车，以及孙清扬她们的这辆一并围在当中。


  
密如急雨的箭矢不断地射空而来，嗖嗖作响，在风声中呼啸，却不断地被影卫的刀剑拨落，第一层影卫受伤了，立刻就有第二层的影卫补上缺口，受伤的影卫也并不退下，仍然围在马车附近挑落漏网的零散羽箭。半天工夫，虽然有三四个影卫受伤，却没有一支箭射到马车跟前。


  
玄武见箭势渐渐弱了下去，吼道：“他们的箭快用完了，兄弟们小心他们的第二波近身搏击，对方有五六十人。”


  
仅是通过箭的来势和先后速度，他就判断出了敌方人数。


  
影卫们一听对方人数不过是自己这边的三四倍，心头大定，要知道他们个个都是以一顶十的好手，普通的敌人根本不在眼里。


  
“嗖”一支羽箭刁钻地从影卫们的圆阵间隙射向马车，却遇到了玄武挥舞的剑。这支羽箭虽然被玄武击落，他却感到那箭震得他身形微动，这是个硬茬，他心里一紧，目光顺着箭势的方向看回去，看向密林深处，像是要看清那射箭的人。


  
这样的动静，不可能是冲着太孙嫔来的，这马车是太子妃的，难道他们以为马车里的是太子妃吗？


  
玄武眯起了眼睛，从身后的箭壶里拿出三支箭，取下背上的弓，站在车辕上张弓搭箭。


  
他身边影卫看得悚然一惊，玄武大人箭术超群，百步穿杨，百发百中，虽然可以数箭连珠，却鲜少展露，能够让他用上三支箭连射的敌手，肯定不会简单。


  
玄武放箭，虽然三支箭是同发射出，却朝着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速度破空而去，有一支甚至后发先至。


  
只听到一声闷哼从密林中低不可闻地传来，玄武收了箭，微微一笑：“他们应该要来了。”


  
在官道内，对方想要刺杀的又是太子妃，所用必然是忠心耿耿、精悍又不畏退的死士，既然自己射杀了他们中的用箭高手，箭矢又快用完，下一步就是掩身而来的近距离搏杀。


  
这怕是一场不死不休的争斗，必有一方会被尽数屠杀。玄武手中的剑像是感应到即将舔血的兴奋，轻轻颤动发出微微的轰鸣。


  
果然，密林深处的杀手们已经快速地扑了过来，他们甚至没有蒙面，一个个穿着劲装，手里挥舞着刀剑，迅捷凶狠地杀将过来。


  
影卫们早被先前那场箭雨激发了野性，举起手里的兵器迎上去，短兵相接，刀尖碰上剑锋，不断有人受伤，不断有鲜血从伤口喷洒而出，染红脚下的泥土，却没有一人退缩、逃跑，血腥反倒激发了更多的杀意。


  
孙清扬她们只听到马车外一阵激烈的刀锋碰撞声，中剑的哀号声，中刀的痛哼声，人的怒吼声，马的悲嘶声，丫鬟、婆子们的惊叫声交织在一起，也不敢掀帘看，忐忑不安地直喊菩萨保佑，保佑自己这方能赢。


  
赵瑶影已经吓得胃都开始翻江倒海，紧紧掩着鼻子，像是这样就能挡住那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杜若吓得瑟瑟发抖，却在最初的不知所措过去后，牢牢地将孙清扬护在身下，抱定要是有什么意外，她拼死也要保护小姐。


  
孙清扬也害怕，但害怕之余还有一丝神志洞明，她身子虽然平伏在车板上，头却抬高了半寸，可以看到阳光将立在车辕上的玄武的身影投射在车帘之上。


  
就低声安慰赵瑶影、杜若：“没事儿，玄武大人还在外头，说明咱们占了上风。”


  
玄武正在不时挥剑砍杀一两个冲到马车跟前的杀手，但他的耳力非凡，听见孙清扬说话，心里不由涌起一个念头：“难怪皇太孙殿下这么喜欢她，这个女孩子确实与众不同。”


  
厮杀声渐渐小了下去，孙清扬正欲抬起头，却有箭啸声裂空袭来。


  
玄武只见五支弩箭连环袭来，半途中有影卫阻拦，直接被箭风带倒，那连环的弩箭带着裂石碎钢的势头，无可阻挡地挟风而来。五连珠，对方何时来了这样的高手？而且，用的还是弩箭，这力气何其惊人！


  
不及多想，他大吼一声：“有硬茬。”挥剑迎了上去，第一支弩箭、第二支弩箭、第三支弩箭，即使是玄武，连挑掉三根弩箭之后，也被震得摇摇欲坠，剩余的两支弩箭，准确地射进了车厢，车帘被箭风击荡得四分五裂，成了片片烂布，箱体被震得散作一堆废材，车厢里的情况一览无余。


  
赵瑶影已经吓得昏死过去；杜若被箭风震得滚落一旁；孙清扬俏白的小脸惊恐万分。


  
两支弩箭挟着余势，又将其后坐着丫鬟、婆子的马车射裂，有个婆子抬起身，弩箭直接穿胸而过，另一支射过一丫鬟的胳膊，疼得本来吓昏过去的她又醒过来，嗷嗷直叫。


  
玄武大惊，即使是他，在这样的射程里，射出五支弩箭后也决达不到这样的威力。


  
看来今日，即使拼死一战，也很难逃出生天，唯有携太孙贵嫔一人逃命，或者还有生机，毕竟这天下间，能够追上自己脚程的人寥寥无几。


  
不光玄武，一直握刀拿剑护在马车外围的影卫们因为这五珠弩箭的攻势，也个个胆战心惊，但他们仍然没有退却，仍和自己交手的敌人厮杀，甚而，因为抱了必死的决心，下手更是无情。


  
这五支弩箭射过来，迅速扭转敌人已显颓势的局面，胜败已分。


  
还没等玄武去携孙清扬逃走，密林里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哨声，正在对阵的杀手们听见，转身就走，不管影卫正缠着他们的刀剑，用尽一切可能，不管不顾地走，剑刺到胳膊上，走；刀捅到胸腹里，走；两个正缠打着，明明已经刺到了影卫的要害，兵器一拔不出，丢了就走。


  
而且这些杀手们都是只顾自己走，不看身边的人，也不管已经重伤的，用尽一切办法，第一时间往密林深处撤，受了重伤走不动、走不掉的，反手就将手里的刀剑刺进自己，比之前刺向影卫时更多几分狠绝。瞬间官道上，除开两辆马车、影卫，就余十来具尸体。


  
众人惊愕地面面相觑，谁也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明明对方已经必胜，可以将他们赶尽杀绝，却突然撤走，还是用这样像被谁追着索命一样的方式撤走。


  
花那么大的力气，死伤那么多精锐，却在胜券在握的时候，放弃即将得手的胜利果实，走得干干净净，为什么？


  
玄武沉下脸来，他多次做过暗杀、刺杀之事，发生这样的情况，只有三种可能：一是自己这边来了援手，对方受两面夹击，不得不退；二是对方突然有了更紧急的任务，必须撤离；三是对方发现杀错了人。


  
眼下未见援手，不可能是一，殿下的别院是影卫的据点，禁卫森严堪比皇宫大内，也不可能是那边出了危险，那么，就只能是三。


  
有人要杀太子妃，不知道太子有没有危险？好在东宫里侍卫众多，今天太子陪皇上外出巡察，皇长孙派了青龙和白虎过去，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先顾着眼下再说。


  
玄武回头看去，发现孙清扬因为惊恐之后的放松已经昏厥过去，皱了皱眉头：“找水浇醒丫鬟、婆子，护好两位主子回别院。”


  
他们的人伤的伤、死的死，马车又被毁了，唯有回别院见过皇长孙殿下，再谋其他。


  
但愿回去的路上，再别出什么事了。


  
孙清扬醒来一睁开眼，就看见守在她床边的朱瞻基。


  
见她醒来，朱瞻基欣喜若狂，虽然大夫再三保证孙清扬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其他的伤势，他还是不放心，守在床边不说，悬着的心就没搁下过。


  
也难怪他担心，那一队人马回来时，伤的、残的、废的，侍卫们的马上还担着一些尸体，七八个水淋淋的丫鬟、婆子分坐在两辆马车的平板上，抱着惨白着脸的孙清扬和赵瑶影。


  
赵瑶影在进别院后还醒过来和他笑了笑，孙清扬一直到天黑都没有醒，他简直害怕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连玄武给他汇报当时的情形，他都没有离开孙清扬躺着的这间房。


  
看到朱瞻基，孙清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射裂马车厢的弩箭，令她离死亡如此之近，近得就像是在鬼门关打了个转。


  
因为死而知生的不易；因为死更懂得活着的艰辛。


  
她这一哭，足足小半个时辰才收住泪。


  
朱瞻基一直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像哄一个孩子似的。大难不死的孙清扬特别缠他，连晚膳都是由他给喂着才肯吃进嘴里。


  
这一天受两次惊吓，再强壮的神经也承受不了。


  
这样柔弱的清扬，朱瞻基从未见过，也更怜惜她，两人很是过了一段郎情如绵、妾意如水的时光。


  
关于刺杀一事，查出的情况令朱瞻基震惊，这一次的刺杀竟然是前朝余孽所为，而且还是同时发动，不光盯上了太子妃的马车，同日外出的永乐帝、太子车马也一并遇险，死伤众多高手护卫，连影卫头目青龙都受了伤，好在永乐帝和太子有惊无险。


  
刺杀太子妃的那一波，原意是想胁迫太子妃为人质，要挟皇太孙就范，没想到临到头发现目标错误，作为杀手死士，他们绝不会浪费一点儿闲余力气，所以撤走了人马。


  
顺藤摸瓜，也查出了太子府所潜的一些暗桩，竟然有七八个之多。


  
这也多亏太子妃一直叫人盯紧府里头那些疑似汉王安插的内应，那日里，正好有个内院的婆子往外送信，被逮了个正着。太子从信中发现蹊跷，将计就计，更改了和永乐帝外出巡游的计划，由两名大内高手和青龙、白虎坐在他们的车辇里，躲过了这一场惊天刺杀。


  
经过一一审问、逼供，还查出太子府中的暗桩头目，就是太子妃身边的于嬷嬷，要不是于嬷嬷被关，那个送信婆子还会继续潜伏下去。


  
这次也是幸亏于嬷嬷因私废公，被关进了柴房，没有起到大的作用，要不然就她能调配丫鬟、婆子的这个权利，刺杀的人要进太子府的后宅就能如入无人之境。


  
细查之下，还发现旧日里有几个莫名其妙死了或失踪的小丫鬟，也都是出自于嬷嬷的手笔，严刑逼供之下才知道于嬷嬷因为妒忌那几个小丫鬟长得漂亮，白白净净，就下了狠手。


  
不仅如此，赵瑶影幼时曾经失足落水、秦雪怡有回吃东西腹泻、孙清扬在浴桶中险些溺死，全都是因为她的忌恨。要不是她后头的人发现情况不对，严令她不准再下毒手，免得暴露，还不知会出几桩命案。


  
于嬷嬷这样的情况，估计她后头的人也始料未及，毕竟一个平日看上去正常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等常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这根本就是疯子所为。


  
于嬷嬷平日冷酷冷静，设计桩桩谋杀都能全身而退，若不是那日清晨在菡萏院太张狂，令孙清扬起了疑心，不仅打了她的脸，还先发制人将对她的怀疑禀告太子妃，她也不会失了手。


  
刺杀就在于嬷嬷到菡萏院里闹事的第二天，她当日奉了太子妃之命前去提人，第二天太子府就有一场毁灭性的灾难，有了这样的后招，于嬷嬷根本无所顾忌，忍不住得意忘形，却不想，一时的张狂妄行，就尽失先手。


  
支使于嬷嬷的人要是知道他们的全盘计划，因为这一点儿岔子——他们用错了一个疯子，就满盘皆输，估计也会气得吐血吧。


  
查到外围，自然又是一批官员受了牵连，免的免、办的办、杀的杀。


  
等风波完全平息，已经到了农历五月，要过端午节了。


  
菖蒲、蒿草、艾叶、苍术等扎成的草束，已经像往年端午似的挂在各府各院。不光主子们，就连丫鬟、婆子们身上佩带的香囊，也换成了五毒香包，塞上了艾、蒲、凤仙、白玉兰等去邪气的香草，小童们的眉心，还用雄黄酒画上了“王”字。


  
端午前一日请安完毕，太子妃就使人端了两个盘子出来，上面摆满了金银丝箔做成的步摇，形状为小人骑虎，吊着的小钗上，有的加了钟，有的加了铃，也有蒜、粽子等，各个逼真，又配了幡幢宝盖，绣球繁缨，极为精细奇巧。


  
“这个是南边来的豆娘，也叫艾人，是专门用于五月里戴的步摇，今儿个拿出来让大家一人挑上一支，明儿个都戴上，不仅能驱邪辟疫，也能应个景。”


  
听了太子妃的话，下首坐着的赵良媛就开口笑道：“姐姐一片慈心，只是这先挑的当然高兴，后挑的岂不觉得闷气？”


  
虽然被提了位分，可她前面还排着李良娣、郭良娣，就连王良媛也因为位分得的比她早，排在了前面，等挑到她，说不定喜欢的都没了。


  
林承徽也说：“可不是嘛，回回有好东西挑，挑到我们这儿，就都是些别人不要的东西了。”


  
郭良娣摇了摇手里的团扇：“那合着你们的意思呢，要如何才能大家欢喜？”


  
文昭训期期艾艾：“我有个主意，不知道姐妹们听听可行得？”见大家都望着她，文昭训笑了笑，“太子妃姐姐使人将这些个步摇都排成号，咱们抽签决定，谁拿到也不后悔。”


  
众人一听，都道这主意好。


  
太子妃也点头称是，又嘱咐道：“若是别人手里有自己喜欢的，两人私下交换可以，但决不能强要或抢夺，若是让我发现有人仗着位分抢别人的，决不轻饶。”


  
王良媛掩嘴轻笑：“哟，瞧姐姐说的，我们又不是那等没见过好东西的，眼皮哪就能那么浅，谁会去抢别人手头的东西？这么着也不过是图个热闹，大家笑一笑罢了。”


  
李良娣笑着说：“我老了，不像妹妹们花一样的人儿，带着这些新奇的东西好看，等会儿我得了什么，不拘你们谁看上了，都可以找我换。”


  
郭良娣用帕子印了印嘴角：“李姐姐这份宽厚，和太子妃姐姐都有一比呢，别人我不管了，反正等会儿姐姐手头若是得了我喜欢的，我可就依着姐姐这句话，头一个找你换了。”


  
李良娣淡淡一笑：“郭妹妹看上的东西，不管是在谁手里，自然都能得了去的，我既然说了这话，自是肯换给你的。”


  
太子妃见进府已经数月的张婉玉一直闷头坐着，仍然融不进她们的说笑里，就笑着对她说：“婉玉妹妹喜欢哪支，我做主先给你留下来，毕竟你年纪最小，想来这在座的姐姐们也没人好意思和你抢。”


  
张婉玉，因为父亲是英国公，太子娶进府即封为正四品的良媛，生性清冷，对这些内宅的姐姐们一向恭敬有余，亲昵不足，这会儿听了太子妃的话，站起身施礼说：“婉玉年纪小，更不该和姐姐们相争，多谢太子妃姐姐的美意，婉玉还是抽签吧，若是抽到了姐姐们喜欢的，只管换了就是。”


  
太子妃见她如此，也没再多说，只叹了口气：“那你和太孙妃她们一道抽吧，她们那盘适合小姑娘们戴。”


  
赵良嫒朝马昭训递了个眼风，坐在下首的马昭训碰了碰她身边的韩奉仪。韩奉仪位分最低，其他两个和她同为奉仪的丛奉仪和金奉仪今日又没来，想拉个通声气的都没有。


  
韩奉仪看了看左右，只有硬着头皮说：“太子妃姐姐好不偏心，既然同为姐妹，张良媛就该和我们一堆选，怎么能去抢晚辈们的？想来张良媛也不好意思和她们一堆。”


  
张婉玉又起身：“韩姐姐说得是，太子妃姐姐就不要对我另眼相看，免得姐姐们觉得不公平，我就和大家一处儿选吧。”


  
太子妃想说什么，又想到快要过节，惹些口角不免令人不快，就笑了笑：“既然你们推的推、让的让，我也就不做这个好人了，一处选了就是。除开太孙妃可以选两支外，其他人都是各选一支。”


  
吩咐珠馥下去准备。


  
赵良媛听了有些不服气：“怎么我们这些长辈倒没有太孙妃的多？虽然她的位分在那里，可说破天，也是小辈啊。”


  
太子妃淡淡一笑：“东西是两位贵妃娘娘赏下来的，指明了太孙妃是两支，我不过是转个手，哪里知道是为什么？”


  
一听是贵妃娘娘赏下的，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全都闭上了嘴。


  
抽签下来，步摇拿到手里，仙、佛、鸟、虫、鱼、百兽栩栩如生，八宝群花惟妙惟肖，绉纱蜘蛛、绮榖（音gǔ）凤麟、茧虎绒陀、排草蜥蜴、螳蜘蝉蝎、葫芦瓜果，或是结成钟铃的样子，或是串成一串垂络，样样活灵活现。


  
“这工艺真好，听说是宫里新进的一个工匠领着做的。”


  
“我也听说了，那个孟工匠的手艺最是别致精巧，母后故去之前，首饰全都是他父亲给专做的呢，件件都是珍品，光是看一看啊，就让人喜欢。”


  
“这小孟工匠的手艺不但得了他父亲的真传，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他父亲更多些灵动，你看这些东西，真像活的一样，这小蜘蛛的触须，还能动呢。”


  
……


  
听到众人的议论，太子妃露出笑容，难怪王贵妃娘娘要如此推举这个小孟工匠，就凭他做的这些个步摇，能够得到这许多人的一致赞赏，就说明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想起自己当时看到这些步摇时的惊叹，太子妃思量着，是不是应该和王贵妃娘娘借小孟工匠数日，为府里也打些首饰，把那些个旧的、陈的翻成京师里时新的样式。


  
凭小孟工匠的手艺，这应该不是难事。


  
“母妃，母妃，这支豆娘恐怕不该清扬戴着，越制了，还是换给您或胡姐姐用吧。”


  
太子妃抬起头，只见孙清扬拿着一支凤凰形状的步摇，递了上来。


  
太子妃这才想起，这支豆娘本是要赏给胡善祥的，被她们说抽签什么的，忘了另取出来。


  
沉吟片刻，太子妃说：“不妨事，这又不是七凤九凤的，带了也不算越制，你就收着吧。”


  
太子妃眼睛里的那一丝犹豫被孙清扬看在眼里，她知道，这绝不该是她能用的步摇。


  
看了看太子妃下首坐着的胡善祥，她软言央求道：“清扬喜欢胡姐姐手上的那支小粽子，姐姐抽的两支形似，不如就换给我吧。”


  
胡善祥抽到的两支步摇，一个是小粽子，一个是合欢花，外形上都是团团一串，略有相似。


  
胡善祥见孙清扬手中的凤凰步摇十分精美，心里先就喜欢了三分，但情知那样的东西，是女子都会喜欢，就推辞道：“妹妹的这支多好看啊，我可不好夺爱。”


  
赏赐的时候，王贵妃娘娘就曾说，“清扬带这支凤凰步摇不知道会有多漂亮，可惜按规矩，还是太孙妃戴着更合适些，让太子妃赏给胡善祥”。


  
凤凰被孙清扬抽到，太子妃本就觉得有些为难，听到孙清扬这么说，正好有了台阶：“既然清扬更喜欢那支粽子的，正好你的两支也相似，就换给她吧，端午节戴粽子步摇，也很应景。”


  
不由分说，孙清扬就将两支步摇换了过来，笑嘻嘻地对胡善祥说：“胡姐姐别舍不得啦，今儿个皇太孙殿下还说晚上要去梧桐院，那支合欢可不就应上了，明儿个你和母妃都戴凤凰的，我们也好百鸟朝凤。母妃还说要让咱们去看划龙舟呢，你要觉得心里过不去，赌龙舟的时候，多封些银子输给我不就齐了。”


  
太子妃心知肚明孙清扬这样做是为了叫她们不为难，但也乐得把这事轻描淡写地过去，就笑道：“你这个泼皮，真是会顺杆儿爬，才换了你胡姐姐的东西，又要她出银子，好事都让你占尽了啊？”


  
孙清扬偏偏头：“那我最小嘛，胡姐姐她让着我也是应该的，是不是啊，好姐姐？”


  
要不是胡善祥实在喜欢那支凤凰步摇，也不会依着孙清扬换过来，听了此话她不好意思地说：“抢了妹妹的好东西，就是输妹妹些银子也是应该的。”


  
孙清扬得意地一仰头：“看吧，母妃您枉做好人啦，胡姐姐心甘情愿拿银子给我呢。”


  
太子妃笑了笑：“这么说我，看来端午节是不想回家去送节礼了？”


  
“回家，母妃是说我们可以回娘家去吗？”不止孙清扬，胡善祥也惊喜地问。


  
“嗯，请安完了，你们就可以回去送节礼，不过瞻儿的时间有限，所以你们每人在家里，也就只能待半个时辰。上午去善祥、清扬家里，下午去嘉瑜她们几个家里。”


  
端午节里，女婿陪着一道给丈母娘送节礼，那是正妃才有的待遇，毕竟，妾室的父母都算不上是正经的亲戚。太子妃能够答应朱瞻基给孙清扬的父母送端午节礼，已经是做了很大的让步了，甚至为此让何嘉瑜她们也跟着沾光，以免厚此薄彼，引得内宅不安。


  
一直注意太子妃这边动静的王良媛听了，笑着说：“皇太孙这一府都能够去送节礼，不知道我们这边，谁能有这福分？”


  
太子妃淡淡地说：“仍然是往年的规矩。”


  
往年的规矩，就是嫔妾家中由下人们送节礼回去，太子会陪着太子妃回彭城伯府待半个时辰。


  
王良媛知道会是这个答案，还是酸酸地说：“姐姐对儿媳和我们姐妹，真是不一样啊。”


  
太子妃像是根本没明白王良媛的话里有话，笑着说：“她们的事，我能做得了主，咱们的规矩，可是两位贵妃娘娘管着的，妹妹这意思，是要去问两位娘娘喽？”


  
王良媛尴尬地说：“不敢，我哪能和两位娘娘说上话。”


  
妾室非召不得入东西于六宫，虽然东宫太子府就在皇宫大内，身为太子嫔妾的王良媛，也不够资格直接和贵妃娘娘们搭话。


  
朱瞻基和孙清扬送回娘家的节礼，又实用、又体面。


  
两匹团花的彩晕蜀锦，花纹明暗相间，层次分明，过渡时用色晕染，别具一格的绚丽。蜀锦虽然不像云锦为皇室专供，却也因其生产工艺烦琐，非常难得，有“寸锦寸金”的说法，是除开皇宫大内，只有达官贵人们才能用得起的丝绸。


  
一袋子上好的碧粳米，两包贡枣，都是御用之物，等闲人家根本见不到。


  
还有两坛三十年的女儿红，陈酿仙醴（音yǒu），还没开封，喷香的酒气就把孙继宗哥几个乐得眉开眼笑。


  
看到下人又托上来的百两金子，孙忠撩袍就欲和几个儿子一道叩谢：“这节礼也太厚了，下官谢皇太孙殿下赏赐。”


  
没等他跪下去，朱瞻基就托住了他：“岳父大人，今儿个咱们只叙家礼，不论国礼。”


  
扶着他坐下来，言笑晏晏。


  
男人们在外堂闲谈时，孙清扬已经被母亲董氏在内宅里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看也看不够地搂在怀里。


  
这是孙清扬幼年时都没有过的待遇。


  
“那天发生的事情，为娘听说后，真后悔当初没有强把你带走，要是不把你嫁给皇太孙，就不会有这么些事了。不，当初为娘就不该同意你父亲让彭城伯夫人带你进宫。”


  
从前女儿在身边时，董氏还能按着自己所思所想，为把女儿锻炼得坚强、冷静，感情上一向表现得克制、冷淡。这些年聚少离多，每每见面，总觉得对女儿千依百顺都不够，早把自己那些个望儿女成材的想法丢得干净，一家人能够守在一起，成了她最大的愿望，最直接的快乐。


  
孙清扬笑嘻嘻地安慰她：“娘，您不是说了吗，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看谁家的嫔妾有这规格？要不是那天的事情，殿下和我也不会到家里来送节礼，咱们还见不着呢，可见这古人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点儿也不假，你女儿是个有福的人，您就不用担心啦。”


  
董氏叹口气，她也就是那么想罢了，皇亲贵族看上的人、物，要是不给，就要遭受灭顶之灾，官家当真是是非之地啊！


  
当初让孙清扬随彭城伯夫人进宫，也是一家人不眠不休、商量出的结果，唯有女儿进宫，才能保得长长久久的安泰。


  
也因为女儿做的牺牲，董氏对她更加愧疚，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了保住家人，把女儿送进了宫，原以为天家富贵，顶多也就是远离家乡、亲人的寂寞，不会出什么大岔子。不承想，女儿这些年竟然遇上那么些个波折，还险些丧命，若非吉人天相，就是再后悔也没处哭去。


  
虽然这些都是她在内宅的见识里不可能预知到的，但一想到正是因为自己当初松口，没有强留下女儿，造成如今骑虎难下的局面，董氏就觉得难辞其咎。


  
宫里的那些个弯弯绕绕，根本就不是她们普通老百姓能够应付的，女儿再聪慧，再能干，也对付不了那些个外忧内患；她把女儿教得再坚强，再冷静，也斗不过那些个刀枪棍棒。


  
搂着孙清扬，董氏后悔得要命。


  
孙清扬陪着母亲说了好一阵话，见她眉宇舒展了，方才安下心回宫。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七章　美质简琼瑶


  
回去的路上坐在马车里，看着窝在自己怀里像小猫似乖巧的孙清扬，朱瞻基笑道：“是不是岳母大人给你耳提面命了什么，今儿个表现这么好？”


  
孙清扬慵懒地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嗯，娘叫我对你好些，不要给你甩脸子什么的。她就不信我对你很好，总说当人娘子要恭顺，要以夫为天什么的，哎，真不知道我娘怎么会有这些个想法，好像我就是个恶婆娘似的。”


  
朱瞻基宠溺地看着她，手指轻轻地在她脸上画圈：“不光岳母大人，天下为娘的，都是这么教女儿的，也就你这个小东西，被我宠得无法无天的，不知道出嫁从夫。”


  
“人家哪敢，向来都是殿下说什么臣妾就听什么的。”孙清扬眼睛都快闭上了，快到正午，马车一晃一晃的，困意就上来了。


  
“真的？”


  
“这还用问？”


  
朱瞻基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孙清扬惊得瞌睡也没了，猛地坐直了身子险些撞到车顶，拿着靠枕她就朝朱瞻基扔了过去：“殿下可是读过圣贤书的，这白日里……之事，您也能说出口。”


  
朱瞻基看她的神情，羞多过怒，一手将她重新搂回怀里，埋头在她的脖颈处：“刚才不还说夫君是天，但有所命不敢不从吗？”


  
酒气混杂着热气扑在她的面颊，加上喑哑磁沉的耳语，马车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暧昧起来。


  
孙清扬的脸一下子红得滚烫：“朱哥哥你刚才陪父亲他们喝酒喝多了吧，别闹……”


  
“没喝多少，浅酌了两杯。”朱瞻基仍然附在她的耳边说话，手从她的颈口伸了进去。


  
“这大白天的，又是在马车上……”孙清扬心里慌乱，觉得外面赶车的马夫都听到了他们在里面的动静，脸涨得越发红，急忙伸手去捉朱瞻基那只已经伸进去握着她胸的手。


  
“呵，才说什么都听我的呢，这下就变卦了吧。”朱瞻基见她急得都要哭了，缩回手，声音里带着点儿戏谑的笑意，“下回看你还敢不敢把话说满了。”


  
孙清扬松了口气，又怕他再动手动脚，忙求饶道：“臣妾错了，下回再也不敢啦。”


  
每当作低服小时，她就会称殿下、臣妾，朱瞻基已经熟知她这套把戏，笑着说：“乖乖躺到我腿上吧，不再动你就是。”


  
两人嬉笑着坐着马车回到府邸，刚进垂花门，就看到宁司帐跑出来迎上前欠身施礼：“殿下回来了。”欢喜地去接朱瞻基手里提着的粽子。


  
神情就像迎夫君回府的小娘子。


  
朱瞻基避开她的手，淡淡地说：“怎么不见过贵嫔，连规矩都忘了吗？”


  
宁司帐恭恭敬敬地给孙清扬请了安：“贵嫔见谅，奴婢是见殿下手里提的东西，一时情急，没有顾上。”


  
“宁司帐也是怕你累着，就别责怪她了。让你把粽子交给丫鬟、婆子们拿着，你偏不听，府里头又不缺这些个东西。”


  
“东西和东西不一样，这些是你和……孙序班他们一道包的。”因为有外人在，朱瞻基并没有称岳父、岳母，而是改称了孙清扬父亲的官职。


  
孙清扬甜蜜地笑了笑：“就是这样，也得拿给下人们去煮啊，难不成，你还守着灶台自己烧火吗？”


  
他们俩眉目传情的样子，看得宁司帐忌恨不已，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朱瞻基将粽子交给跟在后面的杜若：“先找府里的司馔们验了，交给她们亲自看着煮，免得被人动手脚。今儿个晚膳除开父王、母妃那边，别的地儿都不用送了，太孙妃今儿个也从娘家拿回来些，晚上她和我一起用膳时，让她尝尝这个。”


  
杜若答应了一声，提了粽子和两个小丫鬟去了。


  
孙清扬愕然：“怎么还需要司馔验了才能煮，咱们府里几时吃食这般小心了？”


  
没等朱瞻基回答，宁司帐就抿嘴笑着说：“这是殿下疼贵嫔，怕有人拿您这些粽子生事，这样的小心谨慎，也就是对着贵嫔罢了。前面太孙妃拿回来的粽子，可是奴婢们提了回来，直接交给小厨房煮了中午尝鲜，殿下一句话也没交代。”


  
朱瞻基沉下脸：“行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快回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宁司帐委屈地给他们行了个礼转身去了，昨儿个还和她绣帷绸缪，颠鸾倒凤，今儿个就这般无情，这男人啊都是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不过，她刚才的话总有人会传到太孙妃那儿去的，她们之间起了矛盾，殿下又会像前三个月里那样，常常召自己侍寝吧。


  
朱瞻基涎着脸在孙清扬耳边低声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洗？”


  
孙清扬不动声色地狠狠往他脚上踩下去，说话咬牙切齿的，面上却笑得无辜：“这么大的人一天不分场合乱说话，小心我到母妃跟前儿告你去。”


  
她那一下，对朱瞻基根本是挠痒，但朱瞻基却苦着脸抱着脚单腿直跳：“完了完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把我的脚趾踩伤了，这会儿直抽筋……”


  
孙清扬急得正准备扶他，却发现他眼睛里的笑意，欠身施礼后领着福枝几个走了。


  
朱瞻基放下脚，看着孙清扬的背影笑喊：“你这个女子，敢违抗夫君之命，晚上要罚跪啊。”


  
“殿下今儿个晚上不是要歇息在梧桐院吗，怎么又要罚妹妹的跪？”


  
朱瞻基转过身，只见何嘉瑜立在抄手游廊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睛里带着难以形容的娇媚和风情，千回百转、缠缠绵绵地撩拨着他。


  
这种风情，夹杂着少女的纯和少妇的媚，朱瞻基没有在任何一个女子身上见过，想到何嘉瑜的柔媚入骨，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何嘉瑜看见朱瞻基的眼睛一直在看自己，不经意地转了转头，现出最柔美的角度。


  
她知道从朱瞻基那边看过来，自己这会儿的身形，就如起伏的山峦，错落有致，必定能勾起男人心中最原始的欲念。


  
自从听了孙清扬那句要好好想想的话，她就乖乖听从当日进府时，母亲为她陪送的曾嬷嬷所说的话，从仪容、情态、声音、姿势等方面进行学习，务必做到一举手、一抬足都有让人不能转目的风情。


  
按曾嬷嬷所说，到了那个时候，别说男人，就是女人也会为她着迷。


  
连床帷之间的翻新花样，曾嬷嬷也细细地指点了她，什么声音要缓，多用鼻音、尾音，娇柔轻媚，等等。


  
曾嬷嬷教的那些个手段听一听都让人羞得不行，可就是那些个手段，令皇太孙殿下从别院回来以后，除开孙清扬那儿，就是来自己的院里最多。


  
早知道，自己就不该瞧不起曾嬷嬷以前教过清倌人、红倌人们，一直不肯听母亲的话跟着她学。


  
只要一想到，这京师里最红的头牌姑娘樱歌就是曾嬷嬷一手带出来的，即使那是一宵千金都要排队的清倌，何嘉瑜的心里就不可能舒服。


  
若不是皇太孙来春棠轩的时间越来越多，她简直没有勇气继续和曾嬷嬷学这些个东西。


  
何嘉瑜忽喜忽忧的神情落在朱瞻基眼里，另有一种味道，刚才被孙清扬拒绝的干渴又涌了上来，他的目光越发灼热，大步走了过去。


  
“今儿个中午，陪爷练练习箭吧。”


  
何嘉瑜的骑射功夫，不算顶好，但她把这两样融进了床帷之中，就多了一番情趣，朱瞻基这会儿所说的，当然不是真的练箭。


  
何嘉瑜媚眼如丝：“殿下所令，臣妾无有不从。”


  
朱瞻基面无表情：“那还不去准备，去昭和殿吧。”


  
“臣妾这就去。”何嘉瑜心里一阵激动，转身往昭和殿的方向走。除了孙清扬，殿下还不曾在那儿和任何一个女子欢好过呢，那些个暖床的司门、司帐，都是在偏殿里完事，没想到她今日也有这样的待遇。


  
“你们跟着去，安排何贵嫔到东配殿里午睡。”朱瞻基向跟在他身边的宫女吩咐道。


  
何嘉瑜身子一软，要不是跟在身后的丫鬟及时扶住了她，险些踉跄跌倒。


  
她转过身，苍白着脸：“东配殿？”


  
朱瞻基让宁司帐她们侍寝时，往往都是在东西配殿里。


  
朱瞻基愣了一下，转念明白了她为何不情愿，上前几步挑起她的下巴，有些不耐：“我叫她们把里面的东西都换掉，今儿个你去了，以后就不在那儿让她们侍寝了。”


  
虽然对这几个嫔妾并没有多少感情，既不像对孙清扬心爱，也不像对正妃胡善祥那样尊重，但他也知道，她们和暖床的宁司帐她们还是有区别的。


  
何嘉瑜知道再说下去，朱瞻基的耐心恐怕就没有了，强忍着心里的不快，目光温柔如水，声音圆润柔媚：“多谢殿下体谅臣妾。”


  
看来，她还要再多加把劲才行。


  
见朱瞻基进来，何嘉瑜从已经放下的帐幔里伸了个脑袋出来，眼睛里像要滴出水似的，一张脸因为刚才的沐浴，红扑扑、湿润润的：“殿下怎么这么久的时间啊？”


  
何嘉瑜此时已经是罗衣半解，露出半圆丰润的胸，随着她的动作，如同酥软的羊脂微微颤动，很是诱人。


  
朱瞻基却漫不经心：“等急了？”


  
何嘉瑜垂下头，看上去楚楚可怜：“没有，只是有些冷罢了。”


  
“五月的天气，怎么会冷？”朱瞻基随手将自己的衣服扔在地上，掀了帐子进去，在何嘉瑜的胸前狠狠揉搓了几下，话语里却听不出什么感情：“把衣服脱了。”


  
何嘉瑜低应了一声，声音像是有钩子似的，一只手慢慢拉着朱瞻基的手往她身上走，挑开了她身上绯粉色海棠花的轻纱掐腰襦衣，露出里面的粉色肚兜，又将手往下一拉，下系着的烟灰色轻纱金银丝绣花长裙如被风吹着的花瓣，无声飘落在地。


  
因为朱瞻基从来不帮她脱衣服，用这样的方式，何嘉瑜也觉得比自己宽衣解带的好。


  
这个冷面的殿下，俊美里有着常年习武之人的阳刚气，可惜白长了一副风流俊俏的模样，从没有半点儿怜香惜玉之心。


  
欢好之后，何嘉瑜从枕上支起半边身子，雪臂如皎皎月光，青丝披散一背，娇嗔地对朱瞻基说：“殿下，臣妾想您今儿个下午陪着回府的时候，能够多待半个时辰，臣妾自嫁到东宫，一直没有见过母亲呢？”


  
朱瞻基双手枕在脑后，眼睛都没有睁：“你刚才百般奉迎，就是为了这事儿？”


  
何嘉瑜轻轻地用手在他胸膛画圈，下齿咬着唇：“臣妾只是想殿下高兴罢了，这是两码事儿。”


  
朱瞻基本来想说这不合规矩，却又觉得她可怜，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呢，偏学着这些妇人的勾当来讨自己欢心：“行了，就多待一会儿吧，难得你今儿个这么哄我高兴。”


  
何嘉瑜开心地在朱瞻基脸上亲了一口：“殿下，您真好。”


  
如同小女孩得了糖果般的开心。


  
“嗯——”朱瞻基应了一声，“难不成不答应你就不好吗？”


  
何嘉瑜眼睛转了转：“也好呢，不过，这样更好。”


  
朱瞻基用脚在被里抚摸她的小腹，笑得暧昧：“那这样，是不是更好？”


  
“殿下——”何嘉瑜发出一声娇呼，狎昵地问，“您说，我和她们比，谁更好些？”


  
本来柔情蜜意的朱瞻基却突然翻了脸，将何嘉瑜从床上踢了下去：“侍候我沐浴。”


  
何嘉瑜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踢，光身子跌坐在冰凉的地上，忍羞带痛慌乱地将衣服穿上，又拿了单袍给朱瞻基披上身，招呼外面候着的丫鬟、婆子进来。


  
看到他进了净房，她才重新抬起头，摆出冷傲端然的样子，让丫鬟们侍候她沐浴。


  
直到进了木质的大浴桶里，听到帘子另一侧传出的哗哗水声，何嘉瑜才将脸埋在水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二卷 鸾凤和 第八章　客来茶当酒


  
园里的合欢花被一夜暴雨浇得七零八落，太子妃站在廊下看那满地的落花。


  
站在她身后的单嬷嬷在心里微叹口气，然后面上堆起笑容：“太子妃，齐司馔说又寻得一罐那样的好茶，要不，您尝一尝？齐司馔说那茶要趁鲜喝，才有那乐而忘忧的好滋味呢。”


  
齐司馔在几年前曾经得过一罐好茶，饮之令人忘忧，本打算在那年的百花会上给宫中的娘娘们奉上，却因当日出了香汤的事，贵人们担心有变，早早就告辞回宫，那罐好茶也就搁下了。


  
过后太子妃让齐司馔给各院的嫔妾们分了些，大家都说味道极好，只有齐司馔说远不及她当日品尝的鲜妙，本说等来年再问问给她供茶之人的，却一连数年都不得见，直到近日才再次寻到。


  
供茶的人说是这几年年景不好，有一样歉收，那茶缺少了这极重要的一味就灵性全失，所以他就一直没有再到京师来，也是今年运气好，得了一些，才能再给齐司馔。


  
“那好，我就尝尝究竟那茶有何妙处，令齐司馔这么些年念念不忘。”


  
珠馥撇撇嘴：“依奴婢所见齐司馔是被供茶的人迷住了，回回她说起那茶，都会提到那供茶之人的风华，说什么茶品如人品，能制出这等好茶之人，该有怎么样的灵秀之心……哎，奴婢都没见过齐司馔那样，简直恨不得要同那人私奔的模样。”


  
单嬷嬷呵她：“你还没嫁人呢，怎么就学那些媳妇子胡说八道的，什么私奔，这样的话，也是你们姑娘家说的吗？”


  
太子妃跟前的几个大丫鬟，是占着宫女的身份，所以得二十五岁后才能嫁人，珠馥虽然还没许人，却也不像一般小姑娘听了单嬷嬷的话羞怯，反倒笑道：“嬷嬷呀，您是没看见齐司馔那样子，这几年的相思之情，她要不是等那个茶公子，又怎么会太子妃殿下回回和她一提嫁人出府之事，她就断然拒绝呢？”


  
单嬷嬷听到珠馥竟然给那个人安了个名，叫茶公子，也笑了起来：“你们是不是太闲了，一天就说这些个是非，齐司馔要是离开太子府，哪儿去寻这么好的东家，哪有地方让她尽展平生所学，难不成到茶馆里给人家当品茶师傅吗？她也不过是爱屋及乌，由茶及人罢了。”


  
珠馥笑嘻嘻道：“是爱屋及乌，不过不是由茶及人，是由人及茶吧。”


  
太子妃知道她们在自己面前闲扯这些，原是为了自己开怀，也不揭破，顺着她们的话说：“虽然那茶是很不错，但比起宫里的贡茶，也未见得就能胜出，我就不明白齐司馔怎么会如此推崇，难不成真有珠馥说的原因吗？既然难得，你们就都喝上一盅，看看究竟如何稀罕。”


  
单嬷嬷笑起来：“哟，这样的稀罕物可不是奴婢们可以享用的，太折福了。”


  
珠馥却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嬷嬷这话说差了，咱们跟在太子妃、殿下跟前儿，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尝过？哪里就会因为一盅茶折了福。奴婢谢殿下恩典，这就去叫玬桂姐姐她们。”


  
看着珠馥的背影，单嬷嬷笑着摇头：“太子妃您是太宠她们了，这有什么东西，还成伙惦记上了。”


  
“如果一天只是吃好、喝好就能满足，何尝不是快乐啊！”


  
听见太子妃的感叹，单嬷嬷却正色道：“旧日里，奴婢曾听先皇后和您说，在其位谋其政，一个人享有多大的富贵，就要担多大的责任，不可因一己之私枉顾国本、民意。后院里的那些女人再蹦跶，太子殿下都知道只有您才是和他夫妻一心，您何必在意那些一时得志的小人呢？现如今，如何渡过难关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单嬷嬷说起仁孝皇后旧日里的告诫，太子妃精神有所振作：“嬷嬷提醒得对，我不该因为私欲和太子去怄那闲气，眼看这平静的日子又起了波澜，得打起精神应付，渡过眼下这难关才是。”


  
太子妃所说的波澜，是礼部尚书胡潆奉帝命六月巡视江浙诸郡，却在京师滞留不走；东宫辅臣翰林学士杨士奇等人催他尽快启程时，胡潆竟然以他要治办军士的冬衣搪塞继续逗留之事。


  
幸好东宫辅臣们生出疑心，查探之下才知道，永乐帝四月去了京都后，在太子朱高滞留京师监国期间，汉王高煦、赵王高燧及其党羽屡屡上诏进言，诬陷太子擅赦罪人，引起了皇上对太子的疑心，因此密令胡潆到京师后多留数日，以查访太子的德行。


  
这个消息一时间引得监国之臣朝夕自危，想到这些年汉王、赵王设下的陷阱，太子妃就觉得疲惫。这千年防贼何其辛苦，只要稍有懈怠，就会被人逮住痛脚猛力打击，这一次躲过了，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可偏太子和她都念着骨肉亲情，只是防御，始终下不了狠手，连前年汉王险些被废为庶人那样的良机，也还是帮着求情。


  
其实，他们想不念着兄弟之情也不行，毕竟，如果太子真要狠下了心，遭到厌弃的就会是他了。在皇上的眼里，太子最好的地方就是谦恭友孝，有永乐帝那样偏心的父皇，他们就只能防不能攻。


  
想到这些，太子妃就觉得太子的那些莺莺燕燕都算不了什么。毕竟，对于帝王的基业而言，情爱从来就是小事，岂能因为一两个女人毁了东宫多年的经营？


  
将来能够站在那儿，和太子比肩的，只会是自己，她又何苦去在意他心里曾经有过谁，现在喜欢谁，将来会喜欢谁呢？


  
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而这个赢家一定是自己。太子妃转念至此，眉宇开朗了许多。


  
她的神情变化落到单嬷嬷的眼里，她笑着说：“难道这茶还真有齐司馔所说的功效，能够令人忘忧吗？奴婢见您的神情，像是开怀了不少。”


  
“嗯，也没有她说的那么夸张，就是闻到这香气，喝到这香茶，觉得烦恼少了许多，这和吃饱喝足是一个道理，人在饥饿的状态下，是最容易生出怨气的。要不怎么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呢，肚子都吃不饱，自然也就不会讲什么礼，衣食足知荣辱啊。这茶可以取名叫‘忘忧’，嬷嬷也喝一盅，味道真是不错。”


  
太子妃又端起茶盅喝了几口，顿时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压在心头的那些个烦恼，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不光太子妃，单嬷嬷她们几个喝了，一上午走路也都很轻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可惜，因为还进奉了一些给几位娘娘，又给太子和几个位辈分高的嫔妾、皇太孙妃嫔们分了些，没喝几次，齐司馔今年所得的那一罐茶就喝完了。


  
太子妃在品茶的时候，太子朱高炽正在密会礼部侍郎胡潆，所饮的茶，也正是“忘忧”。


  
胡潆身着便服，见到太子朱高炽就屈身下拜：“臣胡潆，见过太子！”


  
太子示意内侍陈会福将他扶起：“胡大人请起，父皇虽然令孤监国，只是若无要紧事，却不宜私下会见，也因此胡大人此来在京师逗留多日，孤一直未能款待于你，还望见谅，只不知大人今日来，有何要事？”


  
太子果然是谦逊有礼，竟然对他一个老臣礼贤至此，胡潆心里十分舒坦，更觉今日来对了：“臣正是有要事需禀奏太子！”


  
胡潆缓缓站起身，沉声道：“今年二月，交趾故四忙县知县车绵之子车三，杀知县欧阳智起义。同时，乂安知府潘僚，南灵州千户陈顺庆，乂安卫百户陈直诚、浮乐范软、偈江黄汝典、邱温侬文历、武定陈木果、快州阮特、善誓吴巨来、同利郑公证、善才陶强、大湾丁宗老、安老范玉，皆乘机起义，自署官爵，杀长吏，而其中尤以潘僚、范玉的势力最为强大。”


  
“潘僚为故乂安知府潘季祐之子，承嗣父职，声称因不堪太监马骐的肆意掠夺而起义。范玉为涂山寺僧，自言天降卯剑，号‘罗平王’，纪元为永宁，封相国、司空、大将军等官，攻掠城邑。”


  
胡潆痛心疾首道：“交趾总兵官、丰城侯则东征西剿，疲于应付，皇上高瞻远瞩，为交趾百姓着想，派左都督朱广前往剿捕，解交趾之危，着令召商供应粮草军需，这本是利国利民的一件大事，更关乎着交趾战事的成败。可是因为有利可图，朝中官勋权贵竞相争夺，个个都想从中渔利。”


  
朱高炽赫然动容道：“竟有此事？”


  
胡潆道：“是，许多公侯勋贵之家参与此事，有些是亲自出面，有些是委托亲眷。本来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此事也无可厚非，只是军需所用的冬衣，好些个添加的是黑棉絮，根本不耐寒，还有些兵器，都是轻轻磕碰就断折了，要是这样的东西到了左都督手上，岂能打得过交趾那些叛军？”


  
他的语气甚是沉重，“本来于国于民都有利的好事，却被那些贪得无厌、猖狂放肆的权贵们搞得乌烟瘴气。更别说其中为了牟取暴利倚仗权势，凌辱欺压普通民商之事举不胜举，若不是这些仓鼠蠹虫，交趾之乱何至于久平不息？”


  
“皇上也是怕民怨沸腾，会出大乱子，所以责臣在京师督办冬衣和其他军需。为免此事影响太子殿下监国，今日特来禀奏。”胡潆起身施礼，“臣恳请太子殿下明令，禁止官员及其家眷参与军需物资的供应，于民商中挑选那老成持重、诚信之人专供，但凡公侯勋贵之家有欺行霸市、强买强卖、以权谋私、勒逼民商之人，严惩不贷！臣已将此事写下奏章，同时禀奏皇上，太子殿下请看，这是臣报送皇上的奏章抄件！”


  
说罢，胡潆自袖中摸出奏章抄件，双手送上。


  
太子从内侍手中接过来打开一看，果然是写给皇上的奏疏，内容正是胡潆方才所说，那奏章正本需经他过目再发往京都，胡潆不可能就此事作假。


  
但这胡潆明明身负密令要考察自己的德行，来京师数日，却突然求见，若只是为了此事，不免说不过去，毕竟，就是他就不来禀奏，自己早晚会知道这件事。


  
他所说让自己下令禁止官员家眷参与军需物资供应之事，此事成了，会甚得君心；不成，朝中那些本来持观望态度的公侯勋贵们就会倒向东宫敌对一方……


  
想到自己向来以仁孝礼义立于天下人之前，走上这个位置颇多周折，要想顺顺当当地走上那个座位，还得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这么些年一直在忍，一直等，若因此事乱了根基，又当如何？


  
太子沉吟起来。


  
不依胡潆所奏，父皇若是知道，只怕要说自己不堪大用，而且，此事不光关系交趾的军需，不整顿的话，恐怕会延及其他军需，到那个时候，大祸铸成，更难收拾。


  
看到太子拿着抄件久久不语，胡潆又道：“都察院里，皇上也传令御史严查此案，并挑选能吏调查此事。因为事关重大，唯恐奏疏不甚明了，太子殿下不知其中详情，耽搁了大事，所以臣急急赶来向您陈述，您看看，若有不完备之处，臣定会按您的指示修改。”


  
看这情形，胡潆倒是真的一心为国，自己要按他所说的去做，这封奏疏送到皇上面前，交趾的军需就是真出了事，连累战局，也能最大限度地撇清自己的责任。


  
朱高炽决定相信胡潆此举是善意……是用此举向自己暗示，父皇密令他查探自己德行之事，会有很好的答案。


  
若真如此，倒是对自己十分有利。


  
太子暗自思忖，胡潆老谋深算，父皇对他甚是信任，甚至还将寻找建文帝生死之重任密托于他，这样一个人肯向自己投诚，岂不正说明了父皇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


  
想到这点，太子高兴地向胡潆举起了茶：“胡大人忠君爱国，孤今日听得你所禀奏之事，茅塞顿开，就依大人所言，朝廷军需之物严禁官府中人参与，务必保证将士们所用所需均为质优上品，让他们能够安心保家卫国。眼下不宜饮酒，咱们就以茶代酒，共饮此杯。来来，胡大人，不必站在那里，坐坐。”


  
胡潆谢座。


  
两人举杯相碰，了然一笑。


  
“太子殿下这茶真是极品，饮之令人心悦诚服，慨然忘忧啊。”胡潆放下茶盅后颇有深意地说。


  
太子哈哈大笑：“胡大人既然喜欢这茶，来人，把那些茶叶全部给胡大人装上。”


  
他笑如春风一般对胡潆道：“这茶孤也是偶然得的，只有这一些，希望大人不要嫌少啊。”


  
胡潆忙站起欠身施礼：“臣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太子也说得颇为隐晦：“胡大人为国为民，别说这小小的茶叶，就是更好的东西也受得，只是如今不方便，只有来日再赏了。”


  
经此一会，太子以监国之名明令天下军需供给，朝中官员及其家眷不可参与，又专门挑选了可靠的民商，配了督察，安安稳稳地保证了军需物资的供应。而胡潆到达安庆时，以皇太子诚敬孝谨七事密奏，消除了永乐帝对太子的怀疑。


  
七月中，得到这消息时，太子妃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盅道：“阿弥陀佛，这一关可是过去了。”


  
她没点明什么，单嬷嬷却知道她所指，也高兴地说：“这也是您和太子爷夫妻同心，所思所想一般无二，服侍的内侍不是说了吗，胡大人喝了那茶，十分高兴，虽然后来太子爷令他退下守着，没有听见详情，但从两人的神情来看显见是相谈甚欢。这下好啦，您和太子爷担心的事情没有出现，还得了胡大人的相助，东宫以后就更稳妥了。”


  
太子妃满意地点点头：“大事上，我们夫妻还是同心同德的。这次好在有胡大人偏向东宫，化解了父皇的疑心，将此事化须弥于无形，没有合那些人的意。”转眼，她又有些担忧地说，“只是这次他们失了手，未必下次不会有其他招数，还是要小心为上，还有瞻儿那边也是，这都成亲快一年了，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你看埈儿，一妃两嫔，倒有两个怀了身孕，抢在皇太孙的前面了。一想到这，我这心啊，真是半忧半喜。”


  
单嬷嬷笑起来：“太子妃最是慈爱、周到、体恤，不是奴婢夸口，这上上下下的，可寻不出几个您这样慈爱的婆婆。靖郡王妃和孙嫔有了身孕，那好东西就和不要钱似的搬过去，早晚使人查问情况。”她宽慰道，“皇太孙这边也是殿下一直说她们几个年纪都小，怕生养影响身子，所以让避着没有生。其实靖郡王妃比太孙妃还小一岁多呢。要不……先选个岁数大点儿、易生养的稳妥人过去，帮着开花结果，引得龙子凤孙跟着来？只是怕太孙妃嫔们不会乐意。”


  
单嬷嬷所语，是寻个人给朱瞻基做通房丫鬟，怀了子嗣后或去母留子，或以母身份低贱，将其子嗣寄在太孙妃的名下，这个在民间，常有高门大户为其嫡妻所用，视为招弟。


  
听了单嬷嬷此语，太子妃皱了皱眉：“这事可由不得她们，再等一等吧，若是一年期满，还没有什么动静，也只有试试这个法子，你现在就留意，挑个好生养的，要有了身孕，就过在太孙妃的名下。按理，她们也不该吃这样的干醋，那通房丫鬟和她们相比可是尘土和云朵一样，要连这个都容不得，以后瞻儿有了三宫六院，岂不闹腾死？”太子妃起身站在窗前，悠悠地嘘了口气，“这一辈子可长着呢，宫里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这个事要是定下，你也帮我看着，到底谁敢为此闹腾，家和万事兴，进了这府邸，就该明白不是在普通百姓家里头。”她冷静地说，“后宫的女子，争风吃醋这些事情，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压在心里，嬷嬷平日里多敲打她们，纵有这般心思，也半点儿不许给我露出来，更不可以借此生事，闹得家宅不宁，东宫不安。”


  
单嬷嬷频频点头：“您说得是，老奴眼下就开始留意合适的人选。”


  
身为皇太孙，瞻儿毕竟不是寻常人家的嫡子长孙，子嗣不丰，无法传承天下。


  
太子妃转过头，看着桌上青花瓷的孔雀牡丹灯笼瓶中那石榴，暗暗期盼，盼太孙妃能够早日怀上一男半女，一来不用什么通房丫鬟去堵那几个的心，二来她也可以放下一多半的心。


  
梧桐院里，胡善祥歪靠在美人榻上，听着窗外林木间鸟儿的鸣啾之声，隐隐然觉得困倦。正想丢了手里打算给朱瞻基做的小衣，倒在榻上好好睡上一觉，就听帘子轻响，芷荷走了进来，神情间颇有些犹豫。


  
胡善祥懒洋洋地抬声问道：“怎么了？”


  
芷荷低声道：“胡尚宫来了，太孙妃要不要见？”


  
胡善祥一听大姐胡善围竟然过来了，想起上回她和自己说的那些个话，也有些犹豫，不知道她这会儿来，是不是还是为那事情。沉默片刻方说：“让她进来。”


  
芷荷轻微地叹了一声，上回与胡尚宫相见，她家主子哭了半晌，这回还不知会有什么事情。


  
她走到廊下按规矩行礼后，将立在廊下一脸平静的胡尚宫带了进来。


  
胡尚宫身穿翠蓝色宫锦面的齐膝夹纱袄，上用银错金丝绣着玉兰花，下系一条软轻烟的蓝色宫锦长裙，将她修长的身段裹将得越发俏丽窈窕，头上的牡丹髻中间插了根绿玉珊瑚钗，明艳夺人之余更显得清丽逼人。


  
胡善祥打小在这个漂亮的大姐跟前就自惭形秽，现今虽然当了太孙妃，居移体，养移气有了几分威仪，却仍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见胡尚宫向她行礼，忙说：“大姐请起，你我姐妹何必如此多礼。”


  
胡尚宫没有听她的，仍然干脆利落地跪下请安。


  
胡善祥有些诧异胡尚宫的恭顺，这个比她大五岁的姐姐最是心高气傲。当日进宫本是奔着妃嫔或太子嫔去的，谁知当时尚在世的仁孝皇后说她年纪虽小，才色出众，竟然派去做掖庭令，直到隔年仁孝皇后身故，王贵妃又指她做了尚宫留在身边侍候。


  
外面的人羡慕她不用女色侍奉皇帝，还当了正五品的女官，比她父亲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官阶还高，胡善祥却深知在姐姐心里，十分愤然不平。


  
的确，对于胡善围来说，那些个才貌不及她的女子，都能为婕妤、做妃子，凭什么她就该屈居人下？


  
没有实现理想抱负的胡善围，把这个愿望寄托在胡善祥身上了，不，应该说是她更看重的二妹和四妹身上，只是不巧八字合下来，三妹胡善祥被选中成了太孙妃。她只好调整策略，改为扶持这个在家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的三妹。


  
上一回，姐妹俩就为了如何固宠之事起了争执，胡善围拿出大姐的威风，说了许多按现在的身份其实属于儹越的话语，甚至把胡善祥气哭了，如今见她这样守规矩，自然觉得奇怪。


  
难不成姐姐已经放弃了上回的想法？胡善祥不敢断定，言语就有些淡淡的：“起来吧，你我姐妹以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呢，动不动就跪，多麻烦。”


  
胡善围却惊异不过短短数月，她三妹的身上已经起了奇妙变化，再不是过去那个可以捏扁、捏圆的面团，言语、眉宇间甚至有了上位者的风华。


  
因着这种变化，胡善围虽然顺从地站了起来，却不敢像从前一般直觑胡善祥的神情，只垂着眸子低声道：“奴婢今日正好领了差事来太子府，所以就来看看太孙妃。”


  
她声音温柔和软，并不提上回发生过的事情，面上也没有因为如今要跪拜胡善祥现出委屈之色。


  
“姐姐既是有差事在身，我也不久留你了，芷荷，把前些日子我得的那支兰花老翡翠琴钗拿给姐姐。”


  
胡善祥向胡尚宫解释：“那钗比姐姐带的绿玉珊瑚钗水色还要好，正好配姐姐的这身衣服呢。”


  
胡尚宫见她明知自己来是有事，却根据自个儿的话如此托词，虽然接过芷荷手上的钗一丝不苟地谢恩，面上却微有急色。


  
芷荷递上东西后，就沉默地退了出去，这姐妹两个的事情，她一个做奴才的，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胡善祥微笑着看向姐姐，轻声道：“姐姐今儿个来，还有事吗？”


  
那次哭过之后，她想明白了，自己现在并不是胡家那个受气包胡三娘了，即使是明慧如大姐，也要屈身下拜，姐姐若是为自己好的话，当然可以听一听，若是只为着她自己好，为着胡氏一族的富贵荣华，自己实在不必给他们做盾牌。毕竟，胡府之中，真正叫自己挂念的，也不过只有母亲钱氏一人。


  
胡尚宫抿抿唇，轻笑道：“奴婢这次来，是要说个好消息给太孙妃听，父亲要被皇上擢升为正三品的光禄寺卿了。”


  
看到胡善祥微惊却并没有露出喜色，胡尚宫又说：“母亲也会被封为正三品的诰命。”


  
这个消息才真正令胡善祥开怀：“有了这个封号，以后那些个姨娘们就不敢欺负母亲了吧？”


  
胡尚宫笑了起来：“谨遵太孙妃出嫁那日的嘱咐，母亲的衣食居所，如今都是府里最好的。有了这个诰命在身，她以后可以横着走了。”


  
胡善祥微怔：“如此，也不枉我嫁过来所受的种种委屈。”


  
“太孙妃这说的是什么话，皇太孙是龙子凤孙，这多少女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您可是正妃，只有您给人委屈受的，哪儿能受别人的委屈？您看，和您同日嫁进府的太孙贵嫔，可是一个天一个地。”


  
胡尚宫得意地说：“孙贵嫔的父亲如今仍然是鸿胪寺序班，虽说到了天子脚下行走，却只是调职没有升官，仍然是个九品小官。父亲却直接由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升到了正三品的光禄寺卿，皇上的心里孰轻孰重，明眼人一望可知，您又何必自轻自贱呢？”见胡善祥不语，胡尚宫又说，“您如今是皇太孙正妃，太子妃又那么看重您，就该拿出些威风来，灭灭这府里嫔妾们的张扬之气，别让她们仗着皇太孙殿下喜欢，就不知天高地厚，这上面还有皇上呢，殿下再喜欢，她们也蹦跶不到天上去。”看胡善祥不为所动，胡尚宫又劝她，“从皇上擢升父亲这件事上，太孙妃还不明白吗？皇上并不喜欢那孙氏，这就是您的尚方宝剑，而且，咱们家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这正妃之位要是保不住，那些个人还不知道怎么作践母亲。”


  
“她们敢！”胡善祥断喝。


  
胡尚宫苦笑道：“她们有何不敢？父亲表面虽然对母亲照顾、服帖，私底下，却最是听那几个姨娘的话，当日我进宫来，何尝没有告诫过父亲，也不过好了个两三年而已。母亲性子懦弱，又因为生了我们四个姐妹坏了身体，姨娘们生的几个兄弟虽然寄在母亲名下，充作嫡子，内里却还是和她们一条心的。”她见胡善祥面色似有松动，又道，“我往年对你不喜，也是因为你性子太像母亲，怒其不幸、恨其不争罢了，你在家中时又不是不知道，若不是我在宫中尚能说上几句话，只怕父亲就会做那以妾为妻的勾当。你就算不为自己争，难道也不为咱们苦命的母亲争吗？你真要她去做那下堂妻，孤苦伶仃至死吗？”


  
胡善祥没有注意到姐姐言语中的敬称已经换成了你，听到胡尚宫的话，她面色不豫：“有二姐和四妹，她们不敢怎么样的，而且六妹、七妹待母亲还好。”


  
胡尚宫冷笑：“且不说她们现在年纪还小，这好能有多久很难说，只说她们将来也是要出嫁的，等你二姐、四妹嫁人后，母亲膝下就会冷清不少，往年也是她们两个泼辣些，在府里母亲的日子还好过，可等她们嫁了人难不成还管娘家的事情？”


  
胡善祥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姐姐讲得也有几分道理。”


  
看见妹妹对自己的话听了进去，胡尚宫趁热打铁道：“只有你，将来会母仪天下，只要你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就没人敢对母亲怎么样，现如今母亲得了三品诰命夫人，这不也是因为你吗？你如何能够撇得清，又何必非要和胡家泾渭分明呢？”


  
胡善祥犹豫：“皇爷爷并不喜欢外戚坐大，这在太祖的家训里，也是列明的。”


  
胡尚宫叹了口气：“咱们又不专权又不干政，不过是保住自己手中有的，图个胡氏一族平安富贵，太孙妃您何必推三阻四？罢了，您都无心，奴婢又何必说得过多，什么都是命，只盼您将来不要后悔才好。”


  
屈膝福了福，做出屏声静气要退出去的模样。


  
胡善祥见姐姐一举一动，皆有章法，并没有因为自己如今得势就乱了规矩，想到她也是为了母亲，为了自己几个姐妹，心软道：“不管如何，那害人性命之事，我是不做的。”


  
胡尚宫见她答应，欢喜地笑了起来：“那是当然，奴婢也不是那心狠手辣之辈，如何会做出害人性命的事情？”


  
“你我姐妹，当着人前要守那些个规矩，在人后在我这屋里，姐姐就不要如此了，免得妹妹听着惶恐。”


  
胡尚宫推让再三，才笑道：“就依妹妹所言，在人后咱们仍然是姐妹，在人前才是主子和奴才。”


  
胡尚宫眉眼弯弯的样子娇俏而动人，心道，等到有一日，她的妹妹母仪天下之时，她何尝不能效那武则天的姐姐——韩国夫人，来个姐妹双宿双飞。


  
以她的容貌，就是那宫中素有美名的太孙贵嫔孙氏，也不遑多让，岂会久居人下？


  
她往日对那王贵妃逢迎，何尝不知道王贵妃的心思，就怕她生得美貌引得永乐帝动心，为了避嫌，她也从不在皇上面前出现。


  
皇上已经老了，太子的外貌实在平常，肥头大耳的叫人生厌，只有那和自己年纪相当相貌堂堂的皇太孙，才是良配！


  
胡善祥却不知道她姐姐的这番心思，见大姐与自己亲厚，倒也圆了儿时羡慕人家姐妹情深的夙愿。虽然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今时今日的地位才有的变化，但自小缺少亲情的她，仍然十分高兴：“姐姐今儿个既然来了，不如喝点儿茶，用了晚膳再走。”


  
胡尚宫笑眯眯地道：“喝盏茶可以，用晚膳就算了，回去我还要到贵妃娘娘那里交差呢。”


  
“芷荷，把母妃前些日子赏的那‘忘忧’给泡一壶来。”胡善祥扬声召唤退到外间侍候的丫鬟，又和胡尚宫说，“姐姐今儿个到我这儿来，也算是贵客，姐姐有差事在身，不宜饮酒，咱们就以茶代酒，喝上两盅。”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九章　含珠复蕴玉


  
胡善祥拿起茶，还没有喝就像是被茶香熏得陶醉了，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


  
胡尚宫拦住她的手：“妹妹别喝这茶了？”


  
“这茶怎么了？”胡善祥不解地闻了闻，“这是母妃赏的茶，几年才得了一罐，就连我也只分了半茶盅，才喝过一回，今儿个要不是姐姐来，还舍不得拿出来呢。”


  
胡尚宫笑眯了眼：“我只见过别人闻着酒香醉的，没见过你这样闻着茶香也醉的，你的小日子来了没？”


  
胡善祥听得心中微动，这小日子……她看向芷荷。


  
芷荷已经喜上眉梢：“这都月末了，太孙妃殿下的小日子还没有来，推迟了七八日呢，尚宫大人您看是不是……”


  
胡尚宫笑着点点头：“妹妹今日神思倦怠，我瞅着就像。这茶别喝了，要真是有了身子，可不宜喝茶，茶是提神的，又属凉性，对胎儿可不好。”


  
芷荷在屋里喜得团团转：“奴婢这就去禀告太子妃殿下，请了太医来给您诊脉。”


  
胡善祥喜中带着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回回都喝了汤药的，怎么可能？别是搞错了吧。”


  
“汤药？妹妹所说可是避子汤？”胡尚宫的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妹妹是说从大婚以来，你一直就在喝那汤药？皇太孙殿下未免欺人太甚，他宠爱那孙氏也就罢了，竟然为了她给妹妹喝避子汤。”


  
胡善祥唯唯诺诺：“殿下也是一片好意，他说怕我年纪小此时生养会坏了身子。”


  
“好意？”胡尚宫冷笑一声，“也就是妹妹单纯，才会相信他是一片好意，只怕他早就存了心思要扶那孙氏上位，届时，孙氏有子而你无出，妹妹还能保住你这正妃的位置吗？你忘了那赵王妃是怎么被废的吗？那可是嫁给赵王多年的嫡妃，还育有一女呢。”


  
胡善祥惊愕：“不会，殿下他不会的，孙妹妹也有喝避子汤，我们几个都喝的，不光是我，殿下说我们几个年纪小，此时生养身体承受不起，所以才让我们喝了那汤，殿下他是好意。”


  
胡尚宫语重心长：“妹妹啊，这女人十四五生养的都大有人在，我还听说一个员外家的媳妇，十三产子。至于说身体，这女人生孩子本就是进鬼门关，那二十几岁生不也一样有保不住性命的？何况妹妹今年已经十八岁，根本算不上年纪小，我看皇太孙殿下就是别有用心，我们不可不防啊！”


  
听了姐姐的苦口婆心，胡善祥将信将疑：“那眼下怎么办？”


  
“如果真是如此，妹妹纵然怀上了，也不好叫人太早知道，免得被奸人所害，如此，我给贵妃娘娘说说，明儿个请你到永安宫去，在那里请了太医诊脉，若是真怀上了，就悄悄禀了太子妃殿下。我今儿个听她的话音，还是早盼着你怀上子嗣的，说不定你喝的避子汤没效，就是因为太子妃殿下做了手脚，要不然，她怎么会明知你们喝了避子汤，还盼着子孙绵延呢？”


  
胡善祥摸了摸肚子，现出微笑：“就依姐姐所说，若这里面真是有了孩子，我少不得也要争上一争，为我的孩子打算。”


  
胡尚宫笑着点头：“妹妹这才算明白了，有的时候，你不争别人会争，早晚都会抢了你的东西，你就是不为咱们家里着想，也得为你腹中的孩儿想一想，一个无宠、无爱、又无位分的母亲，拿什么来护住他？”


  
胡善祥脸上显出一抹坚毅之色：“我不会存那害人之心，但若有人想害我的孩儿，凭他是谁也决不相让。”


  
胡尚宫叹口气：“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为了预防那老虎伤人，少不得先得把她的利爪、牙齿都拔了，不然等到老虎咬上来，再不相让也晚了。”


  
胡善祥想了想，仍然摇了摇头：“她不是那样的人，不能因为乱猜就害了别人。”


  
“妹妹——”


  
“好了，这件事姐姐不必再说，我心里自有分寸。”


  
胡尚宫看着胡善祥眉宇间不容置疑的坚定，只得叹口气：“是，奴婢记得了。”


  
这个性子绵软、为人懦弱的妹妹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会坚持，也确实出乎胡尚宫的意料。有这样的妹妹，怎么也得护她一护，拼力去争去抢，万不能叫自家的荣华富贵为他人做了嫁衣。


  
胡善祥不知她的心思，撇开前事笑说道：“我依姐姐的不喝茶了，难不成你也要陪着我不喝吗？就是贵妃娘娘那儿，母妃也只敬奉了一盅而已，可比那金啊玉的珍罕多了。”


  
胡尚宫听言轻啜了一口，感觉到愉悦油然而生，竟然不再说话，就手将一盅喝完，又将茶盅递给芷荷：“这样的好茶，我再叨扰一盅。”


  
听闻太医诊脉的结果后，太子妃就一直合不拢嘴。


  
第二天一早用膳时，见胡善祥频频从那泥金小碟里夹小黄瓜吃，太子妃慈爱地笑道：“虽然太医说日子还浅，脉象还不明显，不能断言就是喜脉，我看这八成就是了。你看你这些日子，时常困倦不说，还专爱吃这些个酸甜味的东西。”


  
小黄瓜清脆爽口，拌着陈醋，酸酸甜甜，十分好吃，方才她就连着吃了好几筷子，听到太子妃的话，胡善祥不由得羞红了脸：“善祥贪嘴了，叫母妃笑话。”


  
太子妃笑道：“这有什么啊，谁怀了孩子都这样，我怀瞻儿那会儿，有回夜里想吃臭豆腐，你父王叫人几乎转遍了整个都城。喜欢吃的就多吃一些，那可不是你想吃，是你肚里的孩子要吃呢。”


  
胡善祥想起一事，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太子妃看见她的神情，笑说：“你这孩子，想到什么直说就是，现在你可不能憋气，双身子的人，一定要保持心情愉快，将来孩子才会有个好性情，耳聪目明。”


  
“母妃，那每回事后，我不是吃了汤药的吗，怎么会？”


  
太子妃淡然一笑：“你的年纪不算小了，坐上胎也不会伤了身子，我就让燕喜嬷嬷把那汤药换成了滋补的，你放心，不会对你腹里的孩子有妨碍，只有好处。”


  
胡善祥感动得眼眶一红：“母妃——”。


  
“瞻儿也是为你们好，你别怨他。”太子妃虽然知道自己这话牵强，也少不得要劝上一劝，免得他们小夫妻起嫌隙，“只不过我这个当娘的，希望早些抱上孙子，你也别怪娘没考虑你的身子。”


  
“母妃，善祥不是那些个不知好歹之人，能有这个孩子，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一定好好生下他。”


  
见胡善祥喜极而泣的模样，太子妃也忍不住红了眼睛：“不光是你，母妃听了也极为高兴，瞻儿——也定是十分高兴，你放心，母妃会帮你护着这孩子，让他平平安安地来到人世。”


  
“徐太医说，照日子算就是有了喜脉，那孩子可能也才刚刚上身，平日里，你可得好好休息。这头三个月最是不稳当，针头线脑的活你都别做了，什么尖的、锐的东西都别碰，屋子里的薰香也撤掉，我已经派人给梧桐院设个小厨房，平日你想吃个什么也方便。”太子妃看着胡善祥，就像看着宝贝似的，“这些日子你就别操劳了，以后请安福一福就是，可再别行那些个大礼，每日里留下来陪我用了早膳咱们唠唠。梧桐院的事，就交给胡尚宫，我已经和贵妃娘娘说了，到你生产之前都由她过来操持，自家的姐妹，她比谁都会用心。我就安心等着这个孙儿出世。”


  
听到姐姐会到府里来，胡善祥有些犹豫：“这个，不合规矩吧，胡尚宫还要在贵妃娘娘那边当差呢，怎么好来善祥这个小小的梧桐院。”


  
太子妃轻轻地拍着她的手安慰道：“这就是贵妃娘娘的意思，这可是瞻儿的头一个孩子，若是个男孩，将来可就是咱们大明朝的继承者，怎么安排都不为过。你就安安心心地养好胎，什么也别管。”


  
“哎，你都不知道，刚听到这消息时，母妃有多激动，这下可好了，有了嫡子长孙，这皇太孙的府邸再不会空空荡荡了，这院里呀，就是得有孩子的欢声笑语才热闹呢。你是个好孩子，等这胎生了养一养，再接再厉，多生几个他们兄弟姐妹也有个伴。”


  
胡善祥听太子妃都计划后面的事情了，又惊又喜，心里更是感动。不论皇太孙殿下怎么想，母妃是实心实意盼着这孩子出生的，那么，应该也不会太坏吧。


  
“母妃，您跟父王他们说了没有？我是想，这件事毕竟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还是先别告诉他们了，要是万一……岂不令他们空欢喜一场？”胡善祥不好明说自己的顾虑，只是推说到怕大家空欢喜上面，“要不您看，等过些日子再告诉父王他们！”


  
太子妃显然明白她的担忧，笑道：“没事儿，我谁都没说，也是这样想的，等完全确定了再告诉他们，这头三个月的孩子最是小气，知道的人多了就会气跑。民间不都有怀孕前三个月不能给人讲的说法嘛，就是那太医确定了，咱们也到三个月后胎象稳固了再给他们讲。”


  
胡善祥就要欠身施礼道谢，唬得太子妃一把抱住她：“你这孩子，我才说不要再行那些个虚礼，如今天大地大，你腹里的孩子最大，什么都别管了，好好吃、好好睡，万事有母妃给你担着呢。”


  
可是想瞒也瞒不住，也就是开始那七八天日子好过些，除开困没有其他反应，接下来吃什么、吐什么，有时别人身上的味道重一些，平日闻惯的那些个胭脂香粉，全都成了致吐的原因。


  
没多久，不光太医肯定她怀了孩子，太子府里也无人不晓皇太孙妃胡善祥有了身孕。


  
有人欢喜有人愁，也有人忌恨不已。


  
赵瑶影有些不解：“太孙妃怀了身孕这不是大好事吗？为何先前母妃连父王也要瞒着，还不让我们议论？”


  
“应该是月份还轻，所以不让说吧。”孙清扬还记得母亲怀小弟弟那会儿的神秘，随口解释道，又看着榻上摆的几个绣样，“赵姐姐，你说给胡姐姐的小宝宝肚兜上绣个什么好呢？”


  
赵瑶影看了看，挑了个大红底，九石榴，上有佛手和桃的那个：“这个寓意最好，不过，你的女红能过关吗？这可是给小宝宝用的，你那绣活胡姐姐未必能看上。”


  
胡善祥的绣活是她们几个里面最好的，不管谁绣都越不过去，不过图个心意罢了。


  
孙清扬笑嘻嘻地：“我也觉得这个好，又喜欢那个鲤鱼戏莲叶上的胖娃娃，要不就两个都绣上吧。这东西是我准备的，绣活就交给姐姐啦。”她比画着说，“我还准备一个赤金坠双福锁片的项圈、一个赤金镶莲花纹的项圈、一个赤金挂‘万事如意’金牌的长命锁、一个赤金实心的小金龙，也算到咱们一块儿。”


  
赵瑶影知道她体谅自己家底单薄，宫里所赏的那些物件又都有账，不能拿出来抵换，所以事事都准备成双份两人一起，但听到孙清扬准备的这些个东西，也还是有些吃惊：“你发财了？这些个东西，怕不得两三千两银子。”


  
虽然为太子贵嫔，孙清扬每月的月例已经有了五十两，每年能有六百两银子的入项，平日吃穿用度，其他赏赐还在外，但这些个东西的花销对她来说还是很大手笔，所以也难怪赵瑶影吃惊。


  
孙清扬把那石榴的底样对着阳光细瞧：“有些银子是旧日存下的，有两千两是端午回府里时，母亲给我的。说是她制的一种玉容膏，送到京师里的胭脂水粉铺子里寄卖被疯抢呢，就是母妃前儿个给咱们每人赏了一盒的那种。”因为和赵瑶影关系好，所以孙清扬就跟她炫耀，“母亲有私房钱，当然会贴补我这个宝贝女儿啊。那玉容膏就是普通七白粉，加了香脂、槐蜜和董家的一种独门秘方，听母亲说材料不贵，但女人们花钱都是觉得贵东西才好，加上那玉容膏确实好用，所以京城一时风靡，我也就跟着沾光了。”


  
“不光你沾光，我也跟着沾董姨的光了，下回再能回娘家，我就和你回去，我家里那些个叔伯嫂子，回去就是开口让我问殿下讨封赏、要官当。当年小姨带我进太子府的时候，他们就狠狠敲了小姨一笔，如今还这般嘴脸，回去看到那些个人也是厌弃，还不如董姨疼我。”说着话，赵瑶影抽出几种绿丝线，指着肚兜，“你不能用一种绿线，佛手用这种翠绿丝线绣、石榴叶的络绎用碧绿丝线、桃叶用油绿丝线，这样配出来才鲜活。”


  
孙清扬看了看那几股子线，满意地点点头：“赵姐姐真是会看，虽然都是绿色，可这一分派，就有细微的差别来了，等绣出这兜兜，肯定好看。”


  
赵瑶影见她的欢喜竟像是真的，想着她把所有银子拿出来置办，竟然如同对亲生的孩儿一般，不由得有些怔怔，低声道：“你心里就一点儿也不吃味吗？”


  
“啊？”孙清扬想了想，明白她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同情地问，“你还是没想通吗？赵姐姐，咱们是什么身份，从嫁到这府里就该明白，别说眼下就只有这几个人，等有朝一日殿下……三年选秀，那花枝招展的事情是层出不穷，既有妃嫔自然就有孩子，为这些个事情吃味，岂不是给自己找堵？”


  
赵瑶影目光黯然：“我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就是这心里还是由不得自己。”


  
孙清扬叹了口气，放下绣样，拉着赵瑶影到榻边的紫檀木桌旁坐下：“你那是还没有想通。且不说其他，胡姐姐有了孩子，母妃就不用再防着咱们谁会越过她去，这大义正统的名分就铁板钉钉，惦记不惦记的都会死了心，反倒和气。”她真心实意地说，“反正啊，我是觉得胡姐姐生在头里是最好的，要是咱们几个谁先怀上，不定会被怎么折腾，就是怀了都不定有命生下来。”


  
赵瑶影愕然抬头看着她。


  
孙清扬点了点头：“你想想，换了你是母妃，能容忍庶比嫡长，留下祸患吗？有的时候妇人之仁，反倒是乱了国本，那才真真是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赵瑶影颓然道：“我原还想胡姐姐有了身孕，让你去求殿下把咱们几个的避子汤都免了，也早日怀上个一男半女傍身，如今听你这样一说，还是一动不如一静的好。”


  
“可不就是这样，别说最近，就是这几年都不要生，嫡长庶弱，母妃安心了，咱们也稳稳当当的，反正咱们也没那争宠夺位的心，又何必做那些个事情让人落话柄、生猜疑呢？如此一来，胡姐姐也不会被人挑拨得猜忌咱们，她虽然是个良善的，却也是个耳根子软的……”她开解赵瑶影道，“有胡姐姐这样的当家主母是咱们运气，只要咱们行稳立正，断不会有事扯到身上来。以后赵姐姐和我的孩儿，就好好当个闲王，也不至于像父王他们兄弟那样，祸起萧墙。你说一家人为了那个位子斗得死去活来，真是枉费了这一世的兄弟缘分。咱们的孩子，可不能那样。”


  
赵瑶影若有所思，连连点头：“今儿个听妹妹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了。虽然这心里还有些怅怅地，却断不会做那傻事，害了自己不说也带累了孩子。”她定睛看着孙清扬，“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咱们一同在府里长大，怎么你就想得这么透呢，难道你不喜欢殿下吗？所以不在意他和其他的女子？”


  
孙清扬抿嘴一笑，不答反问她：“赵姐姐，你有无听说过哪个男子因为女子成天情思昏昏、捻酸吃醋的？”


  
赵瑶影想了想：“这还真是很少，男子要是成天围着女子转，会被人说没出息，偶然有那么一两个为女子投河上吊的，都被人笑话。可咱们是女子啊，虽然《女戒》《女训》里都说妒为失德，但背地里，哪个女人没有使个小性、吃个味的时候？”


  
孙清扬傲然道：“为什么男子可以那样？即使喜欢一个女子，也不会全心全意，仍会想着建功立业，仍会想着亲朋好友，甚至会想着其他的女子？偏咱们女子，眼睛就要像针尖似的大，只盯着眼前的那个男子？为他忘了父母、家人，为他忘了闺阁好友，画也不想画，书也不想读，为何男子就能多情，处处留情，而女子的心就在一个人身上打转？”


  
赵瑶影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忙不迭地伸手去掩：“傻妹妹，你怎么浑说八道的，难不成你还想如同男子一般，也处处留情去？”


  
孙清扬见她根本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笑着扯开她的手：“且不说这天下能够胜过殿下的男子没有几个，我要留情也无处动心去，也不说咱们这身份，见个外男比看到蚊子还难，就是乡野村妇，做那些个处处留情的事情，也是要浸猪笼的。”她扬了扬下巴，“女子以矜为贵，我怎么会做那等自轻自贱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应该学男子，别把心思都用在情呀爱的上面，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什么都看不见，这天下何其大，我们虽然困在这四方笼里，却不该只看到四方的天。”


  
赵瑶影却叹息地说：“有时想也许嫁到寒门小户里，一心一意地过日子说不定更开心些。”


  
孙清扬见她仍然拘于男女之间的小天地，冷笑道：“姐姐糊涂了，贫贱夫妻百事哀，且不说那柴户木门的日子开门就得算计柴、米、油、盐，就说含辛茹苦奉公婆、侍夫君，好容易等到他出人头地，咱们已经是明日黄花，那男子照样娶小妾拥娇娘，有良心的还顾着大妇的面子，给些照料；没良心的恨不得趁早死了免得挡了新人的道，这天下间陈世美的事情还少吗？”


  
“为什么包公断了那许多的案，这一个流传至今，还编成戏到处都有人看？可见这样的事情多了，解决不了，女子就寄希望如同戏里一般善恶得报，负心人终没有好下场。”


  
孙清扬眼里闪过一抹不屑：“想想那寒门小户出来的男子，尤其那没见识眼睛浅的，乍得富贵有几个不会当陈世美的？细想下来，还不如咱们这样的，虽然妻妾成群，莺莺燕燕的一堆，就是有天老了厌弃了，起码也曾经锦衣玉食，享过福，若是早年再存下个银子，生有一男半女的，跟着儿子去了藩地，当个富贵老封君，岂不自在？”


  
赵瑶影让她说得心凉，却犹自强争：“妹妹这话岂不是一棍子打翻一船人，这天下间并不都是如此，也有那一生一世双双对对的。”


  
孙清扬“扑哧”一笑：“姐姐这是哄我还是骗自个儿呢？这天下间有了富贵荣华还守着糟糠之妻的有几个？要真有许多双双对对的，宋弘的故事也不会从后汉传到现在，司空见惯的事情谁稀罕传啊？”


  
“就像那陈世美不稀罕，因为负心被斩才稀罕，可那到底是戏文里唱的，哄可怜女子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莫说龙子凤孙、世家子弟，便是穷汉手里得了几个银钱，还想着娶小老婆呢。咱们要为此不自在，那胡姐姐岂不更应该不自在？”她把几上的绣样翻了翻，不以为然道，“你所想男子一心一意，得有那么一日，律法规定一夫一妻不许娶妾纳婢了，或许还行。可就是那样，也不过是因为律法，男人的本性啊，就算心里喜欢自己的老婆，也还是愿意多纳几个漂亮的小姑娘。”瞅了瞅赵瑶影的模样，孙清扬笑得明白，“男子可不像咱们女子，他们是妻妾成群，越多女人越有面子，咱们是从一而终、忠贞守节才被人称道。我还是相信没有律法的时候，那些个寒门中人会守着原配，不过是因为没有能力去享齐人之福。”她促狭地笑道，“别说男子了，就是我也喜欢看娇滴滴的美人呢，那嬷嬷里长得面善的还好，面容悲苦凶恶的，我都不会多看一眼，况且是男子们！”


  
赵瑶影被她一番话说得心慌意乱：“照你这么说，男女之间岂非没有真情了？那相伴到老的夫妻都是不得已了？”


  
孙清扬嘻嘻笑、抚平赵瑶影眉宇间因为不悦而皱出的纹：“那倒也不是。姐姐你若是不盼着男子身心守一，他们的心里倒也是念着结发之情的，毕竟那夫妻还是原配为佳，年轻的女孩子没和他们经过风雨，共过患难，这上面毕竟是差了一层，可你若是想着他眼里没别的女人，不想别的女人身子，那样的真情纵然有，也不可能长久吧！”她眨眨眼道，“不信姐姐去问问哪些个白头到老的夫妻，可有一个没动过其他心思的？无非是机缘不凑巧罢了。年轻的时候或许他们确实真心实意相对过，但每日里看着对方的皮肤打皱、衰老，肚皮堆得一层层，就是真情也还是挡不住想小姑娘们啊，只一夫一妻到老，无非是不得不如此罢了。”


  
赵瑶影心烦意乱：“可是，若你是真心喜欢殿下，如何能想得开，见他依红偎翠半点儿也不吃味？”


  
看来赵姐姐还是不明白，孙清扬的眼眸里除开怜悯之外，又生出些清冷之意：“这男子七老八十还有纳小妾生幼子的，女子可不成，宫里的后妃五十岁就不让侍寝，这本就说明了男女有别，何苦和他纠缠谁的真心多一些，他疼谁爱谁多一点儿呢？这世为人，都在这情爱上挣扎，每天过着猜心度意的日子，还有何快乐可言？”她淡淡地说，“殿下人在我跟前儿，就和他甜甜蜜蜜相处着，他不在时，我就过好一个人的自在光景，才不会去自寻烦恼。还有呢，若真喜欢一个人，岂不该爱屋及乌？就算不能，也不应生妒生恨吧，佛经上说妒恨源于占有欲，你看佛之大爱就是爱众生。若是一味痴恋捻酸，也叫真心喜欢吗？”


  
赵瑶影听得有些魔障，孙清扬这种敞亮的鲜活，不是她能够理解的，她所知所晓的不妒，是压着本性的，违着本意的，是因为礼法所困不能去妒，但孙妹妹的不妒却真是想通透了。


  
自己能够像她一般吗？赵瑶影摇摇头，也许现在还不能，但至少可以试着像她一样，去喜欢皇太孙殿下的子嗣，即使那个孩子并不是在自己的腹中。


  
何嘉瑜听说胡善祥有了身孕，面上神情竟然像是很有几分欢喜，又是吩咐丫鬟拿香，又是唤人端新鲜的瓜果供奉菩萨。


  
“难怪这些天晨昏定省太孙妃在母妃跟前儿行礼都只是福一福，原来是有了身孕。”她的俏脸上满是笑容，“这可是昭和殿里的大喜事，我要到菩萨面前谢一谢才好，为那孩子祈福求个平安。”说着，还特意叫人给了封红与她报信的小丫鬟，转身进了西暖阁去上香。


  
只有她贴身的丫鬟看得出来，面上满是笑容的何贵嫔，手里那张锦帕被扭成了麻花。


  
袁瑗薇望着自己衣衫上的萱草绣样，瓶上的童子跨骑麒麟图，眼圈渐渐红了起来。


  
“先是太孙妃……跟着就该轮到她们几个了吧，只自己一个不得宠的，不知道何时才能怀上一男半女！”


  
不光萱草宜男，麒麟送子，还有这屋里墙上挂的葫芦藤蔓，桌上摆的瓜瓞绵绵，每一样都意味着子孙繁衍、人丁昌茂，从这些个物件都能看出，她想要孩子的心有多急切。


  
想起那些宫里头的老嬷嬷说，若没有子嗣，这宫中妃嫔都要殉葬，叫她好自为之时的怜悯之意，袁瑗薇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可不就是怀了身孕！”一个老嬷嬷低声对坐在窗前摆弄五子登科金锁的宁司帐说，“不光是太医那已经确了诊，听太孙妃院里的小丫鬟说，晌午吃了些葡萄，都吐得一塌糊涂，现如今梧桐院里的丫鬟、婆子们都不许涂脂抹粉，有那和肚里孩子属相相冲的，都调到了别处。”


  
宁司帐手不由得一抖，金锁锁上了，夹住了她指腹间的一丁点儿肉，疼得她汗都下来了。


  
“这可怎么好！”老嬷嬷忙帮着把金锁退开，只见那食指已经夹出血来，又赶紧寻了帕子按住。


  
宁司帐按着帕子，声音里隐隐透着几分兴奋地说：“主母怀孕之时，碰巧有个司帐也有了身孕，嬷嬷你说这是不是‘双喜临门’的好事？”


  
老嬷嬷惊讶：“是有这么个说法，可你是灌了药的，哪里能怀上孩子？”


  
宁司帐悄声说：“我听人说暖宫孕子，只要将这小腹保养起来，也不是没有希望。不育的人脚冷宫寒所以不易受孕，我已经求了个方子，夜里睡着用艾灸中脘、关元、足三里、太溪、涌泉五穴各一刻钟，说是若那脚不冷了自然就能怀上。调理了这两三个月，我的脚现在不再是寒冰一块了，说不定有希望呢。”


  
老嬷嬷双掌合十直向菩萨拜谢：“要真是那样，你也算有造化了，能怀上孩子太子妃殿下定会让皇太孙擢升你为嫔的，她可是最重子嗣的。”


  
宁司帐粉面含威：“要是那样，我必不会忘记嬷嬷的好。”


  
老嬷嬷怔怔地看着她：“只要你好，嬷嬷就怎么都好了。”


  
皇太孙朱瞻基初听到这消息时，狠狠将书案上的研台、茶盅掷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陈会福挥了挥手，让跟着伺候的人赶紧收拾东西退下去，小心翼翼地看着朱瞻基的神情：“殿下，您消消气，这十月怀胎日子可长着呢……”


  
想了半天，朱瞻基摇摇头：“既然已经怀上，好歹是条命，她若真有这福就生下吧。”


  
不过就是多费些周折，母妃还真以为凭这个就能将自己拿捏住了？


  
虽然心里有了成算，但朱瞻基也知道胡善祥一旦生下嫡长子，自己将来要想如意得有多困难，想了半天，又另生了一个主意：


  
“去，今晚掌灯菡萏院。”


  
陈会福见他听了太孙妃怀孕的消息，虽然没有让对那孩子不利，却也并不急着去看，反倒让掌灯菡萏院，心里越发肯定那位主子才是爷心尖上的人，低眉顺眼地应道：“奴才这就去让菡萏院准备着。”


  
进了菡萏院门，见孙清扬穿着杏黄织金对襟纱袄，遍地金的柳黄裙，从廊下款款行来环佩叮咚，裙摆儿轻摇，端庄中带着妩媚，飞仙髻乌压压地堆着，越发显得一张鹅蛋脸白净净的好看。朱瞻基高兴地打量了一番，才拉着她的手问：“怎么今儿个打扮得这样喜庆，不似往日素净？”


  
“今儿个太医确诊胡姐姐有了身孕，大伙儿都高兴啊，所以穿得喜庆些。”


  
见丫鬟们都没有跟进屋里，朱瞻基将孙清扬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清扬也给我生个孩子吧。”


  
孙清扬推开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盅茶递到他手里：“朱哥哥不是说我年纪小，此时不易生产吗？怎么今儿个又变了主意。”


  
朱瞻基走到她身后，伸手在她腰间揉了一把：“我的心肝，她生的孩子哪比得上你的？你也给我生一个吧，今儿个咱们就怀一个，正好双喜临门。”


  
喝了茶将盅儿往桌上一放，伸手把孙清扬抱到美人榻上按住，急巴巴地扯开她腰间的裙带。


  
“我不要怀孕，先前说好的，过几年再生的。”孙清扬细细的贝齿紧紧咬住下唇，身子拧来拧去，不让他成意，却因挣扎瓷白的面孔泛起点点红晕，越发添了几分艳色，更加惹人心动。


  
朱瞻基俯身向下用力压住她，在她耳边笑说：“你不怀个孩子，谁来承继我的大统？”


  
孙清扬一听他竟然怀了这个心思，用力一把将他推到旁边，滚到一边用锦被裹着身子：“朱哥哥，你这是要害死我吗？”

第二卷 鸾凤和 第十章　价重双南金


  
正在兴头上的朱瞻基因为孙清扬这一举动有些恼怒，却并没有发火，只皱了皱眉问：“此话怎讲？”


  
孙清扬回答得很简单：“别人怀孕或者是双喜临门，我此时有了身子，会为母妃甚至皇爷爷所忌。”


  
朱瞻基瞬间明白过来，自己或许可以说得服母妃，但杀伐果决的皇爷爷绝对不会为他所动，到时候，只怕清扬命都难保住，自己因为太心切，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他顿时疲软，无力地躺在床上。


  
孙清扬挪过身子，躺在他的旁边：“朱哥哥，‘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清扬知道你对我的一片心，这比什么都重要，你放心，我们将来一定会有个聪明健康的孩子。只是此时胡姐姐的孩子平平安安最重要，这可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呢。”


  
朱瞻基侧身，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我想和你生的孩子是嫡子长孙。”


  
孙清扬将其中利害说给朱瞻基听：“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为太孙贵嫔委屈，想着如果我要先生下儿子，皇爷爷和母妃也会高看我一眼，但现在胡姐姐已经怀了，强着抗命反受其害。”


  
“且不论皇爷爷和母妃的看法，单是怀上了，按你的想法，我这个要是长孙的话，要么我得早产，要么胡姐姐得晚生，这两个方法会损伤身体不说，对孩子也会造成危害，如此一来，即使生下来，纵然有天家富贵也没有健康的身体承受啊！”孙清扬哀叹道，“朱哥哥，别再强求了，咱们这样挺好的，顺其自然吧，等以后要个健康的孩子。”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样确实对孩子不好，我也是心急了。”


  
朱瞻基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想法只能打消，心里又抱着侥幸，即使胡善祥平安生下来，也未必就是男孩。


  
希望她这一胎怀的是女儿，这样，就不用担心太多了。


  
见朱瞻基不再强着自己怀孕，孙清扬心里的石头落地，就起了玩心，往朱瞻基的耳朵里吹气：“朱哥哥，你笑一笑嘛，这么愁眉苦脸的可不像你。”


  
虽然离得近、声音小，语音仍然清脆如山谷里的百灵、黄莺，夹杂着热气，听得人心里都跟着麻酥酥的。


  
朱瞻基笑起来：“你可知捉弄我的下场。”一条腿已经伸过去压住她。


  
孙清扬吃吃地笑，小声求饶：“臣妾知错，下次再也不敢了。”


  
“已经晚了，你刚才竟然把我推一边，害得我闹饥荒，这会儿可得重重罚。”朱瞻基身子已经将她全部压住。


  
孙清扬动弹不得，只得在神情间做出些可怜样：“可我身子不适，不宜同床……”


  
朱瞻基没等她说完，已经吻了下去，将她后半句话堵住，孙清扬被他钳制住，嗯嗯两声，却怎样也挣不开去……等朱瞻基放开她的时候，连气息都不均了，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推我。”朱瞻基继续吻她，和刚才的急、重不同，轻而缓，如同鸟羽轻轻拂晓面，痒麻之间多了些热从小腹下涌上来。


  
朱瞻基却放开了她，将她扶起来坐在自己的身上，在她茫然若失之际，低头凑近她耳边说：“别怕，我今儿个饶过你，但你可得遂了我的愿。”


  
早晨，朱瞻基醒来，怀中的人还在沉睡，即使他轻轻挪出身子，孙清扬也不过是嗯了一声翻个身又睡着了。瞧着她一身细皮嫩肉上自己昨夜留下的痕迹，朱瞻基拉起被子把她裹了个严实。


  
听到屋里传来的动静，候在外面的陈会福立刻同平日伺候朱瞻基更衣洗漱的宫女、丫鬟们蹑手蹑脚地进屋，见纱帐后的太孙贵嫔还在安睡，进来的人连行礼都是屏气敛息。


  
太孙贵嫔性子和婉，但颇有起床气，上一回有个奴才没眼色，惊醒了她，被她大发一通脾气，当时皇太孙就让拖出去打二十板，还是太孙贵嫔求情才改成在院里跪一个时辰，却从此再不许近前侍候。


  
朱瞻基出寝屋后，向候在外面的杜若吩咐道：“让贵嫔多睡会儿吧，若是等会儿未醒，你就去给太子妃和太孙妃那儿说一声，说她昨儿个夜里陪我喝多了起不来，我让免了请安，她们自会体恤。”


  
朱瞻基的声音细细碎碎传到孙清扬耳朵里，她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叫了杜若她们伺候着沐浴更衣后，看了眼朱瞻基让燕喜嬷嬷送来的避子汤，笑着喝下。


  
到了梧桐院，孙清扬照规矩给胡善祥行了大礼，胡善祥似乎并没有因为朱瞻基昨天得了喜信没来看自己生气，不仅按例赏了她一支金裹银的珠钗和两支镶宝石的金簪子，还笑着说：“我听内侍说你昨儿个醉了，就免你今早请安，怎么还是过来了，这身子可还好？”


  
说话时，胡善祥脸上的端庄宛然一如从前。


  
孙清扬欠身道福：“谢胡姐姐关心，您体恤臣妾，是您宽厚大度，可臣妾若因此失了规矩，未免太不识大体，不知深浅。您如今怀着身子，还要您操心了，真是臣妾的罪过。”


  
立在胡善祥身后的胡尚宫说：“昨儿个殿下本该是到太孙妃殿下这儿来的，贵嫔您没有劝诫，确实有些不守规矩。”


  
孙清扬抬起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她一向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像胡尚宫这样故意找茬的，虽然不愿意正面和她冲突，却也不会怕事。


  
“胡姐姐最知道殿下的脾气了，他因为太高兴了，怕过来一时太兴奋，扰了您养胎，所以臣妾劝也不劝过来，只说过了这几天的兴头，再来好好和您讲讲心里的欢喜。”


  
明知孙清扬这个说法实在牵强，但胡善祥知道再扯下去，就把朱瞻基对她的情分摆在了明面上，遂笑了笑：“妹妹有心了。我这会儿有了身子，还要偏劳各位妹妹侍候好殿下，大家辛苦了。”


  
袁瑗薇笑着说：“辛苦了才能像孙妹妹这样得到姐姐的好东西啊。”


  
往日袁瑗薇请安行礼后，多是老老实实坐着，偶然附和两句，今天说得这样直白，倒令众人都吃了一惊。


  
胡善祥笑了笑，淡淡地说：“只要是殿下喜欢的，本宫都会喜欢的，清扬昨儿个侍候好了殿下，自然有赏。你们也是一样，只要得了殿下的青睐，我也一样有好东西赏，若是妹妹们也能够早日怀上一男半女，又何止我这儿赏点东西，就是母妃她们，也都会有封赏的。”


  
袁瑗薇亲昵地说：“胡姐姐对我们向来都是不偏不颇，只不过瑗薇心眼儿小啊，眼见得殿下和您都如此疼孙妹妹，就忍不住吃了味开个玩笑，胡姐姐和孙妹妹你们都别见怪。”


  
胡善祥笑着点了点头：“你们爱互相打趣，我听着也很高兴。”


  
孙清扬见胡善祥发了话，不欲和袁瑗薇纠缠这件事，也笑着说：“袁姐姐的性子，清扬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会见怪呢？”


  
倒是何嘉瑜掩着嘴笑：“胡姐姐今儿个头上这支凤钗，就是贵妃娘娘赏的吧，真是漂亮，看得我们好生羡慕，赶明儿个我要怀了孩子，别的不求，也能得几样这般的好东西就成。”


  
那七凤钗上，颗颗明珠闪闪生辉，衬得胡善祥没有涂脂抹粉的脸都十分光润明艳，难怪何嘉瑜一眼就看上了。


  
赵瑶影笑了起来：“这样的东西一样都很难得，何妹妹还说要几样，可见是个贪心的。”


  
何嘉瑜嘟起了嘴，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得的越多说明殿下往春棠院去得越多啊，这样的贪心我就不信姐姐、妹妹你们没有？”


  
立在胡善祥身后的胡尚宫面无表情地说：“何贵嫔是爽直之人，自是不像有些人说话藏着、掖着的。”


  
一个尚宫，貌似还没有身份在她们面前插话吧，但想到胡尚宫是王贵妃娘娘派来的，又是太孙妃的亲姐姐，太孙妃都没有发话，她们几个也就不好开口。


  
只何嘉瑜听了很高兴，看着胡尚宫笑道：“尚宫大人过奖了，我就是因为这个口无遮拦的毛病得罪不少人，幸好胡姐姐是个大度的，不与我计较，不然都不知道死多少回。”她用惊艳的神情看着胡尚宫，“原来听说胡姐姐家里有七仙女，我还不信，想着胡姐姐已经是容德端厚，难不成胡府还有和她能比肩的吗？今儿个见了尚宫大人，才知此言不虚，尚宫大人才色出众，和太孙妃殿下真是堪称双璧，这要在从前，可不就是娥皇女英一样的神仙人物。”


  
胡尚宫被何嘉瑜赞得满心欢喜，正想再多说两句，却听到胡善祥轻咳一声，端起了盛着温水的茶盅：“天色不早，咱们去给母妃请安吧，免得一会儿日头烈了晒得人不舒爽。”


  
袁瑗薇叹道：“难怪孙妹妹醉了酒也要过来请安，这可全是和胡姐姐学的啊，母妃明明免了姐姐的晨昏定省，您还要这么守着规矩，真真是我们的楷模。”


  
何嘉瑜用锦帕掩着嘴笑道：“就是因为胡姐姐最守规矩，以贤闻名，所以皇爷爷才点了她做太孙妃啊，咱们几个里，又是胡姐姐最先得了子嗣，可见这大富大贵啊，是天命所归。这个咱们就是再学也学不来，只怕学了反倒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从昭阳殿请安出来后，赵瑶影叫住孙清扬：“清扬，咱们一道回去吧。”


  
孙清扬笑着点点头，和她一道并肩前行。


  
赵瑶影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叹了口气：“这天儿都进八月了，怎么倒越发热起来。”


  
“立秋之后，是有一阵子大热呢，要不怎么说秋老虎呢？”孙清扬从福枝手里拿过画着花鸟的团扇轻摇。


  
赵瑶影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可不，这天也和人似的，见了风向就转。”


  
孙清扬一派泰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自古如此，赵姐姐又何必为此烦恼呢。”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为你抱不平。”


  
“别为这些个事情烦恼，一会儿到我那里去，昨儿个殿下拿了些梅子酒来，兑上冰最是清热解暑，保管你喜欢。”


  
一路说笑，还没有到菡萏院，就在小花园的路径上碰见了朱瞻基。


  
“臣妾见过皇太孙殿下。”赵瑶影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一时间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你们俩是从母妃处请安回来？”朱瞻基伸手扶起孙清扬，“怎么你也去了，不是让你多睡一会儿吗？”


  
孙清扬仍然行了个全礼，才起身笑着回答：“殿下走了后，臣妾就醒了，胡姐姐怀着身子都晨昏定省呢，臣妾怎么好偷懒。”


  
只要有外人在，即使这个人是他们自幼都非常熟悉的赵瑶影，孙清扬的规矩、礼仪也一丝不差，举止之间端庄温婉，连眼风都不瞄朱瞻基一下，即使答话也是低眉顺眼的，完全没有她和朱瞻基两人相处时的张扬。


  
赵瑶影也低着头，却正好看见朱瞻基将孙清扬扶起后，还紧握着她的小手不放，不由得脸都红了，倒好像那被握着手的人是她一般，连孙清扬说些什么都没有听真切。


  
朱瞻基看到赵瑶影愣神脸红，连眼睛也不敢直视于他的样子有些好笑。记忆中，好像赵瑶影每次见了他都是这般模样，连在床榻之间，都不敢睁眼仔细看他，只有一回自己醒来，发现她坐在身边痴恋的目光。


  
虽然对赵瑶影的感觉和孙清扬完全不相同，但是想到在这后宫之中，除了清扬之外，还有一个女子这般纯粹地喜欢着他，朱瞻基还是有些心动。


  
同何嘉瑜的魅惑狂野不同，赵瑶影在床帏之间对他也是极致的依赖与爱恋，即使羞红着脸，也会任他为所欲为，这种感情，令朱瞻基的大男人感觉更为膨胀。


  
孙清扬冷眼旁观赵瑶影的模样，知道自己昨天所说的话，她根本没有听进去，不由得心里微叹。


  
虽然皇长孙殿下文武双全，外表英俊，又有这天家富贵，任天下哪个女子都会动心，只是在这宫闱之中，帝王的情爱就如同镜花水月、梦幻泡影般不能依靠。若能守着自己的心，任他来去虽然欢喜却不动痴恋之心，还能得个安闲自得，像赵姐姐这样，看到皇长孙握自己的手都会不自在，何况看他和其他人亲热？


  
可这个男人的身份，注定他会在不同女人跟前兜转，像赵姐姐这样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岂不是给她自己找难受吗？


  
看着赵瑶影不时飘向她和朱瞻基握着手的眼神，孙清扬想笑她傻又为她难过，更起了几分怜悯，其实牵着自己的这只手，也许前儿个还在别人的身上流连，昨儿个也不知会抱谁在怀，有何好羡慕的呢？


  
她有些怅然：偏赵姐姐连这样的恩宠也很少得到……


  
孙清扬不动声色地拉过赵瑶影挨着朱瞻基的那只手，放在他的掌中，笑盈盈地问他：“殿下带我们去赏花可好？”


  
朱瞻基感觉到赵瑶影握在自己掌中的那只小手微微颤抖，有些怜惜地握紧了些：“这日头有些烈了，你们经不住晒，就到那游廊下看看新来的茶花吧，听说今年用了新方子培育，到中秋就能开花，眼下已经打了些花苞。你们女子都喜欢这些个花啊草的，要是等会儿有看上的，我叫人移几株到你们院里去。”


  
“往年的茶花都是正月里开，有的还要到了春天才开，这中秋就能开的可是稀罕，臣妾不敢要。”


  
听了孙清扬的话，朱瞻基不以为然：“我赏给你的，有什么不敢要的。”


  
“听说是殿下赏的，到时候菡萏院里来看茶花的人肯定比花都多，岂不可惜了那几株花。”


  
朱瞻基觉得奇怪：“赏花的人多说明花弄得好，怎么倒可惜了？”


  
“想那茶花本也是耿耿清香，依依秀色，耐何见了殿下的一帮美人，个个如花似玉，岂不自惭形秽得气死，那当然是可惜了。”


  
听了她的歪理，朱瞻基笑了起来：“偏你道理多，不想要花就明说嘛，还搬出这样的由头。好了，我们就在这儿赏花，不往你们两人的院里搬了。”


  
赵瑶影松口气，能在中秋开花的山茶何等稀罕，比赏金赐玉都要招人忌恨，要是真依殿下所说，她们两人肯定会成为别个的眼中钉，如今给事梧桐院的胡尚宫肯定会说不合规矩，还不知会使出什么手段。


  
想到那个明艳逼人的胡尚宫眼神的不善，赵瑶影就觉得有根刺扎过来似的。


  
难不成她以为人人都想害太孙妃肚里的子嗣，防她们竟如防贼一般。幸好自己和清扬送的那些个礼，清扬都叫宫里的专人先验过，由她们再转给梧桐院，不然还真怕有了事说不清楚。


  
眼下也是，要是殿下真给她俩移几株价值千金的山茶过去，肯定会起风波。


  
幸好清扬机警，让皇太孙殿下打消了念头。


  
想到这，赵瑶影也抬头笑道：“殿下如此甚好，我和妹妹都愿意那花开在一处，东移两株西移两株的，岂不少了花团锦簇的繁华味道。”


  
朱瞻基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扭着看着她微笑道：“没想到看着一向沉静的瑶影竟然也是个喜聚不喜散的性子，很好，就让那茶花开在一处，你们姐妹也在一处。”


  
被他的温柔眼睛看得心如小鹿狂跳，赵瑶影的脸比红山茶还红，轻轻嗯了一声：“谢殿下体恤，臣妾和清扬妹妹十分感念。”


  
没想到一向寡言少语、沉静冷厉的皇太孙，有清扬妹妹在时，竟然和煦如同春风，连看自己的眼神也温情了许多。


  
好一阵，赵瑶影才觉得自己的胸腔平静下来，连身边孙清扬和朱瞻基说笑些什么都没有听见。


  
才走到种了山茶花的那片地头的游廊下，却看见那儿已经立着几个人，眉目宛然，却是袁瑗薇和随侍的几个丫鬟、婆子。


  
“臣妾见过皇太孙殿下。”袁瑗薇盈盈施礼下拜。起身之后又和孙清扬、赵瑶影笑着说话，“我原以为这茶花没开，没有人来看呢，不承想你们竟然也来了。”


  
朱瞻基一听她竟然也是为了来赏茶花，心里一动，多看了袁瑷薇两眼。


  
见她身着浅樱桃红的夹纱袄，系了条翠蓝裙儿，梳了牡丹髻，戴着珍珠发箍，戴了赤金衔珠镶玉步摇，略施脂粉，精致的眉眼里透着欢快与喜悦，令两种对比强烈的颜色在她身上，反显出俏皮可爱来，行动间摇摇摆摆如弱柳扶风，娉娉婷婷，另有一种风情。


  
“怎么袁嫔也喜欢茶花吗？”


  
听见朱瞻基温言相询，袁瑗薇笑着回答：“臣妾记得唐后蜀花蕊夫人有首诗《咏茶花》，说‘山茶树树采山坳，恍如赤霞彩云飘。人道邡江花如锦，胜过天池百花摇’，一直遗憾咱们园里的茶花没有这样的盛景，听说今年新育了一些，其中有十八学士、六角大红、赤丹、壮元红这些名品，就想看上一看。”


  
“可现今这花还没有开呢。”


  
“花虽没开，精气神却俨然已生，赏花当然是要从一枝一叶的情态观起，臣妾为此还准备了纸笔，打算一天来画一回，把这茶花从含苞到盛放的各种样子都画下来，也算是不辜负它们今年的好光景了。”


  
“画下它们含苞到盛放的各种样子？袁嫔真是慧质兰心，我曾听人说‘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如此看来，还真是不假，花和美人真是相得益彰啊！你这画，不光要画茶花，还应该画上美人，嗯，就把你们几个画在盛放的那张上，到时候，你们都过来，我看着你画。”


  
袁瑗薇喜不自胜：“殿下可要说话算话，常来看臣妾画茶花，赵姐姐和孙妹妹做证，您可不许耍赖。”


  
朱瞻基笑起来：“我岂是那等言而无信之辈，说了来，肯定要来。”


  
袁瑗薇看他笑得风光霁月，一时有些痴了。


  
孙清扬在旁边促狭地扬起帕子：“袁姐姐可是被飞虫迷了眼，要不要帮你吹上一吹？”


  
袁瑗薇羞红了脸。朱瞻基却当了真：“真迷了眼吗？让她们帮你吹一吹吧。怎么大中午的还有这许多飞虫？”


  
孙清扬笑着说：“这飞虫啊，别人吹不管用，非得殿下吹才能吹走呢。”又转向赵瑶影，“因为只有殿下才有龙气，镇得住那小虫，我们吹可没用，赵姐姐你说是不是？”


  
赵瑶影从袁瑗薇出现就有些不快，见她在跟前又是卖弄学识、又是装羞弄怯的样子，更是不喜，听到孙清扬的话，勉强一笑：“是啊。”


  
袁瑗薇掩袖而笑，神情间半是欢快，半是羞涩。


  
朱瞻基回过神来，拿过孙清扬手里的团扇轻敲她的头：“就你会捉弄人，刚才袁嫔说了首花蕊夫人咏茶花的，你们两个也说几首，今儿个谁说茶花的诗多，夜里就在谁院里掌灯。”


  
孙清扬苦着脸：“那臣妾还是甘拜下风吧，都知道臣妾是个不学无术的，平日里看的都是些个闲书，哪比得上赵姐姐和袁姐姐学富五车，四艺精通，诗词歌赋无一不晓。”


  
朱瞻基知道她这是让机会给那两个，也不揭破她，只说：“纵是闲书，里面也有好些个咏茶花的，可见你往日里看书都是走马观花，哄人的，好吧，既然你先认输，我今儿个就听听她们两个的。”


  
袁瑗薇眼睛一亮，她今天是有备而来的，提前就将这茶花的相关书籍翻了个遍，就想着万一用得上，皇太孙殿下这话说的，可不就是给她的机会嘛。口中却推辞道：“孙妹妹的学问是我们几个里最好的，臣妾原还担心有她比着，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呢，眼下她谦让，臣妾就试上一试，不过刚才臣妾已经咏了一首，这会儿就请赵姐姐先吧。”


  
赵瑶影想了想，先咏了一首唐朝贯休的《山茶花》：“风裁日染开仙囿，百花色死猩血谬。今朝一朵堕阶前，应有看人怨孙秀。”


  
孙清扬听着有些不吉，略皱了皱眉。


  
朱瞻基倒是一脸平静：“这首不常见，可见赵嫔也是个爱看书的，连这样生僻的诗句也记得。”


  
袁瑗薇应声就接了一首宋朝陶弼的《山茶》：“江南池馆厌深红，零落空山烟雨中。却是北人偏爱惜，数枚和雪上屏风。”


  
朱瞻基点点头：“这首颇有些风骨，写出了山茶的风貌。”


  
跟着，赵瑶影说了首宋朝陆游的：“雪裹开花到春晚，世间耐久孰如君？凭阑叹息无人会，三十年前宴海云。”


  
袁瑗薇转了转眼睛：“赵姐姐说的这首有些自怜自伤了，我倒更爱陆放翁的另一首咏山茶，‘东园三月雨兼风，桃李飘零扫地空。唯有山茶偏耐久，绿丛又放数枝红’。精气神十足，写出了茶花的美艳傲然。”


  
朱瞻基笑道：“我看不光是茶花，袁嫔也很是美艳冷傲呢。”


  
赵瑶影腹诽，只不过美艳对你，冷傲是对我们。


  
沉吟片刻，她诵了一首唐代李白的：“鲁女东窗下，海榴世所稀。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清香随风发，落日好鸟归。愿为东南枝，低举拂罗衣。无由共攀折，引领望金扉。”


  
孙清扬拍手笑道：“赵姐姐这首好，不光说出了女孩子美貌如同稀世的茶花，还表达了相思之情，确实很应今儿个的景呢。”


  
朱瞻基也笑赞：“瑶影这首确实接得很好，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可不就是你的模样。”


  
袁瑗薇娇笑道：“姐姐这首这么好，我要想一想，‘酒面低迷翠被重，黄昏院落月朦胧。堕髻啼妆孙寿醉，泥秦宫。试问花留春几日，略无人管雨和风，瞥向绿珠楼下见，坠残红’。宋代辛弃疾的这首《浣溪沙》勉强能抵得了。”


  
就这样你来我往，一首接一首，到最后，赵瑶影不敌，败下阵来。


  
孙清扬看看脸色发白的赵瑶影，和朱瞻基笑道：“袁姐姐独占鳌头，您今儿个在她那儿掌灯，这赵姐姐不遑多让，您明儿个是不是也该在她那儿掌灯呢？”


  
朱瞻基哈哈大笑：“就依你，不过她们两个都有份儿了，你这个看客也不能落下，后天晚上，菡萏院掌灯。”


  
胡尚宫到梧桐院没几天，就看出许多问题来。


  
胡善祥是个性子软和好说话的，加之在孕期困倦没精神，芷荷几个顾着她顾不到外头。梧桐院里，丫鬟、婆子们渐渐惫懒起来，有为争夺衣裳首饰怄气的，有当值时晚来早走的，有消极怠工的，有脾气暴、火气大发生口角的，有未经主子允许擅自进屋的，还有些得陇望蜀的……


  
胡尚宫来了不过几天工夫，就有六七个犯事的人被她撞见。


  
和胡善祥说，她不过好脾气地笑一笑，只叫严厉约束一干人，并没有什么真章程拿出来。胡尚宫怀疑要不是太子妃隔三岔五地派了人过来看，那些个奴才简直可以翻天。


  
她知道这也怨不得妹妹，妹妹在家排行第三，母亲性子懦弱当不了家，主持中馈这样的事情，妹妹根本就没学过。来到太子府，当家的又是太子妃，需要操心的地方不多，胡善祥自然也就没把这些个问题当回事。


  
反正大面上过得去，丫鬟、婆子们在她面前维持着表面的恭敬，胡善祥的眼里看到的就都是一团和气。至于有些小岔子，是人哪有不犯错的，只要没真耽搁什么事，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去了。


  
而同样的问题，在胡尚宫的眼里，就是丫鬟、婆子们当差不尽心，梧桐院人事松散，一盘散沙，这样下去早晚都会出大事酿成大祸。


  
这怎么行？要是等胡善祥生产，或者是怀孕期间因谁当值不尽心、出了岔子，损了子嗣谁都担待不起。胡尚宫此来的目的，就是要保证妹妹平平安安地产下子嗣。因此，她必须将这乱七八糟的局面扭转过来，要给昭和殿立规矩，先从梧桐院开始。


  
胡尚宫是永安宫里王贵妃娘娘跟前儿的人，又是太孙妃的亲姐姐，受了太子妃的委派，无异于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她说立规矩，纵有人腹诽，面上也得堆着笑撑着。


  
新官上任三把火，总有些不以为然的鸡会被杀来给猴子们看。


  
作为尚宫局的主管，胡尚宫管理人事很有一套。


  
她并不会逮着就罚，而是先明确责任，确定每个人当差的职责，白纸黑字列明当差的时候不能做什么，什么身份能去什么地方，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连丫鬟、婆子们的穿戴都会有明文规定，把那些个想打扮得娇艳妖娆，背着太孙妃勾引皇太孙的不良行为扼杀。


  
胡尚宫的规矩总结起来就是：第一要忠心，绝不允许背主；第二要办事利落、严谨认真，偷奸耍滑之辈定不轻饶；第三要守本分管好嘴，有说是非、传长短，背后议论主子的，决不容忍。连相应的处置都条条列得清楚，轻则训斥，重则打手板、罚月银，屡教不改的直接赶出去，有犯事严重的则驱逐发卖或活活打死。


  
除了罚月银和驱逐发卖、打死需要禀告胡善祥，其余均由胡尚宫直接掌握惩治尺度，胡善祥身边的芷荷和若莲，还有胡尚宫身边的两个宫女负责日常监督、训诫和落实。


  
梧桐院按胡尚宫的新规矩管理了几天，骂的骂，打的打，罚的罚，甚至还真撵出去了一两个出头鸟，梧桐院里顿时一片清明，太平规整了许多。


  
这一规整，连先前觉得姐姐有些多事的胡善祥也觉得颇为满意，笑着赞她：“到底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真是能干，要是你不来，妹妹还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胡尚宫虽然也有些得意，却仍然皱着眉头高瞻远瞩地说：“在宫里，发卖打杀几个奴才立规矩都不是难事，难的是牵扯到他们后面的人，要是处置不当，只怕是按下葫芦浮起瓢，顺得哥情失嫂意。”


  
胡善祥不明白，但她这会儿已经吐得神思倦怠，没有兴趣多问：“左右母妃将这院里交给了姐姐，昭和殿里除开殿下外院那边，内宅随你整治，你就放开手脚去做吧，只一样，不能存害人的心思，也不可有意为难她们几个！”


  
胡尚宫看了看胡善祥：“宫里的女人们就是这样，即便是恨得咬牙切齿，当面见了，也会一团和气。我一早就说过，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有些事情应该防患于未然，妹妹怎么总是听不进去呢，等到真出了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胡善祥叹口气：“姐姐我知道你这些年在宫里过得艰辛，被人害也害过人，早已经不相信这宫里的女人相互间能够和睦共处。但你看，母妃那么宽厚，不也好好地管着这一大家子，父王那么多嫔妾，也并没有谁做出残害子嗣之事，你太过小心了。”她抚了抚仍然平坦的小腹，“不是所有人都存了恶意，孙妹妹她们送到这院里来的东西，都先找人过目验过才交过来，哪里需要你这般小心？我这院里的人虽然不太尽心当差，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背主之事，你又何必话里话外地敲打她们。”


  
胡尚宫冷笑一声：“先前没什么事，是因为你们都一样，没人怀上子嗣，现如今你的身份在那里，又先她们一步怀上子嗣，她们背地里还不知道如何忌恨于你呢。或许如你所说，她们不会使什么手段对付梧桐院，那样是最好的，我也省心，但总要防着，不能等出了事再后悔。我可是见多了宫里表面称姐道妹，背地里捅刀子的事情。”胡尚宫语重心长地说，“这不是一个娘肚里爬出来的姐妹，如何能成真如手足般相亲？妹妹你生性温良，看谁都是好人，姐姐我却看得着实担心，如同看到绵羊进了狼群，不沾不惹都怕她们会将你吃了去，自是要将这梧桐院筑得铜墙铁壁一般，连个蚊子飞过来，也得知道其公母才能放心。”


  
“会不会……矫枉过正了些？”胡善祥不以为然地提醒，“你这般用力，别老鼠没打着倒把玉瓶儿碰坏了。”


  
胡尚宫轻轻笑道：“妹妹放心，姐姐我自有分寸。你知不知道，当年我是如何当上尚宫，掌管尚宫局的呢？”


  
胡善祥从没听过她主动说起前尘往事，以前纵然相问，胡尚宫都是顾左右而言他，如今听她主动说起，自是点了点头。


  
胡尚宫先叫芷荷几个出去，又给胡善祥倒了盅温水，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饮了。


  
放下茶盅后她给胡善祥剖析道：“尚宫之位虽不像受宠妃嫔那样风光无限，但因为掌着实权，宫女们也是个个趋之若鹜，想尽办法想谋到那个位置。我从掖庭给事到尚宫之位，走得也是步步凶险。因这尚宫之位，有时甚至可以拿捏住宫里的妃嫔，所以得到这个位子的人，往往都是高位妃嫔们的亲信，我在宫里无依无靠，能够坐上这个位置，凭的不过是两个字。”


  
“哪两个字？”


  
胡尚宫一字一句地说：“忍和察。忍耐、忍让、忍心，观察、审察、细察。在宫里，有许多资历比我长、手艺比我好、才学比我高的人，要让她们心服口服，俯首听命于我，岂是易事？但凭着这两个字，我不仅让贵妃娘娘看重于我，也叫底下人守着她们的规矩，事事尽心。”


  
胡善祥打个哈欠：“姐姐真是好本事，凭着两个字也能一步步走到这样的位置。”


  
她很想听姐姐说说那些个宫里的事情，只是太困了，脑袋发昏、眼皮打架，不由自主地想睡觉。


  
胡尚宫却叹了口气：“有本事也不及妹妹你的福气，看到妹妹我才算是明白了，这女人哪，最有福气的是什么也不用想、不用打算，富贵荣华子嗣就都堆到她跟前儿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像妹妹似的，这天降的富贵可不就如平地一声雷，炸得可比什么都响。”


  
看了看胡善祥困倦的样子，胡尚宫笑道：“妹妹累了，要是爱听，等睡足了我们再聊，这会儿先睡上一会儿吧。”


  
胡善祥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不知道这肚子里的是怎么个懒东西，成日里只想睡觉。”


  
胡尚宫扶着她到床边，小心地脱了她外面的衣服、鞋袜，看着她躺下，拉了条薄的被子将她全身都盖好，只露个脑袋出来：“能吃能睡是福分，等头三个月过了，你孕吐止了，多吃一些，把先前的都补回来。”


  
“嗯，多亏了姐姐的方子，我这吃几回南瓜粥、南瓜饼的，胃口好了许多。”


  
胡尚宫放下金丝楠木床的大红色罗帐：“我这也是听宫里的老人说的，太医们也说这南瓜入脾、胃二经，补中益气、益心敛肺，治孕吐最是有效，又不像药苦，要是妹妹吃着好，我让小厨房再变着做几个花样。”看着已经有些迷糊的胡善祥，她以长姐的口吻道，“先好好睡一觉，芷荷她们就在外面，想喝水什么的就叫人，别什么事都像从前似的自己伸手做，老怕麻烦她们，这奴才就是给主子使唤的，你别惯着她们。”


  
胡善祥闭上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


  
胡尚宫满意地笑了，虽然从前在家里时两姐妹并不算亲厚，但这血脉血亲的，怎么都比外人来得亲近。相处的这些个日子，除开有时她对三妹的妇人之仁不以为然外，基本上，这个妹妹大事小事都听她的安排，对她颇为依赖重视。不光是下人们，就是这太子府的正经主子们也为此高看她一眼，连带着太子妃也赞过她几回行事有雷霆之风，是女中将才。


  
如此下去，皇长孙殿下必定会觉得她是妹妹的左膀右臂，不可或缺。


  
甚至在昭和殿里，像她这样里里外外一把手，又有如花美貌的，也是难得的珍罕，皇太孙殿下应该会对自己诸多看重吧。

第二卷 鸾凤和 第十一章　欲从白雪霏


  
因为靖郡王妃秦雪怡已经怀孕六个多月，身子有些沉，太子妃免了她的晨昏定省，有七八天没见。那一日，给太子妃请安后，孙清扬和赵瑶影就一道去柳园看秦雪怡。


  
到了柳园，进了正屋，秦雪怡正在用早膳，见她俩来了，站起身捧着肚子热情地招呼她们：“你们俩还没吃吧，一起用点儿？”


  
因为早上请安的时辰早，太子府的规矩请安后，再各回各院用早膳，每天早晨也就是先喝碗燕窝垫一垫。按时辰算，秦雪怡知道她们俩应该是请安之后直接到自己这边来的，所以第一句话就是请她们入座一起用膳。


  
孙清扬一见桌上熬得稠稠的碧绿粳米粥和绿油油的青菜、酸甜可口的黄瓜，以及几碟腌制得鲜香脆爽的小菜，顿觉饥肠辘辘，拉着秦雪怡不客气地在桌旁坐下来：“就是没吃，早打算好过来在你这里用膳，沾沾你的福气。”


  
秦雪怡笑起来：“只要你们不嫌味道太酸，我这几个月了，就没离过酸的。”说话间，她的大丫鬟点苍已经带着人将碗筷给孙清扬她们两人布置好。


  
三人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默默用完膳。


  
秦雪怡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轻声问道：“这几日我没有过去，母妃身体可好？”


  
孙清扬摇了摇头：“眼看要到年末了，上上下下的事情都要母妃打点、操心，精力自是有些不济，幸好昭和殿的事情都交给胡尚宫在处置，不然还不知会把母妃累成什么样子。”


  
赵瑶影皱了皱眉：“累倒在其次，我看今日母妃看着像是有什么心事，早早就叫我们散了，连太孙妃、胡尚宫的面上看着也似有些不喜，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却问也不好问的。”


  
秦雪怡左右看看，只留点苍、杜若和春草在她们跟前，让其余人全退下去，然后压低声音道：“你们昭和殿里的宁司帐有了身孕，已是三个来月了。”


  
孙清扬吃了一惊：“宁司帐不是吃过绝育汤的吗，怎么还能怀孕？”


  
赵瑶影也说：“是啊，你是不是听错了，她要怀了三个来月，岂不是只比太孙妃的月份小一个来月，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我们一点儿都没听说？”


  
秦雪怡自怀孕之后，脾气和善了许多，但在她们两个跟前还是不掩饰，听了赵瑶影的话冷笑道：“这事她敢让你们知道吗？当然是瞒得密不透风，不把这胎坐稳了，她敢往外报吗？至于为什么喝了绝育汤还能怀上，据她所说，就是肚子里的孩子福大命大，上天给她的垂怜。”


  
宁司帐这话当然谁都不信，但也没法儿揭破，虽然大家都奇怪她喝了绝育汤还能怀上，却也只能感叹她好福气。


  
赵瑶影奇怪地问：“不足三个月不敢往外说，这已经过了三个月，怎么还瞒着？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秦雪怡笑了笑：“有些事情不会让你们知道，但母妃却不会瞒着我这个靖郡王妃。这事早七八天前就有影了，她把事情回禀给母妃时，还说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一直没来小日子，一来担心是患了什么重病，二来又疑惑是怀了身孕，所以母妃说要给她请了太医过府诊脉……”说着，秦雪怡撇了撇嘴，“按那宁司帐所说，她这小日子细算之下，已经有三个来月没来了，算日子，也就是皇太孙到京都前那几日的事情吧。你们说母妃今儿个不高兴，显然是昨日请太医给她诊脉，已经落实了。”


  
有些事情，正妃们总会比她们这些嫔妾早知早晓，所以，宁司帐怀孕一事，太孙妃知道了，靖郡王妃知道了，孙清扬她们却一点儿风声也不知晓。


  
孙清扬回想了下，朱瞻基去京都前，确实有一晚她们几个嫔妾任何一人的院里都没掌灯，想来，宁司帐就是那夜侍寝怀上的。


  
竟然能够一夜有喜，她也真是好运气了。


  
孙清扬认真地给秦雪怡道谢：“多谢你提醒。虽然宁司帐的担心有些多余，不过她这么小心也是对的，毕竟她一个小小司帐，竟然还比我们这些嫔妾先有了身孕，要真是遇到忌恨的，确有可能伤着她腹中的胎儿。”


  
赵瑶影觉得郁闷，虽然孙清扬和她分析过这会儿不是她们怀孕的好时机，但听到一个暖床的宫女都有了喜事，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秦雪怡淡淡地笑道：“我也是才听说这件事情，本想着你们有些情况不灵透，别被人害到了井里头，所以想着让点苍去给你们说说，正好你们来了，两相一对照，可不就是她怀了孕，正好和你们通个气。你们知道也就当不知道吧，反正这事不会捂太久，虽然不高兴，但母妃最重子嗣，那宁司帐想必也是因为了解这一点，一心想用她肚里的孩子得个位分呢。”她告诫道，“她是个什么性子的人还不清楚，但有这样的心机，也不算太笨，只这府里人精多得是，纵有母妃护着，也不见得就能容她平安生下来，你们两个憨直的，可要小心些，别到时白白给人背了黑锅。”


  
赵瑶影和孙清扬都知道其中的厉害，连忙点头给她道谢。


  
孙清扬笑着和秦雪怡开玩笑：“你这双身子的人，倒比从前聪明了嘛，这样的话，以前都是我们提醒你，眼下却要你筹划、提点我们了。”


  
秦雪怡叹口气：“唉，时势造英雄，我这也是没办法，靖郡王连我就三个妃妾，一样成天鸡飞狗跳，我要再像从前似的，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像你们两个，没什么烦心事，成日吃吃睡睡，自然就不像我这样想得多。”


  
听秦雪怡说得严重，孙清扬和赵瑶影都大吃了一惊：“怎么还牵扯到生死上了，不就是斗几句嘴吗？”


  
“那孙嫔和我的日子是前后脚，虽说太医算日子她的要比我小半个月，但就她那么个轻狂劲，怎么肯愿意久居人下，万一她要生在我的前头，又或者我这儿出点儿事，这靖郡王妃还不定得改成谁呢。你们不知道，前天我吃的饭菜，就是用山楂水泡过的，想那山楂最是活血化瘀，我这要真吃下去，肚里的孩子要滑了胎，保不住孩子不说，又伤了母体，以后还能不能再怀上都两说。你们说她有多狠的心，岂容小视？”


  
“做下这样的恶事，怎么那孙嫔还在院里行走，怎么没见你罚她？”


  
听了赵瑶影的问话，秦雪怡苦笑：“罚？我怎么罚？查无实据，小厨房的叶嫂子直接上了吊，连谁主使她的都查不到，反倒被人说我对奴才们过于刻薄，以至于让她们忍无可忍，犯上作乱。”


  
孙清扬和赵瑶影最了解秦雪怡，知道她虽然爱说呛人的话，却没什么坏心眼儿儿，绝不会做出刻薄奴才们的事情来。


  
秦雪怡一个堂堂的靖王正妃都会受制于人，明知道是谁要害她腹中的孩子，却不能直接将其打卖，还因为正妃主母的身份，那孙嫔肚里的孩子出了事，第一个就要先问责于她，不护也得护着。


  
听到这些，赵瑶影更是生出无力感，抱着温暖的茶盅不断用手摩裟着，默默地提醒自己，皇太孙殿下不在府里，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人保着她们，必须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被人陷害进去。


  
孙清扬见秦雪怡眉宇间的困苦，连忙转移话题：“这个月份，他该在里面动了吧，有没有踢过你……”


  
一说到肚里的孩子，秦雪怡立刻来了精神，指着小腹的左边给孙清扬她们看：“怎么没有，他可有劲了，昨儿个晚上踢得这儿鼓起了一个包，可好玩了。”


  
“可见是个调皮捣蛋的，这样的孩子生下来最是聪明健康。小家伙，你要快快长大噢，出来和你孙姨还有赵姨玩，我们给你准备了好多好玩的……”


  
见孙清扬说得热闹，赵瑶影也蹲下身子，和秦雪怡肚里的孩子说话，笑得秦雪怡直推她们两个：“走远点儿，想玩自己生去，这个我还没玩够呢。”


  
虽然最重子嗣，但宁司帐的这一胎还是令太子妃堵心，日子和太孙妃离得近不说，宁司帐能吃能睡，完全没有孕吐反应，不像太孙妃吃什么吐什么，怀孕四个来月不但没长，人还清减了不少。最近这一个月虽然反应没那么大了，却也一样没什么好胃口，四个月的怀相看上去倒比宁司帐三个来月的还小些。


  
所以虽然得到了太医的确切答复，但太子妃也没有立即宣布宁司帐有身孕的消息。但她不宣布，皇太孙的几个妃嫔还是从各种渠道都知道了。


  
太子府里头也有了各种传言，说皇太孙妃怀了身子清减了不说，人还更漂亮了，都说女儿打扮娘，显然这一胎怀的是个郡主。那宁司帐喜酸、喜吃瓜果，原本净白的面孔竟然生了些斑出来，而且腰细屁股大，有宜男之相，肚子里肯定是个郡王。


  
这样的消息，零零星星传到梧桐院，胡善祥的胃口更加不好，成日里悲悲怨怨，连有只病弱的雀鸟因为天气寒冷夜里冻死都伤心落泪了半天。


  
“我的妹妹呀，你以前是个再坚韧不过的人了，怎么现在倒学起那些闺阁里的春怨女子，一天天悲风悯月的，你这个样子，对肚子里的孩子可不好。”


  
听了胡尚宫的话，胡善祥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怀了这孩子，没什么胃口不说，成日的就爱胡思乱想，看什么事情都比以前感触多，还老想哭，难不成真像她们说的，我这肚里是个女孩，所以这般多愁善感？”


  
胡尚宫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妹妹呀，难道是个女孩你就不管不顾她了吗？”


  
“当然不会，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一样爱若珍宝。”胡善祥摸着肚子，眉眼温柔了许多。


  
“可你看看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哪里是爱他，分明是害还差不多。我都和你说过多少回了，一定要保持心情愉快，一定要经常笑，多吃东西好好睡觉。”胡尚宫恨其不争道，“可你呢？正点的时候不睡，坐在窗前看月亮、看星星，到了白天成日里睁不开眼。正点儿不吃，过后又瞎吃一通，胃口不好，让你吃的你说没味儿，不让你吃的你说想得慌，你这般任性，岂是做一个好母亲的行为，哪有一点儿把他爱若珍宝的表现？”


  
胡善祥有些心虚，头三个月是吃不下吃了吐，这个月好些了，又听说了宁司帐的事情，她心里不痛快。因为身份的缘故不但不能表现出来，还要给宁司帐赏赐，感谢她为皇太孙开枝散叶，心里的不快就转着弯地折腾，不能去折腾别人落下不贤不惠的名声，就折腾自己，连带着肚里的孩子也跟着受折磨。


  
胡尚宫见她讪讪的样子，心里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叹了口气，站在她身后拿起银鎏金鱼龙凤梳，轻轻地给她梳理一头如墨如云般的青丝。


  
“妹妹你贵为太孙妃，只有你给人气受的，哪儿有被人气了窝在心里的道理？你为了贤惠一名，苦了自己不说，还累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是要当娘的人了，可别再这么任性，心里不痛快，拿物件拿奴才们使气都可以，千万别委屈了自己，你别担心那个宁司帐，要是你心里不痛快，明儿个我就能将她肚里的孩子整没了。”


  
胡尚宫梳头极为手轻，一点儿也不会扯着头发，胡善祥经她一下一下地梳弄头发，心里的郁结散了许多，笑道：“没那么严重，我也就是因为胃口不好，所以脾气有些反复无常。姐姐的话我记住了，以后一定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左右这天冷了，我就听母妃所言，不去晨昏定省，每日里憨吃傻睡，把肚里孩儿养得胖胖的，好让他一出来，就叫你大姨。”


  
胡尚宫听了嗔怪她：“你怀的又不是个妖怪，见风就长，怎么可能一落地就会喊人。你也别哄我了，哪回说你不是答应得好，过后就丢在脑后，我只给你讲，再这样下去，生出来的孩子三病九灾，你可别后悔。”


  
胡善祥心里已经后悔，生怕孩子真有个什么事情，连忙说：“这次千真万确，我改，一定改，你叫芷荷、若莲盯着我就是。还有宁司帐那里，姐姐可不能胡来，那是皇太孙的孩子，生出来要叫我母亲的，出了什么事，我可担着责任，你千万别起那些个不该有的念头。”


  
胡尚宫的眼里闪过一抹厉色：“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你又不是嫔妾，我犯得着动她一个小小司帐肚子里的孩子来助你争宠吗？就是你生女她生男，她也越不过你去，心善点儿她的孩子还能让养在你的名下，若是起什么幺蛾子，直接留子去母，让她哭去吧。”她告诫胡善祥道，“妹妹你一定要记住，你是皇太孙正妃，任她谁生的孩子，都要叫你母亲，认你做嫡母，那些孩子，不过是在她们的肚子里过一遍，你还怕她们借孩子生出什么事来吗？别说现在还不能断定你们谁生男谁生女，就是定了又如何？把她的孩子抱过来养就是，这生恩没有养恩大，你是做母亲的，她如今连妾都算不上，连带孩子的权利都没有，你怕什么？”


  
胡善祥连忙摇头：“我才不要别人的孩子，毕竟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怎么可能和我亲。再一个，她也是十月怀胎才得的，我不做那夺人子女的勾当。”


  
胡尚宫不以为然：“这怎么就成夺人子女？你是嫡母，她们谁生的孩子都是你的子女，等有一日皇太孙登基，你是母后，她们只是母妃，尊卑有序。但你要明白，她们生的养在你身边，是为和你更亲近，将来更听你的话，好为咱们家的嫡子效力，可别真把那些人生的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胡善祥嘘了一口气：“那是我想岔了。姐姐你说得对，不管她们谁生的，都要叫我母亲。这点我要向母妃学习，太子府里一个皇太孙，九个郡王，六个郡主，个个都对母妃敬重爱戴，但凡母妃小家子气些，有半点儿容不下他们，这一大家子也不可能有今日的繁荣昌盛。”她爱怜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实在是这段时间我想得太多，老担心有人害我肚里的孩子，见谁都像是坏人，自己吓着自己了，反倒失了平日的气度。”


  
胡尚宫松了一口气：“妹妹这么想就对啦，太子妃那样的才是母仪天下的风范，成天想着争宠、固宠的，都是小妾们的勾当，咱们只需要防范她们别拿咱这个孩子做乔，至于她们怀不怀，怀的是男是女，都不重要。”她提醒道，“这些个嫔妾里，你只需要提防孙清扬，只有她生子在你之前，才有可能动摇你的地位，不过也算她是个聪明的，知道这会儿要怀上，连她自个儿的命都不保。皇上忌讳着她呢，贵妃娘娘遣了我来你这里，可是得了皇上旨意的，一来是要保你平安生子，二来就是让防着她也怀孕。”


  
听了姐姐的话，胡善祥若有所思：“为何皇上会如此忌讳清扬妹妹？我早先听人说，原来是嘱意她当太孙妃的，怎么临到选妃前，又变了主意？姐姐你在宫里，可知道此事的始末？”


  
听了妹妹的发问，胡尚宫手中的梳子顿了顿，方才又继续梳下去，若无其事地说：“具体因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袁天师说了什么话，皇上就皇太孙的婚事求卦，求得了‘宜向济水求佳妇’，所以改了主意。”她表功道，“至于选中你，是因为我和贵妃娘娘说过家在济宁，家里姐妹众多，个个才貌双全，所以贵妃娘娘就和皇上提了提，叫把咱们家适龄的几个女孩八字都送到宫里合一合，结果你的八字和皇太孙最相配，是天作之合。”


  
听到姐姐说自己和皇太孙是天作之合，胡善祥很高兴，抿嘴直笑：“都说袁天师家学渊源，最是灵验，他的父亲当年头一回见皇爷爷，就说皇爷爷是平定四海的真主，有真龙天子之贵相。”她像是要加强自己的信心，“我听说那袁天师之父能准确地判断别人的生死祸福，甚至可以精确到时间、地点以及相应的变化，有人曾把他做过的一些相断记录下来，事后核对，居然半点儿不差。要是袁天师说的，那肯定错不了。”


  
胡尚宫笑着说：“不光是他的父亲，就是袁天师本人，也极为高超。前些年随皇上护驾北巡，那会儿太子殿下监国，皇上回京时听信了小人对太子殿下的谗言，大怒，在午门张榜宣布，凡太子殿下所决定的事，都不准办理，以致太子殿下忧惧成疾，一度连汤水都不进了。”


  
胡善祥好奇地问：“那后来呢，太子殿下是怎么好的？”


  
“后来呀，皇上命蹇义、金忠两位大人同袁天师去看望。回来袁天师奏道，太子面色青蓝，是受惊扰所致，若把午门的榜收回，病即可愈。皇上依他所言，太子殿下的病果然好了。”胡尚宫见妹妹吃惊的表情，笑道，“不仅如此，皇上还曾问袁天师朝中文官武臣们的祸福，也都一一应验，就连今年初姚广孝姚太师病逝于庆寿寺，他都提前算出来了。”


  
胡善祥吃惊地掩着嘴：“这么灵验？那他的相术可真是太高了，要有机会，让他帮我看一看就好了。”


  
“不用看，你既然能选为皇太孙妃，肯定就是大富大贵之命，那八字相合，可都是要袁天师过目的。”


  
胡善祥一听姐姐如此说，心中大定：“起先我还认为是自己夺了孙妹妹的富贵，现如今看，原来真是天意如此，以后再不用对她愧疚了。”


  
胡尚宫却没有接她这句话，只应了一声，给她挽好了百合分髾髻，又在髻上加珠翠翘花，贯以凤头钗，孔雀搔头，云头篦以玳瑁，左右端详了片刻，方才放下梳子。


  
“不要认为皇太孙不在，你又怀了孕，就不需要打扮，咱们女人任何时候都要齐齐整整得像一朵花，这不光是为了别人看着好看，自己看着也舒服的。”


  
胡善祥看着菱花镜里面如美玉、目似朗星的自己，笑了起来：“姐姐说得不错，这么一打扮啊，整个人看着都精神多了。你陪我去母妃那儿吧，宁司帐既然已经怀了子嗣，总不能还让她和那些个司门、司帐们混居在一起，万一孩子有个长短，岂不是我这个嫡母失职？”她泰然自若道，“母妃迟迟不给她位分，想必也是看我怎么做，怕伤了我的心，既然如此，还是我去捅破这层纸吧。”


  
胡尚宫见自己的一番劝说起了作用，放下心来，唤了芷荷进来扶起她。


  
“这天气湿冷，太孙妃穿那件羽缎狐狸毛的斗篷吧，您这会儿可不敢冷着。”芷荷取出一件大红色的羽缎斗篷。


  
“这个天，穿这个是不是有些早了？”


  
胡尚宫接过来给她披上：“不早，我看穿这个甚好。”


  
出了门，立在阶下，胡尚宫迎着天光打量妹妹，只见她穿上这件艳红的羽缎斗篷后，玉似的小脸被罩在头上风帽边的雪白狐狸毛一衬，越发显得眉眼清秀，比起从前端厚的样子，好看了许多，心里也是一动，难不成真的怀的是个女孩？


  
没过两天，宁司帐因为怀有皇太孙子嗣，封为宁嫔的旨意就从两位贵妃娘娘的宫里传达下来。


  
因为胡善祥身子渐乏，太子妃也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为了让她更好地休息，还让皇太孙的嫔妾们将每日给正妃的晨昏定省，改成了十日去给太孙妃请一次安。


  
宁嫔新得位分，除开谢恩还要和其他的妃嫔们正式见礼，所以腊月初十那一日，她比谁都到得早。


  
不知道是不是她到太早的缘故，在梧桐院的堂屋里坐了半天，虽然有宫女侍候着茶水点心，就是不见胡善祥出来。宁嫔有些沉不住气，问正在给她添水的丫鬟：“太孙妃殿下呢？”


  
“回主子，奴婢不知道。”


  
那丫鬟低眉顺眼的，半点儿也挑不出错来。宁嫔心想自己怀着子嗣，竟然要受这样的冷遇，难不成温良贤淑的太孙妃想拿自己做乔，给下马威吗？


  
想到从前受气，如今当上了嫔还要受气，她不由得一口浊气上涌，接过丫鬟递上的茶盅又烫得拿不住，就手摔到地上，轻呵：“你们平日就这么伺候主子吗？这水喝下去还不把人烫死啊。”


  
那丫鬟赶紧跪在地上，低头请罪。


  
宁嫔倒也不好再呵斥下去，毕竟这不是在她的院里，而且，她才由司帐升为嫔，太张狂了不免被人说道。


  
心里纵然不快，她也只得强忍下去：“起来吧，我也不是怪你，只这水太烫了，幸好是我接着，要是太孙妃殿下误拿了，岂不伤着身子？你们平日里要小心着些，这样侍候主子可不成，那水先要在手肘处试一试，温着才好递上来。”。


  
小丫鬟连连点头：“奴婢谢宁嫔教诲，下次一定注意。”


  
宁嫔还想再说两句，胡善祥已经出来了，后面跟着胡尚宫、芷荷、若莲及四五个丫鬟，见她一出来，给宁嫔添水的小丫鬟立马悄无声息地拾起摔在地上的茶盅，施礼后垂手退了出去。


  
胡善祥坐在椅上端起茶杯，等跟前的小丫鬟添上温水后，放在唇边抿了一小口，放下后才说话：“没想到宁嫔这么早，我才起床呢，就听到你在外面说话，可是奴才们侍候得不周到？”


  
宁嫔施礼后方才赔笑道：“怎么会，太孙妃殿下调教出来的人自是好的，实在是茶盅有些烫，婢妾没拿稳，摔在了地上。摔了您的东西，实在是对不住。”


  
胡善祥听出她话音里的不满，笑着说道：“因为胡尚宫说这孕妇不宜喝凉的，所以我这院里的茶水温度都比别处高些，可能宁嫔不习惯，乍一接手没拿住。算了，一个茶盅罢了，宁嫔不用放在心上。”


  
话音娴静温婉，似乎相信了方才确是宁嫔自个儿不小心失仪摔落了茶盅，轻描淡写地揭过茶盅太烫的事情。


  
而后，孙清扬等人也都过来请安，行礼后落座。没有人和宁嫔打招呼，就像是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宁嫔不知道她们这是守着规矩，等自己先见礼，以为她们故意为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只觉闷气。


  
就算她从前不过是个暖床的丫头，是奴是婢，现在，她可是怀了子嗣的，在座的这些个人里，只有她和太孙妃怀有子嗣，她们再看不起自己，也不像自己有了倚仗。


  
宁嫔把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斗志昂扬。直到胡尚宫提醒她，才慌乱地给几个嫔妾见礼。


  
孙清扬她们几个因她怀了身子，哪肯受全礼，不过让她福了福身，又都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表礼，送给了她作为恭喜。


  
落座后，何嘉瑜未语先笑，对胡善祥道：“姐姐今天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想是您肚里的孩子这阵子折腾少些了？”


  
胡善祥抚了抚肚子，温声细语地笑道：“可不是，他最近乖巧了许多，我这晌也能吃下东西，所以气色就好些。”


  
袁瑗薇笑着问：“姐姐可有请太医再来诊脉？我听人说好的太医四五个月就能诊出是男是女了。提前知道是郡王还是郡主，我们也好准备衣服呢。”


  
没等胡善祥开口，胡尚宫就解释道：“这个说法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太医们是能够根据喜脉判断男女，却并非百发百中，像徐太医那样的妇科圣手，也不过只能够说对十之六七。”她似无意地瞅了宁嫔一眼，“有些江湖游医号称立判男女，从不失手，不过是往自己的脸上贴金，要是真有那么灵验，这天下人都是重男轻女，岂不家家都是嫡子长孙先出世了，哪儿还有先开花后结果的事情？”


  
袁瑗薇听了连连点头：“尚宫大人的确见多识广，我只听了那么一句半句的，还以为真有那般灵验，现在听尚宫大人一讲，可不就是这个理，要是大夫们搭个脉都能判断男女，个个都只肯生男孩子了，那女孩倒成了稀罕呢。”


  
何嘉瑜在旁边笑道：“虽然诊脉这个事做不得数，但确有一些有经验的嬷嬷们等身子大些可以看出来，我院里的曾嬷嬷就说，姐姐您这一胎一准是个男孩。”


  
“噢？”胡善祥来了兴趣，“人人都说我自打有了这孩子之后，不起斑、脸色还好看，说是姑娘打扮娘，而且我的反应又强烈，认为是个郡主呢，怎么曾嬷嬷会这样讲？”


  
何嘉瑜得意地扬了扬头：“那些只是常见的判断方法，其实还有尖肚男、圆肚女；小肚男、大肚女。姐姐这怀相，除了肚子，身体其他部位都没有发胖，曾嬷嬷说十之八九是个男孩，还让我问您脚肿不肿？”


  
胡善祥摇了摇头：“不肿，我现在都还穿着以前的鞋子，尚宫让准备些大点儿的鞋都还没用上。”


  
何嘉瑜喜滋滋地一拍手：“这可不就是了嘛，脚不肿是男孩，脚肿是女孩，而且姐姐您虽然反应大，可一直爱吃酸的，这酸儿辣女，可不就是个郡王。”


  
这话听得胡善祥心里十分服帖，虽然嘴上说男女都一样，但她内心还是盼着生个男孩，毕竟，嫡子长孙一出，自己就再不用担惊受怕，也不用考虑抱谁的儿子在膝下。女儿，可以以后再生，最好这一胎是个男孩，那就一切都安如磐石。


  
旁边的宁嫔却听得心里一沉，她怀了这一胎，因为皮肤变黑又没什么反应爱吃酸，原以为肯定是个男孩，不像何嘉瑜说的那几样，她都刚好相反。


  
一旁觑见宁嫔面色的袁瑗薇笑着说：“怎么宁嫔的脚肿了吗？我瞧你面色不太好？”


  
宁嫔下意识地否认：“没有，没有，婢妾是听何贵嫔说得热闹，听入了神。”脚却往裙下缩了缩。


  
袁瑗薇看似好心地低声劝她：“何姐姐方才也说要月份大些，才能看得准呢，你和太孙妃这月份都还小，大家不过是说些吉利话，图个安心，宁嫔可别多想。”


  
宁嫔苦着脸勉强笑着应了。


  
孙清扬叹了口气，这宁嫔心性太高，恐怕非福，她都没想过一个嫔，还是才升上来的末位，拿什么和太孙妃去比，能够是个郡王最好，就是个郡主，能平安生下来也一样阿弥陀佛。她不懂这道理，一味想着掐尖，又不懂掩饰，真有人起了意，她怎么护得住腹里的孩子？


  
不想搅和这些事情，孙清扬笑着站起身：“今天何姐姐说的话，不光给胡姐姐吃了定心丸，我们也长了不少见识，恭喜太孙妃还有宁嫔这身子渐渐安稳，我们都盼着你们早日生下郡王、郡主，这府里多些人也热闹。天色不早，姐姐还要用早膳，不打扰胡姐姐休息了，臣妾先告辞。”


  
见她起身告辞，赵瑶影几个也纷纷起身。


  
胡善祥却因为这些日子不晨昏定省，少了说话的人，见她们要走连忙开口相劝：“你们现在也难得过来，今儿个又不用去给母妃请安，就陪我多坐一会儿吧，等会儿在这儿用了早膳，咱们去园子里赏花。听奴才们说，昨晚那场雪下来，梅花全开了，这可是今年的好兆头，咱们都得去看看。”


  
何嘉瑜坐了下来：“既然是姐姐这么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在您这儿用膳，可比一个人在屋里吃来得畅快。”


  
她一坐，袁嫔和宁嫔也坐了下来。


  
“一个人吃肯定没意思，咱们几个一起吃着也热闹，看你们吃得香，我也能多用两口。”


  
听胡善祥这样一说，本不欲留下的孙清扬和赵瑶影也不好再说走的话，就又都坐了回去。


  
胡尚宫低声吩咐芷荷她们去多备些饭菜。


  
何嘉瑜看着胡善祥头上的凤冠：“这会儿戴着这个沉吧，左右都是自家姐妹，您也不用和我们拘礼，让丫鬟们给您取了去，换身常服吧？”


  
袁瑗薇掩嘴笑道：“何姐姐，你往日最是有见识的，怎么今儿个这眼拙了？”


  
何嘉瑜愕然，愠怒：“袁妹妹此话怎讲？”


  
孙清扬忙打圆场：“胡姐姐这凤冠是轻金冠，看着金碧辉煌，其实薄透如纱影，轻巧似花簪，想是那小孟工匠的手艺，你看那上面的凤凰翅膀，就是最轻细的微风也能吹得它颤动，几欲飞起一般。”


  
何嘉瑜仔细瞧着，果真如此，羡慕不已：“果真是好东西，恕臣妾眼拙，竟然没看出来。”

第二卷 鸾凤和 第十二章　拂梅霜心挥


  
宁嫔在一旁逗趣：“这小孟工匠的金银丝拉得真细，这样轻巧的金冠，只怕不太皮实。”


  
何嘉瑜露出一个鄙夷的神色：“好看就行，要那么皮实干吗？又不是那寒门柴户，一点儿好东西要传子孙十八代。”


  
一句话堵得宁嫔气都上不来。


  
赵瑶影笑道：“这样的好东西，也就是姐姐怀了身子怕沉才戴一戴，听说这样的金冠不但耗金子，还极费工夫，连小孟工匠那样的手艺，也得做三个来月呢。像我们这些，平日还是戴些皮实经用的好。”


  
孙清扬则若无其事地问宁嫔：“胡姐姐那金冠好看，衬得她越发雍容华贵，宁嫔头上这白玉簪也别致，衬得你清新可人，是新得的吧？”


  
听到她俩给自己解围，宁嫔感激地朝她们笑了笑，低声说：“是太孙妃殿下赏的。”


  
说着话就起身谦卑而讨好地望着胡善祥，垂下眼，俯身拜谢，姿势低至尘埃里。


  
胡善祥淡淡地：“起来吧，你前儿个已经谢过赏了，怎么今儿个又谢一回。你怀着身子呢，以后可不敢这样行礼，要冲撞了肚里的孩子，我也担当不起的。”


  
她虽然不会故意为难宁嫔，但只要一看到宁嫔的肚子，想到她和自己前后脚怀了身子，就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宁嫔唯唯诺诺地又谢了一回，方才坐回位上。


  
袁瑗薇同情地看着她，小声说：“何贵嫔是那样的性子，你别放在心上。”


  
宁嫔娇弱地笑着，越发楚楚可怜，一双桃花眼像是带着水光，看得人心里也水汪汪起来。


  
难怪八个司门、司帐，只她侍寝最多，还有了身孕。


  
袁瑗薇心中一动，面上笑得越发和蔼可亲：“你在晴雨阁还习惯吧？要是丫鬟、婆子们有什么怠慢的地方，不好和太孙妃殿下说的，尽管给我讲，我帮你收拾她们去。”


  
宁嫔感激地点了点头：“都很好，母妃和太孙妃殿下安排得很周到。多谢袁嫔的美意，若有什么事情，臣妾一定跟您说。”


  
袁瑗薇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别这么称呼，多见外啊，我们都是姐妹嘛。要说先来后到，皇太孙殿下的第一个女人可是宁姐姐呢。有好多事妹妹不明白的，还要宁姐姐多指点。”


  
宁嫔点了点头：“臣妾……”


  
袁瑗薇嗔怪地说：“怎么宁姐姐还这样说？”


  
“既然袁妹妹如此说，我就托大称你一声妹妹了。”


  
何嘉瑜突然在她们后边伸出头来：“怎么你们两个说得这般亲热，在说什么？”


  
袁瑗薇和宁嫔同时摇头：“不过闲聊罢了。”


  
袁瑗薇还反问何嘉瑜：“你们刚才聊什么呢？听着你把胡姐姐哄得好开心，一阵阵地笑。”


  
何嘉瑜撇了撇嘴：“方才可不是我哄的，是赵姐姐在和胡姐姐说针线女红，两个人讨论着什么绣法，笑起来了。”


  
她们几个里，胡善祥的女红最好，赵瑶影其次，谈到这个话题，别人都插不上什么嘴。想是因为这个原因，何嘉瑜就过来听她们说话了。


  
袁瑗薇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就听到胡尚宫扬声招呼：“太孙妃殿下请几位用早膳，请入座吧。”


  
因为天气冷，没有人走过的地上还能看到薄薄的一层雪，一走进花园，就能看到梅林里的红梅在枝头傲然怒放，如火如荼般闪耀，看得人精神为之一振。


  
薄雪中，蜡梅的嫩黄花瓣在盘结伸展的深褐色枝杈上越发晶莹剔透，清香隐隐浮动，让人悠然忘俗；绿梅则含苞未放、萼绿花白，小枝青绿，望之顿觉春意满园，生机盎然。


  
远远望去，梅林之中，红梅色如烈焰般艳丽；蜡梅色似蜜蜡般发光；绿梅恰像白玉盘中的碧绿宝石，枝枝、叶叶、朵朵，都叫人心生雀意。


  
“难怪胡姐姐不顾身子，也要来看这梅花，在这肃杀冬日里，看到这样大片的梅花，困倦都少了许多，心情也大好了。”孙清扬拂开胡善祥前头的梅枝，等她们过去后，和赵瑶影笑说道。


  
赵瑶影就势撷下一支蜡梅，放在鼻尖轻轻一嗅，幽幽叹息道：“别看梅花这会儿开得如此灿烂，转眼风吹过就落在泥里，虽然有铮铮风骨，也不过化成一捧土罢了。”


  
袁瑗薇在一旁听到，娇笑道：“就是化成一捧土，也是香尘，要不那陆放翁当日有词云，‘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呢，可见同样是零落成泥，这梅泥也比别的要香些，再一个，就算不被风吹，也会有雨淋，再不日子到了，也会凋谢，总不能一种花占着四季的风光吧？”她若有所指道，“一朵花开得再好，总也要给别的花让让道，百花齐放才好呢。就像这园里，若只是红梅，岂不单调？要只是蜡梅，不免孤清，单单余那绿梅，看久了肯定会乏味。”


  
赵瑶影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袁瑗薇会接口，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堆话来，愣了一愣方才笑道：“袁妹妹说得是，我这是有些着相了，世间万物都有成败荣枯之时，自是四季变幻，风光轮转才好。”


  
看了看袁瑗薇身上穿的玫瑰红灰鼠毛披风，她笑道：“袁妹妹今儿个这衣服很漂亮，尤其站在那红梅底下，倒显得人比花娇，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不知道袁妹妹今儿个怎么这般高兴？”


  
袁瑗薇一怔：“赵姐姐素日里很少夸赞我的，今儿个倒舍得。我哪能有什么喜事，不过是借着胡姐姐和宁姐姐的喜事，沾点光罢了。难不成赵姐姐不觉得这双喜临门，该高兴吗？”


  
“这样的喜事，别说是我们，就是这皇宫大内，三宫六院的，谁不觉得喜庆。不过看袁妹妹这脸上的喜气，比别人更多三分。”


  
袁瑗薇见她白净的面孔在青莲色灰鼠皮袄里裹着，颈上那圈黑色的狐狸毛，和长长的睫毛颤巍巍如迎风的花蕊一般，倒比那绿梅还多了几分精神，转了转眼睛岔开话：“赵姐姐，那一日我们说茶花，今儿个咱们说梅花可好？既然到这梅林里来，不做些咏梅吟雪的诗文，不免辜负了好风光。”


  
赵瑶影淡淡一笑：“今儿个殿下不在，咱们比了可也没有彩头，再一个，你和我比胜了也当不了第一，你要能把清扬比下去，那才是本事呢。”


  
孙清扬听了拿梅花拂赵瑶影的脸：“你和袁姐姐说笑，怎么把战火引到我这里来了？”


  
袁瑗薇早就听说孙清扬过目不忘，一心想找她试下高低，却每每被她推托，如今听了赵瑶影的话更是心痒难耐：“那清扬妹妹，咱们就试一试，也不说比，不过是抛砖引玉，免得辜负这良辰美景。”


  
孙清扬潇潇洒洒背手站定，笑着和袁瑗薇说：“要我说不比呢，袁姐姐定不死心；要说比呢，光这咏梅的诗句成百上千，等说完咱们还不冻死在这儿，不如这样，咱们玩接龙，上家说一句，下家接一句，上家的那句最后一个字，是下家的第一个字，当然了，为了应景，每句都要带梅。”


  
袁瑗薇一听，在心里自己对了几句，就接不下去，苦笑道：“清扬妹妹这个方法真是新颖，我这脑子一下空空，竟找不出几句能够接上又都含梅的句子，不用比了，我认输就是。”


  
见孙清扬笑着径自向前的背影，又问赵瑶影：“她真能对出来啊，别是用这法子蒙我，让我不战而退吧？”言下已经有点儿后悔自己没有比上一比。


  
赵瑶影笑了笑：“你觉得清扬是那样的人吗？她既然说得出来，自然是做得到。你以为我和她比怎么输的？就是这样，随便抽问一句，要答出是哪个朝代，谁的诗句，我问她答，百答百应；她问我答，十之不过二三。即使是那十分生僻的诗句，她也知晓，说是旧年里爱看闲书，看了就记下，这些年已经忘了好些。”


  
跟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的宁嫔听了咂舌：“这孙贵嫔端的好记性，难怪人家说她幼有美名，慧而多思。”


  
赵瑶影见宁嫔虽然穿着棉衣裙，外面却没有避雪的鹤氅，就让丫鬟春草把自己的宝蓝多罗呢灰鼠披风给宁嫔系上：“我穿着皮袄，正热呢，宁姐姐怀了身子，别凉着，就系上我这披风吧。”


  
宁嫔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赵嫔你身子娇弱贵重，我打小粗使惯的，这一会儿没关系的。”


  
先前她跟在后面，见她们个个不是狐狸皮裘，就是银鼠、灰鼠皮袄，个个貂鼠鹤氅的，保暖不说，还奢华好看，心里就有些瓦凉，虽然好容易成了皇太孙的嫔妾，但自己和她们还是格格不入，差了很远。


  
眼下虽然赵瑶影一片好意把她的披风给自己，却也不敢接受。毕竟这个时候，她还不好和谁更为亲近，只能牢牢抱住太孙妃，企求她给自己一席容身之地，等到自己腹中的孩子生下，再想那更上层楼的事情。


  
走到前面的孙清扬见她们停了下来，又倒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宁嫔你先系着吧，我已经叫福枝回去拿衣服了，一会儿就能送过来，冷不着赵姐姐，你这怀着身子呢，可不敢凉着。这会儿雪落得大了，越发有些冷，胡姐姐她们已经到了前面的亭子，咱们也快去暖和暖和，在那亭子里雪中赏梅。”


  
袁瑷薇干脆直接帮春草将那披风给宁嫔系上：“既然是赵姐姐一片好意，你就系上吧，如今除开胡姐姐，就是你的身子最贵重了。”


  
宁嫔还在推辞，就感觉到脚下一滑，好像是谁推了她一把，又好像是自己没有站稳，只是这要朝地上倒下去，正好她们站的地势是个坡，这要顺坡滚下，对在那棵梅树上，还不把腹中的胎儿撞坏？


  
宁嫔心中又惊又惧。


  
她拼命想站稳脚，却不由自主向前倾去，踉跄走了两步，到底还是没有站稳，顺着坡就滚了下去。


  
跟在她后面的两个丫鬟吓得魂飞魄散，齐声叫道：“宁嫔……”


  
春草拉扯披风，一把没拉住，反倒差点儿被带倒一起往下滚，这要滚下去压着可不得了，春草见机往旁边蹭了几步，抓了个草根，稳住了身子。


  
袁瑗薇急了想扯住她救人，可是因为太心急，忘记了自己也在坡上，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离宁嫔两步的赵瑶影更是扑救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个球似的滚落下去。


  
站在坡下的孙清扬看着上面滚下来的宁嫔，心知不好，这要让她滚下去，怎么碰都保不住肚里的孩子。她虽然对宁嫔没什么好感，但那肚里的孩子却是无辜，朱哥哥先前就想双喜临门，虽然这不是她的孩子，却也是朱哥哥的，先前叫福枝回去拿大毛的衣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电光火石之间，她将身边的杜若一扯：“快，接着宁嫔。”


  
主仆二人都向前扑倒在地上，将自己当作肉垫，希望能将宁嫔接住，垫上一垫，免得她撞到梅树上。


  
宁嫔只觉得一路咚咚滚了下去，有小石子，有落在地上的小树桠，虽然穿着棉衣裙，还是咯得身子一歪一歪地疼。幸好，她离孙清扬她们不太远，被那主仆二人抱着给阻拦下来，虽然三个人还是顺势滚了几步，但势头却减缓了许多，横躺着半天没动。


  
赵瑶影她们跑下来，见到躺在地上的三人，连道好险，再滚下去，不光会撞到梅树上，还有一个被掩着的水沟，滚进去就是不受伤也会受凉，双身子的宁嫔如何能够受得住！


  
宁嫔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被她们扶起来半天才向孙清扬主仆道谢。


  
袁瑗薇连声让丫鬟们给她们仔细检查，又让人到前面亭子里去给太孙妃回禀一声，免得那边久候她们不见担心。


  
好在宁嫔除了脸上和手上被树枝刮了几道浅浅的伤痕，身体因为穿得多，也没伤着哪里。


  
倒是孙清扬主仆，浑身脏兮兮的不说，头发也乱七八糟，还沾了些枯枝败叶在上面。


  
袁瑗薇直拍胸口：“宁姐姐，你可把人吓死了，这要不是清扬她们接着你，得出多大的岔子，要是伤了你肚里的孩子，可怎么办？下回你可再不敢做那样拉拉扯扯的动作了，你刚才要是不和我们推搡，也不会滑倒，太吓人……”


  
宁嫔惨白着一张脸：“是我大意了，没注意到脚下就是个坡。”


  
赵瑶影皱皱眉：“宁姐姐，可是我的丫鬟给你系披风用力过猛将你带下去的？”


  
怎么好端端的宁嫔会摔倒在地上滚下去，赵瑶影虽然不信春草会做什么手脚，却也只能拿自己的丫鬟说事。


  
没出什么岔子，宁嫔这会儿只想息事宁人，快些回去休息，何况赵瑶影本就是一片好意，那春草正给她戴风帽，也无处用力推她，最怀疑的是袁瑗薇。但见袁瑗薇一脸关切，比她还害怕的样子，她实在无法将那怀疑的话说出口，就是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谁都没看见当时的情形，只能怪她自己不小心罢了。


  
“是我不够小心，不关袁妹妹和春草的事，她们还想救我来着，只是施手不及。我没事儿的，只是今日不能去踏雪赏梅了，还请你们给太孙妃殿下说一声，我先回去了。”


  
众人见如此，也不留她，只交代她的两个丫鬟好生看护，随她去了。


  
正好福枝抱了件玄狐皮的披风来，孙清扬忙叫赵瑶影系上：“眼看这风起了，你们也快去劝了太孙妃回去，我们这灰头土脸的，就不过去了，直接回去换衣服。福枝再跑一趟，请母妃请个太医去晴雨阁给宁嫔诊个脉，眼下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大碍，还是小心一些好。”


  
回到菡萏院，孙清扬沐浴更衣后，进了堂屋，看见黄梨木雕花桌上的青花白地瓷瓶里的红梅，衬得房间暖意融融，脸上笑眯眯的，像是完全忘了早起那档滚地葫芦的狼狈：“这花可是赵姐姐让人送来的？”


  
福枝打个千儿：“可不就是赵嫔，方才让秋菊姐姐送来的，说是让给您压压惊。”


  
孙清扬凑到梅花跟前儿闻了一闻：“这红梅看着喜庆，香气却赶不上蜡梅，过两日等红梅谢了，我们摘几支蜡梅给赵姐姐送过去。她也是，当我三岁小孩呢，还压惊，今儿个受惊的可是宁嫔，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虽然已经三个来月坐稳了胎象，那样到底是受惊，不知道她哪儿有没有送花过去。”


  
“听秋菊说，宁嫔那边，是袁嫔让人拿了梅花过去的，不光送了梅花，还抱了个玉堂富贵哥窑瓷瓶，直接插了几枝上好的红梅，想是要同宁嫔交好呢。”


  
听福枝提到袁嫔，孙清扬略有所思，当时众人都没有看见，她站在坡下，却仿佛看到袁瑗薇有个推手的动作，虽然不敢肯定，却也知道宁嫔这一摔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她当时不说破，是因为宁嫔自个儿都不肯说，她说出来，袁瑷薇完全可以说是被冤枉的，这种没有第三个人做证的事情，说出来就是笔烂账，扯都扯不清。


  
可是，总该点一点宁嫔吧，要不然她再吃亏上当，保不住肚里的孩子怎么办？


  
“贵嫔，中午你想吃什么？”福枝轻声问道。虽然是在大厨房里拿饭菜，但只要使些银子，就能吃上自己可口的饭菜，而且，现在马六媳妇，就是璇玑在那儿当家，她们可说是想要什么有什么，尽可随着意地吃。


  
“你让大厨房里煮一碗汤圆给宁嫔送过去，她怀着孩子又受了今天这场惊，还是要小心些好，同她说，要是不喜欢吃，就赏了给下人们；喜欢吃，也先拿银针什么的验一验。”想了想，孙清扬又道，“告诉她，我一般是不给孕妇送吃食补药的，实在是看她今天受了惊，让她注意些。另外，要是那袁嫔送的花和瓶在她屋里，你就说听我讲的，孕妇的屋里不适合有薰香花草，免得过敏，要是没有，这话你就不要再提。”


  
汤圆，圆滚滚——袁，暗示宁嫔今儿个这一劫和袁嫔脱不了干系，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明白。


  
听了孙清扬的吩咐，福枝惊疑：“今儿个奴婢去太子妃殿下那儿说让请太医的事，太子妃殿下就盘问了奴婢半天，因为当时的情形奴婢也没见到，说不好，只讲宁嫔摔下坡，被贵嫔您和杜若姐姐接着了。而今听贵嫔的意思，难不成还另有隐衷？”


  
孙清扬挥了挥手：“你别问了，我也只是担心她罢了。对了，母妃请的太医有没有说什么？”


  
“因为知道贵嫔可能会挂记这事，我给晴雨阁的丫鬟们说了，一旦有什么情况，让给菡萏院回个话。这半天没见人来，想是没什么事情，要不等会儿我送汤圆过去再问一问吧。”


  
孙清扬想了想：“算了，你把我盒里那颗金珍珠拿一颗给宁嫔送过去，还是不要送什么汤圆了，只说那珍珠圆滚滚的，送与她压惊。”


  
收拾齐整的杜若进来听见，嘟起嘴不情愿地说：“那金珍珠可是皇太孙赏您让串珠花的，您一共才十颗，送给她一颗，再上哪找那么好品相的珠子来配？今儿个可是我们救了她，要谢也该是宁嫔来谢我们，怎么倒要您破财？”


  
孙清扬笑起来：“怎么杜若你成了个小气包，守财奴了，平日里给你打赏封红，你可是回回嫌主子我给少了。”


  
杜若拿了干帕子站在孙清扬身后，给她绞头发：“那能一样吗？您打赏封红给我们，是肉烂了还在锅里头，这送出去的，可就成别人的了。再说她宁嫔一副娇弱不胜力的样子，当司帐那会儿，我就说她比个主子还有派头，可巧不就说中了？”


  
“七八个司门、司帐，就她怀了孕，一步登天，成了皇太孙的嫔妾，等殿下回来，要是他带出去的司门再有一两个怀孕的，他屋里的人一大堆，我看您能顾得了哪一个？就您这十颗珍珠，说不定还不够赏的。”


  
孙清扬不吃醋，杜若心里可是为她不平了许久，不光不捻酸吃味，还要帮着照看皇太孙殿下的大小老婆们，她家主子也真是太心善了。


  
孙清扬一边示意福枝照她的话做，一边和杜若闲扯：“哪儿能那么巧，她们都是喝了绝育汤的，要不皇太孙殿下也不会带去北巡。”


  
杜若鼻子里哼了一声：“宁嫔不也是喝了的，怎么就怀上了？当时奴婢还在想怎么殿下陪皇上北巡，没把最得宠的宁嫔带去，现在想来，怕是那会儿她已经知道自己怀上，怕跟着外出颠簸保不住胎。依奴婢看啊，这宁嫔心眼儿多得很，您可别被她娇滴滴的样子骗了。”


  
孙清扬不以为然：“殿下走前几日她才侍寝，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就一准能怀上？怕是凑巧，你多想了吧。”


  
杜若也觉得不可能，但是宁嫔的做派让她觉得还是小心些的好：“要不是这个原因，她怎么会不跟着去？要是她想去，殿下肯定会带她，那几个司门、司帐里，就她最得宠了。就宁嫔那可怜的模样，是个男人都会动心，贵嫔，你可别小瞧了她。”


  
孙清扬笑起来：“她再强，还能强过那几个去？你太多心了。殿下虽然喜好女色，却不是昏庸之辈，在他跟前儿用心机，只怕死得更快些。”


  
“反正她能够一举得孕这件事，我就觉得很玄乎。除开这个原因，我想不出为何她会不跟着殿下去。”


  
“在家千日好，出门处处难，虽说是跟着殿下，那北边又冷又寒的，怎比得京师处处繁华，她不去也不难理解。不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左右她现在怀着殿下的孩子，我能保全的就要保全，殿下嘴上不说，心里可盼着呢，别人家像他那么大的年纪，早当爹了。”


  
宁嫔待袁嫔派来送花送瓶的人一走，立马就吩咐老嬷嬷：“把那梅花想法偷偷埋了，瓶子收到库里去，在我未生产之前，都不要拿出来，若是有人问，只说我怀了孕，对这些花花草草的过敏。你亲自去整，不要经别人的手。”


  
老嬷嬷虽然疑惑，但仍然照她的话去做了，等回来之后，见宁嫔坐在榻上怔忡的样子，拿了件衣服给她披在身上，叹了口气：“你虽不肯给嬷嬷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也猜到了几分，自太子妃殿下安排您到这晴雨阁来，有什么事，也不敢使南雁她们去做，吃食次次都要用银针试了才敢入口。你现在是怀了身子的人，固然要小心，但这样成天疑神疑鬼的，怕对孩子也不好。”


  
宁嫔垂下泪来：“嬷嬷，除了你，我谁都不能信，谁都不敢信。虽然升了嫔位，可你我都知道，我这个嫔和其他的嫔不一样，不过是换了个房子，配了几个丫鬟、婆子，人手上比袁嫔、赵嫔少一半不说，吃穿用度，哪一样及得上她们？”


  
“今儿个人人都有大毛的衣服，只有我，穿着棉衣、棉裙，笨拙得像只熊似的。这些都无所谓，再怎么着，也比从前当司帐时，只得一个小丫鬟，两个人睡一个屋来得强，比那还苦的日子也不是没有过，我都不怕。”她恨恨地说，“只是，虽然想到了她们要害我的孩子，可没想到会那么明目张胆，当着众人的面呢，就把我往下推。偏没有一个人出来指她，我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会儿她又叫人送什么花来，哪会是好心。”


  
老嬷嬷抱住她：“我的儿啊，当初我劝您出宫，好好地配个良家子弟，你不听，偏要蹚这个浑水，你现在知道了吧。这皇宫里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比她们都先有身孕，自然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这还有六个多月才生呢，你怎么防？”


  
宁嫔抬起脸，神情显现一抹犹疑：“嬷嬷，今儿个是孙贵嫔救了我，你说，我该不该信她？”


  
老嬷嬷在她回来时，已经听过事情的始末，但这会儿听见宁嫔的发问，也犹豫起来：“万一，她要是表面善心，其实是趁你不备害那孩儿性命呢？这条路，可不敢走错一步。”


  
宁嫔叹了口气：“嬷嬷提醒得是，在这宫里，不敢乱相信人。左右今儿个太医说虽然没事儿，但应当静养，我就在屋里躲上六七个月，难不成她们还能到屋里来取我性命不成？”


  
老嬷嬷还没说话，就听见被宁嫔打发到外面的丫鬟在门外扬声喊：“菡萏院的福枝姑娘求见宁嫔。”


  
宁嫔略一思忖：“嬷嬷，你出去说我才睡下，看她有什么事吧，我就不起来了。”转身进了里屋躺在榻上静听外面的动静。


  
福枝听了老嬷嬷所说，将手中的小锦盒打开：“这里面的金珍珠，是孙贵嫔让送来给宁嫔压惊的，说这珍珠圆滚滚的，最是宁心安神。另一个，贵嫔让提醒你家主子，孕期不易闻花草，尤其室内不要放那些个东西，让你们平日小心些，不要把带香味的东西放到主子屋里，免得伤着了宁嫔肚子里的皇嗣……”


  
老嬷嬷一一应了。


  
福枝正准备走，突然想起太医诊脉的事情还没问，少不得又询问了一回。


  
老嬷嬷赔着笑说：“劳烦孙贵嫔惦记了，贵嫔真是宅心仁厚。请福枝姑娘回去告诉贵嫔，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以免再受惊吓，我家主子睡前还说，看能不能给太子妃殿下说说，这几个月她就不出门了，免得再有个意外，伤着皇嗣，主子也百罪莫赎。”


  
福枝点了点头：“嬷嬷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对了，你别忘了给太子妃和太孙妃两位殿下那边都报个平安，她们一准也惦记着呢。”


  
老嬷嬷心道，要真惦记，早就该遣人来问了，可见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嘴上还是笑着答应：“老奴这就遣了人去。”


  
福枝这才告辞而去。


  
等老嬷嬷一进屋，宁嫔就从榻上翻坐起来，刚才在里屋她虽然听了几句，却不是很清楚，听完老嬷嬷的细述，她疑惑地说：“真不知道这孙贵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她是真关心我吗，怎么可能？一定是想用我来博贤惠之名，和太孙妃比高下呢，嬷嬷你不知道，今儿个她救我这一出，母妃肯定赞她高义，一会儿还不知道会赏什么好东西下去。”


  
她顿了顿道，“反正，不管是谁我都不能轻信，自己小心为上。那金珍珠虽然珍贵，却也不知里面有无古怪，嬷嬷也一并收在库里吧。只把孙贵嫔送的那二百两银子，换些碎银子，收着平日里用。眼下，这银子可比那什么瓶啊珍珠的管用，正缺呢，不管她是不是装出来的，送这个也算她有心了。”


  
老嬷嬷欲言又止。


  
宁嫔显然知道她要说什么：“嬷嬷可是想劝我依附孙贵嫔，保全我腹中的孩儿？”


  
老嬷嬷叹了口气：“我看那福枝姑娘言辞恳切，孙贵嫔送您这金珍珠，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更别说那二百两银子，真是体贴，都是若要存心害您，她今儿个又何必救您？在这宫里您毕竟是独木难撑，何不借此机会，和那孙贵嫔多亲近亲近呢？”她劝导道，“毕竟您位卑人微，将来孩子生下来，也养不在膝下，太孙妃自己有了孩子，尚且自顾不暇，还不如养在那孙贵嫔跟前儿，她若是个心善的，你也有机会和孩子多亲近。”


  
宁嫔摇了摇头：“嬷嬷也说，她若是个心善的，万一不是呢？这宫里头，谁不是表面装得一团和善？就那称姐道妹的人，最爱捅刀子，我再三考虑，还是小心为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眼中闪过一抹算计，“至于这孩子能不能养在我跟前儿，事在人为，现在没有机会，未必以后没有机会。你说，若是太孙妃的孩子出了事，她又一直生不出，我的孩子养在她跟前儿，以后岂不有机会当嫡子一般？”


  
虽然宁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句几乎低不可闻，老嬷嬷还是吓了一大跳，警惕地看看左右，连声说：“我的儿，你可不敢生出那样的主意，那是死罪，想都不能想的。这人的命都是天注定的，不该得的强伸手，是要出大祸的。别的不说，真有那么一天，也肯定是留子去母，你还有命活吗？”


  
宁嫔的眼睛闪出一丝疯狂：“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的孩儿……我活不活的有什么干系。”


  
老嬷嬷一把抱住她：“孩子，这天下的母亲最想的就是和自己的亲生骨肉在一起，哪怕不能相认，在一起就好。这没娘的孩子，纵然得了天大的富贵，也没有快乐可言，你可不敢，生这样的念头啊。”


  
宁嫔不耐烦地推开她，见老嬷嬷脸上的神情，又连忙笑道：“我记得嬷嬷所劝了。嬷嬷不用担心，我哪儿有机会去做那些个事情！不过是今天见太孙妃的脸色青白，隐有黑气，觉得她腹中皇嗣怕是不好，所以这么一想罢了，你放心，我绝不会做那种损人利己的事情，我还要留着性命，陪着我的孩子呢。”


  
老嬷嬷迟疑片刻：“你说太孙妃殿下腹中的孩子不怎么好？不是说她最近吃饭、睡觉比先前好多了吗？”


  
宁嫔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反正她的面色看上去实在不好，虽然用粉掩着，还是透出黑气，但她们都赞太孙妃气色比先前还好，难不成只是我的错觉？”


  
“我听说怀孕的人，因为肚子里有孩子的缘故，感觉要比别的人强些，或许还真有这么回事，不过，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你可别惹上。既然是这样，更要远远避开，免得真有什么事情，带累了自己。”


  
“嬷嬷放心，不管孙贵嫔是不是有心，听了福枝的回话，她肯定会求了母妃让我在这院里静养，到时候，凭它风吹雨打，也和我没有干系。”


  
“主子，主子。”宁嫔的随身丫鬟南雁喜滋滋地跑了进来。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一点规矩也没有。”


  
听到老嬷嬷严厉的呵斥，南雁立马收了笑容，静气敛息站好，半句话也不敢说。她本是昭和殿里的三等丫鬟，凭着宁嫔还是司帐时候就侍候她的情分，分到晴雨阁升了一等丫鬟，但规矩还得一点点学起。不比这个当时在昭和殿里管着寝具的老嬷嬷得宁嫔的意，所以在她面前，比在柔弱好说话的宁嫔跟前，还要胆怯三分。


  
“嬷嬷看吓着她了。南雁，有什么好事，你这么兴冲冲的？”


  
看见宁嫔温和的样子，南雁胆大了一些，趁老嬷嬷不注意，朝她吐了吐舌头，方才面露喜色地回话：“方才嬷嬷叫我到昭阳殿和梧桐院去回禀太医给宁嫔诊脉的结果，太子妃殿下赏了主子一件狐狸皮的大毛衣裳，说是天冷，别冻坏了，还有二百两银子给主子压惊。太孙妃殿下也赏了主子两匹锦缎，一棵三十年的老参，说给主子压惊。”


  
从宁嫔得了位分以来，这几乎是最重的赏赐了，尤其那二百两银子，意味着宁嫔手头有些个现钱，打点外面的婆子，从大厨房要个汤水也方便些，难怪南雁高兴。


  
宁嫔和老嬷嬷相视而笑，若没有孙贵嫔那二百两银子，她们也定会为这银子惊呼的，现在，手头宽裕多了，行事也会更方便。

第二卷 鸾凤和 第十三章　隆冬不畏寒


  
孙清扬低头看着那对拿在手中沉甸甸的老佛塔红珊瑚手钏，上头的红珊瑚珠子虽不大却颗颗圆润饱满，大小几乎一致，而且雕着佛头，很是难得。


  
杜若眉开眼笑地凑到一边看：“看来好心有好报，太子妃殿下赏的这对手钏，真是漂亮，配在贵嫔您的手上，越发显得您这手腕珠圆玉润，好看极了。”


  
孙清扬微微一笑，伸手将杜若拉过来，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了，看了看她手中握的赤金手钏，抬头笑说：“怎么，怕我抢你的吗，舍不得戴上？”她顺手将赤金手钏套到杜若的手臂上，“这个你先戴着，别舍不得，以后有的是好玩意儿，你如今年纪也大些了，该带些拿得出手的首饰，免得被不知道的人笑话你家主子刻薄，连你得的赏都贪了去。”


  
杜若笑嘻嘻的：“可不是怎么的，我家主子有好东西尽赏了别人，哪舍得给我们这样的好东西？奴婢都没见过这么沉的手钏，这可是金子的，这要戴上，睡觉我都舍不得取下来了。”


  
孙清扬笑着摇摇头：“你还不是想编排我的东西，说，看上什么了？”


  
杜若转了转眼睛：“您今儿个给宁嫔二百两银子压惊，那赏我这个一心救主的忠仆点儿什么啊？”


  
孙清扬拉过杜若的手，举起她手上的赤金手钏：“你这对金手钏，可比二百两银子值钱。”


  
“这是太子妃殿下赏的，和您赏的能一样吗？”


  
孙清扬装作为难地低下了头，咬了咬唇，却是将脖子上戴着的一只金项圈取下来塞到杜若的手上，笑道：“这个可和你的手钏配成对了吧。”


  
杜若哪敢收，见推辞不过，就放在了桌上：“奴婢开玩笑的，不是真心想要您的东西，贵嫔快收了吧，这金项圈哪是奴婢能带的东西。”


  
“无妨，这不是大内御用之物，没有印记的，你拿着化了打些金戒指、金步摇，将来嫁出去的时候也能带。”


  
杜若听了吓得闪到一边：“贵嫔您可不能随便将奴婢许人，再一个，您这意思，将来要省下给奴婢的嫁妆，要用这个代替吗？那可不成，您不能用个项圈就打发了奴婢。”


  
孙清扬笑着摇头：“看你财迷的样子，等你出嫁，我给你准备十八抬嫁妆，哪才止这么个项圈呢。”

第二卷 鸾凤和 第十四章　同心解语花


  
刮了一夜的风，落了一夜的雨。天色微明，孙清扬从梦中醒来，才睁开眼就看见朱瞻基凝视着自己，在微亮的天光中，他熠熠生辉的眼眸闪烁着星辰般的光彩，他这样看着她，也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见她望过来，朱瞻基温柔地笑道：“这段时间府里的事情太多，连十五的花灯都顾不上带你去看，今儿个是二月二，我带你出府去踏青吧。”


  
孙清扬想了想，伸手抚弄他的剑眉：“是单单你和我去呢，还是府里的姐妹们都去？”


  
朱瞻基知道一说出府，她就惦记其他人有没有机会，无奈地说：“你啊，回回带你做个什么，都想着她们，她们可未见得领你的情。”


  
“我不用她们领情，只是觉得大家都锁在这深宫大院里，难得能够看到外面的天空，有机会出去的时候，能多一个人看看总是好的。”孙清扬笑语柔软地说，“朱哥哥，你娶了她们来，难不成是要当一幅画挂在墙上看的吗？既然已经娶了来，自然要善待她们，可不能因为对我的宠爱过盛而多些深闺怨妇。”


  
朱瞻基将她的手指含在嘴里，轻轻咬了几下方才松开：“有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该赞你是贤惠大度，还是说你对我无情，竟然上赶着把我往别人怀里推。”


  
孙清扬躺在枕上嘻嘻笑：“当然是说我谦恭礼让啊，像我这样的媳妇，你哪儿找去？别的人我不管，反正赵姐姐是一定要带上的，她前几日还在说好闷呢，你今儿个晚上到她院里去陪陪她吧。”


  
“我答应你今儿个带她们出去，你也得答应让我今儿个晚上还歇息在菡萏院才行，这个月，我才到你这儿来三回，有你这样伺候夫君的吗？”朱瞻基边说身体边压了下去。


  
孙清扬忙推他：“这会儿不行，天已经蒙蒙亮了，再说，你不是要带我去踏青吗？再折腾我可没精神，到时眼睛发青又要被她们笑。好了，好了，夜里让你在这儿歇就是……”


  
朱瞻基见目的达成，笑着翻倒在一边。


  
孙清扬隐隐松了口气，撩开被子起身下床：“既然要去踏青，那就宜早不宜迟，我这便唤杜若他们收拾东西。”


  
她看了看躺着不动的朱瞻基，伸手将他拉起，把他睡得松散的发髻打散，用手指轻轻梳了几下，方才扬声唤人。


  
外屋的灯光亮起，杜若、福枝，还有伺候朱瞻基的内侍、宫女们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们盥洗梳头装扮。


  
过了一阵，内侍陈会福进来说道：“太子殿下天不亮就去了文华殿，说皇太孙殿下您今儿个不用过去了。太子妃殿下那儿已经准备妥当，殿下和贵嫔是这会儿起身吗？”


  
孙清扬惊喜地看着朱瞻基：“殿下今儿个要和臣妾一道去给母妃请安吗？”


  
“不光是请安，我今儿个还要陪着母妃一道用早膳。”


  
昭阳殿的正房中灯火通明，胡善祥与何嘉瑜她们早就在一旁随侍，紫檀木的方桌上，冰糖炖燕窝、紫米粥、鱼片粥、清粥、芝麻米糕、花卷、白糖油糕、椒盐蒸饼、鸡汤银丝面、什锦冷菜拼盘、几个时令小菜、各色酱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大半都是朱瞻基爱吃的。


  
见他两人进去，何嘉瑜含笑迎上来：“母妃听说殿下要过来用早膳，欢喜得什么似的，这不一早就备好了，连太孙妃殿下也早早过来了呢……这些大多是殿下爱吃的，我们正在说母妃偏心。”


  
朱瞻基点了点头，就和孙清扬一道上前给太子妃恭恭敬敬行礼谢道：“多谢母妃惦记，儿臣这一来，害得您早起了不少，还要您等着儿臣，实在是愧不敢当。清扬早说让起来，是儿臣昨儿个夜里看书晚了些，还请母妃见谅。”


  
太子妃一年和朱瞻基也吃不了几回饭，见他过来早就眉开眼笑，哪还管什么早晚失礼的事情，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了一回，方才温言招呼众人用饭。


  
吃的时候也是看朱瞻基的时候多，自己动筷的时间少，何嘉瑜几个少不得在一旁说几句开心的话调节气氛。


  
孙清扬见到一桌好吃的，闷头不语只一个劲儿地吃，吃得心满意足，喜笑颜开，方才搁下筷子笑道：“母妃这儿的菜都要格外好吃些，尤其这酱黄瓜就着吃，粥都能多喝半碗呢。”


  
“算你识货，今儿个这酱菜还是用先前张贵妃娘娘赏下来的酱做的，说是这酱都是十多年的陈酱了，是永宁宫里的一个老厨子从老家带来的，当初悄悄地藏在装衣裳器具的马车里运进宫，外面想买都买不着呢……”


  
“只可惜这张贵妃娘娘，虽得宠眷为人也颇为良善，可惜体弱多病，进宫这十多年，身体就没个稳当的时候，一直靠珍稀药材吊着。你们里面，就善祥和宁嫔没有见过她，这也快要到她的忌日了，届时我们去庙里上香给她做场法事，也不枉她旧日里的情分。”


  
永乐十四年十一月，担任交阯总兵官的英国公张辅因涉及汉王朱高煦夺嫡一事，驰传还京，之后在京师病重，而身体本来就不好的张贵妃终于在京都得知了这个消息，就此一病不起，薨于永乐十五年三月，才三十出头就香消玉殒。


  
太子夫妇虽然不满张辅偏向汉王，但因为张贵妃为人温柔和气，在世时对太子也多有庇护，所以对张贵妃还是颇为敬重。


  
而后，张辅将其女儿——张婉玉送进太子府中为良媛，表示英国公府向太子投诚，所以尽管交阯总兵自永乐十五年就由丰城侯李彬担任，镇守一方，英国公至今仍然闲置在家，圣宠略减，却未夺爵位。加之又有了张良媛这层关系，所以说起张贵妃，太子妃仍然很是感念。


  
提及张贵妃，胡善祥想到上回王贵妃赏自己和孙清扬一样的云双龙福寿鬓花，两朵花上都是云五朵各嵌一椭圆红绿宝石，用细金丝编绕成夹层，两侧腾云双龙戏珠，篆字居中。


  
区别只是她的是团龙抱“福”，孙清扬的是“寿”。


  
胡善祥记得，姐姐胡尚宫当时还对她说，王贵妃先前一直是事事守着本分礼仪，只张贵妃薨后，六宫独大，就有些张扬，竟然给一个嫔妾的东西和她这个正妃相同，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而今听到太子妃提及，她不由得问了一句：“不都说王贵妃娘娘贤德恭谨吗，怎么听母妃的意思，竟是对张贵妃娘娘尤为称赞似的？”


  
太子妃淡淡地说道：“王贵妃娘娘固然肃雍有礼，但张贵妃娘娘也是蔼然和厚，两个人各有胜场。好了，娘娘们的事情，不该是我们这些后辈该打听的，今儿个也就是扯家常随口一说。方才瞻儿说要带着你们一道出去踏青，善祥和宁嫔就不要去了，免得车马劳顿，对腹里的孩子不利。”


  
胡善祥这才惊悔自己因为太子妃连日来的爱重，不像刚进府那会儿小心谨慎，问的话竟然有些犯忌，失了分寸。


  
她连忙起身赔礼道：“臣妾唐突了，听母妃说得热闹，一时好奇心起，竟然忘了规矩，真是该打。母妃千万不要怪罪臣妾，我这身子月份虽大，但正是稳妥的时候，稍微活动下不打紧的。”


  
见她说话间，颇有些自怨自艾的神情，朱瞻基托住了她，皱着眉头说：“母妃并未怪你，你这身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可得注意着些，行大礼什么的动作都要少做，免得伤到了孩子。你们两人都是六七个月的身孕了，虽说散心对身体有益，但这一路车马的，就别折腾了，母妃也是一番好意，你不要多心。”


  
何嘉瑜也在旁边劝道：“胡姐姐，您人年轻，想是不知，我听宫里的老嬷嬷们说，这女人怀孕生子第一是要心宽。好人成日胡思乱想也会郁结生病，更何况是孕妇呢？听说您这些日子总在服药呢，可不要乱吃，并不是补药就都是好东西，毕竟是药三分毒，您还是以食补为上，那些个保胎、安胎的汤药能不吃就别吃了。”


  
朱瞻基没有答话，倒是胡尚宫见她妹妹脸上不悦，又不好驳斥以关心为名说这些话的何嘉瑜，就笑着接了一句：“说是这样说，总还是要听太医的，太医们说需要温补着对孩子有益，太孙妃少不得要继续喝下去。你们是没看见，太孙妃为了这孩子，多苦多难吃的药也如喝水一般地往下灌，真是母子同心啊。这一点，只有当过母亲的太子妃殿下才能够体谅呢。”


  
她直接无视也怀着身孕的宁嫔，倒不是有意刁难，而是在她的眼里，宁嫔根本不够资格和太子妃、太孙妃相提并论。


  
见她说得恳切，朱瞻基少不得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细腻的肌肤如娇质软玉，体态轻盈顾盼生姿，秋波盈盈含情似语，浅粉色金银丝绣百蝶扑花的上衣，宽袍广袖越发显得腰身不盈一握。随云髻上的珍珠璎珞，映衬着一把青丝光亮润泽，一笑之间，竟有不输孙清扬的倾城之色，目光不由微凝了片刻。


  
感觉到朱瞻基在看自己，胡尚宫越发端持，笑吟吟地说道：“这做母亲的心思，等他日里何贵嫔有了身子就明白了，即使是自己再受罪，也要拼命护着孩儿的周全，今儿个就是太子妃和殿下不说，太孙妃也不会去凑这热闹，车马往返的，有了身孕的人可最易困倦。”


  
说话时，她珍珠璎珞垂下的金流苏轻轻晃动，耳垂上艳红如同滴血一般的红宝石坠子折射着耀眼光芒，看的人只觉她整个人流转生辉，如同明珠般璀璨。


  
不等朱瞻基回过神来，胡尚宫已经劝慰好胡善祥，同芷荷一道扶起了她，以她身子沉重需要静养之名向太子妃施礼先行告退。


  
从始至终，她的眼风都没有瞟朱瞻基一下，不露半点儿内心的情思。而因着她的凝重、端庄，朱瞻基对她倒有了更深些的印象。


  
看到朱瞻基望着太孙妃一行人离去的眼神，何嘉瑜酸溜溜地说：“都说胡氏七姐妹是七仙女，这胡尚宫尤其生得好，果然不假，这些日子到了咱们府里日夜操劳，她还越发出落了。人家都说孙妹妹天生丽质，有倾国之色，依臣妾看来，这胡尚宫也不遑多让。”


  
听了何嘉瑜的话，袁瑗薇掩着嘴笑道：“快别这么说了，怕让人笑话何姐姐，这孙妹妹是贵嫔，你怎么拿她和宫里的一个女官比？依我看啊，还是孙妹妹要美些，模样美、性子好，最难得的是珠圆玉润，纤秀适中。”


  
她看了朱瞻基一眼，越发笑得明媚可人：“这样的长相我可听人说，是贵不可及的福相呢。就像今儿个皇太孙殿下带我们去踏青，可不就是沾了她的光，就凭这些个得来的好处，我也要说孙妹妹更美些。”


  
听了袁瑷薇的话，朱瞻基的目光收了回来，看向背对着她们，正陪着太子妃说话的孙清扬，只见她耳边坠的两粒珍珠在灯光下微微闪着莹润之光，背影确像袁嫔所说，纤秀合度。


  
想起孙清扬身上浑圆，润不见骨，但穿上衣服偏偏窈窕得紧，不由微微笑了。


  
赵瑶影也附和道：“袁妹妹今儿个说的话最是中听，孙妹妹生得美，而且越看越好看，她平日里穿得素净不爱装扮，就是这样笑起来，都常常晃得人眼睛睁不开。”


  
朱瞻基不由发笑：“都说要女人夸奖女人，比过蜀道还难，我看你们就很明理知事嘛，难怪清扬外出，总说要你们一道儿去。”言辞间颇为欣慰。


  
何嘉瑜心里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孙清扬爽朗爱笑，看着十分讨喜，平日里又极有眼色，有什么好事也总想着她们，虽然得恩宠最多，她们私下妒忌，却也很难将她恨极。


  
因着这些缘故，平日里，她对孙清扬也是又妒又巴结，现如今有个胡尚宫入了皇太孙殿下的眼，要是能够帮着成事，少不得殿下对自己也会刮目相看，沾些雨露早得子嗣，毕竟在这宫里，宠爱欢娱都抵不得子嗣要紧。


  
无子，在宫里头就没了倚仗，一朝年老色衰之时会被冷落不说，万一有天皇上出了事，无子的妃嫔们可是最先殡葬的。


  
只要一想到这点，何嘉瑜就不寒而栗。


  
等孙清扬过来，见她们说得热闹，少不得问了一句，得知情由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朱瞻基：“殿下既然对美人看痴了，我们也不怕再多个姐姐，只是太孙妃如今怀着身子呢，您可得三思，别让她欢喜过甚动了胎气，那可就好事变坏了。”


  
虽然孙清扬说得隐晦，但大家都明白了其中干系，她所说欢喜过甚其实是指太孙妃会羞恼，毕竟这事搁在谁跟前，自个儿的姐姐突然变成了同侍一夫的妃嫔，也少不得多思、多虑一番，这对于怀孕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的胡善祥，确实会是一个打击。


  
胡尚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一直只是盼着朱瞻基能对她另眼相看，并没有真正付诸行动。


  
朱瞻基不过是因为胡尚宫颜色娇妍，多看了两眼，听到几个嫔妾说出的话尽是溢美和睦之词，犹自在沾沾自喜，听了孙清扬的话，恰似醍醐灌顶般醒了过来。


  
他抬了抬下巴，肃然地望着孙清扬：“平日里，你是最不妒的那个，但而今的这番话，看似妒忌却最是相宜。你说得对，这历朝历代虽然有不少姐妹同在宫里的逸事，于我却并不合适。先前她们都赞你生得美，其实不尽不实，你不光是相貌好，最难得这性子，恰似一朵解语花，婉约可人。”


  
孙清扬飞红了脸，嗔怪他道：“当着诸位姐姐的面，殿下怎么好夸臣妾一人？今儿个臣妾少不得要把您平日里赞她们的话都说出来，免得诸位姐姐的碗里都要加醋。”学着朱瞻基的口气：“嘉瑜绰约娉婷，态若行云，恰似海棠花，品贵色娇，端的是花开锦绣；瑶影美貌明悟，宛若山谷中的百合花，暗香浮动，难得持重柔顺，实在担得起一个‘贤’字；瑗薇机智慧悟，如同灵芝草一般清灵钟秀，偏每每嫣然一笑之际，色若春晓，堪称艳丽。”


  
朱瞻基见自己平日戏言一二，被她添油加醋地描述出来，听得那几个人都羞怯含情，也就不揭破，任她调笑。


  
何嘉瑜最先醒过神来，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怎么夸我们的词都有了，那太孙妃呢，殿下如何赞她？”


  
压根儿没有想到宁嫔，九品小官出身的孙清扬都不在她的眼里，更别说教导宫女上来的宁嫔了。


  
“太孙妃啊——”孙清扬转了转眼睛，“臣妾可不好转述，还是由殿下自己说吧，免得这以下议上，母妃怪罪下来，臣妾可吃罪不起，总之啊全是好词，胜我们多多。”


  
看到几个人盼望的眼神，朱瞻基清了清嗓子，说道：“太孙妃自是容德端厚，姿质法相，如流风之回雪，轻云之蔽日，确为你等诸人的典范。”


  
私下再如何不喜，胡善祥总是明媒正娶的嫡妻，他理应给她相应的敬重，何况又有孙清扬的提醒，他自是说得百般好听。

第二卷 鸾凤和 第十五章　蛙动惊寒蝉


  
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一日朱瞻基对胡尚宫多看的两眼，传来传去就变成了有意纳她为嫔的流言，这话传到了胡善祥的耳朵里，不免思虑重重。


  
按说真纳了胡尚宫，她倒是多了个助力，只是身畔枕边的人喜爱的是其他人倒也罢了，若真是自己的姐姐，如何能够看在眼里，喜上眉梢？一会儿恨姐姐背地里不够庄重，引得皇太孙殿下注目，一会儿又怨自己命苦，前门拒狼，后门迎虎……


  
她先前本是个宽厚平和之人，因为有了身孕，一件事总能想出百般心思来，颇有些小性子。可这事压在心上，偏又不能和人说道，日思夜想，焦虑成疾竟然动了胎气，使得腹中的孩子还不到八个月，就有了早产之兆。


  
痛苦嘶叫了三日，胡善祥腹里的孩子终究提前落了地，而且不是像之前众人猜测以为的是个女孩，只是可惜那男婴虽然生下来，但还没有哭叫出声，就满脸青紫地夭折了。


  
太医说是先天不足，在肚里憋了气，又因不足月实在救不回来。


  
太子妃不知情由，疑心有人妒忌暗中使坏，让胡尚宫和单嬷嬷两人狠狠查了一番，可怎么查都查不出错来，衣食用度，一干滋补之物俱是验了又验才进了梧桐院的屋里，会诊的几个太医都说不是吃食、用物的问题，鸡飞狗跳之后也找不到作俑之人，这才作罢。


  
最后偶然知道竟然是因为谣言传朱瞻基要纳胡尚宫，引得胡善祥多思多虑，性情乖张，疑心过重造成的婴儿早产，虽然打卖了几个多嘴多舌的丫鬟，却也无力回天。


  
气得太子妃当着胡尚宫的面就说胡善祥：“对待男人，我先前不是和你说过嘛，夫妻同体，对这些事情你要睁只眼、闭只眼。这男人啊，你别怕他贪恋美色，反正上头有国法礼制压着，下面有家规和我镇着，再有多少嫔妾、丫头通房的，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昙花一现。”太子妃气恼道，“那男人对女人不过图个新鲜，宠过了、玩腻了，自然就抛诸脑后，再怎么翻风浪，也翻不过你去。你倒好，为着这事竟然把个好好的长孙给整没了，枉我平日里还说你最是持重老成……”


  
见胡善祥嘤嘤哭泣，太子妃心里到底不忍，抚了抚她的鬓发，又温言相劝：“也是这孩子和我们无缘，没有造化到我们府里来，你别哭坏了身子，好好将养调理才是，过个一年半载再怀一个就是，这女人的小月子和大月子是一般道理，断不能大意了，落下病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告诫道，“你先前身体本还不错，这怀了孕以后事事琢磨，反倒弱了下去。这次的事也是个提醒，你就趁着这个时机，好好调养一下。至于你担心的事情，我把话放在这里，断不会让它成真，没影的事情，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劝了胡善祥，太子妃又看着胡尚宫，神色凝重地道：“当着胡尚宫你的面，我也把话说在这里，太孙妃为这事损了个孩子，今后不管如何，瞻儿起什么心思，我也断不会让你们姐妹共侍于他。虽然胡尚宫你并无此意，但这无风不起浪，万一再因为这样的事情生出风波，岂不害得你们姐妹生出嫌隙，白白坏了情分，还不如早早说个明白，免得再生事端。”


  
胡尚宫心里苦涩难言，她没有想到妹妹竟然因为这件事猜忌生疑，掉了孩子，令自己愧疚难当不说，还让太子妃说出这样的话语。


  
她强笑道：“太子妃殿下明鉴，奴婢断不敢有这样的心思。奴婢对太孙妃的一片真心，天日可表，早知道太孙妃因这事生疑，我就该早早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不会有这场祸害，叫人无端怀疑，莫名泼了一盆脏水。”说话间，她的语音已经有些哽咽，“今儿个既然已经出了这事，只有亡羊补牢，杜绝今后再有此类事情出现。善围在此立誓明志，今生决不会和皇太孙殿下有半分瓜葛，否则让奴婢不得好死……”


  
她话没说完，胡善祥就抱着她大哭起来：“姐姐，是我小心眼儿了，你不用立誓，我自是信你。其实就是你嫁与皇太孙殿下，何尝不是一桩美事，妹妹我却因妒生患，带累着孩儿早夭，实在是对不起父王母妃、对不起殿下，也对不起你平日里的照看……”


  
胡尚宫也哭，话一出口再无收回的可能，可是她不如此说能行吗？先前的盘算全落了空，人争不过命，她只能认输。若是一开始就不起这念头，或许还能保住妹妹怀里的孩子，唯有保住妹妹的位分，自己一家老小才有长久的富贵，相较之下，自己的那点儿心思实在算不了什么。


  
只是可惜，上哪儿再去找皇太孙那样相貌堂堂又有天家富贵的夫婿？


  
难不成，真像袁天师所说，自己唯有嫁一个年长许多的夫君才能保得平安性命？想到袁天师灼灼的眼神，胡尚宫的眼泪不住滑下。


  
她早知袁天师对自己有倾慕之心，甚至利用这点，让他将永乐帝择皇太孙妃的目光投向自己家里，舍弃了一早选定的孙清扬，但是要嫁给他，胡尚宫仍是不情不愿，老夫少妻相伴眠，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该有那样的命！


  
见她姐妹哭成一团，太子妃也忍不住用锦帕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好了好了，这事说开了就好。也别惦记着那没福的孩子了，他既然待不住，就不要妄想留在身边，过几天到佛寺，请大师为他多做几场法事超度，这种命里无缘的孩子，留在身边反倒罪孽深重。”


  
经此一事，胡善祥虽然百般调养，到底损了身子。为了积善行德求福，绵延子嗣，她平日里更是谨言慎行，言行挑不出半分过错，太子妃怜她贤惠，更是着力安抚一番，平日里待她神态更为和蔼。


  
为了宽胡善祥的心，太子妃还亲自对朱瞻基表示，务必要先生个嫡子，这之前，嫔妾通房都要服避孕汤药，以免再出宁嫔这样的事情。


  
宁嫔在胡善祥坐满小月子不久时，求见于她。


  
她穿了件青绡丝披袄，鹅黄色的绡裙，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了个迎春髻，上面也没有别的饰品，只插了支莲花头的金簪，看上去文雅秀美，清清爽爽，倒把她那双桃花眼的媚气遮了不少，虽然挺着个大肚子，行动间还看不出太过笨重。


  
胡善祥看着她，想起自己那个没缘无福的孩子，神色不由有些黯然。


  
宁嫔恭恭敬敬地给胡善祥行了礼，半坐在小丫鬟端来的锦杌上，望着胡善祥笑道：“太孙妃可是在忙清明祭祖的事情？眼见您这些日子刚养了些肉起来，又清减下去，别说婢妾，就是皇太孙殿下看着，也会心疼担忧呢。”


  
“还好吧！”胡善祥微微笑道，“左右这府中诸事都是有旧例可循的，又有母妃指点，我不过是照着章程行事，也不算太过劳累！”


  
宁嫔听了恭维道：“太孙妃您是聪慧之人，自然是举一反三，什么事情一看就懂，一点就透，不像婢妾，有心无力，只会做些个伺候人的事情，也没法儿帮您分忧。”


  
“宁嫔你太过自谦了，如今你身子沉，护好肚里的孩子，就是大功一件，其他的事情不用多想。”


  
胡善祥搞不清楚宁嫔的来意，以为她是月份渐大，像自己当日一般思虑害怕，所以就挑好听话宽她的心：“如今你这孩子，可是府里的头一个，其他的事情，再没有他来得重要，其他诸事都不要理，衣食用度，缺少什么，尽管使人来和我说，总会给你寻去。丫鬟、婆子们若有不用心的，只管禀了来，打卖出去，万不可伤了孩子。”


  
“婢妾不是自谦，实在是不及太孙妃多多，所以日常里总想和您亲近，想着能够和你学上一二，也是婢妾的造化。”


  
宁嫔笑道，“不说其他，光这主持中馈之事，谁能比得上您，且不说体恤公正，单那些个宫中娘娘、公卿夫人的迎来送往，寒暄客套，宴请的菜肴、茶水、戏班子……想想都让人觉得慌乱，您却轻松自如地事事周全，难怪母妃如此倚重于您呢。”


  
她说的是自己吗？胡善祥有些对不上号，因为从前在家里不得宠，虽然也学了些料理府中诸事，但毕竟不像孙妹妹那般在东宫长大，对各项名目都得心应手，所以平日里主持中馈她是勉为其难。


  
尤其怀孕的几个月，梧桐院的事务由姐姐胡尚宫帮着打理，昭和殿里的大小事情都交请孙清扬处置，自己几乎没管过什么事情，今儿个早起母妃略略提了提，今年清明祭祖要由她安排府里女眷的相关事宜，宁嫔就一顶顶的高帽送了上来，打的是什么算盘？


  
胡善祥感觉有些奇怪，宁嫔平日里寡言少语，尽力隐藏自己的存在，生怕引起人注意，害了她肚里的孩儿，今儿个怎么如此能说会道，究竟意欲何为？


  
还没等她开口相问，宁嫔神色已经转为黯然，微微垂下了头。


  
“有时想想，端的是造化弄人。”宁嫔的声音低沉下去，“太孙妃这样大福大贵之人，竟然没有保住腹里的孩子，婢妾这卑贱之躯，反倒平平安安。您不知道，当日闻听了消息，婢妾简直恨不能替了您去！”


  
明明不可能替换，说这些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挽回什么吗？不过是叫人徒叹世事无常，天意难测罢了！


  
胡善祥实在搞不明白宁嫔和自己说这些做什么，无端地来勾起自己的伤心事。她不欲再兜圈子，端起茶盅来啜了口茶：“宁嫔今儿个过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没事儿，也没什么事。”宁嫔听出她言语中的苦涩，抬起头来，笑容有些内疚，“婢妾只是因这腹里的孩子一天天大了，时时伸胳膊踢腿的，就想起您当日的情形，这天下做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所以就想来看看您这边有什么婢妾能做的没有。不想却勾起了您的伤心事，实在是婢妾的不是。”说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太孙妃，说起来婢妾和您也算是有缘，前后脚怀了身孕，虽然当日的双喜临门没能够成为花开并蒂，但到底是我们的缘分，先前婢妾也没少和您讨教这孕产中的事情，有些话本不当说的，只是冲着这样的情分，您又最是宽厚仁慈，可容婢妾跟您说句肺腑之言？”


  
她看了看胡善祥左右立着的丫鬟。


  
胡尚宫这日奉命回了永安宫贵妃娘娘那儿，胡善祥跟前立的是她最信任的两个丫鬟，芷荷和若莲，旁边还守着几个小丫鬟端茶倒水、听候使唤，看了宁嫔一眼，胡善祥挥了挥手：“叫她们都下去吧。”


  
退下去的只有几个小丫鬟，芷荷和若莲动也没动，垂眉低眼，仿佛入定了一般。


  
宁嫔知道她们不可能留下自己和胡善祥单独待着，自己这会儿怀着身孕，万一有个什么事情，即使是太孙妃也脱不了干系。她站起身，跪了下去：“太孙妃，婢妾知道这话本不当说，但请太孙妃怜婢妾一片诚心……”


  
她话没说完，胡善祥已经叫若莲搀扶起了她，面色不悦地说：“你肚子里怀着孩子呢，就是你不当他一回事，也该念着皇太孙殿下，好好善待，怎么能够行此大礼？别窝着孩子。有什么事情，都起来说话。只要不是太越了规矩，我自会答应你，犯不着折腾孩子。”


  
她以为宁嫔是有不好出口的事情相求自己，所以才会不顾身子行此大礼。


  
“太孙妃，不知道您有无听过民间的‘招弟’说法？”看到胡善祥望着自己不解的眼神，宁嫔坐回锦杌上笑说道，“就是有些大富大贵的孩子不好养，抱养一个在跟前儿，引得金童子看着欢喜了前来投胎，据说有好些高门大户里用这个方法，不但平安生下嫡子，还一直无病无灾地长大。”


  
胡善祥望着她眼角的谦卑，慢慢地端起茶：“那孩子已经和我无缘了，这会儿就是再引也引不来，太医说我这身子，少不得需要养个一年多才能再打算，不然会彻底坏了身体。”


  
“婢妾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婢妾愿意将这个孩子养在太孙妃您的名下。”宁嫔脱口而出。


  
不光胡善祥，连芷荷和若莲听着脸上都变了颜色。


  
胡善祥惊得放下了茶盅：“养在我的名下？你可知道，这样的情况是要去母方能留子的，以免他的亲娘仗着自己的身份，日后欺凌到嫡母的头上。”


  
“婢妾知道，正因为婢妾身份低贱，这孩子在我跟前儿，再怎么也没有大的出息，还不如养在太孙妃您的跟前儿。将来您生下嫡子，他也比其他兄弟来得更亲厚些，也有机会像亲王们似的，帮着他的弟弟治国、安邦、平天下。”宁嫔平静地说，“而且以太孙妃您的仁慈宽厚，婢妾不用担心您会对他不好，婢妾只求您，让我当个奶娘也好，当个侍妾也行，带他到两岁，那会儿他还没有什么长远的记忆，又是一直在您跟前儿，叫您母亲，纵然婢妾去了，也不会有大的念想，婢妾也算是全了怀他一场的母子情分……”


  
宁嫔说完，不言不语地看着胡善祥，她知道自己此举对胡善祥而言，是多大的诱惑，有一个现成的孩子养在跟前，不仅能够引弟，也多了把握。


  
在这宫里，多一个儿子就多一重依靠，所以有三个儿子的太子妃、李良娣、郭良娣是东宫里位分最高的三个女人，别的嫔妾再得宠也越不过她们去；没有儿子的王贵妃虽然统领六宫多年，被赞妃具才德，佐理宫政总理庶事丝毫不紊，从容婉娩甚得圣意，却仍然登不上那个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后位。


  
听了宁嫔的话，胡善祥不由得动心，自己的孩子掉了，眼前就有一个，再有一个多月就能由着自己抱，来年就能喊自己母妃，会走路，说不定很快就能引得自己再怀上身。


  
而且，宁嫔也说了自愿留子去母，届时就是不要她的命，也能打发远远的，不怕她翻什么风波，亲恩没有养恩大，这样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而且，说不定跟前儿有这么个孩子，还真能“引弟”。


  
胡善祥并没有显露出自己的动心，她笑容淡淡地说道：“宁嫔有心了，只是这孩子离了亲娘，到底还是委屈。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即使他不养在我的名下，也一样要叫我母妃，我还是他的嫡母，自会善待于他。这龙子凤孙的庶子，可不比平常人家的，那也是皇嗣，将来总能封为一方王侯，你也可以当个老封君，还是好好养着肚里的孩子，等着享他的福就是。”


  
宁嫔见胡善祥不动声色，知道她这会儿不会答复自己，反正该说的话也都说了，无论哪种结果对自己都没有坏处，即使不答应，也显现了自己的倚傍之心，有了今日这一说，太孙妃待自己总会比旁人不同些，对她肚里的孩子也会多些关注。


  
她站起来欠身说道：“婢妾是真心实意如此想的，还望太孙妃考虑考虑，不管何时，您想妥了使人告诉婢妾一声就是，即使肝脑涂地，婢妾也是愿意的。今儿个多有打扰，还请太孙妃见谅，不要怪我失礼才好。”


  
然后她屈膝行礼退了下去。


  
胡善祥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宁嫔走后没多久，小丫鬟进来禀道：“何贵嫔求见太孙妃，您要是这会儿方便，奴婢这就请她进来。”


  
胡善祥觉得身体尚可，让小丫鬟请了何贵嫔进来。


  
何嘉瑜是来请教针线的，“……臣妾照着太孙妃之前教的做了一件夏裳给皇太孙殿下，也不知道合不合穿，您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改动的？”


  
让她的随身丫鬟将手里的青色府绸包袱递了过来。芷荷上前接了，把包袱里的丁香色杭绸外袍拿出来捧到胡善祥跟前。


  
针脚细细密密，衣襟前后还绣了龙纹，很是精致，虽然比不上御用之物，但作为家常衣服穿着，还是很相宜。只是胡善祥不明白，何嘉瑜为何不直接拿了去讨好朱瞻基，要过自己这一关？


  
“何贵嫔辛苦了，我看你针线做得很用心。”胡善祥客气地赞道，“皇太孙殿下和父王出去了，等他回来了我拿给他试试，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再跟你说说。”


  
像是因为得到她的肯定而欣悦，何嘉瑜长长地舒了口气，笑说道：“那臣妾就放心了，只要入了您的眼，殿下再没有不满意的！”


  
胡善祥笑了笑：“我这些日子没有给殿下做什么衣物，辛苦你们了。”她端起了茶，隐有送客之意。


  
何嘉瑜却并不急着走，闲扯起来：“……说起来，臣妾能够有这样的手艺，也是遇到了太孙妃，回回教我们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能有您这样的当家主母，不光是我们的运气，也是我们的福分呢。”她的面色上微微显出些怅然，“有的时候臣妾都想问老天爷，怎么能让您这么好的人失了孩子呢？”话音刚落，像是想起这话有些不合时宜，露出几分后悔之色来，连忙解释，“臣妾不是有心要勾起您的伤心事，只是我们嫁到府里都快两年了，还没有动静，偏生您这一胎还没有保住，臣妾也是为子嗣的事揪心呢！”说着话，坐在锦杌上，偷眼打量着胡善祥的神色。


  
胡善祥笑了笑，再好的性情她也知道何嘉瑜是有意为之，面上露出些冷厉之意。


  
何嘉瑜赶紧委婉托词：“本来先前已经让我们停了汤药，可还没等我们调养顺当，母妃因为您的事情，又叫我们开始吃上了那避子的汤药……”说着说着，她的眼圈红了起来，“虽说这是为了嫡长着想，但那宁嫔不也一样怀着庶长吗？太孙妃既然能够容下她，必定也能够容下我们，您何不去和母妃说说，还是让停了我们的汤药吧。”何嘉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各人有各人的福缘，若是能够怀上，太孙妃您也是功德无量，说不定因此能够早早生下嫡子呢？毕竟咱们大明朝的规矩是有嫡立嫡，无嫡才会立长，就是我们怀上了，也越不过您生的那个去……”


  
胡善祥眉头微皱，但嘴角还尽量保持着笑意。


  
何嘉瑜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眼睛，强颜欢笑，“臣妾也是胡说了，如今您刚掉了孩子，自是心里不快，臣妾说这些个事情，更是惹得您不舒服，只是您也想一想，人都说福报福报，可不就是积福行善才能生下贵子吗？”看着沉吟不语的胡善祥，她大胆地说，“您要容我们一步，皇太孙殿下的子嗣也会越来越旺。实在担心，不如就将那宁嫔的孩子抱在您跟前儿来养，反正她出生低贱，即使有了孩子，也不配养在跟前儿。”


  
何嘉瑜话里透露出的真正意图竟然和宁嫔不谋而合。


  
胡善祥的笑容渐渐敛了去，神情凝重起来：“何贵嫔的意思，是将宁嫔的孩子养在我名下，你们也能够解了禁令，说不定早早怀上一男半女，好让咱这府里香火绵延，对吧？”


  
“太孙妃，您想想是不是这样的道理？家和万事兴，有福报之人才能遇难成祥。太孙妃您的端厚仁慈是出了名的，想必不会因为自己暂时不能生养，连带着我们都跟着受累，所以臣妾才大胆提议，请您到母妃跟前儿为我们求个请，想来不光是臣妾，就是其他姐妹，也一定会感激您的，这事要是能成，臣妾一定日夜为您祈福。”


  
不等胡善祥训诫她，她就蹲下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福礼：“太孙妃，臣妾话都说完了，您有空想一想是不是这个理？臣妾先行告退，等皇太孙殿下试过衣裳有什么不合适的，您使人给说一声，臣妾改了就是。”


  
她今儿个来，就是瞅着胡尚宫不在，胡善祥为人宽容厚道，即使会因为她说的话不高兴，也不会为难于她。


  
入府已近两年，一直无出，按太医所说太孙妃还得养个一年才能考虑受孕之事，就是等她顺利怀上再生下来，停服那避子汤药，差不多两年又过去了，这要在民间，三年无出都会被休妻的。何况她们几个这一耽搁，前后就近四年了。


  
想到曾嬷嬷所说，在宫里没有子嗣，等待的命运不是冷宫就是一死。这耽搁下去，届时，她已经二十二岁，府里再进些花一样的年轻少女，说不定连受孕的机会都会少许多，所以何嘉瑜几乎是心急如焚来向胡善祥求情。


  
袁瑷薇也急，不过她不像何嘉瑜想到什么做什么，向来不肯掩饰自己的性子，听了何嘉瑜的提议，推托再三没跟来；比她们两个都大的赵瑶影更急，但她思前想后还是说听凭母妃安排；至于孙清扬，谁生在前面，太子妃也不会让她先生，知道这层忌惮，她自是不肯来。


  
因此只有何嘉瑜来了，当然，她不能只说自己，话里话外仍然带出，这是她们几个共同的意思。


  
如果能够事成，非得让那几个不敢出头的好好谢自己。何嘉瑜恨恨地想。


  
然而，即使何嘉瑜将其他人都一并拉进来，央求给她们几个停药，胡善祥也并没有立刻答应，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何贵嫔的话也颇有几分道理，这个事情我和母妃回禀了，再从长计议吧。”


  
再如何不甘，何嘉瑜也知道不能再说下去，只得一边千恩万谢，一边慢腾腾地退了下去。


  
胡善祥看着被她带动轻晃的门帘半晌无语。


  
何嘉瑜来此的目的无非是想让自己去求情，让她们停了避子汤药，甚至暗示自己为了这件事，她可以帮着将宁嫔的孩子夺过来养在自己跟前儿，要是没有宁嫔示好在先，她的这个举动足以令胡善祥反感，但有了先前的事情，她不由对这事开始慎重考虑。


  
因为她静默不语，芷荷和若莲两个也是大气都不敢出，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芷荷被这气氛压抑得忍不住上前几步，开口道：“太孙妃，依奴婢所见，何贵嫔和宁嫔所说也颇有几分道理，您这一年来都不能受孕，她们用着汤药不免怨愤于您，失了祥和之气也不好，何不等宁嫔生下孩子，抱在您跟前儿，两全其美……”


  
平日里几个嫔妾见了太孙妃，都是胡姐姐长，胡姐姐短，这一说继续服用避子汤药，全都恭恭敬敬改称回太孙妃，显然不似从前那般亲近了。


  
性子同胡善祥一般温和的芷荷觉得，怨气太重对她家主子而言，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太孙妃向来不整那些个阴谋诡计，时间久了，这些人要使起坏来，只怕主子再怀上孩子，也会因思虑过重，演变成现在的局面，所以就开口劝胡善祥慎重考虑。


  
“这件事我要再想想。她们一个个的都就此事来说，倒是有些道理。只是这皇嗣嫡幼庶长，搞不好日后就会牵扯到庙堂之争，我还是不要自作主张、随意行事的好，总要问过母妃才能决断。”胡善祥叹了口气，“再一个，皇太孙殿下要真心有意敬我这个正妻嫡母，凭她们谁生了，也翻不过我去，就是我今后无出，也能指一个到我名下当嫡子养，他要是真有姐姐说的那个心思，宠孙贵嫔没有了边，就算我有了子嗣，也会别设他法。又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情，那光武帝的皇后郭圣通，不就是生了嫡子仍然被废，连她儿子的太子之位都没保住。”说完，她自觉这话说出来不好，看着两个丫鬟轻声道，“今儿个我说的这些，你们可不能外传了去，是要掉脑袋的。”


  
芷荷和若莲都不识字，没读过书，听见胡善祥举的这个例子，大惊失色：“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太孙妃放心，太子妃殿下绝不会允许皇太孙殿下做那样的荒唐事，咱们大明朝有祖制呢，就是那些大人们的弹劾，殿下也不能随心所欲。您放心好了，今儿个所说这些，奴婢们定会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说出去。”


  
若莲也说：“就算前朝有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在您身上的。从今往后，咱们院里的丫鬟、婆子，定会多加约束，绝不会给您惹出什么事端来，被人拿了做把柄。只要您行正坐端，皇太孙纵然有心，也拿不住您的错，只要您无错，太子妃殿下就决不会允许出现那样的事情。”


  
胡善祥脸上不由闪过一丝安慰：“也罢，有你们这份心，我总要勉力试试。”


  
先前掉了孩子，她觉得百念俱灰，争来斗去的有什么意思，还是争不过命，护不住孩子，还不如放宽心境，不听那些个穿林打叶声，只窝在自己的小院里就是。


  
现如今看到芷荷、若莲殷切的眼神，想到母亲，想到在自己身后的一大家子，胡善祥又生出了斗志：“把我那妆奁匣子拿来，我要梳妆去见母妃。”


  
芷荷和若莲欢喜地应了一声，太孙妃自失了孩子以来，整日里昏昏沉沉，没有多少笑容不说，连精神都萎靡不少，今儿个好容易有了装扮的心情，这总是一个好的开端。


  
她俩一个去抱大红描金牡丹花妆奁匣子，一个去柜子里挑衣服。


  
未几，就传出了太子妃的明令，宁嫔因身份卑微，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后，将寄在太孙妃的名下，免得宁嫔人微福薄，护不住龙子凤孙的贵气，而太孙妃乃天命所选，福泽深厚，又是嫡母，是最合适的人选。


  
得知这个消息，正在给孙清扬梳妆的瑜宁姑姑面有忧色。


  
“贵嫔，宁嫔的孩子要养在太孙妃膝下，您可要早做打算。”


  
“打算？我要打算什么？”孙清扬不解地问道，她完全看不出这件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胡尚宫先前就对您多有不满，最近听说因为您挡着皇太孙殿下，没有纳她，怀恨于您不说，只怕把太孙妃掉了孩子的账都一并记在了您头上。这下太孙妃又有了孩子，难保她不起别的念头，对您不利啊。”


  
孙清扬不以为然：“只要宁嫔顺利生下孩子，太孙妃有了倚仗，就不会对我多般猜忌，就是那胡尚宫心有不满，也不能对我怎样。而且母妃已经说了，决不会让皇太孙纳她，她不过是个女官，还能左右这昭和殿里的事情不成？”


  
瑜宁言有所指：“明纳不成，要是她有了身孕呢？”


  
孙清扬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你说她会设计让殿下中招？不会吧，她到底是受了礼法教育的，怎么可能做那些个龌龊的事情？瑜宁姑姑您多想了，只看太孙妃，平日里多么恭敬守礼就知道，既然同为姐妹，她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虽然胡尚宫不满于我，对殿下有爱慕之心，想来也不屑做出那样的事情。”叹了口气，她担忧地说，“眼下我担心的倒是宁嫔，尽管她一直胎象稳固，但是这女人生产到底凶险，只盼她安然无事生下皇嗣。说来她也是个可怜人，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却成了别人的，她也真是狠得下心，就算太孙妃人再好，这孩子不是在自己跟前儿养着，怎么能忍得下心呢！”

第二卷 鸾凤和 第十六章　鸟飞四散哀


  
瑜宁摇了摇头，在孙清扬的堕马髻上，插上一支累丝嵌蓝宝石的衔珠金凤钗，理了理上面垂着细长金流苏。


  
将一朵水红的绢花给孙清扬戴上，瑜宁方才开口说道：“贵嫔您是个心善的，当然不明白有些人为了往上爬会如何地不择手段。在您看来，这孩子离了亲娘千好万好也不如意；在她看来，只要有了荣华富贵，什么都能放弃。”瑜宁摇头叹道，“说起来这宁嫔也真是狠，听说她为了让太孙妃要这个孩子，连去母留子的话都说出来了，能够对自己狠成这样的人，有什么事做不成的！”


  
孙清扬听了却脸露同情之色：“她竟然真那么说，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那孩子的身份，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这宁嫔真是傻了，虽然她如今位分低微，但殿下目前只有这么几个嫔妾，他日成为一国之君，少不得会封赏后宫，她有子在身，何愁没有妃位，那孩子少不得成为亲王，怎么会因为她身份卑微受牵连呢？”


  
瑜宁冷笑道：“唉，贵嫔，枉您平日什么都看得清楚，竟然看不明白那宁嫔的打算吗？只怕亲王之位，还不在她的眼里呢，若是太孙妃一直无子，这养子可不就成了宫里最尊贵的皇子，异日何尝不可能登上大宝？只是可惜，她的算盘打得好，别人也不都是傻子，先不说太孙妃年纪轻轻，有的是怀孕的机会，就说这时机，殿下如今还只是皇太孙呢，等皇上、太子……那都是多少年后的事情，她未必有命能够等到那天。”


  
孙清扬听了也摇头：“人家说猪油蒙心，可见人要是贪欲过甚，就会神迷智昏，《华严经》上说‘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真是一点儿也不假，宁嫔此举，殊为不智，只怕会惹祸上身。”


  
瑜宁和杜若一道服侍她穿上攒心梅花水纹云锦制成的衣衫，裙摆绣了黄蕊的蜡梅碧绿可喜，衬着孙清扬的吟吟浅笑，更觉美目巧盼。


  
瑜宁边给孙清扬整理裙角边说：“不管她们如何打算，只要贵嫔您一直得着皇太孙殿下的宠爱，就有了最大的倚仗，男人莫不爱惜美色，而美貌是后宫女子得到宠爱的根本，贵嫔您生得这般好颜色，可要好好珍惜。”


  
孙清扬笑了起来：“‘以色事人，色衰爱弛’。瑜宁姑姑在宫中多年，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若我只有美色，皇太孙殿下早晚会看厌的，更别说过几年再有新人抬进府里，再美的女人，红颜衰老，又怎么比得上鲜活娇嫩的年轻女子呢？”她正色道，“皇太孙殿下对我的情分，更多的是因为我们从小青梅竹马，比别人多了许多可说的话题。若殿下只是好色，依胡尚宫的美貌，早就收用了，才不会母妃说一说，他就丢在一边。在殿下的心里，胸怀的可是天下，于他而言，美色不过是佐餐的小菜。”


  
瑜宁欢喜地抹起眼泪：“贵嫔能够如此通彻，奴婢就放心了，想必也正是因为您事事能够和殿下想到一处，他才会如此看重于您。只是您也别小看这外貌，谁家的男人喜欢黄脸婆啊，总还是要收拾打扮才行。”


  
孙清扬俏皮地歪了歪脑袋：“我不是都依着姑姑了吗？您看，你让我头上戴些艳的、亮的，我就挑那金的宝石去闪瞎她们的眼睛；你让我衣饰清冷，说是给看惯浓妆艳服的殿下新鲜感，我也依着你了，怎么还要哭呢？只怕我这打扮起来，把她们都压得看不见了，到时候比那宁嫔还要招人忌恨。”


  
瑜宁听她这样一说，忙不迭地将水红绢花、金凤钗往下换：“还是像贵嫔平日里那样装扮吧，这会儿可不敢招惹是非，就是您那样推殿下到她们院里，还是被人妒忌着，好容易有了宁嫔这个风头，对您的注意稍减了些，咱们正好乐得看戏。”


  
孙清扬得意地朝杜若眨了眨眼睛，看得杜若忍不住要笑出来，忙用手捂住。


  
想是因为也明白自己招人忌恨的道理，宁嫔自太子妃宣布她腹中的孩子归太孙妃所有后，越发持重稳当，比起以前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行事落落大方不说，平日里也是满面春风，整个人丰腴娇艳，倒透出一股子端庄成熟来。


  
太孙妃胡善祥因为她腹里的孩子将来要抱给自己的缘故，对她青眼相加，衣食用度无一不比照着贵嫔之例来。


  
凡是宁嫔喜欢吃的，适合孕妇用的，胡善祥都先紧着她来，生怕有一丝不妥，让她肚里的孩子受了委屈，平日对着孙清扬她们，也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们在宁嫔跟前儿说闲话，免得她听了置气，重蹈自己当日的覆辙。


  
那一日给太子妃请安完毕，众人走出昭阳殿，何嘉瑜就说：“你们看到没？太孙妃说起宁嫔早上用了两大碗碧粳细粥，那眉开眼笑的样子，真好像宁嫔肚子里的是她亲生的一般。”


  
袁瑗薇撇撇嘴：“何止啊，我原说昨儿个那锦鸡崽子汤好喝，让齐四嫂子今儿个中午再给整一碗，可丫鬟回来说，全部的锦鸡崽子都留给宁嫔了，说她赞那鸡汤的味道好，晚上喝一碗，暖烘烘的养胃，太孙妃就叫人把余下的锦鸡崽全给她留着，随她什么时候想吃。我看啊，她如今的风头，比你和孙妹妹这正经的贵嫔还要盛些。”


  
孙清扬却笑嘻嘻地劝她俩：“这些个都是小事，太孙妃也不是让她越矩，是念着那孩子呢，我们什么不能吃，要去争那两口？只要孩子长得好，平平安安生下来，母妃都说了，就能让咱们停了避子汤药，和这个比，你们觉得哪个大、哪个小？”


  
她倒不急着生，但何嘉瑜几个为这事都要急疯了，所以用这个劝她们，最能安抚。


  
但何嘉瑜这些日子不顺心，并不会为此就偃旗息鼓，反倒没好气地说：“你当然无所谓，有殿下尽日里将好吃、好玩的往你院里送，也不怕短这一点儿半点儿。不像我们，这要是再不计较，连下面的丫鬟、奴仆都要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现在去找什么她们都是回话说，宁嫔要的，宁嫔喜欢的，太子妃殿下让留着给宁嫔，太孙妃已经使人拿给宁嫔去了……我看她都快成第二个太孙妃了。”


  
赵瑶影虽然也不满宁嫔最近风头太劲，但她一向息事宁人，就伙同孙清扬一道劝她们：“这眼看要到五月里了，天气燥热，你们的火气这么大，可不好，会伤脾伤肾。不如到我院里去，喝一碗参芪红枣乳鸽汤，补气健脾。那党参和黄芪都是孙妹妹家里送进来的上品呢，保管你们吃了心花怒放，再不会生这些个闲气。”


  
这些日子，因为太孙妃对宁嫔的看重，连斗鸡眼似的不合的何嘉瑜和袁瑷薇也亲近起来，她们几个人的关系空前亲密，所以赵瑶影才会想着叫她们一起去。


  
袁瑷薇这才露出些笑容来：“赵姐姐那儿有好东西，我们自是要骚扰去，只是这样的好东西，也该给太孙妃屋里送一些去，免得她明儿个知道了，笑我们背着她吃独食。”


  
何嘉瑜也忙说：“对，对，她如今没有身孕，送吃食不要紧，等下你就叫丫鬟给她送一盅去，省得说我们和她生分了。”


  
赵瑶影想到虽然太孙妃以宁嫔为重，但平日里得了什么好的，也都会想着她们，就点了点头：“好在因为想着你们都喜欢吃，我让春草多拿了些材料给大厨房，煮了好大一锅，足够吃了，就是送一盅过去，也少不了什么。”


  
喝好了汤，吃足了饭，何嘉瑜心情好了，有闲工夫注意其他事情，看着袁瑗薇笑说道：“你头上的蜜蜡步摇，是新得的吗？怎么好像你喜欢得很，这些个日子尽都戴着这支？”


  
袁瑷薇正端着茶盅在那儿细品，听到她的话，不知为何慌张起来，一口茶呛得上不来气，连她穿的荷茎绿金银缂丝对襟直袄上都喷了些，头上斜斜插的那支金累丝榆叶梅的蜜蜡步摇晃个不停。


  
她一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擦拭衣上的茶渍，一边埋怨何嘉瑜：“偏你眼尖，人家有什么好东西都看在眼里，这步摇是阿芝托人送来的，她也怀了身孕，我让人送了药材过去，她就托人将这步摇带了回来，你可不许抢。”


  
“看你紧张的，我不过问问，怎么就会抢了去？”


  
袁瑗薇冷笑：“你看上的东西，抢了去的还少吗？上回说我那对红宝石镶的喜鹊登梅簪意头好，让送给你庆生辰，赵姐姐那件桃红杭绸的玫瑰金灰鼠袄，你说能衬得你脸色红润明媚，还没上身就被你索了过去，还有孙妹妹的那只绿翡翠嵌金丝玉镯……”


  
“行了。”何嘉瑜不以为然地打断她，“咱们几个是好姐妹，我才会和你们不生分，我有好东西，不也都随着你们要吗？你再没见我问那宁嫔要什么东西，别拿着个棒槌当针使，那么较真儿。”


  
袁瑗薇冷笑道：“你随我们要，不过是因为知道我们都不像你厚脸皮，会开这个口，故意这么说，显得大方罢了。”


  
听见袁瑷薇说自己脸皮厚，何嘉瑜不愿意了，撩起袖子就要往袁瑷薇身上扑。


  
虽然知道她们平日是闹惯的，一天不见她们斗嘴反倒不习惯，但见到这样的架势，赵瑶影还是将她们俩拉开，当起了和事佬。


  
“刚说了气大伤身，让你们来喝参芪红枣乳鸽汤补气健脾，你们就又闹上了，没得叫人笑话。袁妹妹你平日里都不和她计较，怎么今儿个较真起来？何妹妹也是，她既如此说，你就把你的好东西给她一件，堵堵她的嘴。”


  
何嘉瑜拧着身子使小性子：“要是平日里，她要什么说一声，总能叫她如愿，偏这会儿不行了，她既如此说我，我也不白担了虚名，偏不给她。不过，你们也别说我吝啬，想要什么，等着你们几个过生时，随便要什么，开口就是。”


  
听到她这话，袁瑷薇得意地喝了口茶：“谁稀罕你的东西。不过你既然这样说，我可先许下了，等我过生，你也别送其他的，只把殿下前些个日子赏你的镏金掐丝海棠花步摇送我就是。”


  
何嘉瑜马上反悔，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那可不成，那支步摇是殿下赏给我的，决不能再把它送了给你。”


  
袁瑗薇比画着脸羞她：“你先又没说，你说的可是随我们开口要什么。”


  
何嘉瑜连忙给她打躬作揖地改口：“不行，殿下赏的东西都不行……好妹妹，你就别为难我了。不如我把新得孙妹妹的那只绿翡翠嵌金丝玉镯给你，你不是说那翡翠水色极好，很是喜欢吗？”


  
袁瑗薇转了转眼睛：“你倒是会借花献佛，要拿那个换也成，你还得加一对金摺丝蜜蜡耳坠，正好和我的这支步摇配上。”


  
“好你个袁瑷薇，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何嘉瑜扑过去胳肢袁瑷薇。


  
孙清扬在一边摇着团扇笑看她们厮闹，也不劝也不拉架。她们几个也算是吵闹出来的交情，虽然这样和睦的时光并不多，也不会长久，她还是愿意看着这嬉笑欢快的场面。


  
袁瑷薇躲在赵瑶影的身后：“好了，好了，别闹了，吃饱喝足咱们谈正事要紧。”


  
何嘉瑜轻哼一声：“你别想引开我的视线，这会儿能有什么正事？咱们的正事就是给宁嫔肚里的孩子缝些小衣裳，先前给太孙妃准备的那些个，做法事都让烧了，可没多的给宁嫔。偏太孙妃今儿个还交代，让咱们好好给准备些轻软柔和的布料，免得扎着那孩子，真成金枝玉叶了。”


  
孙清扬听了她这话却正色道：“何姐姐这话说得不对，虽然宁嫔出身卑微，但那孩子可是皇太孙殿下的，自然是龙子凤孙，金枝玉叶，贵重着呢，太孙妃叫咱们做些个衣裳，有什么不对？只是这还有半个来月就要生了，我听人说，有的时候早个十来天，也是正常的，都不知现下准备，还来得及不。”


  
袁瑷薇冷哼一声：“这不到生下来，谁知道会不会平平安安？反正这府里有掌严、掌缝，叫她们下面的人做了就是，宁嫔不过是个贱婢，凭什么叫我给她做衣裳，只怕我做了她也没那样的福分受着呢。别看她现在装得像，我看她就是个狐狸精。”想了想，她又说道，“要不你们说，怎么八个教导宫女，别人都本本分分的，偏就她得了抬举？搞不好，先前太孙妃听人说闲话掉了孩子，就是她搞的鬼，那一日就她自始至终在边上听着，一言不发。皇太孙殿下称赞我们几个的时候，也没提她，你们没看到，她当时脸都白了。”


  
何嘉瑜一听，连忙附和：“我还说呢，怎么那话好端端的会传出去？你别说，照这么一讲，还真是那么回事，当日里孙妹妹还专门提醒了，这话不能外传，我们在跟前儿的都答应了，她坐得远又一直在吃东西，都没人留意她，保不齐就是从她那儿传出去的话。”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要不是太孙妃的孩子没了，宁嫔哪能有现在的风光？而且平日里挺着大肚子，她还服侍在太孙妃身边，端茶递水，低声下气的，故意把自己几个都比下去，要说没有其他心思，怎么都叫人难以相信。


  
何嘉瑜是受不得气的，心里把这话当了真就忍不住说出来：“不如我们把这件事情告诉母妃，让她看清宁嫔的狼子野心，也省得在这儿生闷气。”


  
见袁瑷薇表情上颇有些赞同何嘉瑜，孙清扬笑道：“那事母妃已经让胡尚宫和单嬷嬷里里外外都查了，就没宁嫔什么事，你们可别因为妒忌，什么事都往她身上扣。我倒觉得她那可着心儿地赔小心，哄太孙妃开心的模样很可怜。挺着那么大个肚子呢，母妃都说免了她的请安，她还勉力坚持着，也幸亏那孩子强健，才能经得起这样折腾。”


  
赵瑶影也说：“就是啊，咱们都是做女人的，难道不能理解她当母亲的心吗？她不过是为了肚里的孩子，想着讨了太孙妃的欢心，将来太孙妃势必会对孩子好些。咱们又何必和她一般计较，处处为难她呢？左右就这么些日子，体谅她些吧。”


  
何嘉瑜却神色一重，吐口啐道：“我们体谅她？她也配？”


  
袁瑷薇也点头道：“体谅谁也不能体谅那狐狸精。我只要一看见她那个扮娇装弱的样子就是气，好像这些人里，只有她最有眼色，太孙妃有什么事情，立刻就扑上去，也不管自己挺个大肚子，害得母妃都责怪咱们两回了，要说她不是成心的，我都不信。”


  
赵瑶影一方面觉得袁瑷薇、何嘉瑜说得有道理，另一方面又像孙清扬似的，对宁嫔颇为同情。


  
孙清扬听这两人越说越火的样子，连忙说道：“这宫里头妃嫔为了争宠，常常不惜下手残害他人的孩子，这样的事历代后宫都是屡见不鲜。你们几个可别因为对宁嫔不满犯了糊涂，她这个孩子如今可是太孙妃的，胡姐姐刚没了一个孩子，要这个再有什么事，还不知会如何伤心。”她知道何嘉瑜她们对胡善祥伤不伤心并不在意，就神情肃然地说，“母妃可说了，这个孩子要生下来，咱们几个就不用再服避子汤药了，所以保得这孩子的平安，就是给自己积福，你们可千万别一时冲动，害人害己。当初何姐姐到太孙妃跟前儿说让抱了宁嫔的孩子，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怎么现在得偿所愿了，又觉得不如意呢？”


  
虽然孙清扬心里十分明白，太子妃此举不过是为了安她们的心，以后还会另有打算。毕竟宁嫔的孩子生下来，虽然养在太孙妃名下，但到底不是正宗嫡子，和太子夫妇一心想要嫡长承继大统的想法相去甚远，但何嘉瑜她们相信这点，她也只能用这点安抚住她们，免得生出祸端。


  
她们几个都不知道，宁嫔是问过人的，知道这孩子过了头三个月，就要多运动才能更加健康平安，反正不行大礼，只是在太孙妃跟前儿走走、站站，说个好话，顺手递个茶水就能得了诸般好处，她何乐而不为。


  
至于这些个人的忌恨，她成天待在太孙妃跟前，吃穿、用度无一不是验了又验的，也不怕她们会使什么幺蛾子，只要平安生下孩子，太子妃和太孙妃自会护着自己，犯不着对她们赔曲意小心。


  
宁嫔明白，不管怎么样，有了孩子的她都会招人忌恨，她做低伏小会被说成上不了台面；她不卑不亢会被说成得意张扬。既然讨不了众人的欢心，那她就抱紧太孙妃，将自己腹中的孩子和胡善祥绑在一起，连带着太子妃也对她青眼相加。


  
其他人的忌恨，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也只能随它去。所以平日里，宁嫔对其他人只是恭敬不失礼，对太孙妃却百般奉承，期望她念着自己的好，对腹里的孩子看重不说，他日里还能容下自己的性命。


  
吃斋念佛的太子妃宽厚；性子软弱的太孙妃仁厚。只要宁嫔表现得足够让她们放心，就足以留下一条性命。


  
如此徐徐图之，才是宁嫔的真实打算，要不然，把孩子送给了太孙妃，她送掉了性命，只留那孩子在世上，又怎么能够保证太孙妃会一直对他好，万一太孙妃有了自己的孩子，冷落他、忽视他怎么办呢？


  
宁嫔早就打定了主意，把孩子抱给太孙妃，不光是给他一个锦绣前程，更重要的是唯有如此，才能最大可能地保全他，毕竟，卑微出身的她，肚子里怀的竟然是庶长子，如果没有足够的势力，她可能根本生不下这个孩子，即使生下来，也是留子去母的命。


  
虽然宽厚、仁厚的太子妃、太孙妃也许不会对她怎么样，甚至让她自个儿养着那孩子，但宁嫔不敢赌人心，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她明白，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把局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几个人正在赵瑶影屋里嬉闹着，突然见小丫鬟掀帘进来，后面跟着身穿翠绿长袄、青色云纹缂丝比甲的芷荷，躬身行礼：“宁嫔喝了赵嫔送过去的参芪红枣乳鸽汤，直喊肚子疼，不停呕吐腹泻，太孙妃让奴婢来请了您过去。”


  
“为了防着有人生事，那汤都没有给宁嫔送去，怎么她倒喝了？”孙清扬一边安慰有些慌神的赵瑶影，一边问芷荷。


  
“赵嫔使人将汤送过去的时候，正好宁嫔也在，闻着香味扑鼻，又见太孙妃喝了没事儿，就让盛了一碗给她喝，谁知不到半个时辰，就发作起来，直喊肚子疼，还吐了。”因为事情并未查明，芷荷的态度还算恭敬，并没有露出不忿之意。


  
“也因为怕其他小丫鬟来说错了话，所以太孙妃一边使了人去请太医，一边让奴婢前来请赵嫔过去，看看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芷荷虽然说得婉转，但大家都听出了言下之意，总之是送过去的汤惹了祸，赵瑶影脱不了干系。


  
袁瑷薇懊恼地说：“早知道就不让赵姐姐送什么汤过去，平白惹了这麻烦出来。”


  
何嘉瑜撇了撇嘴：“我们都喝了那汤这半天，也没什么事，太孙妃也没什么事，偏就她有事，而且还是她自个儿主动要求喝的，还不知道是不是她做的手脚呢。赵姐姐，我们陪你一道去说个清楚。”


  
“咱们自是要陪赵姐姐一道去的，不过到了那边，咱们先听太医怎么说，你可别一去就把这话当着宁嫔讲了，她眼下受不了气，说不定只是脾胃不舒服，万一因为听了你的话，怄气了岂不惹事？”


  
听了孙清扬的叮嘱，何嘉瑜不情愿地说：“好，好，好，我只管当个闷嘴的葫芦。那汤要查出来没事儿最好，要查出有什么问题，我可要帮着赵姐姐好生辩一辩。”


  
赵瑶影此时也定了心神：“反正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你们陪我走了这趟，我这心里也安生了不少。”


  
“既如此，我们几个都过去，想必这个时候，母妃也到了。说到治家处事，还是要有母妃在才能安心。”袁瑗薇见芷荷走到前面去了，低声和她们几个说道，若有所指，“一会儿过去了我们可得用心看看，别光顾着听她们说，太孙妃不管事的，这内里的情况还不知道是什么样，你们可要记得一件件、一个个人都要看仔细了，别到时她们打了花呼哨儿，白白拖赵姐姐下水，可就冤枉了！”


  
何嘉瑜一惊：“你是说这事情说不定就是宁嫔自个儿做的，甚至梧桐院那边也有份？”她刚才不过随口一说，现下听袁瑷薇说得慎重，少不得觉得惊惧。


  
孙清扬看了看她俩：“袁姐姐说的未尝没有道理，但也别杯弓蛇影，总之咱们仔细些没错。”扯了扯神色凝重的赵瑶影，“赵姐姐别担心，反正没做过的事情，真被人动了什么手脚，少不得会留下些痕迹，总能查得出来，你放心好了。”


  
赵瑶影点点头，眼眶微红：“多亏了你们几个，今日的情意我也不说谢了，过了这件事情，办一桌好吃的谢你们。”


  
何嘉瑜哭笑不得：“你和孙妹妹待一处久了，倒沾了些她的性子，凡事就惦记着吃，心情不好吃一顿；有了喜事吃一场。”


  
孙清扬心里略安，赵瑶影能说这话，说明她确实没动什么手脚，先前还有些担忧她因为不满太孙妃在汤里下了什么，碰巧被宁嫔遇着，如今看来确实和此事没有关系。


  
只要是清白的，任她是谁，使了什么手段，也能查得出来。孙清扬自信满满。


  
几个人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往梧桐院去了。


  
还没进院，却被一个丫鬟拦住：“太孙妃她们已经往昭阳殿里去了，说是这院先不让人进去，请贵嫔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吧，等那边派了人来传了话再做打算。”


  
小丫鬟的脸上神情格外凝重，还带着几分惊恐，孙清扬几个虽然很是好奇，但她们人在院外，听不到里面的动静，问小丫鬟，只字不吐，无从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眼看天色阴了起来，黑云阵阵，就要下雨。


  
何嘉瑜不耐烦地说：“要不，我们先到昭阳殿去吧，在这里等着总不是办法，再等下去，可就要淋着雨了。”


  
那丫鬟不卑不亢，施礼后挡住了她：“太孙妃临走时交代，贵嫔们过来了，就在这里候着等话，不让离开呢，奴婢让人取些雨具来就是。”


  
何嘉瑜见一个小小的丫鬟竟然这么大的胆子，冷哼了两声：“好，我倒要看看你今儿个拦不拦得住我。”打开她的手就要走。


  
孙清扬扯住她：“眼下还没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何姐姐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咱们在这里等等就是，太孙妃不会让咱们等太久的。”又和那丫鬟说，“有劳你带她们取些雨具来。”


  
看着杜若、春草她们跟着小丫鬟指的一人去取雨具，赵瑶影轻声道：“今儿个这事怎么这般古怪，退一万步说，真是我那汤有什么问题，也不至于连院子都不让人进了吧？”


  
与此同时，梧桐院里传出一声尖叫，跟着就见宁嫔的丫鬟南雁跑了出来：“快点，快传稳婆、太医，宁嫔……宁嫔要生了。”


  
那小丫鬟连院门都没让她出，拦住了说道：“你在这儿候着，我这就派人去找。”


  
南雁直跺脚：“有劳姐姐快些，宁嫔跟前儿没有人，我得回去守着她。”转身又跑了回去。


  
孙清扬等人更是惊疑，因为宁嫔生产日近，稳婆、太医都是随时候着的，怎么这会儿她跟前儿会没有人呢？


  
那小丫鬟交代了一个人去回话，隐约听着竟然不是找稳婆，竟然先让到昭阳殿去请示，她自己仍同两个婆子守在院门口，寸步不离。


  
甚至孙清扬试图和她说话，套套情由，也被她三言两语拒绝了。


  
她们走到一边，低声商量对策，赵瑶影奇怪地说：“这个小丫鬟以前没在太孙妃跟前儿见过啊，怎么这么不好说话？”


  
“我恍惚记得好像是胡尚宫身边的。”


  
那丫鬟听到孙清扬说“胡尚宫”三个，转身朝她们笑了笑，“奴婢就是胡尚宫跟前儿的，眼下，连胡尚宫也在院子里不让出来呢，贵嫔们就少安毋躁，再等片刻就是。”


  
听到胡尚宫都被关在院中，她们几个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是胡尚宫做的手脚吗？”何嘉瑜喃喃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


  
杜若她们刚刚拿了雨具过来，天地间一片白光刺眼，雷声阵阵过后，大雨瞬间倾盆而下。


  
即使有雨具，几个人的衣角、裙摆仍然被雨淋着了不少，那个小丫鬟和两个婆子为了让她们站在院门的屋檐下，浑身已经被浇透，却仍然不肯离开半步。


  
孙清扬叫杜若分了两把雨伞给她们，杜若拿过去让她们撑着，然后笑说：“这位姐姐，再淋下去，不说你们，就是几个主子也都要淋病了。这半天都不见人来，说不定太孙妃她们有什么事情耽搁了，究竟里面是什么情形，你好歹也给主子们说两句，让她们心里有个数。”


  
那小丫鬟犹豫了片刻，告诉杜若：“我也搞不清楚，宫里的徐太医来看了，又走了，和他一道出去的还有太子妃、太孙妃，跟着的只有几个贴身的丫鬟，其他人全锁在了各个屋里，连胡尚宫也被锁起来了，我和她们几个，都是被徐太医诊过说没什么事，才让留在院门口当这差事，要不也轮不到我挑这大梁。”


  
“你有没有听徐太医诊病的时候说什么？”


  
“我就是给胡尚宫倒夜壶的，哪有机会听到徐太医说什么啊。姐姐你给贵嫔她们说几句好话，不是我非要挡着她们，太孙妃走的时候说了，这院里的人要有出去的，或者有人进了这院，又或是你们来了我没挡住，会把我们几个打死。”想起了什么，那小丫鬟连忙说，“对了，徐太医给我们诊脉时，先还问了我们这两天有没有呕吐、腹泻的情况。”


  
“噢？那你们几个肯定是没有了？”


  
小丫鬟眼睛闪亮：“对啊，我没有，她们几个，应该也是没有的。姐姐的意思是……”她用手指了指院里，“里面那些人是因为呕吐、腹泻所以被关的？”


  
杜若哪敢下这样的断语，笑着谢了她，回到孙清扬身边，把这席话转告了她们。


  
在小丫鬟和杜若对话时，她们已经听了个大概，如今听杜若再说一遍，更觉得心神不宁，像是要出大事一般。


  
“不管了，再这样待下去，人都要急疯了，我要冲到昭阳殿去看看究竟。”急性子的何嘉瑜撩起裙角，就要往雨里冲，她的丫鬟连忙打着雨伞相随。


  
孙清扬扯住她，指着昭阳殿过来的方向，惊喜地说：“何姐姐别急，你看，那边跑过来一个人。”


  
“芷荷——”


  
那人果然就是芷荷，她一手拎着裙角，一手则撑着一把大伞，小跑着从雨里过来，到了院门的檐下，雨伞上滴下的水迅速就积成了一个小水洼。


  
在她的后面，还跟着一队铁甲加身、蒙着面孔的侍卫。

第二卷 鸾凤和 第十七章　息疫方殊庆


  
轰隆——众人惊骇地抬头看向天边，一道闪电划破阴沉的天际，如同巨大而狰狞的毒蛇，接着又是阵阵雷声，伴着哗哗的滂沱大雨，仿佛天地都在随之颤抖。


  
急跑过来的芷荷，连雨伞都顾不得收，指着里面低声对她们说：“藿医女刚才已经来瞧了，说是疫症，让所有的人都离开些，太孙妃今儿个开始都要歇息在太子妃殿下那边，让奴婢过来告诉你们，说是如果没有呕吐、腹泻的，就和奴婢一道过去，要是有这些症状的，就先到院里去等候太医来诊治。”


  
听了芷荷的话，大家立刻一个个互相问，袁瑷薇的一个丫鬟马上变了脸色，“奴婢昨儿个夜里拉了回肚子。”


  
听到她的话，不由分说，跟在芷荷身边的侍卫，上前推了她进院门，然后迅速将院门关上。


  
侍卫们的手上，全都裹着布，避免直接接触。


  
听见丫鬟在里面哀哀哭泣，袁瑷薇隔着院门交代：“眼下什么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你也别顾着哭，宁嫔在里面，跟前儿只有南雁一个人，你去帮着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衬的，放心好了，一得了准确消息，我们就派人来告诉你们。很快就会有太医来了，别担心。”


  
那丫鬟在里面抽抽噎噎地答应了，听到她往里面去的脚步声，袁瑗薇轻轻嘘了口气，然后转向孙清扬她们：“给她找些事做，免得胡思乱想。咱们走吧。”


  
孙清扬让福枝留下，等给宁嫔看病的稳婆和太医来了，交代下情况，再到昭阳殿去寻她们。


  
她们刚从院门的檐下走开，同芷荷一道来的侍卫立刻将梧桐院守了起来，没有奉令，一律不许进出。


  
芷荷告诉她们：“不光梧桐院，连宁嫔住的晴雨阁也是一般模样，全部封上了，里面的人需得等太医一一诊过无事，才许再出来。若莲和奴婢能够跟着太孙妃过去，也是因为当时徐太医说了没事儿，才让走的。”她担忧地讲道，“听说，连胡尚宫因为说昨儿个受凉肚子有些不安生，都让留在了院里的东暖阁。徐太医给宁嫔诊后就没敢久待，只说让没有呕吐、腹泻症状的都离开，到昭阳殿那边才说了可能是疫症，藿医女过来确定后，一得了讯，太孙妃就使奴婢叫你们过去。”


  
何嘉瑜没好气地说：“那为何不早早地让我们过去？害得我们站在这儿灌冷风、吃冷雨。”


  
芷荷叫屈：“贵嫔见谅，实在是昭阳殿那边先前也不安全，直到藿医女来查看过说没有问题，太子妃殿下和太孙妃才敢让奴婢过来请你们。不是有意怠慢，实在是这疫症，太医说凶险无比。”


  
听芷荷说这病处理得如此古怪，何嘉瑜奇怪地问：“疫症？那是什么东西？”


  
袁瑷薇和赵瑶影也没听过，一同询问起来。


  
芷荷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想是一种病吧，好像会传染，所以不让人进去。徐太医说这不是他擅长的，所以才让人再去请藿医女了。宁嫔跟前儿，只留了南雁伺候着。”


  
孙清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指了指周围，意思是不要让其他的人听见，免得引起慌乱。


  
故意和其他人拉开了一些距离，孙清扬方说：“疫症又称疫病，汉郑玄笺说，‘天气方今又重以疫病，长幼相乱而死丧甚大多也’，《法苑珠林》上讲‘疫病瘿难苦，寿短常沉没，若有智黠人，杀心宁放逸’。没想到这次竟然是因为这个病，只怕这东宫里，要折腾些日子，这疫症实在凶险。”


  
虽然听明白孙清扬所说的疫症危害甚大，何嘉瑜还是不以为然，“这太医院里这么些名医呢，能凶险到哪儿去？不过听这意思，应该是和赵姐姐无关了。”


  
孙清扬苦笑起来：“这疫症要是和赵姐姐有关，那咱们几个全都要关起来才行，她可没那么大的章程整这个东西，这一沾上可就是要人命的。北魏盛兴二年，豫州、定州、齐鲁、荆楚等地发生疫症，死了十四五万人；元太平三年，冀州和定州两地发生疫症，死了二十余万人……”


  
越说孙清扬的声音越低沉，“宁嫔也不知道从哪儿惹来这个病，只怕咱们府里，得好好查查才行，这病之所以凶险，是因为大夫们往往救治不及，发病极快，朝发夕死，命长的也拖不过三天，可说是稍有耽搁，就命丧黄泉。”


  
袁瑷薇几个都知道孙清扬爱看闲书，听到她说的这些个话，大惊失色：“这病真如此可怕，咱们可得快离梧桐院远些。”


  
几个人如同被鬼追着一般，远远地跑了起来。


  
等她们几个赶到昭阳殿，太子妃和太孙妃刚听完藿医女、徐太医讲东宫的发病情况，满脸惊骇。


  
太子朱高炽、皇太孙朱瞻基已经和几个太医到外院去清查发病的下人。


  
因为听到的情况太过惊人，连孙清扬她们几个进去施礼请安，太子妃都只是摆了摆手，表情木讷地坐在椅上，像是还没有缓过神来。


  
过了一会儿，太子妃方才嘱咐瑞香把情况说给孙清扬她们听，便和太孙妃回到寝殿先休息去了。还让她们听完后如果没什么事，也到东西配殿的榻上先歇着，等太医院的人查完各院无事才能回去。


  
瑞香等她们坐下，站在孙清扬旁边小声解释：“藿医女说是让全府彻查，但凡有呕吐、腹泻的，都让先集中在梧桐院和晴雨阁里，没有治好不许出来，说这病十分凶险，宁嫔这一次即使能保住大人，肚里的孩子也保不住。”


  
孙清扬急急地问：“藿医女有没有说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好像是说从建宁府献来的那批锦鸡崽儿有问题，不光咱们宫里，还有其他宫里，吃了锦鸡崽儿的都发生了几起，尤其是宰杀锦鸡崽儿的下人们，感染得最多，听说御膳房已经有两个人死了。”


  
听了瑞香所说，袁瑷薇变了脸色，连锦杌都坐不稳了，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完了，完了，我昨儿个就喝了两盅那锦鸡崽儿汤。”


  
孙清扬忙叫丫鬟们扶起她：“你先别惊慌，不是说要呕吐、腹泻……”


  
像是为了配合孙清扬所说，袁瑷薇突然就吐了起来，吓得扶她的两个丫鬟都松开了手，何嘉瑜更是从锦杌上跳起来，离开八丈远。


  
她因为嫌那锦鸡崽儿有些山野的腥气，只闻了闻一口没吃，想不到因此逃开一场大祸，不由暗自庆幸，见袁瑷薇呕吐，生怕自己会被染上，忙不迭地逃开。


  
孙清扬也稍稍避开了些，但仍然关切地一边问袁瑷薇：“你没事儿吧？”一边催着杜若去叫藿医女过来看看。


  
赵瑶影苍白着脸，昨儿个那锦鸡崽儿她是和孙清扬一道吃的，因为见她喜欢，孙清扬一口没喝，全让给了她，看到袁瑷薇呕吐，她的胃里也翻江倒海一般，用帕子强捂着嘴忍着，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站得离众人远了一些。


  
袁瑷薇已经在地上打滚：“来人啊，救命……太医……快，快……我不行了……快来救我……”她因为惊恐嗓音都变了调，伸手抓着跟前的锦杌，像是要找一个依靠。


  
正和徐太医商讨用药的藿香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她的脸上蒙着丝帕，只露出两只眼睛：“靠后、靠后，你们全都靠后，别碰她……离她远点儿。”


  
她呵斥一个鼓足勇气想搀扶袁瑷薇的丫鬟。


  
听到藿医女的话，所有人如奉圣谕，立刻退得远远的。


  
孙清扬见赵瑶影没有跟上来，连忙跑过去拉她：“藿医女既然这样说，咱们先离开些，不然多一个人发病，就多一分凶险，这会儿要离袁姐姐远些，才是为她好呢。”


  
“赵姐姐，赵姐姐你怎么了？”


  
孙清扬眼睁睁地看着赵瑶影的手从她掌中滑出，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只听“噗噗”两声，水一般的污渍，从赵瑶影身下漾出，犹带着丝丝血迹。


  
她在腹泻！


  
疫症一出，不光是东宫，整个皇宫都是不许随意进出、走动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恐，见了面也是捂着口鼻，离三米说话。一时间，人心惶惶、鸡飞狗跳。“听说这病，就是人和人之间说话都互相传染……”有人低声说道。


  
“何止啊，就是不说话，打个喷嚏、咳嗽等，也都会传染。”有人立马更正她。


  
“大厨房的齐四嫂腹泻死了。”


  
“不光是她，听说运锦鸡的那批人里，死了好几个，大厨房里不光齐四嫂，还有两个烧水烫鸡的灶火丫头也死了。”


  
等到局势稳定下来，光太子府里，因为这场疫病死的人就有好几十个，宁嫔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没能保住。


  
袁瑷薇当日查出只是因为过度紧张引起的呕吐；赵瑶影虽然感染了，但因为救治及时，没什么大碍。


  
太子的嫔妾中，林承徽和马昭训都先后染病身故。


  
胡尚宫则在一开始，经藿医女诊脉后，就确定她只是吃坏了肚子，与疫症无关。


  
多年以后，说起这场疫症，众人仍然谈虎色变，宁嫔自此吃起了长斋，逢人就说：“我不知道那锦鸡崽儿有问题啊，我不该吃那锦鸡崽儿，可怜我的孩子，粉雕玉琢的一个男孩，就这么没了，我不该贪嘴呀……”


  
连头上都因此生出了好些白发，年纪轻轻的，倒比李良娣看上去还显得老些。


  
虽然再没了恩宠，但好在太孙妃对她仍然诸多关照，吃穿用度还是照着她的位分来，有老嬷嬷和南雁伺候着，没有遭太多罪。


  
这一场从建宁、邵武、延平等府蔓延开来的大疫，死伤百姓无数。一夜之间，路边就突然冒出许多的坟头，有时雪片似的纸钱还没有散去，撒纸钱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十户里就空了二三户，从发病到最终得以救治能够活命的，不过十之五六。


  
永乐十七年五月初一，福建建安县知县张准上有奏折说：建宁、邵武、延平三府，自永乐五年以来屡发大疫，累计死亡人数达十七万四千六百余人。经巡按御史赵升核实，徭赋及各卫勾补军役一直没有免除，皇太子朱高炽命户部将这些人家的徭赋军役全部免除，以休养生息。


  
六月中旬，辽东总兵中军左都督刘荣大败倭寇，斩首千余级，生擒数百人，连年骚扰劫掠的倭寇，至此始受大挫，不敢再犯辽东。


  
此捷报传入朝廷，永乐帝大悦，不仅召刘荣进京诏封为广宁伯，食禄1200石，赐予世券世代荫袭，享受爵禄。


  
不仅将刘荣召进京封赏，永乐帝还对所有从征作战有功的将士赏赐敕褒奖，至此，那场疫症笼罩的乌云才渐渐散去。


  
请安的时候，众人看着给太孙妃施礼的新人，眼神里交杂着各种感情，有隐忧、有忌恨、有不屑、有羡慕，也有欢喜。


  
她梳着双股交缠的合欢髻，插着一支鎏金镶东珠的点翠凤步摇，细细的金丝流苏垂在耳际，一身桃红色宫装，衬得雪白皮肤如同粉霞，熠熠生辉。


  
最好看的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双瞳像孩子似的黑亮，恍如雨水淋过一般，带着潮润。


  
新人的声音略带着嘶哑，却似小猫挠着掌心一般，叫人心里发痒，她端然施礼，笑盈盈地看向众人：“嫔妾刘维拜见各位姐姐，祝各位姐姐福寿连绵，吉祥如意！”


  
竟然没有单独给太孙妃施礼。


  
太孙妃神色一滞，起身亲自扶起了刘维，口里道：“妹妹别多礼！”太孙妃笑得极为真挚，刚才那一滞似乎从来不曾出现过，“妹妹是功臣之后，若没有广宁伯镇守辽东，何来这场清倭大捷？母妃特意嘱咐我们要好好对待妹妹呢。怎么样，进府来还习惯不？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姐姐。”


  
刘维坐在椅上娇羞地笑道：“嫔妾进府比各位姐姐都晚，年纪又轻，有什么事情不懂，或者做错了什么，还请各位姐姐多担待呢。”


  
那副脸娇身软的模样，令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唐朝白居易的诗句——“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何嘉瑜像是十分欢喜地道：“好妹妹，就你这副模样，就是做错了什么，谁还能忍心怪你去？你看昭和殿跟前的观月堂，先前太子妃连孙妹妹都不让住，你一来就拨了给你。那院子和胡姐姐的梧桐院离殿下的昭和殿一左一右，最是相近。从前那院一直锁着，看不到里面的风景，现在好了，我们以后可以常常去看看你，顺便也沾沾那风水福地的灵气，说不定也能够像妹妹似的，这么叫人心疼呢。”


  
“何姐姐夸奖了——姐姐们如果喜欢那院，尽管和妹妹换了去，左右我是才进府的，哪配有那么好的院子。”


  
刘维掩嘴一笑，她虽然只被封为嫔，但连最有背景的何嘉瑜的家世都不及她，太子妃先前不肯把观月堂给包括孙清扬在内的其他嫔妾住，就是担心她们的院落离朱瞻基过近，会分了太孙妃的势头，但如今刘维一来，就得了那院子，此话一经何嘉瑜点破，众人心里都多了些意味。


  
再看刘维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似乎没有听明白，或者说装作没听明白，不仅何嘉瑜，袁瑷薇也觉得她这样子招人恨了。


  
何嘉瑜被她这话说得再敷衍不下去，勉强凝了个笑容在唇角：“既然是母妃让你住的，你自然就配得！”


  
袁瑷薇轻笑一声：“刘嫔这话说得谦虚太过，大家既然从今往后都是姐妹，大可不必这样说话，尽做些表面文章。不过看这样子，刘嫔有颗玲珑七窍心，估计像我们这般直来直去地说话，你还不喜欢呢。从前我们也是习惯了孙妹妹最小，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个比她还要小的妹妹，这落花流水，还真是转换得快啊。”


  
孙清扬仍然端坐在位上和赵瑶影不时说两句，像是根本没听到袁瑷薇的话。


  
刘维对着孙清扬一笑：“孙姐姐，孙姐姐，我才进府就听人说殿下的诸多妃嫔里，你是最貌美的一个，先前我还不服气呢，想着再怎么美，还能越过太孙妃去？今儿个一见，真真是名不虚传，别说太孙妃，就是这跟前儿几个漂亮的姐姐，也一个都比不上你呢。”


  
孙清扬不知道她是真的天真还是想挑起众人对自个儿的敌意，但见她年纪小，也没有说什么，只微微笑道：“这春花秋月各有胜场，清扬不及几位姐姐的地方多了，许是妹妹才来，眼睛没看仔细，才这么觉得。”


  
刘维一听，站起身，绕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仰起了头苦恼地说：“是吗？可我看来看去，还是觉得你最好看，我好喜欢你啊，等一会儿我可不可以到你院里去玩？”


  
因为不明情况，孙清扬婉拒她：“前阵子宫里才发生了疫症，虽然抑制住了，但为免后患，母妃让我们近日都少出门，过些日子再请妹妹过去玩吧。”


  
何嘉瑜听了，用锦帕掩着嘴，笑道：“妹妹才来不知道，我们现如今都不敢四处乱走呢，就怕遇到什么人，把不干净的东西带回去了。”


  
刘维像是对她有些不耐，扫了她一眼，目光平淡略带冷意：“何姐姐别怕，你的院里，我是不会去的。”又转向孙清扬，“好姐姐，你可要记得，等到能到你院里去玩的时候，一定要叫我噢。”


  
附在孙清扬耳边，轻轻地道：“昨儿个夜里，殿下半晚上都在说你呢，今儿个一见我才服气了，难怪殿下喜欢你。她们几个的眼睛，都没有你清亮，祖父说过，看人的眼睛能观人之善恶，心性高下！你别多心，我是真心想和你一起玩，做好姐妹的。”


  
看到孙清扬有些愕然的神色，刘维得意地一笑，朝她眨了眨眼睛，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一直注意刘维的袁瑷薇见此情形淡淡地说：“没想到刘嫔和孙妹妹倒投缘，也对，听说你博学多才、熟读兵书，在这府里怕也只有孙妹妹能和你谈在一处了！”仿佛是无意，她在说出“兵书”两个字时，眼风速速地扫过上座端坐的太孙妃。


  
胡善祥端着茶盅正在啜茶，没注意到她的眼风，但立在她后面的胡尚宫接着了，仔细思量后，面色一沉。


  
刘维听了点点头，露出笑容：“嗯，当日祖父说皇上指婚，要我来这府里，我还说无趣呢。不承想皇太孙殿下文才武略，我和他纸上谈兵，竟然十战十输，他说孙姐姐偶然还能胜他一两回的，所以我才想到孙姐姐院里去，想着和她多亲近亲近，也像她一般博古通今。孙姐姐，你看兵书，有无觉得胸中金戈铁马，气势磅礴，天地之广袤，恨不能生为男儿身？”


  
虽然觉得她正和袁瑷薇说话，突然就转成和自己聊天不够礼貌，但孙清扬对她说的话还是很有同感，微微颔首：“何止兵书，像那首《秦风·无衣》，还有那首《念奴娇·赤壁怀古》，好些这样的诗词，都是气势恢宏，让人看得血脉贲张、亢阳鼓荡！”


  
刘维听了眼睛更是一亮：“我就知道姐姐你是个不凡的。”将腕上晶莹如水的翡翠玉镯抹了一只下来递给孙清扬，“这玉镯是皇上赏给我的，说是天下只有这么一对，我戴一只给姐姐一只，算是给姐姐的表礼！”


  
听她说了这些个话，孙清扬已经知道她是磊落之人，也不推辞，接过来戴在腕上。


  
她把自己腕上的银镶嵌金珀镯子取下来给刘维戴上：“这只镯子虽然没有妹妹的珍贵，却是我的心爱之物，请妹妹收下吧。”


  
孙清扬的这只镯子，是当年张贵妃赏她的，因为喜欢，她一直戴着。


  
她本来给刘维准备的表礼是一支赤金镶宝的步摇，也一并让杜若拿给了刘维。


  
刘维欢喜得当时就让丫鬟把她云鬓上的步摇换了下来。


  
何嘉瑜看了酸溜溜地笑道：“你们两个真是好姐妹啊，刘妹妹大方，孙妹妹也不小气，她那只镯子我讨要了两回，她都没舍得给，今儿个你一来，就得了去。”


  
刘维得意地扬扬手上的镯子：“那当然，人和人是有缘分的，我和孙姐姐投缘嘛。”


  
见她们下面说得热闹，胡善祥笑道：“虽说母妃讲近日不便出门，但我那儿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今儿个我让她多做一些，给你们每人都端些去，也算是庆贺刘嫔进府，咱们添了个姐妹大喜同贺。改日方便了，再整上一桌，叫你们一起来尝尝。”


  
虽然太孙妃和宁嫔的孩子都没了，但太子妃并没让撤掉她院里的小厨房，说是留着让给她调理身子，所以时不时地，她也会赏一些饭菜给几个嫔妾。


  
大家都站起来，包括刘维都端正地行了一礼，恭顺地说：“承蒙太孙妃厚爱！”


  
胡善祥命若莲将自己给刘维准备的表礼拿给她，有支赤金榴花步摇、有只金镶宝的翡翠戒指，还有一朵粉红色的绢质合欢花。


  
刘维也把自己准备的表礼奉上：“听闻太孙妃身子弱，这是辽东那边得的百年老参，您拿去了可以好好补补身子。”


  
胡善祥含笑让若莲接了。


  
然后众人一一见礼，刘维的还礼都是一支老参，不过其他人的都是五十年老参。


  
袁瑷薇如银铃般的笑声轻快响起：“虽说这五十年的老参也很难得，只是刘嫔是不是有些厚此薄彼了？你给孙妹妹的，可是天下只有两只的玉镯呢？”


  
刘维手里正把玩着胡善祥赏的合欢花，听了袁瑗薇的话，随意地将手里的花插上发髻，笑得如同一个小狐狸一般：“袁嫔你觉得这花好看吗？”


  
袁瑷薇叫她刘嫔，她就叫她袁嫔，理直气壮地还击回去，完全没有刚入府之人应有的小心谨慎。


  
行武之家出身的刘维，并非不知道初到一个地方，应该少说多看，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只是，她深知凭自己的家世，只要不犯大的错误，就动摇不了根基，犯不着和她不喜欢的人虚应客套。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会有此一问，袁瑷薇面上仍笑盈盈和气地说：“太孙妃赏刘嫔的这花真漂亮，看上去人艳花娇，平添异彩！”


  
刘维轻笑出声：“可见这花并不是人人都合适戴的，要是不相称，岂不成了花比人娇？白白折煞了。所以这送礼啊，要选择合乎对方心意的，还要和对方相衬才好。袁嫔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言下之意是你们衬不起那只玉镯，自然不配我送。


  
袁瑷薇被她噎得堵了一口气，却依旧笑脸相对，看不见半点儿恼怒：“我们衬不起，难不成太孙妃也衬不起吗？你送她的那支百年老参，虽然难得，但和这玉镯相比，到底还是差了些。”


  
刘维叹了口气，面上显出同情之色：“袁嫔你年纪不小了，怎么想事情这么简单呢？刚才我就说了，这送礼啊，可得合乎对方心意，太孙妃身子弱，送百年老参最是相宜。况且，我戴的镯子，送一只给她，要么是太孙妃同我一般，要么是我成了另一个太孙妃，这个兆头可不好。”


  
面对刘维的公然挑衅，袁瑷薇终于忍不住了，秀眉一挑，丹凤眼一瞪：“你不能同太孙妃一般，难不成就能和孙妹妹一般了？她是贵嫔，你可是才进府的嫔。”


  
“没错。”刘维傲然道，“可袁嫔你忘了吗？我这一进府，住的就是你们都想住却住不上的观月堂，所以我这个嫔啊，和你这个嫔可不一样。再说了，我和孙姐姐论的是姐妹情谊，你问问她，可介意我同她一般？”


  
孙清扬自是不会说介意，还劝袁瑷薇：“这送礼的事情，也就是随个人喜欢，刘妹妹年纪小，你别和她斗这些个气了。”


  
袁嫔低声轻骂：“笑里藏刀！”说话声音不大，却恰恰能让刘维和孙清扬听见。


  
也不知道她指的是谁。


  
孙清扬微微一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刘维则笑嘻嘻地说：“要说笑里藏刀，袁嫔你最合适不过了，你故意说这些个话，不就是为了挑起太孙妃对我的怨、其他姐姐对我的不满吗？”


  
虽然大家都明白，但被她这样直通通地捅破窗户纸，袁瑷薇脸上还是挂不住，凌厉如刀剑的眼风狠狠剜过刘维的脸，做出不和她小孩子一般计较的样子，把头扭到一边。


  
刘维却探过头，在她耳边轻笑：“袁嫔，其实你也没说错，别看我笑嘻嘻的，但刀子玩得可是好，打小起，人家整针线女红的时间，我都跟着祖父练武呢。整个错筋断骨什么的，比杀猪的屠夫还利索。”见袁瑷薇听得面色发白，刘维笑得越发动听，似乎很满意袁瑷薇的反应，“还有一件事，可以提前告诉你，我没有用避子汤药噢。”


  
不光袁瑷薇，何嘉瑜、赵瑶影也都听见了她这句话，齐齐看向她。


  
孙清扬见她惹了众怒，少不得要替她挡一挡：“皇太孙殿下说你年纪尚小，要过些日子才能同房，当然犯不着用那汤药。”


  
她们或许没有注意到，但孙清扬却听朱瞻基说过刘维的年纪，尚差半年才会及笄，而且知道在刘维及笄前，他们都不会圆房。


  
抗击倭寇大捷，永乐帝为了示恩，将刘家未满十六的嫡女刘维纳为皇太孙嫔，但怕这个最疼爱的孙女损伤身子，广宁伯刘荣当时提出要等及笄后再让他们成亲，只是因为他要镇守辽东，往返太过麻烦，永乐帝就趁他在京时办了这场喜事，但答应他在刘维及笄前，不会让两人圆房。


  
被孙清扬说破，刘维嘟起嘴：“哎，孙姐姐，你干吗告诉她们？就让她们担心着，多好玩。”


  
因为艺高人胆大，她向来不怕惹事，而且认为搞阴谋不如来阳谋，索性把些表面和气的东西挑破，大家用真本事见高下，来得痛快。


  
相对孙清扬的不争、无为，刘维因为实力强，有着横扫三军的叱咤风云之势。


  
等众人从梧桐院出去，何嘉瑜还在冷笑：“像刘嫔这样的性子，我今儿个倒是头一回见到！”


  
袁瑷薇微微思忖后说道：“你还记得昨儿个她一袭妃色红妆进府的情景吗？当时想着有新人进宫只怕是要整一番新气象出来，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局面。她根本不按章法行事，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看见何嘉瑜脸上的担忧之色，袁瑷薇笑道：“我们发什么愁？她如今摆明了立场要和孙妹妹结盟，只怕如今最头疼的应该是太孙妃吧，咱们就作壁上观，坐山观虎斗好了。你刚才没留意看到，太孙妃倒罢了，立在她身后的胡尚宫，那脸上很是好看呢。刘嫔的家世昌隆，又甚得帝心，要是将来圆了房不喝避子汤药，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光景呢？”


  
何嘉瑜因为是嫡支，不像袁瑷薇对宫里的水深水浅把握不住，摇了摇头：“从太祖开始，为怕外戚专权，后妃多从民间采选，你不看母妃的哥哥为了不引起猜忌，交了好些差事出去吗？刘嫔再得宠，也轮不到她做太孙妃，只是她要先有了儿子，咱们是肯定抬不起头来的。”


  
她叹了口气道：“孙妹妹只要不失了皇太孙殿下的欢心，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不像咱们，虽然占了个先入府的优势，却未见得能一直保全，一旦让她先怀上身孕，将来大封后宫之时，肯定会跃然而上，所以不能不早做打算啊。”


  
袁瑷薇听她说得有理，心里也有些不安：“不过，太孙妃虽然无所谓，但胡尚宫岂能容有人在跟前儿放肆，这刘嫔仗着自己的家势好，那般张扬，自是结怨不少。我们还是少安毋躁，看一看情况再说，姑且先容她几日，忍几日气，就算想出气也要等局势分明了再说。”


  
何嘉瑜看着前头和孙清扬一道走的刘维，指了指轻声道：“你说她突然为什么和孙妹妹走得那般近？难不成真像她所说的，对孙妹妹一见如故？”


  
袁瑷薇冷哼了一声：“一见如故？骗谁呢？说不定是想整什么事情出来，你没听说过吗？‘将欲夺之，必固予之；将欲灭之，必先学之’。只怕这位主，和你当初是一样的打算呢？”


  
何嘉瑜一直以为自己学孙清扬做得隐秘，不想却被袁瑷薇随意道破，不由涨红了脸：“你这是哪里的话？什么叫和我当初一样的打算？”


  
袁瑷薇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咱俩现在是一处的，明人跟前儿不说暗话，你当初和孙妹妹接近，可不就是打算着如此能够离皇太孙殿下近些，让他多注意些你吗？不只是你，还有那赵姐姐，不也是因为与孙妹妹关系好，殿下才常去她院里吗？”


  
她瞅了瞅何嘉瑜，看似不经意地说：“说来也是，孙清扬比太孙妃得巴结些，还不就因为殿下宠着她。要不是阿芝总劝我和她多亲近，我才不想理她，咱们几个给公主伴读好好的，偏她一来就夺了风头，如今在府里还是这样，真让人不服气。”


  
只要小小一挑，何嘉瑜肯定会跳起来的。


  
果然，何嘉瑜恨恨地说：“不服气又如何？咱们还不是得和她交好，扮成姐妹情深的模样，殿下最喜欢看咱们和她一处和睦说笑，每回看到那样的情形，对咱们的眼神都要温和些，不就是生得好些吗？九品小吏的女儿，也值得殿下如此看重，早晚我要给她些颜色看看。”


  
虽然要和何嘉瑜同仇敌忾，但袁瑷薇也生怕她不知轻重，坏了大事，忙温言相劝：“先忍忍气，说不定那刘嫔扮猪吃虎，咱们正好坐收渔翁之利。最好她们斗个两败俱伤，那样的话都不用咱们费什么劲儿。”


  
她告诫道：“何姐姐，你一定要牢记住，口舌之争无所谓，不能真做什么让人逮着痛脚。如今殿下尚是皇太孙，咱们必须得内紧外松，表面一团和气才行，若是因为内宅之事，牵连了殿下上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就是太孙妃不理事，母妃也绝不会轻饶。”


  
何嘉瑜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你说要怎么办？她命里就是来克我们的，要不是有她在，你也该是个贵嫔的。我可不想以后殿下上了位，还有两个贵妃，而且，她肯定还在我的上面。依我说趁早出手算了，省得像这样拖着半死不活的。”


  
何嘉瑜虽然莽撞，却并非没有脑子之人，突然说出的这番话，令袁瑷薇大吃一惊，细瞧了何嘉瑜的面色，她才放下心来笑道：“莫非你想到了什么好计策？”


  
听了她的话，何嘉瑜得意一笑，附耳在袁瑷薇耳边说道：“也不是什么好计策，只不过你刚才说刘嫔也许另有目的，那咱们何不顺水推舟，弄假成真呢？我看，不如明日你过去和孙妹妹说几句好话，邀请她们和我们一起去划船玩……”


  
袁瑷薇听得眼睛一亮，又摇了摇头：“这事，咱们得好好想想，不急。可不能万一没成事，把咱们给陷里面去了，得先计划好，出了事怎么把咱们给摘个干净。”

第二卷 鸾凤和 第十八章　兵者诡道也


  
过了些日子，孙清扬看出刘维确实是个爱憎分明之人，选了个不错的天气，叫丫鬟去请她到院里一起饮酒。


  
菡萏其华，如玉美人，瑞相曜殿台，香远漫清声，如君之素正雅达。故以兰气相同，传神女之赋，诚邀君前来，酒半微阑。


  
见到赵瑶影在浣花笺上写的词句，孙清扬“扑哧”笑道：“成日见的人，还要整这花腔啊？何况，刘妹妹是直爽之人，喜武厌文，整这一出岂不是明珠暗投？依我说叫小丫鬟去请就是了，何必还要下帖？”


  
赵瑶影看了看浣花笺上尚未干的墨迹：“这你就不懂了，刘妹妹虽然爱和你谈兵书，但她对你擅长的其他事情也颇为好奇，我这才叫投其所好。更何况，这样方显得隆重。毕竟她是头一回到你这儿来做客。”


  
她们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到小丫鬟福豆在外面禀告：“昭阳殿的素心姐姐来了。”


  
素心进门施礼后，笑说道：“太子妃殿下说今儿个到灵谷禅寺里上香，请孙贵嫔和赵嫔准备一下，一刻钟后出发。”


  
孙清扬和赵瑶影愕然，以往有这样的事情，都是至少提前一天准备，今儿个怎么这样急？


  
像是看出了她们的疑问，素心又说：“好像是慧进大师今天临时要做场祈福法会，过后就要云游去了。”


  
慧进大师是一代高僧，博通经史，傍通百法，平日里难得一见，更别说做法会了，难怪礼佛的太子妃会着急叫她们一并去。


  
“你回去回禀母妃，我们一会儿准到。”


  
卯末时分，孙清扬和赵瑶影各带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过穿堂，出垂花门，穿三重仪门，到达大门口时，管事带着长随、小厮们已经安排好出行的马车及相关事宜。


  
因为女眷众多，加之准备仓促，怕会出什么岔子，朱瞻基特别调了玄武和一队护卫随行。


  
太子妃刚由太孙妃胡善祥搀扶着出了仪门，朱瞻基迎上去笑道：“母妃，灵谷禅寺那边已经收拾好了精舍、厢房，这次祈福的法会听说慧进大师要讲经诵法三日，你们若是想住上两日，后日我们再去接你们。”


  
太子妃想了想：“这样甚好，不过墉儿他们几个皮猴子肯定坐不住，等下午你回来时，把他们几个都带回来，只留你几个妹妹和我们在山上。你再派两三个得用的管事，把山门关了，除非是各府的女眷，其他闲杂人就不要让进来了，免得出什么事情……”


  
灵谷禅寺是皇寺，能够出入的都是京师的达官显贵、簪缨望族，虽然如此，也得提防着，毕竟，数年前那场无妄之灾，大家还记忆犹新。


  
“母妃放心，早安排妥当了。”朱瞻基又对胡善祥说，“这次就偏劳你费心，尽心服侍母妃，别叫她累着。”


  
胡善祥轻声道是。


  
见朱瞻基对胡善祥颇为亲善，太子妃高兴得眉开眼笑：“你就放心吧，她平日里就是个好的。”


  
朱瞻基看着丫鬟婆子伺候她两人上马车后，方才对跟在后面的孙清扬说：“我也要在山里待上半日，我们再去看看那些松树可好？”


  
孙清扬在人前对他一向是恭恭敬敬，轻声“嗯”了一句，就拉着赵瑶影上了马车。


  
刘维走到朱瞻基的跟前，仰脸笑道：“早知道有殿下护送，我就和母妃说说换了男装骑马同你一起上山。”


  
看她神情中有些懊恼的样子，朱瞻基摆了摆手：“这一路上多少人看着，就是说了母妃也不会允准，你入宫以来，还是头一回去灵谷禅寺吧？一会儿好好听你孙姐姐讲掌故。”


  
刘维见他严肃的样子，如同家中兄长训诫自己一般，撇了撇嘴，跳上了孙清扬她们坐的那辆马车。


  
虽然坐上她们三人，加一个杜若，宽敞的马车里也不觉得拥挤，她们散坐在檀木小几四周的蜀锦团花软垫上，后面靠着织金重锦引枕，喝茶吃点心，悠然自得。


  
杜若给她们斟茶。


  
刘维就缠着孙清扬给她讲灵谷禅寺的来历、掌故，听完了还意犹未尽，“孙姐姐，都说你最爱看杂书，你给我讲讲佛经里的故事吧。”


  
孙清扬被她缠不过，想了想，讲了个情痴：“……有一位优婆塞，持戒严谨，精进不懈，有一天，他生了重病，群医皆束手无策，眼见命若悬丝……由于他夫妻两人感情深厚，死后优婆塞听到妻子的悲不可抑的哭泣，神志便附在她的鼻中，化作一只小虫……”


  
“有位已得道证果的比丘从这里经过，以神通力得知优婆塞本该升天享福，却因临终时起了一念爱心，附在妇人鼻中，堕入畜生道，便想借此因缘度化他……小虫明白欲爱的过患后，心开意解，不由忏悔、苛责自己的愚痴。不久之后，化作小虫的优婆塞便舍报往升天道去了。”


  
赵瑶影感叹道：“男人里竟然也有这样的情痴，真是世间少有啊。”


  
刘维听得津津有味：“孙姐姐可是说欲爱其实都应该适度，不然本该往天道的，都会堕入畜生道。”


  
孙清扬赞许地笑起来：“不错，过盛的欲爱之心，就会变成贪婪，不能够在该放的时候放下，其实未尝不是在该珍惜的时候没有好好珍惜，所以过后会懊恼追悔，若是聚时欢喜，别时淡然，于人于己都能少许多挂牵。天地之大，通读佛理之人尚且不能放下男女情爱，况且是世俗之人。”


  
刘维想了想：“我应该能。”


  
“那么父母呢？子女呢？”


  
见刘维困惑的样子，孙清扬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不光是你，我们也不能的。爱恨情仇，本是七情六欲的外在，只要是人哪能够完全抛开？比如世间的高僧，他们将这欲望疏导向了僧众，传法于世，大爱于众生。”


  
“于我们普通人而言，克制情感如同挖一条小溪，汩汩而流，不断竭也不干涸，不会因一时汹涌过后了然无声，也不因过度消耗而磨损自身……所以人要存善念，以修自身，如同恒迦达一样，因为前世种下的因缘，具足德行智慧，遇到各种困难都死不了，经佛陀解说佛法后，到达了阿罗汉的境界。”


  
赵瑶影对这些个佛经佛理不感兴趣，听了两个后，就靠在车厢昏昏欲睡，刘维缠孙清扬讲了一路后，笑问她道：“孙姐姐，你从哪本经书里看到这些个故事的？”


  
“我幼年时，母亲为了让我静心安神，常让我抄写佛经，讲各种佛经故事给我听，所以就记下了。母妃也是礼佛之人，她那儿有本《法华经》的孤本，花了百两黄金呢，我也借阅过。”


  
刘维听了连连咂舌：“孙姐姐，你看这么多佛经，知晓这么些佛理，难不成要当个居家的女居士吗？”


  
孙清扬捏了捏刘维的脸：“我可没有那缘法，不过是喜欢看随意就记下了，也算是涤荡静心吧！”


  
“姐姐也有不宁心的时候吗？我见你事事都不与她们争，还没看见你有不平不忿的时候呢。”


  
孙清扬解嘲一般笑了起来：“你真当我没有性子啊？女子一生，总是自苦，有些事情必须要看开些，但有些事却不必忍，小忍成大祸，该出手的时候，该还击的时候，我断不会依着佛经上写的一味忍让。”她淡淡地说，“忍字心头一把刀，若总忍着他人，岂不把自个儿的心割得鲜血淋漓？只是那些个口舌之争，钗环衣饰，实在不必去争，也不存在忍让大度，是因为的确不在意那些个身外之物。我的不静，是因为待在这深深宫院之中，却想像鸟儿一般自由飞翔。”


  
刘维在一边看着她，淡蓝色的织锦上衣，月白色的长裙上绣着祥云纹，发鬟上只有一支珍珠挽花的发钗，比起总爱华服盛装的其他嫔妾，孙清扬素净至极，然而就是这样的一身，在她的身上，仍然如同行云流水般柔美流畅，有种天然的风韵，言谈之间，只觉得柔静娴雅和自在超脱奇妙地融合在她身上。


  
鲜衣怒马过的刘维明白，那种被困、被围，如同不能呼吸一般的感觉有多么压抑。


  
就像她现在一般。如果不是错投了女儿身，她本来可以像祖父一般，当个将军保家卫国，而不是进了东宫，和几个妇人论长道短，唇枪舌剑，玩些小心思、小计谋。


  
见刘维苦闷的样子，孙清扬知道自己的话勾起了她的心事，笑说道：“都说兵道如棋道，你不是成日爱和我谈这些个吗，不如咱们手谈一局如何？”


  
因为之前几次谈兵及兵道，刘维都输了，所以这会儿连忙自谦：“哎，我的那点儿微末技艺，如何同姐姐相比？不过是些皮毛罢啦，不像你都可以和国手对弈。”


  
“别妄自菲薄啦。说到纸上谈兵你确实不如我，因为我看得多嘛，人从书里乖，但要讲到真刀实枪，我可比不上你胸有丘壑。毕竟沙场之上，复杂诡变，并不是死读书能够解的。”


  
刘维笑起来，她最喜欢孙清扬的一点儿就是她从不因一时的取胜，得意忘形，沾沾自喜。


  
要真是手谈棋局，只怕能够借此一洗败绩，刘维对自己的棋艺很有信心。


  
“贵嫔，灵谷禅寺到了。”在旁边伺候茶水点心的杜若一直恪守本分，不发一言，突然间开口打断了正比画高兴的两人。


  
刘维故意做了个狰狞的砍头动作：“是知道你家主子要输了，故意给她救场的吧。难道就不怕我的手刀？”


  
“奴婢哪儿敢呀。”杜若委屈地说，“真的是要到了。”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马车停了下来。


  
刘维惊喜地对孙清扬喊道：“哎，你这丫鬟神了，她都没掀帘子，就能知道已经到了。算了，既然如此，我们下回再决胜负。”


  
赵瑶影也睁开了眼睛，掩袖打了个哈欠。


  
孙清扬眼角泛起笑意，抬了抬下巴对轻笑不语的杜若说：“给刘嫔说说你怎么知道到了山门的，免得她以为你会什么武功，一会儿拉着你切磋。”


  
外面的婆子已经打开了车帘，孙清扬说完戴上帷帽先她们一步下去了。


  
杜若笑嘻嘻地对刘维说：“奴婢卖个关子，先请两位贵人下了车再说。”


  
刘维点点头，也戴上帷帽随着赵瑶影先后下了车。


  
下了车，见孙清扬并没有进山门，站在一边等着她们。


  
杜若指了指上山夹道两旁的高大林木：“刘嫔闭眼闻一闻就知道了。”


  
刘维疑惑地闭眼细闻，袅袅檀香混合着古柏松木的青葱气息迎面而来，闻之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刘维睁开眼睛，指着杜若笑道：“原来，你是坐在车里闻见了这些个味道。怪不得呢，我和孙姐姐手谈棋局，没有留意到，倒被你哄住了，你这丫头倒真是个有心的。”


  
杜若笑着施礼：“奴婢多谢刘嫔夸赞。”


  
说话间，二三十辆马车上的女眷、丫鬟、婆子们都下了车，玄武已经安排护卫同长随们把守在灵谷禅寺的山门口，留了两三个得力的管事在那儿，自己和其他侍卫护着朱瞻基和太子妃他们进寺庙。


  
因为太子妃和皇太孙都来了，所以主持慧进亲自带着一干僧侣在寺门前迎接。


  
众僧侣双手合十给他们行礼，太子妃领着戴着帷帽的女眷们，进了灵谷禅寺。


  
朱瞻基低声和孙清扬说了句什么，她快步追上，并走到太子妃身边，和玬桂一起搀扶着太子妃前行，速度比近在身边的太孙妃还要快。胡善祥上前，太子妃朝玬桂微侧颔首，玬桂松开手，让胡善祥和孙清扬一左一右搀着太子妃同行，她和珠馥几个跟在后面。


  
孙清扬自小在府里长大，和太子妃情同母女，向来爱在太子妃跟前打转，旁人都习惯了，虽然太孙妃入府以后，她每次都让着胡善祥先上前，但此时如此，大家也不会觉得此举是在谄媚。


  
跟在后面的李良娣神色不变，郭良娣、王良媛忍不住撇撇嘴，露出一丝厌恶。


  
说起来，她们也是庶母，但在这个看似恭敬顺从的孙贵嫔眼睛里，仍然从来只有太子妃。


  
虽然她们也明白，即使她们贵为太子的嫔妾，也改变不了妻和妾天壤之别的事实，只要有太子妃在的场合，人们献殷勤的对象就永远是太子妃，但像孙清扬这样当面献殷勤的行为，仍然会被她们腹诽。


  
袁瑷薇抬头间，把郭良娣和王良媛的神色看个正着，笑着扯了扯何嘉瑜，在她耳边低语数句。


  
两人走到了郭良娣她们跟前，找了个话题，就要亲亲热热地搀扶着她们一路前行。


  
郭良娣和王良嫒欣然接受。有太孙殿下的嫔妾服侍左右，说明她们地位稳固，而且受宠，能够摆摆婆婆的架势，幻觉自己就是太子妃一般，对她们而言，乐意之至。


  
李良娣倒觉得何嘉瑜二人这殷勤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向来心思简单，既不争宠，又不争子嗣，因为这个原因，虽然模样在嫔妾里不算出众，但太子朱高炽还是时不时爱往她屋里歇息，太子妃也时不时催促太子前往，倒比别的嫔妾多些机会怀孕。


  
李良娣先前就生了三个郡王，如今连小女儿——七郡主也都五岁了，所以对些个是是非非更是避而远之，见何嘉瑜她们上前，先就避开了些。


  
何嘉瑜她们见李良娣对自己心存几分戒备，有些不屑，但这个比太子妃还年长的李良娣，是太子还是燕王世子时的嫔妾，虽然这些年因为容颜衰减，太子去她那儿也很少过夜，可是有太子妃护着，府里却无人敢在她面前公开挑衅。


  
同为良娣，同样有三个儿子的李良娣比郭良娣入府早，还多一个女儿，在众人的心里，还是对她更高看一眼，要说郭良娣肯定难以心平气和，但她知道树敌越多对自己越无益，所以反倒笑着责怪了何嘉瑜她们两句，说她们怎么不去搀扶李良娣。


  
几人的心思百转千回，却都知道现在宜静不宜动，所以一路上也就将那些个听来的一星半点儿佛理佛法，做了话题谈论。郭良娣在两个后辈面前，也仍是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样子，只是她眉间眼角的天然媚态，显出日久成精的高深。


  
快到殿门前时，孙清扬过来很自然地将一个胳膊搀住李良娣，陪着她一路说笑，往殿里面去。


  
因为李良娣常在太子妃跟前，又属于不爱沾惹是非之人，所以她对这个庶母，比父王其他的嫔妾亲近得多。


  
方才她只是将朱瞻基让带的一句话，说给太子妃，只要有胡善祥在的场合，她是不会在太子妃跟前一直跟前跟后的。


  
既然为妾，孙清扬就牢守着妾室应持之礼，决不去抢主母的风头。


  
郭娘娣见此情形，一愣神。孙清扬搀扶着李良娣，已经紧随太子妃之后，跨进了大雄宝殿的门槛。


  
到底还是将她压在了后面。何嘉瑜扶着她，快步跟了上去。


  
在大雄宝殿里上香过后，太子妃笑说道：“你们几个年轻，有力气的话，就在这寺里随便转一转，三炷香之后再回这里听大师诵经，我们几个上了年纪，走这一趟身子乏了，就在这里歇息着等你们。”


  
因为今儿个是祈福法会，所以下了山门她们都没有乘小轿或藤椅，走了这一路，确实有些困倦。


  
年轻的女眷们正愁要在这殿里拘着，听见太子妃的话，众人喜滋滋地答应了。


  
胡善祥笑道：“我陪母妃你们在这里等候各位妹妹，寺里来过多回，该看的都看过了，不如在这里陪着你们。倒是这慧进大师的法会难得，一会儿要好好听听。”


  
刘维高兴地小声欢呼，守在太子妃她们跟前，干什么都不自在，能够看看外面的情形，即使是她一向没什么兴趣的罗汉菩萨，也很好。


  
结果一出去，她看什么都稀奇，对什么都兴趣盎然，拉着孙清扬她们一一看了放生池、金刚殿、天王殿、无量殿、五方殿、毗卢殿、观音阁等殿堂才往回转。


  
不知为何，这一次何嘉瑜和袁瑷薇也忍着性子陪她一道看，还时不时有问有答地和她们闲扯。


  
刘维心满意足地感叹道：“哎，这下我可把灵谷禅寺的路都记熟了，下回再来，也能给人当向导。先前还以为庙里都是些泥塑的神佛，哪儿能保佑众人，笑你们愚昧，今儿个看来，倒是我无知了。世人不知其中妙处，实在是因佛法精深难懂难知，所以世间多以讹传讹。”


  
她向孙清扬请教：“孙姐姐，你刚才说进殿宇时应遵循左门进、右门出，还不能踩踏在门槛之上，是为什么呀？”


  
孙清扬笑答：“左为尊，从左门进表示对菩萨的谦卑，右门出表示礼佛的恭让之心，寺里的殿堂就是佛祖的化身，门槛代表佛祖的肩膀，不能踩踏。当登临第一个和第六个台阶时行礼，意味着一心一意和六六大顺。”


  
因为刚才在殿里，刘维一直忍着没问，这会儿听了孙清扬回答，忍不住问，“还有，不都说十三炷高香吗？怎么你们进殿里，上的都是三炷香呢？”


  
孙清扬还没开口，袁瑷薇就接了话：“上香以三支为宜，表示‘戒、定、慧’，也表示供养佛、法、僧常住三宝。上香不在多少，贵在心诚，三炷为自己祈福，六炷为两辈人祈福，九炷为三代人祈福——而十三是一个极致，十三炷香就是功德圆满的高香。那个在平日里是不烧的，多在年初一的早晨，烧头香时，方才进奉的高香。”


  
“呀！上个香就有这么多门道，难怪最早认字的人，除开皇室就是僧侣们呢。这要是一般人，还真搞不懂。”


  
其实多去几回，也就懂了。


  
所以赵瑶影笑着问刘维：“怎么刘妹妹以前没来过寺庙吗？”


  
刘维摇了摇头：“没有，从我记事起，这是头一回。据说是幼时在庙里受过惊，后来母亲她们每回到寺庙上香，我都又哭又喊的，所以就没再让跟着。今儿个才知道这寺里连上炷香都是有讲究的，更别说各个菩萨的种种来历、典故。真是有趣，下一次我还要来。”


  
何嘉瑜讥讽地笑道：“难怪你看那些个菩萨、罗汉都要问，连无量天尊和如来佛祖都分不清，要是不知道的人，还当哪儿跑来的乡下村姑呢。”


  
论斗嘴，何嘉瑜可不是刘维的对手，转身刘维就对她不客气地说：“我虽然不拜菩萨，可有着一颗向佛为良的心，不像有些人，拜的是菩萨神佛，行的是魑魅魍魉。”


  
这话何嘉瑜根本没法儿接，否定刘维吧，好像显得她自个儿心虚，毕竟刘维又没说她是那样的人；承认刘维说得对吧，心有不甘。


  
只得装作没听见，转身和袁瑗薇说起灵谷禅寺里的苍池松影，银杏栖霞。


  
刘维在她身后扮鬼脸，笑得孙清扬和赵瑶影两个捂肚子。何嘉瑜和刘维肯定是八字犯冲，两人一见面就叮当，偏何嘉瑜还越输越勇，时不时就要招惹下刘维。


  
那热情就像刘维缠着孙清扬谈兵书一般，屡挫不悔。


  
宫闱寂寞，不这样吵吵闹闹，或许她们都会觉得少了好些乐趣，也许日子久了，就能吵出感情来呢，就像自己和她们一样，见多了不免厌烦，久了不见倒也会有些想念。


  
孙清扬尽力往好处想，都是才十八九岁的人，能坏到哪儿去？在寺院里听到梵音宝唱，她更愿意用最大善意去体谅别人的心思。


  
回到大雄宝殿里，众僧侣早已准备好了蒲团，大家都跪坐好，听慧进大师开始讲法诵经。


  
有听得热泪盈眶的，也有听得昏昏欲睡的。


  
孙清扬是听得津津有味的那个，有好些个平日里不求甚解的佛理，被慧进大师一讲解，就豁然开朗。


  
过了一阵，殿门外杜若一脸焦急地踮着脚尖往里面看，寻孙清扬的身影。


  
能够在里面听经的只有各府各院的主子们，她们的位置是按着位分、年龄排着的，最前面的是太子的妃嫔们，然后高门望族的老太太、老祖宗们。像孙清扬她们这些年纪轻的，太子妃为了显示东宫的谦和礼让，让她们也都往后面去，和京城望族的媳妇们一处。


  
所以孙清扬她们的位置恰好在大雄宝殿的正中。


  
杜若终于发现了她，屈身低头悄无声息地绕过众人，走到孙清扬的跟前，低声附耳和她说了句话。


  
看看闭眼听经的众人，孙清扬和杜若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看到站在三绝碑前的慧明师父，孙清扬发现他已经比自己高出了多半个头，眼眸乌黑鼻梁高挺，微薄的嘴唇，从侧面看去轮廓深邃不失刚毅，即使在慧进大师众多聪明俊秀的僧徒中，也仍然是很扎眼的一个。


  
不知道是不是迷住了很多女香客？孙清扬促狭地想。


  
一走到慧明跟前，她就惊喜地道：“杜若说你有云实的消息了，快告诉我。”


  
可能是因为长大的缘故，慧明不像儿时那般对她熟不拘礼，淡淡地笑道：“你先听我讲个故事。”


  
要不是顾及慧明虽然是个和尚，到底也仍然是个男人，不能像儿时那般，孙清扬简直要忍不住一脚踢过去，她以为慧明在和自己开玩笑：“故事以后再听，先告诉我云实的下落。”


  
“告诉我云实下落的人，叫我讲这个故事给你听，说你听了自然就明白她在哪儿。”


  
“那好，你快些说吧。”孙清扬心急如焚，但看慧明的样子不像是和她说笑，只得耐着性子。


  
慧明讲的这个故事发生在十几年前，明太祖朱元璋死后，孙子建文帝朱允炆即位。即位后，建文帝采取一系列削藩措施，严重威胁藩王利益，坐镇京都北平的明太祖第四子燕王朱棣起兵反抗，据明太祖成法中，如朝廷出现奸臣乱政之事，藩王可以带兵入京勤王，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发动了“靖难之役”。


  
这场战争从建文元年打到了建文四年，攻破京师金陵之后，战乱中建文帝下落不明。同年，燕王朱棣即位，第二年，改元永乐，改京都北平为北京，京师仍然设在金陵，也称应天府，北平作为陪都。


  
建文三年，不到五岁的耿平涛随母亲、大伯母、二伯母到寺院里上香，为征战在外的祖父长兴侯耿炳文、大伯耿璇、二伯耿瓛、父亲耿瑄祈福。


  
因为贪玩，没有午睡的耿平涛让两个小厮陪着到寺庙后的山上逮雀鸟，傍晚才回到寺庙里，却发现寺里到处都是香客、僧众的尸体，他拼命奔跑、惨叫，连两个小厮因为惧怕没有跟上都没发现，他在寺庙里到处搜寻母亲和大伯母、二伯母她们，却四处也找不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甚至连他家的下人也看不到一个，出生行武之家，耿平涛从小天不怕、地不怕，但那如修罗场一般的情景，足以令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崩溃。


  
最后，又累又饿的他坐在长满莲花的池子旁，看着那一池的血水，大哭起来。一抹剑光从他的眼前晃过。执剑的是个年近三十出头的男人，白净面孔，长得不错，但眉宇间有些阴郁，如同他手中的剑一般，很冷、很锋利。


  
男人皱眉，没有安慰他反倒讥笑着说：“一个男孩子，这样哭哭啼啼的，岂不叫人笑话？”


  
耿平涛是那种不服输，不肯叫人笑话的小孩，听了他的话，一抹眼泪：“叔叔，我娘她们不在了，你能帮我找回她们吗？”


  
对四岁的孩子而言，在死人堆里突然见了个活人，已经很是惊喜，他根本没有考虑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用剑在他眼前晃过。


  
“噢，你在让我帮忙？”男子用滴血的剑尖在耿平涛眼前晃，森然说道：“难道你没想过可能就是我杀了她们，现在，我还要杀了你吗？”冰凉的剑背挑起耿平涛的下巴。


  
耿平涛如同吓傻了一般看着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男人看着他眼睛里巨大的恐惧，笑了笑：“想活命不？用这把剑把你的右手砍了，再剜眼割舌，还不死的话，我就饶你。嗯，也饶了你的母亲她们。”


  
他不知道耿平涛说的是谁，但总在那些个锁在后厢房的妇人中吧。


  
他们这一次杀的，是混在香客里和假扮僧侣的逆臣贼子，当然也有无辜被牵连的，但，刀剑无眼，在所难免，何况人命对他而言，本就如同草芥一般。


  
清理的时候，听到孩子的哭声，看到耿平涛，不知为何没有立刻砍杀，倒生出念头来要逗他一逗。


  
他将剑递给了耿平涛，立在地上，那把剑比耿平涛还高，拿在手里，重得令耿平涛踉跄，差点儿被剑拖到地上。


  
看见耿平涛努力稳住身形，咬了咬嘴唇，翻腕将剑朝他自个儿的右手砍去。


  
将将刺下——“当”的一声惊鸣。


  
男人打落了他手里的剑。盯着他胸前项圈串着的羊脂玉佩：“你姓耿？是耿瑄的儿子？”


  
耿平涛听他说出父亲的名字，以为是父亲的旧识，高兴地点头：“是啊，叔叔，你认得我爹爹吗？”


  
男人的面上浮现一抹阴郁，令他不错的五官看起来有些狰狞。


  
“我改主意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我要你当一个和尚，一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小和尚。你如果答应，我即刻就放你的家人下山去。”


  
耿平涛答应了。不答应自己和母亲都要死，答应了，母亲她们还能活命。


  
虽然不到五岁，但他知道这其中孰重孰轻。


  
他看着伤心欲绝的母亲被丫鬟、婆子搀扶着和大伯母、二伯母出寺庙下山去了。母亲定是以为他遇害了吧，进寺上香，却丢了儿子的性命。


  
他看到身边男人的阴狠的眼神，那样子，像是要把母亲看出一朵花来再撕个粉碎。耿平涛打了个冷战。


  
自然，他不知道男人心中所想：耿瑄、顾曼青，既然我最要好的兄弟娶了我最心爱的女人，我就让你们失去最重要的宝贝，让你们的儿子当和尚，让你们也尝尝失去的痛苦。今天放你们下山，他日里，你们会后悔为何没死在这山上。


  
听到慧明的讲述，看到他痛苦的表情，孙清扬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小和尚，故事里的耿平涛？”


  
慧明悲痛欲绝：“不错，我就是长兴侯耿炳文之孙，尚宝司卿耿瑄之子。那个时候我年纪小，能够记得当日情形，委实是因为记忆太深刻。后来，我才知道，那持剑逼我当和尚的男人，的确是我父亲的故交，只是他喜欢我母亲，恨我父亲娶了他心爱的女子，因妒成怨，所以要将我一家人生生拆开。当日不杀我的原因，不过是想让我有天知道自己一家人的悲惨下场，却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慧明恨恨地说，“最近我才知道，那人不仅让我和父母生离死别，还在永乐二年弹劾我祖父‘衣服器皿有龙凤饰，玉带用红鞓，佞妄不道’，逼我那已经七十岁的祖父上吊自杀。”说着说着，他全无平日的温和，眼神如同要吃人一般凶狠，“就这样，他还仍嫌不足，还罗织了罪名，将我的大伯、正二品的前军都督佥事耿璇、二伯后军都督佥事耿瓛，以及我的父亲——当时任尚宝司卿的耿瑄全部杀害，女眷充作官奴，妻女给配他人，疏族、外亲无不株连。只有我那可怜的母亲早年因思念成疾，早早故去，才免了这场羞辱。”


  
孙清扬义愤填膺：“这样的人，简直不是人，就该千刀万剐，慧明师父，你放心，等回去后我就告诉皇太孙殿下，找到那人为你报仇。既然他能罗织罪名弹劾你祖父、父亲他们，肯定在朝中为官，你不用担心，慧明师父，届时你手刃了他，为家人报仇。”


  
慧明闭了闭眼睛：“不用了，他就是曾备受朝廷重用的左都御史——陈瑛，其性残忍，以搏击为能，不光是我的家人，经他手冤死的忠臣无数，总算恶有恶报，他已经在永乐九年获罪得死。”

第二卷 鸾凤和 第十九章　句引醒禅师


  
不知为何，孙清扬总觉得慧明今天和往日有些不同，她甚至感觉到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而慧明犹自沉浸在他讲述的故事情节之中，早上乍闻身世，回忆起儿时的惨痛记忆，那段因为太难过，几乎被他选择遗忘的记忆，如同万箭穿心一般，纷至沓来。


  
想到没有被自己亲自手刃的陈瑛，慧明恨不能将他从坟墓里挖出来鞭尸，挫骨扬灰。那突然升起的暴戾之气吓了孙清扬一跳，她不由退后了几步。


  
慧明看着远处，目光冷然，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平和甚至有些木讷的俊和尚，握紧了拳头：“我要找到陈瑛的子女，将他们父亲加诸我身上的痛苦，一点一滴都还报回去。”


  
仇恨已经令他急红了眼，变成了野兽一般，不分青红皂白。


  
“不可。”孙清扬冲口而出，劝阻他道，“你不可以枉杀那陈瑛的子女，当日陈瑛作恶，他们如何知晓呢？想那陈瑛和耿伯父年纪相仿，他的子女只怕也不过是和你一般年纪，怎么会参与那些个恶事，想来他们并非怙恶不悛之辈，你又怎么能因一己之私，滥杀无辜？万万不可。”


  
“不可？父债子偿，即使他们没有参与那些个事情，也并非全然无辜。”慧明的眼里，有种嗜血的狂躁，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


  
他的样子，竟是有种谁挡着他就要杀掉谁的狠绝，孙清扬冷汗涔涔：“你今天看着有些不对，完全被仇恨蒙住了心智，变了个人似的。我知道乍闻这样的事情，你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是慧明师父，你想想，那陈瑛虽然害得你受苦至此，总算也得了报应，你又何苦放不下呢？”


  
“冤冤相报何时了？陈瑛作的恶，让他的子女来偿，那你同陈瑛有何区别？‘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唯有不离诸法方能得涅槃，你自小清修，与佛结缘，难道要因此断送了自己之前的修行吗？难道因为你无辜受此苦，就想世人也如你一般，受尽折磨吗？”见慧明仍然皱着眉头，孙清扬苦口婆心地劝他，“我听说有一种奇特的鱼，其全身长满了针尖似的毒刺，在它攻击其他鱼类时，越是愤怒，越是满怀仇恨，身上的毒刺就越坚硬，毒性就越大，对受攻击的鱼类伤害也就越深。只是这种鱼，本该活七八年的，却往往不过一两年就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慧明不语，孙清扬自问自答，“因为它愤怒之际，毒刺虽然厉害了，却同时也在伤害着自己，因为怒火而五脏俱焚，到了最后，仇恨积累越来越深，它的身体承受不住，从而导致一命呜呼。而仇恨越少攻击越少的，往往能够活得更长久些，悠然自得其乐。”孙清扬开解他道，“其实这世间万物，被自己所伤的，被自己打败的，又岂止是这样的鱼呢？总是满怀仇恨的人，用仇恨之火伤害和毁灭的，何尝不是自己？想那陈瑛知道你如此，在地下一定很高兴，他不仅害了你的家人，还害了你一世不得安宁，自苦至此。”


  
慧明本是个极有慧根的人，听了孙清扬的一席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了下来，他放声长啸，声音悲鸣：突然知道自己有父母、家人，却在知道的时候已经阴阳相隔，而那个令他家破人亡的狗贼已死，他连报仇的对象都没有，去寻陈瑛后人的麻烦，不过是因为这股子积怨在他的心里压抑得太重。


  
冤有头债有主，他真要去找陈瑛的家人报仇，将自身所受种种苦楚、家破人亡的惨痛再重演一遍吗？


  
不能，他做不到。陈瑛为害，也许他的家人也并不无辜，但这件事里，他们和他一般，都没有过错。父债子还，可这欠下的债不是钱，是命啊，他平日里，连叮在身上的蚊子都不忍拍死，又如何下得去狠手？


  
他确实是被仇恨蒙住了心智，竟然将师父所教所授忘得干干净净。


  
人世间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及五取蕴苦。悲哉六识，沉沦八苦，不有大圣，谁拯慧桥？


  
师父曾说，人世间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家破人亡、国仇家恨、伤痛落失、众叛亲离、流离失所……凡此种种都为苦之表象，佛家弟子，唯有看破这种种表象，方能体会众生之苦，谛是苦因，知其究竟，方为慧桥，得助众生。


  
慧明久久长啸。


  
像是要通过这如哭一般的啸声将多年来思念父亲、母亲的痛苦全部宣泄出来。


  
当年他只有四岁，若不是因为那一日的经历太惨痛，也不会记得那样清楚，很多关于家人的情况，都是在那人的讲述中补充完整的。


  
在不断完善的记忆里，悲伤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唯有报仇的执念紧紧地支撑着，却不想在这一刻，明白过来仇人的子女并非仇人，唯有放下才不会枉增杀孽。


  
他只能放下，不得不放下，否则，他将会成为陈瑛一般的恶魔，业力惨恶，于地狱之中受那镬汤剑树之苦。从前想着要如同师父一般，为天下众生释疑答惑的理想，就成了一个笑话。


  
挣扎良久，到底，多年里所受的禅经佛理，在他的心里占了上风。


  
良久，啸声渐歇，看了看已经恢复平静的慧明，眼底残留痛楚，孙清扬关切地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慧明师父你能够放下，不让自己生活在恨意里，这真是太好了。”


  
慧明轻轻嘘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多谢你。”


  
孙清扬笑起来：“七年前你救了我，今日我劝下你，这就是佛家的果报吧。存善念，种善因，得善果。这故事也听完了，你可以告诉我云实在哪儿了吧？”


  
慧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告诉了你，你自会知道，还说只有你来了，才能帮我找到陈瑛的后人寻仇。”


  
孙清扬急得直跺脚，连一直在旁边听她们说话、没吭气的杜若都冲了上来，冲着慧明怒喊：“你不知道她的下落，骗贵嫔来此做什么？就为了听你讲个故事吗？枉你还是出家人，竟然说谎，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是不知道，但告诉我身世的人说他知道，让我叫你出来，讲这往事给你听，说你自然就能知道云实在哪儿。”慧明看着孙清扬疑惑地问道，“难不成你现在还没有猜到吗？”


  
孙清扬一惊：“糟糕，上当了。”


  
她平日里小心谨慎，为防人口实，向来不见外男，今儿个若非听说有云实的消息，即使是见慧明，也不会这般贸然，更不会在听大师讲佛理经法的时候跑出来，若是让人撞见，说她来这儿，就是听慧明讲了个故事，凭谁也不会相信。


  
那人让慧明讲故事，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母妃发现自己离开了好一阵子。


  
自己一开始悄悄地出来，原就是想问得云实下落就回去，没考虑到会耽搁这么久。


  
转念之间，她急急地扯起杜若就走：“只怕我们是中了别人的奸计，慧明师父，我先行告辞，以后有机会再说。”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只见三绝碑旁边的树林里，走出一众人，为首的正是脸色沉郁的太子妃，旁边是郭良娣和王良媛。


  
“好姐姐，我说有蹊跷吧，你还不信。孙贵嫔放着大师讲的经义不听，跑到这里来会情郎，这个消息要传出去，可真把我们东宫的脸都丢尽了。”


  
孙清扬正色道：“郭良娣你不要乱说，污人清誉，我来此见慧明师父只是有事，在佛门清静之地，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怕玷了脚下的地方。”


  
“有事，有什么事？”见孙清扬没有回话，郭良娣得意地一扬手里的帕子，“说不出来了吧，近日京师出了好些起佛门中的俊俏和尚勾引望族媳妇做出龌龊的事来，现在我们亲眼所见你二人私会，孙贵嫔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杜若“扑通”跪倒在地，对着太子妃说：“贵嫔没有，贵嫔没有，太子妃殿下您别听那些个胡言乱语，奴婢一直守在旁边，慧明师父只是和贵嫔讲他的身世而已，并无半点儿越礼之事。”


  
郭良娣不屑地说：“听他讲身世？噢，怎么他一个和尚的身世，不去告诉师父，不去和灵谷禅寺的师兄弟们说，倒要来告诉你家贵嫔？这男女之间啊，到了能够说身世的地步，可不就是在互诉衷肠吗？”


  
慧明面红耳赤地解释道：“阿弥陀佛，太子妃殿下，贫僧与孙贵嫔确实只是相叙，并无半分越格之处，还望您明察。”


  
这会儿，他才明白过来，那人为何要告诉自己身世，还说约了孙清扬出来，把这些告诉她，自会知道想要的答案，还说必须要这个时辰，原来，却是设计陷害他们两人。


  
幸好，自己没有听那人所言，约在禅房中相见，不然更是说不清了。


  
太子妃虽然觉得这事有蹊跷，但孙清扬竟然在祈福法会上偷偷离开，这本身就够让她生气了，加之确实如郭良娣所说，京师里最近发生了几起寺院中的和尚与香客苟且之事，其中不乏高门望族中的女子，尽管孙清扬平日谨守妇道，但她未禀知任何人与慧明在这儿私会，确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如果不借此发落，只怕瞻儿的后宅会因此不宁。


  
见太子妃的脸色阴晴不定，郭良娣心里暗暗得意，脸上却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和尚，你还是站一边去，等着宫里的侍卫拿了你下狱，到兵马司里你再和他们说是不是冤枉的吧。放心好了，真的假不了，若真是有冤屈，兵马司的人必定能够还你清白。”


  
对着孙清扬则一脸同情：“孙贵嫔啊，枉你还是太子妃跟前儿长大的，难道就不懂得应该如何恪守妇道吗？虽说这慧明于你有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报，但你如今已经嫁了人，怎可与他私会？”郭良娣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这样做岂不是往皇太孙殿下脸上抹黑，丢我们东宫的人吗？你今儿个出了这事，以后我们出门都会被人笑话，真是色迷心窍，枉你还是养在宫中，自小受训于皇家礼仪，怎么今儿个连平日的礼仪规矩都忘了呢？”


  
“好了，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现在事实还没有搞清楚，你一口一句不守妇道，难道传出去对我们东宫的名声好吗？”太子妃呵斥郭良娣道。


  
虽然与慧明私下见面确实有违妇德，但从孙清扬眼中看不到半点儿躲闪的畏惧，表现得极为镇定和从容，令她觉得这中间只怕确实有什么问题。


  
太子妃对跟在她和郭良娣身边的丫鬟们说：“今儿个这事，谁要多一句嘴，说出去半个字，立刻打死。”


  
平日宽厚的她很少说这样严厉的话语，吓得众人齐声答应。


  
孙清扬见太子妃仍然信任于她，心里涌上一股热流：“母妃，臣妾确实无愧于心，今儿个这事是遭人陷害了，有人假借慧明师父之口，说知道云实的下落，所以臣妾才会贸然跑来问慧明师父，没有及时回禀于您，还望母妃明查。”


  
太子妃面色稍霁，温言道：“这事是肯定要查的，但不管怎么说，你与慧明师父私下见面就不合适，虽说有你的丫鬟在跟前儿，到底会落人口实。你就先回宫里禁足三个月，静静心吧。”


  
“我的好姐姐，在宫里，嫔妾与男人私会，可是死罪，您这样轻轻揭过，是不是有点儿太偏心了？这样子以后下面的人犯了事，可是难以服众啊。抑或是太子妃觉得，嫔妾私会外男，并不是了不得的大事？”郭良娣将太子妃的军，她本也知道此举未必就真的能将孙清扬如何，但太子妃的惩罚之轻，还是太出乎她的意料。


  
想到上次没完成那人的交代，将孙清扬与杜子衡有私情的事情坐实，害自己天大的好处拿不到手，这回她怎么也不能铩羽而归，她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王良媛的袖子。


  
王良嫒皱着眉头开口说道：“今儿个这事虽然有蹊跷，但孙贵嫔与人私会确是事实，太子妃您如此处置确有不当，只怕传出去，难以服众。”


  
见她俩同声同气，太子妃皱了皱眉：“今儿个这事既然有蹊跷，那孙贵嫔就是遭人陷害，又何来私会一说？若她的确是罪有应得，事后我自然会另有处罚。倒是郭良娣从前对府里的事情百事不理，近日怎么如此关心呢？别忘了，上回也是你说她和杜子衡私会，结果纯属造谣生事，因为敬你是她的庶母，孙贵嫔事后并没有找你理论。郭良娣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听了太子妃的话，郭良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今儿个就这样轻轻揭过，她岂不是白白得罪了人？


  
她咬了咬嘴唇，坚持道：“不管怎么说，孙贵嫔并非被人绑到这儿来的，若她和那和尚全无瓜葛，别人又怎么能陷害到她？既然她不能恪守妇道，落人口实，就不应再做皇太孙的贵嫔，否则只是禁足三个月这样的惩罚，以后还如何给东宫里其他的人立规矩？”


  
太子妃见她步步相逼，却句句在理，不由犯了难。虽然在东宫之中，由她主持中馈，但这涉及皇家体面的事，处置不当被内宫里的娘娘们知道，她也少不得会受挂累，这还不说，最怕有人大做文章，说东宫内宅都管不好，如何治国。


  
看到太子妃的沉吟，孙清扬跪在了地上：“郭良娣此言有理，臣妾今日行事贸然，虽清白可对天地，确也有违宫里的规矩，还请母妃去了臣妾的贵嫔位分，以示惩戒。”


  
不应再做皇太孙清扬的贵嫔，和去了贵嫔的位分，听起来差不多，但实际上孙清扬以退为进，保全了性命，仍然可以做嫔，不然按郭良娣的说法，她就该贬为宫人，已经侍寝过的宫人，连出宫的机会都没有，为保皇家体面，不是成为绝育的司帐、司门，就是要受幽闭之刑。


  
太子妃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降孙贵嫔为孙嫔，禁足三个月。慧明师父，我信你和孙嫔并无私情，但瓜田李下，你们总该避嫌，今儿个这事，相信对你也是个教训，因为事关皇家体面，也不让你到兵马司去了，就请你跟她们到慧进大师那儿，自请领罪。”郭良娣还想说什么，太子妃瞪了瞪眼睛，“难不成郭良娣你就是那始作俑者，所以要如此处心积虑要置孙嫔于死地？她是在我们跟前儿长大的，难道你还不知她的品性？虽说她没有回禀我们就擅自出来，是有不该，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有丫鬟在旁边，他俩怎么可能有什么首尾？今儿个这事，已经对她小惩大诫了，还待要怎样？”


  
郭良娣恢复了她平日里柔弱可怜的模样，红着眼眶说：“臣妾不敢，臣妾今日也是为了东宫清誉着想，既然姐姐这么说，一切听凭姐姐你做主就是。”


  
慧明急得连连说：“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是我受了奸人的诡计，那人现就在我的禅房里，我带你们去找他，说个清楚。”


  
太子妃叹了口气：“好，我就派人同你走一遭，但如果你们真是被人所陷害，他以有心算计你们无意，又怎么会等在那儿坐以待毙？今儿个这事不管真相如何，你和孙嫔在此相见，左右并无他人却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受此处罚并不为过。”


  
慧明连忙指着杜若：“她，还有她在，她一直在旁边的。”


  
郭良娣撇了撇嘴：“她家主子就是把白的说成黑的，她也会说真是像乌鸦一样颜色……下人们说的话，尤其是说主子的好话，帮着主子隐瞒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你这和尚，还说两人并无私情，这般死乞白赖地为她求情，好生怜香惜玉啊。”


  
慧明张口结舌，他本非善辩之人，被郭良娣一说，才知道今儿个这事竟然是说也错，不说也错。心里更是后悔因为自己的轻信，连累了孙清扬。


  
孙清扬知道，在佛门长大的慧明，虽然有着儿时那段往事的隐约记忆，却对阴谋诡计一无所知，纯净质朴得如同山泉，不染尘埃，哪能知晓这些个杀人不用刀的手段。


  
似乎全不在意刚才所受的惩罚，她仍然笑得灿烂：“多谢慧明师父仗义执言，今儿个这事虽然你我无愧天地，但确实是我贸然了，也幸好你我说事的地方，是在这青天朗日之下，母妃相信你我的人品，不然这事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她对眼前困境毫不在意，“此事也算是让我长个教训吧，慧明师父不必再说，只是今儿个连累了你，还请见谅。你回去也好生想想，究竟是谁想出这样的毒计，竟然要一举铲除我们不说，还试图损害东宫的名声。”


  
郭良娣用帕子捂住嘴：“哟，瞧瞧这话说的，他呢就为你求情，说全是因他而起，不关你的事；你呢就说连累了他，还请见谅，又是你们、我们的，真亲热，不管姐姐信不信你们有瓜葛，反正我在旁边这瞧着啊，信了八成。”


  
王良媛在一边没有吭气，她的侄女秦雪怡与孙清扬交好，虽然因往事受制于郭良娣，有时不得不看她的脸色行事，但她还是试图尽量避开浑水。


  
孙清扬的眼风冷厉地扫了郭良娣一眼，她平日待人和气，但因于嬷嬷之事，众人都知道她并非良善之人，郭良娣被她看了这一眼，心里不由一惧：想不到这黄毛丫头竟然有这样的威仪，却强笑道：“孙嫔瞪什么瞪，难不成我说错了吗？抑或是你做贼心虚，所以想掩人口舌？”


  
孙清扬淡然一笑：“郭良娣你没说错，只是我话里的“情义”竟然只有你一个人听出来了，岂不古怪？我记得大师讲佛法时曾说‘见心见性，你心中有什么，眼中就看到什么’，郭良娣之所以要颠倒黑白，以讹传讹，只怕是因为你心里有什么，所以就以为别人都如你一般，只要是男女在一处儿，就有不轨之心，不法之事！真是像大师所解，心里有牛粪，看人都是牛粪；心里有菩提的人，才能见到菩提啊。”


  
郭良娣听她暗讽自己心里是团牛粪，气得真冒火，但她根本对礼佛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先前慧进大师讲法时，又一直在暗中留意孙清扬的动静，掐好时辰禀了太子妃，一直听得心不在焉，后来为了不引起怀疑，在寺里绕了一大圈才找到这三绝碑跟前，满脑子都是如何逮着孙清扬的错处，所以这会儿根本想不出词来反驳孙清扬。


  
只得恨恨地一跺脚，低声用只有她和孙清扬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哼，今儿个出了这事，看皇太孙殿下不厌弃于你？到时候，你又能得意到几时？”


  
孙清扬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笑盈盈地对太子妃欠身施礼：“既如此，臣妾就先下山回宫禁足了，等母妃回来，我再听赵姐姐她们转述慧进大师精妙绝伦的讲解。还请母妃告诉慧明师父，让他将那设计陷害人的相貌告诉皇太孙殿下，若那人只是冲着臣妾来的倒也罢了，只怕是所谋还有其他事，多掌握一些对方的底细，总是好的。”


  
慧明就在旁边，听到她这话自然明白是为了避嫌，所以才不和自己直接说，点了点头向着太子妃说：“殿下放心，贫僧一定事无巨细尽数告知皇太孙，此事一了，贫僧也会潜心佛经，再不理这人世间的是是非非。”


  
这话是告诉孙清扬他真的已经放下仇恨了。


  
果然，在此事之后，慧明专心向佛，他本来就有慧根，经此事更悟了不少道理，精益不少，终于成为慧进大师最得意的弟子，成了一代高僧。


  
且不说慧明，连太子妃听了孙清扬的话，也微微颔首：“你这孩子，这会儿还能惦记这事，可见是个有心的。你去吧，单嬷嬷陪着她到寺门前安排下车马。”


  
等朱瞻基知道此事，孙清扬已经回东宫禁足去了。


  
“查。”朱瞻基冷着脸，吩咐玄武，“着朱雀去查查，看看是谁竟然敢如此大胆，构陷孙贵嫔。”


  
朱雀所负责的是影卫中的情报系统，明里用纠察内外百官之司、负责监察郡内各项工作的都察院做幌子，实际是触角伸到各个角落，平日里所报的，均是军情大事。


  
影卫是皇上给皇长孙打小起培养起的势力，一般情况下，只负责他的安全，不得他的命令，连太子都使唤不动，尤其朱雀所负责的暗卫，都是尽量潜伏，避免暴露实力，今儿个为了孙贵嫔动用玄武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这些事情轮不到他考虑，他沉默不语，等待朱瞻基的其他吩咐。


  
“顺带着查一查郭良娣。”朱瞻基思忖片刻又说，“上一回构陷孙贵嫔与杜子衡有私，她也在场，这未免太巧，她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是谁要她这么做的，一一都查清了。这两件事的背后，恐怕不那么简单。孙贵嫔和她没有直接冲突，也不存在争利之事，她为何会一次次陷害孙贵嫔？”他提醒道，“在我的印象中，郭良娣一直是比较谨小慎微的，生下十弟之后，虽然和母妃还有李良娣一样有了三个儿子，腰杆比从前挺得直，却也不至于如此张扬，是什么让她剑拔弩张地直接和孙贵嫔冲突？这里面的古怪，让朱雀留意。”


  
玄武这才醒过神来，原来朱瞻基是因这事思虑长远，见微知著，立刻听命出去将消息传给了朱雀。


  
回到东宫，朱瞻基以为他见到孙清扬，会听到一番哭诉委屈，或者申辩清白之类的说辞。结果他制止了丫鬟们的通传，进到菡萏院的正屋后，孙清扬正歪在罗汉榻的大迎枕上看书，一见他就笑嘻嘻地把手里的书卷一合，下了地上前施礼，“还以为殿下查那事会晚一些才能回来呢。”


  
看到她的笑容，朱瞻基觉得心情好了很多：“怎么倒没见你有半点儿沮丧的样子？也不怕我怀疑你？”


  
孙清扬拉起他的手，仍然笑盈盈的：“朱哥哥若是不信我，就不会再进这院了，再一个，你我的情分，要当不起这么点儿事，岂不枉你当日所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吗？”


  
朱瞻基挨着她坐在榻上，顺手翻了翻她搁在小几上的书，是本宋代的话本小说《错斩崔宁》。


  
孙清扬注意到了朱瞻基的眼神，笑着问道：“朱哥哥也看过这本书吗？”


  
“嗯，早年翻过。”朱瞻基说，“里头的词写得挺好，我还记得有年母妃生辰时，不知是谁点了这出戏，演得那个好啊，害得一众女眷哭得肝肠寸断。从这出戏我明白了，有些戏言是不能胡说的，不然白白枉送了性命。而且，这世间确有些事是巧合，不能光凭一时的情况论断，否则，真是会有许多的冤案。”


  
《错斩崔宁》讲的是一个名叫刘贵的人，从丈人处借来十五贯钱，却与自己的妾陈二姐开玩笑说那钱是因为家贫，将她典卖于他人得来的，陈二姐伤心难过之余，在当天晚上借宿邻家，说相公无端卖了她，要回家里告知爹娘。不巧，当天夜里，刘贵身上的钱被人偷走，他与贼人抢夺钱银时被杀。


  
而陈二姐在回家的途中遇到一个后生崔宁，两人结伴同行，被赶来的邻居捉拿送官。恰巧，崔宁身上正好有十五贯钱，于是被官府屈打成招，两人被处以斩刑。其后，机缘巧合，刘贵大娘子被山大王掳到山上，得知偷十五贯钱并杀死刘贵的正是这个山大王。刘娘子告官后，将山大王处斩。


  
“这个事情，不光是官府断案草率，刘贵口出戏言，那陈二姐与崔宁也是有些过错的。要是陈二姐当夜出门时，把门闩上，贼人不会偷进屋去，也不会夺财害命。那崔宁路遇陈二姐，见她长得好，上前搭讪，要不是见色起意，也不会惹出这段无妄之灾了。”


  
朱瞻基听了问：“有这么一段吗？我只记得他是怜贫惜弱，那不是大丈夫应做的吗？”


  
孙清扬翻了翻，指着书上说：“你看这一段，‘那小娘子清早出了邻舍人家，挨上路去，行不上一二里，早是脚疼走不动，坐在路旁。却见一个后生，头戴万字头巾，身穿直缝宽衫，背上驮了一个搭膊，里面却是铜钱，脚下丝鞋净袜，一直走上前来。到了小娘子面前，看了一看，虽然没有十二分颜色，却也明眉皓齿，莲脸生春，秋波送媚，好生动人。正是野花偏艳日，村酒醉人多’。这可不就是见色起意吗？”


  
点点书页，孙清扬又说：“不仅如此，那陈二姐也不够庄重，若是个贞洁女子，已经嫁了人，纵然丈夫说要休弃、要典卖，也该等情况分明后，再做打算。即使跑回家的路上遇到俊俏的郎君，心里动了心思，也该等这桩事了了以后，等他三媒六证上门提亲，哪能这样勾勾搭搭地一同上路，也难怪会惹人误会。”


  
朱瞻基嗯了一声，点头说道：“这样说来他们也都有错，不算错斩了。”


  
“那倒也不是，”孙清扬兴致勃勃地说，“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那官府也是糊涂，他二人真要是谋财害命，肯定是连夜逃走，陈二姐又怎么会在邻家借宿一夜呢？只是从这个事情来看，确实应该防微杜渐，不要因小错酿成了大祸。”


  
她一本正经地说，“你看戏里这几个人，刘家大娘子最冤了，夫家贫寒，还是会因无子娶妾，她父亲借出十五贯钱送了丈夫性命，好事变成坏事不说，还带累着她被贼人抢去做压寨夫人，连父亲也因此被杀。好在善有善报，她最后脱了贼人之手，鸣冤陈雪，也为一干人报了仇。”


  
“那要依着你，刘贵得了钱回去老老实实说，即使他不说，陈二姐听了后归家也不理那崔宁的搭讪，”朱瞻基笑靠在迎枕上，心情比之前好了许多，“这也没法儿《错斩崔宁》了，那还有什么故事？”


  
孙清扬也笑了起来：“那倒是真的，要是什么错都不犯，哪儿还能有这个故事？就是这错一点儿那错一点儿，才显得跌宕起伏，曲折萦纡呢。我也记得第一回听这出戏，把人看得又气又恼，恨不能逮着陈二姐在她耳边喊，‘关门，关门。别理那半路搭讪的男人，没有哪个好人家的女子，会那么做的’！”


  
她自嘲地笑了起来，“没想到，我今儿个就犯了这样的错误。”


  
朱瞻基伸手掩了她的嘴：“也不怪你，你是听到云实的消息着急。”


  
“怎么不怪我？要是我时时记得这些个宫规妇道，也不会被人陷害。郭良娣有句话说的是对的，并没有人绑着我，若不是我觉得与慧明师父是旧识，没有多想如今大了应该避嫌，又怎么会让人构陷？当时要禀告母妃，叫了其他人陪着，也不会出今儿个这档子事，所以啊，丢了贵嫔的位分，被罚禁足，真是一点儿也不冤。只是害得这院里的人，都要跟着我一起受轻视了。”


  
说话间，孙清扬神情似有悔意，却半点儿没有怨愤。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二十章　春情朝眠起


  
“别担心这个，就是你降为嫔了，也没人敢在你面前做乔，一应用物，仍然照着先前的例，反正早晚，你还是会当回贵嫔的……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说给我。即使我去了北平行在那边，母妃也不会容那些个人轻贱于你。”


  
孙清扬吐了吐舌头，俏皮地说：“那人家岂不更是要说我不懂规矩？既然是嫔，当然吃穿用度、月例……都要照着嫔的位分来。没事儿的，朱哥哥，你不用担心我。这事也是给了我一个教训，下次做什么，都得三思后行，免得被人逮了痛脚。”


  
朱瞻基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你平日里就够小心了，我不希望你想得太多，左右有我挡着呢，虽然如今觊觎东宫的人不少，盯着我的人也不少，但总有那么一天，我要你能够为所欲为，别这般小心地活着。”


  
孙清扬“扑哧”一声，整个人笑倒在朱瞻基的怀里，将头埋在他肩上好一会儿，才抬起来望着他说：“你就不担心把我惯成个妖妃，为乱宫闱吗？要知道历朝历代那些个红颜祸水，可都是因为君王们宠爱得没了边，以至于得意忘形，做出个危害江山社稷的事情来。”


  
朱瞻基面上浮起笑意：“那些个故事，不过是君王大臣们没本事，丢了江山反倒怪罪女人而已。你啊，对着我连好话都不会说，怎么当妖妃？人都说娶妻娶德，娶妾娶色，你是空有了这把好颜色，一点儿狐媚的手段都不会使，比正妻还端庄三分，要当妖妃可得好好练练。”


  
“谁说我不会狐媚，不会说好听的话？”孙清扬从朱瞻基怀里挪开，努力回忆瑜宁姑姑教导她的那些个东西，偏偏头，把自己的左侧脸和修长的脖颈偏向朱瞻基，一手托着脸颊，一手抚着垂在胸前的散发，对朱瞻基挤了挤眼睛，飞个眼风，用甜腻黏牙的声音说，“朱哥哥觉得我好看吗，娶了清扬这么久……你可还中意吗？”


  
乌压压的一把青丝，修长白皙的手指上点着艳红的蔻丹，蒙蒙烛火里，肌肤如同透明一般，似乎能够看见下面的青色筋脉，蜜合色的妆花纱褙子映衬得她人比花娇。


  
因为是夏日，又是在屋子里，穿得不多，隐约可见雪白圆润的肩膀、从领口透出的线条柔美锁骨、白皙柔软的耳垂，圆润、饱满，像好吃的点心……


  
朱瞻基的眼睛里多了些浓重的东西，他有些干渴地咽了咽口水，脑海里全是以往夜里的旖旎景象，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


  
他一口含上去。


  
见朱瞻基将自己从头发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腰臀，鼻尖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那心猿意马的神情，孙清扬哪里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情，有点儿绷不住劲，脸微微发了红，心中却荡气回肠，身子随着他灼热的目光、抚摸过来的手脚，不受控制地炙热起来。


  
她放下手，推开咬着她耳垂的朱瞻基：“讨厌，干吗这样看人家？”因为用的不是疑问口气，倒多了几分娇嗔。


  
她说这话时，眸子乌黑似宝石般晶莹璀璨，轻颦浅笑间有种灼烈的风情，妩媚妖娆的煞是勾人心魂。


  
朱瞻基笑起来：“真好看，连狐媚都显得几分端庄，持重中又带着一些轻佻，我还不曾见过你这个样子呢。”顺手将她拉在了怀里。


  
孙清扬推开他：“嗯……好热。不要，我正禁足呢……”


  
因为声音太甜太糯，说不要倒像是要。


  
还没有等她说完，朱瞻基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再度将她拉回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禁足又不是禁欲，夫君有命，你还敢违抗不成？你这身子明明已经软绵绵的了，干吗还要强撑着？”


  
说着，抚着她的脖颈，低下头，轻轻地吻在了她的额角、眼睛、耳垂、脖子、肩膀，甚至把她的手、脚都举到自己的嘴边，亲了亲她的指尖，还咬了咬她白生生的脚指头……


  
如同她是他要呵护在手心的稀世之珍，万分宠爱、万分珍惜。就是这种感觉，令孙清扬不由得放松了身体，再次被朱瞻基带着几分霸道地紧紧搂住腰肢，她无力地依在他的怀里，没有将他再次推开。


  
孙清扬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力抱紧朱瞻基的脊背。


  
锦帐暖融，云鬓松散，枕边溜下白罗衣，烛台堆上红泪叠。天色大明，内侍陈会福朝杜若努努嘴，示意她推门进去唤人。


  
杜若红着脸推门而入时，帐帘半垂着，孙清扬的半截雪白胳膊横出床边——


  
杜若轻声细语地唤道：“殿下、主子，该起身梳洗了。”


  
她家贵嫔如今已经降为嫔了，杜若不想改口，就只唤主子，不称位分。


  
这个时辰，连给太子妃殿下请安的时候都过了，幸好太子妃她们昨儿个在山上的寺里，还要待一晚才回来，才能够睡到了现在。


  
但是再不叫起，难保不会传什么风言风语到太子妃的耳朵里，她家主子说不定会因此背上诱惑皇太孙纵情声色的罪名。


  
孙清扬以往一向是寅初即起，可今儿个实在身困体乏，听到杜若的声音浮在耳边，却睁不开眼睛相应。


  
杜若拎起叫醒的金锤，在银磬上轻轻敲击。金声玉振，落在帐中两个人的耳朵里，朱瞻基不耐烦地嗯了一句：“再睡一会儿……”伸出帐子的那只胳膊转了进去，拉住他。


  
帐内传来孙清扬的应声：“这就起了，你先出去吧。”


  
杜若恭谨地退出了里屋，待听到里面的磬声响起，她这才带着一群侍候的内侍、丫鬟鱼贯而入。


  
等伺候着朱瞻基用了早膳，送他出去后，孙清扬才懒洋洋地转回屋里，倚在美人榻上，继续喝她的苦瓜蛤蜊清火汤。


  
喝完后，将碗递给福枝，方才跟她跟前的几个人说：“昨儿个回来得晚，也没有给下面的人说，我已经降为嫔了，少不得要给大家讲讲规矩，免得还像从前似的张扬着，被人找挑了错去。”


  
苏嬷嬷叹了口气：“幸好有皇太孙殿下护着，别人见他这么宠你，少不得要敬畏几分，主子升回贵嫔去，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昨儿个和皇太孙殿下已经说妥了，不让他寻机去给我求情。位分低有位分低的好处，少了些红眼的人总盯着咱们院里，说不定还能得几分平安。”孙清扬任由瑜宁给她梳头，不加掩饰地打了个哈欠。


  
也就是在这几个人跟前，她最放松，就是在朱瞻基的跟前，也不能不顾形象，金刀阔马地这么半躺着坐。


  
苏嬷嬷吃了一惊：“主子挡着殿下为您求情？也对，这眼下是节骨眼上，避避风头也好。”


  
“不光是这会儿，在殿下入主东宫之前，我都会一直是太孙嫔。”孙清扬狡黠地挤了挤眼睛，“不过，在那之前，即使有人寻机找门路升了太孙贵嫔，殿下说，也会找个理由把她贬下来。我说不用，将来立太子良娣时，少不了我那份就成。”


  
苏嬷嬷和瑜宁、杜若她们都笑了起来，杜若直接笑她：“都说主子最是谦恭谨让，怎么如今会有这般表现？都知道以退为进了。殿下肯定答应你了吧？”


  
孙清扬抬起下巴，方便瑜宁给她戴耳坠：“那是自然，殿下他还觉得委屈我了呢，说是将来要提我做贵妃。”


  
其实朱瞻基还想许她更高的，不过被孙清扬及时地堵了回去。她读的书里，四书五经，杂书闲章，包括《女戒》《女训》，通通都没有争宠用阴谋诡计上位得到称颂的。所受的教育令她深深明白，身为女子的本分，不仅应该谨顺贤良，也应识大体怜恤夫君，不以狐媚蛊惑君王，令他将心思浪费在后宫的琐事上，坠了男儿的青云志向。


  
至于伺候夫君令他高兴，本是为妻为妾的本分，以此去要个什么，是想都不能想的。


  
倘若朱瞻基有那样的想法，她不去制止，反倒怂恿、撺掇的话，一旦触犯了礼制规矩，轻则被太子妃、太孙妃惩戒，重则就会被打入冷宫。


  
冷宫啊，那是生死连爹娘都见不着的地方，宫里的女人们一提及就会谈虎色变。


  
自幼在深宫长大的孙清扬十分明白，她能够触及的底线在哪儿。


  
她从小是被当正妃养的，受的是最严格的皇室教育，所以像争风吃醋、捻酸吃味这些个当妾争宠的伎俩，别说她的性格中不屑为之，就是在从小根植的教育里，那也是不符合三从四德的行为。


  
她一直认为，能够进到皇家，得到现在的位分，已经比其他寒门小户的女孩子们幸运多了，毕竟作为女子，总要出嫁，能够嫁一个对自己情深义重的夫君，这不是天下间女孩子们梦想的事情吗？至于众多妃嫔，高门望族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这就不是个什么事。


  
所以，她绝不能因为皇太孙的爱重，生出其他不该有的想法，那都不是本分人会做的事情。


  
而且，和争宠斗艳、位分什么的相比较，孙清扬觉得，不能够自由自在，才是嫁给龙子凤孙的最大不幸。


  
从前父母亲不在京师，她见不着，现在同在一城了，仍然一年里都见不上两回，如果嫁个举人、进士或小财主什么的，回娘家的日子也会多好些吧。但已经嫁进来了，乐观的她，总会往积极的一面想，从暗夜里看到昙花的奇丽。


  
比如，还是皇太孙的朱瞻基，许她以后当贵妃……说等到他能做主的时候，就带她出去到江南转一转。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能够有个念想，想一想可能去的江南，就是孙清扬在暗夜里看到的花。


  
和她听到朱瞻基打算登基以后大封后宫，提她做贵妃的感想完全不同，瑜宁几个人听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苏嬷嬷更是忙不迭地交代：“这话谁都不许传出去，传了出去，对主子只有坏处，咱们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别掉以轻心。”


  
瑜宁、杜若、福枝都满口答应。


  
连苏嬷嬷自个儿，都思忖要对此事守口如瓶，虽然皇太孙许主子做贵妃，并不会触及太子妃殿下的逆鳞，但这样的恩宠，只怕太子妃殿下会担心皇太孙想更进一步，万一她要因此防微杜渐，压制菡萏院，主子受苦，她们几个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纵然自己再怎么说主子对那个位置全无想法，只怕除了跟前的这几个，也没人会相信。


  
看到她们神情慎重，孙清扬却一脸轻松：“别那么紧张，我说出来就是告诉你们别担心你家主子降了位分，会因此失宠，害得大家人人自危。哼，谦谨恭让，得我心甘情愿才行，陷害我丢了位分，自然要她们怎么吃进去怎么吐出来。”


  
她虽然不争，却也不会任由人欺负到头上来。


  
苏嬷嬷想得长远：“那郭良娣也不知道是不是要送什么人进府来，处心积虑地将您从贵嫔的位置上挪开，主子还是得有个打算得好。”


  
孙清扬笑面如花：“嗯，殿下已经答应了我，如果皇爷爷或者母妃压着他，定要再升一位太孙贵嫔上去，他就在赵姐姐和刘妹妹中选一个。那两个良善，就是位分上去了，也不会行事乖张。反正，决不会让其他心怀不轨的人得逞。到时候那些个想算计我的，白忙一场为他人做了嫁衣，不知道会不会哭。”


  
瑜宁担心地说：“可要是升了她们两个中的一个，将来又如何好再贬下去？岂不坏了你们姐妹情分？”


  
孙清扬笑起来：“谁说太孙贵嫔就一定会升做良娣？那都是好些年后的事情了，还不知道会起什么变化呢，操那闲心做什么？反正我的份例一点儿也不会少，殿下会私下补给我月例、用度，短不了你们几个的好处。再一个，赵姐姐和刘妹妹都和我交好，不论是提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妨事。”


  
苏嬷嬷点了点头：“不错，有了昨儿个晚上，只要是个明白人都知道殿下对主子情深义重，没有起半点儿嫌隙，清楚殿下同意主子贬为嫔不过是权宜之计，早晚还要升回去的。若那两个真是知事的，自然明白这里面的道理，殿下提她们其中一个，是为了推辞其他人选。”


  
瑜宁想了想，提醒孙清扬：“既如此，还是给赵嫔和刘嫔说一说，免得她们事后得知，还以为你利用于她们，起了嫌隙。”


  
孙清扬不以为意：“不会的，我当贵嫔时，从没和她们使过脸色，她们中不论是谁当上了，也定是如此对我。而且，升了上去，未必就不会长久，毕竟只要不是用了阴谋诡计的，殿下也不会怎么样。能上去，月例、用度什么的都能跟着涨，也是好事呢，尤其是赵姐姐，家里从来没有贴补她的时候，还想着从她那儿能搜刮点儿，我又何必去阻拦呢？”


  
瑜宁思忖半晌，没注意到给孙清扬画眉的炭笔都歪了，被杜若扯了扯衣袖，努嘴提醒才回过神来。


  
她忙不迭抹了重画，然后说道：“主子说得没错，只要皇太孙殿下爱重您，位分都在其次，体面不体面，要上头给了才有。就像当年皇太孙及冠，就由长孙成了太孙，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那会儿都说呢，比起太子，太子妃和皇太孙，才是皇上更看重的，要不一般有太子殿下在，是不会越过他去指立太孙的。皇上那样做，就是为了进一步告诫天下人，太孙同太子妃的地位坚如磐石。”


  
瑜宁没有说透，但大家都明白，太子妃并不是太子最宠爱的妃嫔，甚至皇太孙，也不是太子最喜欢的儿子，但有了皇上这个举动，将来皇后和太子，就不可能换成别人，所以只要上位者愿意，位分什么的，即使有礼制在那儿，也并不是不可以寻出门路。


  
等到皇太孙殿下能够做主的时候，她家主子的日子就会好过了。


  
皇太孙昨儿个夜里，都没有让给主子用避子汤，只怕是起了心思，如今已经两年多了，昭和殿仍然没有添一个孩子，若主子怀了孩子，就是不生下来，也一样可以母凭子贵，重新当上贵嫔。


  
只是那样，如果不事先和太子妃通气，会犯了忌，而且，小产总归是会伤身子，主子怕是不会用那样的手段。幸好，算小日子，这两日应该都是安全的。


  
瑜宁东想西想，有些患得患失，不觉间把眉毛画缺了一点儿，少不得又重新画过。


  
拿了件藕荷色的纱衣在孙清扬身上比了比，杜若恨恨地说：“说起来，上回奴婢弟弟出的那档事，太子妃殿下就该好好罚罚郭良娣，省得她这么上蹿下跳的，构陷主子。”


  
“主要是太子殿下重孝道守仁义，所以才会只做令皇上高兴的事情。”苏嬷嬷趁机教导孙清扬，也是让杜若她们听着长个记性，“皇上案牍劳形，日理万机，每天里要管那么些个事情，难免会在小节上有所疏忽。上次的事情，涉及汉王、赵王两位殿下，皇上担心他们兄弟之间不和，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又最是善解人意，自然是宁可委屈自己，也不会令皇上烦恼。”她若有所指道，“像上回的事情，虽说是咱们占着明理，但要在皇上跟前儿诉说那些个委屈，岂不是令皇上为难吗？手心手背都是肉，难不成还真能罚了汉王、赵王去？太子妃殿下不罚郭良娣，也是因为打老鼠又怕碰坏玉瓶儿，免得这事令太子殿下左右为难。”


  
孙清扬笑了起来：“可不，虽说嬷嬷说的这些个都是大道理，但做人有点儿眼色没什么错，谁喜欢一天到晚到自己跟前儿说委屈的人啊？再一个，父王是太子，要他在皇爷爷跟前儿说这些个是非，岂不让皇爷爷觉得他镇不住事吗？”


  
“从前教引嬷嬷们一个劲儿地讲，要咱们别在小事上争执，苏嬷嬷平日也总是千叮咛万嘱咐的，唯恐咱们学会了什么招人讨厌的习惯，就是这个道理。出了什么事，有错咱只管认打认罚，别去寻别人的问题，把自己管好就是，日子久了，自然看得出来谁好谁歹。”


  
“就像汉王、赵王这一次次地整下来，看似从不还手的太子，地位不是越来越稳固了吗？只怕连皇上最初许诺汉王，要传位于他没有兑现的那点儿子愧疚，也让他给折腾光了。”看了看仍然愤愤不平的杜若，孙清扬开解她，“你可别把我和她们分开了来，皇太孙这儿的妃嫔，和皇太子那儿的妃嫔，担的都是一个名号，人家说起来，都会说东宫如何如何，咱们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她眉宇舒展地说，“父王和母妃向来行事有度，我都觉得安心了，你还有什么搁不下的呢？万不可因小失大，只盯着咱们院的这一亩三分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只有东宫平安无事，我们才能安然度日。”


  
杜若虽然服气了，但心里还有点疙瘩，小声说：“奴婢就是觉得那郭良娣欺人太甚，一次、两次地逼到主子头上来，为您不平。”


  
抬眼看看福枝双手举着的菱花镜里的自己，孙清扬笑道：“难道从前宫里就没这些个事情吗？父王那么多的嫔妾，自然有时难免发生些口舌之争，但在大面上，从来都是和睦颐乐，没有传出过什么丑事，这也是皇爷爷和先前仁孝皇后对母妃青眼相看的原因。”为免杜若想不开，孙清扬索性说透，“不仅如此，你看内宫里那些个娘娘们，哪位对母妃不是赞不绝口？人多口舌杂是非多，要不是母妃宽厚大度、谨慎体贴，这东宫里怎么可能如此祥和？只怕母妃为此吃的亏多了去啦，但挣来的体面，可远胜过那些。”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正是因为母妃防微杜渐，将这府中诸事处处料理妥当，才没给那些个觊觎东宫的人一点儿可乘之机。像郭良娣这样明火执仗的，并不可怕，最怕的是当面温良，背后在那儿捅刀子的。”


  
苏嬷嬷听她说得透彻，不由赞道：“主子看得可真明白，可不就是这样，任凭太子殿下宠爱谁，太子妃都抱着平常心，将一碗水端得不偏不倚，决不洒出半点儿去，宁可自己吃了亏，也决不让外面找出东宫的半点儿不是。”她索性倚老卖老地夸赞孙清扬，“我看主子您做得就很好，不管得宠还是失宠，也不管三位殿下是不是有厚此薄彼的地方，决不胡乱行事，坏了东宫的大局。单这份明白，也不枉太子妃殿下那么疼你了。”


  
孙清扬知道，苏嬷嬷虽然在她的身边当差，其实是太子妃的耳目，能够得到她的真心肯定，也就是母妃在后面赞扬了自己。


  
仰脸笑了起来：“那可不是，我和赵姐姐她们平日里都说，要多学着母妃的好处，宠辱不惊才行。其实现在这样多好啊，我是个嫔，再也不用协助太孙妃去管理庶务，那些个零零碎碎的事情，说来不大，也还是蛮伤脑筋的。这以后时间多了，我就可以寻些由头来玩，好好练练绣艺，免得今年的乞巧节上，我又落在姐妹们的后面。”


  
苏嬷嬷羞她：“连太子妃殿下都夸您进退有度，章法和人情都处置得妥当，聪明机敏，您还说伤脑筋，真真是得了便宜卖乖。”


  
她又说起先前的话题：“主子不和郭良娣计较，也是孝顺，知道那么做才能不叫太子妃殿下为难。就像太子殿下忍让，一来是皇上当年更爱重汉王，二来呢，也是咱们东宫太穷了，虽说短不了吃穿，但和有封地的王爷们相比，每年那么些银子根本就不经花，上头赏的好东西又不能卖了换银子，打点不了皇上跟前儿那些个能说上话的人，所以只能谨小慎微，处处忍让。”


  
福枝听得稀奇，忍不住开口问道：“啊，太子殿下还需要打点人？不是应该只有别人给太子殿下进奉吗？”


  
苏嬷嬷和瑜宁对望一眼，苦笑起来：“公主还要打点跟前儿的乳嬷嬷，才能和驸马同房呢。虽说内宫不得干政，但偶尔说个事还是有的，说了好坏，不去结论，就不算干政。”


  
瑜宁也道：“再一下，下头人回禀事情，怎么禀，那都是有学问的，说好了，坏事情能够大而化之，说不好，小事都变大了。这中间的尺度，如何掌握，都在皇上的贴身近侍们的掌握中，那可不得要使了银子才能说动吗？”


  
她们不好说明白，太子殿下虽说是国之储君，但荣辱身家也不过是系在皇上的喜恶之间，而皇上再英明，难免会受内宫妃嫔的枕头风、跟前伺候内侍们的影响，就像上回太子私赦罪臣之事，最早吹风进谗言的，就是皇上身边的内侍，位高权重的司礼监太监黄俨。


  
内侍们是无根之人，没有养老送终的子孙，自然就想方设法地多索取钱财，以备老来之需。像黄俨，曾多次出使朝鲜，但回回索取无度，引起朝鲜举国上下不满，曾令朝鲜国王都生气地说：“黄俨何辱我至此。”


  
对这个傲慢无礼、贪婪无耻的小人，朝鲜国因为畏惧明廷及事大主义的传统，怕“以一朝之愤，贻百年之患”，所以不敢揭发，只有笑脸相迎，只能将他的种种劣迹记录在朝鲜国实录之中，聊以泄愤。


  
也正是因为太监们无根，历代君王往往认为他们更可靠、更值得信任，认为在他们的眼睛里，只有主子，忠诚不贰，不会有私心。


  
他们和君王待在一起的时间，超过父子、后妃，所以很多时候，他们说的话如果足够巧妙的话，完全能够达到令皇上对后妃猜疑、对太子生忌的效果。


  
这也是很多后妃、大臣、王爷们会给皇帝身边的内侍银子的原因，就算不能求他们为自己说话，至少也别说坏话。


  
因此，太子朱高炽虽然知道有些内侍得了汉王、赵王的钱财，在父皇跟前儿说自己的坏话，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更加小心谨慎，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福枝万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复杂，太子殿下因为没有银子打点，竟然会被内侍们挑拨和皇上的关系。


  
看到她张口结舌的样子，孙清扬笑了笑，示意她放下手里的菱花镜：“别听苏嬷嬷她们吓你，这些个事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就是听个明白。你们都是我跟前儿的人，说这些个利害只是让你们知道，在这内宫之中，不仅妃嫔们不能得罪，就是得力的内侍、宫女们，也不能乱说话。”


  
她挑了朵珠花又丢下道，“内侍、宫女们在宫里待久了，很多都是盘根错节的，复杂得很，也许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说不定就得罪到上头去了。说这些也就是提醒你们，平日里谨慎小心罢了。”站起身，孙清扬说，“远的不论，就说我吧，要不是大意了，行差踏错，又怎么会被罚禁足还免了贵嫔的位分？这就是一点儿事没想到，就给人含沙射影的机会了。要是当时我再觉得委屈，忍不下气，这事闹得大了，说不定连皇太孙殿下都保不住我。所以你们万不可觉得我受了委屈，一定要心平气和对待这件事，到了外头，有人说嘴，不要去争执斗气，论一时长短，惹出大麻烦来。”


  
福枝几个听了连连点头：“奴婢们一定事事小心谨慎。”


  
苏嬷嬷还加了一句：“不光我们，这院里人人都要明白这个道理。稻多打出米，人多讲出理，若是说咱们院里坏话的人多了，太子妃殿下纵然不信也会将信将疑，这疑心一旦生出，可就不好收回去了，所以越是这样的时候，咱们越是要小心从事，别给主子惹麻烦。”


  
孙清扬点了点头：“嬷嬷说得不错，今儿个让院里的人在一起，由嬷嬷给她们讲讲，说的也就是这个理，如今我降了位分，不管皇太孙殿下怎么护着，总有些见高踩低的人，若是大家心里有气，早晚都会出事的。”


  
正说着，小丫鬟福米掀了帘进来，施礼道：“主子，今儿个都这时辰了，冰还没有送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忙忘了，奴婢和福豆去问一问吧？”


  
孙清扬怔了怔，看看屋角大铜盘里放的冰，果然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却笑着说道：“不用问了，这会儿时辰还早，没有冰也不觉得热。”


  
因为天热，又不出门，她今儿个就梳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三根花簪，带了个粉红宝石镶嵌的抹额，穿着件和抹额上的宝石颜色相近的藕荷色罗衫，月白色的百褶裙，在她上妆的时候，杜若已经把屋里的窗子都推开了，有清早的凉风吹着，倒也不觉得闷热。


  
“往天这个时辰，早都送来了，今儿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子妃殿下和太孙妃不在府里，这些人就如此惫懒。”福枝小声嘀咕了一句。


  
孙清扬摆了摆手，朝福米说：“你先出去吧，要是过半个时辰还没有送来，就去催一催。”


  
等福米退了出去后，苏嬷嬷皱了皱眉头：“这福米也是，这些个小事都进来打扰主子，看着时辰去问不就得了。”


  
瑜宁若有所思：“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里，属福米坐不住，平日里最喜欢这些个外出传话、催东西的差使，平日里根本不用问，她自个儿就跑去了，今儿个这巴巴地过来问，只怕是因为主子降了位分，人心浮动。”。


  
孙清扬听了瑜宁所说，坐回了美人榻上，笑嘻嘻地说：“这院里的事情，都交给了嬷嬷和姑姑，反正我已经把情况和你们说了，下面如何给她们立规矩，我就不管了。”


  
杜若拿了把团扇轻轻帮孙清扬扇着。


  
苏嬷嬷接着瑜宁的话说道：“福米虽然坐不住，却是个没什么心眼儿的，倒是那个不言不语的福面，凡事最爱怂恿着她出头。好在这些个都是小事，主子别放心上，院里就这么些人，我和瑜宁都盯着呢，就是她们被人当枪使了，也能发现得了。”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二十一章　雨前花间蕊


  
孙清扬赞许地笑道：“这院里有了嬷嬷和姑姑，我可是省了不少的心。有你们盯着，我乐得偷懒，才不会放在心上。平日里有什么事，你们拿主意就是，不用事事问我。虽说咱们院里人手不多，不过也就这么些事，你们看着就成。”


  
一个主子，大大小小十几个人伺候，比起她在家里最苦的时候，还捡过牛粪、做过清扫，简直是天上地下。


  
孙清扬很知足。


  
说到人手，苏嬷嬷笑了起来：“主子，这院里丫鬟、婆子一直就不够，您也不让添，说是省得人多嘴杂，这下可好，降到嫔位，倒不用忧心人手越过位分了。”


  
孙清扬看着她们，得意地说：“可见我未卜先知，一早预料到了，这下多省事。”又夸奖瑜宁姑姑和苏嬷嬷，“嬷嬷和姑姑都是有心的，有你们这样想，坏事也能看出好来，明白‘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的道理，咱们院里就不会乱。”


  
苏嬷嬷看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孙清扬，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主子，说到这里，有件事得和您商量商量呢。”


  
孙清扬本来是斜歪着坐在榻上的，见苏嬷嬷表情慎重，坐直身子，笑说道：“嬷嬷只管说来听听。”


  
“咱们这院子里的丫头里，有好些个都快到放出去的年龄了，不知主子有什么打算？”苏嬷嬷看了看杜若和福枝，“昨儿个和福果睡一个屋子的福豆说，早起看到福果鬼鬼祟祟的，就留了个心眼儿，结果发现她柜子里有给男人做的鞋袜。这女大不中留，主子心里得有个主意，免得闹出事来，叫人看了笑话。”


  
福果当年和王良媛院里的紫草两个冤枉福枝，受了罚后，孙清扬怜她没处去，仍要回了自己院里做事。


  
她嫁给朱瞻基后，碧云阁的人，基本上都跟到了菡萏院里，这福果比福枝小两岁，福豆、福面都是今明年就满十八岁，府里的规矩，丫鬟十八放出去配人，宫女可以留到二十五岁。别说这几个，就是顶着司馔之名留下的杜若，顶了宫女之名提上来的福枝，也都过了二十岁，苏嬷嬷自是言有所指，示意她都要考虑考虑。


  
自然，当务之急还是福果的事情。


  
瑜宁一听先为难上了，苏嬷嬷管着整个菡萏院，孙清扬贴身的丫鬟里，就由她打头，本来按孙清扬的贵嫔位分，应该是四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六个三等丫鬟，外加八个做杂事的婆子。


  
但从碧云阁过来，孙清扬考虑到东宫的情况，几次推托，一直将就旧人用着，只有杜若和福枝两个一等，二等提了福豆和福米，三等里依旧是福果、福面和后来的一个丫鬟福叶，孙清扬叫习惯了，丫鬟们即使改变了身份，也不变名字，而婆子也只有六个，平日由莫大嫂子打头安排院里的杂事。


  
因为一直没有进小丫鬟，这突然间要放出去几个的话，难免会有些措手不及，本来丫鬟们正经十八岁放出去的也不多，多是十八岁开始给寻亲事、定亲什么的，一拖也就小二十了，前阵子太子妃说府里要进一批人，想着这调教上一两年，刚好可以接上，但福果这事一出，就有点儿刻不容缓。


  
杜若和福枝都齐声说：“奴婢是要陪着主子的，绝不会出那样的事情，主子放心。”


  
就算她们两个缓两年，也还有三个要出去呢，瑜宁还是觉得人手扯不过来。


  
杜若一直没说她的心上人是谁，孙清扬虽然猜到，却也只能徐徐图之，看有无更合适的。


  
福枝家里无人，她根本就不想回去，莫大嫂子有个侄儿，在外院当差，也是个小管事，早求了莫大嫂子，愿意等福枝满了二十五岁，娶她做正牌娘子，福枝虽然不信他能等那么久，但芳心还是有些意动，打算看两三年，如果他情比金坚，再答应。


  
孙清扬笑着说：“你们想陪我一辈子，我可不要你们当老姑娘，至少得嫁了人，再回我这院里当管事娘子。不过眼下先不说你们的事，得想想福果她们怎么办，尤其是福果，藏男人的鞋袜，那应该是已经有了人，不好再留着。”


  
如何处置呢？孙清扬思忖起来。


  
看她的神情，瑜宁却当她在犹豫，连忙说道：“奴婢瞅着福果这段时间有些神不守舍的，也不知道天天在想些什么，交代的事不像从前那么经心，丢三落四的，还以为她家里有什么事，今儿个听嬷嬷一讲，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生出别的心思来。”


  
瑜宁索性直说道：“虽说她只是个三等丫鬟，那年主子好心留下，也没再犯过什么事，但嬷嬷说得对，这就不能留了，趁早配出去了事。就是她这一出去，到了年纪的福豆和福面也得瞅着点，要是一下子走三个，咱们院里可真是够紧的。”


  
她以为孙清扬是怕人放出去了不够用，所以思前想后，半天不开口。


  
孙清扬担心的却是别乱点了鸳鸯谱。


  
“既然福果有了人，你们留意点儿，问问她那人是谁？如果真是郎有情妾有意的，就成全了他们，还有福豆和福面也是，先问问她们有没有中意的人吧，别把她们胡乱配人落个埋怨。”想了想，孙清扬又道，“至于院里的人手，这一批母妃说了，全都是小宫女，本身就调教过，也不用担心太费时使力，虽然时间有点儿紧，但凭姑姑的本事，有个小半年也带得出来。就是现下给福果她们定亲，等到出嫁，时间也应该足够了，倒也不担心不趁手。”孙清扬想了想，又说，“皇爷爷以后在北平行在待的时间越来越多，这边都交给了父王监国，咱们东宫里就要按宫里的规矩添人了。只是这院里的人多了，住的地方就挤。以后怕得好几个人睡一个屋了。”


  
苏嬷嬷、瑜宁因为年长，身份摆在那儿，一个人一间屋，杜若和福枝虽说是两人一间，但夜里总有一个在当差守夜，也相当于一个人占着一间屋，其他的，二等、三等丫鬟们，占了里外的一个套间，六个婆子们也分住了两间。


  
比起其他四个、六个人住一间屋的情况，菡萏院的人住得相对宽敞，但以后要加了人，屋子就这么多，肯定会就挤。


  
苏嬷嬷看着杜若给孙清扬递了茶，待她喝完放下茶盅才说：“听说北平行在那边的宫殿，虽然是依照这边建的，却大了好些倍，皇上今年已经让议了几回迁都的事，估计到明年完工就要迁过去，到时候，这些要新进来的小宫女们正好用得上，主子这次可别再推辞了，咱们现在的人手，就是按嫔的位分算，也还短着呢。”


  
她很有把握，虽说降了位分，但听主子昨儿个所说，太子妃殿下降她的位分也是被逼无奈，所以将来挑选人手，肯定还是照着贵嫔的来。


  
除开担心主子如果先怀了孕，生下庶长子会威胁到太孙妃的位置外，太子妃对主子的为人做派，都是极满意的，在这些个事情上，肯定会维护她。


  
“还有福果这件事，虽说主子您宽厚，要将她配了意中人，但该罚的也不能少，毕竟这私下藏了男人的东西，有私情，按宫里的规矩来说，就不合适。”苏嬷嬷为难了一阵，仍然出言提醒道，“奴婢看主子的意思，是想装作咱们都不知道，将她配了出去这事也就完了，这事要发生在先前，也不是不行，但如今正好出了您这事，要她再不受罚，不免被有心人说上行下效，坏了您的名声。再一个，福果这事本来就有错，当年的事情您怜她年纪小，受人蛊惑犯错，仍然留在院里，如今她已经这般大了，再不敲打，嫁出去有什么事，人家也会说您御下不严、门风不正的。”


  
虽然孙清扬聪慧，又有苏嬷嬷和瑜宁姑姑盯着，院里的人办差事没出过什么差错，但她是见面三分情，最护短不过，即使下头人有小岔子，也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嘴上敲打一番了事，所以苏嬷嬷才会给她专门说这个事，提醒她不能掉以轻心。


  
瑜宁听了也连声说：“可不就是嬷嬷说的这个理，主子您打小在宫里长大，又是由太子妃殿下亲自教养的，同皇子公主们一道在上书房念过书。这修身、齐家、治国是一样的，您先得把这院里的人和事管好，将来才能管好一宫，让殿下治国没有后顾之忧。”


  
她皱眉道：“福果自那年的事后，平日里寡言少语，人也很勤快，可这人心素来最是难测，谁能料到，她竟然会做了男人的鞋袜私下里藏起来。虽说女孩大了，有个春心萌动正常得很，但宫里最忌讳这些个事情，要是在内宫里的宫女，与人有私，直接会被打杀的。主子您处置在前面还好，要是传开了来，只怕您想保也保不住她。”


  
自己先前确实有些大意了，孙清扬想了想这事可能造成的后果，按住心神笑道：“嬷嬷和姑姑你们所言极是。只不过这个事情，我们总该问问福果，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好，别是她给自家兄弟做的东西，可别冤枉了她。”


  
苏嬷嬷叹了口气：“福果那丫头嘴硬着呢，奴婢昨儿个得了讯就去问她，结果她一句话都不说。现下还关在院里的柴房里，依主子的意思，这事该怎么处理才好？”


  
孙清扬想了想，饿她几天，她会说不？


  
苏嬷嬷哑然失笑：“主子是个温厚人，尽使些温和的法子。虽说这饿几天人是很难受，说不准福果那个丫头，也许真会受不住说了，但是咱们眼下哪儿有那么多时间呢？总要在明儿个太子妃殿下她们回来之前，把这事情处理妥当才行。”


  
孙清扬左右看了看：“你们都说说，这事怎么处理？如何才能让福果开口说出真相？”


  
杜若眨了眨眼睛：“拿针扎手心，或者拿鸡毛掸子挠她脚心，奴婢最怕这两样了，或许福果也会怕。”


  
瑜宁摇了摇头：“杜若这法子不好，扎轻了她无所谓，扎重了，那不成了诏狱？依奴婢来说，对待这等不知感恩的可恶刁奴，只管传了板子，打她一顿就是。”


  
福枝分辩道：“那如果打了还不说呢？再一个，打了人，总有人要问为何会打，传来传去不就把话说出去了，岂不违了主子的本意。”


  
瑜宁姑姑也为难了：“那依你说呢，应该怎么处置她？”


  
福枝想了想：“要不，我们吓唬她，就说要是不讲出来，就让人裉了她的裙子、中衣，还叫院里的人看着打，那样的话她怕丢了体面，或许能开口。”


  
穿着裙、裤挨板子，那样的板子就不会重，因为如果重了，布料就会打得嵌到肉里，治伤时得把布剥离，连皮带肉地往下剥，很是凄惨，所以一般给丫鬟们赏板子，多是这种告诫式的打法。


  
但当着众人的面，还裉了衣服打板子，是存心不给留体面的做法，别说未出嫁的丫鬟们，就是嫁了人的媳妇子、婆子们，受此羞辱，也会躲着不敢见人。


  
按说是被人看看，尤其院里没有男人，看了也没什么打紧，也绝不会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些猥亵的事来，但只要存了羞耻心的下人们，都不愿意这样被打，有的甚至宁可丢了命，也不愿受这样的羞辱。


  
福枝说用这个吓唬福果，不可谓不重，甚至很有可能收到预想的效果，诈出福果隐瞒的那个男人是谁。


  
孙清扬仍然没有点头。


  
苏嬷嬷看了看她的神色，笑起来：“主子心里早有成算，却故意在这儿戏弄我们，好没道理。”


  
杜若一听，看了看孙清扬眼底藏着的笑，恍然大悟：“可真让嬷嬷说准了，主子这样一笑，就准是心里有了主意的。您既有了打算，说出来就是，干吗拿我们开心啊？”


  
孙清扬摊了摊手：“总有我不在的时候啊，你们都是我跟前儿的人，有时不免要替我当家、拿主意，所以我自然要查探查探你们办事的能力。”


  
福枝笑了起来：“主子考量我和杜若也就是了，这么对嬷嬷和姑姑，也太儿戏了。”


  
瑜宁一听，摆出生气的样子，欠身施礼：“就是，主子嫌奴婢不好，做得不够，明说出来指点了就是，干吗要这般戏弄奴婢们？”


  
孙清扬连忙让杜若扶起了她：“姑姑莫急，我这不过是和你们开个玩笑，看你们这一早晨脸儿都绷得太紧了。”晃眼看到瑜宁强忍的笑意，回过神来，“好啊，这真是现世报还得快，姑姑转身就戏弄我了。这下我们可扯平了，再不许说我捉弄你们。”她看看苏嬷嬷，叹服道，“到底是嬷嬷，不动声色，就只听她们说，看我的神情，一下子就让您给拆穿了。没错，你们说得都有道理，独独忘了一样，咱们何不当面问问福果？看她怎么说。她昨儿个不说，也许是因为想维护谁，今儿个换个方式问，说不定就讲了。”


  
虽然大家都有些不相信，但她们都知道孙清扬不是空口说白话之人，就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想听她说到底有什么主意。


  
孙清扬笑着招杜若到身边，在她耳边说了些话。


  
杜若一脸笑意地出去了。


  
“嬷嬷，你叫人把福果带上来吧。等一会儿，我说什么，记得在一边帮腔啊。”


  
虽然不知道孙清扬的打算，但苏嬷嬷几个都点了点头。主子怎么吩咐，她们就怎么做，这是为奴为婢的基本要求。


  
福果被带进来，孙清扬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这个丫头如今出落得颇为水灵，细白的瓜子脸蛋，削肩纤腰，柳眉凤眼，比福枝还要好看些，几乎能和样貌出众的杜若比肩。


  
这样的相貌，若不是早年犯了事，再聪明伶俐些，足可以到屋里当大丫鬟使。


  
只是菡萏院看似松散，其实管得很严，竟然能够在苏嬷嬷和瑜宁姑姑的眼皮底下，私藏着做的给男人的鞋袜，这个福果的心思，看样子比小时候有主意得多。


  
行了礼后，孙清扬对她点了点头：“听说你和你娘学了不少手艺，今儿个我想尝尝你做的菜，已经和马六媳妇说好了，等下你就过去帮厨，中午菡萏院的午膳就交给你了。”


  
竟然不是找她来问男人鞋袜的事吗？不光福果，苏嬷嬷等人也一并愕然。


  
“贵嫔，您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能去帮厨？”福果惊喜交集。


  
福果娘的厨艺，本就和马六娘、齐四姐不相上下，从前她们三足鼎立，把大厨房整得有声有色。出了疫病齐四姐病故后，她和马六娘就各占了半边天。福果私底下，没少和她娘学着做菜，要不是当年有和紫草冤枉福枝的事情，她就是当不了大丫鬟，应该也能到大厨房里当个小厨娘的，那是不亚于大丫鬟们的体面。


  
主子不仅不问她和男人有私情，言下之意竟然还有提拔的意思，难怪福果又惊又喜。


  
她因为昨儿个被关，还不知道孙清扬已经不是贵嫔了。


  
苏嬷嬷得了示意，轻描淡写地说：“以后就叫主子吧，贵嫔已经降了位分。”


  
降了位分，还能安排她到大厨房去，福果觉得这事有待推敲，没有露出听闻主子落难，应该表现出的惋惜之情，像只是听到吩咐其他差事一般，老实地答应了一声。


  
孙清扬又对她高看一眼，早知道，就是有早些年的事情，这个丫头也可以提拔着用用，盯得紧些，多敲打敲打，或许就不会出那样的事情了。


  
还是平日里疏于管教了。


  
“等会儿杜若回来，就让她带你去大厨房。左右这会儿没事儿，嬷嬷就去叫了院子里的人把我降了位分的事说一说，让大家谨慎点。等你讲完了，我再出去说两句就得。”


  
苏嬷嬷欲言又止，没说什么，应了一声出去吩咐门前的小丫鬟福豆召集院里的人。


  
福果的心放下一半，也许是苏嬷嬷还没来得及和主子讲呢，不如等一下自己找个理由，主动承认错误，也许能得个体恤。又担心万一孙清扬听了生气，决定还是等午膳后再说，想着主子吃得高兴，能够念上她的几分好，可能就轻轻揭过了。


  
反正，绝对不能说实话。


  
心里打定了主意，却仍然七上八下的，福果欠身施礼也到院里去听训。


  
孙清扬拿了本书捧在手里看。


  
听外面苏嬷嬷讲得差不多了，孙清扬放下手中的书，由瑜宁、福枝陪着出去，立在廊下。


  
她扫了一眼立在院里的众人，浅笑盈盈：“……既然苏嬷嬷刚才都给大家讲了，我也就不多啰唆，你们都是从碧云阁就开始跟着我的，这也是咱们主仆的缘分……今时不同往日，大家谨慎些就是，可别叫人逮了错处，平日里都要守着规矩，别和人斗嘴斗气，凡事多让着一点儿。”顿了顿，孙清扬又道，“当然，若是有那故意找茬的，想踩上菡萏院两脚的，也别害怕，只要是守着规矩，咱们总能找回来。今儿个可说清了，往后若有明知故犯的，可怪不得我不教而诛。”


  
虽然语气温柔温和，但院里的人都熟悉她的脾气，自是都唯唯诺诺地应了。


  
福果也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总觉得孙清扬说完，眼风在她的身上停顿了片刻。


  
等训完话，大家各自去做事，福果仍被叫回了正屋里。


  
她忐忑不安地等孙清扬问话，谁知进去半晌，只是让她立在一边，半个字也没说。


  
直到杜若从外面掀帘子进来，屈膝请安后，孙清扬方才笑盈盈地看着她问道：“你是这就跟杜若去大厨房呢，还是打算先给我说点儿什么？”


  
福果咬了咬牙，低着头说：“奴婢……奴婢眼下没有什么说的，等主子用完午膳，奴婢再来回禀。”


  
“噢，杜若，你有什么事要说吗？”


  
杜若看了眼福果：“刚才奴婢到大厨房去，福果娘求奴婢给主子带个话，说福果年纪到了，让您放她出去，随您给指了人订一门亲事……”


  
福果听着这话，猛地抬起头，心里有些紧张地看着杜若，屏着气等着她说下文。


  
孙清扬扫了福果一眼，心下了然，只怕这福果在她母亲跟前都没有吐过口，心里不由好奇福果到底和谁有了私情，竟然都到了要婚嫁的年纪，还瞒着她的母亲？


  
孙清扬看着杜若笑道：“福果娘这么说，当然是客气话，你就没问她究竟心里有没有中意的？说到底，主子们指婚，也还是希望你们终身有托，过得和美，她作为娘亲，自是比我们更操心的。”


  
“奴婢也是这么说，再三问了，福果娘方说，外院里跟着管事们采买的夏旺儿，还有账房上的钱四海，都找人和她提过亲，她也拿不下主意，让主子看着给定了就是……”


  
孙清扬看向苏嬷嬷问道：“这两个人嬷嬷心里应该是有数的，你觉得哪个更好些？”


  
苏嬷嬷情知这是孙清扬刚才吩咐杜若做的事，说来给福果听的，仍然一本正经想了想：“要说为人本分老实，肯定是夏旺儿。不过那钱四海，很是伶俐，打得一手好算盘，将来的前程肯定比夏旺儿好，就不知福果中意哪一个？跟了钱四海，将来可以当个管事娘子；跟着夏旺儿，知冷知热疼人是少不了的，那孩子知足，就是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福果你就说说，中意老实本分还是前程大好的？别害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瑜宁帮腔道：“可不是，要不是主子仁厚，哪儿能轮到你们自个儿挑人，这会儿要是害羞不说，到时候盲婚哑嫁了，可别后悔啊。”


  
福枝倒了一盅茶递给孙清扬，笑道：“主子这不是为难福果吗？她在内院里，哪一个也没见过，眼下听了人名，就让她挑，岂不也和盲婚哑嫁差不多？”


  
孙清扬摊摊手，无奈地说：“那怎么办？这可没办法让她见了面慢慢挑，只能看心里更喜欢那一个类型的，然后再让嬷嬷设法打听更详细的情况吧，福果，你倒是说说中意谁多一些？”


  
见她们一个个说得轻松，步步紧问，福果强定心神，抬眼笑道：“奴婢不嫁，奴婢就在主子身边，报答您当日收留奴婢的大恩大德。”


  
孙清扬轻轻将茶盅的盖碗相碰，搁在桌上：“眼看都到这年纪了，你想留，我也不能再留你了，不然，就会被外面的人说刻薄，对待奴才们不忠厚。你已经满了十八，按府里的规矩，已经到了配人的年纪，你要是真想留在这院里，不如就选夏旺儿，他在采买上，我和母妃说说，让他管着菡萏院的采买，这样成亲之后，你仍然可以回来当差。”


  
这样的安排，真是一个三等丫鬟天大的体面了，谁知福果低下头，仍然说：“主子，奴婢不嫁。”


  
“不想嫁他，那就是钱四海了，嗯，听他这名字，就是个会经营的，以后小日子必定不愁吃穿，你嫁过去，也不会受苦。”


  
福果抬起头，脸色煞白：“奴婢也不嫁这钱四海。”


  
孙清扬仍然不急不恼，好脾气地问：“东也不嫁，西也不嫁，你倒说说，想嫁与谁？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福果重新低下头去，什么话也不说。她原想随便扯个谎圆过去的，不想本以为主子不会过问的时候，却突然问了起来，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她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先前想好的说辞一句也用不上。


  
苏嬷嬷给孙清扬递个眼风，意思是昨儿个问她也是如此，说什么，她就是低着头，急死人也问不出话来。


  
孙清扬不动声色：“虽说姑娘大了，心思不由娘，但这从古至今，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按理照府里的规矩，都是主子们指婚，但福果你毕竟是打小就在我这当差的，我就给你母亲这个体面，由她给你选了，下个月成亲吧。”


  
说完，并不等福果的回话，直接吩咐杜若：“你过去就给福果娘讲，说我给她这个体面，由她挑了人，拿定主意就成，下个月挑个好日子，给他们成亲。没其他事了，你带福果到大厨房去吧。”


  
福果一听，竟然是这般结果，因为立了半晌，本就有些头晕眼花的，这当下立刻浑身瘫软着往地上滑去。


  
她这一整，把孙清扬吓了一跳，杜若和福枝急忙拖她起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瑜宁忧心忡忡：“今儿天热，她莫不是中了暑吧？到现在冰还没有送来，这屋里人一多，就有些气闷。奴婢这就去使人催催。”


  
她屈膝退了下去。


  
苏嬷嬷有些内疚：“是不是因为昨儿个夜里到现在都没吃饭的缘故？奴婢这就找人去给她做碗粥来。”


  
杜若用力掐着福果的人中，福枝找了药油给她擦在太阳穴上，过了一会儿，福果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却跟着呕吐起来，因为从昨晚到现在她都没吃东西，所以只是干呕。


  
孙清扬看着她呕得满脸通红，想到了一种可能，心里明白了几分。


  
杜若叫门口的小丫鬟福豆拿了温水、漱盂，帮着福果漱了口，福枝还端了杯温热的茶给她喝了一盅。


  
待福豆退出去后，福果仍然脸色惨然，拿着茶的手一个劲儿地抖。


  
孙清扬扫了她一眼，声音里没有半点儿波澜：“看样子，不管是夏旺儿还是钱四海，你都不能嫁了。老实说吧，那男人是谁？你说出来，我或者还能帮帮你，不说的话，就是死路一条，你难道光想护着他，不想想你肚里的孩子吗？”


  
福果从椅子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顿时眼泪就流了下来，泣不成声。


  
杜若和福枝听到孙清扬所说，再看看福果，觉得是比前些日子丰润不少，原还以为她是长胖了些，没想到竟然是有了身孕，两人交换了下眼神，暗自庆幸苏嬷嬷和瑜宁姑姑刚才走了，不然这档子事情出来，主子不发火，那两个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也饶不了去。


  
她们两个既恨福果不自爱，但见她哭得肝肠寸断的可怜模样，又心软同情。


  
孙清扬不说话，端起桌上的茶盅，慢慢啜了几口，耐心地等福果回话。


  
从福果跪到地上开始，她就知道自个儿猜对了，竟然是真有了孩子，这只怕想瞒也瞒不了，如果福果再不说，只能给她报个有病，让她娘带出去，想办法打掉孩子，才能保住性命了。


  
打掉孩子，做这样有违天和的事情，孙清扬肯定自己下不了手，但要不打掉孩子，福果与人有私之事，早晚会被发现，只怕她的性命都保不住，何论其他？如果福果肯说出那男人，或者可以想办法，保全她们母子。


  
就算那人已经有了妻室，多娶个小妾，也不是什么大事。


  
福果一直不说，孙清扬肯定那男人已经婚嫁，要不然话已至此，说出来主子指了婚，岂不是皆大欢喜？


  
孙清扬觉得福果过虑了，虽然小妾进门，必须要大妇允准，但已经有了身孕，再不让进门，那大妇就会被扣上妒妇的名头，只此一点，就够男人休妻了。妒忌，是男人休妻的七种借口之一，也称七出之一。


  
她们打小所受的教育，就是“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的古训，男人们妻妾成群再平常不过，不仅不能妒，贤淑的女子更应妻妾和美，彼此相安无事，和平共处。所以就算福果喜欢的人，是个怕老婆的，不敢休妻再娶，但眼下她有了身孕，也完全可以找到门上去，求公婆或者宗族里的老人做主，再不成，甚至可以威胁那大妇告到官府。


  
明朝对妒妇的处置很厉害，太祖时，有个姓刘的指挥死后，他的妻子对官府说，自己没有孩子，希望朝廷给些补助。


  
当时，太祖直接答复：你夫君身经百战方得升迁，直到身故都未纳妾，以致没有子嗣继承香火，如此妒妇悍妇，本该诛之，念你夫君的功劳，赐你天下讨饭为生。


  
为此，太祖还真下了明旨给那个女人漆碗、木杖，让她到各个功臣家门口乞讨，用这种羞辱的办法劝诫天下的妒妇。


  
为了疗妒，已故鄂国公常遇春的夫人差点儿被斩。


  
作为大明开国功臣之一的常遇春，沉毅果敢，长臂善射，每战必先，屡立战功，十分受明太祖朱元璋爱重，老大不小，却一直没有儿子。


  
因为惧怕夫人常遇春也没有纳妾，太祖为了不让他绝后，送他两个绝色小妾，因慑于夫人的泼悍，常遇春不敢与她们同房，偶有一日夸赞小妾指若春葱，纤白细长，上朝归家后，就收到娘子送来盛有小妾断臂的木盒。


  
太祖知道此事后，扬言要将常遇春的老婆杀了，大卸八块，煮肉熬汤，大开筵席，请大臣们前来享用，给常遇春也分得一块他夫人的肉。因为是用妒妇之肉熬成的肉羹，就命名为“疗妒羹”，让天下的妒妇以此为戒。


  
虽然经常遇春苦劝之后，太祖收回了成命，但此事传到民间，仍然成了鄂国公夫人因妒忌小妾，被太祖爷下令杀了煮成肉羹与臣分食。每每有女人妒忌时，就有男人以此说事。


  
所以在这样的背景下，福果虽然胆怯，不敢说出那男人是谁，孙清扬却觉得不必担忧，开口为她宽心：“你这么维护他，无非是害怕他有妻子，怕她容不下你。但你这有了孩子，她若再不许你进门，就是妨碍子嗣，够得上七出之罪了，就是她想如此，那男人的父母宗亲，也不会容她如此跋扈，你只管说了就是。”


  
福果却拼命摇头，一个劲儿地哭，仍然是半个字也不说。


  
外头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眼看要下暴雨了。


  
看着桌上汝窑梅瓶里插着的娇艳芍药花，孙清扬想到另一个可能，她的心渐渐沉下去，却一直沉不到底，虚飘飘的，找不到岸。


  
飘得她手足无措，如同那雨，迟迟下不来，等得人心慌。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二十二章　雨后叶底花


  
难道——那人是殿下吗？她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又觉得不可能，朱瞻基如果看上她院里的丫头，没道理都不和她说一声就收用了，这样的不尊重，他应该做不出来的，但福果这抵死不说，除了他还能是谁？只怕她不敢说，也是朱瞻基交代过的，怕自己知道了生气。


  
她不相信，于是她试探着又问：“你能够接触的人，无非是外院的那些个人，既然是府里的奴才们，就不用担心这个，纵然我做不了主，也能让皇太孙殿下发话，把你配给他。”


  
福果抽抽噎噎地说：“不是，不是奴才。奴婢求主子不要问了。”


  
孙清扬只觉得犹如一记耳光打在了自己的脸上，不是奴才，那就是主子，能够自由出入菡萏院的男主子，就只有朱瞻基，不是他还会有谁？昨儿个两人还在恩爱缠绵，今天就得知她的丫鬟怀了他的孩子，好，真是太好了。


  
虽然并没有完全肯定自己的猜测，但眼下这情形——孙清扬的心里涌起几分苦涩，定定地看着福果：“不管他是谁，你只管说出来，就是我做不了主，你如今有了孩子，也能请母妃给你个说法，总能保全你们母子，你若是再坚持不说，我只好叫你母亲领了你去，生死由命。你为着他守口如瓶，他可知可晓，可会怜惜你的一片心意？最可怜的，是你这肚里的孩子，他有何过错，要来承受这一切？”


  
福果扑到她的脚下，连连磕头：“主子，不要啊，主子，请容奴婢再留些日子，他说了，等过些日子就和太子妃殿下开口讨了奴婢去，主子只需要再宽限些日子就行了。”


  
说着说着话，她又哭了起来，这一哭，连本来同情她的杜若和福枝都有些不耐烦。


  
杜若盯着她，一扬眉，冷笑道：“你光叫主子容你，你可有为主子着想？眼下主子刚刚被贬，你就出了这档子事，要是被人知道，还不晓得会怎么编派主子呢？你还护着那人做什么，主子都说了为你做主，只消说出来把你配给他，两人一成亲，这事就神不知鬼不觉的。”


  
听了杜若的话，本来哭声渐小的福果，突然伏倒在地上，越发哭得凄惨。


  
见福果如此，一向好脾气的福枝也生气了，冲她说道：“主子为你想了这么多，你倒好，为了个野男人，这么背主。照我看，主子就不该这么好心，问你这么多。你想留些日子，你当这院里的人都是瞎子，我们看不出来，那些个婆子们早晚知道你肚子里有孩子，到时还怎么瞒？”


  
福果仍然只是哭，拼命摇着头，却不肯吐口。


  
孙清扬闭了闭眼，强自平静自己的口气，不带任何喜怒地说：“你是打算一直这么哭下去吗？那就先下去慢慢哭，什么时候哭够了，哭好了，再过来回话。要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说，那就等明儿个你娘把你带回去。你什么都不说，我能够做的，就是这么多了，你肚子里有了孩子，我也不罚你，也不打你，但出去之后，你应该能够想到自己的下场，既然你为了他，连命都能不要，我也没什么好劝的。”


  
福果一听，忍住了哭声，抬起头直起身子，胡乱用衣袖抹了抹脸，犹带泪痕哽咽着说道：“主子，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说，奴婢实在是没脸啊，没脸说。”


  
难道真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孙清扬的一颗心直往下沉，像沉到了冰潭里一般。


  
朱瞻基有多少妃嫔，她都无所谓，去别人的院子里，她也不觉得有什么，照样会见到他欢喜，因为她一早就知道，那些个姐姐妹妹，和她是共侍一夫的，她若是自私地霸着他，她们就会夜夜孤枕，守着冷清、没有人气的院落沉寂下去。


  
孙清扬明白，她要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也就会集三千怨恨于一身，所以平日里，总是劝、推、让，虽然人人都知道朱瞻基宠她，但到她院里的次数，并不比其他人更多。


  
“妻贤夫祸少”，虽然她只是个妾，但朱瞻基把她当妻子一般对待，她打小也是被当嫡妻正妃养大的，一直以太子妃的贤良淑德来要求自己，决不会去做那些个争风吃醋、背地里心胸狭窄算计人的事情。


  
她如此信任、依赖于他，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的心慢慢打开，准备完全接纳他的时候，命运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她怎么就一点儿也没看出来呢？他竟然能够一点儿风声不露，就做下了这样的事情。


  
她以为，凭着自小的情分，凭着她对朱瞻基的一片心，他应该是明白自己的，应该给予她相应的尊重，他怎么可以，背着她，收用她院里的丫头呢？他怎么就能做得出来呢？


  
这一刻，孙清扬突然明白了太子妃那种心凉若死、若灰的心情，当年齐承徽爬太子床的时候，母妃的心情只怕就是这样吧，一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灰，有什么如同泥沙俱下，崩溃倒塌。


  
她在心里，也劝自己，也许不是他。但不是他，又会是谁呢？福果拼命想护着的人，除了他，还能是谁呢？


  
虽然心里泛起透心凉意，喉咙干涩难言，但孙清扬仍然不愿意为难福果，即使真是朱瞻基，即使是福果有心为之，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若不愿，福果也不可能得手，若这件事论对错，两人各占一半，但福果对她来说，无足轻重，她的难过，只是因为朱瞻基，因为他和她的亲近，因为他对她的承诺。


  
转眼都被撕得粉碎。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种情绪并非是妒忌，而是被辜负的失落，被背叛的失望，被欺骗的失魂落魄。


  
雨终于开始下了，劈里啪啦地敲在窗棂上，带着凉意，一扫将近正午的暑气。


  
听着雨声，孙清扬觉得自己的心里，也下了这样的一场大雨，一时间，她感觉力气像被抽干了一般，眼睛睁不开，连手指都感到困倦，她只想躺下去，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之后，这样的噩梦或许就醒了。


  
她有气无力地看着福果，神情冷淡却并无半分恨意：“你若实在不想说，说不出来，就先退下去吧。”


  
福果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孙清扬，用已经哭哑的声音，开口说道：“奴婢说，奴婢告诉主子，还求主子救救奴婢。”


  
虽然决定要说了，但福果仍然难以启齿似的，含糊着说道：“是靖郡王，那天……”


  
她后面说什么，孙清扬都没听清，只听到了“靖郡王”，靖郡王，朱瞻埈，不是皇太孙朱瞻基。


  
她那颗险些四分五裂的心，这才回到了胸腔，重新拼在一起。


  
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焕发了新生。


  
孙清扬的声音轻快起来：“是靖郡王？所以你才一直不敢说？”


  
福果点了点头，不明白主子为何听到她所说的话，如释重负，神情看上去竟然有些欢喜，难道，这事并不像自己想的那般为难吗？


  
她期期艾艾地说道：“是的，虽然起初是靖郡王强要的奴婢，但奴婢既跟了他，也知道从一而终的道理，何况奴婢有了身孕，再没可能另许他人。之前不敢告诉主子的原因，一来是因为郡王让我等他做主；二来，您和郡王妃交好，奴婢怕您知道了，王妃会私下处置了奴婢。主子，奴婢该死，这样大的事情，还求主子垂怜，为奴婢做主……”


  
秦雪怡临盆在即，这会儿要把事情捅到她跟前，岂不就像催产催命一般。如果孙清扬不是个心善的，还真可能把福果扔给秦雪怡，说不定私下就被打卖了，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


  
福果如此担心，死死抵着不说，确实有她的道理。


  
孙清扬回过神来，搁下了刚才的担忧，担心起秦雪怡知道此事会怎么办？偏生，还是她院里的丫头。


  
就算和人说，是靖郡王强要了这丫头，也难免会有人认为福果是狐媚惑主。从古至今，有了这样的事情，人们顶多说男人是风流，意志薄弱，都会把罪责推到女人的身上，似乎没有了横刀夺爱的小妖精，那男人就会是一世忠贞不变心，情深义重，相敬如宾的好夫君。


  
岂不闻“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


  
所以，先前以为令福果怀孕的人是朱瞻基时，孙清扬没有怪责福果，而今知道事实的真相，她仍然不怨福果给自己惹事，靖郡王要一个丫鬟，福果能怎么样，以死相争吗？即使是福果有心为之，靖郡王若不想，她一个丫鬟，也不可能反过去强了他吧？


  
所以不管起因是什么，结果在这里，在孙清扬看来，靖郡王就应对福果负责。


  
她微微闭了闭眼睛，低声问道：“你们……发生过几回？小日子迟来多久了？你自己有何打算？”


  
福果浑身发着抖，连连磕头，伏在地上哭泣，连说带哭。


  
“只有一回，主子，你信奴婢，就那么一回，您让我给郡王妃送东西过去，碰见了靖郡王，他喝了点儿酒，拉扯着奴婢……也是这几日，奴婢发现身上不对，才去找了他，问他如何安置奴婢。”


  
福果的言语里充满了苦不堪言的艰涩：“主子，奴婢能有何打算，只怕人都以为是奴婢勾引的靖郡王，奴婢也曾想过一死以证清白，可奴婢怕……后来又怀了孩子，奴婢更怕，主子，求您为奴婢想个法子吧，奴婢的生死，全在您手上了。”


  
杜若和福枝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连惊带吓，连茶都忘了给孙清扬续。刚进来的苏嬷嬷和瑜宁听了个半截，但这两个经的事多，连蒙带猜也就约摸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把手里的粥顿在桌上，苏嬷嬷咬牙训斥道：“不知自爱的东西，还好意思让主子救你，你给主子惹了多大的麻烦。”


  
瑜宁呆呆地出了半天神，怎么会是这样的情况？这宫里头，但凡长得齐眉整脸一点儿，那些个主子们就不放过，纵然是丫鬟，也是个人啊，就这样想睡就睡，想丢就丢。要不是被主子发现，只怕这福果等来的，不是靖郡王纳她为妾的消息，而是一包有毒的打胎药——就像自己当年一般。


  
她低头看着仍然在抽泣着的福果，低声说：“哭有什么用？既然已经有了身孕，你就得想清楚，到底他能不能托付，‘始乱之，终弃之’，你是这样的身份，以这样的情况进了府，就是太子妃殿下让靖郡王纳了你，又会有什么好结果？还不如打掉那孩子，寻个门当户对的嫁了，妥妥当当地过一辈子。”


  
竟然是劝她不要孩子，别跟着靖郡王？福果愕然抬头看着瑜宁。


  
瑜宁看着她，如同看着十几年前的自己，苦口婆心期望能够将她劝得回心转意：“也许，他根本是一时兴起，就没想给你个结果，要不然从强要了你那天起，这都一个多月了，为何一直没有话给你？即使你有了身孕，他还推托再三，迟迟不给回音，你当日告诉他，他是欢喜多些，还是惊恼多些，你想一想，好好想一想，再决定要不要主子去帮你求这个体面。”


  
孙清扬想起苏嬷嬷搜出来的男人鞋袜，按理，靖郡王犯不着让福果给他做这些个东西啊，尤其福果有了身孕，他的一妃一嫔都是怀着双身子的，他难道就没听过怀孕的人是不能动针线剪刀的吗？


  
“且不说这些个，福果我问你，你屋里藏着男人的东西是怎么回事？是做给靖郡王的吗？”


  
福果诺诺回答：“是，奴婢月信迟迟不来，怀疑是有了身孕，心里没主张，就去找靖郡王讨要说法，郡王他……让奴婢给他做双鞋袜，安心等着他的好消息。”


  
“竟然让怀孕的人做这些个东西，也不知道靖郡王是怎么想的。”瑜宁小声嘟囔。


  
怎么姓朱的人家都是这样的脾性，让做些东西等好消息，你这甜甜蜜蜜做东西呢，他那边紧锣密鼓地安排你的死期，自己当年不就是吗？让绣一条汗巾，还没有绣好，就等来了有毒的落胎药。


  
如果不是恰逢燕王的大军攻破皇宫，建文帝兵败，也许，自己就真将那碗甜如蜜糖的汤水喝下去，落个苦似黄连了。


  
回忆往事，瑜宁心里充满了苦涩和不忿，但那个始乱终弃的人已经是一抔黄土，她恨也无处恨去，看着眼前的福果，像是看见从前那个傻傻的自己，她好心地提醒：“你心里可得有个数，别是靖郡王使的缓兵之计，拖着你，想其他的法子呢。”


  
福果回想当日，自己去找靖郡王，他先是要拉着自己解释当日喝了酒，并非有意。后来听到她说有了身孕，神情呆怔，还问她确定不确定，好像确实是有些惊恼，甚至烦心，为此，还砸了一个桌上的茶盅，后来还是听自己说要告诉太子妃殿下，求她做主，才转了笑脸安抚自己。


  
鞋袜，是自己都走出靖郡王的屋子后，有个丫鬟姐姐跑来追着说，郡王说看她身上的衣衫，觉得她的针线不错，让给他做鞋、做袜，尺码也是那个姐姐给的。


  
难道，那会儿，他就想让自己有点儿事做，别胡思乱想找他的茬，用这样的缓兵之计拖延吗？


  
摸了摸衣袖下胳膊上他捏的手印，还在隐隐作痛，福果有些明白瑜宁所说了，虽说在太子府里没有这样的事情，但私下里，她没少听主子们要了丫鬟的身子，却当猫呀狗呀一般丢弃，有的还给个通房的身份，半主半仆地混着，有的直接找了借口发卖出去，免得正妻知道了堵心。


  
靖郡王，会是那样的人吗？福果不敢想。


  
听了瑜宁所说，看到福果的神情，孙清扬也想过来了这其中的关节，她看着福果吩咐道：“你当时找靖郡王说的时候，他既然说肯担这个责，让你等他答复，不如就先信他，等他两日看看，如果他说话算话，自然万事妥当。若他起了别的心思，你也别声张，先回了我再做打算。”


  
看着一脸惊色的福果，孙清扬叹了口气：“不管如何，这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一条命，千万别做什么傻事，多想想你爹你娘，想想自个儿肚里的孩子，听到没有？先起来吧，回去好好休息，嬷嬷已经叫人给你做好了粥，你先下去吃一吃垫垫。”


  
福果这会儿哪有心思吃东西，连声说：“奴婢不饿。奴婢这就随杜若姐姐去大厨房帮主子准备午膳。”


  
“你不饿，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下回再尝你的手艺吧，看你眼睛红肿成那样，去了你娘还不得问怎么回事？少不得会惹得她伤心，你还是先下去休息，多少吃点儿东西。”


  
在杜若和福枝的搀扶下，福果站起了身，低声屈膝答应着，红着眼睛由福枝扶着回她的房间去了。


  
杜若也屈膝退出去，到大厨房里交代午膳之事。


  
孙清扬呆呆地坐在椅上，千头百绪，有些茫然不知此事如何是好。


  
“主子，这事还是应该等太子妃殿下回来，回禀她才行，不然落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嚼些舌根来，只怕连您都落不下好。”


  
听了苏嬷嬷的提醒，孙清扬点头应：“嬷嬷说得对，今儿个这事，无论如何不能善了，靖郡王若有心纳她，也不会拖到今日还没个消息，只是，他就算无心，也该顾及她肚子里的孩子啊，那可是他的孩子。”


  
瑜宁在一边撇撇嘴，语带恨意：“主子您心慈，是想不到男人们的心思的，说不定他还认为，福果是想得富贵，故意这么说的呢。在他们看来，奴婢们就是根草，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腻了拍拍手就能走人，再或者赏给下头的打发出去，这种事情多得是。”


  
瑜宁撇嘴道：“就是靖郡王信了福果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恐怕也会觉得婢生子，低贱得很，坏了他的名头。在这些主子们的眼里，偷嘴不算什么，偷了嘴没抹干净，才是晦气。”


  
听了瑜宁的话，孙清扬冷哼了一声：“他怎么对他院里的丫鬟我管不着，对我院里的就不成，有胆吃，他就得吞下去。我求母妃做主也好，求父王压服也好，总之他强要了福果，就得纳了她。平日里只觉得他脾气有些暴躁，没想到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看她生气的模样，苏嬷嬷笑了起来：“哟，我的主子，您消消气吧，为了个奴婢，哪至于就把您气成这样。这在男人们看来，就不是个事，连德行有亏的边都够不上，别说在宫里了，就是那些个王公望族，哪家府里没几出这样的事情？您要为这个生靖郡王的气，估计他还觉得冤枉呢。”她劝解道，“您也别尽听福果说的，这靖郡王屋里，什么漂亮的丫鬟没有，他至于巴巴地强要咱们院里的吗？还是送个东西的工夫，就看上了，说不定是她想着一步登天，勾搭的靖郡王呢？男人啊，送上门的，他怎么会往外推？这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您别往心里去，禀了太子妃殿下，她自有主张。”


  
看了看瑜宁，苏嬷嬷若有所思，如果刚才不是瑜宁的那番话，孙清扬恐怕还不会想那么多。


  
瑜宁感觉到苏嬷嬷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接话道：“嬷嬷说得有理，不过奴婢觉得，如果福果真有那个心思，也该是打皇太孙殿下的主意，何必舍近求远？咱们院里到那边去都是有数的，福果真有见一次就勾上的本事，也不会当个小丫鬟这么些年了。”


  
孙清扬点了点头：“嬷嬷和姑姑说得都有道理，不管如何，福果既然有了孩子，咱们就要为她打算打算。”她苦笑了下，“只怕这回秦姐姐对我的误会是要生下了，她准要怪我连院里的丫头都管不好，给她添堵。”


  
苏嬷嬷迟疑了片刻，说道：“也不是不能把这事了了，不让郡王妃知道，只要主子您能狠得下心。”她做了一个勒脖子的动作。


  
苏嬷嬷也并不是个心狠之人，要不也不会先前看到福果头晕眼花，担心她是被自己关得时间久饿的，因为内疚，甚至亲自出去让人给煮了粥来。想出这样的手段，还是因为想到此事会给孙清扬惹的麻烦，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孙清扬听了立刻摇了摇头：“这不行，这样的事情不能做。我宁可让秦姐姐误会我。日久见人心，她总会明白，她也是要当母亲的人了，自然明白这是有违天和的事情，万不能做。只是这会儿她临盆在即，一定得瞒着她，今儿个这事，不能走漏半点儿风声，等母妃回来了再说。”


  
苏嬷嬷不以为然，正是因为要做母亲，恐怕靖郡王妃才更不愿意有人竟然趁她怀孕之际，勾了她的夫君，生个孩子出来给她添堵，再要知道这个人就是她姐妹院里的，还不得把孙清扬一并恨上。


  
瑜宁却从她们的对话里，听出了别的事情，她有些迟疑，不敢肯定自己所想：“主子，奴婢想到一件事，也许……只是猜的，但您听听，有没有可能？免得万一让奴婢猜着了，只怕要出大事……”


  
苏嬷嬷见她吞吞吐吐，不由着急推她：“什么大事，你倒是说啊，这样说半句藏半句的，多急人。”


  
瑜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嬷嬷别心急，也许不会有什么事，只是我多心罢了。”


  
她看着孙清扬笑道：“也就是一句闲话，主子姑且听听。奴婢听说，靖郡王院里的孙嫔和郡王妃不合，她和郡王妃怀孕的时间又差不多……先前嬷嬷也说，靖郡王要丫头，什么样的得不着，怎么偏福果送个东西去，就……”


  
孙清扬想到当初听秦雪怡说孙嫔使人给她吃泡过山楂水的饭菜，心里有些恍然：“姑姑的意思是说，说不定，就是那孙嫔使的计，要用福果给秦姐姐添堵，让她临盆时出危险吗？可她怎么能料到福果这一回就能怀上呢？”


  
“奴婢也说不好，只是听你们说的话，觉得不免有些蹊跷……若真是那孙嫔所为，这算计可够深的啊。这样一来，倘若靖郡王妃临盆时听闻此事动怒，说不定会有什么后果，再一个，还能令您和靖郡王妃起了嫌隙，真可谓一举两得。只是奴婢也不明白，要是福果那一回没怀上呢，她岂不是白算计了？难不成她以为福果有了第一次，就会纠缠上靖郡王？”


  
看到孙清扬若有所思的样子，瑜宁重新泡了热茶，兑了半杯先前的温水，在手里试了试冷热，递给她：“主子喝盅茶吧，或许只是奴婢多心乱想罢了，根本没这么些事情。”


  
听了瑜宁的话，本来正准备接过茶盅的孙清扬忽然站起身，茶盅落在了地上，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不好。”她沉着脸说，“快随我去看看秦姐姐。”


  
如果真像瑜宁所猜测的那样，孙嫔必有后招，福果可能不过是她顺水推舟一用的小棋子，本来秦雪怡还有半个来月才临产，所以母妃才放心去了灵谷禅寺，想着就在跟前，就是发作起来，到生下也得好些个时辰，完全赶得回来。


  
但是，如果真的有人作祟，就很难说会有什么结果了。


  
边走孙清扬边吩咐杜若：“去太医院请藿医女过来。”


  
藿香擅长儿科、妇科，又懂用毒解毒，万一真有什么事情，她在的话，会省心好多。


  
出门的时候，雨虽然小了些，但仍然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丫鬟、婆子们举的大油伞把孙清扬护了个严实，一路上连一星半点儿的雨都没沾上。


  
进了秦雪怡所住院子的垂花门，就看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举了伞，坐在抄手游廊下守着，不许人随意进去，要传递什么事物统统都由这些婆子翻检后代送进去。


  
见了孙清扬，婆子们虽然起身恭敬行礼，也有人进去通传，却仍然将她带去的两盒适宜孕妇吃的水果，细细看了方才赔着笑脸递回。


  
孙清扬暗自心惊，秦雪怡竟然小心到这样的程度，难不成这些日子不见，她和孙嫔的争斗愈发厉害了？


  
见她担忧，苏嬷嬷小声说道：“靖郡王妃是个谨慎人，看这样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秦雪怡正在里间的紫檀木卧榻上，整理她即将出世的孩子的衣服、被褥等物，突然听丫鬟说孙清扬来了，高兴地下榻迎上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去了寺里头吗？这快到晌午了，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只能等会将就着和我一起吃点儿。”


  
孙清扬笑道：“你和我客气什么呀，我也是在院里没事儿，突然想起你就过来了，需要做什么准备？”随秦雪怡走到里间坐在榻上，随手拿起她放在卧榻上的小衣服来看，见那些衣服虽然手艺精湛，但接缝全在外面，倒像是反着的一般，便奇怪地问道：“这手艺倒是好，就是怎么全是反的呢？”


  
秦雪怡笑了起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人儿的皮肤嫩，像大人的衣服似的，接缝在里面，会硌着他的，这样做的衣服，小人儿穿着就是软软滑滑的，最舒服，穿着最妥当。”


  
孙清扬稀奇地又看了一会儿，笑道：“将来我也要她们学着这样做，到时少不得要烦劳你，把你这针线的丫鬟借给我使使。”


  
“这还用你说，到时我让她们给你的小宝贝做好四季衣裳，包你满意。”秦雪怡大包大揽，看着她眉开眼笑的，“是不是已经有了，所以巴巴地从寺里提前回来，跟我这儿取经。”


  
孙清扬汗颜，连忙摇头：“没有，太孙妃还没生呢，哪儿就能轮到我有。是因为在寺里发生了一些事……”把情况轻描淡写地给秦雪怡讲了一遍。


  
要依秦雪怡以前的性子，听了后肯定要跳起来让她别轻饶了郭良娣，或者是找朱瞻基给她找回公道，这会儿听了却默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方笑道：“姑且忍着气，别理会这些事情，一切以咱们府里的和美为重，以后等殿下出头了，有的是机会找回来。”


  
听了秦雪怡的话，苏嬷嬷暗自颔首。


  
以前她觉得东宫里长大的这三个女孩里，秦雪怡性子活泼，嘴上不饶人，有时甚至得罪了人还不自知，不如赵瑶影和孙清扬两个心思缜密。


  
如今看来，这个靖郡王妃真是一个聪明人，太子妃不希望靖郡王娶心思太玲珑的正妃，秦雪怡的性子正好合适，做了郡王妃后，她只把持人和财这两项最关键的，其他由着孙嫔和徐嫔去争。还知道什么对她最重要，千方百计护好自己肚子里的嫡子，其他诸事不理。


  
对宫里的女人而言，年华慢慢老去，男人的宠爱也会随之失去，唯有子嗣是自己的，谁都夺不去，她如此护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一种暗示，表明这院里她不能事事做主，有人想威胁她的地位，太子妃见了，自是会帮着她警惕三分。


  
这个郡王妃才是真正识时务的，不仅凡事可以自主，还得公婆欢心，夫君尊重，苏嬷嬷心想，以后要提醒主子和这靖郡王妃多多亲近，不要远了旧日情分才是。


  
她们两人闲谈说话间，雨已经停了，雨过天晴，大广口瓶里白莲花的香气，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格外清冽，隐隐扑人鼻息。


  
见孙清扬看那瓶里的花，秦雪怡淡淡地说：“自打怀了孕，我就没用过那些个薰香，怕里面会有其他的东西，只敢用这些个味道清淡的花、果。”


  
“不光这个，我看你那院门前守着些婆子，递东西都那般小心，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孙清扬转过头，继续帮着她整理那些衣物，随口问道。


  
秦雪怡连连冷笑，“就是我怀孕的这几个月，我院里有两个丫鬟被郡王收用了，过后我查了方知，两个是趁郡王吃了些酒被下了药给推进去成的事，不仅郡王吃的酒里有春药，就是她们两个的胭脂里也有，沾到口上，闻到男人的气息，身子就软得走不动路。”


  
她冷哼道：“至于郡王吃了些酒，见她们样貌端正，温香入怀，自然是乐得收用。虽说那两个丫头都没有怀孕，如今灌了绝子汤当通房在郡王的屋里伺候。但你想想，能够伸手脚这么长，再不小心些，只怕哪天我跟前儿的东西也保不齐有什么问题。”


  
孙清扬闻言大惊：“竟然敢这样明火执仗？你怎么不将查的结果告诉母妃，让她好好惩治下？”


  
秦雪怡苦笑：“我是查到有这样的结果，可查不出来是谁做的手脚，过后再查她们的胭脂，都没有问题，所以即使猜到是她，但没有证据怎么给母妃讲？那两个丫鬟的话，也就是我信了，要是换个人听，怕还以为她们是想得富贵，故意爬郡王的床呢。她府里头有钱，收买这些个下人来，可是得心应手，不像我，虽然是这院里的主母，可就那么些钱财，正事都捉襟见肘呢，哪能做这些个事？”


  
“可在二弟酒里下药，他自己难道也不知道吗？”


  
秦雪怡脸上浮现一抹讥讽：“我估计下得不多，就是个催情助兴的作用。你知道我们那位爷，本在这些事情上就随意得很，虽然他不会专门去收用谁，但兴致上来了，跟前儿有漂亮的，也不会刻薄自己。”


  
“说到这，我给你讲个事……”孙清扬把福果的事情给秦雪怡说了一遍。


  
“哼——”秦雪怡把手头的小衣服往榻上一摔，“肯定也是那贱人的手脚，她想着用这些事情给我添堵，让我肚里的孩子不得安生，我偏不如她的愿。今儿个郡王回来，我就劝他纳了你那丫鬟，这院里也不愁再多个姨娘。”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二十三章　幽草涧边生


  
只是片刻工夫，秦雪怡就反手将小衣拿了起来，慢慢地理好，似乎怒气也随之平息下来。


  
她淡然道：“我也想开了，反正不管她们谁生下来，都是叫我母亲，怎么调教，也都由着我，你那丫鬟进来，还正好可以给我搭个手。估计那贱人是想着，郡王在我怀孕的时候，出这么些事情，我肯定得和他生分。”她冷然道，“那贱人盘算得好，想着我因此闹将起来，赌气什么的，就算不伤着肚里的孩子，也能挑拨下我和郡王的情分，尤其是你院里的丫鬟，出了这事，我肯定不待见你，届时连你都疏远了，将来我这儿有个什么事，连帮衬的人都没有，她打的如意算盘，可惜，她算错了人。”


  
孙清扬瞧她的样子，虽然生气，但更多是冲着孙嫔，心里稍安：“你真不生我的气，也不气二弟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就是没有她做的手脚，郡王兴致来了，拉着你那丫头，她还能大喊大叫扫主子的面子不成？至于郡王——我早想开了，这男人啊，就是爱偷腥的猫，你越挡着他，他还越惦记着。”秦雪怡一脸疲倦，“既然他爱谁收用谁，根本不是我们女人能够阻拦的，为他气为他急，不是和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吗？我已经想开了，左右他给我正妻的位分，应有的面子一样不少就行了，我和他计较那些，不过是如别人的意，还是好好护着我这肚里的孩子，平安生下他来，才是正经。”她抚着自己的肚子，露出一抹笑容，“这天底下啊，只有我肚子里的这个，才是真真正正的心头宝呢，除了他，其他的事情我都没兴趣管。”


  
孙清扬没有想到秦雪怡竟然会如此看得开，不由露出诧异之情。


  
看了看她的神色，秦雪怡淡淡地笑道：“你没有做母亲，不会明白，以前呢我也觉得郡王是天，他的喜怒哀乐尽牵于心，但伤了一回回的心，眼睛哭肿了又消下去，渐渐地就淡了。且不说那两个嫔妾，徐嫔年纪小，一派娇憨，我看着都喜欢；孙嫔姿容出众，男人自是爱俏的。”她轻哼了一声，“就算我相貌不输她们多少，但和她们争风吃醋，到底失了我这个正妃的身份，我也不屑为之。再一个郡王在外，别人进献的女子，这院里有心思的丫头们，层出不穷，除开我们这一妃二嫔，院里已经有四个姨娘了，若不是后来母妃明令他不许纳进府来，恐怕这院里住的地儿都不够了，你说，我犯得着伤这心吗？”


  
回想到靖郡王看秦雪怡的样子，待她的小心翼翼，孙清扬不解地问：“可二弟他明明很喜欢你，对你又十分尊重。”


  
秦雪怡笑了起来，像是笑她看得透自身看不透别人：“他喜欢我，尊重我，和他收用别的女子是两回事情，他并不会因为喜欢我少去哪个嫔妾屋里一次，也不会因为喜欢我少收用几个女子，我还记得他纳四姨娘时说的话‘反正她们都是在你跟前儿立规矩的，就当多了个丫鬟伺候你’。你听听这话，感情他都是给我娶回来的，我还能不贤惠地感谢吗？”


  
孙清扬也不吃醋，但听了秦雪怡的话，她发现自己的不妒，和秦雪怡的不妒完全不同。


  
想到从前爽利直言的秦雪怡，成了郡王妃后，竟然步步为营，处处谨慎从事，不由叹了口气。


  
“你别听我说这些个就烦恼起来，你我觉得为男人争破头不值得，这宫里宫外的，却有很多人觉得千值万值呢。都说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像我这样德色双馨的正妃，他娶回来喜欢了也不过就是多捧捧。”秦雪怡撇嘴道，“可我做事若有一点儿不妥，就是不贤惠，还有大把的如花嫔妾等着他去宠幸，争相讨他欢心，说来说去，都是咱们女人吃亏，所以万事都要想开些，别为这些个事情烦恼。”


  
“你能如此想是最好的，或许就是这样，没有盼望也就不会失望。”想到自己之前一颗心从泥地到云端来回地打转，孙清扬也笑起来，“总之就是得失平常心，看顾自己多一些，才是正理。”


  
秦雪怡得意地仰脸笑：“可不就是这个理吗？所以呢，那贱人千算万算，万想不到我根本不在意她的这些个伎俩，出了这样的事情，正好顺水推舟，再纳一个姨娘进来，院里不够住，我就安排到她那儿去，看谁堵着谁。”


  
孙清扬担心地说：“你可看着点儿，别让福果吃了亏。”


  
“放心吧，我必定会先调教好了你那丫头再放过去，再一个，福果肚里的孩子，就由她看顾，有半点儿差池，就等同残害子嗣，看她还敢用什么幺蛾子？”


  
孙清扬竖了竖大拇指夸奖她：“你这招高，如此一来，在她院里倒比其他地方更安全了。”


  
秦雪怡苦笑起来：“哎，我这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不知道，她那儿有半点儿风吹草动的，郡王就会问我这个大妇怎么当的，话里话外要我妻妾和美，整得我有苦难言，现在可算学会她那些招数了。”


  
秦雪怡的大丫鬟怡红进来禀告：“郡王妃，太医院的藿医女来了。”


  
“主子，靖郡王妃，藿医女到了。”和秦雪怡的丫鬟们一起在外间等候的福枝，听到小丫鬟们传进来的话，也进来回禀。


  
秦雪怡奇怪地说：“我没让人去太医院请人呀？”


  
孙清扬笑道：“是我让人去请的她。你今儿个就让我反客为主一回。”转头吩咐怡红和福枝，“快请进来吧。”


  
藿香一进屋子，给她两人施礼后，就手指着瓶里的白莲花叫道：“快把那花拿出去，这屋里不能搁。”


  
看到怡红忙不迭地把花移了出去，藿香方才说：“这花里的味道有些古怪，卑职出去查验了再过来给您两位回禀。”


  
看到藿香快步走出，孙清扬和秦雪怡面面相觑。


  
“藿医女说那白莲花有古怪，显然不对。你是不是先就想到了什么，要不怎么会想到请她过来？”


  
孙清扬让福枝推开窗棂将花香尽数驱尽，方才坐回了榻上：“我是听瑜宁姑姑提醒，觉得福果被二弟收用之事有些古怪，怕万一真是为人所害，会有后招对付你，所以请了藿医女过来，刚才见你好好的，还正有些后悔自己多事呢。”


  
秦雪怡担心地说：“这花一早就叫她们插到了瓶里，也不知道我闻了这半晌，会不会有什么事。这会儿觉得小腹隐隐有些痛呢？”


  
孙清扬安慰她道：“你不过是听了藿医女所说，心里害怕罢了，哪儿就能这么巧呢？”


  
过了一会儿，藿香进来说：“那白莲花里有泽兰的香气，若不是雨后空气清新，都不容易察觉，泽兰雌者调气生血，雄者破血通积，郡王妃屋里白莲花的花蕊里有雄泽兰水，不知道的人会当那是露珠，如果加上您的饮食里有雌泽兰的话，两者相合，就会有血崩之相。郡王妃，您有无感觉到小腹坠痛？”


  
秦雪怡连连点头，藿香伸手搭在她的左手腕上，感觉了下她的脉相，拿出随身带的金针给她在气门等穴上施针，半刻钟过后，方徐徐取下，嘘了一口气。


  
“幸好发现得及时，没有造成大碍。那花里的雄泽兰想是有些年头了，不然也不会这么霸道。泽兰本是妇科良药，但孕妇用了却极不妥当，这药用得不对就成了毒，最是凶险。泽兰又名都梁香，生于水泽山涧之地，叶生相对，如薄荷，微香，所以混在白莲花里很难令人察觉。”


  
秦雪怡恨恨地道：“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样的本事，良药都能反做毒药使，怪不得几次都没拿住她。”


  
听了藿香所语，孙清扬若有所思，抬眼看着怡红问道：“刚才把花拿出去的时候，都有谁看见了？”


  
怡红是个灵醒的，立刻回答：“除了您带来的人，就是点翠在外面，奴婢见藿医女的神色，觉得可能有问题，特意避着人，没让谁看到。”


  
点翠是秦雪怡身边自小跟着的丫鬟，最是忠心不过，另一个大丫鬟点苍已经嫁了人，做了院里的管事娘子，她却死活不肯出去，愿意跟在秦雪怡身边做个掌院的姑姑。


  
孙清扬想了想：“你再悄悄去塘里摘几朵白莲花来换上，不要让人看见。”


  
怡红看了看秦雪怡，见她点头方才欠身施礼：“那奴婢去了。”


  
秦雪怡疑惑地看着孙清扬：“那花有问题丢了就是，怎么还要换新的来？”


  
“你这千年防贼的，岂不辛苦，我是想她那边误会你这儿上当，不如将计就计……”附耳给秦雪怡出谋划策。


  
秦雪怡听得连连点头：“哼，若真的是她，我这回就要在郡王跟前儿拆穿她，让郡王看看他心尖上的人，是如何狠毒。也让那小贱人，尝尝自食其果的滋味。”


  
孙清扬想了想，起身和秦雪怡告辞：“眼下只怕藿医女来过的事，她也已经听说，不过好在藿医女的医术，知道的人甚少，希望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给你来请平安脉了。既如此，我和藿医女都先回去，免得我们待久了，她会起疑心，你自己这里好生安排，不要露了马脚。”


  
秦雪怡胸有成竹：“放心吧，我院里还是有几个能用的人，明儿个，你就等着听好戏吧。”


  
孙清扬有些担心地问：“真不用我过来吗？你自己能不能应对得来？要不，得了你开始阵痛的消息，我还是过来看着放心些。”


  
秦雪怡笑着摇摇头：“不，你别过来，除非我应对不了，让怡红或是点翠去找你。不然母妃明儿个回来听说了，还以为是我们联合起来算计她呢，岂不适得其反？不用担心我这边，靖郡王的院子里，并不是人人都被她收买了，经营这么些时日，我手里还是有得用的人，别小瞧了我去。”


  
孙清扬又再三交代需要注意的事项，才和藿香一起离开，由苏嬷嬷她们陪着回菡萏院去了。


  
因为不知道有哪些个人是孙嫔安下的耳目，一路上，她和藿香的交谈都是问及一些女子养颜应注意的问题，并不提及秦雪怡屋里的事半句。


  
第二天，就传来了好消息。


  
孙清扬走后的那个晚上，秦雪怡以血崩早产为名，诓了孙嫔前去探望……见秦雪怡已经是垂死之态，太医又说她腹中胎儿不保，因事发突然，靖郡王外出访友未归，孙嫔觉得自己计谋得逞，看到曙光在望，一时得意，在她面前说出了真话。


  
不仅秦雪怡几次遇险是她所为，连福果几个被靖郡王收用，也是她做的手脚，就是想着秦雪怡出了事，有家世、有子嗣的她会被顺理成章地扶为正妃，她腹中的孩子会成为嫡子。


  
找了几个太医摸脉，都说她所怀的是儿子，所以嫁府里时就有野心的孙嫔，从半年前，就在筹划如何上位。


  
孙嫔所说的话，尽数被藏在帐后的靖郡王听在耳里，大怒，若不是念她身怀胎儿，恐怕当时就会杀了她。


  
饶是如此，也说要请旨免了她的嫔位，虽然仍留在府里当姨娘，但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要抱到秦雪怡屋里养。


  
“主子这一招真是妙极，想那孙姨娘以为靖郡王妃血崩将死，得意地将她所作所为全盘托出，却眼见死人活转过来，靖郡王从帐后走出，自个儿转眼间就由云端掉到泥地里，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了，还不知如何后悔懊恼呢。”


  
听了杜若的话，瑜宁笑道：“依我说，把她的孩子抱到靖郡王妃院里养这一招才真真是要了她的命，以后，她再敢使坏，就不免担心靖郡王妃会对她的孩子下手，这等于送了个把柄给靖郡王妃嘛。”


  
“我当初劝秦姐姐如此做，倒没想这些个，是考虑她如此狠毒，孩子跟着她长大，不免性情大变，所以劝秦姐姐以嫡母身份亲自去带，反正等孙姨娘生下来，两个孩子也不过差了半个来月，就是当双胞同时上族谱，也说得过去。”


  
苏嬷嬷合掌念佛：“主子还是心善，这样一来，虽然是没养在她跟前儿，却是以嫡次子的身份长大的，这可比庶子的身份高了一截呢，再一个，当亲生的养，靖郡王妃也会对那孩子怜爱多些，这从小在跟前儿看顾着的养子，总比那仇人的庶子要亲热。”


  
“也是秦姐姐心宽，才能采纳这主意，我也是想着以秦姐姐的性情，虽然恨极孙姨娘，但将来那孩子生下来，她怎么都不会亏待，才会那么一说，毕竟，有那样一个亲娘，对他将来并不太好。”


  
瑜宁叹了口气：“主子如此想，是您还没有当母亲，你不知道，这再狠的娘亲，对自己的孩子都是千般呵护、万般疼爱的，那孙姨娘当初毒计连连，不就是为了她肚里的孩子打算？虽然她因为疼自个儿的孩子，如此害靖郡王妃，但这做母亲的心，却是真真的。只怕这样一来，她要是知道出计的人是您，非得恨死您不可。”


  
福枝不以为意：“她先前是靖郡王嫔的时候，就比主子低几头呢，现在只是个小小姨娘了，还能翻起什么大浪来。”


  
瑜宁仍然有些担心，提醒她们：“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这种狠毒之人，只要还有命在，摸不定什么时候就咬上一口，还是得小心些才是。”


  
孙清扬笑起来：“有姑姑在身边点醒着，我自会小心的，想来出了这档子事，她先要头疼如何立稳脚，要回孩子，暂时顾不上我这边呢。”


  
瑜宁的担心没有多久，秦雪怡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等太子妃从灵谷禅寺回来后，听闻孙嫔一事甚是生气，请旨将她贬为了姨娘。


  
过了几天，在秦雪怡真正分娩之日，生下女儿后的三天，孙姨娘也生了个女孩，她却死死咬口说自己生的是个男孩，是秦雪怡将她的儿子换了，在气恼疯癫下，产后血虚，拖了两个多月，到底没缓过来，撒手人寰。


  
其实当初也有一两个太医说孙姨娘怀的是女儿，不过她根本没听到耳朵里。


  
产后血虚并非不治之症，只是在秦雪怡有心无心的暗示下，自然有见高踩低的人去给孙姨娘添堵，加之那几个姨娘得知自己虽然进了府，却早被孙姨娘做了手脚，很难承孕，自是把她恨得要死，所以等她死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究竟是谁下的手。


  
对外，人人都只道靖郡王妃生了一对冰雪可爱的双胞胎女儿，只有孙尚书家里失了爱女，虽为了皇家体面强压下去怨气，却在明察暗访此事的真相。


  
秦雪怡生下女儿洗三的那天，福果就被纳为靖郡王的五姨娘，可惜腹中的孩子却未满三个月就落了胎，经太医诊断说是受孕之初受了毒，先天不足，所以容易滑胎。


  
后来查出当初让福果做鞋袜的那个丫鬟，也是孙姨娘的人，给她的鞋袜布料，都是用麝香浸染过的，因为是在布料织就前浸染过的，所以一般人根本闻不出来，但对于坐了胎的孕妇而言，却是只消三五日，就能埋下后患。


  
自然，听闻这消息的靖郡王又把已经埋在黄土里的孙柔月骂了一回，也因为这件事情，他知道娶妾若是只顾美色，会有多么可怕的后果，自此在女色方面收敛了许多。


  
永乐十八年的春天，最好的消息是多年未孕的王贵妃经过调养，传出有了身孕的消息，一时间，不光是永乐帝大喜，赏赐连连，六宫之中，也俱是一片喜气。


  
听闻这个消息的朱瞻基从孙清扬手里拿下眉石，和她调笑道：“宫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传出这样的好消息了，不如我们也趁此机会生上一个？”


  
孙清扬却不理他这个话题：“贵妃娘娘多年未孕，这当下好容易怀上，我可没那胆子，去争那样的风头。”


  
她从桌上的妆盒里取出石黛，还有铜黛、青雀头黛和螺子黛，连同朱瞻基刚才从她手里的夺下的眉石，分别在白纸上画了几道，让他看哪种颜色更自然。


  
见他不以为然，孙清扬笑说道：“你觉得这是小事，岂不知对我们而言，这些个就是大事了。你在外面忙于国事，我们在宫里平日里好吃好喝的，还有一大群丫鬟、婆子照看起居饮食、穿衣装扮这些，不就是为了你回到院里来，看着我们漂漂亮亮的，心里高兴吗？瑜宁姑姑说了，身为女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打扮，这么多的时间还打扮不出个样子来，可就太惫懒了，不合为皇家媳妇的。”


  
“反正有瑜宁姑姑她们帮你打整，你操这些个心干吗？”虽然是这么说，但听见孙清扬肯为了他打扮，朱瞻基还是很高兴，觉得她心里想着自己。


  
看到朱瞻基嘴角忍不住的笑意，孙清扬笑眯眯地说：“虽然有人帮着打理，但我总得有鉴赏的能力吧，像这些个东西，虽然不用自己去做，但平日里学了，才能看出好坏了，不光是画眉，就是粉饼、花黄、胭脂……”她微扬着头道，“别看这些个事，学起来哪一样都不简单呢。你单看我们走路好看，可知道当初为了走得如同行云流水般从容，我摔了多少盘子、碗碟，那摔的钱全要从月例里扣呢，心疼得我当时好些天没睡着。”


  
皇家的规矩大，自小就有教引嬷嬷们教她和赵瑶影、秦雪怡辨识衣料、木材、家具，每年时兴的样式，什么身份用什么颜色，配什么花，戴什么首饰，屋子里放什么家具、摆饰……全都是打小就要开始学习的，有些东西，不得宠的太子府里并没有，也得死记硬背下来，以后碰见了才能对上号。


  
不仅如此，为了练习好看又端庄的仪态来，走路时，在她们的左右肩上各放一个盘子，头上顶个长瓷瓶，稍微走不稳就会掉下来打得粉碎，计在月例中扣钱不说，还少不得挨教引嬷嬷的收拾。


  
和那些个相比，装扮上的学习，更是宫里女人穷尽一生都不能丢的课题，所以孙清扬自然要在这里面找些乐趣出来。


  
朱瞻基听闻此言，笑道：“真是个小财迷，扣月例不过是母妃为了让你们学得上心些，哪能真短了你们的用度？怪不得选妃那天，虽然大家都走得像模像样，但总不及你和瑶影来得从容，想是你们打小就在宫里练着，比她们的基本功要强。”


  
孙清扬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也笑了起来：“可不是嘛，那天有个女孩子因为地上泼了水，走路就打晃了。我们那会儿练到后面，地上泼的都是油，头上顶的瓶子都快有一尺高了，稍微走得不稳，摔了瓶子不说，还得把自己滑倒，真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但那样练出来了，地上有些水这种事，根本就难不倒我们。”她将用石黛、铜黛、螺子黛和眉石画过的白纸放在朱瞻基的面前，“所以呀，平日打好了基础，才不会‘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女子装扮，就和画画是一个道理，像画那黄牡丹，虽然用的颜色都是黄色，但鹅黄、杏黄，还是鸡子黄，中间的差别可大不一样。我想知道以前那些女子们用的和现在的有什么区别，所以让人都找了一点儿来试试，你看看，能看出什么名堂不？”


  
朱瞻基嗔怪地刮了下她圆润的翘鼻头：“就描眉贴花这么点儿事，你也能往大道理上讲。”他看了看纸上深浅不一的灰黑色，没瞧出什么名堂来，随口问道，“噢，这有什么区别？”


  
“这石黛必须先放在石砚上磨碾，使之成为粉末，然后加水调和才能使用，颜色黑重；铜黛也称铜绿，是铜器上一种类似铜锈的东西，画出来的眉微微有些绿色；螺子黛出产于波斯国，它是一种经过加工制造的颜料，使用时只用蘸水即可，无须研磨，画的颜色黑中带蓝，十分自然，每颗价值十金呢。”孙清扬拿起来一一比给他看，“据说，隋炀帝的妃子吴绛仙善画长蛾眉，因为极得帝之欢心，在征赋不足国库匮乏之时，其他妃嫔都改用铜黛，唯独给她的依旧是螺子黛。眼下我们用的这种眉石，用京西门头沟区斋堂特产的，画起来比较方便，但颜色上，还是螺子黛最自然。”


  
朱瞻基拿过她手里的螺子黛看了看：“一颗就值十金？怪不得你只寻了这么一点儿，等我明儿个进宫，向皇爷爷给你讨要一些，既然你说好，以后就用它画眉吧。”


  
“这么贵，怎么能用作日常使用？‘暴殄天物圣所哀’呢，你可别真要去，看皇爷爷不骂你，到时候我也落不了好。这些个东西就是图个新鲜、好玩罢了，我也是前几日看到宋朝欧阳修的《阮郎归》里说‘浅螺黛，淡燕脂，闲妆取次宜’，就兴起找了这些个东西来比较罢了。你看，这边用螺子黛画的，这边用眉石画的，恍眼看，是不是没什么分别？”


  
朱瞻基仔细看了看她两边的眉毛：“还是螺子黛的更鲜亮一些，你也实在太小心了，不过是个装扮的东西，我要不是怕内务府上了册，直接就给你寻了来，哪儿用和皇爷爷开口。”


  
孙清扬把那些个东西都收到妆盒里：“你也知道这样贵的东西内务府是要上册的，就是内宫里的娘娘们，也未必人人都能够得了去，何必惹人生厌呢？再一个，这些锦上添花的东西，本就可有可无，若不是两边对比着，我又告诉了你，你哪儿就能分辨出来了？我可先说好，你要真和皇爷爷开口，我就不理你，那么做你可不是疼我，是害我呢。”


  
“嗯。”朱瞻基闷声答应了，“委屈了你，事事都要做低伏小，不能恣意行事。”


  
孙清扬正色道：“殿下这话可就差了，就是天子，也不能任意妄为呢，况且臣妾。”见朱瞻基仍然闷闷不乐，她瞅了瞅左右，见杜若她们都退下去后，坐在朱瞻基膝上搂着他的脖子，微微低头眯起眼睛，贴向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上，“朱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这好，放在你心里，你知道我知道就行了，不用叫大家都知道。”


  
朱瞻基心里微动，伸手将她揽在了自己怀里，如同抱小猫似的，抚弄她的眉发。


  
他自小在皇祖母宫里长大，少年老成，太知道前有狼后有虎是怎么回事，父王不得皇爷爷的宠，全由母妃和自己在中间转圜，不仅看惯了叔叔们的争位斗宠，也见多了后宫妃嫔争宠斗艳的事情，自是对于平衡之道、权术制衡得心应手，但他不想在后宅里，还需要和自己的女人们玩心眼儿。


  
这些个女人里，有媚的，有娇的，有端持的，有对他一腔爱恋的，唯有怀中的这一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貌美如花还在其次，关键她如此懂自己，知道自己将来要执掌的是万里江山，大大小小的政事千头万绪，实在没什么心劲在后宫中费脑子……她冰雪聪明，玲珑心肝，却从不和自己玩什么心计，她总是依着自己本分，不因他的宠爱而骄持、忘形，他在她的跟前儿，总是能够很放松、满足。


  
宫里规矩森严，不同身份之间壁垒分明，尊卑有序、嫡庶有别，妃是妻嫔为妾，妻妾之间的地位有着天壤之别，泾渭分明。而她不管任何时候，都对自己的身份自知并且安分——即便将天大的诱惑摆在她的眼前，她只要点头伸手，配合一下就能够着，她仍然不动心，谨守规矩，生怕会给他添一点儿乱。


  
水晶心肝的她简单得像是幽幽兰草，生于山泉之间，香味悠远，她的美她的味明明都一览无余，放在他的面前，他却越是亲近越觉得喜爱。


  
就像今日，知道他政务繁忙，她就同他扯些闲话，让他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同母妃一样，是真正把佛经里所得的大义，从小事上做起，并不是为了向菩萨求财禄求福运求富贵才去信佛，她念诵经书的专注，比虔诚的信徒更多一份慈悲。


  
今生能够和她相遇，娶她为妻，真是自己的幸运。


  
屋子里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投射到屋子里，在他们的脸上打出一个个的光圈，斑斑驳驳，照得面孔生动起来，尤其孙清扬的皮肤，白里透红，被光一照，透明得可以看见皮肤下跳动的血管。


  
她的身形在阳光笼罩下如同镶了一层金边，面孔背着光在阴影里看去，越发显得轮廓秀美，清丽无比，尤其那一身的贵气——比皇祖母当年也不遑多让，她幸好是自小就养在宫里头的，要是在外面这般长大，还不知道会引得多少儿郎为之癫狂！


  
念及此，朱瞻基搂住孙清扬，在她的耳边低唤：“清扬，清扬……”


  
孙清扬的心里溢满了甜丝丝的感觉，她喜欢他这样亲昵而甜蜜地叫自己。


  
她不抗拒了，靠向他，胳膊再次圈住他的脖颈，凑上去主动地亲吻他，她主动总是会令他热血沸腾。


  
就这样缠绵着，直到地老天荒。


  
“清扬，跟我去京都行在吧，我们今年在那儿一起过七夕？”欢好之后，朱瞻基仍然把孙清扬搂在怀里，让她睡在他的胳膊上，嗅着她的头发，低声同她说话。


  
“嗯——”孙清扬已经乏力，累得迷迷糊糊的，觉得朱瞻基的胳膊垫着不舒服，滚到了一边，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心里“咯噔”一下，醒过神来，“那可不成，皇爷爷不会同意的。”


  
想到永乐帝对孙清扬的态度，朱瞻基觉得郁闷，虽然不像是在母妃跟前从小长大那般亲昵，但因为才貌双全，皇爷爷从前对清扬的表现一向是颇多赞赏的，谁知到选妃前夕，不仅临时改辕易辙选了胡善祥为太孙妃不说，对清扬也是冷冷淡淡的。


  
过去了这么久，其他妃嫔的父母兄弟多少都提了品级，唯有孙清扬的父亲仍然是个鸿胪寺序班，就这位置，还是清扬刚进宫时给提的，自己旁敲侧击过几回，差点儿惹得皇爷爷动怒，要给清扬盖个外戚干政的名头，打进冷宫。


  
皇爷爷究竟是为什么要如此冷待清扬呢？


  
感觉到朱瞻基的情绪，孙清扬挪回了他的怀里：“不是说明年就要迁都吗？以后都要在那边长待了，我舍不得这南方的雨水呢。朱哥哥，你就要我在这里多自在两年吧，别带我去了。”


  
“哼，不和夫君在一起，竟然觉得自在，你这个小女子，看来得好好罚一罚。”朱瞻基知道她说这话是为了不令自己为难，也就顺着扯开话题和她调笑。


  
“臣妾说的是真话啊，殿下不在的日子，我们穿衣打扮都不用这般隆重，反正，都是女人们，再比着好看也没什么乐趣，不用顶着那些个头面、礼服，当然自在呀……不过，不过，臣妾还是很想念殿下的。”


  
看着朱瞻基在黑暗中，烛火隐映下一双眼睛如同猫儿似的，黑黑的，动也不动地看着自己，孙清扬连忙改口：“非常非常想呢……”


  
“好清扬！”朱瞻基的面孔贴向她。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二十四章　倦柳荷风急


  
关于迁都北平一事，朱瞻基和父王朱高炽的意见大相径庭。


  
太子朱高炽喜文，自幼生长于南京，对虎踞龙盘的金陵情有独钟，认为国泰民安之时迁都不免劳民伤财，一旦迁都，北平行在的财赋供给和人口都不足。


  
尤其，迁都会导致增加大批官僚及其家眷，牵扯到驻军和相应的供给，以及与之相关的河运、海运、工农商兵种种，都需要扩大数倍规模，触及方方面面的利益，等等，旷日持久，所费靡多，可能会令本来大好的局面生出变故。


  
他不想迁都，在北平行在开始建的时候，就持反对意见。


  
不过，他这个意见只能偷偷在家说，他还没有胆量敢跟自己的父皇唱反调。


  
皇太孙朱瞻基文武双全，不仅出生在北平，永乐八年在永乐帝朱棣亲征蒙古时，曾在尚书夏原吉的辅佐下留守北平，学习处理日常政务，之后，也经常随帝往返于两京之间，谈论治国方略，因此对于迁都之事，他和祖父看得一样长远。


  
当时，大明朝的威胁主要是北方的鞑靼、瓦剌，永乐帝之所以特允在辽东开衙建府，就是希望通过辽东的经营，筑起一堵坚固的边防，不仅阻止鞑靼、瓦剌的窥视，还能够东连女真、朝鲜，形成有效震撼，让觊觎大明江山的北方势力不敢骑马南下。


  
因为这个特殊的原因，如果帝王继续坐镇金陵掌控难免顾此失彼，纵使外乱不生，内乱也难保不起，很难说拥兵自重的诸王或者他们的子孙会不会生出异心，再发生当初燕王起兵的靖难之事。


  
而且，如果不定都北平，将镇守辽东一处疆域的亲王们分封中原，导致北边防线空虚，万一有点什么事，就容易战火蔓延，因此，迁都到塞外和辽东进入中原必经之所的北平，将军事主力部署在长城一带，把从前在后方的国都改到前方，无疑更利于开疆拓土，也更能形成震慑。


  
因此，朱瞻基和他的祖父永乐帝朱棣一样，对迁都乐见其成。


  
所以对于迁都之事，从一开始，到现在提上日程，朱瞻基很多事都身体力行，在夏原吉的辅佐下，安抚流亡的难民，免除积欠的租税、徭负以宽慰因为北平连年营建而困乏的民力。


  
虽然迁都之事，于国于民从长远来看是有利的，但短期而言，确实对当地和附近的民生造成了很大的负担，甚至因此，出现了不少的山贼、流民。


  
这些个事情，都需要有人处理，对朱瞻基而言，是一种试练，也是进一步了解民生、民计的机会。


  
只是他没有想到，会在这样忙乱、纷争的时候，在处理迁都的种种事宜中，在七夕的第二天早上，再见到奥云塔娜。


  
去年里，奥云塔娜的哥哥阿鲁台出兵瓦剌。大败瓦剌太平部后，阿鲁台就有些蠢蠢欲动，当初，他以从顺的姿态结交示好大明王朝，本是权宜之计，大败瓦剌太平部后，其势力得到了很大的恢复，就有些不愿再受明王朝的羁绊。


  
而奥云塔娜的丈夫阿古达木，作为阿鲁台的一员大将，在与瓦剌交战中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被瓦剌人带到了北平，她就不顾哥哥的劝阻，带着儿子腾格尔和几个侍女、侍从一路寻了过来。


  
她也没有想到，会在驿路的茶舍里，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遇见朱瞻基。


  
已经为人妻、为人母的奥云塔娜仍然如同草原上的艳阳一般，远远地就散发着光和热，她头结发辫，一身红色锦缎的胡袍，麦色的肌肤几乎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虽长年累月在草原上奔走，可她的颜色还是那样鲜嫩俊俏，不愧为阿苏特部落里最美的花。


  
她发辫上的颗颗明珠，在烈日下闪着夺目光彩，耳朵上的宝石反射着七色。


  
这样的她，虽然是草原上的贵族女子再寻常不过的打扮，但在中原地带，在人来人往的驿路上，却是非常招惹人的眼睛。


  
虽然她跟前立着带刀的蒙古侍卫，连她的侍女也是劲装胡服打扮，一看就非平常人家，但仍然有想财色兼收的人盯上了她。


  
奥云塔娜是在草原上长大的，没有那么些弯弯肠子，也不懂财不露白的道理，关键是，那些个饰物都是她平日里用的，并不是什么珍罕物件，在草原上骏马和粮食，才是宝贝，加之艺高人胆大，所以，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茶舍里其他客人见势头不对已经悄悄溜走。


  
她的几个侍卫发现了，以为人家是震于他们的威势，也没在意。在草原上，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贵人们出现的地方，闲杂人等自动回避。


  
他们甚至还奇怪为何仍然有人不离开呢？


  
一个男子，坐在西北角的桌子上，正用大碗喝着茶，面前搬着一盘带骨的牛肉，已经被他吃得七零八落，桌上堆成小山一般的骨头配着他满脸的横肉，看上去既凶残又剽悍，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看奥云塔娜，就已经预估出了她头上那些个东西能够值多少钱。


  
随着茶舍里的人进进出出，最后，除开这个男人外，还有一些人进来坐了下来。


  
坐在东南角桌上的是一家人，一个中等身材、书生模样的人还带着家眷，有个七八岁的孩童拿着风车在茶舍里跑闹，惹得奥云塔娜三岁的儿子腾格尔眼睛一直随着他转。书生模样的人跟前儿，一个仆役刚放下推着放着杂物的小推车，另一个仆役紧紧背着个包袱，坐在板凳上也不肯放下。


  
书生的妻子则眉清目秀的，看上去亲切友好，眼睛一直围着那个孩童转，露出微微的笑意。


  
坐东北角桌上的是两个商人打扮的兄弟，像是哪个铺子里的掌柜，大约三四十岁，皮肤白皙相貌周正，两人都穿了件看不清颜色、灰不灰蓝不蓝的茧绸直裰，扎着腰带，虽然一脸的风尘仆仆，却仍然显得干净利索。


  
西南那张桌上的是三个二十出头的男人，都穿着青面的布衣裳，扎着腰带，散坐在茶舍的条凳上，大声呼喝掌柜的给他们准备茶水、酒菜，看上去，像是走单帮、扛活的。


  
不知不觉间，这几桌人就对奥云塔娜她们形成了包围之势。


  
有个警醒些的侍卫猝然贴近了奥云塔娜，小声说道：“夫人，这些人里面有练家子。”


  
这些人是冲他们来的吗？奥云塔娜还没有想过来要如何应对之前，却发现儿子腾格尔已经不在茶舍里了，侍女见她慌乱寻找的神色，还没在意，笑着说道：“刚才少爷还在这玩呢，特木尔跟着他的，夫人不用担心。”


  
在草原上也是，夫人的眼睛也是一刻都不肯离开少爷，其实小孩子就是要跑跑跳跳才更健康。


  
虽然对夫人的大惊小怪不以为然，侍女也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但看到奥云塔娜的神色，还是象征性地往门外走，准备去看看。


  
她还没走到门口，特木尔跑进了茶舍，一把将她推开，喘着粗气，跑到奥云塔娜跟前，大声说：“夫人，少爷——少爷被那家小孩带着跑没了。”他手指着书生模样的那桌直嚷。


  
特木尔专门看着儿子，竟然还会看丢了，而且，还是被一个小男孩带没的？奥云塔娜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说的都是蒙古话，书生他们想是根本没听懂，一脸懵懂的样子看着冲他们大喊大叫的特木尔。


  
她强定心神，站起身，走到书生他们的跟前，施了个礼：“这位先生，劳烦唤下你家小儿可好？我儿子想是看他转风车玩得高兴，跟着跑开了，还请先生叫他们回来，免得两个小孩跑远了，这毕竟是在路上，人来人往的，也不安全。”


  
那书生见奥云塔娜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露出诧异之色：“我才成亲不到一年，哪来的儿子？夫人，您认错了吧？”


  
“没有？刚才那个转风车的小孩？”


  
“哪个小孩？噢，你说那个小男孩呀，他不是我儿子，我也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先前还以为是店家的呢。”书生回答得不紧不慢，还转过头去问他身边的女人，“那孩子是不是店家的？”


  
他的妻子唯唯诺诺看了书生一眼，书生的脚在桌子下面压了下她的脚面，她连忙拼命点头：“夫人，你是没注意吧，那男孩刚才和我们前后脚跑进来，我看着喜人也瞅了几眼，好像他们刚才出门去了，你快去找孩子吧，那男孩不是我们的，别是拐子来带你家孩子，这路上，听说丢了好几个孩子……”


  
奥云塔娜更觉得事情严重，她从前虽然在中原待过，但那会儿她是当人质，就是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并不知道人心叵测。


  
在草原上，哪儿会有什么拐小孩的事情，就是谁家孩子跑丢了，一准有人给送回来。


  
奥云塔娜急得连忙让侍卫们出门去找，她和一个侍女留在茶舍里等，担心万一人都出去了，腾格尔回来，看不见她会哭。


  
丈夫阿古达木失踪的那会儿，她心急火燎，不顾哥哥阿鲁台的劝阻，执意到中原来寻，因为不想腾格尔年幼失怙。而今，儿子被拐，更令她心急如焚，阿古达木是她的天，腾格尔就是她的命啊。


  
她觉得脚下都在打飘，头晕目眩起来，用手支在桌上撑住身子，她对侍卫们吼道：“快，你们都快去找，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奥云塔娜正觉得气短胸闷，东北角桌上年长一些的那个掌柜笑着走了过来，笑容和气地朝着她拱了拱手：“这位夫人，我们兄弟是行商之人，交面颇广，刚才听您说丢了孩子，不如您给点酬金，我们找人帮您寻上一寻？”


  
奥云塔娜只是因为生活的环境单纯所以没什么防人之心，并非傻子，她看了看旁边几张桌上因为侍卫们离开，目光已经有些虎视眈眈的众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感激地笑道：“你们肯帮忙？太好啦，如果能够寻回小儿，我身上的财物，尽管拿去。”


  
如果真是只要钱财，她不在乎，只要腾格尔平安回来，都可以给他们。


  
“还有小娘子你的人！”一脸横肉的那个色迷迷地走过来，想搭奥云塔娜的肩。


  
“铮”的一声轻响，早有防备的奥云塔娜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转腕手动，软剑一连抖出数朵剑花，如冰霜般寒气逼人，削下了那一脸横肉男人的两根手指。


  
得手后，她立刻拉着侍女就朝门外走。


  
男人猝不及防，被奥云塔娜刺伤，挥动着受伤的手，甩了一地的血迹，狰狞地喊道：“兄弟们，今儿个你们谁也不要和我抢，这小娘子我要先奸后杀，以报此仇。”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朝掌柜模样的人扔去，“这里面的银子就当是我给诸位兄弟赔不是，请兄弟们喝碗水酒。还请兄弟们给个方便。”


  
他在抛钱的同时，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已经从后背布包里拿出裹着的一把刀，一刀砍翻了阻挡他的侍女，朝奥云塔娜冲了过来。


  
举刀将奥云塔娜发辫上的明珠尽数挑下，收入袋中。


  
此一举，就能看出他的武功远胜奥云塔娜，若非他刚才大意，加之奥云塔娜的剑利，否则她根本没有机会得手。


  
奥云塔娜心中大震。


  
“四哥好打算。”穿着青布直襟衣裳的一个人嘻嘻怪笑说道：“光是她发辫上的明珠，一颗就抵了你这袋里的银子，你这是想借此占财又抢人啊。”他这话立刻得到了同伙的响应，齐声笑了起来。


  
他们的笑声中充满了贪婪和猥亵之意，本来还算端正的面孔，因为这贪意十足的笑声变得扭曲。


  
那一脸横肉的老四皱眉道：“都是自家兄弟，老六还说这样的话……我什么时候和你们抢过？难道你们还信不过我吗？”


  
另一个穿青布衣裳黑瘦精干的汉子沉声道：“四哥你想抢也抢不成啊，分东西都是老大定的，什么时候轮到我们自个儿做主了？”


  
那老四似乎这才回过神，将装着明珠的袋子直接扔向书生：“大哥，我不能白掉了两根手指，东西我不要，这小娘们一定得由我做主。”


  
其他人都看着那个书生，心知他看上去白面文静，其实做事泼辣狠厉，老四今儿个擅自做主，乱了他们的计划，本身已经有些犯忌了，但他为此失了两根手指，大家也不想火上浇油，只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老大，等候他发话。


  
白面书生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鄙夷之色，但随即呵呵笑了起来，笑声无比温煦：“瞧你那点儿出息……行，这女人归你了。至于财物，还是照老规矩，只要到了手，咱们兄弟同享富贵。你既然要亲手料理了她，我们兄弟也不挡着你，就随你的意思，我们不动手，给你盯着外围。”他略一停顿，“完了手脚干净些，别留活口。你们几个，看着茶舍的掌柜一家，事后将这茶舍一并烧了。”


  
青布衣裳的三兄弟得令立刻朝后堂去了。


  
奥云塔娜早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就企图悄悄地往外溜走，但那老四虽然在说话，却总留意着她，无论她往哪边，他的刀都如影随形，令她脱身不得。


  
他的刀法刁钻诡异，走的是下三滥的手法，不多会儿，奥云塔娜已经被他挑开了衣襟，露出半边酥胸，更引得旁边几人连连淫邪地怪叫：“老四，难怪你连那明珠都舍了，这小娘子的一身肉，值千金啊。”


  
“完事后，先别了断，让咱们兄弟也尝尝——”


  
听到这些人的胡言乱语，奥云塔娜剑法更乱，身上又连挨了几下，要不是那老四下手有分寸，只怕这几下就要皮开肉绽，饶是如此，她的衣衫已经被划得褴褛不堪，刚刚能够遮身蔽体。


  
披散着头发、眼看就要衣不蔽体，儿子下落不明，自己将要落入贼人之手，受其凌辱。


  
奥云塔娜要不是惦记着儿子，简直要回剑自尽。


  
正在绝望之时，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扯在身后。另一个人的剑，架住了一脸横肉的男人的刀。


  
“阿迪亚！”奥云塔娜惊喜加狂喜。


  
随着她的喊声，一件织锦点翠羽缎披风已经飘落过来，将她裹了个严实。


  
将奥云塔娜护在身后，解披风裹住她的正是朱瞻基，用剑架住老四刀的，是随他一起走进茶舍的玄武。


  
在玄武的眼里，横脸男人的刀就和玩儿一样了，他手里的剑，甚至等横脸男人翻腕举刀朝他劈过来，才很迟钝地一剑反劈回去。


  
不仅剑用刀术，而且，用的正是满脸横肉的男人砍向他的那一招。只是，更钝、更慢、更滞。


  
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就是这样迟钝的，如同刀一样反劈的长剑，带着绵绵刀风，如滔滔不绝的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涌过去，瞬息间冲垮了那老四的攻防之势，让他在胆裂魂飞的同时，痛不欲生地看着自己已经被削断两指的右手被斩落、飞远，鲜血伴着剧痛喷涌而出！


  
这个男人，才是刀法大家，但看他的打扮，不过是旁边那位公子的随从，那个年轻的公子，装束虽然平常，却一身贵气，他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


  
不仅是老四，掌柜模样的老二、老三，白面书生老大，还有那三个已经将茶舍掌柜一家绑成粽子拖到前厅的老五、老六和老七，脑海里也齐齐闪过这样的念头。


  
但是，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想通这个问题，后面跟着的玄武所率领的影卫，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招招夺命。


  
胜败立分。只跑了那个书生模样的老大。


  
玄武一剑砍翻了老四后，就指向了他，几乎是同时，他抓起身边的女人扔向玄武，挡着了他的剑，就一个鹞子翻身往门外窜去，几个挡他的影卫都不及他的身手，他又是只逃不缠斗的打法，这才趁机逃走。


  
半点儿也不犹豫，看都没有看那几个他所谓的兄弟。


  
甚至连影卫刺向他的刀剑，都不管不顾，如此狠绝，方才逃出生天。


  
余下的人，水平也就和老四不相上下，自是一会儿工夫，就轻而易举地缴械拿下，捆茶舍掌柜的绳子，正好解了捆住他们，六个人被捆成粽子一般，整整齐齐地扔在地上。


  
经过审问，才知道他们一路上已经尾随了奥云塔娜他们好久，最后拟定的计划是用那男孩引开腾格尔，拿住作为把柄。


  
女人是白面书生半年多前抢来的，那孩子是女人的，却并非白面书生的儿子，因为母亲受制于白面书生——江震海，所以他一路不情不愿做了小山贼，不得不听命将腾格尔引开。


  
“公子，公子，求您救救我的儿子，他不是坏人，他是为了我啊！”女人泣不成声。


  
她一路受屈辱，做低伏小，就是为了保全儿子的性命，眼下，坏人被捆了，但逃掉的那个，会饶过她的儿子吗？想到那人的狠厉手段，女人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奥云塔娜也哭：“阿迪亚，你一定要救回腾格尔，我不能没有他啊！”


  
朱瞻基笑起来：“咱们这么些年没见，你也不说和我叙叙旧，客套两句，感谢我什么的，先就给我安排事情做，奥云塔娜，你还真不和我见外。”


  
若是平日，奥云塔娜也就和他说笑几句了，但这会儿，她五内俱焚一般，只怕晚一点儿时间，腾格尔就会没命，哪儿顾得上仔细听朱瞻基的话外音：“你快去找，阿迪亚，只要你能帮我找到腾格尔，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话未说完，想起朱瞻基已经贵为皇太孙，将来会是天子，富有四海，有什么是他想要而不能得的，哑然不语。


  
平日老成的朱瞻基，见奥云塔娜心情郁郁的样子，偏还想逗她，想看见她往日那般果敢坚毅、爱说爱笑的样子，就仍然笑道：“什么条件都答应？这可是你说的，到时我说了来，你可别反悔。”


  
奥云塔娜不知道他为何会这么说，但这会儿只要把腾格尔找出来，就是要她的命，她也绝不会皱下眉头，当下立刻回答：“决不反悔，只要救出了腾格尔，我奥云塔娜的性命，就是你的。”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要人还差不多！”面对这个年少时的救命恩人，朱瞻基神情颇为放松，奥云塔娜虽然狼狈不堪，但眉眼之间，仍然是少女时的单纯和直爽，这和他宫里的女人，全不相同，“到时，你让腾格尔叫我阿瓦就行。”


  
阿瓦，蒙语，爸爸的意思。


  
当年奥云塔娜那么喜欢他，他都不肯带她回中原，何况现在已经嫁人生子。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表示旧日的情分亲厚。


  
奥云塔娜这才听出他在开玩笑，惊喜地说：“阿迪亚，你有他的消息是不是，你救了他是不是？”


  
“额吉！”


  
奥云塔娜听到这让她掉泪的呼喊，扭过头，就见特木尔抱着腾格尔走了进来。


  
那个七八岁的男孩，也扑进了他娘的怀里，然后特木尔由玄武安排的人带着下去休息了。


  
看奥云塔娜母子亲热了半天，朱瞻基方才和她讲自己救腾格尔的经过：“我路过这儿的时候，他正追着那个大点儿的男孩往后面草垛去，有一个人缠着你的侍卫在问路……”他笑道，“因为见那男孩的长相和你很像，我就多看了几眼，结果发现那拉着他的大男孩手上有伤，就派了人跟着他们，截了他们到我跟前儿问情况……一听小家伙说的蒙古话，就肯定是你的儿子，所以就进来了。”


  
看着从奥云塔娜怀里抬着头，好奇而天真看着他的腾格尔笑道：“腾格尔，来，叫我阿瓦——”


  
朱瞻基说着极不流利的蒙语。


  
腾格尔撇了撇嘴：“阿瓦？你才不是我阿瓦，你才不是。”


  
他说的也是蒙语，但因为词句简单，略懂蒙语的朱瞻基还是听懂了。


  
朱瞻基笑起来：“看来我就是抱回去也带不到家了，腾格尔很有主见呀。”


  
一直紧紧抱着腾格尔的奥云塔娜抹了把眼泪：“腾格尔，叫他阿瓦。”


  
她当年和朱瞻基约定，如果她有了儿女，就认朱瞻基做干爹，朱瞻基有了儿女，就认她做干娘，两家人永结通家之好。


  
所以她在朱瞻基说要腾格尔叫他阿瓦时，明白他肯定是见过，并救了腾格尔，才能说出儿子的名字，和她开那样的玩笑。


  
“不，他不是阿瓦，阿瓦比他高，比他有力气。”腾格尔却不买账，他说完就扭头趴在奥云塔娜的怀里，紧紧抱着奥云塔娜的脖子，像是要保护额吉不被抢走一般。


  
“行啊，你这儿子，意志坚定，连你这个为娘的话他认为不对，就不听，还这么维护他阿瓦，我看他将来可以当蒙古的王。”朱瞻基笑着对奥云塔娜说。


  
他是国之储君，有他这句话，腾格尔的前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奥云塔娜却拒绝了：“坐多高的位置，就要付出多大的辛劳，如果他将来愿意，我会乐意接受阿迪亚你的帮助，如果他将来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不会强加于他。作为母亲，我就希望他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能够按自己的想法生活。”


  
“奥云塔娜，这么多年过去，你仍然知道自己的方向，没有迷失，真是不容易。”朱瞻基感慨地说。


  
当年，奥云塔娜因为爱自由，最终选择了留在草原生活，而今，她又将这自由给了腾格尔，让他选择自己的未来。


  
和那些盼望子女成龙成凤，一味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子女身上的父母相比，奥云塔娜爱腾格尔，爱得如此纯粹、简单。


  
奥云塔娜进茶舍后堂的厢房，重新梳了头发，换好衣服，将已经跑累伏在她肩上睡着的腾格尔，小心地横抱在怀里，因为失而复得，这会儿，她非得把儿子在眼皮下看着才能放心，甚至不愿让侍女照看腾格尔。


  
她走出来坐在条凳上，看着朱瞻基，慎重地说：“阿迪亚，找到了腾格尔，我有多高兴，想来你也能明白，感谢的话就不说了。眼下，还有一件事情想托你帮忙。”她把丈夫阿古达木失踪，有可能被掳到北平来的事情和朱瞻基讲了，开门见山地请求他，“你在这边人熟，又是这样的身份，除了你，我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找到他。”


  
“瓦剌、蒙古人在这边虽然不少，但像阿古达木那样的样貌、身高体壮的并不多见，他要是在北平，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回来。”


  
在草原跳舞的那夜，朱瞻基见过阿古达木，临走时，也知道奥云塔娜将来要嫁给他，所以对他的样貌很清楚。他让影卫拿了纸笔，画了阿古达木的样子，吩咐人交给朱雀，让暗卫去找后，笑着对奥云塔娜说：“唉，就是可惜，本来还想当腾格尔的阿瓦，这下，等他真正的阿瓦找到，更没我什么事了。”


  
奥云塔娜伸手划脸羞他：“阿迪亚现在脸皮变厚了，竟然和我开这样的玩笑，等我见到你的心上人，和她把这话学一学，看你怎么办？”


  
年少时的感情，并没有因为各自婚嫁而疏远，也没有沾上半点儿的暧昧，而是醇厚得如同陈酿，能够嬉笑怒骂，却不会产生半点儿误会，他们已经是情意深厚的老友，可以一辈子不见，也不陌生、疏远。


  
朱瞻基苦着脸：“你可别真和她说去。她一向怪我，说那么直爽明朗的姐姐，我怎么就错过了，要是你学给她，她肯定会笑我果真后悔了。”


  
“那么，你后悔了吗？”奥云塔娜找着了儿子，心情很好，笑嘻嘻地和朱瞻基闲扯。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就像你一样，不后悔。你要是去了宫里，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和我说话，而我，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对你，珍而重之……宫里的女人太多了，没有时间看。你这样自由的鸟儿，不该锁在那重重珠帘的后面。”


  
“那么她呢？你不是说她也很爱自由，喜欢自在的生活吗？”奥云塔娜想到多年前的谈话，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好奇地问。


  
“我实在舍不得放手，只好将她留在身边。好在，她自小在宫里长大，还能够适应。如果是你，恐怕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失去了生机。”


  
“呵呵，你还是更爱她，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舍不得。不过，谢谢你了，阿迪亚，这样的时候，还记得照顾我的自尊心。就像多年前拒绝我一样，那么体贴。你是一个好男人。”奥云塔娜挤挤眼睛，笑道，“是除开我家阿古达木外，最好的男人。”


  
“看看，岁月无情，最狠女人心啊，这么几年的工夫，我就掉到阿古达木的后面了，幸好，还在阿鲁台的前面。”


  
听朱瞻基提到哥哥，奥云塔娜的脸沉了下来：“阿鲁台是个好哥哥，但他不是个好男人，也不是好朋友。”


  
站在她的立场，她不可能说得更多，不管是对阿古达木，还是对与大明朝的结盟，对阿鲁台而言，都只是有用和无用的区别，无用即弃。这一次，如果不是她坚持出来找阿古达木，估计阿鲁台认为对她最好的考虑，就是再挑一个中意的夫婿让她嫁了。


  
对那些个嫂嫂们，哥哥的态度也是，谁所在部落、家族能够带给他更大的利益，就对谁更宠爱。


  
和阿古达木的憨厚、阿迪亚的执念相比，哥哥聪明得寡情薄义。


  
可当年是哥哥救了她出来，并且照拂她长大，所以奥云塔娜不愿多说阿鲁台的坏话。


  
但朱瞻基已经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了什么，心里对阿鲁台起了提防之心。


  
他们俩正叙着旧，玄武过来向朱瞻基禀告审问的详情。


  
“少爷，从那几个人口里问不出太多有用的消息。逃走的那个江震海，是他们的老大，比较狡猾，每次都是他布置任务，这几个人甚至不知道他从哪儿得来的消息。那女人虽然跟了他多半年，但对他也是一无所知。”


  
朱瞻基略一沉吟，吩咐玄武：“把那个老三带过来。”见玄武出去和门口守着的影卫低语，他向奥云塔娜解释，“那个人，眼睛一大一小，目藏神光，看人如同斜视，虽然相貌端正，耳朵也比较大，但显然是心机深心眼儿多的，为人虚伪狡诈，口是心非，对这样心术不正的人来说，一般的刑讯，他决不会轻易说出真话。”


  
奥云塔娜惊奇地看着他：“阿迪亚还会看相吗？”


  
朱瞻基笑着摇了摇头：“我哪儿有工夫研究那些，平日里见的人多了，多少有些经验罢了。”


  
捆成粽子的老三被一个影卫扔在朱瞻基面前后，就扬声大叫：“你是他们的头吧？这次算我们看晃了眼，给你们赔个罪，快放了我们，定将厚礼奉上赔罪。别把我们当普通的山贼，爷几个身后有人……除非你能将我们全杀了，否则休想善了此事，我大哥绝不会饶过你们。”


  
刚才他已经用过各种手段，威逼利诱，但守押他们的人如同聋子、哑巴一般，只字不听，现在见了朱瞻基，就开始期望自己的话能够唬住对方，在处治他们几个的时候，手下留些情。


  
因为朱瞻基外出，穿着普通，影卫一众都是劲装打扮，看上去倒更像走江湖的多些。


  
虽说有一身贵气，估计也就是哪家高门望族家的公子，带着随从们出来玩，恰好碰到他们欺负他的旧相好，所以拿下了自己几个人。


  
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有想到竟然是皇太孙朱瞻基。


  
“你们大哥？”朱瞻基冷然说道，“就是逃走的那个吗？你们是什么下场，他就会是什么下场。”他挥了挥手。


  
一个影卫上前，扭过老三的头，让他看外头。


  
老三愕然看着，看得后背涌上无穷寒意，心胆俱裂。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二十五章　谈笑戏鱼鳖


  
“嘶——”，数声利刃割破喉咙的声音响起，除开老三，其他五名山贼，被影卫们一剑割喉，一剑毙命。下手时，没有人显出半点儿迟疑，像是他们并非在杀人，而是屠杀一只只鸡鸭般随意。


  
跟着，立刻有人倒了药粉在尸体上，瞬间化为血水，又有人迅速清洗，片刻后就恢复了平静，仿佛那些人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之前还和他推杯换盏地称兄道弟，就这么小半天的工夫，惊变迭起，转眼就连骨头也不剩。这些人，端的是好生狠辣，比自己这些山贼，还要狠！


  
这样的场景，即使在杀人不眨眼的老三看来，也并不好受，尤其是这场景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从这些人彼此间熟练的配合，下手的风格看来，他们一定惯常做这种事情，因此熟极而流。


  
眼前这面冠微黑，看上去温良如玉的年轻人，竟然是个阎王一般的人物。老三霍然回头，看着朱瞻基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不由颤抖着声音说道：“不要，不要杀我……我都告诉你……”


  
朱瞻基却没有搭理他，轻描淡写地笑着对奥云塔娜说：“他们那般对你，一个都不能活。”


  
这些个人心狠手辣，竟然从孩子身上下手，还口出秽言，令自己几乎衣不蔽体，奥云塔娜早恨不得要他们的命，却不想自己还没开口，朱瞻基就如此做了，而且，干净利落，不留半点儿后患。


  
经过真正的沙场征战，见识过刀尖血海的奥云塔娜自是不会为此惊叫，她看着怀里熟睡的腾格尔，轻轻拿起他的一只小手亲吻，他们竟然敢动腾格尔，连孩子都不肯放过的畜生，死不足惜。


  
她感激地朝朱瞻基笑了笑，没有说话。阿迪亚此举，应该是有他的主张，她不能夹带自己的感情，让他为难。


  
老三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想，既然这年轻的公子并没有让人将自己一剑封喉，说明自己还有可用之处，也就是说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他换了一副嘴脸，抬起头看着朱瞻基，由之前的威胁变为求情：“请公子看在我家老大的面子上，给我一条生路。”


  
“你家老大？江震海？”


  
老三摇头，“呸”地啐了一口：“江震海他也配？他就是一真正的山贼，要不是得些用，我岂能在他跟前儿低头？不过是听老大吩咐跟着他方便行事罢了。”


  
他看着朱瞻基媚笑道：“公子，小的看您处事颇有将相之风，将来定是前程无量，何不与我一道去见我家老大？他乃是赵王的舅哥，就是那赵王，对他也颇多倚重，他可是当世的孟尝君，底下门客能人无数，公子若想成就一番大事，不如让小的与您引荐于他，相信凭公子的身手，为人做派，定能与我老大投缘，一见如故。”


  
朱瞻基听出他明是求饶，其实是想借赵王舅哥的名头让自己放了他，嘴角浮现一个浅浅的冷笑，赵王的舅哥，门客能人无数，看来自己的这位叔叔，仍然没有死心啊。这趟迁都之行竟然得了这样的消息，还真是意外收获。


  
他把眼睛看向玄武身边立着的杜子衡。


  
“他所说的赵王的舅哥，有孟尝君之称的，应该是赵王侧妃沈氏的哥哥沈孟德。”


  
杜子衡像是背书一般流利：“这个沈孟德是沈家的三公子，据说其生母是歌伎，所以并未真正娶进沈家的府里，他和沈氏是双生子，寄在沈家嫡母的名下，充作嫡出。那沈孟德也确实有些手腕，沈家两个真正嫡出的公子，竟然在他十一岁那年先后暴病，一个拉肚子脱水丢了性命，一个被屋上掉落的瓦片砸着头，至今还没醒……”


  
“后来，沈孟德之妹与赵王偶遇，因其姿色出众，嫁进赵王府做了侧妃。沈孟德及冠那年，沈老爷子身故，沈家的偌大家产都落到了他的手里，现如今，沈氏一族的生意尽由他掌管着。”


  
“沈孟德此人，隐忍狠毒，虽然当年之事因为隔得太久，查不出真相，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他，沈家两位公子出事，沈老爷子的急病，包括他妹妹嫁入王府，应该都是他的手笔。”


  
跟着玄武到影卫之后，玄武发现杜子衡记性非常好，虽然对经史子集不感兴趣，但邸报那些个东西，一看就能记住，就将朱雀那边传过来的情报，拣了一些让他看，问到相关的东西，他都能随口答上来。


  
“当年可怜的私生子，沈家三公子……沈家家业承继者……赵王的舅哥，怎么和山贼勾结上了？”


  
朱瞻基眉头微皱，似乎觉得那位沈孟德，并不像老三所说那般得意：“居然让他的属下到处抢银子，还强占民妇，打算到女人身上抢钱，这手法不免太过下作，难道他最近很缺银子吗？还是门下食客太多，养不起了？”


  
沈家曾是江南有名的四大家族之一。聚财聚富的江南，盐商、海商、绸商、矿商……有着无数的富翁，其中经营日久的四大家族之首沈家不仅富可敌国，而且世代姻亲，盘根错节，又与王室相攀。


  
连太祖皇帝都曾问之借过钱的沈万三，传说中有只聚宝盆的沈万三，南京城有三分之一都是他出资修筑的沈万三，就出自沈家，他后来虽然发配云南，但沈家的根基还在，家族仍然人丁兴旺，树大根深，渐渐地又繁茂起来。


  
按理，这样人家出来的沈孟德根本不可能短了银子，更不需要和山贼勾结在一起，甚至还派了自己的一个人，在江震海跟前儿做低伏小。


  
这沈孟德的结交，还真是广泛，再按这个贼老三之前所说，赵王还颇为倚重，难不成，他是意图通过江湖上的人，做些赵王在明面上不方便做的事情？


  
因为被捆着，只能勉强跪在地上的老三，听到杜子衡所讲，心中更是惊惧，沈三公子的私生子身份，被沈家瞒着，很少人知道，这样隐秘的事情，自己在他身边多年，也不过听了个零星半点儿，更别提他当年杀兄弑父之事，这样的隐秘竟然被这些人当面随口道出。


  
这附近的山贼，以江震海为首，大多并不知晓自己真正的当家人早就换成了沈孟德，江南的四大家族之后。而与沈家相关的富豪富商，沈孟德手下的那些门客也不知道，自己的宗主，赵王的舅哥，竟然在暗中与山贼相勾结，做些个见不得光的勾当。


  
朱瞻基轻轻地用食指敲着桌子，想着其中的关联：因为迁都在即，从前坐镇北平的赵王觉得机会来了，自是要趁此机会添些乱，整出些事，让众人觉得父王并非天命所归，或者让皇爷爷疑心父王不愿迁都，对此事懈怠……


  
所以就需要山贼们明火执仗，抢劫过往商旅，让南来北往的，迁过来的官员家眷们惧怕北方剽悍的民风，令朝廷反对迁都的那些个呼声再起，他再趁乱请战，剿匪除暴，演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说不定还能浑水摸鱼，从中获得更大利益，端的是好主意。


  
自己若不是偶遇奥云塔娜，只怕也不会在意这样的事情。


  
“那个沈三公子安排你在江震海身边，是为了有那么一天，朝廷需要剿匪的时候，你能够里应外合，大开山门吗？”


  
像是在问询他真假，但话里话外的笃定，却是毋庸置疑的口气。


  
老三闻听这一句，更是惊恐万分，他看着朱瞻基，心想这个面相清贵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么能知道这么多事情？转眼就能想通这其中的关节，甚至就好像在他和沈三公子的跟前，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般。


  
此时再看这个不多话、表情冷然的年轻人，老三的轻慢之心尽数消去，只觉得身体都像被这年轻人的话给冻住了，硬邦邦得动弹不得。


  
此刻他在心中猜测，这年轻人恐怕不是一般的名门望族公子，指不定是京城里哪个王侯之后，所以连身边的护卫都是高手，能够知道这么些个秘闻……


  
想到这些，老三苦苦哀求道：“公子既然都知道了，也自然明白小的是听命行事，之前小的真是只向夫人讨要赏银找人，并没有和他们一般胡作非为，还请公子留几分余地，放我一条生路，日后定有重重的厚礼送上赔罪。”


  
朱瞻基看向奥云塔娜：“他所说可属实，刚才确实没有对你怎么样？”


  
奥云塔娜回想之前的情形，众人里，确实只有这贼老三没有对自己如何，他跟自己所说，确实只是问自己要赏银去找腾格尔，那些个人调笑的时候，也站在一边没怎么吱声，就点了点头。


  
老三听了他们的对话，心里像是升起了一丝希望，见朱瞻基再度陷入沉思之中，半晌没有说话，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既然在这江湖行走，真正的山贼也已经被您杀了，为何还不放小的走？难道杀了他们，您的怒火还没有平息吗？”


  
“敢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朱瞻基坏坏地笑道，笑得得意而张扬，“至于你，先前不肯说实话，见识了我的手段后就竹筒倒豆子，要饶你也不是不成，但要看心情，今儿个心情不好，不放。”


  
他说话的语气，完全就是你惹了我，我不高兴，所以想杀就杀，想关就关的纨绔子弟模样，和之前的狠辣手段成了鲜明对比。


  
当然真实的原因是：杀这些个人并非为平息怒火而是为了不留后患，不让人说出去他们一行人的行踪，事情未完之前，也不能放老三离开，免得他一时口快，和沈家公子说了去，漏了朱瞻基的身份，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如此说，不过是为了让贼老三误会他是喜怒全凭一己之好，仗着家势行走江湖的斗鸡走狗之辈。


  
“而且——”朱瞻基用桌上的筷子敲了敲他的头，“家里人知道我出来与她私会，肯定会逮我回去，所以任何知情者，都不能轻放过。”他故意含情脉脉地看了奥云塔娜一眼，“你们竟然敢欺负到她的头上，自然是都该死，要不是她为你说了两句好话，眼下，你也早该死了。”


  
奥云塔娜见他拿自己做乔，直朝他瞪眼睛。


  
朱瞻基却越发演得高兴：“看，我的小美人都不高兴，怪我救她来迟，你说，不杀你们，如何能消我心头之恨？如何能博美人一笑？”


  
若非自己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只怕还真会被这番说辞迷惑，当他是背着父母家人与小娘子私会，为了在美人跟着显摆，所以连赵王舅哥都不放在眼里的公子哥儿了。


  
“真正能够保守秘密的，当然只有死人，公子说不能让家人知道，为了保密，所以才不放了我，这岂不是说小的根本就没有活命的机会？唉，真是流年不利，我怎么就触上了这样的大霉头！”


  
老三看上去真正绝望了，他像是根本不相信朱瞻基只是心情不好，想关他一阵的说辞，嘶吼道：“你究竟要怎么样，你究竟想做什么？”


  
朱瞻基摸了摸下颌，颇有兴趣地看着他急赤苍白的脸：“天下间敢这样对我吼叫的人，可没几个，让我想想，那些曾经对我大喊大叫的人，都怎么样了？”他朝旁边立着的玄武抬了抬下巴。


  
玄武看着老三：“朝我家少爷吼叫的人，都成了我的刀下亡魂。”


  
然后，他拔出了刀，森森寒意，老三可以看见刀面上倒映着自己惊恐万分的脸，他愈发觉得对方神秘莫测，牙齿打着战，哆哆嗦嗦地问：“你……你……你究竟是谁？”


  
“我？”朱瞻基对他露出同情的样子，然后回答，“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知道了之后，你可就真没有活路了，你想一想，要不要问下去？”


  
“他刚才说……朝你，朝你吼叫，也得……死。”


  
“敢情，你想做个明白鬼？”朱瞻基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之色，没兴趣再陪他玩下去的态度，“可惜，阴阳眼的人，诡而多诈，老三，你的戏演过了。刀尖上添过血的人，你还能不如一个女人，吓成这样？装给我看吗？”他朝杜子衡挥了挥手，“把他带下去，挑断手筋脚筋，留一条命，送去给刘院使做药人，试试他那个什么续骨膏的效果。”


  
药人，就是太医院里试验各种新药疗效的，通常是从诏狱里的死囚里选，朱瞻基有时候，会将一些江洋大盗送给刘院使试药。


  
老三这才知道，自己先前故意做作拖延时间，全被对方看得如同儿戏一般，这个皇太孙，还真是像沈三公子所说，目光如炬。


  
自己故意束手就擒，就是为了有接近他的机会，一击必中。


  
作为死士，他早做好了这般打算，这一路上包括自己在内的几波人马，安排的种种计划，都是为了杀掉这个皇太孙。


  
虽然是迫于言官的压力，但若不是永乐帝喜欢皇太孙，朱高炽能否登上太子之位很难保证。如果能够杀了皇太孙，太子朱高炽的位置就岌岌可危。


  
为了把这场戏演得逼真，老三甚至让自己投入角色，装作完全不知眼前之人的身份，全情投入，甚至在暗地里沾沾自喜，认为戏班里的那些个人，得拜他为师，好好学习演戏。


  
谁知，却被这个皇太孙看出了马脚，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呢？老三想不明白，但作为死士，他知道到了这会儿最该做的事情，不是问清楚答案而是搏命一击。


  
他挣开早就悄悄解松的绳索，掏出怀里的轰天雷，只要把这东西朝地下一扔，眼前的这几个人和他就一定会同归于尽。


  
可惜，听了朱瞻基的吩咐，玄武他们早就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出手，在他还没有拉开轰天雷的引线之前，杜子衡已经挑断了他的筋脉，和另一个影卫将他架了下去。


  
朱瞻基并不知道那老三竟然是杀自己的死士，若不是奥云塔娜说贼老三没有对她怎么样，他还不会生出疑心。


  
一个冒充的山贼，竟然会在杀人放火的同伙面前，对貌美如花的奥云塔娜不起邪念、不出秽语，甚至不多看几眼，这节操之高，有点儿太不像男人了吧？所以朱瞻基在沉吟的时候，仔细看了老三的神情，发现他的恐惧、惊慌全部都只在面上，未抵眼底，在他的眼睛里，是如同豹子捕杀猎物前的紧张。


  
显然，朱瞻基是他即将捕食的猎物。


  
所以——贼老三功败垂成。


  
看着老三留下的那样东西，半天，朱瞻基笑了起来：“怪不得我叔叔能生出这样的胆，连沈孟德手下的人，都配备了这样的火器，他家底可真够厚的。”


  
玄武将那颗轰天雷收了起来，提醒他：“少爷，这东西危险，属下还是收起来吧。”


  
朱瞻基点点头：“收好，可别吓坏了我的小美人。”


  
接过影卫递给他的茶，轻啜了几口。


  
看着影卫递过来的茶，奥云塔娜笑着点头致谢，示意他放在桌上。


  
她笑看着朱瞻基道：“你们汉人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真是不假，没想到几年未见，阿迪亚你竟然装轻薄浪子装得这般像，是不是你那妹子经常和你调笑，所以你才不像旧日里那般古板、方正了？”


  
听到奥云塔娜的话，玄武先就强忍了笑意，少爷从前常被人说是小老头，少年老成，除开斗蛐蛐的时候，鲜少见他的笑脸和喜怒哀乐，这些年成了亲，整个人反倒开朗许多，有时还会和他们开些玩笑，这个——可能真是太孙孙嫔的功劳。


  
可惜，那样一个伶俐的女子，竟然没有成为皇太孙妃，甚至，还被贬成嫔。


  
好在，她似乎并未因此忧虑，仍然如同从前一般笑如春风。


  
不，春风那么美，也比不上她的笑容。


  
听见奥云塔娜这么说自己，朱瞻基险些没一口茶喷出来：“你们女人就是麻烦，远之则怨，近之不逊。这才见了小半天，你就开始对我评头论足了。说正经事，你就和我一起上北平吧，找到了阿古达木，再和他一起回草原。你长这么漂亮，在外面可不安全。”


  
“看，还说不是，连夸奖女孩子的话都会说了。好，我就和你一道上路，等你那妹子也到北平时，或许还能见上一见，让我败北的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


  
孙清扬没有想到在皇宫大内里竟然有这样一个冰冷阴森的地方。


  
这里是冷宫，专门收押罪妇或者犯了事的妃嫔之地，破败的院落，荒芜的人烟，令本来还有些燥热的秋日，泾渭分明地隔绝在了冷宫外面，走进去，只觉得一片肃杀。


  
咸宁公主为何今日要带我来这里？孙清扬跟在公主的后面，穿过蔓蔓荒草的院落，结着蛛网的房间，强忍着不断传来的阵阵腐烂酸臭气息，虽然没有发问，心中却阵阵疑惑，已经过了七夕，眼看就要迁都，宫里宫外都在忙碌着准备，怎么公主倒有闲心同她到内宫里去闲叙？


  
而且，进了内宫没多久，就说要带她去个地方，三转两转到了这样一个去处，又将其他的人都留在院里候着，只带着湘竹，一行三人进了屋子。


  
咸宁公主显然对孙清扬沉着地不发一言很是满意，扭过头对她笑了笑：“就快到了，你忍一忍。”


  
一阵腐烂酸臭味扑鼻而至，积满了灰尘和蛛网的角落里，孙清扬看到一张苍老愁苦的面孔，身上的衣物虽能看得出质地上乘却早已肮脏不堪，哪里还能见到一丝昔日的风华。


  
听到有人进来，那女人勉强挪着她的身体，慢慢地爬到了门口，就是这么几步，她那张薄薄的略带青紫色的嘴就开始困难地张着呼吸，胸口起伏得非常激烈。


  
显然，她的身体已经虚弱至极，几乎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


  
咸宁公主微微叹了口气，湘竹不顾脏乱，将她扶至门口坐下，又从先前搁在地上的茶壶里掉了半碗温热的茶喂她喝下。


  
过了好半晌，那女人才再度缓缓睁开双眸，有气无力地望着她们，虚弱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儿疑惑。


  
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


  
听到咸宁公主吟诵这首朱淑真的《落花》，本来奄奄一息的女人眼中竟然射出点点精光，她猛地扑向前，拉住咸宁公主的裙角，渴望地看着她：“是他，是他叫公主您来救我了是不是？”


  
咸宁公主心知湘竹刚才给她喂的参茶起了作用，看着那女人，眼里闪过一抹怜悯：“是，他说叫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就接了你出去，与他相聚。”


  
女人笑了起来：“我知道，我就知道他会来救我的……”


  
本来苍老，而且脏兮兮的脸，竟然因为这一笑，有些明艳生姿。


  
这女人年轻的时候应该颇有些姿色吧。因为她这一笑，孙清扬的脑海里竟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虽然，面前的这张脸和姿色看上去没有一点儿关系。


  
“你想知道什么？快说快说，他一定等不及想见我呢，我们太久没有见面了，他一定也像我想他一般想念我呢。”重新靠在门框上，女人的脸上，露出少女一般的娇羞之色，看着叫人觉得诡异，也叫人心酸。


  
咸宁公主蹲下来看着她：“你为何会对玉雪小公主下毒手？你明明知道，他不喜欢狠毒的女人。”


  
女人拼命摇头：“不，不是我，玉雪不是我杀的，是王月蓉，是她，她叫我那么做，她叫我下的毒。”


  
王月蓉，王贵妃？


  
孙清扬吃了一惊，但咸宁公主却毫无诧异的样子，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一般。


  
咸宁公主知道，这女人的气全靠参茶提着，支撑不了多久，所以并不啰唆太多，单刀直入式地发问：“她为什么要你对玉雪下手？”


  
“玉雪看了不该看到的，她和纪纲，和纪纲……”女人开始大口喘气。


  
“纪纲？”听到这名字，孙清扬大吃了一惊，看向咸宁公主。


  
咸宁公主知道孙清扬对朝臣们一无所知，就简单讲道：“纪纲曾是锦衣卫都督佥事，权焰熏天的权臣，父皇下诏全国选美，他都敢先选了绝色的私纳了，为人最是飞扬跋扈，永乐十四年七月，因谋反被人告发，父皇将他凌迟处死了……”


  
孙清扬恍然大悟：“难怪王贵妃会费尽心机也要取玉雪的性命。”


  
咸宁公主看着那女人问道：“那么，她为何会让你落到如此田地？你不是她最信任的宫人吗？你不是和她情同姐妹吗？”


  
女人惨笑起来：“她？好姐妹？她恨不得我死，不，她要不是以为我死了，只怕连这里，我也待不了……”


  
从女人断断续续，不时要喝几口参茶提气，才能继续下去的讲述中，她们拼凑出了当年所发生的事情。


  
冷宫里的女人，名叫党桂秋，是贵妃王月蓉当年的陪嫁丫鬟。


  
洪武二十八年的秋天，年方十五，天真青涩，秀美温柔的王月蓉，嫁给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为嫔，作为她唯一的陪嫁丫鬟，年仅十三岁的党桂秋和她情同姐妹。


  
她们彼此间约定，要互相照顾。为了不让党桂秋年满十八出宫去离开自己，王月蓉许诺，等她当上了一宫之主，就为党桂秋选一个好夫婿，让她当诰命夫人。


  
为情为意，为了美好前程，党桂秋答应了，按宫女们出宫的年纪，帮王月蓉到二十五岁。


  
因此，在寂寂深宫里，她不遗余力地帮助王月蓉获得朱棣的垂怜，青云直上。甚至，为她做下许多不能见人的勾当。


  
从燕王府到皇宫内院，王月蓉一直是娴静淑惠，恭谨有度的，她淡然处事，谦逊为人，从不参与到后宫中莺莺燕燕们争宠斗狠的事情中，不管做什么都认认真真，一丝不苟，令燕王妃——后来的皇后徐仪华对她颇为赞赏，认为她为人本分，踏实可靠，时不时让她帮着处理一些后宫里的琐事，每一次，她都能够令徐仪华满意地完成。


  
所以，虽然姿容在美女如云的皇宫大内里不算十分出众，但王月蓉还是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也因为徐仪华的赞赏，博得了永乐帝的青睐，甚至和英国公之妹张娴一起在永乐六年被封为了贵妃。


  
王月蓉当上了贵妃，已经二十四岁的党桂秋自然要求她兑现当年对自己的承诺，毕竟，她已经蹉跎了这么多年，最好的青春年华，都是陪着王月蓉度过的，不遗余力地帮她、助她，理应得回应有的报偿。


  
王月蓉自是一口应承，还说为她选好的夫婿是当时已经任锦衣卫指挥使的纪纲，三品大员。虽然是填房，但却是可以请封诰命的，比嫁到一般人家好得多。


  
党桂秋打听到建文二年，宿安人纪纲与同乡穆肃结伴投军，他冒死扣住燕王朱棣的坐骑，请求燕王允许他们跟随效命。


  
燕王觉得纪纲胆略过人，弓马娴熟，当即将他收为帐下亲兵。


  
燕王登基为帝后，就升了纪纲做锦衣卫指挥史，典亲军并掌诏狱，能够嫁给这样一个人，据说还是相貌堂堂，党桂秋觉得心里很欢喜，她期待着盼望着王月蓉给他们安排的相遇。


  
但不知为何，总是阴差阳错，她和纪纲一直没能见上，直到永乐八年年初。


  
纪纲到永安宫见到她，喜欢上她的温柔无害，娇喜可人，许诺之后就会和皇上请旨，娶她回府为正妻。


  
他当她是心地善良的小白兔，她以为他是心地纯良的忠臣。


  
他亲口告诉她，他不喜欢狠毒之人，所以连给玉雪下毒那件事，她都是想了又想，慎之又慎。


  
若非王月蓉说，做好那件事，就给他们准备婚事，她可能还在犹豫。


  
毒死玉雪之后，她等啊等，等到的却是一场如噩梦般狰狞残酷的索命，突然着起的大火、呛人鼻息的青烟、刺骨的疼痛和焦黑难辨的炭尸。


  
如果不是她那日吃了些凉食，肚里不舒服，不在房间里，当晚恰好又有个和她年纪、身形差不多的丫鬟来屋里试她新得的衣裳，那具炭尸就会是她。


  
所以她躲到了冷宫里，唯有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之前，王月蓉吩咐的事情，党桂秋从来都不问，只是照做。但在她险些丧生火海之后，她起了疑心，先从王月蓉交代她的最后一件事上查起，为何王月蓉要让她给玉雪小公主下毒？


  
她一点一点地查，方才知道，在王月蓉嫁进燕王府前，就与纪纲是旧识，两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感情深厚，两家只差拟定婚约。后来，虽然被父母送进了燕王府攀龙附凤，但她心里一直对纪纲有着旧情。


  
但那会儿，他两人都不知道，他们所隔的，就是一堵内外的墙院。


  
直到永乐七年，纪纲的身份已经能够在内宫行走时，他方才知道已经是贵妃的王月蓉，就是自己的旧相好。


  
他利用王月蓉对他的情分做很多事情，王月蓉则让他帮自己一个忙，假意娶党桂秋为妻，安抚下她，好让她有时间准备，以解心头之患。


  
到了贵妃娘娘这个位分上，王月蓉已经不需要再做从前那些个龌龊的事情，了解她过往的党桂秋，就是必须要除掉的废子。


  
唯有如此，她才能一直保持在众人眼里的好形象。


  
这番谈话，不巧，被玉雪听见了，所以，王月蓉命党桂秋不露痕迹地将玉雪毒死。


  
难怪，她每次看到玉雪，玉雪看她的神情那般同情可怜，欲言又止。可惜，当日她却当那是小女孩看不起她一个宫人的眼神。


  
党桂秋在纪纲的面前，只想做一个最温存善良的小女子，不愿流露哪怕一点儿点身处深宫里，可能会有的算计和阴暗。她认为，纪纲当时虽然答应王月蓉假意娶自己为妻，但见到自己之后，却真心爱上了自己——要不然，他也不会对自己说那些个叫人脸红心跳的话，还送了一首诗给她。


  
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


  
正是纪纲送给她的诗。


  
送她诗的时候，纪纲说她就是那青青翠苔，碧绿可喜，是深宫里难得见到的真性情，而且如此温柔美丽，一如他年少时的恋人，所以，他一定要娶她为妻，叫她等他的好消息。


  
之后，听到她被大火烧死的消息，纪纲还站在废墟旁痛哭流涕，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叫她回来。


  
躲在暗处的党桂秋，要不是想到她只要一露面，就会被王月蓉的人发现，险些就要扑出去抱住纪纲了。


  
再以后，有两三次她险些被人发现行踪，就不敢再出冷宫了，一直躲在这里面，偷偷拿那些个被打进冷宫的妃嫔、宫人们的食物果腹，衣物御寒。


  
因为对宫中路径熟悉，加之冷宫里的事情本就没人上心，所以，党桂秋一直未被人发现。


  
因为没有再敢出去，加之朝廷的事情又很少为后宫妇人所知，所以党桂秋一直都不知道纪纲已经死了的消息。


  
她在等王月蓉落势。


  
因为她把消息告诉了咸宁公主跟前的丫鬟画梅，她想，那么疼爱玉雪的咸宁公主，只要收到消息，就会令王月蓉失宠，再把此事告诉纪纲，他就会来救自己。


  
看着渐渐没了气息，嘴角犹带笑容的党桂秋，咸宁公主淡淡地说：“我们走吧。湘竹，吩咐人好生把她安葬了。”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二十六章　秋半金弦开


  
出冷宫的路上，咸宁公主对孙清扬说：“你没想到吧，这些惊人的消息，我们却只能从临死之人的口中得知。恐怕她也没想到，当年画梅得到了她的消息，若不是怕狡兔死走狗烹，早告诉王月蓉了，哪里还能留得性命到今日。”


  
因为憎恶，咸宁公主直呼其名，再不愿像从前一般，叫王娘娘了。


  
自己几乎当母亲一般尊重、信任的人，却是这样的蛇蝎心肠，咸宁恨自己没有识人之能，竟然一直没有看出来。


  
若非此次迁都，怀了身孕的王月蓉一早跟着过去了，自己也不会有机会遍查六宫，发现了孙清扬旧日里故意丢在宫门前的掐丝珐琅银镀金嵌玛瑙戒指，就是那只卡在永安宫门前石缝里蒙着尘灰的戒指，叫她起了疑心。


  
所以，她查问了自己身边当年所有和永安宫接触过密的宫女，从画梅那里逼问出了这惊人的消息，再邀了孙清扬一同到这冷宫里听秘辛的详情。


  
画梅，好像是自己刚进宫那年，在东宫举行的百花宴上，四处找王贵妃娘娘那只乱跑的猫的丫鬟，频频听咸宁公主提起这名字，孙清扬忆起了旧事，有些了然地问道：“她是贵妃娘娘的人？”


  
“被她收买了，用画梅家里老母的性命胁迫于她，要她把我跟前儿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王月蓉听，其他事情倒所知不多。党桂秋托她传给我的，也就两句话，‘玉雪是王月蓉下毒所害，因为她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告诉纪纲我在冷宫，让他来救我’。”


  
咸宁公主皱了皱眉：“我寻思着，画梅就是因为这两句话，才开始担心后来的事情，想党桂秋是王月蓉跟前儿第一得宠的奴才，都是这般下场，况且她呢？之所以瞒下了这件事情没告诉王月蓉，就是想着万一将来对她不利时，可以借此威胁。”说到此，咸宁公主无奈地笑了笑，“你说她背主吧，她是为了家里的老母亲，你说她有孝心吧，偏因为她这样的举动，差点儿害死她的母亲，真是个糊涂的丫头。也是因为这回迁都，加之怀了身孕，王月蓉好多事情顾不上，所以我才有机会救出她的母亲，让她说出了实情。”


  
孙清扬点点头，叹息道：“不光她糊涂，就是那党桂秋何尝不是？简直是忠心到了愚钝的地步，痴情到了蒙昧的程度。她以为纪纲的哭泣是真情，岂不知那所谓的哭泣，说不定就是贵妃娘娘诈她的奸计，用此招诱她出来呢，幸好她还有一点儿神智，没有跑出去，才解了贵妃娘娘的疑心，不然她哪里还能挨得到今日？”


  
想到党桂秋临终前的笑容，孙清扬轻轻嘘了一口气：“看她的样子，不过是心事未了，强撑着一口气罢了，要是再拖几天，恐怕这其中详情就要永久地埋在冷宫里面了。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公主，您准备怎么对付贵妃娘娘呢？”


  
咸宁公主轻轻拍了她一下：“她做下这许多恶事，你仍然改不了口，还唤她贵妃娘娘，可见她在这宫里积威已久，岂是说动就能动的！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你觉得我能如何呢？党桂秋一死，画梅的话说出去，人家也只会说是丫鬟听我所指冤枉于她，就是告到父皇那儿，拿不出证据，恐怕也很难撼动她，反倒打草惊蛇了。”


  
“那公主您想怎么做？需要我做些什么？”


  
咸宁公主拉起孙清扬的手，高兴地说：“好，清扬，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先前我还顾虑你会不会因为她现在宫中一枝独大，不敢轻捋虎须，听到你这般说，我真是很高兴。”


  
“至于王月蓉，”咸宁公主的眉眼间闪出狠决和怨恨之意，“她好容易得了这个孩子，我就让她欢欢喜喜、平平安安地生下来，然后再得而复失，让她也尝尝痛失亲人的滋味。左右她还有三个多月才生，那时咱们也到了北平，这件事情，咱们可以好好筹划筹划。”


  
北平的皇宫，其规制、宫名全仿着金陵，但是其高敞壮丽则远远超过。因为疼爱皇太孙，永乐帝还专门命工匠在皇城东南建了皇太孙宫，所以搬到北平，单是院落大小，居住条件就好了很多。


  
好在，之前选的那些个小宫女、婆子们，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熟悉，已经能够上手，所以从金陵搬到北平的一路，虽然忙但并不觉得混乱。


  
赵瑶影和刘维两个半躺在北平菡萏院东暖阁的软榻上，感叹道：“这一趟搬家，可累坏贵妃娘娘了，听说每天看着宫室图就在那儿比比画画，和御用监、内官监的掌印太监，里外监把总们，算了好几个月，才把内宫里多少妃嫔，按例要配发多少家具、玩器，有哪些可以从金陵那边运过来，有哪些就在当地新做安排妥当了。为了这些个事情，上个月里，贵妃娘娘累得胎象都有些不稳，真是太辛苦了。”


  
刘维不以为然：“好些个事情，其实贵妃娘娘把把关就可以了，她偏要亲力亲为，往好听里讲是贤淑操劳以简帝心，往难听里讲，不就是舍不得放权吗？我要是她才不操这么多心，内宫的那么些个有妃位的娘娘，还有母妃都可以帮把手呢，犯得着把自己累成那样吗？”


  
赵瑶影大惊失色：“我的好妹妹啊，这话可不敢乱说，都说贵妃娘娘生下这一胎，就要立后的，这话要传到她的耳朵里，咱们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刘维嘻嘻笑：“这屋里只有我们三个人，连丫鬟们都没在跟前儿，怎么会传出去？难不成你和孙姐姐还会将我卖了不成？是吧，孙姐姐？”


  
孙清扬抬起头，笑道：“是啊，刘妹妹说得有理，不过赵姐姐也提醒得是，这话咱们在屋里说完就丢了，可不敢到外面去讲。贵妃娘娘这会儿炙手可热，别去触她的霉头，万一哪儿惹着了，那可犯不着。”


  
一听孙清扬此话，刘维来了兴致：“孙姐姐，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孙清扬伸出手指戳了下她的额头：“你啊，无理都能说三分，况且还占着理呢。咱们别说贵妃娘娘的事了，还是想想这院子大了，如何收拾布置才是正经，现在只是简单收拾出来了，要整出个样子来，还得花不少的时间呢。”


  
刘维靠回银红弹墨的大引枕上：“我那边也交给你们帮着想了，我不擅长这些个事，要叫我舞枪弄刀的还成。”


  
赵瑶影恨恨地说：“这些都是咱们女子必学的，你那会儿学的，敢情都还给老师了吗？”


  
刘维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压根儿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过，屋里这些个家什用的好木材，我还是知道的，听说都是三保太监从西洋运回来的好东西，所以前两天给母妃去请安，我还讨要了个金丝楠木的小茶几。”


  
说到请安，孙清扬感慨道：“到这边来什么都好，不像从前在金陵，一到梅雨季，水都漫到廊下了，衣服穿在身上总觉得没晒干似的潮，而且天冷的时候，还有地龙，炭火气少不说屋子里还干净。就是见母妃少了，一个月才初一、十五去请两次安，没说几句话呢，就该回了，不像从前在一起住着时能好好亲近。”


  
皇太孙宫在皇城东南，东宫太子府——慈庆宫位于东华门内三座门迤北，所以不像在金陵的时候，一个宫里居住那般方便，每日的晨昏定省就改为了月初和月中两回。


  
刘维从小几上的临汝窑青釉葵口盘里拿了两粒花生扔进嘴里，“我倒觉得这样挺好，没有大小婆婆们在跟前儿盯着，皇太孙殿下又公事繁忙，咱们多自由自在啊，每日里在一起说说闲话，打双陆、玩骨牌，看你们吟诗作画，一道弹琴吹笛，多快活。”


  
她没好气地说：“那内宫里更是一个月才去一回，见得少，大家就每回都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不像从前，有些个小祖婆婆们，年纪和咱们差不多大，穿的戴的，哪一样都不敢越过她们去，稍不留意，就会被找茬。”


  
刘维因为有回到内宫请安，戴了个和龙惠妃相仿的珍珠头面，被找茬罚跪两个时辰，所以顶讨厌进内宫里去见那些所谓的小祖婆婆们。


  
孙清扬见她咬牙切齿的样子，笑了起来：“谁叫你生得好看呢？一样的珍珠头面，龙惠妃那个珍珠还大颗些，偏就你戴着如珠似玉一般，怎么叫人看着不生气呢？她要不是妒忌你，也不能说你什么行礼不端，罚你的跪……好啦好啦，消消气，到了这边，一个月见一回，她就是再找茬，也没那么多的机会了。”


  
刘维白了她一眼：“我知道，这做婆婆、祖婆婆的再恶，咱们这当媳妇、孙媳妇的也只能受着，可她又不是正经的祖婆婆，就那拿乔作态的样子，还真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妾。”


  
赵瑶影把背后的枕头扔了一个砸她：“哎，这话可打翻一船人了，连你自个儿都在里面，说到妾，咱们这可没有一个妻。”


  
刘维理直气壮地说：“这妾和妾可不能比，咱们几个，谁像她们似的，成天惦记着算计这算计那的。经过那回我也想明白了，只要行得正，做得端，一言一行依足内训，她再要吹毛求疵，我就求贵妃娘娘做主去，再不成，我就到皇爷爷跟前儿哭，反正不能当软柿子，随她们拿捏。”


  
孙清扬点了点头：“妹妹这话说得有理，咱们待内宫里的娘娘们，只要不挑出错处即可，不用低声下气、巴结奉承的，毕竟，咱们正经的祖婆婆已经去了，正经的婆婆待人和气，没道理受她们那些个闲气。要知道，咱们是如日东升，她们可是日薄西山。”


  
这话说得……虽然是这个道理，但这样毫不掩饰地说出来，怎么看也不像孙清扬平日的谨小慎微。


  
赵瑶影先就忍不住说她：“你这是怎么了？从上回到咸宁公主那儿回来，就对内宫里的娘娘们颇多微词，今儿个刘妹妹忍不下气，你不但不劝她，还火上浇油的，咱们如今的日子虽说比从前好过，但也要提防着些。太孙妃前儿个才说到了北平，地广人多事杂，叫咱们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别叫人逮了错处去，你还这般斗气，究竟为什么？”


  
听了赵瑶影此话，孙清扬手里端的茶晃了晃，她若无其事地搁在桌上，然后摸了摸面颊：“哪里有为什么，不就是刘妹妹说到这儿，附和她两句嘛。”


  
自从和咸宁公主商量妥当，因为所做之事涉及太大，任何一步出了差错，都足以要命，所以有的时候，她不免有些神思恍惚，在信任的这几个人跟前儿，说话往往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


  
赵瑶影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直说好了，干吗吞吞吐吐的？”


  
“你们知道不，太孙妃又有身孕了？”


  
听到赵瑶影的话，孙清扬先是一怔，然后高兴地问：“真的呀？这是好事情啊，你为何一副想说不想说的样子？”


  
“因为贵妃娘娘还没有生，所以这次胡尚宫得在她跟前儿伺候着，但她已经把话说出来了——”顿了顿，见孙清扬面色不改，赵瑶影方才接着说，“说是请袁天师算过，鼠马相冲，所以三宫六院之中，凡是属马的人，都要在贵妃娘娘和太孙妃跟前儿回避。”


  
“鼠马相冲？”刘维看着孙清扬气愤地说，“孙姐姐，你是属马的，她这一招，明显是冲着你来的。回避贵妃娘娘还说得过去，她肚里的皇嗣，可不就是属鼠的，可太孙妃这肚里的孩子，不过是怀在了鼠年，等生下来可是属牛，她竟然连怀的年份都用上，真卑鄙。”


  
孙清扬淡淡地笑了：“她准备叫人怎么回避？”


  
“内宫里头，属马之人，在娘娘平安生下龙子之前，都不让入内请安、觐见。皇太孙宫里，在牛年的大年初一之前，所有属马的人，不论主子、下人，都要迁到庄子里去住，说是已经报到母妃那儿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音，应该是母妃没有答应吧。”


  
孙清扬端起桌上的茶轻啜了几口：“母妃想是为难着呢。太孙妃因为上一个孩子的事情，百般小心，怎么都不为过，但胡尚宫此举却颇有些居心叵测，也不知是她的主意，还是幕后另有其人，只怕我要去了庄子里，跟着的后招就是里面进贼、强盗之类的，再不，就是给我扣个私通外男的罪名，毕竟在庄子里，可不像宫里头门禁森严，到时候，只怕我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刘维也是聪明人，听她这样一说，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厉害：“怪不得赵姐姐方才一副担忧你的样子。孙姐姐，既然如此，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可得想想，怎么把这件事应付过去，毕竟母妃再疼你，也会以太孙妃肚里的孩子为重，她们这回搬出袁天师来，只怕不会轻易罢手。”


  
“是啊，如果说不动母妃，就会去搬皇爷爷出来，总是要如了她们的愿才行。”


  
刘维气愤地说：“实在不行，咱们就陪你一起去庄子里，到时候，总不成连我们也一起冤上吧？强盗什么的倒不怕，殿下肯定会多多派了护卫的。”


  
“护卫？”赵瑶影冷笑起来，“说不定人家早就想到了这一招，扣个深闺寂寞，与护卫私通的罪名，可不正好？”


  
“不会吧？”刘维有些迟疑，“殿下跟前儿的人，都是千挑百选的，应该不会有那样的背主之人。”


  
孙清扬沉吟道：“赵姐姐的顾虑也有道理，殿下跟前儿的人，确实是千挑百选的，可那些个人，都是要担重任的，给我们看家护院的，不免委屈，就是派人，真正得用放心的，恐怕也就是几个，其他还是一般的护卫，那就难免会被人利用。虽说也许只是我们多虑了，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小心为上。”


  
刘维泄气了，她的手段一向都是正大光明的，碰到这样阴谋算计的事情，根本想不通其中的弯弯绕绕，“走也不成，不走也不成，那你说怎么办？上哪儿再去找个门禁森严的地方去待着，妥当得叫人放心，又没有她们的可乘之机？”


  
听到她这话，孙清扬眼睛一亮：“对，还真有这么个地方，咱们初一、十五都要去请安的。”


  
“慈庆宫？”赵瑶影和刘维异口同声地说。


  
三人一同笑了起来，刘维拍着手笑道：“可不是，母妃那儿最合适不过了，既不在内宫里，不会冲撞贵妃娘娘，和咱们皇太孙宫又相互独立，谈不上犯冲，这下可好——平日里她们几个就妒忌你和母妃的情分深厚，大伙儿都比不了，这你要到跟前儿去住着，还不把那些个小人们气死。”


  
永安宫的掌事姑姑橙宁见王贵妃闷闷不乐，劝解她道：“娘娘，秋风飒爽，您闻这宫里的桂花，多香啊，桂树贵子，可不就应了您肚里的皇嗣大吉大利，何以娘娘还要愁眉不展呢？”


  
“唉，自从得知玉容知道了玉雪的事后，我就一天都没有睡好，直担心她哪天会发作起来，生怕她会拿我这肚里的孩子报复。不行，不除了她，我怎么也难消心头之患。”


  
听到王贵妃的叹息，橙宁笑道：“咸宁公主虽然听了党桂秋所说，只怕也疑惑着呢，哪儿就能立刻相信她？再一个，咱们当年可是给党桂秋灌了药的，日子久了，自是会心力衰竭，她能撑这么些年，已经不易，就算见到公主，也未见得能说什么。这不，您看这都过了好些个日子，不都没什么事吗？依奴婢猜测，说不准是娘娘过虑了呢。”


  
王贵妃银牙怒咬：“小心驶得万年船，先下手为强。只是我如今怀着身孕，临盆在即，实在顾不过来这许多事情。玉容是皇上的爱女，要对付她，稍有不慎反受其害，我要不是为着这个，怎么可能这么些年就只派人盯着她，一直没有下手呢。只是到了这一步，我再不下手，只怕她就会寻机要我的命。”


  
她计划周详，除开明着收买了画梅盯着外，还暗里放了一个人，既盯着画梅，又注意咸宁公主的动向，不想却因为这次迁都，终究让咸宁公主得了先手，虽然暗桩将事情报给了她，却也迟了一步。


  
“娘娘，今儿个要吃哪样点心？”王贵妃的大宫女甘蓝领了一行人奉上点心，行礼道，“一共有四样，有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藤萝饼、煎饺和咸蛋黄豆瓣糕，煎饺虽然比较油腻，不过是韭黄鸡蛋馅的，比较开胃。”


  
“那就先来一个煎饺吧。”


  
甘蓝先将煎饺取了一个给小宫女手里抱的小狗吃了，过了一会儿见没什么事，才夹了一个在小碟里递给王贵妃。


  
王贵妃吃了两个，笑道：“今儿个这煎饺做得好吃，韭黄里倒吃出些螃蟹的味道来了！”


  
甘蓝接口道：“奴婢听御膳房里的人说，因为娘娘怀着身子不能吃螃蟹，您又最爱这个味，所以御厨们专门想了法调味，用这韭黄和鸡蛋相配，再加了一些咸鸭蛋黄在里面，这才配出了螃蟹的味道来。”


  
“难得他们有心了，赏！嗯，再把那桂花糕夹一块给我，每年这桂花开的时候，才能吃到新鲜的，今年这回啊，我是帮着宝宝吃的。”


  
依旧照刚才那样，先是小狗吃过了无事，王贵妃才小口小口吃了一块。


  
“贵妃娘娘，咸宁公主进宫给您请安来了。”王贵妃吃完点心，甘蓝带着人退下去后，一个内侍乐颠颠地跑进永安宫说。


  
谁不知道，仁孝皇后去后，咸宁公主未出嫁前，一直住在永安宫里，养在贵妃娘娘跟前，两人情同母女一般，这迁都到北平行在，才忙完了就过来探望娘娘，就这心意，谁看了都要羡慕。


  
娘娘听到公主来了，还不得高兴，这一高兴，他这个报信的，可就能得好些个赏钱呢。


  
听到此消息，王贵妃肩头一紧，露出了惊惶之色，因这神色实在是流露得太过明显，跟前的人都看出来了。


  
橙宁见状，赶紧代答道：“娘娘好容易得了这一胎，虽说眼下已经要到了临产的时候，却也仍然需要专心静养，不能太动心思。这要是见了公主，一个高兴，情绪激动起来，可怎么好？你出去回了公主，就说娘娘今儿个不舒服，改日再请她进宫。”


  
这话是挡驾的意思吗？因为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内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了一小会儿，方才应了一声，“奴才这就去给公主回话。”


  
“不劳公公，我等不及，已经自个儿进来了。”咸宁公主带着几个宫女踏进了永安宫，看到坐在太师椅上的王贵妃，她未语先笑，“母妃，儿臣好久未见您啦，怎么您都不想儿臣吗？竟然让人拦着。难不成您有了肚里的弟弟、妹妹，就不疼儿臣了吗？”


  
王贵妃脸上浮现慈爱的笑容：“怎么会，就是生下他来，你也是母妃心里的宝贝，最最尊贵的公主。是你橙宁姑姑念我这几日操劳得很，想着你是自己人，所以就擅自做主了。”


  
橙宁忙盈盈下拜，向咸宁公主请罪：“公主见谅，奴婢是见贵妃娘娘这几日精神头不大好，所以托大做主，吩咐下面的人挡着访客。”


  
咸宁公主淡淡笑首，正着身子，受了她的全礼，笑说道：“姑姑是永安宫里的老人了，难道还不知道母妃和我的情意？就是挡了别人，也不该挡着我啊。况且，只是挡着几个觐见的命妇来访，能帮母妃分什么忧？”


  
她低下身子，如同旧日年幼时那样趴在王贵妃的肩上轻声笑语：“我已经和父皇说了，让陈丽妃、龙惠妃她们帮您分分忧，等小宝宝生下来满了百天，您再掌理庶务。”见王贵妃想要说话，她又笑说道，“父皇和儿臣都明白，母妃您这么些年操心劳力习惯了，尤其近些年父皇脾气不好，许多事情都要您从中调护，宫人们受您的恩惠颇多，可这会儿工夫，天大地大，也没您肚里的宝宝重要啊，虽说是让她们帮着打理，也不过是权宜之策，等您生下小宝宝，身子恢复了，自是会将六宫总理之权交还与您……”


  
从咸宁公主的态度里，王贵妃看不出她是真心为自己好，还是因为知道了旧事，有意揉搓自己。若是后者，此举就是先从自个儿手头的权力开始，一点动钝刀子，慢慢地割肉。


  
可话已至此，她若再反对下去，只怕会引起皇上的不满。前些年因为在宫闱里传出皇上身体不济，不能令妃嫔受孕的消息死了好些个人，如今这一胎，按皇上的说法，就是给造谣生事之人的最好回击。


  
加上宫里多年没有孩子出生，所以这一胎永乐帝比她还要上心，之前也说过两回让她少操些心，她死撑着没答应，如今有了咸宁公主的关心，永乐帝自是乐见其成，她还能怎么推辞？


  
只是，这等百天之后，三四个月过去，宫里头又会起什么变化？她心里有些没底。


  
王贵妃有点头疼，捂着额头道：“好啦，好啦，知道你疼母妃。既然是皇上照顾我，我少不得偷偷懒，享上一段时间的清闲。”见一旁的橙宁想开口说些什么，她便不露痕迹地扫了她一眼，看着橙宁生生将话咽回肚子里，方才又说道，“只是这些日子里，就得辛苦你了，两头来回跑。”


  
“为母妃分劳，怎么能说辛苦呢？”咸宁公主笑嘻嘻地立起身，坐到王贵妃旁边的椅子上，“我和父皇请了旨，这些日子就进宫里陪母妃解闷，也好亲眼看着您把宝宝生下来，免得下面的人怠慢、惫懒，让您烦心。”


  
王贵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这宫里都是用惯的老人儿，哪里会有那样的事……你进了宫里来，岂不慢待了驸马，伤了你们夫妻的情分？再说还有两个孩子，可不能为了母妃把他们都扔下不管，你这样子，叫母妃心里怎么忍落得下？”


  
“母妃放心。”咸宁公主乖巧地说，“冷落不了驸马，他如今领着差事在山西大同呢，就是我在府里，也见不着他。”王贵妃眉头紧锁，刚要说话，咸宁公主又说道，“繁衍子嗣，多大的事啊，其他的事情可都比不了，现如今您怀着身子，即将临盆，就别担心这担心那的啦。才搬到这行在里来，虽说比金陵的宫殿大了许多，可这事也多了数倍不是？”她用劝慰的口吻说道，“不说别的，单一个园子走下来，就把人累得腰酸腿疼，况且是六宫里的庶务。您上个月都累得吃了几服安胎药呢，这要是多些人分担着，怎会如此？而且，这宫里的人都没生育过，没什么经验，不像儿臣熟悉这其中的门道，放心吧，有儿臣在，您定是母子平安的。”


  
说着话，咸宁公主扫了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橙宁一眼，露出一丝淡然笑意，虽未明言，但看得出来，她们如今都很担心……换言之，王月蓉已经知道自己见过党桂秋的事情了，只是还拿不准党桂秋给自己说了多少。


  
想到这些日子查证的事情，安排的人手，咸宁公主思绪翻涌：王月蓉这些年一直没有被人看出马脚，一来，她之前十分小心谨慎，稍有差池，立刻就丢车保帅，平日里又装得恭谨如一，在宫闱之内处处肃雍有礼，就是母后那样精明的人也被她瞒了过去，自己要不是听了党桂秋所言，起了疑心，只怕也会被她贤良淑德、和蔼仁厚的样子所骗，至死都不知道玉雪的冤情。二来，如今查到的事情里，只要一牵扯到她，就是玄之又玄，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可见王月蓉谋划之深，看这样子，此番想要得手，怕还得费一番波折。


  
因为有了戒心，咸宁公主怎么也不肯相信王月蓉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所以她干脆来个釜底抽薪，先夺了王月蓉手里的权，再搬到她跟前儿来，对她形成心理上的压力。


  
看着王月蓉额角渗出的细汗，咸宁公主悠然自得地端起茶，心想，清扬说得不错，凭她从前再怎么能干，如今毕竟身怀六甲，哪会有和人钩心斗角的精力……


  
王贵妃毕竟在宫闱之中多年，片刻就恢复了自然：“玉容说得对，事有轻重缓急，现如今龙嗣要紧，我的确不应为小事分神。陈丽妃和龙惠妃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将宫里的庶务交给她们，我很放心。就是你的那两个孩子，驸马外出，你又进宫里来陪我，他们不要紧吗？”


  
咸宁公主一滞，果不其然，她这是要用自个儿那两个孩子的安危来威胁自己了，幸好，早有防备。


  
她放下了茶盅，恭恭敬敬地回答：“母妃放心，他们兄妹两个，现如今还在金陵呢，他们的奶奶要到年底和太子哥哥、皇太孙他们一起动身，老人家舍不得他们，我和驸马就没把他们一起带过来。”


  
王贵妃捏着帕子的指节因为用力，有些青筋暴显，但她面上却分毫未露，笑言道：“你这个母亲当的，可真是心大。那好，这几个月里，我就享享你的福，当个老封君，这永安宫里的大小事情，都由你去忙。”她的眼角笑出了淡淡的细纹，“只是皇上谕行礼部，明年元旦定北平为京师，去行在之称，设六部，这才将迁都之事诏告了天下，就得准备明年应御新殿受朝贺的事情，虽说这是外廷的事情，可咱们内宫也得有个章程出来，免得到时配合不当，乱了手脚，你可得帮着她们一些。”


  
这中间的关节，咸宁公主早与孙清扬商量了多次，自是明白王月蓉是拿这件事难为她，露出几分为难的神情道：“这件事，总还是要她们和您商量商量——儿臣可做了不主，这样的事情，我也没经历过，哪儿能拿得起来？”担心地看了王贵妃一眼，叹了口气，“儿臣还说为母妃分忧呢，可惜却没有这样的能力。”看看王贵妃眉宇间忍不住的得意之情，笑道，“好在父皇考虑得周详，要太子嫂嫂总理此事，您也知道，太子嫂嫂的才干，昔日里就是母后也对她颇多夸奖，有她担当着，再不会有什么麻烦。”


  
看着王贵妃由红转白的脸，咸宁公主站起身施礼道：“今儿个就不耽搁母妃休息了，您这会儿，可不敢多思多虑，看乏着身子。儿臣先行告退，去看看行在的瑞祥阁，和金陵那边的有什么区别，这些日子要在宫里住着，儿臣想着，还是住在旧日的地方自在。母妃在金陵那边就一直将儿臣的屋子留着，保持原样，听说到了这边，还让人把儿臣的旧东西都搬过来。”


  
她感动得眼眶都似有些红了，到王贵妃跟前恭敬地施了个礼：“王母妃您对儿臣真是太好了，您所做的一切，儿臣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定当相报。”


  
王贵妃慈爱地看着她：“公主心善，这宫里内外哪个不喜欢你，母妃也只是尽本分罢了。那是你的屋子，你随时都能去看，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多见外。你进宫这半天了，也该好好休息休息，辛夷，带公主去瑞祥阁休息，一应安排，全依照着从前。完了让御膳房好好准备些公主爱吃的饭菜”。


  
“母妃，”咸宁公主嗔怪道，“才说让您好好休息呢，您又操心起儿臣来。您就放心吧，甘蓝和辛夷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比起别个宫里的管事姑姑也不差，哪儿用您这样事事操心呢。”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二十七章　夙夜骨肉单


  
太子妃在咸宁公主向永乐帝进言，由她总理明年元月应御新殿受朝贺的事情前，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单是玉雪的事情，她还不肯帮着咸宁对付王贵妃，毕竟王贵妃在宫里多年经营，根基已经很深，难以轻易撼动，她对玉雪的情分也没那么深厚。


  
等到咸宁公主说出当年仁孝皇后的死和王贵妃有关系时，她虽勃然色变，但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也仍旧有些犹豫，直到听了咸宁公主的一番说辞，她才拿定了主意：“若不是顾及父皇对我爱重，我在永安宫中出了事，她脱不了干系，只怕我早就和玉雪一般下场。我和太子哥哥的感情深厚，我如果出事，太子哥哥势必会被波及，王月蓉做事的风格，是宁杀错，莫放过，嫂嫂你可不能再犹豫……”


  
“生产之时，是她最虚弱的时候，这个时候要不下手，等她恢复了精神，再和二哥联手，太子哥哥的地位，还能保得住吗？我可听说，就是她一句话，清扬的太孙妃位置就换成了胡氏，要是她因生下龙嗣被立为后，再给父皇说些什么，嫂嫂可有应对的良策？”


  
太子妃想到父皇这两年因头痛之症，易躁易怒，发作时难以控制，甚至歇斯底里，狂暴异常，唯有王贵妃能够令他情绪平复，因此，不仅是六宫之中的宫人们要依赖她从中调护，免受责罚，就是太子、诸王、公主还有大臣，都得到过她的好处，博得了内外赞赏的贤名，若真是因此立为皇后，再偏向汉王，虽说父皇喜爱瞻儿，但一次两次下去，未见得不会成事。


  
都说满堂的儿女，比不上半路的夫妻，何况这王贵妃还是父皇还是燕王时就进府的老人儿，如今的情分，比之母后当年，也差不了多少。


  
太子妃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仁孝皇后，王贵妃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仁孝皇后下手，若不是她的狠手，仁孝皇后不会英年早逝，东宫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般艰难，时时刻刻如履薄冰。


  
现如今，虽说没有确切的证据，但那一点儿疑心，想着想着，就在太子妃心里成了燎原的火势，再一听咸宁公主说这些个事，她，自然决定了需要做什么。


  
虽然下定了决心，但具体如何做仍然是个难题，太子妃和咸宁公主商量：“只是，即使咱们要对付她，将她处之而后快，又要如何下手呢？听你所说的这些个事情，她是何等狡诈奸猾，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致她于死地的把柄，现在想来她这些年真是极其谨慎，除开身边的那几个人，其他人根本不信，她除了在父皇和永安宫用食外，其他就只吃身边大宫女过手的食物，咱们要如何才能将之一击毙命？”


  
“嫂嫂说得没错，我们必须对她一击毙命，不然被她反咬一口，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倘若这次不趁机要了她的命，只怕死的就会是我们了。好在，党桂秋说她身边的……”


  
“所以，你进宫总理明年新殿建成受朝贺之事，我就待在她的身边，坐等良机，咱们届时再见机行事，总之，咱们一定要忍，不能露出半点儿端倪，忍到心头滴血也要忍，咱们就只当她还是个好母妃，好好地服侍她这一段，希望老天有眼，这次一定要助我们得手。”


  
太子妃想了想：“可不敢让父皇看出半点儿来，甚至，不能告诉父皇这其中的原因，我怕他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咸宁公主想到这些年苍老不少的永乐帝，常常因为一点儿事情就情绪激动，上一回知道吕婕妤害死权妃之事，甚至昏厥过去，确实不宜再受这样的刺激，她咬了咬牙：“也罢，咱们就给她留份尊荣，反正人死灯灭，再大的荣华富贵，她没命享。不过，您可得设法让人劝父皇，就是死了，也不能追封她为后。”


  
“放心，这事并不难办，只需如此……”


  
咸宁公主住进了永安宫里，每日真的就只是陪着王贵妃谈天解闷，游园说笑，半点儿也看不出她已经知道了玉雪死因的样子。


  
王贵妃自然也是笑语盈盈，疼爱呵护，两人一副母慈女孝的模样。


  
咸宁公主年轻，又是有备而来，自是若无其事，看上去真是尽心尽力为王贵妃在操持。


  
虽然一直没事儿，但王贵妃也仍然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她就是惯演戏的，自然害怕人家也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因为心里有鬼，加之身怀六甲，这样绷着面孔，外松内紧，时间稍久就不堪其累，临到生产的时候，她反倒比前些月份清减了不少。


  
十一月中，有天晚上正用着晚膳，王贵妃感觉到肚子一波一波、一阵一阵地痛，时停时复，痛起来时，连肚子都绷着紧紧地发硬，知道这是要生了，强忍着痛，对着橙宁说道：“快叫稳婆，我这怕是快要生了。”


  
橙宁见她痛苦的样子，吓得脸色有些发白，强自镇定地吩咐小宫女：“快，快，娘娘要生了，赶紧叫稳婆过来。再吩咐人到太医院去请一直给娘娘看脉的姚太医过来。”说完，就欲扶着王贵妃起身。


  
稳婆都在外跨院里住着，随时准备应对这样的时候。


  
咸宁公主却按住了她：“母妃别着急，从开始发作到生，还需要好几个时辰呢，您再多吃点，免得待会儿没有力气。”


  
王贵妃疼得撑不住：“我不吃了，我还是躺着去等稳婆和太医。”


  
“母妃——”咸宁公主像哄小孩子似的，“儿臣知道您这会儿吃不出什么滋味来，可就是没胃口您也得吃一些，现在吃饱了，等会就不怕没力气，你要是不吃，生到一半没有劲了，可是凶险。当初我生谨哥儿的时候，差点儿用老参吊命，到了敏姐儿，吃饱喝足，顺顺当当就生下了。”


  
这道理之前太医就叮嘱过，听到咸宁公主如此提醒，王贵妃就忍着肚子一抽一抽地疼，狼吞虎咽地将碗里的饭吃光，还叫跟前儿的甘蓝又给添了小半碗，虽然食不知味，但她还是拼命地嚼着往下咽。


  
为了这肚子的孩子，她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受。


  
吃饱以后，咸宁公主又吩咐道：“扶母妃去净房，先去擦洗擦洗。”她笑着对王贵妃解释，“这个澡洗了，母妃要等孩子满月才能沐浴了，虽说可以用热水擦身子，可怎么比不得现如今全身沐浴舒服啊。您现在不洗干净了，到时身上可埋汰，母妃素日爱洁，儿臣只怕您到时受不了。”


  
王贵妃不敢相信咸宁公主是真心真意对她好，但见她说的句句在理，来的稳婆们都齐声赞同，也就应了下来，由跟前儿的人扶着去了净房。


  
等到好容易从净房出来，疼痛已经越来越剧烈，阵痛已经越来越频繁，痛得她已经无法再说什么话，保持冷静了。


  
咸宁公主镇定地指挥：“母妃您什么也别说，这会儿工夫，就是省着力气，待会儿生产时再用。您记得，千万别大喊大叫的，那样只会白白浪费气力，听稳婆的，叫您用力再用力保持，体力要等到关键的时候用……橙宁和稳婆们扶着母妃进去，甘蓝在一边随侍，里面有什么事往外面通个气，辛夷就和我一道陪着太医在外面，万一有什么事，就赶紧和太医进去……”


  
全是按平日里王贵妃定下的章程，橙宁是她最放心的，寸步都不能离开，甘蓝就负责看着稳婆们，免得有人做手脚，辛夷在外面陪着太医，防着咸宁公主让太医使坏……总之，都是她的人在跟前儿，都是她的眼睛。


  
见这会儿咸宁公主都没有起什么幺蛾子，王贵妃心里一松，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几个稳婆伙同橙宁、甘蓝将她半抱半扶地掺进了事先就准备好的产房里。


  
因为年纪大，加之又是生的头胎，王贵妃疼得死去活来——初时还记得咸宁公主的话，咬牙强忍着，但是下体那种要撕裂身子般的痛感传来，她终于忍不住喊叫起来。


  
“我是不是要死了？”她抓着盖在身上的被褥一角，抬起头来恶狠狠地说，“你们是不是有人指使来害我的？快，甘蓝，把她们打出去，换一些顶事的来……啊……啊，疼。”


  
稳婆们都是接生老手，知道孕妇是爱胡思乱想的，看着王贵妃的样子，一个口齿伶俐些的忙说道：“贵妃娘娘，初产都是这样的，这才不过两个时辰呢，只是初次阵痛，您尽量忍忍，保存力气。这些个日子您身子调理得极好，哪个女人生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不用太担心。”


  
见王贵妃盯着她们的目光，另一个担事的稳婆劝慰道：“奴婢们都是宫里的老人儿，内务府里派过来的，怎么会害您？你要叫，也得等到皇上来的时候再叫，让皇上知道您生产艰难，生子的不容易，对您更多一分怜惜啊。”


  
尽管如此，王贵妃也没有全然放心。


  
趁着下一波疼痛还没有来，王贵妃看着稳婆们声色并厉地警告道：“你们这次好好侍候着我生下龙嗣，我自会重重有赏，要是敢起什么心思，只要我这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全部都得死。”


  
“贵妃娘娘放心，奴婢们怎么敢。”几个稳婆连忙跪下，信誓旦旦地说。


  
橙宁忙扶着她躺下：“娘娘不用担心，有我和甘蓝盯着呢，她们不敢的。”


  
听了橙宁的话，王贵妃慢慢放松下来，等初次的阵痛过去，她甚至在甘蓝的服侍下，喝了两口水，吃了半块苹果。


  
看出稳婆们极有经验，说的话在情在理，加之先前已经派人将她们祖宗三代都查了个清楚，再有这番警告，王贵妃放下心来，折腾起来的时候，就比较配合她们的话，该用力的时候用力，不该用力的时候，就强忍着痛，死死抓着被角不用劲。


  
而且，待她最忠心的橙宁一直守在身边，甘蓝瞅着稳婆，辛夷和太医守在外边，万一生产不顺，就会立刻进来帮忙救治，还有伺候多年的茵陈和青蒿负责参汤等物，以备紧急时刻用到，真没什么好担心的。


  
因为是多年没有生育了，加之王贵妃如今是内宫里地位最高的妃子，所以这次生产的动静很大，开始发作的时候，永乐帝就知道了。


  
不过他仍然没去，男人不能进产房，免得沾了血光的晦气，从初痛到生产，前后得六七个时辰，他是皇帝，要是一早就去待这么久，实在不成体面。况且，除开仁孝皇后他再没给其他女人待产过，王贵妃这儿，他打算等宫人禀报快生的时候再去转转。


  
就这，已经是极大的恩宠了。


  
因为永乐帝在意这一胎，所以，后宫、前朝，凡是该惊动该知道的人全部都知晓了。


  
几个位分高的妃子，早早就守在产房的外室里，等待着好消息出来。


  
只是，尽管王贵妃非常配合，稳婆怎么说，她就怎么做，然而生产的进程并没有因此加快。到了孩子快要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疲惫不堪。


  
橙宁一边用帕子擦去她额角的汗，一边安慰道：“娘娘，再忍一下，这就快了，再有一会儿，小公主就能出来。实在不行，就给您含片参吧？”


  
因为疼痛的原因，王贵妃额头脸上的汗就没有停过，头发已经一缕一缕地沾在头上脸上，一张脸和嘴都是苍白如纸，虽然在嘴里塞了毛巾，防止她因为痛得厉害咬伤自己，但嘴皮上还是有了几个血印。


  
她此时仰面躺在床上，身下垫着高枕，微微抬高上半身，她已经有气无力，听到橙宁的话，咬着牙说道：“不用，我能扛得住。”


  
老参虽然有补虚的作用，能增强脏腑功能，帮助体虚气弱的孕妇助力，但对娇嫩的新生胎儿却无补益，容易加重阴虚火旺等症状，推动“胎气”，刺激胎儿兴奋、烦躁，所以不到最后关头，她决不想用。


  
她要这孩子，安安静静，不受惊扰，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可是孩子还没有下来，一盆一盆清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除了姚太医，擅长妇科的徐太医也进去了，出来后都是面色凝重，一直守在外面的咸宁公主见势站了起来：“母妃怎么样？为何孩子还没生出来？”


  
姚太医叹息摇头，“公主，胎位不正，孩子出不来。要不，还是禀了皇上，看保大人还是孩子……”


  
陈丽妃、龙惠妃等人一听，压低了声音在那儿说话，大家都是一派担心忧虑。


  
跟出来打头的稳婆哭丧着脸，若是王贵妃今儿个和孩子不能平安，她们和家人全部都要因此牵连至死，太医只能帮着看病，生产还得她们操持，不管是保大人还是孩子，都脱不了干系。


  
“赶紧想法子。若是母妃有个三长两短，父皇定然不会轻饶。”咸宁公主抬出永乐帝威胁她们。


  
若就是这样死了，王月蓉的痛苦不过是生育之痛，这世间，唯有得而复失，认为死里逃生了，惊喜之余看到绝望，才是最痛的。


  
想到她曾经做下的一件件、一桩桩坏事，唯有此，咸宁公主才觉得能消心头之恨。


  
她见稳婆立在那儿不敢动，怒吼道：“还不快滚进去想办法。”


  
跟着太医出来的稳婆连滚带爬地又进了产房里。


  
王贵妃浑身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身下的被褥虽被换过，却仍然被汗水浸湿，她开始脱力了，肚里的孩子还是没出来，嗓子都喊哑了，连老参都被咬掉了半截，每一次稳婆都在耳边说，歇一歇，养足力气就可以了，结果还是没有生出来。


  
她疲惫不堪，但她不能放弃。


  
这么多年，她终于有了一个孩子，这孩子，就是她的命，谁也不能夺了去，老天也不能和她抢。


  
她心里害怕，但是多年在宫闱里生活，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在这样的时候她的意志反而更为坚定，她分外冷静地看着进来的稳婆：“太医怎么说，到底怎么样了？说！不要有一点儿隐瞒。”


  
稳婆努力保持语气的平衡，但仍然在言语里带出颤音：“太医说，看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公主说必须两个都要保住。贵妃娘娘，我们再想法子，您一定要挺住啊。”


  
到了这个时候，咸宁公主还不下手，难道，真是自己想错了？


  
王贵妃无暇顾及这些，此时，最重要的就是母女平安，她看着稳婆狠厉地说道：“没错，必须要两个都保，我不能失去她，她也不能没有母亲。”


  
橙宁听得都要掉眼泪了，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如果因为自己哭出来，影响了娘娘的心情，泄了她这股子强撑着的气，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她哽咽道：“娘娘，别说话了。保存体力，从前那么多的难关，您都过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


  
不管娘娘做过什么，但她的性命，是娘娘救下的，想当年，她还只是一个小宫女，冲撞了宁王，本要杖刑受死的，是娘娘曲意维护，救下了她。


  
在这紧要关头，她一定要给娘娘打气。


  
天亮了，永乐帝过来了。姚太医和徐太医再度进去，出来仍然是那句话，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选择保一个，不能再拖下去，再拖，两个都保不住。


  
永乐帝见状，微微叹了口气，这一胎怀上，已经证明他宝刀未老，至于能不能生下来，倒不是很要紧，女人生产是进鬼门关，除开成年的那些个子女，他并不是头一回失去孩子，有足够的承受力，而且，相对孩子而言，大人才是最重要的，没了孩子，还可再怀再生，可若是大人没了，其他人也就罢了，王贵妃这些年的操持、恭穆，后宫里没有她，自己得多费多少心。


  
他想了想，说道：“保大人吧。”


  
跟出去的稳婆再度走进来对着其他人说道：“皇上说，保娘娘。”


  
甘蓝也是跟着出去的，见王贵妃迷迷糊糊睁开眼，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娘娘，皇上多疼您，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还是先想着您的。”


  
王贵妃听到此言，像是被什么重撞了一下心口，猛地睁开眼睛。


  
“不，不可能的，我的孩子绝对不能就这么没了。绝对不行，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橙宁，你去，你去和皇上说，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


  
橙宁眼睛啜着泪出去了。


  
“娘娘，把药喝了吧。”辛夷端了太医开好的落胎药进来，和甘蓝一起将王贵妃扶起半坐下。


  
王贵妃知道喝了这药，肚子里的孩子就不可能保得住了，不能，决不能喝。


  
她拼着一点儿力气，一扬手，将药碗打翻在地。


  
听到橙宁的哭求，永乐帝有些不耐烦：“太医都说了，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你家主子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吗？快进去好生劝她，将来养好了身子，还有机会再生。”


  
将来？娘娘已经四十一岁了，怀上这一胎，有多艰难，还能有将来吗？


  
可是，再拖下去，娘娘也保不住了。


  
不顾尊前失仪，橙宁泣不成声。


  
“父皇，让儿臣进去看看，或许能够帮帮母妃呢。”在上次听两个太医说生产凶险后，离开了一阵的咸宁公主正好回来，听闻橙宁所说，向永乐帝请求道。


  
虽然是爱女，但这样的时候永乐帝轻斥她：“胡闹，太医都没法儿子了，你还能怎么样？”


  
咸宁公主坚持道：“儿臣去劝劝母妃，儿臣也是母亲，或许最能理解母妃此时的心情了。”


  
陈丽妃和龙惠妃也帮着劝：“公主一片孝心，皇上您就成全她吧。”


  
“说不定贵妃娘娘一见到公主，心里一高兴，她肚子里的小公主就顺利生出来了呢。”


  
虽说知道吉祥话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这样的话，听着到底让人舒服。


  
永乐帝摆了摆手：“难得你对她一片赤诚，也算你王母妃没白疼你，去吧，好生劝劝她。”


  
看到咸宁公主进去，橙宁连忙跟上。


  
走到帷幔后面，离开永乐帝他们的视线，咸宁公主身边的大宫女湘竹拉住了橙宁，将手里捏着的帕子冷不防地掩上她的嘴。


  
“橙宁姑姑累了，还是下去休息一下吧。”


  
橙宁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脱力：“你，你——”她指着湘竹说不出话来。


  
“扶橙宁姑姑下去休息。”


  
湘竹后面跟的两个小宫女立刻架起了她。


  
咸宁公主走进内室，走到王贵妃跟前儿，轻声唤道：“母妃，儿臣来看您了，您醒醒。”


  
王贵妃睁开眼睛，她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咸宁公主慢慢俯身凑到她的耳边，笑着说：“母妃，儿臣有个主意，能够保得您母女平安，还请母妃配合。”


  
王贵妃看着她温婉和煦的笑容，不知为何，浑身突然冷得起鸡皮疙瘩，她惊惶地大叫，“橙宁，橙宁，甘蓝……”


  
因为嗓子已经喊哑了，这会儿能够发出的声音不过是微弱如小猫嘶叫般。


  
“伺候母妃吃药。”咸宁公主命令道，她还笑着和王贵妃解释，“这药喝下去，儿臣保母妃能够平安将妹妹生下来。”


  
甘蓝和辛夷从湘竹手里接过药包，倒出里面的药粉，溶在水里化开。


  
有个稳婆上前拦着：“这是什么药，太医允准过吗？你们不能乱给娘娘喝药……”


  
湘竹轻呵：“娘娘要是不能平安生下公主，你们连同家人都没有命活，如今公主这么做，你们就脱了干系，还不闭嘴？”


  
另两个机灵点的稳婆，就拉住了她：“左右有公主在呢，真有什么事，也先轮不到说咱们。”


  
四个稳婆都退到了一边，咸宁公主带进来的宫女盯着她们，轻声警告道：“还记得公主之前说的话吗？闭上你们的眼，管好你们的嘴，什么事都没有，不然，娘娘出了什么事，就都是你们害的。”


  
稳婆们依言连忙将眼睛闭上，用手掩着耳朵，恨不能变成瞎子聋子。


  
万一，即使真有万一，反正是咸宁公主吩咐的，真出了事，她们的罪责也会小点儿。


  
前一天晚上，咸宁公主已经派人告知她们，她们的家人如今在公主掌握之中，让她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务必要保住娘娘平安生产，还不许将此消息告诉王贵妃，说这是公主的一片孝心，不想娘娘为此担忧。


  
如今看来，公主，还真是至情至孝，不忌讳血光之地的污秽不说，连这样大的事情，都肯担在身上。


  
看到远远离开的四个稳婆，表情如同平日一般恭谨的甘蓝和辛夷，王贵妃惊惧地说：“你竟然，竟然连我跟前儿的人都收买了？”


  
“母妃这会儿，还是省省力气，不要说话，就由儿臣说给您听好了。”


  
咸宁公主一脸平静：“不是我收买的她们，我只不过告诉了她们，您怎么对党桂秋的事情。您怕是不知道吧，她们两个，明里是橙宁调教的，其实是党桂秋送到宫里头的，党桂秋对她俩有救命之恩。她跟在您的身边，见识多了您的手段，一早给自己留了后路，她那么了解您，自然知道您的喜好，行事的风格，所以这两个丫头，才能够在众多宫女中脱颖而出，到您身边当上贴身的大宫女。”


  
“有甘蓝她们做耳目，我自然能知道您生产用的是这几个稳婆，知道您会将她们的家人捏在手里，所以，我就因势利导，釜底抽薪，把她们的家人控制在我的手中；毕竟在您身边待了这么些年，我了解您的性子，知道您宁可性命不保，也绝不会放弃生下腹中的胎儿……”


  
“母妃，您确实能干、要强，会韬光养晦，只可惜，家底不厚，外面得用的人不多，不像我们，慈庆宫、端本宫、西宁侯府，可以调配的人手有多少，您能比吗？”


  
看着王贵妃的神色，咸宁公主笑道：“您这会儿后悔没有及早和二哥联手了？其实，就是联手了也没什么用，您当太子哥哥还是从前啊？二哥离开京师这么几年，根子早被太子哥哥挖得差不多了，您要后悔，就后悔当年做下的那些个坏事吧。”


  
“您不用担心，我是真心为您好，为妹妹好，这药喝下去，你就能平平安安生下她了。嗯——”咸宁公主皱了皱眉，“快给母妃把药灌下去，扶她起身下地走走，活动了身子，才能顺顺当当地生下来。”


  
王贵妃不明白咸宁公主为何还会让她平安生产，但她知道，此举绝非善意，她拼命想挣扎，但因为先前已经耗尽了力气，她只能眼睁睁地由着甘蓝和辛夷将药给自己灌下去，又将她架下地，一步一步地扶着走。


  
还别说，经过这一番折腾，待她再躺到床上时，围过来的稳婆大喜叫道：“快了，快了，已经可以看到胎儿的头了。”


  
先前就是因为胎位不正，无论如何推压，胎儿的头始终过不来，不是正胎位，就没法儿生下来。


  
又给灌了一碗参汤，王贵妃终于有了力气，却发现自己说话已经没了声音，纵然想给稳婆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母妃，您放心，我一定会让您平安生下孩子的。”像是没看见王贵妃恶狠狠的眼神，咸宁公主始终是一副孝女的模样。


  
她对稳婆们说道：“我知道各位嬷嬷都有些对付凶险的手段，只是顾及母妃的身份，所以不敢用，我如今说一句，不管多凶险，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来，好好给我尽力，只要你们尽了全力，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保你们及家人的平安，若是有谁想敷衍了事应付差事的，事后可别怪我狠心，让你们通通给母妃陪葬。”


  
稳婆心惊胆战地应了，几个人面面相觑，商量了一阵，仍然是打头的那个稳婆说道：“公主既然如此说，奴婢们只有硬着头皮试试，只是这个法子……奴婢们都没有把握，只怕侥幸生下来，也会非常凶险，一个不好就会伤到孩子，生下来的孩子，可能会先天不足。”


  
咸宁公主思忖片刻：“不用说这些个废话，先天不足，那就是太医们的事了，让他们帮着调养，宫里头那么多的好药材，还怕补不起来吗？保住性命最是要紧，现在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啰唆什么。赶紧的，该做什么就立刻做。”


  
好在已经能看到孩子的头了，几个稳婆立马握着拳在王贵妃肚子上用力推挤，这一次的用力，比以往都要厉害，王贵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推离了位置，搅在一团又四分五散，比之前的阵痛更疼，疼得她痛不欲生，宁可即使这会儿死了，也比受着痛要好些。


  
她就知道，咸宁不可能这么好心，什么叫她平安生下孩子，无非就是为了折磨她，让她再受一重罪罢了。


  
“不生了，我不生了……”


  
发出的不过是无声唇语而已。


  
咸宁公主帮她擦拭着流下的汗，安抚她道：“母妃，您只要想一想，妹妹马上就能生下来了，你很快就能听到她清亮的哭声，看到她漂亮粉嫩的小脸，就不痛了，用力，吸气，快！”


  
打头那个稳婆笑着对她说：“贵妃娘娘，您看公主待您多好，不仅踏进这产房，还一直陪着您，要不是她想的这些法子，孩子还真难保生不生得下来。哎——出来了。”


  
她惊喜地叫出声：“出来了，头已经出来了。娘娘，您再用把力，孩子的头出来了，再用点儿力，再用点儿力就全出来啦。”


  
王贵妃听到这声音，拼尽最后一点儿力气，挣扎着用腹力将孩子往外推……


  
稳婆托着孩子的头，顺着她这一点一点的劲，将孩子拉了出去。


  
一阵骤然的剧痛，王贵妃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滑了出去。


  
然后就听见稳婆大声地、欢喜地喊着：“生了、生了，是位漂亮的小公主。”


  
湘竹赶紧捂住她的嘴，“别嚷，孩子还没哭呢，别叫娘娘空欢喜一场。”


  
稳婆连忙噤声，看着憋得有些青紫的孩子，心立刻悬在了半空中。


  
王贵妃听到生了，松了一口气，可听到湘竹所说，又半天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心头不由发慌，提足了气问道：“她怎么了？她怎么了？”


  
没人听见她说什么，但见她的神情，稳婆还是明白她所问的话，扬声说道：“娘娘不用担心，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没错，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她又不是没见过，犯不着如此悬心。


  
接过另一个稳婆递过来的，在滚水里烫过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脐带，顺手打个结，然后提起孩子的双脚，朝着屁股上就是“啪啪”两巴掌。


  
浑身带着血的婴儿，被这两巴掌一打，“哇”地嚎出声来。


  
就在永乐帝在外面已经急不可耐，准备派人进来看看究竟什么情况时，外头的人就如听见天籁之声一般——清亮的婴儿啼哭声从产房里传了出来。


  
听到孩子洪亮的哭声时，王贵妃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


  
稳婆看着她渴望的样子，喜不自胜地说：“贵妃娘娘放心，孩子的小手小脚都是完好无损的，没有受伤。”


  
刚才那样推挤，稳婆们也担心会损到孩子，如今贵妃娘娘和小公主都平安无事，她们及其家人的性命也能够保住了。


  
咸宁公主看着王贵妃渴望的眼神，微微笑了笑，“母妃，您是想抱抱小公主吗？是不是特别想抱她？”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二十八章　明时思解愠


  
王贵妃面色一动，神情黯然下来，咸宁笑说道：“母妃这会儿身子虚弱，本不当抱小公主的，但儿臣也是做母亲的人，明白您这会儿的心思。”


  
从稳婆手中接过已经擦洗净血迹，穿好事先准备好衣服的小公主，抱到王贵妃跟前儿：“母妃您看她是不是很漂亮？一把乌黑的头发，眼线这么长，肯定是个大眼睛，小鼻头愣愣的，将来妹妹定会是个漂亮的公主。”


  
王贵妃看着闭着眼、小嘴一吮一吮像是想吃东西的小公主，激动地伸出了手。


  
咸宁公主避开了她：“母妃，您这会儿可没力气，仔细摔着她。儿臣这就抱出去给父皇看看，父皇见了一定喜欢。”


  
说完，咸宁公主就抱着小公主往外走去，边走边吩咐道：“你们好好伺候着贵妃娘娘，这会儿贵妃娘娘累了，让她好好休息休息。”


  
王贵妃就眼睁睁地看着咸宁公主将女儿抱走了。


  
永乐帝从咸宁公主手里接过孩子看，咸宁公主笑着说道：“父皇，长得像您，肯定是个有福气的。”


  
站在一边的陈丽妃等人也齐声附和。


  
永乐帝看着孩子，眼睛都没睁开，红红的皱巴巴的皮肤，一时真看不出来像谁，但听到这样的吉祥话，还是高兴地笑了笑，“比你小时候瘦弱，你那会儿哭得震天响，抱都抱不住。”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话一般，襁褓里的小公主猫咪一样支吾了两声。


  
“父皇，妹妹可能是饿了，来，交给奶娘吧。”咸宁公主将孩子从永乐帝手里抱开，递给早就候在一旁的奶娘，“别给吃多了，吃几口给些温水，你们也多喝些水，免得奶太浓，还有，这几天先别急着吃下奶的汤水。”


  
两个奶娘点头应了，由咸宁公主跟前另一个大宫女，和事先挑选好的伺候小公主的人一道，回暖阁去给喂奶。


  
看见永乐帝询问的眼神，咸宁公主笑道：“父皇是不理这些事的，自然不明白，这小孩出生的头三天，肠胃非常虚弱，如果突然给她喂奶太多，会造成肠胃堵塞，以为是对她好，其实反倒害了她呢。不信，您问太医是不是这个理儿？”


  
姚太医赞道：“公主真是博学，这样的医理，就是太医院里，也得精通儿科的人才能通晓。”


  
“姚大人谬赞了，我不过是带了两个孩子，所以对这些个事情熟悉些罢了，谈不上学识。”


  
永乐帝吩咐了下好好照顾王贵妃，就摆驾回宫去了。


  
陈丽妃等人也随之离开。


  
太医们正准备和咸宁公主告辞时，忽然听到里面的一个惊呼：“不好，太医快来，贵妃娘娘有出血的迹象。”跟着，辛夷就面无人色地跑了出来，“太医，太医不好了，贵妃娘娘出了好多血。”


  
孩子生产完后，产妇如果大出血的话，将会非常要命，很多女子就是因为这个，血崩而死。


  
姚太医和徐太医都吓了一跳，不过作为妇科圣手，产后出血这样的事情他们也见得多了，连忙给咸宁公主施了个礼，就带着药箱跟着辛夷进去了。


  
跟在他们后面的咸宁公主看见徐太医取出银针，对准穴位扎下去，姚太医摸脉之后说道：“准备止血，去，取汤药来，第三个方剂的。”


  
若是平时，先摸了脉开方子，再到煎好药，最少要多半个时辰，好在产妇的情况就那么些种，所以，姚太医将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都写妥当，药材准备齐全，每个相应的阶段都先煎煮好，就算用不上也顶多浪费一些药材、人力，要是用上了就能省出不少时间，及时救命。


  
正因为有所准备，所以姚太医这边一说话，不消片刻，就有宫女将刚刚煎好放着的药端来。


  
辛夷有条不紊地照着姚太医的吩咐行事，甘蓝则在旁边搭手，和青蒿一道将姚太医所说用于崩漏的血余炭一把把往王贵妃身下洒。


  
徐太医的银针全部扎完之后，随着血余炭尽数被血浸没，终于止住了血崩之势。大家都觉得松了一口气。


  
甘蓝和辛夷不明白咸宁公主干吗这么费事救王贵妃，这个时候，要了她的性命，这些人都脱了干系，岂不好吗？但咸宁公主没吭声，她们就照着吩咐去做，并没有多余的话语。


  
所以自始至终，在几个稳婆们的眼里，在姚太医和徐太医眼里，甚至伺候汤药，后头跟进来的茵陈和青蒿眼里，都没有看出任何纰漏来。


  
稳婆们见血止住了，都欢喜得直在心里喊阿弥陀佛，立即着手处理床铺上的污秽之物，茵陈和青蒿给换上了干净的被褥。


  
一切动作都轻、柔、快，伺候的动作都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甚至，昏睡着的王贵妃都没有醒过来。


  
这边血刚止住，煎好的药正好温凉，但王贵妃一直昏睡着，一汤勺一汤勺的药从嘴角喂下去，却不见多少能进去，一阵就把垫着的毛巾浸湿了。


  
“如果药喝不下去，只怕这暂时止住的血，还会再出现崩漏啊。”姚太医和徐太医连连摇头。


  
甘蓝几个，连同稳婆们，就都看向了咸宁公主。


  
咸宁公主想了想，趴在床边，对着王贵妃的耳朵轻声说：“母妃，您能听见儿臣说话吗？如果您能听见，那您就听着，这些药必须喝下去，不喝，太医说您还会血崩，真那样的话，您就挺不住了。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小公主怎么办？”


  
“没娘的孩子太可怜了，玉雪打小没有娘，在宫里长大，她那么冰雪可爱，就因为没娘早早就夭折了，难道，你就忍心丢下妹妹，让她也和玉雪似的，没娘疼没娘爱，再得宠爱也保不住性命吗？母妃，您要不想妹妹有玉雪那样的命运，您就好好吃药，好好活着。”


  
如果王月蓉就这样死了，岂能消她的心头之恨？


  
她要王月蓉活着，活在恐惧中，活在患得患失中，要她看着十月怀胎所生下的心头肉，爱得如珠似宝，却不能靠近，日日夜夜受着煎熬。


  
清扬说得对，父母的罪孽不能延及子女，那样是会损阴德的，所以，自己不会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下手，会让她享受作为公主应有的一切。


  
但这一点，王月蓉不会知道，她甚至不会知道咸宁公主并没有打算要她的性命，她们计划的，就是让王月蓉一直揣测，一直担心那架在她脖子上的刀何时会落下，担心咸宁公主会对付她的女儿，她做了那么多的恶事，自然会担心别人如她一样的心狠手辣，光是这担心，这恐惧，就会令她的余生都无欢乐。


  
也不知是不是咸宁公主的话起了作用，再灌下去的药，就没再淌出来，全部都被王贵妃喝了下去。


  
血止住了，这药也喝了下去，王贵妃仍然没醒，姚太医给她把完脉后，方才松了一口气，“贵妃娘娘没事儿了，昏迷不醒是因为生产过度疲倦和失血过多，等娘娘醒来，好好调养，就能慢慢恢复了。”


  
然而，王贵妃就此一病不起，到了小公主玉敏满月，被封为常宁公主时，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


  
王月蓉是个聪明人，到底从咸宁的态度里看出了端倪，她觉得唯有自己死了，才能一了百了之前的深重罪孽，所以虽然口不能语，却在坐月子期间感了风寒，以致体寒发热腹疼。


  
主治太医诊脉后说是伤寒少阴，用了麻黄细辛附子汤，用麻黄发汗、细辛逐寒、附子回阳。不承想，王贵妃又出现了四肢厥冷及紫绀的症状，这个属于伤寒厥阴了，结果主治太医换成四逆汤想着用附子回阳、干姜温里、炙甘草调和脾胃，应该能够慢慢调养过来。


  
谁知王贵妃喝药后却奄奄一息，临死前，在纸上写要求见咸宁公主、太子妃和孙清扬三个人最后一面。


  
好在因为她病重，这三个人都在跟前儿侍疾，所以很快出现在她的跟前儿。


  
看到她们三个，王贵妃露出一抹笑容，她指着自己的喉咙，示意咸宁公主给她解药，她要说话。


  
咸宁公主犹豫了片刻，见屋里只有甘蓝和辛夷守着，就掏出了解药给她服下。


  
王月蓉生产时服的药，是孙清扬母亲配的，会令人暂时失声，不能说话，再加上有甘蓝和辛夷在跟前儿，所以太医也只是说贵妃娘娘生产时喊哑了嗓子，暂时不能说话，并没有疑心其他。


  
至于橙宁，那晚太过伤心，以至于一直病着，为免过病气给贵妃娘娘，自然就不能再到王月蓉跟前儿伺候，由咸宁公主指了两个小宫女在厢房里住着，连出门都是有数的。


  
“我求你们善待玉敏，如果答应了，我就告诉你们三个秘密。一个是关于皇上的，一个和太子有关，另一个和孙清扬有关，我知道玉容这次能够得手，有你们的帮忙，我不怨你们，这是我自作自受，但玉敏，玉敏她是无辜的。”


  
王月蓉面上显出诡异的红色，精神看上去如同没事儿人一般。但看见她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回光返照之势了。


  
她们几个本来就没打算亏待玉敏，自是都点了点头。


  
“你们发个毒誓——”要是之前，就是发毒誓王月蓉也不相信，她原是个神鬼不敬、认为命运要靠自己争取的人，只是从党桂秋开始，她的因果报应终于来了，所以她希望所有的不幸到自己就终止，不会祸延到女儿身上。


  
咸宁公主很想嘲笑她发毒誓有什么用，但见她已经如风中残烛，随时都有毙命的可能，和太子妃、孙清扬对望了一眼，就依她所言都发了个毒誓。


  
“我想抱抱玉敏，今天我还想……还想再抱抱她，求你，求你再让我抱抱她。”王贵妃可怜兮兮地望着咸宁公主。


  
她每天只能看女儿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是她最快乐的时光，今儿个早起，她已经看过了，再想看，要等到明天，但她知道，自己未必有命等到明天了。


  
真想陪着女儿长大，一生一世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说话、走路、跑、跳、及笄、嫁人……可是，她没有时间了。


  
她没有时间了，她必须用自己的命，换女儿好好地活着，快乐地活着，幸福地活着。


  
咸宁公主挥了挥手，湘竹领着甘蓝、辛夷迅速走了出去。


  
王贵妃看着她们走出房门的背影，良久，才收回了目光，看着咸宁公主她们有气无力地说：“皇上，可能就这几年的寿命了，你们要早做准备。他的头痛风，发作的时候，几乎如同半疯，上个月，还砍了两个小内侍，为防人议论，消息都瞒下了。”


  
听到这消息，咸宁公主三个惊骇不已，但此时不是发问的时间，她们默默地等着王月蓉说第二个秘密。


  
“太子身边，有人，你们小心——”


  
太子妃一听王月蓉声音低了下去，急得抓着她摇道：“快说，快告诉我，那人是谁？”


  
王月蓉已经虚弱不堪，勉力睁开眼睛，“我不知道，是……汉王的人，好多年了。他想联手我的时候，说……说有机会就能要了太子的性命。”


  
她抬头看着孙清扬，“他死之前，我见过他一面……皇上……道士刘渊然、丘玄清给皇上吃的丹药有……有毒，所以皇上……皇上头疼时痛苦不堪，他满门抄斩，你们也不会有后人的，为了不让你当上太孙妃……”


  
话未说完，血从她的口鼻流出，迅速淹没了面孔。


  
“太医，太医——”


  
在外室等候的徐太医进来后，摸了摸王贵妃的脉，翻了翻她的眼睛，摇头道：“太子妃殿下，公主殿下，你们节哀吧，娘娘已经不中用了——”


  
抱着小公主匆匆赶来的甘蓝愣在那里，她对王月蓉的感情很复杂，既恨她害了党桂秋，又感念她平日里对自己的照顾。


  
除开暗地里铲除异己，杀掉废子，王月蓉对上上下下的人都还是不错的，不然，也不会博得肃雍有礼、蔼然和厚的贤名。


  
看着甘蓝怀里的小公主，王月蓉的手指略动了动，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终究，没有再抱女儿一次。


  
许久，太子妃开口道：“把公主抱下去吧，别吓着孩子。”


  
宫女、内侍们准备后事，到暖阁软榻上坐下，太子妃、咸宁公主还有孙清扬才回过神来。


  
王月蓉告诉她们的三个秘密，着实太惊人，皇上半疯是因为服食丹药；太子身边有汉王的人；她为了纪纲，妨碍皇太孙子嗣，从中作梗，令孙清扬当不上太孙妃，这些个消息，若非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们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


  
永乐帝登基之后，一直信奉仙道，讲究内丹修炼功夫，早年宠信道士刘渊然、丘玄清。永乐十四年大病时，曾召道士曾辰孙入宫诊治，并获得了灵济宫徐知证、徐知谔两位真君的仙方，药到病除，因此十分信服道术。


  
他敕封徐知证为九天金阙明道达德大仙显灵博济德微洞元冲虚妙咸慈惠护国庇民崇福洪恩真君，光这敕封的名字长得就让人念不过来，还召了女道士焦奉真入宫，信其真言，听说在闺房之中，常借助丹药行乐。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身体才一天不如一天，甚至因为丹药之毒，侵入到脑部，时时头痛发作，狂躁吓人？


  
可知道这个消息，她们能如何？


  
至亲至近父子，至远至疏君臣，永乐帝是他们的家人，却也是他们的君主，若将这消息说与他，只怕他根本不会相信，还会在盛怒之下癫狂，如同对待小内侍一般，给她们来个利剑穿心。


  
王月蓉算准了她们不敢跟皇上说，她要她们好好待小公主，她也要她们不好过，临死还在她们心头扎上几根刺。


  
可要没有她的消息，只怕祸事临头还不知为何呢。太子妃和咸宁公主苦笑，哪晓得王月蓉这临终善言竟是一块块的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只能慢慢查，找出那些个道士蒙蔽皇上的地方，或可劝慰。


  
还有太子身边有人之事，是他的近身内侍、宫女？还是慈庆宫里的嫔妾？也得一个个地查。


  
妨碍皇太孙的子嗣，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是朝朱瞻基下手，但他的跟前儿，寻常人近身不得，而且如今胡善祥有了身孕，说明问题没有出在他身上，这些年，除开当初胡善祥怀过一个，就只有并不在朱瞻基嫔妾之列的宁嫔怀过，之前，是给其他人用过避子汤药，可停服了这几个月，仍然没有动静，难不成，真像王月蓉所说，是做了手脚的？


  
太子妃最头疼，太子跟前有人，那不就和坐在火盆上似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火烧上身？还有如果孙清扬没当上太孙妃是被奸计所害，那么是不是说胡善祥并非天命所归？她得好好查查这些事情。


  
孙清扬轻声提醒道：“母妃，不如问问橙宁姑姑，还有胡尚宫，她们是贵妃娘娘跟前儿的人，或能知道一二。”


  
唤人去找橙宁，她却听到王贵妃病逝的消息后，就冲进了永安宫的寝殿里，服毒殉死了。


  
胡尚宫这些日子一直在端本宫太孙妃的跟前儿照应，召了来，因为事关宫闱秘闻，却也不能直接问她，只能隐隐提起可知贵妃娘娘的事情，心里有鬼的胡尚宫自是一推二五六，什么也不肯说。


  
事实上，也只有孙清扬没当上太孙妃这件事她有份参与，其他的，她并不知晓，王月蓉对人极为猜疑，就是甘蓝和辛夷几个，也所知有限，更别说她了。


  
永乐帝听闻王贵妃病逝的消息，发疯似的跳着脚，大骂主治太医是废物，并且立即下旨把主治太医重责八十脊杖，然后就地赐死，还下旨派锦衣卫把主治太医的父族、母族、妻族等三族的二百余人尽数问斩，又处置了王贵妃宫里的好些个宫女、内侍。


  
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上了年纪的永乐帝第一次有了力不从心之感，他恸悼之至，为此辍视朝政五日，赐祭，谥贵妃王月蓉为昭献贵妃，命丧葬之礼悉数比照洪武时的成穆贵妃。


  
太子妃和咸宁公主她们更不敢告诉永乐帝实情，只在苦劝之下，保得了甘蓝几个继续留着伺候小公主。


  
她们几个这些日子，也和小公主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就直接由大宫女，充作了小公主以后的教引嬷嬷。


  
至于王贵妃死前所说的三桩秘密，还没等太子妃她们查出始末，内宫中有个小太监偶然听到两个宫女吵架，说不仅是被炮灼而死的吕婕妤曾经派人在权妃的茶里下砒霜，就是最近得宠的吕美人也让人在王贵妃的茶里下砒霜，所以才令太医的药没有作用，不仅如此，吕美人和宫婢鱼氏两个与小宦官结好，还要趁机毒死皇上。


  
听了小太监的密报，永乐帝勃然大怒，召了锦衣卫审问那两个吵架的宫女，严刑之下，有没有的事情全都问了出来，本是吕鱼秽乱宫闱，却成了与前朝逆党有关的谋逆重案，严刑拷打之后，一批又一批人糊里糊涂地被逮捕，为了少受些罪，这些人就胡乱指证，以至于像滚雪球一样，与前朝逆党牵连、谋逆杀死皇上的人越来越多。


  
吕鱼惨案也波及太医院，因为既然是使用砒霜下的毒，砒霜的来路在哪儿呢？在严刑拷打之下，得到的招供是四个地方：工部银匠作坊、光禄寺、敬事房，还有一个地方就是太医院的御药房。


  
这每一个地方，都和皇帝息息相关，永乐帝越想越怕，越发相信就是前朝逆党谋害了权妃和王贵妃，如果找不出那些个暗中藏着的逆党，那么他的皇位，他的身家性命岂不也是朝不保夕？于是，他密令太监总管监视每一个宫人，让宫人们互相攀扯，举报。


  
这一下，牵连进来的人更多了。


  
虽然并未问出实证，但永乐帝为了防微杜渐，下旨给锦衣卫，将可疑之人全部问斩，并亲自观刑，这一场杀戮，丧命者前后竟达三千人之多。


  
没有人能劝阻，没有人敢劝阻，凡是为逆党求情的，等同谋逆。


  
这一场大杀戮下来，连永乐十九年初，万邦来贺迁都的大喜事，都带上了阴影，宫中诸人办差事时一个个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更不敢惹得永乐帝不高兴，生怕一个不好，就丢了性命。


  
永乐十九年，农历二月二，俗语称龙抬头的这一天，大明王朝正式迁都，北平改称北京，也称京师。从前的京师——金陵，也就是南京，成了陪都。


  
在这一天里，朱瞻基查到了孙清扬本应立为太孙妃却换成胡善祥的秘密。


  
原来，是王月蓉通过袁天师，向永乐帝进言孙清扬八字于皇太孙有妨碍，不宜为正妃，恐会给皇太孙带来血光之灾。这话可是太犯永乐帝的忌讳了，若不是顾及朱瞻基对孙清扬的情分，只怕连嫔妾都没有她的份。


  
至于占卜得出“宜向济水畔求佳偶”，却并未作伪，只是王月蓉在永乐帝跟前儿说孙清扬家乡虽在邹平，却迁了户籍到永城，算不得济水之人，倒是锦衣卫百户胡荣，是济宁人，家里几个女儿如花似玉，可以看看有无合适做太孙妃的。


  
本意是选相貌更好些的胡家二女和四女，但袁天师合了八字，却是三女胡善祥和皇太孙的八字更合适，适合当正妃。


  
“母妃，您看这件事怎么处理？”


  
太子妃当然明白他的心思，看着他颇有深意地说：“这事是父皇定下的，还能怎么处理？不过是将错就错罢了。况且，那袁天师也说了，他之所以顺水推舟，也是因为清扬命格里合当有此一劫，他也不敢逆天而为，要不然当时直接说清扬不能随侍于你，岂不更称王月蓉的心意？事情既然已经如此，你就接受吧，别再为此烦恼，毕竟太孙妃也是个好的。”


  
当日王月蓉的确是让袁天师给永乐帝说，孙清扬不宜留在宫中，甚至应该处死，方能保明朝万年基业这些话的。


  
但王月蓉不信命，袁天师却知道人的命运自有天理注定，他算到孙清扬有此劫难，可以因势利导做个人情，却不敢逆天命而为，将孙清扬的至贵之格改成贱格，因此只在永乐帝跟前说，可为贵嫔，但家势不宜隆昌，且不能让其凌驾太孙妃之上，不然对皇太孙，还有国运都会不利。


  
永乐帝当时问他可否除掉，或者不让其进宫时，袁天师也说，那样的话，反倒会引来更大的灾祸，不如就放在眼皮底下，压制着，反倒没事儿。


  
所以孙清扬虽然嫁与了朱瞻基，却一直不为帝喜。


  
这也是朱瞻基其他妃嫔的家人都能升官发财，唯孙清扬之父仍然当个九品小吏的原因。


  
朱瞻基一拳砸到桌上：“凭什么清扬该受这无妄之灾？那袁天师当初能够说谎，焉知他这话不是在搪塞我们？”


  
“母妃信那袁天师可以顺水推舟，却绝不敢妄自胡说，他是窥破天机之人，如果胡说八道，于他自己也是有损的。瞻儿，既然他说了，清扬命中若注定贵不可及，上天自会有相应的安排，叫你不要擅自做主，帮她避难反倒牵累了她，你又何必执意如此去害她呢？先不说天意，以你皇爷爷的性情，他会认为自己当日做错了吗？你强要揭穿当日之事，只怕又要死好些人，这宫里，已经死太多人了，母妃不许你如此任性。”


  
看到太子妃一脸担忧，朱瞻基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袁天师既然肯在他面前坦承此事，就是知道这事只能作罢，自己不但不能揭穿这事儿，甚至袁天师也不能动，不然，就会像父王当年一样，被扣上擅自做主的名头，遭到弹劾和皇爷爷的猜忌。


  
正因为受永乐帝的疼爱，所以朱瞻基比他的父王太子朱高炽更清楚，永乐帝的禁忌在哪儿，什么事情不能碰。


  
能够窥破天机的钦天监、能够炼制长生不老仙丹药的灵济宫，都是永乐帝碰都不能碰的禁忌。


  
好在袁天师袁忠彻虽然为人不像他的父亲袁珙那般忠直，与朝臣不和时，他甚至会利用自己相术高超这一点，根据“相法”在永乐帝面前攻击别人，但只是将别人命中的弱点指出，并不会无中生有，胡编乱造。


  
朱瞻基无奈地说：“儿臣知道，这事必须从长计议，好在袁天师已经答应儿臣，劝导皇爷爷少服丹药，有他进谏，皇爷爷或许能够听得进去，这也算他将功赎罪吧。”


  
太子妃叹了口气，她知道朱瞻基并未放弃那个念头，只是在寻找合适的机会罢了，只盼着太孙妃胡善祥这一胎是个龙儿，也断了今后的波折。


  
虽然亏欠了清扬，但和正妃被废这样的动荡相比，她觉得一动不如一静。


  
思忖片刻，太子妃说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不要再宣扬了，至于清扬，想来也不会计较这些个位分上的得失，她是个大气的，明白母妃和你的苦衷，她会体谅的。”


  
朱瞻基嘴角浮现一个嘲讽的笑容：“母妃是说，乖孩子就该吃亏，该忍让吗？”


  
“母妃不是那个意思——唉，事已至此，我们私下里加倍待她好就是，何必说给她听，让她徒增烦恼呢？那袁天师不也说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吗？”


  
朱瞻基不以为然：“那些个相士们神叨叨的话母妃您倒听得进去。”


  
太子妃正色道：“瞻儿不可妄言，那袁天师是有些真本事的，昔年里你皇爷爷还是燕王的时候，曾在府中设宴款待建文的文武官员，让袁天师给他们相面。他曾说都督宋忠，面方耳大，身短气浮；布政使张昺，面方五官小，行步如蛇；都指挥谢贵，臃肿早肥而气短；都督耿献，颧骨插鬓，色如飞火；佥都御史景清，身短声音洪亮……那些人当时虽然富贵，但后来都会依法处死。‘靖难’之后，你皇爷爷登基为帝，那些人确实作为逆党都处死了。”


  
看见朱瞻基沉吟不语，太子妃又说：“袁天师能够以一相士居尚宝寺寺丞，进少卿，自有他的本事，就是你父王当年，也得过他的好处，他断人生死、前程，无一不应验，你将来也有需要倚重他之处，切莫轻慢于他。”


  
“母妃既如此说，儿臣礼待他就是了。”


  
话虽如此，直到三月里，永乐帝听从袁天师所说，减服了丹药，朱瞻基才对他真正有了改观。


  
晚膳时，朱瞻基忽然放下筷子说：“清扬，哪天找袁天师给你再看看相吧？”


  
“再？”孙清扬觉得奇怪，她咽下嘴里的淮山牛肉，方才说道，“怎么先前袁天师给我看过相吗？”


  
朱瞻基情知失口，若无其事地道：“你们不是都和我合过八字吗？那也是看相的一种。我是说，让他当面给你看看。你不知道，这袁天师颇有些道道，他今儿个入侍皇爷爷，终于劝得皇爷爷少服丹药了。”


  
孙清扬知道此事，自从去年王贵妃病逝前提及永乐帝的头痛风因丹药而起时，父王和皇太孙他们就没少想办法，但在此事上，皇爷爷非常固执，朝中任何人都不能劝谏，有人甚至因为劝阻罢官丢命。


  
因为有了先前求得徐真人仙方药到病除之事，所以这些年永乐帝每逢有病，就遣人到灵济宫去问神，迁都之后，甚至在京城再建了灵济宫，把那些个道士们都搬了过来，虽然他所服丹药，药性多热，服后痰塞气喘，脾气暴躁，以致说不出话来，但因为有前车之鉴，没人敢再去劝他。


  
她好奇地问：“怎么袁天师的胆子这样大？父王和殿下都不敢劝，他倒敢说出来？”


  
朱瞻基笑起来：“所以我说他有些道道啊……”将当时的情景给孙清扬讲了一遍。


  
随侍时，袁天师直接就和永乐帝进谏：“皇上近日痰重音哑，时而头痛欲裂，依微臣所见，此乃痰火虚逆之症，实是因服用灵济宫的丹药所致。”


  
永乐帝大怒，反问他道：“仙药不服，难道依你之见，应该去服凡药吗？”


  
袁天师也不辩驳，只跪下后不断叩头大哭，他哭得情真意切、肝肠寸断，以至引得永乐帝跟前儿两个心软的小内侍也跟着哭起来。


  
永乐帝恼怒地命人将内侍拖出去鞭打，然后说：“你袁忠彻哭，难道朕就会死吗？”


  
袁天师不发一言，诚惶诚恐地伏于丹墀之下。


  
许久，永乐帝息怒后方才让他起来，而后就传旨让停服灵济宫的丹药。


  
那两个被鞭打的小内侍也因祸得福，说是对永乐帝忠心不二，连升了三级。


  
讲完袁天师如何劝服永乐帝，朱瞻基给孙清扬分析：“你想，若不是这袁天师从前所说一一验证，皇爷爷怎么会如此信任于他？满朝文武，宫里的妃嫔，我们这些子孙的话，皇爷爷一个都听不进去，偏他说了，就能够明白过来，还不是因为袁天师断人生死，说人前程，从未有失？他虽未明说，但那么一哭，皇爷爷也就明白了，惧怕真如袁天师所暗示的，那丹药成了要命的毒药。”


  
经他这么一说，孙清扬也对袁天师产生了兴趣：“真能让他给看看，倒也不错呢，只是这个，怕是会违背了规矩吧？”她有些犹豫。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二十九章　凤凰相为开


  
“没事儿，现在端本宫里，我说了算。明儿个你穿件男装，和我装扮了出去，再没有人能看出来，谁敢说你坏了规矩？”


  
看到孙清扬欲言又止，朱瞻基忙切断她的后路：“先说好，只许带个人在跟前儿伺候，其他人一律不许去，以后有机会，我将袁天师请到宫里来给她们一一相看，明儿个是断不能带她们的，这人一多，可就不好瞒了人去。”


  
看着在桌前伺候他们用膳的下人们：“还有你们，一个也不许乱说。”


  
主子们说话，奴才们本就该闭上嘴、管好耳朵的，如今皇太孙刻意警告，众人更是诺诺答应。


  
第二天一大早，用过早膳，孙清扬就换穿了男装。


  
朱瞻基还是头一回见孙清扬穿男装，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件青色锦袍，穿在她的身上，就有了风流倜傥的味道，瑜宁将她的头发简单地束起，戴着黑色网巾，越发衬得她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朱瞻基从后面抱住她，将白玉簪插在她的发髻上，在她耳边絮絮低语，“清扬，你穿男装也这么好看，就和我兄弟似的。”


  
孙清扬被他紧紧地拥着，背上不断传来他温热的体温，耳边脖子上被他唇齿间的气息热气腾腾地吹着，她看看自己所着的男装，推开朱瞻基，正色道：“这位公子，您难道颇好男风？还有，我要真和您兄弟似的，岂不乱伦？”再看看他古铜色的肌肤，嫌弃地说，“我是面白如玉的浊世翩翩佳公子好不好，和你像？就和一块老豆腐似的，多难看啊。”


  
眉目如星，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一种不羁神采的朱瞻基听到孙清扬这么说他，不以为忤，风度翩翩地说：“你白我黑，正好咱俩演黑白双煞。”然后坏坏地笑着用食指抬起孙清扬的下巴，“少爷我就是好男风，像你这样的男风。”


  
他早总结出来了，和清扬在一起，务必比她还会玩，还要不正经才行，不然肯定会被她吃干抹净。他喜欢她在别人面前都是谦谨有礼，在他跟前儿就嬉笑玩耍的模样，乐得陪她一起疯闹。


  
最有趣的是，清扬能够把非常不正经的事情义正词严地说出来，完全不像是玩笑一般，唬得他好几回都上了当。


  
还真是像奥云塔娜所说，自己因为和她在一起，少了许多沉重。


  
孙清扬踩到他的脚上，恶狠狠地警告道：“喂，这位公子，我可警告你了，少爷我身着男装，就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了。你要敢对我起些不好的念头，我可会告诉你家夫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最好记住了。”


  
这是对他说在外面规矩些，不许玩闹的意思吗？朱瞻基忍着笑，抱起脚喊痛，“你这个小哥，看着眉清目秀，怎么火气这般大，罢了罢了，我自去找家中温柔娴静的夫人去了。”


  
两个人唱作俱佳地嬉闹了一阵，才出门去了。


  
孙清扬这会儿骑马虽然还称不上好，但也像模像样，只带了会骑马的杜若跟着，朱瞻基身边跟着的是玄武和杜子衡两人。


  
因为孙清扬成日尽在宫里待着，平时难得出趟门，就是出门也是坐在马车上、轿子里去几个寺庙烧香拜佛，就连宫外女人常去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铺子，也鲜少涉足，所以朱瞻基为了让她开开眼界——刻意骑马绕了皇城一大圈。


  
果然，孙清扬就和小孩似的，看什么都稀奇。


  
这样快到正午了，才到朱瞻基约了袁天师见面的地方，京城里除开青楼外，最有名的销金窟——醉八仙，他在那儿订了最好的雅间，还能在楼上看大街上的风景，吃饭时，也能让清扬见识京城的繁华。


  
朱瞻基先下了马，整了整身上月白色宝相纹的蜀绸直裰，才扶了孙清扬下马。


  
他们这一行人，个个都是好相貌，刚到黑漆烫金底的醉八仙招牌下，就引得食客们纷纷侧目。


  
袁天师已经坐在大厅里等着朱瞻基，见他进来，从容地上前笑着行了个礼，请他先行上三楼：“少爷您到得早啊。”


  
“柳庄先生你客气，你这到得，岂不是更早？”


  
袁天师名忠彻，又一名柳庄，所以私下里，不方便直呼其名的场合，大家都称他柳庄先生。


  
听到两人寒暄，杜子衡抬眼看到袁天师，见他有些熟悉的面孔，定睛细瞧——大喜过望，扯着杜若小声说：“就是他，就是他——那个说我如果强和蕊珠定亲，会有性命之忧，幸亏贵人相助的相士就是他。”


  
孙清扬和杜若都听杜子衡讲过那件事情，对视一眼，杜若小声道：“这么说，他是个有真章程的，主子，您可得让他给奴婢也看看。”


  
孙清扬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含笑踏上了楼梯，从容地跟着朱瞻基上了三楼。


  
玄武在外面，是寸步不离朱瞻基的，只比他们慢了半步。


  
有意无意地，袁天师落后了一步半，走在了后面。


  
杜若和杜子衡，以及袁天师带的随身小厮自然就落在了最后。


  
醉八仙的顶层就是它最好的雅间——东来阁，整整占了三楼一层，开间宽阔，里面的桌椅全是紫檀木的，一个茶盅都是汝窑的名品，墙上挂着历朝历代名家的真迹字画和千金难求的发绣，在这儿吃顿饭，五百两银子是最低的席面，还得事先预定。


  
虽然不知道今儿个这几位的来历，但酒楼里的伙计都是一双利眼，见这几人虽然衣饰普通，貌似富家公子哥的打扮，却有着常人少见的高华和矜贵，知道是贵客，招呼得越发殷勤。


  
一上酒楼，朱瞻基就让伙计将镶嵌掐丝珐琅彩绘玻璃的窗扇大开，方便孙清扬看下面的风景。


  
他指了远处的一条依稀可见的街道给孙清扬看：“每当御驾从这边移驾去陪都行在的时候，就会从那里经过，许多人为了观看御驾，早早就买了消息，订下东来阁……这东来阁原来叫八仙阁，后来有人说可以看见贵人，紫气东来，就改名叫东来阁了。”


  
袁天师叹了口气，这位皇太孙甚得皇上爱重，平日里何曾见他照顾别人，都是别人紧着他来，偏对这个女子如此上心，有他这般相护，纵然有劫难，只怕也能够化解了。


  
虽然孙清扬和杜若两个都身着男装，还学着男人大模大样地走路，他却一眼就识破是女子假扮。


  
朱瞻基打开手里的折扇，虚摇了几下，然后笑指着桌上已经摆好的几样零嘴给孙清扬介绍，“这香花生是醉八仙里最有名的炒货，来这儿喝酒的人临走时都要买上一包两包带回去，据说加了粗盐、八角、桂皮、花椒、和茴香三四十种佐料先浸泡，再烘干了炒，不像水花生湿汪汪的，也不像炒花生吃着一手的黑，就是宫里的御膳房，也做不出这个味来，还有这个……”


  
玄武几个见惯了他在孙清扬跟前这般体贴细致的模样，都不觉得奇怪。袁天师却是头一回见他如此絮叨，心里更是起了三分小心，免得一言不当，引得朱瞻基不快。


  
孙清扬听得嘴角一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笑容，吩咐杜若：“去，将这些个零嘴都买上几份，回头给她们尝尝鲜。”


  
玫香蜜汁卤鸭、蒜蓉茄子、河虾烧墨鱼、鹿筋口蘑烩肥鸡、子白菜肚子香蕈、燕窝鸡丝……


  
袁天师一看，全是醉八仙的招牌菜，别说他们三个人，就是把随侍的人全加上，翻三倍的人数，也吃不完。


  
虽说席面上，皇太孙待他很客气，并没有让他以臣子的身份见礼，招呼他落座，但那是礼贤下士的春风，和皇太孙看着孙嫔时笑起来的春风，完全不是一回事。


  
袁天师忽然想，从前那些为妖姬宠妃倾倒的君王们，可能就是这样的神情吧。


  
好在，这个女子，美而不娇，媚而端持，并非祸水之相。


  
孙清扬也好奇地打量袁天师，见他四十来岁的样子，白净长须，尽管在皇太孙的跟前儿，说话也是不卑不亢的样子，吃菜什么的，虽然颇为守礼，却并不见拘谨，不似其他人见了朱瞻基那般小心翼翼，显然是在宫里面常常窥见天颜的缘故。


  
有一回她和袁天师的眼神对上了，也并不回避，只微微一笑，和袁天师点了点头。


  
见他俩都吃好了，袁天师也放下了筷子：“少爷，袁某是这会儿说呢，还是等会儿再说这位公子的面相？”


  
朱瞻基点点头：“无妨，你这会儿说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要有半点儿虚瞒。”


  
杜子衡已经很有眼色地守在了东来阁的门外，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


  
袁天师望着孙清扬，神色从容：“公子出生时，可是瑞香满室？”


  
孙清扬露出愕然之色，这件事情，她连朱瞻基都从未说过，这袁天师从何得知？


  
一旁的杜若觉得这袁天师直视她家主子，甚为不礼貌，而且，她家主子怎么能和外男直接说话？就是着男装，旁边又有皇太孙殿下在跟前儿，也不免会落人口实。


  
所以她就连忙代答道：“袁先生您猜对了，听我家夫人说，贵人出生时，身上就有香味，好闻极了，过了好久才散去，变成奶娃娃的味道，就是而今……”看了朱瞻基和孙清扬一眼，没有往下说。


  
朱瞻基明白，她没有说的一句是：就是而今，孙清扬身上也有若隐若现的体香，尤其是沐浴之后，不着花露不洒香粉，都闻之醉人。


  
袁天师颔首道：“凡民间小儿生下身香必主其父爵身后荣，像刘阿斗、赵匡胤都是生下来就身具异香百日。”


  
朱瞻基惊惧：“袁先生何出此言，难不成说她会像刘阿斗、赵匡胤一般吗？”


  
刘阿斗和赵匡胤都是当了皇帝的，如果袁天师此语是暗示清扬将来要当女皇帝，那皇爷爷岂能留她活下去？


  
光是这个念头，就能让朱瞻基吓出一身冷汗。


  
袁天师摸着下巴上的长须笑了：“刘阿斗和赵匡胤都是男子，贵人却是女相，袁某此说是指她的父亲爵身后荣，会有公侯一样的身份。而且，贵人眼大睛高鼻正，实为旺夫之女，先仁孝皇后，还有太子妃都是这样的长相。”


  
若非太子妃从中周全，太子之位这些年未必能够逐渐稳固，说起来，孙清扬的面貌和太子妃确实有些像，所以幼年带出去，不知情的人会误以为是太子妃亲生的。


  
言罢，袁天师抬头看着孙清扬笑道：“贵人面圆如凤，眉弓高、目细秀、项圆长，头平额润，目若流星，方才袁某从后面看您，肩背平圆，实乃真贵，纵不入宫，也会是一品诰命夫人。”


  
孙清扬听了，得意地朝朱瞻基扬了扬头：“听到没，即使不入宫，也会是一品诰命夫人呢。”


  
朱瞻基看她笑的张狂样着实喜欢，忍不住用手去捏她的手。


  
当着众人的面，孙清扬向来是恭谨守礼的，笑着避开：“好好听天师说话，今儿个可是难得才出来的。”


  
朱瞻基看向袁天师，他更关心将来会如何：“她如今已经入了宫，先生刚才说她旺夫，可她只是我的嫔妾，将来会怎么样呢？”


  
袁天师犹豫了片刻：“正是袁某之前说过的，会有劫难，劫难过后，大富大贵，贵不可及。”


  
朱瞻基逼问道：“如何才能渡过这劫难贵不可及？”


  
袁天师拱手欠身道：“请恕袁某不能泄露天机。只是贵人如今血虚气弱，必须得养好身体。”


  
“啊？”


  
朱瞻基等人都觉得孙清扬身体不错，没想到袁天师竟然这样说，均吃了一惊。


  
袁天师坦言相告：“袁某观贵人面有寒筋，想来贵人月事来时，腹痛如绞，此是宫寒身弱之症，暖宫孕子，贵人调理好身子，自然一切劫难皆消。”


  
孙清扬不由自主点了点头，杜若更是心悦诚服：“天师所言极是，贵人每月那几日，痛得起不了床呢，尤其是这几年来，没想到天师还会观相察病。”


  
朱瞻基这才知道每月那几日孙清扬总是百般推脱，连他的面都不肯见，原来是因为身体不适成这样，心里大是心疼。


  
袁天师笑道：“相与医本是相辅相成，人的身体有了疾病，自然会反映到面相上来。女人以血为主，皮乃血之外，血乃皮之本，看皮可知血之旺衰矣。皮明则血润，皮红则血枯，皮黄则血浊，皮赤则血衰，皮白则血滞，滞则夭。故此血宜鲜明，表里明润方为贵。贵人面相看似艳若桃花，却少润泽之感，此乃是血枯之相，故而袁某有此一说。”


  
孙清扬欠身道谢：“多谢天师提醒，回去之后，我定当好好调理身子。”


  
袁天师连忙回礼：“贵人多礼，袁某担当不起。只是贵人的调理，恐非一两年之功，袁某观你面色红赤中隐有青寒，怕是体内有寒毒，最好是寻个擅长解毒的太医瞧瞧。血足气和，方能孕有贵子。”


  
孙清扬不由吃惊，母亲董氏早年给她服过避毒丹，按理，寻常的毒对她根本不起作用，没想到竟然有寒毒侵身，想来，若不是那避毒丹护着，只怕已经医治不得。


  
想起王月蓉临终前所说，要让皇太孙一脉没有后人，绝了永乐帝的千秋万代基业，难不成，不光是自己，宫里的姐妹们都有寒症吗？


  
可之前让太医们都瞧过，个个都说没什么大问题啊，怎么袁天师说得如此严重？


  
袁天师见她面上似有难以置信的神色，淡淡一笑：“贵人或者对袁某的话有怀疑，但请姑妄听之，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朱瞻基知道他们这些相士，往往话留三分，也不再就此事追问于他，顺着这个话题问道：“我宫里的女子，鲜少有孕，天师可知是何原因？”


  
之前，当然是避子汤的缘故，但这太孙妃都七八个月的胎象了，按说其他几个应该也调理得差不多，却一个也没动静，他也有些着急。


  
“宫中选入的女子，多以貌美为上，但好相却不仅是以貌美而言善，宫里貌美之人，大多是肩太垂而身太弱，腰太细而体太轻，这四样并非厚福之相，因而难得有子，若是在民间，或能育子，但在宫里，所育皆是龙子凤孙，没有厚福之相的，根本承不住。”


  
说到这里，袁天师又说：“像宫里的胡尚宫，长相极美，但面如银色，那种在面相上来说其实带煞，伤夫克子的，非得相士才能化解。”


  
朱瞻基笑了起来：“我曾听说袁天师对胡尚宫心有倾慕之意，你今儿个这样一说，是想求了她回你家去吗？”


  
袁天师却正色道：“袁某丧妻多年，对胡尚宫虽有倾慕之心，却并无逼压之意，不然早求了皇上指婚。实在是袁某想她有天心甘情愿才行，今日所语，也并非为了求娶于她，才妄言带煞。胡尚宫家风纹末端呈扇球状，下垂破天纹，此乃不利婚姻之相，故而早过双十年华却仍为云英未嫁之身，她此生即使不嫁袁某，也不能嫁与常人，非得相士，与她年纪相差十岁以上的，才能克制住那煞气，不然，纵然嫁了人，也只能守寡。”


  
朱瞻基指着孙清扬说：“人人都道她俩容貌绝美，不相上下，为何先生相面，会有如此大的区别呢？”


  
袁天师虽然爱恋胡尚宫美貌，但说到相术，却对她并无遮掩回护：“贵人貌美身端，体正面圆，胡尚宫貌美仓削，唇薄身轻，看似都是貌美，却大不相同。贵人的美让人望之觉得威仪，而无攀折轻慢之心，而胡尚宫之美，却过于妖娆，但凡是美得叫平常人一见生出色心，有轻薄之意，就不够厚重，不是贵相了。”


  
杜若想起宁嫔那双桃花眼，貌似就像袁天师所说，削肩水蛇腰，一阵风都能刮走的轻盈，和胡尚宫倒有些相似之处，只是不似胡尚宫那般面如银色，极美极艳而已。


  
见袁天师说得头头是道，孙清扬扯过杜若：“天师给看看，我这丫头自幼服侍，极为尽心尽力，却一直姻缘不利，是什么缘故？”


  
袁天师端详了杜若片刻，说道：“她眉毛过浓，配上大眼睛，加之颧骨高，额呈方形，这些主姻缘不利，不宜早成家，晚些倒要好些。门外守着的是她兄弟吧，那小哥也是，晚些成家婚姻更好。不过，她今年桃花开，姻缘动，所嫁之人本是富贵之身，却舍了一身荣华，两人倒是能够琴瑟相合，安贫乐道。不过，她与你的主仆缘分，从此也就了了，之后最多能再见三次。”


  
因为喜欢的人根本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她又不想做妾，所以杜若是打定主意不嫁人，要守着孙清扬到老的，听到袁天师这样说，就觉得他其实和那些江湖骗子也没多大区别，先前是说好听的话哄贵人开心，而今又拿自己的事在这卖弄，就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


  
“先生看人，就这么准吗？”


  
袁天师谦虚中带着自傲，淡淡地笑道：“袁某出自故家旧族，自小好学，幼传父术，博涉多闻，虽不敢说万言万中，却也鲜少有识错的时候。相术一说……说穿了，就是阅人无数得出的经验，家学渊源，所以袁某自年少之时就鲜有失言之处。袁某看姑娘你心事颇重，劝你平日里多笑一笑，达观乐度才能开运，若总是哭丧着脸，不免于运道有损。”


  
孙清扬看了看杜若，经袁天师一说，她想起来，杜若这些年是鲜少有开怀大笑之时，就是挂个笑容也很少能抵达眼睛里，平日里因为朝夕相处，看习惯了，倒不觉得，这次经袁天师一提醒，还真是如此。


  
见孙清扬看着自己若有所思，杜若强挤出一个笑容：“奴婢多谢天师提醒，就借您吉言，看看今年这事准不准吧。不过我总是要伺候在贵人身边的，您可不能离间我们主仆情分。”


  
“杜若无礼，还不向天师赔罪？”孙清扬轻呵她，“你我主仆的情分，难不成只有在一起才有吗？你可知我听了天师的话，有多高兴？你姻缘有了着落，好事将近，这比你守在我身边，还要叫我高兴呢。”


  
因为就没当回事，杜若不情不愿地给袁天师赔了个罪，嘴里还咕哝道：“如此神奇，天师说个马上会发生的事情嘛，尽拿那些个遥不可及的来讲，岂不让人生疑？”


  
袁天师欲言又止，想了一阵，方才说道：“你额骨峥嵘，遭逢必多，所以能够得遇贵人，近身伺候，将来所嫁之人，虽不是他的原配，却也能够夫妻白头，只是你近日气色不妙……眉头有乌，眉为兄弟宫，只怕这三五日里，你有亲近之人心意生变，易遭陷害，你要多加小心……谨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下，不仅杜若，连朱瞻基和孙清扬也疑惑了，杜若只有一个弟弟，就是门外立着的杜子衡，以杜子衡对他姐姐的情分，怎么也不可能陷害于她，那么袁天师所说兄弟宫，亲近之人心意生变，陷害于她的话，又从何说起呢？


  
袁天师又道：“将你的手伸给我看看。”


  
看了看杜若伸过来的左右手，笑道：“你食指下巽宫高直红润，这是说贵人得力，想来纵有小人作祟，亦有贵人化解，还好，还好……”抬头看看杜若眼里的怀疑之情，冷然道，“刚才所言，只不过是姑妄言之，信不与信，全在姑娘自己，你若不信，只当袁某今天多事，你听过就算了。”


  
孙清扬见袁天师有些动气，想这人相术虽高，有悲悯之心，但涵养却有些差，容不得别人对他有半点儿怀疑，其实就事论事，街上的算命卜卦之人确实大多都是骗子，说些个玄之又玄的话，哄人掏钱化解劫难，甚而有人假意说公子哥什么的有血光之灾，然后找人寻机去打一顿，见了血后，再等主家上门求化解，收取大笔银两，杜若有些怀疑，也是正常的。


  
毕竟，除开杜子衡的事情，其他种种关于袁天师相术之高的说法，都是坊间流传之言，并未亲眼看见。


  
别说杜若，就是她也半信半疑，姑妄听之。


  
袁天师却不欲再和杜若纠缠，他看着立在朱瞻基身后的玄武说道：“既然今天能与诸位相见，也算是有缘，我就给这位大人也算上一算。”


  
玄武是影卫里的四个指挥使之一，有功名在身，领三品俸禄，称他一声“大人”并不为过。


  
玄武一拱手：“多谢天师抬爱，只是在下相信生死由命，知与不知并无多大分别，有的事情知道了却无力回天，反倒成了负累。”


  
袁天师捻着他的长须赞叹道：“大人果然是豁达之人，只是，相术虽然断的是命，却一样可以帮人避劫，除开那种阎王非得收的恶煞，总有法化解的。古语云，相由心生，就是说面相并非一成不变，能够知道未来的话，有些事岂不是可以变阻为顺吗？”


  
玄武想了想：“先生帮我看看，我家娘子可有救？”


  
袁天师摇了摇头：“你奸门有纹，形局若恶，主招妻伤命亡家，橱灶两空，你家中夫人，也就是今年的命数了。”


  
虽然是早已经知道的结局，玄武还是神色黯然：“如此说来，是我害了她，若她不是嫁与我，说不定身子就好了起来，如今还是平平安安的。”


  
袁天师摇了摇头：“大人此言差矣，你这奸门有纹，当是她嫁与你后才起的，实在是你相貌厚重，尊夫人貌不相匹，所以才会为你所克。其实这克妻克夫是同时的，只不过你的相貌好过她，所以未被她所克，她反因你伤命而已。大人外貌，并非怨天尤人之相，又何必因此自责呢？”


  
“那么天师可有化解之术？”


  
袁天师叹了一口气：“如果早一年，你遇到我，我会劝你与她和离，她若嫁与面相般配之人，身体自会慢慢好起来的，我观你面相，尊夫人的相貌应该是颧高鼻小，而且性格比较纠结，常年较劲，所以耳垂生得较小，那样的相貌，为妾可以，为妻却压不住，尤其是嫁与你之后，她郁郁寡欢，患得患失，以致病情反复，终于药石无灵，病入膏肓，所以才会有此死劫。”


  
玄武低头，半天不语。


  
他家娘子，时时疑心他位居高官，会因无子休弃于她，或者另娶美妾，所以平日里多是以泪洗面，稍有一句不对，她就能想上半天，鲜有欢颜之时，原以为她是因生病身体弱性情乖张，但听袁天师所言，竟是因为此性情以致身体弱。


  
可不管如何，她毕竟是他的妻，是家中自小就订下的亲事。


  
他看着袁天师哀求道：“在下听说相术高超之人，能知前生后世，天师当有此技，万请助我一助，帮我家娘子解得此劫。先前在下说不想知道将来之事，就是怕有这般不可为之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病弱，身死，如今既然天师执意相告，想来是有救她的法子的。”


  
袁天师叹了口气：“会看三世之相的，那是相术中的最高境界，袁某尚无那样的本事。也罢，大人平日刀架脖子上都不会皱下眉头，今儿在你苦苦求我的份儿上，袁某就教你个法子，你回去姑且试试，克夫克妻之相，两人要少见面，你若能不见她，或可缓一缓，再辅以药石，调好她的心情，再行和离，或能一救。只是怕你家夫人的性子，未必能听进去。”


  
玄武苦笑，还真是，这个法子——他家的娘子能听得进去吗？只能姑且一试了，他拱手给袁天师道谢。


  
“待她去后，你可以注意观察下——”袁天师指了指眼尾，“你奸门上的纹路会慢慢消失，平滑如镜时，就能娶得贤妻，至富成家，而且你鼻准丰隆，招妻多能贤德。只是，你眼圆光正，可代君王之难，恐怕会因为情有独钟，错过大好姻缘，孤独一世。”


  
玄武抬起了头，淡然笑道：“时也，命也，若真是那样，也是我命该如此，多谢天师今日为我指点了。”


  
袁天师连连说：“可以化解的，只要那好姻缘来时，你莫要辜负，就可以化解此煞了。”


  
玄武再次拱手致谢，“在下多谢天师教诲，届时一定谨记天师之言，只是眼下，家中娘子病重，无心谈论此事。”


  
袁天师暗自摇了摇头，只怕自己今日所说，此人未必能够听得进去，只盼日后他代君王受难之功，能够化解他执念所带的孤煞之气。


  
“还有外头守着的那位小兄弟，你告诉他，一定要听我当日给他所说的话，娶妻要大他三岁，二十二岁之后方可议亲，纵有小难，也能保一世平安富贵，成为朝廷得用的栋梁。”


  
朱瞻基笑着接过话头：“先生放心，二十二岁之前，我都不准他婚配，一定会保住他那条被你救下的性命。来，咱们再饮一杯，感谢先生今儿个所言，令他们几个都颇有收益。”


  
孙清扬笑问道：“天师为何不说说殿下的相貌？”


  
袁天师起身，竟然露出了诚惶诚恐之色：“殿下乃龙生凤长，身长六尺，面大腰圆，举步能开三尺，此相天生就是好貌，无任何变数，将来定会是我大明朝的天子，不需袁某妄言。就是以殿下跟前儿的这两位，也是主圣臣直，出将入相之貌，不用袁某多加置喙……”


  
这话、这神情，不光孙清扬，就是朱瞻基也觉得不必再问了。


  
因为难得能够听到袁天师这般滔滔不绝，让玄武他们几个换班吃饭之时，朱瞻基和孙清扬又向他讨教了一些相人之术。


  
直到宫里有人来催，说是皇上寻皇太孙殿下有事，才散去回府。


  
自是打包带了好些个零嘴吃食回去给赵瑶影、刘维她们几个尝鲜。


  
尽管袁天师言词确凿不移，杜若却只是不信，直到回了端本宫，还给孙清扬念叨，“奴婢看那袁天师也就是个危言耸听的，奴婢除了子衡就无别的兄弟姐妹，偏他还说得振振有词，他说就这三五日，看过了这三五日我平安无事，到他面前去讨个说法羞羞他。不过，主子，他说您宫寒之事，还是要听一听，请个中用的太医来看看，不要大意了。”


  
孙清扬用手指戳了戳她：“说我的你就一一记在心里，宁可信其有啦？怎么说你的就不见上心，怀疑人家袁天师呢？”


  
“奴婢不过是个奴才，他随便看看随便说说也是有的，主子可是贵人，他肯定得仔细着看。”


  
“那回他看杜子衡的时候，还不认得他是谁呢，不一样看得仔细？天师都说你心思太重，你还想东想西的，这几日你还是小心些吧，免得真有小人作祟。”


  
杜若虽然应了，心里却仍然没有当回事。


  
“不说其他的，就他说我今年会出嫁这事，主子就不该信他，奴婢怎么也不会离了主子，让您受累。”


  
孙清扬斜飞了她一眼，见她话虽如此说，面上却有怅怅之色，知道她还是惦记着那个人，所以不愿意嫁人，就假意没好气地说道：“是，我身边离不了你，你可是我跟前儿的第一能人，离了谁还能离了你去？要是你走了，别人往我饭食里加点什么，我岂不连命都没了，到时可找谁哭去？自是要留你一辈子的。”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三十章　牡丹金步摇


  
杜若没见过孙清扬这么声色俱厉地和她说话，吓得忙跪到地上：“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才选上来的那些个宫女，还太小，不合主子用，只福枝一个帮衬着瑜宁姑姑，怕也忙不过来……”


  
看到孙清扬眼角露出的笑意，这才省过神来她是故意如此，站起身来扭着身子笑道：“主子和奴婢开这样的玩笑，吓死奴婢了。主子疼爱，奴婢都记在心里呢，可袁天师所说……这事没见到真章，奴婢心里总是悬得慌。”


  
孙清扬明白杜若这种心理，因为太过盼望了，反倒不敢相信是真的，索性不抱希望，也就不会有失望。


  
她规劝杜若：“虽说命相这事，是有些玄，但我看那袁天师，说话还是比较中肯的，不像其他相士，云里雾里藏七分露三分，你看他说耳朵没有耳珠，耳垂既尖且削，呈鸡嘴状的人，喜欢争拗，无论对错，凡事都喜欢争执，不服输，伶牙俐齿，咱们院里的秦婆子，还有大厨房的福果娘，都是这样的耳朵，无理都要占三分的，不是很准吗？”


  
“你先不要想太多，总之姻缘到了，就别错过。倒是天师所说近几日有小灾，你要留意些，莫要让小人作祟得逞。”


  
杜若点头答应：“奴婢就听主子的。主子也听奴婢的劝，好好看看您身子里的寒毒。”


  
孙清扬笑道：“我既然是认为宁可信其有，自是会小心的，殿下已经说了，他从内宫出来，就到太医院去请了藿医女来给我看看，总是要她给看看，我才放心。”


  
杜若不以为然：“藿医女还能比得过那些太医吗？奴婢看您不如请了刘院使来看看，他最通医理，又擅长解毒。”


  
“我看了几回，虽说她总是帮衬着那些个太医，自己并不主诊，但那医术却十分精湛，你想，那次大郡主中毒，还有那回疫症，不都是她的方子吗？寒毒是妇科，这女人的病还是女人最清楚了。”


  
“那何以到现在，她还只是医女呢？奴婢听说，藿医女只是用了她外祖父萧九贤老神医的方子，其实她的医术平平，主子您还是别太大意了，找刘院使来看看吧。”


  
孙清扬摇了摇头：“那些个话，只怕是太医院里技不如她、妒贤嫉能的太医们传出来的。她之所以为医女，并非医术不行，而是因为她是女子，很难破格得到擢升，刘院使就曾经赞过她多次，徐太医也说太医院里头，除开刘院使，就是藿医女最擅长解毒了。刘院使年纪已大，现在就是父王和母妃，也鲜少请他诊脉，我这点事，就不用劳烦他了。”


  
杜若着急起来：“主子，这可是事关子嗣的大事，您怎么可以如此掉以轻心呢？这可不是一点儿事，袁天师都说了，您要血足气和，方能孕有贵子，等您怀了皇嗣，殿下也好跟皇上请旨，复了您贵嫔的位分啊。”


  
“杜若，你可知道藿医女的外祖父萧老神医为何能医好太医院里太医们都治不了的病？”


  
“萧老神医的医术高呗。”


  
“这只是其一，”孙清扬拿起桌上的茶嗅了嗅茶香又搁下，“还有一个原因，听刘院使说，是因为萧老神医有胆气，所以太医们束手无策时，他揭了皇榜，给孝慈高皇后看病。其实，并非太医们没法儿子，而是那方子太过凶险，所以太医们不敢用。”


  
“太医院的太医们，平日里不是给皇上请脉，就是给各宫里的娘娘们看病，侍奉的是龙子凤孙，达官贵族，所以诊脉用药极为谨慎小心，这样固然是好，却也有它的弊病，因为太过求稳，往往会采用比较保守的治疗方法，到最后小病固然能够将养，急病重症却很难有效果……藿医女胆大心细，加之家学渊源，在那些个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的太医们跟前儿，自然是木秀于林，被人编派些不好的说辞，你且不可人云亦云。”


  
孙清扬接着说道：“我虽然不知萧老神医的风采，但看过藿医女几回，发现每回诊脉她不怕不惧，都是立时给出对策，不会推也不会拖，当年的疫症，若不是她全力以赴，只怕未必能够救得回那么多人。”


  
她抬起头，看着杜若，神情严肃，“有她这样的人看病，才能够叫人放心，杜若你要记得，倘有一日我不能自己做主，诊脉医病，你一定要请藿医女给我看，刘院使年迈，徐太医因为王贵妃的事情告老还乡，其他人，我信不过。她来了，你切不可有轻慢之意。”


  
杜若忙应下了，“既然主子如此推崇藿医女，奴婢自是对她恭恭敬敬。”


  
主仆两个正说着，就听见福枝声音清脆地通报，“殿下来了。”


  
孙清扬立起身，朝走进来的朱瞻基欠身行礼。


  
“免。快，让藿医女给你看看脉！”


  
从听了袁天师所说，朱瞻基就一直悬着心，办完永乐帝交办的事情，就到太医院去请了藿香和他一道来端本宫。


  
藿香施礼之后，给孙清扬诊了脉，良久不语。


  
孙清扬轻笑道：“藿医女，这症可是有令你为难之处？尽管直说好了，我不是那种讳疾忌医的人。”


  
“您这身子，按理应该是调补过的，但都如泥牛入海一般，半点儿没有起作用。”


  
自从太孙妃有身孕满三个月后，太子妃就亲自发话，给皇太孙的几个嫔妾都请了太医诊脉，对症下药地开了食补的方子，这已经吃了小半年的时间，竟然没有半点儿作用，朱瞻基先就着了急，虽说这生孩子并不是如此简单的事，但这两年他的年纪渐长，也希望能够多些子嗣，尤其是胡善祥有了身孕，若孙清扬也能怀上，可就是双喜临门，所以召她侍寝最多，为了让她食补得好，把他吃的东西里，合用的都暗地里拿过来让菡萏院先挑，一点儿动静没有不说，还并未补益身子。


  
“为何会这样？藿医女你只管说。”


  
“微臣觉得您恐怕中毒时日已久，寒毒侵体，日积月累，所以才会始终不孕。好在您这身子，先前服过避毒的丹药，如此一来，虽然难以受孕，却并非没有机会，只是，得调养好长一段时间。只是，不查出您体内所中寒毒从何而来，微臣纵然帮您调补，也只是功过相抵，起不了作用啊。”


  
朱瞻基和孙清扬均吃了一惊，朱瞻基说话间都带了冷意：“你是说她这寒毒是日积月累所致，那岂不是说下毒之人就在她的身边？谁这么大的胆子，叫我查出来，非得好好处置。”


  
藿香摇了摇头：“孙嫔这毒虽然是日积月累，却不需要人天天去做，比如她的饮食里多寒凉之物，夏日里贪凉吃冰，穿戴所用，里面加了寒性的药材，都有可能，微臣估摸着，最初下毒只是有助吸纳寒凉，这样平日里吸引三分的寒气，就变成了十分。”她抬头看了看孙清扬头上戴的金镶玉如意牡丹步摇，“请把那支步摇取下来给微臣看一看。”


  
王月蓉死后，太子妃命她们把所有内宫里由王月蓉赏赐的东西尽数弃用，孙清扬头上戴的这一支，是太子妃借了小孟工匠到府里时打制的，小孟工匠的手艺非常好，做八宝群花惟妙惟肖，刻金丝比头发还细些，上面的花叶虫鸟，薄透如纱影一般，便是最轻微的细风也能吹得颤动，戴着又轻巧又好看，所以慈庆宫和端本宫里的妃嫔们都爱戴。


  
藿香接过步摇，也不说话，只低头将那牡丹步摇翻来覆去反复地拨弄着看。


  
那步摇是累金丝镶嵌着粉红色的宝石，看上去华贵多彩，栩栩如生，能迎风招展一般。


  
藿香看了半晌，说了句：“微臣得罪了。”拿起步摇往桌子边上轻轻磕了一下，不见有什么反应，索性拿了桌上的茶盅用劲一砸。


  
杜若见状，连忙心疼地说：“您慢点，那可是主子最喜欢的步摇……”


  
她的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步摇断成两截，眼看再也不能戴了。


  
“主子——”福枝也脸色煞白，看着孙清扬。


  
上回福米收拾首饰匣子时，不小心磕了这支步摇，被瑜宁姑姑一顿好骂，还罚了一个月的月例，达官贵人们府里因为不小心碰坏主子们的首饰，被打死打残的丫头小厮不计其数，如今藿医女竟然不问一下，就直接砸断，这可如何是好？


  
那小孟工匠自打给太子府打了那批首饰，就离开了皇宫，所以不管是慈庆宫还是端本宫的主子们，对那批首饰都非常爱重，就这么砸了，可再上哪去找人打一支这样极其精细的步摇？


  
孙清扬冲她们轻轻摇了摇头：“无妨，藿医女自有主张。”


  
藿香对她们的神色、说话恍若未闻，她小心地将那步摇用手拿起，到灯光下细看，然后轻声说：“殿下、孙嫔，你们来看看这是什么？”


  
声音极轻极小，像是怕说话声大一点儿，就会将手里的步摇吹断了一般。


  
这会儿知道仔细了，刚才那么用力干什么？福枝愤愤地想，她不像杜若听孙清扬说过对藿香的推崇，所以见她这样，心里就有些气。


  
孙清扬和朱瞻基凑上前去，就着藿香的手，在灯下细看那半截步摇。


  
步摇是用累金丝盘成的牡丹花形状，花蕊中间镶嵌着宝石，因为被藿香砸断了，方才能看出花蕊部分的金丝竟然是空心的，蕊心上闪烁着金屑似的星星点点光芒，因为和金丝同色，若非在灯下，根本看不出来。


  
见他们看出了花蕊上的不对，藿香对立在一边的杜若说：“有劳取张纸给我。”


  
杜若听了藿香的吩咐，到外间取了一张孙清扬平日练字用的小张宣纸递给她。


  
藿香从药箱里拿出一支银针，把那比针尖还小点儿的金屑一点一点小心地拨落在纸上，一根根花蕊的尾部就露出细小的孔来。


  
拨到后面，纸上的金屑竟然积成了一小堆，银针已经有些发黑。


  
孙清扬站起身，笑说道：“难怪牡丹金步摇这么大朵的花，戴着还非常轻巧，原来中间的金丝竟是空着，这小孟工匠的手艺真好，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金丝还能镂空，只怕这样的手艺，再寻不出第二个了。”


  
朱瞻基哑声说：“这会儿了，你竟然还笑得出来。”经藿香这么一摆弄，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步摇有问题了，孙清扬这样笑，不过是为了宽他的心。


  
所以他越发觉得心疼。


  
孙清扬抬了抬头，笑得越发明媚：“因为笑比哭好看呀。况且，她这样做，不就是想我们哭吗？干吗让她在九泉下还为此得意？再说了，藿医女方才说过，臣妾并非没有机会受孕了，只是所费时日长些，需好好调养罢了，这下子已经知道原因，总比先前蒙在鼓里，傻傻等死强多了，自是应该笑啊。”


  
她看看纸上的那一小堆碎金屑，吩咐道：“福枝，去把小孟工匠做的那些个首饰都拿来。”


  
福枝打开紫檀木的首饰匣，将那批首饰尽数拿出来，有花簪、金钗、步摇、珍珠宝石金玉花钿的头面，大大小小，六七样之多。


  
当时太子妃怜孙清扬懂事，把凤凰步摇换给了胡善祥，所以别人只打了三四样，却给她私下里添了好些份例，和太子妃胡善祥打制的一般多。


  
藿香依法炮制，把几样首饰尽数打断，竟然发现每样首饰都有问题，有些是钗尾，有的是簪头，或者嵌宝石的底座做成了空心，藏着金屑状的寒毒。


  
看到纸上堆着有半截小指那么多的碎金屑，几个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孙清扬强笑道：“藿医女，这么些个东西，如果我一直戴下去，会怎么样？”


  
藿香神色凝重：“寒毒侵体入肺之后，到最后会出现类似风寒的症状，恶寒重、咽喉痛、咳嗽，鼻塞打喷嚏、流清涕，看上去痰稀色白，气喘、发热、脉浮舌苔薄白，以至于头身疼痛，举步维艰，到那个时候，连微臣都无药可医，回天乏术。”


  
朱瞻基想到一个问题：“这些首饰做工如此精细，藿医女是如何发现有问题的呢？”


  
藿香苦笑了下：“微臣若不是之前见过一个病例，哪里能发现得了？实在是看孙嫔头上的首饰，和微臣之前医治之人所戴的手工很像，所以才起了疑心。”


  
“你先前医治的那人？”


  
看到藿香的神情，众人都明白过来，显然没有救治回来，就是藿香方才所说，到了最后，已经是死症。


  
藿香叹息道：“可怜那懿庄世子妃，年纪轻轻就死在内宅之中妻妾争宠的手段上，懿庄世子为此伤心欲绝，竟然离开了汉王府，不知所终……”


  
“懿庄世子妃？你是说阿芝，袁瑗芝竟是死于首饰里藏的毒吗？壑哥哥还为此离开了汉王府？”孙清扬一声比一声问得急。


  
先前她们所知道的消息是袁瑷芝因为难产，母子双亡。为此，袁瑷薇还狠狠地骂了她一顿，说要不是她当年给朱瞻壑推举袁瑷芝，她们姐妹也不会经年不得一见，阿芝更不会因为跟着汉王就藩乐安，没有好的稳婆、太医，为生产送了命。


  
但听藿香所说，竟然不是一般的难产，而是因为中了毒，才会送了性命。


  
藿香把事情的始末给他们讲了一遍。


  
原来，她到乐安一带去采办药材，按照规矩，去汉王府给汉王请安，正好遇上世子妃袁瑷芝生产时感染风寒，汉王府里的太医、当地的大夫和稳婆都束手无策，就请了藿香给看一看。


  
藿香也只当是风寒，开了药服下去，略好一些，勉强生下麟儿，却是浑身青紫的死胎，藿香觉得不对，怀疑是中了寒毒，恰巧碰到一个丫鬟给袁瑷芝净身换寿衣，取下她头上所戴的首饰时，不小心将一支海棠花金钗给摔落，被她发现了钗里的秘密。


  
那金钗和另几样首饰，都是和袁瑷芝一道去的乐安，朱瞻壑的嫔妾曹氏给进奉的，因为同是从京城出来，曹氏性子和婉，所以袁瑷芝和她关系甚是和睦，见她进奉的那几样首饰，极轻巧精细，戴着好看还不累，所以平日里时常戴。


  
查到曹氏，严刑之下，方知她妒恨袁瑷芝为妃，所以一心想致她腹中胎儿于死地，就央求她本家的姑姑给想办法，姑姑托人带了几样首饰给她，让她进奉给世子妃，就自能如愿。


  
曹氏虽然知道首饰有问题，却并不知会如此险恶，原以为只是会滑胎什么的，没想到竟然害得袁瑷芝也死了，当时也是边哭边说，后悔万分的样子。


  
“懿庄世子问出来曹氏的本家姑姑就是贵妃王月蓉，知道这事没法儿再查下去，嘱咐微臣不要向外面说，只将曹氏打杀了。后来听说，懿庄世子就此离开汉王府，不知所终……人人都说他是情根深种，受不了爱妻娇子双双遇难的打击。”


  
“微臣回到京城，这事从未向人说起过，今儿个要不是孙嫔这步摇与那金钗实在是同样精巧美丽，万不能想到这上面去。”


  
听完藿香所述，不光孙清扬，朱瞻基都吓了一身冷汗出来，王月蓉用这小孟工匠还给谁打过首饰？王月蓉一个深宫里的妇人，就算是贵妃的位分，外朝没有人，她能做下这许多事？


  
那纪纲妄想谋朝篡位，实在是居心叵测，当年还给王贵妃留过什么人，什么物事？从慈庆宫、端本宫里妃嫔们的首饰，到汉王府里……这些个千丝万缕的关系连接在一起，听得人如何能不惊心？


  
孙清扬看着纸上那些个金屑，一身冷汗浸透了衣背，耳边如同轰鸣般嗡嗡作响，她转开头不看那些个碎金屑。


  
方才她初见牡丹步摇里藏毒时强笑着装出的镇定，在听到藿香说起袁瑷芝的死因时被击得粉碎，如果不是这次被袁天师道破，请了藿医女诊脉侥幸发现其中缘由，下一个死的或者就是她！


  
这样隐秘的下毒方式这样阴狠的心计，当初自己劝咸宁公主怜惜王月蓉怀孕放她一条生路，简直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上来。


  
妇人之仁，真是妇人之仁！她这会儿简直恨不得砸开王月蓉的棺木，问问她到底有没有人性，竟然用这样的手段害得袁瑷芝母子一尸两命。


  
还有那曹氏，就为了争宠，竟然就要致阿芝于死地，平日里竟然亲亲热热地做着姐妹情深模样，过后再扮出后悔模样，真叫人恶心。


  
纪纲早就知道吧，他早就知道深宫里王月蓉会为他疯狂报复，深宫内宅里有的是因为妒忌发疯发狂的女人做他的棋子，他用这样的手段，让永乐帝的子媳孙媳渐渐都不能怀有身孕……


  
不光端本宫，还有慈庆宫，包括靖郡王府，这些年都鲜少有人再怀身孕，他一早布下这样狠毒的局，张开这样的网，利用女子爱美的心理，等着她们一步一步往里面钻——


  
他就是不甘心功败垂成，所以想来个玉石俱焚，从后宫内宅的女人们开始，让永乐帝心怀厚望的大明江山断子绝孙，万劫不复。


  
与朝野里男人们争权夺利所使的狠辣手段相比，女人们争风吃醋为之斗嘴使的小手段显得那么可怜、可叹！


  
若非当初永乐帝发现纪纲的谋反之心，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拿下，不知他还会有什么后招？


  
还有多少人的头上，戴着小孟工匠打制的首饰？


  
孙清扬不敢想，她哆哆嗦嗦，连手上的锦帕都擦着衣襟簌簌作响。


  
朱瞻基不管有人在跟前儿，将她搂在怀里——并不言语，只是坚定的臂膀无声地传递他保护她的决心和斗志。


  
一旁侍立的杜若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站立不稳，脸色煞白如锡纸一般。


  
藿香盯着那堆碎金屑，不停用她药箱里的材具去试其毒性，看是何物炼制而成的。


  
半天，孙清扬平静下来，离开朱瞻基的怀抱，发现了杜若的不对劲，知道朱瞻壑之事对她刺激太大，吩咐道：“福枝，你先扶了杜若去外屋休息下，一会儿瑜宁姑姑回来，让她进来，其他人不用到这跟前儿伺候了。”


  
待福枝扶住杜若，朱瞻基皱了皱眉，“你这院里该多添些人，不然但凡有个三病两痛的，你跟前儿就没人用。”


  
孙清扬苍白着脸解释道：“杜若只是女孩子的毛病，一会儿喝碗姜汤就没事儿。上回添人，母妃都是照贵嫔例给我备的，只是眼下这事，不好叫那些个人听，所以才不让进来的。”


  
藿香看了孙清扬一眼，并未揭破她顺口编的谎话，望闻问切，她十岁时已经能够通过看人脸色判断是真病还是假病，刚才那丫鬟分明是因为听了自己所说的话，乱了心神导致的心悸脸白，孙嫔会如此说，显然是知道内情。


  
若是那丫鬟和懿庄世子妃交情不浅，以至如此，孙嫔显然不需要说谎，只有她关心的人是懿庄世子，才需要如此回护遮掩。


  
一个丫鬟，竟然对懿庄世子生出情分，也难怪她会如此难过。


  
门不当户不对，就算有孙嫔开口，她也最多只能当一个姨娘，连宗谱都上不了，只怕这也是这丫鬟过了双十年华，仍然未嫁的原因吧。


  
倒也算个有心气的，不甘为妾，即使那是汉王府世子爷的妾室，在随处都是宁为富人妾不当穷人妻的女子中，也算异数。


  
藿香对杜若就生出了几分好感来。


  
“等会你给她的姜汤里加些葱白，通阳气，发散风邪，去去郁气。”她对扶着杜若往外走的福枝交代。


  
去去郁气？孙清扬明白藿香已经知道杜若并非是月事引起的不适，感激地冲她笑了笑。


  
好在朱瞻基对这些女人的病不感兴趣，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对话，看着藿香弄出的那堆碎金屑，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清扬轻声道：“殿下，我想请藿医女把咱们宫里所有小孟工匠所打制的首饰都查一查，顺便给她们几个也诊诊脉。”


  
听了孙清扬所说，朱瞻基点点头：“不光咱们端本宫，还有母妃她们那边，都要查一查。只是，得想个理由，不然一说出去真相，肯定是人心惶惶。而且，太孙妃有了身孕，一来要查查为何她会怀上，二来要再查一下胡尚宫，毕竟，她先前在王月蓉跟前儿，也算是得脸的。”


  
“殿下是疑心，因为她知道此事，所以太孙妃才能够避开这场劫难吗？”


  
“嗯。就算她不知晓全部，也定是对王月蓉有所戒心，要不然，为何一次两次，都只有太孙妃怀上身孕呢？”朱瞻基直指问题所在，毕竟，何嘉瑜几个没怀孕还可以说是避子汤的过，孙清扬自那回端午太孙妃受孕后，他就将她的避子汤全换成了补益身子的汤药，今儿个才知是因为这寒毒之过一直未孕，但同样也有这些首饰的太孙妃却平安无事，实在是很奇怪。


  
“殿下这么一说，臣妾倒想起来了，好像除开太孙妃头回怀孕时，戴过几回那年端午贵妃娘娘赏的步摇，从她掉了腹中胎儿之后，就再没见她平日带上。只有在进内宫，晋见贵妃娘娘的时候，才看到她带那些个首饰。臣妾还问过太孙妃一回，她说那些个首饰虽然轻巧，却不够厚重，怕容易坏，胡尚宫劝她除开到宫里头，穿着大礼服，头面太重承不起时才戴戴，说是那样能够用得时间久些。”


  
胡尚宫这话，还被何嘉瑜笑过小家子气，说首饰戴坏了，自然就能有新的换上，堂堂太孙妃，还怕用不起吗？


  
但胡善祥在小事上一般都不愿和她姐姐起争执，所以穿衣打扮这些个事情，都是听胡尚宫的安排。


  
朱瞻基一拳砸向桌子，突然想起桌上的碎金屑，恨恨地砸了个虚空，“可恶，她果然是知道些的，竟然为了不让王月蓉疑心，让太孙妃进宫时都戴着。难怪善祥刚怀上那会，有回我到永安宫去，王月蓉还问我听说太孙妃有孕，是真的吗？当时我以为她是关心，现在看来应该是她觉得奇怪吧。”


  
“你们再来看看。”


  
听见藿香的轻唤，两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


  
藿香指了指桌上那堆碎金屑，用银针挑了一点儿起来，靠近桌上的灯，隔着灯罩，温度并不见十分灼热，就见那金屑化成了一阵轻烟，“嗤——”的就不见了。


  
藿香连试了几次给他们看，次次都是如此。


  
“好高明的手法。”藿香赞叹道，虽然这是害人的手段，却也让她忍不住佩服，“这毒冬日里蛰伏，遇热化烟，须得夏日里戴着才会顺着头皮侵入体内，闻着都没什么味道，也不会有影响，非得戴着才会出事，这就增加了被发现的难度。这样的毒，该是用毒高手才能调制的。”


  
“唐俊！”孙清扬眼睛一亮，“一定是唐俊，我母亲说过，唐门奇才唐俊，就为纪纲所用，这样的毒，肯定是他制的。我们如果能找到唐俊，应该就能解了这个麻烦，我听母亲说，制毒之人都会同时研制解药的。殿下，这件事，恐怕还得请母亲过府一趟。”


  
“好，这件事肯定是要禀明父王母妃的，让他们拿个对策，看如何才能不惊动大家，把这事悄悄地给处置了，届时，再让母妃下帖请岳母大人过府一叙。藿医女，后面还要劳烦你过来给看看。”


  
藿香欠身施礼，“殿下客气了，这诊脉看病，本就是微臣分内之事。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孙嫔的病因，微臣就开个方子，先请孙嫔调理着。”


  
正好进来的瑜宁姑姑一听，忙拿了纸笔递给藿香。


  
藿香略一思忖，在纸上唰唰写完，交给了孙清扬。


  
孙清扬接过一看，惊奇地问道：“只需要艾灸就行了，不用配药吗？”


  
藿香点头笑道：“您别小看艾灸，有温经散寒、引热外行之功，除湿驱寒最是见效。这个方子主要是帮助您祛湿驱寒，补气补血，补阳虚补元气的，基本上做完这个，就到立秋了，届时您会感觉到痛经有很大的改善，这方子立秋之后就不能用，要等明年才会有效。好在，是对您症状的，哪怕找不到解毒之法，用这方子过个三年，您体内的寒毒应该就能全部除尽，暖宫之后，就能孕子。”


  
“当然，这艾灸每次多久，中间停歇的天数，都是有讲究的，像您是有寒毒还阳虚上火的体质，就得休息五天再继续下一回艾灸，早起艾灸的时候，那艾条里得加了姜……”见孙清扬还有旁边一道听着的朱瞻基、瑜宁都一副懵懂的样子，藿香笑了起来，“这个隔行如隔山，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这方子微臣也会备一张，到了时间，就会过来给您艾灸。”


  
孙清扬有些紧张，“艾灸会不会痛？会不会留疤？”


  
藿香身为女子，当然明白她的爱美之心，笑道：“有一点儿微痛，可以忍受的，留下的小疤都是在暗处，届时微臣还会给您用药消除，几乎看不出来的。”


  
孙清扬放下心来：“如此，就有劳藿医女费心了。”


  
藿香女给瑜宁细细交代了一番艾灸后应该注意的事项、相应食补后方告辞离去。


  
第二天，朱瞻基将此事禀知太子朱高炽和太子妃张晗后，请了孙清扬的母亲过府，商定之后，就先从慈庆宫和端本宫里查起。


  
由于孙清扬的母亲看出那批首饰为了盘花好看，增加柔软性和坚韧度，并不全是用的纯金——就以此为借口，声称那批首饰所用的金子被小孟工匠掺了假，将两宫妃嫔们手里的全部收了回来。


  
大家也没疑心，只纷纷私下议论怪不得小孟工匠一直都没音讯，原来是偷了她们首饰里的真金白银，躲了起来，怪不得人家用赤金都做不出他那样的手艺，原来并非用的是纯金……


  
这些消息，最初是太子妃叫人有意说出去的，后来传得沸沸扬扬，三宫六院、京城里的高门望族、大户人家以及藩王所在之地的女人们也都有了听闻，大家纷纷将小孟工匠所打的首饰弃而不用——因为经过这么一传扬，戴那些个轻巧精细的首饰，已经成了寒酸、身价大跌、贫贱的表现，除了个别女人实在爱惜其精巧，太子和皇太孙派去收购的人，很容易就将那些个首饰换到了手里。


  
内宫里面，由负责庶务之一的陈丽妃将那些个首饰全收了出来。


  
自是全数交给藿医女和孙清扬的母亲董氏一一查验。


  
尤其三宫六院，还有汉王、赵王府邸的内眷所用，竟然十之六七，都是夹了寒毒的。


  
这些事，当然不可能是纪纲死后，那王月蓉以一己之力能够做到的，有些首饰，已经有些年头，先前因无子被废的那位赵王妃有枝金镶猫儿眼步摇，竟然是她刚嫁给赵王朱高燧做炎妃时打制的，因为喜欢，所以废妃后在园里静养的这些年她虽然都没有再戴，却仍放在首饰匣里。


  
那步摇，说是小孟工匠的父亲，老孟工匠的手艺。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后面那位姓沐的赵王妃不喜欢和先前的王妃戴相似的首饰，她那儿没有一样这种累金丝轻巧的首饰，反正她嫁进赵王府后，就先后于永乐九年、十年连生了两个嫡子下来。


  
已经出嫁几年的清惠和明惠郡主，也一直没有身孕。因为两个郡主都是嫁给京城的望族，所以太子妃这个大伯母还托藿香去给她们请了脉，藿香回来后，苦着脸说，勉力一试，能不能怀上，只能看天意。


  
这样的事情还有好几起，有难产而终的，有经年不孕的……


  
究竟是身中寒毒还是其他的原因，已经无法得知。


  
因为纪纲和王月蓉已经死了，这些个事情都无法再查到真相，就连唐俊的下落也成了个谜，董妙然通过唐门之人细细查访，竟然也没有唐俊的消息，他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找不到影踪。


  
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三十一章　残照翠微里


  
先说连着两日，太子妃以请平安脉的名义，让藿医女先后给两宫里的女人们诊脉，果然，除开太孙妃胡善祥外，包括太子妃，都不同程度地中了寒毒。端本宫里，服过避毒丹的孙清扬症状已经算最轻，有些人已经完全没了受孕的可能。


  
为了不走漏风声，藿香诊脉时半句口风也没露，只是开了些温补驱寒的方子给众人，死马当成活马医。


  
每个人诊脉的真实情况，只有太子妃一人知道详情。


  
朱瞻基令人把胡尚宫带到了书房里，亲自向她问话。


  
“其他人被蒙在鼓里，想来你胡尚宫应该已经知道其中缘故了吧？你和她做下的好事，快一一如实交代。不用提她姓名，直接说事。”


  
因为不能让永乐帝受此打击，怕他为这事再大开杀戮，也怕万一真掀开了说，对玉敏——常宁公主造成极坏的影响，怕大家会把对王月蓉的仇恨报复在她身上，所以太子和太子妃商量之后，都决定既然王月蓉已死，此事就悄悄查，不提王月蓉半句。


  
反正已经劝服永乐帝不追封她为后，她只能埋入妃陵，就算是作为常宁公主的生母享受着死后的荣崇吧。


  
至于王月蓉的家人，本来就凋零，也没几个在朝廷里为官的，等太子登基以后，再打压下去就是。


  
因为不欲人知道王月蓉与此事有关，所以朱瞻基问胡尚宫话时，虽然跟前儿并没有其他人立着，他也没有直呼王月蓉的名字，而是用她代替。


  
胡尚宫本待辩解，但看到朱瞻基眼里的冷意，不由吐了实情：“微臣并不知晓前因后果，只是偶然有一次听见她在和小孟工匠说话，见了微臣就立刻改口，觉得有些古怪。后来太孙妃腹里的孩子掉了，又听见她有回问太孙妃为何没戴她赏的步摇时，才起了疑心……”


  
“微臣去太医院查了当年太医为太孙妃诊脉留的医案，发现上面有被涂掉的小字，隐约可见‘恐有寒毒侵宫，以致临产滑胎’的字句，这才觉得可能太孙妃当年未能保下孩子恐怕并非是思虑过度那么简单，所以就起了小心，之后一直没有让太孙妃在平日戴那些个首饰，只在去她跟前儿时，戴一会儿免得她起疑心。”


  
看看朱瞻基的神情，她小心翼翼地道：“微臣也是见这次宫里将所有小孟工匠所打的首饰收了，才知道先前所猜并非空穴来风。”


  
胡尚宫是正五品的女官，所以在朱瞻基面前以臣自称。


  
“哼——”朱瞻基冷哼一声，“既然起了疑心，为何不禀报母妃，详查此事？是不是你与她本就沆瀣一气，所以才会故意隐瞒？”


  
胡尚宫直喊冤枉：“皇太孙殿下，微臣是因为在她跟前儿办差，对她的性情多少有些了解，所以才生出的疑心，就是到了这会儿，宫里宫外谁不道她待人和气，肃穆恭谨，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微臣如何敢说？您也知道，她真正信任的人就随身服侍那几个，为了防着微臣，每回皇上去永安宫，她都会将微臣调开，何况这样的大事？殿下如果不信，尽管去查，微臣若有半句谎言，都不得好死。”


  
朱瞻基先前已经查过，知道胡尚宫所言非虚，他沉吟片刻：“虽然你事先并不知情，也因为你的缘故，太孙妃才保下了这一胎，但你若是早说，哪怕漏个一句半句，也不至于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说起来，胡尚宫容颜姣姣，其心却如墨啊。”


  
胡尚宫哭了起来：“殿下，殿下怎可如此说？臣只是个女子，如何敢与这宫里一枝独大的娘娘为敌？别说有什么事，就是但凡她疑心到臣身上，臣怕也只有死路一条。臣当初是不该胆小怕事，误了其他人的医治。事已至此臣百口莫辩，只请殿下怜臣无意间护得太孙妃肚里的子嗣一事，不要责罚于臣。”


  
“我不罚你，有一个人说你面相上带煞，伤夫克子的，非得嫁年长十岁以上的相士才能化解……”


  
胡尚宫哭得犹如梨花带雨，楚楚动人：“殿下所说的是袁天师吧？那人对微臣早有不轨之心，他又不是头一回利用相学攻击他人，他的话殿下如何能信？”


  
“不能信吗？那他所说‘宜向济水求佳偶’，还有太孙妃与我八字乃天作之合的话，是不是也不能信了？”


  
听到朱瞻基冷冷地，几乎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话语，胡尚宫泣不成声：“微臣，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恳望殿下怜惜。”


  
“宜向济水求佳偶”确是袁天师占卜所得，她不过是在贵妃娘娘跟前儿提及自己家就是济水人士，家中几个妹妹均有过人之姿，德行堪配而已。胡善祥的八字，也是袁天师挑出来的，当时她听到，还觉得意外，原以为二妹或四妹能中选的，却让在胡家女儿中相貌仅算平平的三妹占了鳌头。


  
别说这确是实情，就是她曾做过手脚，也不敢否认这些话不能信啊。


  
她跪在地上，哭得哀婉动人，就是哭，也比旁人哭得好看，哭得叫人怜惜。


  
朱瞻基看着她美貌的容颜，脑海里回响起袁天师当日所说：胡尚宫貌美仓削，唇薄身轻，看似貌美，却过于妖娆，但凡是美得叫平常人一见生出色心，有轻薄之意，就不够厚重，不是贵相了。


  
不用说平常人，即使他这个见惯如云美女的人，也被她这一哭，哭得有些心慌意乱。


  
他闭了闭眼：“我这是为你好，你若不嫁他，这事就不可能周全，只要扣一顶你与那小孟工匠有染的帽子下来，你就得去刑部大牢，光是宫里的女人们，就能将你撕成碎片，她们凭白少了些个首饰，正怨怼找不着人出气。”


  
胡尚宫抬起头，愕然道：“殿下明知微臣是清白的，为何要扣这样的帽子给微臣？”


  
“清白？从你瞒下此事之时，就无清白可言了。总之，我给你两条路选，一是嫁与袁天师做填房，想来他对你的倾慕之心，定能够护你周全，二是去刑部大牢——若非怜你护着了太孙妃，光凭你隐瞒这事，我就恨不得杀了你。况且，这事干系太大，知情者越少越好，你作为知情者之一，没有任何用处，留着何益？别给我说你一定会保守秘密这样的话，这世间能够守住秘密的，只有死人。”


  
胡尚宫明白不能再求，虽然这件事被刻意隐瞒着，但一直关注菡萏院的她还是打听到孙清扬可能不孕的消息。朱瞻基为此生气着急一点儿也不奇怪，毕竟，她虽未和贵妃娘娘同谋，但隐瞒了此事，没有说出来的举动就成了他的心头刺。


  
何况，就像他所说的，兹事体大，涉及宫闱秘闻，她若想活命，就不光是口头承诺保守秘密这么简单，唯有嫁给袁天师，才能保自己周全。


  
毕竟，袁天师所知所晓，大多都事涉皇家秘事，嫁与他，他们才不会担心她守不住秘密。


  
只是，如此一来，这眼前相貌堂堂、文武双全的英俊儿郎，就和她再没有可能了。


  
她哀怨地看着朱瞻基：“殿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善围只恨自己是女子，不能随殿下左右建功立业，只盼来生，能够与殿下有缘分，再行相聚。”


  
把自己的闺名用这样的方式说与他听，纵然死了，他应该也会记得自己吧。


  
说完，胡尚宫站起了身，朝书房里的门柱撞了过去。


  
以朱瞻基的身手，自然不会让她撞到，所以胡尚宫一头撞进了朱瞻基的怀里。


  
她娇羞脉脉地抬起头，脸上犹带泪痕，“殿下，你既然非得让善围嫁与袁天师，还不如让善围死了的好。”


  
朱瞻基有一瞬间的心动，但片刻之后，推开了她，露出心如铁石一般的神情，“你站稳了，听好。你若想死，我不拦着你，但你死之后，我会将你全家，除开已嫁之女，全部以谋逆罪报请皇爷爷处死，如果你不怕连累他们，要撞墙要上吊，都随你。”


  
胡尚宫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竟然有男人在她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投怀送抱的时候，不意乱情迷，反倒把她推开，还说出这般绝情的话语？


  
她怔了片刻，方才潋尽眼底的泪光，凄楚中带着愤然之色说道：“殿下这样，岂不是让善围死都不能死吗？是不是袁天师求您逼迫善围，那个臭相士，他怎么就不死心呢？”


  
“胡尚宫，女儿家的闺名，除开家人和所嫁之人外，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还请胡尚宫自重，你如此做派，我如何能够放心你在太孙妃跟前儿？你回去吧，自己好好想想。”朱瞻基已经走回了书案后面，坐下，抽了张赵孟頫的帖看起来，像是那上面的字比胡尚宫的如花容颜好看得多。


  
胡尚宫又羞又愧，她毕竟是受了孔孟之道教养出来的女孩子，在宫里浸染了不少宫规礼仪，刚才那样说，是强忍着羞涩在为自己争取机会，却被朱瞻基这样看轻！


  
胡尚宫挺了挺背，恢复了平日里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低声道：“请殿下原谅微臣一时情急失态，太孙妃那边，微臣是全心全力的，请殿下放心。不过，即使微臣出嫁，也要等到太孙妃安然产子之后，不然微臣实在放心不下。”


  
朱瞻基抬起头：“如此甚好，你是太孙妃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一般，今儿个说这话，实是为胡尚宫你好。我叫你来之前，太孙妃或许猜到了什么，曾向我求情，说无论如何，都念在你是她姐姐的分上，好好给你选个夫婿，不要委屈了你。”


  
“袁天师虽然年长你许多，但相貌不俗，而且他的相术天下无双，我以后对他还会有颇多倚重，你嫁过去，不仅是当家的主母，还可以躲开这皇宫里的是是非非。其他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先下去好生伺候太孙妃生下这一胎，再与袁天师谈婚论嫁，总之，你放心，我和你妹妹，总是想你风光大嫁，不想你意气用事，耽搁了自己。”


  
胡尚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是，微臣多谢殿下美意，如此为微臣着想。”


  
先前，她以为朱瞻基拒绝自己，是因为袁天师的一番话语，如今看来，竟然是为了妹妹胡善祥，他能够以姨姐之礼待自己，那么今后不管如何，三妹的境遇也不会太差。


  
即使他对孙清扬的情令他永不会爱上三妹，但他的义，总不会令三妹的结局太可怜。


  
她总算可以放心，不用再担心小绵羊一样的妹妹被人欺凌。


  
先前，她一直觉得三妹在自己的心里无足轻重，自己是为了皇太孙的地位、外貌想姐妹同侍一夫，这两年多的时间，她总算明白，懦弱的母亲逼着她这个长女变得强势，她就像母狼一样，想护住自己身后的妹妹们，三妹因为性子最肖母亲，所以她怒其不争，想为她争为她斗。


  
如今看来，自己护住的人，其实反过来保护了自己。


  
她再不用担心了。


  
行礼之后，胡尚宫竟不再回头，施施然而去。


  
望着她窈窕的背影，朱瞻基摇了摇头，自古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以胡尚宫之美貌，连自己都不由动心，难怪袁天师为了她，妻子死了快十年都未曾续弦，只有两房小妾在家里伺候。


  
这样的美人，再耽搁下去，也是暴殄天物，还不如逼着她嫁与袁天师，成全一段佳话。


  
朱瞻基对胡尚宫不是没有动过心，但这种动心，只是单纯的美色欣赏，没见着的时候，就丢在了脑后，从没有色令智昏过，所以太子妃不许他收纳胡尚宫，他答应得很轻松，胡尚宫倒在他怀里，他拒绝得很自如。


  
毕竟，如果他真对胡尚宫起了心，从太孙妃头一回怀孕开始，这两年多的时间里，他有的是机会得手。


  
那一日，听到袁天师对胡尚宫情真意切的表达，他就决心将这美貌的大姨子，嫁给最懂她也定会疼爱她的人。


  
虽然在感情上，他不可能对胡善祥衷情，但在道义上，他希望自己能够像一个丈夫似的，给她和她家人最好的照顾。


  
回报她嫁与他为妻，这么些年的克己奉劳，谦恭谨慎。


  
毕竟，即使在心里，他不当她是妻子，她也会是他孩子的母亲。而且，明知他对清扬的情分，却从没有因为妒忌，以太孙妃的位分为难过清扬，甚至，处处回护。


  
他不得不辜负她的深情，却希望她能够过得开心一些。


  
想来，胡尚宫嫁与袁天师之事，是她乐见其成的。


  
杜若进屋的时候，孙清扬正研墨作画，她就在一边看，但明显的神情是心不在焉。


  
孙清扬搁下笑，接过福枝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坐到堂屋的椅子上说：“你今儿个见到袁天师了？他怎么说？”


  
袁天师所说的三五日已经过去，杜若连指甲盖都没掉一个，她觉得袁天师看得不准，早起就请了对牌出府，说要找袁天师问问。


  
其实杜若是盼着出点事，反正袁天师说有惊无险，如果这事准了，也就是说她的姻缘也会准，她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几遍袁天师当日所说的话，都觉得他所指的姻缘就是懿庄世子朱瞻壑，可是，那一日又听藿医女说世子离开了汉王府，不知所终，所以心里忐忑不安地过了这些天，到今儿个赶早就巴巴地找了理由出府去问袁天师。


  
孙清扬知道她着急，所以也没拦着，反帮她去太孙妃那儿请了对牌，着朱瞻基派人护着她去了袁天师府。


  
杜若嘟起嘴：“奴婢就说那袁天师并非百相百中，虽然主子的事情他说准了，可奴婢这边，他纯粹就是胡说八道。奴婢今儿个去问他，他竟然说什么有人代奴婢挡了煞，所以才没事儿的，说奴婢眉头的乌云已消，好事将近，鬼才会再信他。”


  
孙清扬见她失望多过生气，知道袁天师没说准这事令她十分失落，就笑道：“别人都盼平平安安的，你倒好，希望出事。这不好吗？袁天师说你没事儿了，你以后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事了。”


  
自打诊出孙清扬得调理三年才能有孕，加之听了朱瞻壑的事，杜若做事就一直提不起精神，总好像要慢半拍似的，好在之前挑的那批小宫女里，有两个比较得用，调到了屋里领大宫女的份例，杜若手头也没多少事，孙清扬就由得她神思游荡。


  
“不出事当然好，只是——这也说明袁天师其实不是完全准的，所以奴婢就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劝主子别信他。”


  
福枝忍不住插口：“杜若姐姐哪儿是拿不准主意啊，分明是失望之极。”


  
杜若摸了摸脸，有些难为情，“有这么明显吗？”


  
“是啊，明显极了。”孙清扬用手比着羞她，“整个脸上，就写了两个字——恨嫁。”


  
“主子，您又嘲笑人家。”被捅破了窗户纸，杜若反倒坦荡起来，“您说世子爷他究竟去哪儿了？怎么半点儿音讯也没有呢？”


  
福枝和孙清扬两个人在一旁直笑。


  
“你们笑什么？”杜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俩，慢慢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惊喜，“主子有世子爷的消息了？”


  
福枝回答她：“世子爷在殿下的书房谈事呢，殿下刚才派了内侍来通传，说一会儿要到咱们菡萏院里来用午膳。”


  
“世子爷怎么样？平安否？他的心情好吗？他这次来京城会待多久……”杜若一连串地追问。


  
“咳，咳——”孙清扬轻咳了几声，“我记得有人跟我说，她要一生一世不嫁，守着我的……”


  
“主子——”杜若拧了拧身，“您就别嘲笑奴婢了。那会儿，您跟前儿没有人用，奴婢自是要守在您身边，如今桃枝和桂枝她们都能独当一面，奴婢自然就放心了。”


  
桃枝和桂枝就是新提为一等宫女的那两个，从了福枝的名字，还有个丹枝，打算等杜若放出去了再调进来用，目前是二等宫女。


  
“我可记得，那个说话的人，前几天还说才选上来的那些个宫女，还太小，不合我用呢，怎么这三五天的时候，她们就能独当一面了？这也长进得太快了，这说的是桃枝和桂枝吗？福枝，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这几天太忙，我都昏头了。”


  
不仅福枝，连瑜宁都在一边捂着嘴直笑。


  
杜若急得直跺脚：“主子，您就别笑奴婢了，勾奴婢想这事的是您，笑话奴婢的也是您，左右奴婢是您的人，您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孙清扬见她真急了，忙收了笑意正色道：“好啦好啦，不和你开玩笑，只是世子妃这走了还不到一年，世子爷心情寡欢，怕是没心情想到这些，好在殿下已经留他在端本宫里住些日子，我已经和殿下说了，调了你到他跟前儿服侍，你自己好好把握机会吧。不过，有句话我可说在前头，断不可做出私相授受、叫人说三道四的事情来。”


  
杜若点了点头：“主子放心，奴婢不是那等轻狂之人，与世子爷有无缘分，那得看天意……当初奴婢凭您百般追问都没有吐口，就是觉得门不当户不对，叫人看轻奴婢，也带累了主子的名声，如今更不会做出那苟且之事，世子爷也不是那等轻薄浪子。他若还惦记着奴婢，奴婢虽不会计较名分，也定是要三媒六聘才会随他回乐安，他若无心，奴婢决不会露出半点儿端倪。”


  
孙清扬知道，那年冬日里，朱瞻壑打赏给杜若的“吉庆有鱼”的金锞子，她一直放在贴身的荷包里，却这么些年都没有露出半点儿口风，若不是那日自己逼问于她，只怕她对壑哥哥的这份情意，会一直埋下去。


  
她先前一直担心说破之后，杜若会忸怩作态，那样就没法儿安排她去随侍朱瞻壑，试探他如今的想法，好在杜若是个极稳重的，虽然有时会故意使个小性子逗她开心，却在大事上极拿得住，听杜若当面这样一说，她就更是放心。


  
沉吟片刻，孙清扬说道：“至于你说袁天师讲你眉间乌云散去，是因为有人帮你挡了煞，或许就应在世子爷身上，他到京城来查曹氏的姑姑为何会是王贵妃一事，受了点儿伤……”


  
杜若一听，心慌意乱，连忙问道：“世子爷受伤了？伤在哪里？伤得重不重？”


  
“看你急的，”孙清扬嗔怪道，“先前呢就守口如瓶，如今我们都知道了，你就全无遮掩，这前后转换也太突然了，你好歹含蓄点，羞涩点，让我们也慢慢习惯啊。”


  
杜若一听孙清扬还有兴趣和她闲扯，就知道问题不太大，松了一口气，笑道：“这可是主子教的，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明明白白说清楚，免得人误会，害了自己伤心不说，也错过了大好姻缘。”


  
“天！”孙清扬手抚额头，“这小姑娘和大姑娘的性情是不一样啊，先前我们杜若是多害羞的一个小姑娘，如今长大了，说起自个儿的姻缘来，都不脸红了，只不知等你见了壑哥哥，是不是也会这么胆大？”


  
立在窗边的福枝正好在往外看，惊喜地说：“殿下和世子爷进咱们院来了。”


  
杜若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忙不迭地整理衣衫，抿头发，又拿起桌上的茶壶，往书房去：“奴婢去给主子倒壶茶来。”


  
福枝促狭地叫住她：“哎，那边是书房，可不是茶水间，要倒热茶，杜若姐姐你得先出屋。嗯，说不定正好遇上殿下和世子爷。”


  
杜若白了她一眼，躲进了书房，平静自己的心绪去了。


  
瑜宁在一旁看着乐不可支的孙清扬和福枝直摇头，“你们还开她的玩笑呢，这可没多少日子能待在一处了。”


  
她们都很相信袁天师所说的话，认定朱瞻壑和杜若这回定会被月老牵上红线。


  
孙清扬笑说：“正是因为没多久在一处了，所以才要开心呢。我要她走得安安心心的，没有一点儿牵挂。”


  
福枝也点了点头：“就是，杜若姐姐这些年为了主子，耽搁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如今能够见到她成就好事，奴婢也为她高兴呢。”


  
孙清扬似笑非笑地看着福枝：“下一个，可就轮到你了。”


  
福枝正色道：“奴婢不到二十五岁，不会出宫的。杜若姐姐一走，那几个小的虽说伶俐，但到底在主子跟前儿伺候的时日尚浅，总得带个三五年才行。光是苏嬷嬷和瑜宁姑姑可不成，等到了岁数，不用主子催我，奴婢就和您讨话了。”


  
孙清扬指着福枝笑着对瑜宁姑姑说：“你看，不光杜若大了，连我们的福枝也是大姑娘了，说起这些个话，脸不红心不跳。”


  
她喜欢有什么话明说，不藏着掖着，杜若和福枝也就随了她的性子，尤其是杜若先前苦着自己瞒着心里的感情，被孙清扬一顿好骂，说那样自苦是找罪受，说出来总能想出办法。


  
杜若见孙清扬为了她当初赌咒发誓说没有心上人，执意要留下来如同瑜宁姑姑一般陪孙清扬终老，因而耽搁到现在时时自责，再三保证以后一定不会用自己认为好的方式去对待别人，一定要说出来，令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


  
孙清扬认为这才是相处之道，距离、误会、疑窦、疏远往往都是想当然地想是为对方好造成的，不应将自己的决定强加到他人的头上。


  
若是早知道杜若有这个心，在朱瞻壑从乐安到京师奉旨娶妃那次，孙清扬就会开口的，就是当不上妃嫔，也能帮她弄一个上宗谱的贵妾。


  
她原来一直觉得当妾，即使是汉王世子之妾，也是委屈了杜若的，却没料到，杜若对朱瞻壑情根深种，只为担心她走后，嫁给皇太孙的主子跟前儿没人，就将那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里，受了这么些年的折磨。


  
正是她和杜若都为对方着想，却没深究对方的真实想法，以致蹉跎这么些年。


  
这一次，好希望真像袁天师所说，能让杜若得偿所愿。


  
午膳用毕，小憩之后，在夕阳西下时，几个人坐在“翠微亭”里喝茶赏花闲聊，虽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却照耀着云层如同燃烧着一般燎红了半边天，看着有种海阔天空的旷远。


  
朱瞻壑这才给他们一一说了当日详情。原来自袁瑷芝下葬之后，他就来了京城，当时曹氏虽然吐口她本家姑姑就是贵妃娘娘，却怎么也不肯说出详情，他虽然恨极她，但毕竟曾经同床共枕过，所以仅是给了她一条白绫让她自行了断，并未用刑。


  
原想着就算曹氏不说，到了京城曹家的府地，总能知道详情，谁知曹家竟然在得知女儿死后，遣散了仆众，连夜搬家，府里空空如也。


  
能找到的几个下人也不清楚多年前的旧事，由于知情者太少，朱瞻壑也是最近才查到当年王月蓉的哥哥入赘曹家，生下曹氏，王月蓉不仅是她的本家姑姑，还是她的亲姑姑。


  
正是因为入赘曹家，所以王月蓉先前嫁入燕王府时，他哥哥已经不在王氏家谱里，她和曹氏的关系也就不为外人所知。最初选皇太孙妃嫔时，她原是打算将曹氏送进宫里晋选，嫁与朱瞻基为嫔的，谁知被朱瞻壑横插了一脚进去，搅乱了计划。


  
朱瞻壑一饮而尽面前的香茶，笑说道：“虽然我不知道王月蓉打算把曹氏嫁与你，安的是什么心，但肯定是不怀好意，没想到这样一来，却害得我妻亡子散，你得好好补偿我，把你宫里的金子银子，多给我拿些回去。”


  
昔年面如冠玉的美少年，经过此事，已经是胡子拉碴的莽汉模样，却格外有种阳刚之美，而且，眉宇间虽有悼念亡妻的思念之情，却并不觉得折堕，一旁给他斟茶的杜若听得入神，看得着迷，都没发现盅中的茶已经满溢。


  
朱瞻壑看了她一眼：“喂——茶已经满了。”


  
杜若忙端平了茶壶，又找帕子擦拭桌上的茶渍，做这些事时，她倒是没有慌神，仿佛刚才将茶倒出来的人并不是她。


  
“这么些年了，你这小丫鬟还是毛手毛脚的，也就是你，还肯留着她。”朱瞻壑一如旧年里那般，对杜若横挑鼻子竖挑眼。


  
孙清扬看了杜若一眼：“我这小丫鬟可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说起来，杜若比我大五岁，倒和殿下、壑哥哥你是同岁的，怎么你还当人家小呢？”


  
朱瞻壑摸了摸鼻子：“是吗？她和我是同岁的？真没想到。在我的印象里，她始终是那个爱踢人的小姑娘。”


  
朱瞻基笑了起来：“她不就是幼时把你摔进鱼缸过一回吗？你就一直记仇到现在？说她爱踢人，我怎么没瞅见过。”


  
朱瞻壑得意了：“那是，你以为她见谁都踢啊？”想一想，觉得这得意有些不对，但仍然忍俊不禁，看着杜若笑道，“你说你当年，干吗那么大的火？到如今还没嫁人，是不是因为脾气不好啊？”


  
杜若气得咬着牙，真想踢他一脚，但尊卑有序，她也只能忍着，况且，他前两日到酒楼吃饭，无端地摔下楼，扭了脚，说不定就是袁天师所说为她挡得煞，真踢，她也狠不下心。


  
就只偷偷白了他一眼，立在旁边，像是木头人一般。


  
虽说这是奴才们在主子跟前儿应该有的规矩，但朱瞻壑觉得无趣，他还是喜欢杜若在他跟前儿随意的样子。


  
当年里，听了孙清扬求情让他饶过杜若，后来总爱找她的事，那个时候年少，他并不明白，是因为喜欢，他才故意为难这个将他摔进鱼缸的小姑娘。


  
直到有一天，他和袁瑷芝疯闹，才发现，有鹅蛋脸、小酒窝的袁瑷芝不是因为长得像孙清扬让他觉得亲切、熟悉，而是因为她眉宇间的神情，和那个敢踢他、把他摔进鱼缸的杜若一模一样，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当年那么爱捉弄杜若，挑她的刺，都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


  
可是，那会儿，他已经娶妻，有妾，想到即使杜若愿意，她也只得在他的府里当一个小妾，得在主母跟前儿立规矩，仍然像从前似的看人脸色，他就心疼。


  
而且，他也不想杜若进府，被阿芝看出端倪，阿芝无辜，嫁入府后又一直与他琴瑟相合，他不想委屈杜若，也不忍阿芝伤心。


  
索性把那份年少的情动埋在心底。


  
直到袁瑷芝被曹氏毒害，下葬的那日，他就决定，为阿芝报了仇以后，他就要来找杜若。


  
他买通了王月蓉跟前儿的人，趁她坐月子，身子没恢复，把她给阿芝下的寒毒放在茶里让她喝，让她自作自受，最终她果然像阿芝一样，被误诊为风寒死去。


  
这个事，他谁也不会说，这皇室这皇宫，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适合阿芝，也不适合杜若。


  
“干脆，你们把她给我算了，反正这次出来，我都没打算再回汉王府，父王当初竟然打算用阿芝的死威胁那位，好为他所用，真叫人寒心。我不参与你们这些龙争虎斗的事了，他年里，父王真有异心……我这一走，也算是躲开是非。”


  
朱瞻壑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众人都听出了悲怆之意。


  
倘若汉王一直不肯罢手，等到永乐帝崩后，太子能饶过他吗？就算太子顾及手足之情，一向对二叔没好感的朱瞻基，会饶过他吗？


  
即使朱瞻基愿意饶过汉王，汉王会就此罢休吗？太子放过他多次，还为他在永乐帝跟前儿求情，他仍然不肯放下永乐帝曾许诺要传位于他的心结。


  
这是个死结。


  
所以这个问题，他们这两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弟间，从来不说，却都心知肚明。

第二卷 鸾凤和 第三十二章　兰蕙知逍遥


  
朱瞻基捶了他一拳，“你真打算就这么一走了之，再不回乐安？放弃你的世子之位，放弃那些个荣华富贵？”


  
作为女人，孙清扬更关心实际的问题，她关切地问：“那壑哥哥你打算以何为生呢？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是去给人当个武教头，比画的那几下也过不了关啊。去教私塾吧，你又没考个秀才举人的，没有功名在身，没人家会请你的。”


  
这些个龙子凤孙，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真离开汉王府，坐吃山空，怎么维持生计啊？她觉得壑哥哥把问题想得太简单。


  
听了孙清扬所说，朱瞻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这是关心吗？把我说得一无是处。享多大的荣华，就得担多大的责任，我平生所好，不过是花花草草，吟诗作画，那些个争权夺利之事，实非我所好。阿芝这事我是看明白了，她若不是跟了我，这会儿还活蹦乱跳呢，是我害了她，我可不想要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富贵。”


  
“再说了，你们还能让我空着手走吗？有个几万两，再凭我养花的手艺，就是光卖牡丹花，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当个富家翁游手好闲的总没问题，不过，我身边没有体己的人不行，所以你们得把她也给我……”


  
朱瞻基打开朱瞻壑指着杜若的手：“又是要人又是要银子，还几万两，你好大的胃口……”


  
“哎，朱瞻基，当年本该我生在前面的，要是那样，皇位以后可轮不到你坐，几万两已经很便宜了。”朱瞻壑跳起来，和朱瞻基比画。


  
孙清扬看他俩如同儿时那般打闹，冲旁边已经羞红脸的杜若挤了挤眼。


  
翌日清晨，杜若同小内侍一道服侍客居在端本宫的朱瞻壑。


  
用过早膳，她吩咐丫鬟和内侍把东西撤下去后，到屋里帮朱瞻壑换脚上的膏药，却看到他在书房里站在桌前低头写字，神态悠然。


  
杜若撇撇嘴，世子爷倒是过得悠然自在，对他自个儿的伤一点儿都不上心，枉费她一直替他难过。


  
尽管朱瞻壑和孙清扬讨了她，但如今在端本宫里，她是仆他是主子，规矩也一样不能少，所以她轻声道：“世子爷，您坐下，奴婢给您换药。”


  
朱瞻壑应了一声，由着她服侍自己将手上的墨渍洗净，看着她粉嫩的脸上不同于以往的娇羞，笑着说：“不是和你说过，以后在我面前不要自称奴婢吗？怎么又忘了。”


  
“奴婢要是乱了规矩，会被人说好没眼色的。”杜若换下他脚上的旧膏药，把新膏药贴上去，看到他皱了皱眉，心就无端地疼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更轻柔，轻声说，“有一点点痛，世子爷忍一忍。”


  
她白嫩柔软的小手抚过的地方，有种清凉感。


  
“你愿意跟着我去吗？”


  
杜若没有抬头，声若蚊蚋：“奴婢愿意。”


  
“出去之后，可没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了，甚至，为了不让皇太孙以后找到，都说不准我们会去哪儿。毕竟，皇太孙上位之后，能否还像今时今日一般对我全无猜忌很难说，况且，有些事，就是他不想，也有那居心叵测的人帮他想，所以，我们的行踪不会告诉他们，你以后可再见不着你家主子了。”


  
“嗯——”良久，站起身后，杜若应了一声，“奴婢知道，主子也知道，她叫奴婢别问世子爷想去哪儿，若是世子爷想说，就拦着您，说是有些事，即使是皇帝也身不由己，何况是殿下。”


  
朱瞻壑怔了一下，“清扬妹妹不愧为我的知己，她全都想到了。没错，倘若暴露了行踪，躲过了这头，也躲不过那头。早早放下这些个牵挂，说不定能侥幸逃过大难，只是委屈了你，要跟着我浪迹天涯。”


  
杜若一脸的平静自然：“奴婢愿意。再一个世子爷不是说过吗？凭您种植牡丹的手艺，咱们也不愁饿着。而且，奴婢做得一手好针线、好饭菜，就是开个针线坊、小饭馆，也不会饿着。倒是世子爷，自小锦衣玉食惯了，这样出去，还不知能不能习惯。”


  
朱瞻壑听她所说，笑了起来：“哟，看不出我要娶的是个宝呢，这会做针线，会做饭菜，行，以后你家相公就混吃混喝，由你养活了。”


  
杜若见他又开始不正经，满嘴胡说，白了他一眼，又听他说什么“娶，相公”之类的词，甜上心头，那一眼就带了些娇嗔的神情。


  
看得朱瞻壑颇有些意乱情迷。


  
“杜若，我帮你梳梳头吧？”朱瞻壑见杜若没有说话，已经不由分说拔下了她头上的簪子，又密又顺的长长黑发倾泻而下，散发着水般润泽的光。


  
杜若回过神来，忙闪身要躲，“世子爷，使不得——”


  
却在挣扎间，撞到了他的胸膛，听到他“咚咚咚”的心跳，更加紧张。


  
“就让我给你梳梳头吧！”朱瞻壑柔和地说，声音轻微得像怕会惊飞她这只娟静娇怯的小鸟。


  
看到杜若还有些愣神，他笑道：“我以前一直想你的头发解下是什么模样，想摸摸你的头发，所以常揪你的辫子，令你一见我就怕，总躲着我。没想到今生里还有这样的机会，让我做你的相公，为你梳头画眉。杜若，我胸无大志，虽然生在皇家，却最讨厌那些个争权夺利、蝇营狗苟的生涯，你可别嫌弃我才好。”


  
他是天家贵胄，却和自己一个小小奴婢说什么别嫌弃。


  
杜若的心越发柔软，她抬起头看着朱瞻壑：“奴婢之前躲着世子爷，是因为怕世子爷发现奴婢喜欢您，您是主子，我只是个奴才，如何高攀得上？所以奴婢只有远远地躲开，免得被人看出来笑话奴婢。”


  
朱瞻壑拉起她的手道：“我从不曾将你看作奴才，就是清扬，也一直和我说当你是姐姐。她一门心思只想让你有个好的归宿，让你将来的孩子能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必再为奴仆，所以觉得即使嫁给我为妾都委屈了你，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从前，我不懂得自己的心，等到明白过来，已经娶了阿芝为妻。”


  
杜若从他的手里脱出：“世子爷，奴婢有一个请求，在世子妃三年忌期未满之前，奴婢虽然近身侍候您，彼此间却一定要以礼相待，纵然世子爷真要娶奴婢，也要等三年之后。”


  
她的神情里露出坚定之色，显然这话是深思熟虑许久，并非心血来潮之语。


  
朱瞻壑没有如往常那样笑着说她傻，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羞涩地低下头，方赞赏道：“难怪清扬那么看重你，杜若，你真是太好了。”


  
他有些惆怅：“嗯，阿芝也是极好极好的女子，她走之前，对我说要顺着自己的心，别让那斗方天地困着自己，她一直都知道，龙子凤孙的身份、富贵荣华都不是我所想要的，你和她都是兰心蕙质、情深义重之人，我朱瞻壑何德可能，能得你们相伴？”


  
杜若眼里含了泪，抬头道：“世子爷，您不要妄自菲薄。且不说您竟然放弃世子之位，舍弃大好的前程，单说眼前，您不嫌弃奴婢，不肯让奴婢以侍妾的身份跟着您，执意要明媒正娶奴婢做您的续弦，这样的胸襟，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只要世子爷一日不嫌弃奴婢，奴婢就代世子妃侍奉您一日。”


  
朱瞻壑定定地看了看她，微微一笑，不知怎的，杜若感觉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虽然，他们俩站得还有些距离，但两颗心却贴得很近很近。


  
她站在一旁看着朱瞻壑笔走龙蛇，慢慢给他研墨，浅浅淡淡弥漫开来的墨香像是把两人萦绕着，把他的气息送到了她的鼻端，把她少女的体香融进了墨香里。


  
看着纸上丰盈雄浑、神采飞扬的字，杜若觉得这样一生一世终老，就是她从未企望却触手可及的幸福。


  
四月里，太孙妃胡善祥平安地生下了一个六斤七两的女儿，虽然不是男孩，但作为端本宫的第一个孩子，又是嫡长女，慈庆宫、端本宫还是好好庆贺了一番，连内宫里，由永乐帝打头，也赏了好些个东西下来。


  
有雕工细致圆润的玉雕福寿万年长命锁、分量十足的赤金制宝石长命百岁锁、金牛贺春的赤金手镯、赤金万事如意锁片、猫眼石镶嵌的和田玉项圈……再加上衣物、鞋袜，林林总总，好几大箱。


  
各宫各府到贺之人，在“洗三”时，丢在盆里的也尽是八分的金锞子、银锞子，令可以拿走“添盆”东西的稳婆们很是高兴了一些日子，都说皇太孙的这个嫡长女，比先前贵妃娘娘生下的公主，也差不了多少。


  
女婴生得白净，眼睛黑亮，太子朱高炽也很喜欢，还专门给她起了好些个名字，让朱瞻基和胡善祥挑。


  
最后定了“瑾秀”两字，寓意如同美玉一般的秀丽。


  
在瑾秀“洗三”的那天，悄悄到端本宫的朱瞻壑又悄悄走了，带走了杜若和朱瞻基为他准备的十万两银票，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的去向。


  
乐安汉王府先后派出好些人马寻找朱瞻壑，都不得其踪影，终于，在永乐十九年八月庚申，汉王上报朝廷，世子朱瞻壑因思念亡世的爱妃，郁郁而终，请封其弟朱瞻圻为汉王世子。


  
夏末秋初的午后，透过碧纱窗，可以看见湛蓝天空上飘着的雪白云朵，几处半开的大朵芍药在院里随风轻颤，有两只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像是在享受花朵的芬芳和甜蜜，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打破了寂静。


  
看到孙清扬心不在焉，刘维捏了个棋子“啪”地放在棋盘上，笑道：“孙姐姐，你要再愣神下去，我可就要反败为胜了。你看看，有时候劣势不留心，就变成了优势，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就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了不是？”


  
孙清扬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棋盘，果然，先前已经被杀得只余小片存活的黑棋，不知不觉已经翻转过来，夺回了半壁河山。


  
一旁观看她俩下棋的赵瑶影笑道：“她呀，打杜若走后，这都快小半年了，还总惦记着，时不时神不守舍的，这不，又走神了。”


  
“孙姐姐，你既然舍不得她，为何又要放她出去呢？”刘维年纪尚小，还不大能够体会她们主仆的感情，只觉得既然得用，就应该留在身边。


  
孙清扬语气里有着她都没有察觉到的惆怅：“我不是舍不得，她能够嫁给心爱的人，我为她高兴。只是有些担心，要是嫁到这跟前儿，还能陪嫁个小三进的宅子，备些嫁妆，如今这一走，天南海北的，只是给些银两，也不知他们在哪儿落脚，过得好不好？所以有时会想一想。”


  
除开苏嬷嬷、瑜宁、福枝三个，端本宫里就赵瑶影和刘维知道杜若是跟朱瞻壑走的。其他的人，因为朱瞻壑的来去都极隐秘，都以为杜若有个订了娃娃亲的相公过来接她远嫁了。


  
除开孙清扬和朱瞻基，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身上装了那么多的银票。


  
孙清扬对外的口径是，以后她跟前儿的大宫女们出嫁，每个人她给的陪嫁都依照瑜宁和杜若的例，给一千两银子。


  
这要出去简直就是个小财主了。


  
因为得孙清扬看重，赵瑶影平日里也没把杜若当下人看，听孙清扬这样一说，言语里也有些空落的高兴：“一方面为她高兴，另一方面确实叫人惦记。这一去千里，到现在也没有音信，确实叫人担心。加上这以后再有团聚的时候，总是少了一人，也难怪你总提不起精神。”


  
她们都想起了，那年冬夜里朱瞻壑、杜若还有秦雪怡几个一道，在落雪的晚上，围着锅子吃涮肉片的事，好像从那年以后，就再没法儿凑齐当晚的人。


  
看她们说得压抑，刘维也收了嬉笑之意，唇边浮掠起有些落寞的笑，怅然道：“别说身边服侍的人了，就是父母兄妹，又何尝能够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就是咱们几个，又有多少年的时光能够在一起呢？”


  
见自己勾得她们两个都不开心，孙清扬忙笑道：“你年纪轻轻的，胡说什么？咱们几个是来日方长，以后当了老太妃，还能在一起下棋、打双陆呢，到那个时候，你是没牙的老太太，你是满脸皱纹的老奶奶。”


  
“哼——”刘维嘟起了嘴，“那你呢，你是什么？”


  
孙清扬看了看棋局，笑道：“这一局我输了。”然后伏在小桌子上猛然一通咳嗽，头都抬不起来。


  
眼见得棋子被她哗哗地推到地下，噼噼啪啪地滚落了一地，赵瑶影忙拍她的背，刘维忙支使着桃枝倒杯温茶。


  
孙清扬抬起头，笑得止不住：“我到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咳得气都上不来，路也走不动。”接过茶喝了下去，又装咳了半天才止住。


  
赵瑶影便上前去拧孙清扬的耳朵，愠怒道：“这样的事也好开玩笑吗？你可险把人吓死了，还以为你感染了风寒呢。”


  
刘维也没好气：“讨厌，你这么吓人！得，得，得，合着就孙姐姐你一个是会为下面着想的主子，我们都是薄情寡义的？人家正回忆往事，跟着你惦记杜若呢，你给整这么一出，还让不让人活？”


  
孙清扬左扯扯赵瑶影：“生气了？”赵瑶影摆开她的手，不理她。


  
又推推刘维：“真吓着了？”刘推挪开点，扭了身子瞪着她。


  
孙清扬哄着她们：“哪里哪里，你们俩是惦记在心里，我这是涵养不够，所以惦记在脸上。这不是害得你们两个伤心，过意不去，所以逗你们开心嘛。”


  
赵瑶影和刘维仍然不理她。


  
孙清扬的好话如同拳打在棉花上，陷进去收不到效果，她干脆换了个方式：“呃，那个……上次我到秦姐姐那儿听了个故事，要不要我给你们说说？”


  
赵瑶影和刘维来了兴趣。


  
到了北平，靖郡王也另有了府邸，她们和秦雪怡就不能时时相见，也很少几个人凑在一起。作为郡王妃，当家主母，另开府后，秦雪怡比她们到外面的机会多许多，所以每回见面，都会把在酒楼里听到的故事转述给她们听。


  
赵瑶影和刘维都是秦雪怡系列故事的忠实听众，所以一听，就忘记了要装出生孙清扬气的样子，坐得离她近了些。


  
孙清扬见计谋得逞，就开始讲：“话说，这是一个丧尽天良的斯文败类，狠心抛弃糟糠妻的故事……”


  
赵瑶影以为她要讲陈世美，忙打断道：“这故事上回咱们看戏不是都看了吗？你别拿出来哄我们。”


  
孙清扬忙道：“不是那个，不是那个，你们先听我讲，听得不尽兴再生我的气也不迟……”


  
听完故事，赵瑶影恨恨地说：“要依我说，那秀才就是活该，把家里的贤妻当成草，把外面青楼里的女子当成宝，还以为人家真是三贞九烈，原来是合伙骗他钱的，好好一个家，就被这等好色的男人给败了。”


  
刘维眨了眨眼睛：“如此也好，那秀才娘子虽然被休，却也因祸得福，嫁了个老实人，安安生生地过日子，拥有了从前没有过的幸福。”


  
赵瑶影急了：“好什么呀？一女不嫁二夫，那木匠对她虽然好，可这名声上，到底不及秀才娘子体面，而且，人家总会说她是再嫁的，儿女是拖油瓶，依我看，最可恶得是那青楼的女子，去勾人相公，做下那等坏事。”


  
“姐儿爱钞，戏子爱俏，他一个当秀才的，还会上那样的圈套，只能说他根本就是好色之徒。而且，秀才娘子跟他的时候，洗衣做饭烧火劈柴，青楼女子跟他，就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岂不就是欺软怕硬吗？这样的男人，怎么能一辈子跟着他？跟他还不如一个人过呢。”


  
“我说不是，妻贤夫祸少，秀才娘子就不该成日哭泣，应该好好劝劝秀才……”


  
“他成天又打又骂，搁哪个女人不哭啊，要我说，秀才娘子早就该走……”


  
她俩人一个思想守旧，一个追求自我，差点儿没因为孙清扬这个故事吵起来。


  
孙清扬成功将祸水东引，由得她们两个争嘴，自己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喝茶剥花生。


  
自打那回见她爱吃醉八仙的香花生，隔三岔五，朱瞻基就会让人出去给她买一包回来。


  
赵瑶影和刘维两个斗嘴累了，忽然发现这人在一旁吃喝得兴高采烈，就一齐上去对着孙清扬扯腿压手。


  
三个人混闹作一团。


  
半天，坐好了起身，刘维笑道：“要是真这么和你们一直到老都做伴，我觉得这宫里的生活吧，勉强能够忍耐。”


  
赵瑶影看了她一眼：“不忍耐如何？难不成你还能翻了宫墙出去啊？”


  
刘维得意地一扬下巴：“赵姐姐，你还别说，我虽然不会那什么飞檐走壁，翻个墙爬个树什么的，你们肯定得甘拜下风。”


  
“我说啊，幸好是在宫里，上有母妃疼你，中有太孙妃护着，下呢，又有我们让你，就你这真性子，要到了那些个高门望族当媳妇，肯定被下面的小妾恶仆欺负。”


  
刘维不服气：“孙姐姐，你别小看人。”


  
孙清扬捏了捏她的苹果脸：“好，我这就出个题，你和赵姐姐都答一答，如果嫁到一家里，公婆偏宠小叔子，小叔五体不勤，懒惰好色，妯娌贪财爱占小便宜，公中巨额亏空，公婆又不肯分家，所嫁男人还宠妾灭妻，你打算怎么做？”


  
刘维一听苦了脸：“啊，不会这么衰吧，竟然遇到一家子有问题的？”


  
孙清扬一摊手：“往往就是这样呀，好事不成双，坏事猛扎堆。”


  
刘维咬了咬牙：“我走，回娘家，要求和离。”


  
赵瑶影拍了下她的手：“你啊，这叫逃避，嫁出去的女儿，遇到问题要自行解决，不能把烦恼带给高堂父母。”


  
刘维看着她：“那你说怎么办？”


  
“讲道理，劝说，拿出铁杵磨成针的劲头来，先把男人劝得回心转意，再和妯娌同心协力，让小叔洗心革面，最后，一家人和和美美，幸福地过下去。”


  
孙清扬和刘维齐声道：“去！你这做白日梦呢。”


  
“孙姐姐，要是你遇上了，会怎么办？”


  
“我？我不会遇上的。”孙清扬狡黠地说，“嫁人之前，我总会想方设法打听清楚，对方的家世人品，公婆为人，兄弟品性，又怎么可能嫁错呢？”


  
“好啊，你又捉弄我们……”赵瑶影和刘维两个过去胳肢她。


  
刚理好的衣衫，抿好的头发，又乱成了一团。笑声传出了很远，很远——多年以后，孙清扬的耳朵都听得见这一日几人的清脆笑声。


  
朱瞻基一进门，就看见孙清扬手上的冰镇梅子汤，气得瞪着她吼，“你吃冰东西？藿医女都说了不能吃这些寒凉的食物，你是不是不打算调理好身子，怀上孩子了？”


  
孙清扬看看一袭紫袍，背着双手，映着落日灿烂的霞光，丰姿俊朗，如清风明月一般叫人舒服的朱瞻基，丝毫不在意他的冷脸，笑嘻嘻地站起身，给他施了个礼。


  
“不是冰镇梅子，是温热的，能够治虚热烦渴，倦怠乏力。”她把手里的碗递给朱瞻基，“好喝得很，您尝尝。”


  
朱瞻基一脸讪讪：“这梅子汤不是冰镇了才好喝吗？你从前都是入夏喝到秋末，所以我以为——”他就着孙清扬的手喝了一口，“味道是不错，你以后就喝这个，可别沾冰凉的东西。”


  
看他像对小孩一般交代自己，孙清扬乐道：“殿下当臣妾是七岁小儿呢？”


  
朱瞻基看着身穿藕荷色遍地金通袖袄的孙清扬巧笑嫣然，落日的余晖照在她乌黑发间米粒大小明珠裹成的翠花，散发出莹润的光泽，衬得她宝石般璀璨的双眸越发黑白分明，显得目如秋水，眉目如画，不由看得意动，脑海里突然浮现“熏若春日气，皎如秋水光”的诗句来。


  
他走到她跟前儿，双手环抱着她，低下头，轻轻地吻落在她的眉心。


  
这是他掌上、心里最珍爱的宝贝啊！


  
他含笑把她的耳朵噙在嘴里，轻轻撕咬起来。


  
本来还有些抗拒的孙清扬，仿佛有道热流涌了上来，抑制不住地娇吟，两只手环上了他的腰紧紧地抱住，身子如水般柔软下去。


  
这有小半个月，没见朱哥哥，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坦白地说出了思念。


  
满室春光融融，让本在屋里伺候着的瑜宁，忙领着福枝、桃枝几个红着脸退了出去。


  
因为已经是深秋，傍晚的凉风直往衣袖里灌，从屋子里出来的几个人，立在廊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新进来的丹枝年纪小，冷得抱了抱双肩，口无遮掩地和瑜宁说：“姑姑，殿下神勇得很，要许久才能消停，不如就我们要值夜的守着，其他人回厢房休息，到时辰再过来侍候？”


  
按理，要等到朱瞻基他们沐浴更衣后，其他人才能退下休息，单留值夜的两个在外屋，门前另有内侍和小丫鬟随时听候叫起。


  
不过丹枝觉得没必要，上一回她轮值，皇太孙殿下折腾了大半夜，害得她第二天早晨直打喷嚏，喝了两服药才好起来。


  
她是瑜宁的远房侄女，才十三岁，本不合提到屋里当大宫女，但孙清扬说有姑姑看着，将来肯定是个好的，让先到屋里跟前几个大的，慢慢调教。


  
瑜宁当然也疼她年小，就让她领二等宫女的份例，在屋里学着主子身边的伺候事宜。


  
听到丹枝说出的话，瑜宁先就臊得不行，拧了拧她的脸：“这等没脸没皮的话，是你该说的吗？再胡说八道，你就给我出去当扫地的丫头。”


  
丹枝年纪小，不通男女之事，神勇这样的词，还是听别人说的，所以根本没明白自己错在哪儿，她摸着脸，不服气地小声嘟囔：“姑姑乱罚人，我又没有乱说，殿下他明明……”


  
瑜宁忙用手堵了她的嘴，四下打量，见福枝、桃枝两个充耳不闻的样子，另两个二等丫鬟玉溪和瑞丽都羞赧地低着头，心中很是恼怒丹枝不懂事，冷着脸对她说道：“你进来也有几个月了，怎么不好好和你福枝姐、桃枝姐学学？尽把外面那些个下九流的话捡了来说，再胡说八道，就掌嘴。”


  
福枝笑说道：“姑姑，今儿个是我和丹枝值夜，您和她们都下去歇着……丹枝年纪小，不懂事，您慢慢和她说，别急。主子喜欢她天真烂漫呢，说这是十二三岁应该有的样子，别让她年纪轻轻学得像我们几个似的老气横秋。”


  
瑜宁叹了口气：“她既然和你们几个一般在主子跟前儿近身伺候，就该和你们一样稳重处事，总这么说话不经脑子，早晚会惹下口舌之非。再一个，人家还会说主子跟前儿的人说话没有把门，不仅带坏了其他人，乱了菡萏院的规矩，也会害得主子名声受累。”


  
又再三交代丹枝：“少说话，多做事，看你福枝姐她们怎么处事的，别莽子一样，什么话都往外掏，关于殿下和主子的事情，一句也不许往外说！”


  
丹枝虽然仍不知道错在哪儿，却知道姑姑是真生气了，垂了眼，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答应着。


  
在屋里，孙清扬隐约听到了廊下的这段争执，狠狠地瞪着朱瞻基，压了压声音说道：“都怪你，这天还没黑呢，就急吼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皇太孙殿下许久未近女色了。”


  
朱瞻基觉得无辜，他原就是想抱着清扬，和她嬉闹，怎么这些人就红着脸退了出去？


  
听到孙清扬这么一说，再看看她脸上的潮红方才明白过来，揽了她的肩膀，亲昵地吻了吻她的面颊，又在红唇上厮磨了半天，方才抬起头笑说道：“既然她们误会了，你也误会了，不如我们就将错就错？你想不想我？”


  
“去，青天白日的，别胡思乱想。”嗔怪了朱瞻基一句，孙清扬把脸贴在他的胸前，温柔地说道，“……朱哥哥你位高权重，将来会拥有天下，这世间的一切，对你来讲，都是予取予夺，我要是太想你，就再也不可能像从前似的了无牵持，再也没有自我，倘若我失去了自我，你会不会觉得我和其他女人并无不同，容色衰败之后，你就不再喜欢我？”


  
这样的话语，朱瞻基听了好笑又窝心，他笑说道，声音中盛载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甜蜜欢喜：“你今儿个嘴抹了蜜吗？话说得这样好听。我怎么觉得我不来的时候，你日子过得很安逸，成天和她们弹琴、唱歌的，好不逍遥快活，一点儿没有你说得这么可怜？”


  
说完后，他亲了亲孙清扬，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清扬只有一个，我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你明知道，就算有再多比你漂亮的女子，也代替不了你，你在我的心里，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他的话，听得孙清扬心里也甜蜜蜜的，笑意从她的眼眸里漾开。她突然抬头，捧起朱瞻基的脸，重重地回吻在他的唇上。


  
她的吻，香甜滑软，她的身子，香软嫩滑，她这般紧紧地贴着他，偎着他，缠在他身上，令得朱瞻基不由咽了口水，身子越发火热。


  
他的眼神幽暗下去，低哑着声音说道：“清扬，松开我……我想抱抱你。”


  
声音温柔得像在梦里发出的诱惑邀请。


  
孙清扬却不松开，她一边像朱瞻基往日对她一般轻轻舔咬他的耳朵，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朱哥哥，你说我们要一直这么好，要是能就这么过个几十年，头发白了，牙掉了，还在一起这么要好，那可有多好……”


  
喃喃到最后，她的心口无端地痛了起来，眼泪从眼角滑下，滴落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


  
“我们当然会一直这么好，到你是老奶奶的时候，我还这样抱着你。清扬你这里好大，又香又软，我一个手都握不过来……那里又好紧，我好喜欢，夹紧我……我们就这样一辈子，都不分开。”朱瞻基在她耳边低语。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一章　雨夜近危栏


  
永乐二十一年五月，永乐帝连续几日没有上朝。


  
这几个月，永乐帝因为头痛风发作，经常不能亲自临朝，国中之事，多由太子朱高炽统理。


  
他这次又病倒，不说朝野，就是内宫的妃嫔们也颇为皇帝的身体和自己的命运担忧。


  
乾清宫的偏殿里头，几个宫女内侍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这是皇上今年第几回发作了？第五回还是第六回？”


  
一个管煎煮汤药的小内侍杨宁低声说：“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如今的身体实在是外强中干，我偷听太医们的话，估摸着皇上身子已经不行了，不过是靠那些个好药给吊着，太医们都说也就这两年的光景，还得注意，不能受刺激。”


  
“啊？万一皇上……那继承大统的就是太子殿下吧？”


  
“那可未必，你没见最近皇上都不肯见太子，今天还挡回去了两次。我听侍卫们说，皇上恼怒太子擅自专权，外廷纷纷传言皇上不喜欢太子殿下，有意传位给赵王殿下。”


  
有一个宫女不以为然：“就是不喜欢太子殿下，也该是汉王殿下啊，怎么会是赵王殿下？皇上最喜欢汉王殿下了，汉王殿下外表出众，武艺超群，最像皇上了。”


  
“要说像，还有谁比皇太孙殿下更像皇上？汉王那年就藩乐安，就是因为皇上不待见他了，还是赵王胜算大，咱们现在的京城，先前可就是他的地盘，皇上不也是从这里起来的吗？”


  
一个小宫女说：“可我觉得，还是太子的胜算大，皇上近日虽不待见太子，却从没挡过皇太孙殿下，还让皇太孙殿下的妃嫔到跟前侍疾，我昨日还听孙嫔给皇上念了一段话本，这端本宫和慈庆宫本是一体，皇上既然对皇太孙殿下如此看重，说明太子殿下圣宠未减，我赌太子殿下胜出。”


  
“不对吧，虽然汉王殿下的天策卫去了两卫，于他的声望是有些受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上还有赵王，太子殿下未必能够稳操胜券。”


  
有个年长点的宫女说：“管他哪个皇子会继承大统，咱们不一样都是做奴才吗？伺候太子还是伺候汉王、赵王，有什么区别？反正咱们都是奴才，谁做皇帝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快别议论了，干活去，不然一会儿让黄公公看见了，少不得吃些苦头。”


  
小内侍杨宁摇了摇头：“姐姐这话可错了，哪个皇子上位，对咱们怎么没影响？那影响可大了。你们听说了吗？前些个日子黄公公才被太子殿下训斥，说内宫里的宦官仗势欺人，要他这个大太监严加管教。黄公公什么人啊，那可是皇上还是燕王时就埋在建文帝跟前的，是红人，被太子殿下那么一训，还有面子吗？这可不，他转身就和江保江公公一道，向皇上进言，说太子殿下不体恤下人，对老人颇不敬重，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这要真是太子殿下上了位，还能有咱们内侍的好日子过？”


  
另几个小内侍听了连连点头。


  
“再一个，按照惯例，皇上大行之后，内宫有子嗣的娘娘们倒还好，或者跟着皇子到王府里生活，或者由新帝另辟一处地方赐住，但那些个没有生育的娘娘们，不是殉葬，就是到庙里清修。这新帝一登基，那些没有子嗣的娘娘们可就惨了，这和哪个皇子亲近，就能决定是死是活，娘娘们要是死了，那服侍的还能活吗？”


  
听到这样的分析，内侍、宫女们一片哗然：“咱们宫里头，育有子嗣的娘娘都已经去了，余下的，可全是没有子嗣的，这得死多少人啊……”


  
“也不一定，要看皇上的遗诏，还有新帝的意思。”


  
“那咱们还是求老天保佑，让太子殿下继承大统吧，太子殿下最仁厚。”


  
小内侍杨宁冷笑了一声：“江公公说，太子殿下那都是做给人看的，你们看最近皇上身体不好，他不是先拿咱们宦官开刀了吗？说不定啊，等他登基，死得最多。”


  
“不可能，依我说要死人多，肯定是汉王殿下，汉王好武，好武之人一般都嗜杀，你看咱们皇上不就是……才定都北平就大开杀戒，惹得天怒人怨，十九年那年的四月初八，奉天、华盖、谨身三殿都遭雷电，引起了火灾，这可是营建了十三年才建成的新宫啊，竟然在落成不到四个月时就被烧毁，可见上天有好生之德，警告皇上呢。”


  
小内侍杨宁急急摆手：“嘘——别说了，你们不要命了，这话说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个年长些的宫女道：“咱们刚才说的哪一句，不掉脑袋？咱们别说那了，谁也别对外说半个字，快走吧，一会儿江公公或者黄公公过来看到了，咱们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听她这话，内侍、宫女们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分散离去。


  
乾清宫的寝殿。


  
刘院使看着永乐帝吃下药，温言道：“皇上，您如今最要紧的，就是保重龙体，切记再不可思虑费神，饮食上也要以清淡滋补为宜，万不可吃燥热生火、辛辣刺激的食物。”


  
永乐帝没有睁开闭着的眼睛。


  
一旁侍疾的孙清扬道：“刘院使放心，这些忌讳，我一定会注意。”


  
太孙妃自生下瑾秀后，身体一直好三天病两天的，所以端本宫里，太子妃指了记性好、心思细的孙清扬，能说会道、讨人欢心的何嘉瑜来侍疾。


  
虽说如今孙清扬只是嫔位，但太子妃期望通过这次侍疾，能够让她与永乐帝亲近，以曾侍帝疾的功劳，恢复她太孙贵嫔的位分。


  
虽说这几年永乐帝没有逼过朱瞻基另立贵嫔，但慈庆宫和端本宫几次提出让孙清扬恢复位分的话都被驳了回来，所以谁也搞不明白永乐帝是什么态度。


  
好在，这次让孙清扬进宫侍疾，永乐帝并没有反对。


  
这些天因为孙清扬尽心尽力，有时醒了，永乐帝还让她讲两句闲书里看到的奇闻趣事，听朱瞻基回禀国是，也不让她刻意回避。


  
刘院使听了孙清扬的回答，冲她点了点头：“有劳贵人费心。”便不再多说，拎起药箱施礼退下。


  
可能是要下雨的缘故，太阳被乌云挡了个严严实实，所以天早早就黑了下来。


  
乾清宫的灯光下，永乐帝倚在明黄色的织金重锦引枕上，听朱瞻基给他念折子。


  
这些日子永乐帝因为病重，大部分朝政都交给太子朱高炽处理，还有一部分交给朱瞻基历练，但重要的国是军情，他还是会让太子挑出来禀报。


  
近日因为听了近身内侍黄俨和江保屡说太子妄自尊大，在朝野之中，人都知道有太子，不知皇上之类的话，他虽然没有发落太子，却也不喜见他，所以每日念要紧折子之人就改成了朱瞻基。


  
朱瞻基每念完一本折子，永乐帝都会先问问他的意见，再指出得失之处，爷孙俩就时不时交谈几句。


  
有关国是，内侍和宫女们都站得远远的，在旁边伺候着，孙清扬也在帐幔外候着，想着一会儿等朱瞻基回完事，她好算着时间去煎药，这个活虽然由内侍在做，但作为代太孙妃侍疾的孙媳妇，她必须在一旁盯着，才能表现出对永乐帝身体的挂心。


  
黄俨轻手轻脚地进来，对孙清扬道：“长春宫过来传话，龙惠妃娘娘让孙嫔您去一趟。”


  
孙清扬看了一眼仍在说话的永乐帝和朱瞻基，低声问道：“黄公公可知道龙惠妃娘娘找我去是为了什么事？”


  
永乐帝这次病倒，不知为何，并没有让他三宫六院中的任何一人在跟前侍疾，有人说他是被那年王贵妃娘娘被身边人毒杀的事吓怕了，所以更相信儿媳、孙媳，所以这一次就挑了端本宫的何嘉瑜、孙清扬担此重任。


  
实际上，最盼着永乐帝长命百岁的，就是他三宫六院的妃嫔们，毕竟，他的生死和她们的生死，是连在一起的。


  
以往永乐帝也都是让那些个妃嫔们在跟前伺候，盯着煎药、茶水、食物，这一次不知为何，指着让太子妃派端本宫的人来，说是他也该享享儿孙们的福气。


  
其实，真相孙清扬听朱瞻基说过，是袁天师给永乐帝讲，病重的人，看见鲜活的颜色、年轻的面孔，更利于恢复精神，就和经常抱婴孩，能够增加寿命和福运是一个道理。


  
所以虽然是侍疾，但瑜宁姑姑每天给她的打扮都是庄重又不失活泼，务必让永乐帝看着人，就觉得心情舒畅，精神一振。


  
也因此，宫里的娘娘们，就常召了乾清宫的内侍和宫女去问永乐帝的病情。


  
因为孙清扬和何嘉瑜每天要轮着班侍疾，所以娘娘们从来都没有直接叫她们俩去过。


  
故此，孙清扬会有如此一问。


  
黄俨笑道：“奴才想，多半是惠妃娘娘要找了您去问问皇上的身体情况。”


  
四个共同综理庶务的妃子里，这个龙惠妃，最沉不住气，她叫了孙清扬去问，也不足为奇。


  
听黄俨所说，孙清扬点点头：“那就有劳公公在这里仔细侍奉，我去去就来。”


  
“孙嫔您放心，这本就是奴才分内之事。”他招了招手，吩咐身边的小内侍杨宁，“好生领着孙嫔去长春宫，要是有半点闪失，打断你的腿。”


  
黄俨是永乐帝的近身内侍，最得宠信，又是司礼监的大太监，有他在这里，孙清扬很是放心，就随杨宁去了。


  
见孙清扬他们走了，黄俨问站在那儿的内侍和宫女：“平日里，是谁和小杨子一起给皇上煎药的？”


  
一个年长些的宫女站出来：“黄公公，是奴婢。平日里由奴婢和小杨子一起伺候着太孙嫔给皇上煎药。”


  
这个年长些的宫女，正是那天提醒几个内侍宫女不要乱说话的锦葵。


  
黄俨看了看她，温和地说：“一会儿吃了药，得给皇上做点儿滋补的汤水，免得这样子下去皇上龙体撑不住，你记得提醒太孙嫔，一定要皇上喝了才能再睡。”


  
黄总管几时这样和颜悦色过？锦葵忙不迭地答应了：“公公想得真周到，奴婢一定转告，等会儿小杨子来了，奴婢就去御膳房让他们给皇上备好汤水，这样吃完了药，滋补汤也炖得差不多了。”


  
“嗯——”黄俨点了点头，“是个有心的，想得仔细。就这么着吧，你们几个，好生在皇上跟前伺候着，一点也不能走神，不然小心身上的皮。”


  
虽然因为怕打扰帐幔那边谈话的永乐帝和朱瞻基，黄俨说话一直是压低了声音讲的，但他脸上露出的狠厉之色，仍然吓得立在那儿的内侍、宫女连忙答应：“公公放心，奴才（奴婢）自当尽心尽力伺候皇上。”


  
黄俨这才满意了：“好，这些个日子你们轮班侍奉，也很辛苦，等皇上康复，本公公定会为你们按功请赏。”


  
众人听了，都眉开眼笑：“多谢公公体恤。”


  
黄俨这才带着两个小内侍，巡看别处去了。


  
等孙清扬和小内侍杨宁从龙惠妃处回来，锦葵忙禀了这事。


  
孙清扬点点头：“你去吧，我估摸着皇太孙殿下也快禀完事了，等我去换身衣服出来，就开始煎药。”


  
她和小内侍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起来，虽然有桃枝给撑着伞，还是淋了一些在身上，进殿前，她已经让杨宁和桃枝先去更衣了，进来见朱瞻基仍在回事，就准备自己也去换身衣服。


  
锦葵召了个小宫女过来：“伺候太孙嫔到偏殿去更衣。”


  
女眷们外出，都是带有衣服更换的，以免出现汤水、药渍洒到身上，或者是像今晚这种被雨淋湿的突发状况，孙清扬的几身衣服，都在偏殿的暖阁里搁着，有的时候永乐帝睡了，她也会在那儿眯一会儿。


  
等孙清扬换了衣服出来，朱瞻基已经离开。


  
落在瓦片上的雨点如同砸豆子一般，好像随时会把屋顶砸穿，塌天似的声音，桃枝小声和孙清扬说：“主子，这倾盆大雨，怕是要下一整夜吧，殿下这会儿出宫去，什么雨具也挡不住，怎么没有在这儿歇息呢？”


  
有几回，皇太孙殿下回事晚了，都歇在乾清宫里，他自小在内宫里长大，乾清宫一直有他的房间，即使搬到了北平新宫里，永乐帝也照样让人给他准备着。


  
一切照旧，只是和其他宫宇楼阁一样，比从前在金陵的更大、更气派。


  
孙清扬不以为意：“可能皇爷爷有事情吩咐他去做吧，留在内宫里，不那么方便。”


  
杨宁在一旁煎药，以前，这活是他和锦葵一道做的，今儿个锦葵要到御膳房去准备汤水，他就一个人准备，好在都是做熟的，也费不了什么事。


  
孙清扬就是在一边盯着，对照太医开的方子看有无增减，这样的侍疾，其实也就是表示下孝心。


  
“太孙嫔，药已经煎好了。”杨宁把盛在汤盅里的药捧在孙清扬面前。


  
孙清扬闻了闻，拿小银匙舀了一勺，吹了吹凉，然后尝了一小口：“今儿个这药，怎么有点儿甜？”


  
她这是试药。


  
杨宁哈腰赔笑道：“都是刘院使配的那些个药，分量没变，可能是里面的甘草成分更好些，所以喝着甜一些，皇上总说药太苦，今儿个这药甜，肯定不用劝半天了。”


  
这也说得过去，孙清扬看了看仍然锃亮发光的小银匙，点了点头：“那咱们给皇上拿过去吧。”


  
从煎药的耳房沿着大殿的廊下到寝殿时，大内侍王安正站在殿门前张望。


  
王安也是永乐帝跟前得宠的，永乐八年时，皇上还曾派他监军都督谭青营中军事几年，皇上对他的信任不亚于黄俨。


  
看出是他们，王安高兴地说：“皇上这会儿刚醒了，正好药就到，快进去吧。”孙清扬等人走进去，果然永乐帝已经歪靠在明黄色的织金重锦引枕上，等着喝药。


  
孙清扬将药盅拿出来，递到永乐帝的手边。


  
永乐帝轻触了一下药盅，看了看王安：“有点烫，你们先下去，朕和王公公说几句话，一会儿就喝。”


  
有点烫？明明是温热得恰好呀？


  
但孙清扬可不敢反驳，她不敢，后面拿着盛药盅食盒的杨宁就更不敢了。


  
两人齐声应道：“是。”


  
退到了御榻所在的帐幔之外，和那些个立在那儿，随时准备听从召唤、伺候的宫人们站在一起。


  
见孙清扬出来，那些个人都朝她行礼，已经将汤水从御膳房拿过来的锦葵低声笑说：“太孙嫔，今儿个炖的是牛蒡乌鸡汤，奴婢特意让御膳房多做了些，一会儿您也喝一碗。”


  
牛蒡乌鸡汤，能够通十二经脉，除五脏恶气。孙清扬听了笑道：“多谢你，费心了。”


  
她在乾清宫里侍疾，对内侍宫女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还时不时会给他们一些碎银子，感谢他们辛苦操劳，所以乾清宫的奴才们，也都对她很礼待。


  
突然，“啪”的一声，帐幔里传来药盅被打翻在地的声音。


  
忽然天地间一片白光，照得只是点着烛火的殿里一片通明，跟着是一阵炸雷响过。


  
就在白光闪过的那一瞬间，孙清扬，还有其他人都看见了，帐幔上映着两只手掐着自己脖子的永乐帝的身影。


  
还没等她们回过神来，就听见王安急急喊道：“皇上！皇上您怎么了？来来，快来人——”


  
所有人都惊慌地跑进了帐幔里，只见药盅已经在地上摔得四五分裂，只有一点点药渍在地上，显然，永乐帝已经将药喝了下去。


  
御榻上，永乐帝满脸通红，双手扯着自己的衣领，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面色潮红，像是要把自己掐死一般。


  
“皇上？”


  
孙清扬等人都惊骇莫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皇上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王安已经在扳永乐帝的手，见愣在下面的人，连声喊：“还不来帮忙？”


  
这时候永乐帝的双手突然不掐自己了，他双手突然使劲推了王安一把，王安冷不防，被他从榻前推倒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了药盅的碎瓷片上，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又连忙起身，吩咐道：“快，扫了去，小心别扎着皇上。”


  
随着他的话音，永乐帝已经倒在了榻上，昏迷过去。


  
“皇上——”


  
“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孙清扬一边吩咐人去请太医，一边问王安，“王公公，皇上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王安一脸惊恐地说道：“皇上刚才喝完了药，没多久就说嗓子痛，然后就把药盅给摔了，接着就掐自己的脖子，然后——就成这个样子了。”


  
“药？难道是药有问题？可这药和平日里皇上喝的，没有区别啊，刘院使今儿个还看过，说是再服几剂，皇上就能康复了。”孙清扬惊慌不已。


  
皇上突然昏迷，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除有人去叫太医，还有机灵的就去通报了各宫妃嫔们，还有人去慈庆宫里，报知太子。


  
不多时，三宫六院都知道了，永乐帝用药之后突然昏迷不醒。


  
等到刘院使赶过来的时候，乾清宫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些个胆子小的，已经在那儿低声哭泣了。


  
四个共同处理宫中事务的张顺妃、王贤妃正急得团团转，倒是陈丽妃和龙惠妃还镇定一些，正在那儿低喝哭泣的妃嫔：“皇上还好好的呢，你们嚎什么？小心皇上听到了烦。”哭泣声就低了下去。


  
见刘院使给永乐帝诊完脉，一脸的沉重，四妃又惊又怕，龙惠妃第一个开口问道：“刘院使，怎么会这样？你快说说，皇上到底怎么了？”


  
像是在考虑如何说，刘院使沉吟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回娘娘，皇上方才喝的汤药里，好像有什么不合适的东西，以致皇上神志不清，昏迷不醒，这样下去，只怕皇上有性命之忧啊。”


  
“药？什么药？刘院使你快查查，这药里究竟有什么？”王安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碎瓷片，上面有些药渍，“刚才药盅被皇上摔碎在地，我怕皇上起身会扎着他，已经叫人扫了干净，但因为担心有事，所以还留了一片。”


  
刘院使接过碎瓷片，闻了闻，惊慌失色：“这药有毒，皇上确实是吃了这药才昏迷不醒的。”


  
孙清扬吃了一惊：“刘院使，这药之前我用银匙尝过一口，没什么事呀？”


  
“这药对平常人没事，但皇上喝下去，就成了催命的毒药。”


  
陈丽妃一听此言，厉声喝道：“今儿个这药是谁煎的？”


  
小内侍杨宁连忙跪在地上：“是奴才，奴才煎的，但这药材都和平日的一样，奴才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里面做手脚啊。”


  
陈丽妃面如寒霜，冷冷地说道：“今儿个是怎么煎的药，你仔仔细细一五一十地说来。”


  
周围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杨宁。


  
杨宁被四周的静穆给吓着了，先前因永乐帝突然倒下吓得苍白的脸色，越发没了血色，连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哆哆嗦嗦。


  
“奴才陪太孙嫔从龙惠妃娘娘处回来，就开始煎药，药材都是太医院直接送过来的，有侍卫看着，煎药的中间半步也没有离开。”杨宁话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像是有些犹豫，然后补了一句，“药快煎好的时候，太孙嫔说要尽些孝心，让奴才走开，她亲自看着药罐，药煮好之后，太孙嫔还用银匙尝了尝，说是味道有些发甜，奴才见那银匙也没变色，就说可能是甘草的成分好，所以甜了一些。”


  
孙清扬诧异地抬头，虽然杨宁其他的话，都没有说错，但自己何曾在中间亲自煎过药？


  
她开口道：“小杨子，我并不曾煎过药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站在孙清扬身后的桃枝抬头看了她的侧脸一眼，露出愕然之色，然后似乎觉得自己神情不对，立刻继续低头垂首。


  
杨宁也愕然地看着她，然后掩饰似的想了想：“许是奴才记错了，可能是昨儿个太孙贵嫔的事，奴才记到您头上了。”


  
一旁将几人神情看得仔细的龙惠妃忍不住喝道：“这样的事情也能记错吗？皇上如今可还昏迷不醒呢，刘院使都说了，是药上出的问题，要是药材没问题，中间又没有别的人碰过那药，就是你做下的，还不快快实话实说？”


  
听了龙惠妃的话，刚出来的刘院使已经摇了摇头：“药材、药罐、食盒……通通没有问题，是煎药的时候，下在药汤里的。”


  
刚才查出药有问题时，他已经叫值守太医把余下的药材和药罐之类拿上来都验了一验。皇上吃的药，每样都是一式两份，为了保证不会有人动手脚，用哪份是由值守太医临时决定的，所以除非两份都下了毒，否则就不可能是药材出问题。


  
听到这儿，继续保持着跪地姿势的杨宁，仍然头都没有抬，坚持道：“是奴才，奴才记错了，是昨儿个太孙贵嫔让奴才中间离开了一会儿。”


  
不光龙惠妃，连陈丽妃几个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刚才杨宁说话时的犹豫，桃枝听到孙清扬否认后的惊愕，尽都落在她们的眼里。


  
陈丽妃淡淡地说：“既然你说是昨儿个太孙贵嫔的事记错到太孙嫔头上了，那咱们就等太孙贵嫔来了问一问，有没有这么回事。想来，到慈庆宫通告的人应该已经到了，过一会儿，太子妃肯定和太孙贵嫔会一道进宫来的。你如今说实话，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等太孙贵嫔来了，查出你说的是假话，那就半点也不能饶你了。”


  
其实，陈丽妃听了她们的说辞心里觉得很奇怪，她实在难以相信孙清扬会是凶手，只是这一点点的，都指向了孙清扬……难道，是因为太子？毕竟，皇上如果突然崩逝，太子就会承继大统，也许，做了近二十年的太子，他等不及了？


  
如果是那样，只怕一会儿太孙贵嫔来了，也会说她昨儿个是让小杨子离开了一会儿。不过看这情形，小杨子是临时起意维护孙清扬，说不定能够诈出真相。


  
她看着杨宁，神色越发冷然地质问道：“总之，今儿个这药是有问题的，既然太医刚才验过药材没有问题，那就是煎药的时候出了岔子，不是她，难道是你吗？”


  
“奴才？怎么可能是奴才？奴才没有谋害皇上，奴才怎么敢谋害皇上，那对奴才有什么好处啊？奴才真不知道那药有问题……”小杨子惊恐万分，忍不住哭了起来。


  
就有人暗想，小杨子确实没有作案的动机，乾清宫的奴才要是谋害皇上，那可是诛九族的重罪，皇上死了，他能落什么好？搞不好就一并殉葬了。


  
倒是端本宫的人，为了太子早日承继大统，很有可能下此毒手。


  
龙惠妃被杨宁哭得心烦意乱：“哭什么哭？皇上还在里面躺着呢，别惊扰了圣驾。你好好回话，把实情说出来就是，有什么好哭的。”


  
正哭着，听到龙惠妃的呵斥，杨宁面如死灰地抬起头，冲着孙清扬说：“太孙嫔，奴才，对不住了。”


  
然后，他指着桃枝道：“这件事，太孙嫔跟前的桃枝姐姐，可以作证，太孙嫔当时确实是让奴才走开，她亲自看着煎了小半个时辰的药。但奴才相信，这事肯定不是太孙嫔做的，她待奴才们都那么和气，又经常打点赏赐我们，怎么会对皇上下毒手呢？”


  
噢——太孙嫔经常打点赏赐乾清宫的奴才们，难怪刚才小杨子会听她反口后，也改了说辞。


  
听到此话，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孙清扬不急不躁，目光盯着杨宁：“小杨子，给你们赏赐是觉得你们辛苦，让你们伺候皇爷爷更加尽心尽力，你怎么可以如此陷害我？”


  
杨宁抬起头：“奴才没有，奴才所说，俱是实情啊。太孙嫔，奴才方才还一直说肯定不是您呢。只是奴才虽然感念您的好，但这人命关天的，又事关皇上，奴才岂敢再为您遮掩？这锭银子，您还是拿回去吧。”


  
虽然抬着头，但杨宁与她的目光一碰即走，并没有对视，只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五十两重的银元宝，放在了地上。


  
赏赐奴才，一次竟然用五十两的银锭？众人看孙清扬的神情更加不善。


  
“这银元宝不是我赏给他的。”孙清扬转向桃枝，她刚才并没有看到立在自己身后的桃枝的神情，“桃枝，你说，当时是什么情形？”


  
“奴婢，奴婢没有看到。”桃枝吞吞吐吐。


  
龙惠妃怒喝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为你家主子遮掩吗？你刚才听到她否认之际，明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这会儿说话又口不对心，快点说实话，这天下可是皇上的，还轮不到你家主子在宫里做主呢。”


  
这话说的——即使有那迟钝的，没想过来为何孙清扬会如此的人，也都明白过来，大家看向孙清扬的表情，就都有些虎视眈眈了。


  
皇上真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这些妃嫔，可没几个有活路，她们几乎都认定了孙清扬会如此，就是太子一党居心叵测的阴谋。


  
桃枝“哇”地大哭起来，抽抽噎噎地说：“奴婢真没看到，当时，我家主子让奴婢到外面去看看雨下得大不大，如果有风，让找把大些的伞来，免得一会儿给皇上送药时，风吹凉了食盒里的药罐。走出殿门时，奴婢约摸听到主子说‘我来吧，你到那边去把哥窑那只粉青色药盅拿过来’，但等奴婢回来时，是小杨公公从药罐里盛了一盅，让主子试药尝味，主子还说，药比往日甜，那银匙确实像小杨公公说的，半点也没变色。”


  
她不断地磕头：“各位娘娘，我家主子平日里待人那般和气，怎么可能会给皇上下毒？何况，那药是她亲口尝过的呀。望各位娘娘明察，还主子一个清白。”


  
虽然都没有明说，但听的人都明白，中间孙清扬确实是煎了药的，而且，还打发了桃枝出去，让杨宁去拿药盅。


  
陈丽妃想到刚才王安公公拿给刘院使的那片碎瓷，确实是粉青色的，虽然只是瞥了一眼，但那沉厚细腻、光泽莹润，如同凝脂般的釉色，一看就是出自哥窑，脸色越发沉了下来。


  
虽是四妃之一，但平日里就不怎么管事的张顺妃开口说道：“你家主子又不是太医，有什么必要去试药？再一个，刚才刘院使已经说了，那药对平常人无害，就是皇上的病，不能沾，沾了就成了催命的毒药。”


  
一直没有开口的王贤妃也说：“正因为平常人吃了没事，所以孙嫔才敢去试药吧？还想以此表明自己是清白的，可惜，刘院使这两年的医术越发精进，你们打错了如意算盘。”


  
害皇上的人，就是她们的敌人，即使平日里孙清扬很讨人喜欢，但这会儿，证人、证词、证据，都表明就是她做的，还有那么明显的动机，自然，就没有一个人肯为她说话。


  
甚至，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恨意。


  
孙清扬当时只是试试药温，就像儿时母亲为了哄她吃药，都会先尝上一尝，并不是试药的毒性，她又不是太医，怎么能知道药有毒无毒？因为每次都会尝这么一小口，所以才知道当时的药比往日甜一些，但到了这会儿，她已经隐约发现这是一个针对自己，不，针对慈庆宫、端本宫下的圈套，知道多说无益，只是仔细观察众人的神情，希望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桃枝看到她的目光，头低了下去。


  
孙清扬不明白为何桃枝会串通杨宁一道要置自己于死地，他们又是何时串通的？按理，就更衣前他俩单独同行的那一会儿的工夫，杨宁不可能将桃枝收买下来，可究竟为何他俩会如此口径一致？但她明白这会儿必须为自己辩白，不然，就会被人认定是她下了毒，犯下这株连九族的死罪。


  
她绝不能受这冤枉。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二章　握卷使忧忘


  
“你撒谎！你们两个都在撒谎。”她眼神冰冷地看向杨宁和桃枝，“说，为何你俩突然要陷害于我？当时明明是小杨公公一直在煎药，桃枝陪着我寸步未离。”她目光转向陈丽妃几位，目光清澈，一片坦荡，“各位娘娘，他们两个在撒谎，我虽然不知他们为何会联合起来说谎，但我确实没有在中间煎过药，碰过药罐，望各位娘娘明察！”


  
已经带着太孙妃、太孙贵嫔赶来的太子妃，从王安公公嘴里得知了情由，听到孙清扬所说，走到她的身边，淡然地看着上首的各位娘娘，施礼道：“这事，各位娘娘还真是要明察，她是皇上的孙媳妇，怎么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龙惠妃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容：“为什么？太子妃你觉得还用明说吗？”


  
太子妃坦然地看着她：“臣妾确实不知，请惠妃娘娘明示。”


  
龙惠妃扬了扬眉：“皇上如果出事，太子就能上位，这，不是摆在眼前的事情吗？还用明说？”


  
太子妃淡然一笑：“可眼下这种情况一出，岂不是连太子殿下都要被牵连进来，又何来上位一说？谋害皇上、陷害太子，始作俑者这一箭双雕之计，各位娘娘难道没有疑惑吗？”


  
太子妃这话一说，包括龙惠妃都开始疑惑起来，是啊，如果这是一个陷害太子的圈套，那她们岂不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一旁的王安开口道：“老奴有一话，请各位主子听听有无道理？现在各执一词，摆明了对太孙嫔不利，但这两个奴才，并不是在一处共事的，即使勾连，也没有机会，偏他们所说，又都指向了太孙嫔，既然如此，何不都关押起来，严加审问，总能问出究竟是谁说了谎。”


  
陈丽妃想了想，问龙惠妃几个：“王公公此说，颇有道理，现在皇上昏迷不醒，她们几个各执一词，但显然谋害皇上之人，就在她们三个之中，既然如此，就将太孙嫔、小杨子、桃枝一并关押，严加审问，不相信查不出谁是谋害皇上的凶手，各位姐姐，你们意下如何？”


  
龙惠妃、张顺妃、王贤妃齐道：“就依丽妃所言，先将她们三个人收押起来。”


  
龙惠妃还补了一句：“这就让宫正局的即刻过来带人，务必要审个水落石出。”


  
太子妃说：“各位娘娘，宫正司虽然有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罪之责，但那主要是管教宫人的，太孙嫔有品级在身，去宫正司恐怕不妥，以后就是能证明她的清白，有这样一段经历，怕也会被人笑话。”


  
龙惠妃没好气地说：“究竟是不是清白，还没有查呢，依太子妃之意，这关也关不得，审也不用审，她就清白了？”


  
太子妃笑了笑：“当主子的，连体面都没有了，就算有清白，又有何益？如果她真是犯了错，挨骂、挨打甚至杀头都不为过，但如果她是清白的，单是去过宫正司，和宫人们关在一起的这份屈辱，可就是宫里头一分了，一个主子，去宫正司受罚……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太子妃沉吟道：“按理说，太孙嫔做错事，应有太孙妃和我管束，但此事牵扯到慈庆宫和端本宫，我们若是出面，不免引人猜疑……”


  
龙惠妃讥笑道：“原来太子妃也知道这事儿你们该回避啊？那你还在这儿多嘴多舌……”


  
她的话未说完，陈丽妃几个已经轻喝：“龙惠妃——”


  
陈丽妃更是面色一沉：“眼下事情既然尚未分明，惠妃你对太子妃如此说话就不免失礼，太子如今尚是国之储君，不要轻下断语叫人误会了去。”


  
龙惠妃掩了掩嘴，面色不愉：“我这也是惦记着皇上的病情，着急上火，不是有心。太子妃既如此说，那依你的意思，应当如何？”


  
“既然慈庆宫和端本宫都不宜出面，臣妾就请各位娘娘管束，先将她拘在哪位娘娘的宫里，等查明情况后再行发落。”


  
龙惠妃大惊失色：“我可不敢让她在我宫里，倘若给我也下点儿毒怎么办？”


  
“惠妃失言了，如今尚未查明真相，你怎么可以断言是孙嫔所为呢？”陈丽妃看着这年纪比自己还长几岁，说话办事却极沉不住气的龙惠妃摇了摇头，“既然如此，就依太子妃所言，将她带到我宫里先软禁起来，查一查那两个奴才所说，是实情还是谎话，再行定夺。”


  
一直在旁边冷眼瞧着的黄俨上前道：“丽妃娘娘，容老奴说一句，如此处置恐怕不妥。这可是弑君谋反的重罪，并非宫人犯错、嫔妾争宠之类的小事情，不管是谁，都应该下锦衣卫的诏狱，皇上之前就说过，牵扯到谋反之事，宁杀错，莫放过。”


  
他一抬出皇上所说的话，众人皆哑口无言，半晌，陈丽妃方道：“那就着锦衣卫来拿人，将她们三人下到诏狱，审后再定。”


  
太子妃急道：“丽妃娘娘——”


  
陈丽妃无奈地挥了挥手：“太子妃不要再多说了，再说下去，只怕你我都成了维护谋反疑犯，要一并到诏狱中去了。”


  
想到之前王贵妃之死，由用药错误到下毒，最近扯出的谋逆之罪，宫人、妃嫔因而枉死了不少，太子妃也不敢再劝。


  
孙清扬安慰她道：“母妃不用担心，臣妾没有做过的事情，凭谁来问，不管在哪儿，都不可能冤了去。”


  
太子妃忧心忡忡：“清儿，那诏狱可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好自为之，你父王和瞻儿会尽快查明此事，救你出来。”


  
何嘉瑜小声说：“母妃放心，臣妾祖父是锦衣卫同知，臣妾会托他关照清扬妹妹的。”


  
何嘉瑜明白，内里，她们再如何争来斗去都无所谓，眼下，是慈庆宫和端本宫的危急时刻，那藏在暗地里的毒手，设下这样的局就是为了针对太子，想给东宫安上弑父杀君的罪名，一旦出现屈打成招之类的冤情，孙清扬固然难逃一死，她们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此刻，必须同舟共济方能闯过此险滩。


  
自始至终，她和太子妃、太孙妃一样，都没有怀疑过孙清扬，因为孙清扬只有一个理由做此事，就是太子授意，但这件事，太子根本不可能做，所以，只能是阴谋。


  
太孙妃也看着孙清扬小声交代：“你自己小心些，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尽快救你出去的。”


  
锦衣卫的人已经来了，趁他们拖扯杨宁和桃枝之际，孙清扬对太子妃低声说：“母妃，查查桃枝进府之前，还有，今儿个本来有锦葵一道煎药的，但她临时被黄公公调开……”


  
太子妃闭了闭眼睛：“你放心，我明白了。”


  
因为孙清扬是册封过的嫔，有品级在身，所以锦衣卫的人对她颇为尊重，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并没有上前拉扯。


  
许是因为何嘉瑜和祖父说过的缘故，孙清扬所在的牢房并不阴冷潮湿，倒像一间小小的厢房，虽然四壁萧然，木床窄窄，但看上去还算干净整齐，木床边的铁桌上，有一盏铜制油灯，想是怕犯人会拿着当武器的缘故，油灯是嵌在桌上的。


  
拔下头上的金簪，孙清扬把油灯昏暗惨淡的光挑亮了一些，居然发现木床靠墙角的地方塞了一本书，是宋朝周密编写的《武林旧事》，想来应是上一个坐牢之人留下的。


  
这本书孙清扬之前看过，记载着南宋时期城市中的经济文化和市民生活，包括都城面貌、宫廷礼仪都有涉及，内容十分丰富，是了解南宋时期很好的史料。


  
看来自己在牢里，可以用这本书消遣一段时间。


  
她回想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一幕。


  
先是调她和杨宁到龙惠妃宫里，然后，让锦葵去御膳房，因为下了雨淋湿了衣服，所以她们三人不得不去更衣，而且，对方怕是从桃枝口中已经知道她的为人，所以算准了她会让桃枝和杨宁先去更衣。


  
桃枝和杨宁，应该是早就埋下的棋子，只待有机会发动而已，所以，她和杨宁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交换口径。


  
也正是因为桃枝是早就埋伏在她跟前的，所以才能够在那些个宫女中脱颖而出，迅速成了新上来的几个一等宫女里领头的，这次自己进宫侍疾，福枝着凉，所以就带了她来。


  
只怕，不光是桃枝，那批慈庆宫、端本宫里所进的宫人里，还有他们的人。


  
所做这一切，就是为了争夺皇位。


  
那么，究竟是汉王还是赵王呢？


  
历来皇位之争，成王败寇，失败者就是死路一条。


  
可这样的杀父之举，却着实让人齿寒。


  
至于自己，只是误撞到这阴谋里的牺牲品，若不是自己，就会是太孙妃，或者何嘉瑜。


  
这一切，父王和朱哥哥知道吗？他们会如何应对呢？


  
漆黑雨夜，乾清宫偏殿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冲天而上，到了半空中方才发出明亮的光，如同闪电一般，迅速闪过耀眼的光芒又沉寂下去。


  
只是这一道闪电，并没有跟着阵阵雷声。


  
京郊，通往皇城的驿道上，风声、雨声、雷声和林木被风吹雨淋发出的声响里，隐约可以听见一队人马正在疾行，被布包住的马蹄踩到泥水洼里，才会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偶然的一道闪电照亮漆黑的夜空，可以看到锃亮的刀枪，全副的黑色甲胄，连马匹也多是棕色、黑色，这队人马显然训练有素，即使是在这样的雨夜里，也没有听到半点喧哗和抱怨。


  
除了风雨声，就是驿道上整齐的脚步声，连偶尔夹杂着的一两声军马的嘶鸣都低不可闻。


  
随着离皇城越来越近，突然有布谷鸟的叫声响起，人马都停了下来，然后井然有序地四散开去，隐入了驿道旁的树林、荒草之中。


  
这队人马隐藏起来不久，一点点光从远处慢慢飘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借着那打头灯笼里的一点点光，可以看到这一队车马，带有辎重——是火器、火炮等物。


  
这队人马看上去也很是干练，刀鞘偶然与铁甲相碰，都会闪出冰寒的光，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常山卫的人马。


  
雨越下越大，带队的常山护卫指挥孟贤有些紧张，他极目四望，却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在微光中，他总觉得两旁的茂密林木间有身影在隐匿着。


  
这么机密行事，不可能被人知晓，方才那道烟光，说明内宫里已经发动得手，这会儿工夫，自己得赶紧到达皇城，与他们汇合才好，有了这批火器，功成名就指日可待，万不可在这会儿胆怯。


  
他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全速前进。”


  
就在他命令传达的同时，他的耳朵里听到了刀剑的砍杀声，这是身为军人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中埋伏了。他惊惧不已，越发感觉到雨夜的寒意，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显然，对方是刀剑出鞘等着他们，所以直到砍杀声起，他们方才发觉。


  
这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所为。


  
“注意，有埋伏——”还没等他的这道指令传达下去，先前埋伏在林木间的那批人马已经掩杀过来，下手准、狠、快，孟贤所率领的常山卫措手不及，片刻间就有许多人倒在了血泊之中，血水和着雨水迅速地流向了低洼之处。


  
又被新下来的雨水冲刷干净。


  
尽管常山卫身为精锐之军，由骁勇善战的孟贤带队，但由于他们是仓促应战，准备没有对方充分，即使和对方一般下手狠厉，也尽失了先机。


  
孟贤咬了咬牙，挺起手中的长枪，左右斜刺，一连挑翻了好几个黑甲军士。


  
正当他再度将枪举起之际，听到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箭——”


  
他的耳朵甚至能听到那人一把从箭囊中抽出了五支羽箭，拇指旋即搭上了弓弦，而后，瞄准目标，朝自己松手的那一系列动作。


  
孟贤心中大恐，对方竟然不屑于对他下暗手，先喊了一声提醒他，方才张弓搭箭。


  
他将手里的长枪挥得如同风轮一般，生人勿近。


  
然而倏忽间，那五支羽箭犹如飒沓流星，带着呼呼风声直射而来，到达的先后顺序却有所不同。


  
孟贤先后将那五支羽箭挑落，正松了一口气，速度放缓下来，却被一支黑色小箭射中了手腕，长枪落地。


  
竟然是箭中箭——五连环箭之后，还有小箭。


  
是谁？这般好的身手？


  
还没等孟贤从脑海里搜索出有这般身手的人名，一骑黑马上穿戴着黑色盔甲之人，一枪斜刺过来，挡着了他左手刺向一个黑甲军士的剑。


  
孟贤应战，但平日里用习惯的右手已经中了一箭，左手的剑到底不及对方的长枪趁手，没有五个回合就被那人挑翻在地，冰冷的枪尖刺在他的咽喉之间，却无论他如何翻滚都逃不脱，甚至，他想把自己的喉咙送到枪尖之上，来个痛快，也不能如愿。


  
孟贤倒在泥洼之中，挣扎着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绝望地问道：“你是谁？既然要杀爷，就利利索索给个痛快，干吗像个娘们儿似的戏弄于人？”


  
“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那人却不理他的激将法，长枪疾如闪电，点了他的几处穴道，然后吩咐身边的人：“捆了，绑好。”


  
孟贤一被擒，混战就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常山卫很快溃不成军，迅速被那队黑衣黑甲的人马控制住了，对个别逃窜的常山卫，擒住孟贤的那人并没有下令追击，而是冷静地吩咐道：“按原计划，一队人马留下查漏补缺，留下证据，其他人抓紧时间跟我到皇城，和其他的兄弟们汇合！”


  
明朝的军制，继承发展了唐、宋、元三朝的兵制特点，建立了卫所制，其军籍为世袭，卫所兵有定籍，兵农合一，屯守兼备，不但保证了兵源，也满足了军队的供给。


  
明朝的卫所极其庞大复杂，分为直属皇帝的亲军京卫和五军都督府下辖的卫所，其中亲军上直二十六卫中的金吾、羽林等十九卫，负责守卫皇城，掌守巡警之职。


  
羽林卫指挥彭旭正在城门上紧张地张望着，他的一个亲信低声问道：“彭大人，怎么快到约定的时间了，还一点动静没有，会不会有变？”


  
彭旭也正心急如焚，但听了亲信所言，还是笑道：“这样的大事，自然是谨慎点好，不要担心，肯定会来的。先前宫里头的烟火信号已经放了出去，他们收到就会立即过来的。”


  
他的亲信突然惊喜地说：“来了，他们来了。”


  
彭旭连忙张望，他目力极好，虽然天光未明，但借着天边隐约的一点亮，他已经看见，通向羽林卫所守的皇城西门的官道上，有黑压压的大军开了过来，隐约可以看见辎重军物。


  
那是保他们必胜的火炮、火器。


  
待那队人到了城门之下，厚重坚实、包着铜皮的城门里，传来问话。


  
“口令？”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须臾之间，城门外的人就答了出来。


  
彭旭挥了挥手：“开门。”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因为这门实在沉重，这片刻工夫，只开了一条小缝。


  
“不要开，他们是——”军中突然传出了孟贤的声音，紧接着，又被掩了口。


  
彭旭惊怒：“关门，快关门——”


  
虽然只开了一条小缝，但外面的人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终于将城门冲开。


  
彭旭带着人马应战。


  
这些黑衣黑甲的人显然久经沙场，一进城门，就有条不紊地分开，有些负责缠斗彭旭的人，有些负责接手城门，有些负责攻到城墙之上……


  
而距城门不到百步之遥的地方，两骑黑马上有两人不断张弓搭箭连射，每声弓响就有三五人应声从城墙上摔落，被他们的箭一射，城防落花流水一般七零八落，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城墙之上，就已经没有彭旭的人了。


  
这两个是什么人？竟然一个能够射三连环，一个射出五连环来？


  
再看到后阵大批人马整齐迫进，听到连绵不断的呼喝时他已经知道凶多吉少，眼见此刻战况不利，彭旭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一时间战意大挫。


  
甚至没有注意到黑马之上的一人，已经逼到了他的跟前。


  
虽然那人脸上又是血又是汗，几乎看不出来本来面目，但隐约可见，不过是二十来岁的一位少年郎。


  
此人就是射出三连环之人？


  
彭旭认出了他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没有这一号人物，他气急败坏地抹了一把脸，怒喝道：“此是皇城，你们想犯上作乱吗？”


  
那少年郎看了他片刻，朗声笑道：“彭指挥，你还想顽抗吗？究竟是谁想犯上作乱，你该给他们说个清楚。”一扬手，少年从身后拿出一柄宝剑，“这是皇上御赐的尚方宝剑，你们还不束手就擒？皇上有旨，幡然悔悟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虽然不辨真假，但这话仍然很吓人，彭旭这边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彭旭虽知大势已去，但他已经没有退路，连忙大吼：“别听他的，咱们奉皇上之命守卫皇城，凡有滋扰之人，一律等同谋反，还不快快将他拿下。”


  
有些人又捡起了兵器，还有一些紧跟着彭旭的亲信都拼命抵抗。


  
然而，对方势如破竹，局势还是一点点被扭转了过去，到了最后，城墙之上，已经尽换成了黑甲军士，彭旭等人夹在中间，已成强弩之末，如星星点点的火光，迅速被扑灭。


  
弃甲曳兵，一败涂地。


  
被几个黑甲军士捆绑住的彭旭盯着少年郎：“你是谁？我没听过你这号人物，若不是宵小之辈，何必遮掩？”


  
少年笑了笑：“师傅说了，该你们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不需多问。”挥了挥手，“带走。咱们速速去与其他三门的兄弟会合。”


  
待彭旭被带走后，他向着身后骑马过来的人嘻嘻笑道：“师傅，我这样说没错吧？”


  
他身后之人正是先前将孟贤擒获之人，沉声道：“话是没错，就是用力不对，刚才擒他的时候，你竟然还要他们几个帮忙，等这场战事完了之后，再好生练练。还有，刚才让你堵住孟贤的嘴，你竟然被他挣脱，实在是太轻敌了。”


  
少年郎吐了吐舌头，苦脸应道：“是，师傅。”


  
近黎明时，乾清宫的寝殿里，躺在龙床上的永乐帝仍然昏迷不醒。


  
刘院使再次为他诊脉，而后摇了摇头，费了好大力气方才开口说道：“皇上，皇上只怕熬不过去了，此次他所进的药物里，加上了阿胶、鹿血那样的极为燥热补阳之物，于常人虽有益，对皇上这虚耗的身子而言，却是虚不受补，以致气血乱窜，急火攻心……臣已无回天之力。”


  
黄俨问陈丽妃：“娘娘，要不要老奴去请其他太医再来看看？”


  
熬了一夜，陈丽妃几个娇美的容颜已经呈灰败之色，她还没有说话，精力最好的龙惠妃已经喝道：“糊涂，这太医院里，还有谁的医术能够强得过刘院使？而且，皇上早几年就说过，他若病了，只许刘院使给他看，虽然皇上眼下病了，难不成就敢抗旨吗？”


  
这话吓得黄俨一跳：“老奴不敢，只是想着多一个人也许保险些。”


  
一旁的刘院使沉重地说道：“黄公公所想极是，只是皇上这病，方才太医院里几个医术高超的太医都来看过了，和老臣是一个说法，丽妃娘娘方才在这儿，听得仔细。”


  
一旁像是在想什么的陈丽妃听了刘院使所说，点了点头，一脸哀戚道：“不错，刚才几位姐姐去用消夜时，刘院使已经让太医院的人都来看过了，他们也说，皇上这病，怕是没有法子了。”


  
那会儿，正是黄俨陪着龙惠妃她们出去的，王安和其他人在跟前侍候。


  
黄俨看看她们的神色，又看了看躺在龙床上的永乐帝，像是不能相信，皇上真的没救了。


  
内外室虽然隔着门槛、帐幔，但外间的人还是将刘院使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仔细，后半夜赶过来的太子以及其他王公、重臣，一听此言，脸色都面沉如水。


  
虽然没救，但此时还有气息，所以，大家虽然心里悲戚，却强忍着哭意，端坐在那里，只是谁也不肯说话，像是只要一开口，永乐帝的最后一点气息，就会随之而去。


  
最后，还是户部尚书夏元吉开口道：“皇上若将殡天，定会举国哀痛，好在太子早立，后事已定，吾等不用惧怕朝纲动乱。”


  
三部六臣也纷纷附和。


  
富阳侯李茂芳看了看太子，然后说道：“近日皇上召见太子日稀，适逢赵王高燧入朝临京师，有传言纷纷道皇上属意赵王，另有传位诏书，以臣之见，此事还是慎重些好。”


  
李茂芳的母亲是永平公主，永平公主是永乐帝的二女，下嫁李茂芳之父李让。李让逝世后，赠景国公，谥恭敏。其嫡子李茂芳嗣了富阳侯爵位，说起来，他是永乐帝的亲外孙，太子朱高炽和汉王、赵王都是他的舅舅。


  
首辅杨荣神色不愉：“这样的道听途说之语，岂能信之？富阳侯不要胡言乱语，扰乱人心。”


  
富阳侯似笑非笑：“为人臣子，当然要为君分忧，喜君之所喜，恶君之所恶，我刚才所言，哪儿有半点儿不对？倘若这只是空穴来风，那当然应由太子承继大统，倘若不是，你我如何担当得起这立伪诏谋篡位的罪名？”


  
见富阳侯说得大义凛然，有些人就犹豫起来，大家纷纷小声议论。


  
杨荣等人还要据理力辩，一直没有开口的太子看了他们一眼，眼睛扫视了一圈各臣子后说道：“各位大人所说都有道理，只是，父皇还是春秋鼎盛之时，孤不相信这一场小小的病痛就能夺了他去，所以而今说这个话题，尚为时过早。”


  
富阳侯貌似恭敬，声音中有着几分沉痛：“太子殿下所言有理，但方才太医院院使刘大人已经说过了，皇上此次恐怕难逃此劫。所以，还请殿下早做安排，以正视听，也免得天下人议论纷纷，说承继大统者名不正言不顺。”


  
礼部侍郎胡潆眼含热泪，哆哆嗦嗦地指着富阳侯，怒道：“富阳侯此说未免危言耸听了，天下均知皇上与太子殿下父慈子孝，加之又有皇太孙甚得圣意，万一皇上……太子继位，不仅是皇上属意，也是人心所向。”


  
富阳侯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若果真如此，为何皇上近日几次拒见太子殿下呢？最近一次，还是三天前，我与保定侯晋见时，正好听到皇上训斥传话的内侍，保定侯，你给大家说说当时的情形吧。”


  
保定侯孟瑛沉静寡言，平日里喜欢读书，虽然善骑射，却恂恂如一儒生。他从建文元年起，就随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起兵“靖难”，率领百余名骑兵为先锋，因接连取胜，升授义勇左卫指挥佥事，从白沟至济南又连续建立奇功，晋升为指挥同知。


  
其父孟善固守保定时，孟瑛率骑兵五千名增援，击破都督韩统率的数万名南军，建立功勋，升任指挥使。


  
因战功赫赫，孟瑛于永乐十年袭封了保定侯，继续统率左军，率领部众期间，旗鼓号令明肃，部曲凛然，人莫敢犯，他自己尤其能廉以持身，囊无私赢，所以颇得贤名。


  
常山卫指挥孟贤是他的哥哥，已故保定侯孟善的庶长子。


  
此时，他尚不知孟贤被擒的始末，听到富阳侯一说，面色一沉：“谁家的父亲没有训过儿子？富阳侯此说，不免有些小题大做。”


  
虽然是善意，却间接证实了富阳侯所说确有其事，有些观风的官员，就倒向了富阳侯。


  
正闹得不可开交，司礼监的另一个大太监江保手捧金盘，金盘上有一硬黄纸的卷轴，象牙的轴柄，从外表看来像是诏书。


  
果然，江保将诏书奉给了礼部侍郎：“各位大人，这是奴才刚从尚宝司取了回来的传位诏书，还请大人宣旨。”


  
胡潆接过诏书，行礼之后，才展开了卷轴，但他看过诏书之后，却没有直接宣读，而是跪下朝着内室里昏迷不醒的永乐帝遥遥行礼，大声说道：“敢问皇上，大太监江保所持诏书，可是皇上亲笔所写，字字句句均出自天子之意？”


  
已经从内室出来的黄俨听得惊骇莫名：“大人何出此言？难不成这诏书还能有假？这传位诏书是老奴与江公公亲眼所见，亲耳听皇上口述，而后拟定的，焉能作假？”


  
看出有些不对，左谕德杨士奇在一边说：“事关重大，胡大人理应如此慎重，按理，这传位诏书既然是皇上昏迷前就拟定的，在尚宝司用了玉玺，就该由朝中重臣亲自鉴证，怎么会在江保一个司礼监的大太监手里，所以这诏书，应由各王公大臣验过之后，方能宣读。”


  
江保眼角有些不愉，却终究恭恭敬敬地回答：“大人明鉴，撰写诏书，原是由司礼监秉承皇上之意所定，这诏书原是老奴与黄公公依皇上所述拟定，皇上让到尚宝司用印之后，方才准备请各位大人到场的，不想今晚出了这样的事情，事发突然，所以尚未来得及……既然杨大人说需要验诏，那就请吧——”


  
司礼监有提督、掌印、秉笔、随堂等太监，提督太监掌督理皇城内一切礼仪、刑名及管理当差、听事各役，作为司礼监的提督太监黄俨，秉笔太监江保，确实有参与拟定诏书的可能。


  
太子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像是陷入了深思，又像是措手不及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无法应对。


  
由胡潆捧着，众人围着诏书看了一圈，只见诏书上文辞藻丽，字句工整，先写的是太子近三年礼数疏忽，不知仁孝，失恭擅专因而废立，后写赵王如何兄恭弟友，康穆明敏，堪为人君等话语，已然是要传位于赵王朱高燧。


  
这些话，别说一直辅佐太子的杨荣、杨士奇不愿相信，就是户部尚书夏元吉、礼部尚书胡潆、保定侯孟瑛等人也不相信。


  
但上面盖着的皇帝宝印，又不由他们不信。


  
也有人信了，但他们认为这会儿不是表态的良机，就看着位高权重的几个相争。


  
武安侯郑亨嚷了起来：“这诏书是真的吗？我看咱们还是得想法让皇上醒醒，问上一问。”


  
他双目圆瞪，看了看江保和黄俨，两人被他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郑亨的父亲郑用随明太祖起兵，积功授大兴卫副千户，洪武二十五年出使漠北，郑亨因抚辑有功，升密云卫指挥佥事。


  
“靖难”时，燕王朱棣起兵，郑亨率所部投奔，受命攻蓟州，生擒都指挥马宣，又战于郑村坝，攻紫荆关、蔚州、大同、白沟河、济南、沧州、泗州，积功迁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封武安侯，镇守北京，其人军纪严明，善抚士卒。


  
武将出身的郑亨这一眼精光四射，平日里身为司礼监大太监的黄俨、江保虽然作威作福惯了，却也被他这一眼望得有些惊心。


  
富阳侯端然道：“只是皇上此刻已然昏迷许久，如何能回答各位大人所问？而且，这诏书之上，玉玺宛然在目，又是经司礼监两位大太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怎么可能有假？”


  
“当然有假，你们所看的就是伪诏。是江保、黄俨擅自做主，欺君罔上所为。”


  
随着话音，朱瞻基大步迈入，冲着内室拱手行礼：“皇爷爷，孙儿幸不辱命，已将常山卫指挥孟贤、羽林卫指挥彭旭、钦天监官王射成、兴州后屯卫高以正、通州右卫镇抚陈凯等人尽数拿下，还请皇爷爷圣谕。”


  
形势急转而下，江保、黄俨对望一眼，就要往外溜。


  
早有人盯着他们，朱瞻基一挥手，御前侍卫一把就将两人拿下。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三章　突闻另有因


  
听到朱瞻基所言，太子微微展言一笑，看样子应该是早知道其中情由。


  
臣子们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江保和黄俨，还有富阳侯等人面如死灰。


  
内室里，太子妃和陈丽妃相视一笑，均松了口气，刘院使快速地给永乐帝用了银针。


  
王安率着乾清宫的内侍、宫女们开始如平日里那般伺候永乐帝，准备好了洗漱、衣物等一应事项。


  
片刻之后，一直昏迷不醒的永乐帝动了起来，然后坐起了身。


  
已经走进内室的朱瞻基跪在龙床前，面带笑容：“皇爷爷，孙儿依您所言，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待永乐帝身着朝服，端坐在丹墀之上的宝座，朝臣们纷纷跪倒。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龙体康复——”


  
永乐帝目光向下扫去，没有看任何一个人，但所有的人都觉得他看到了自己。


  
“众位爱卿，让你们受惊了，实因逆党犯上，为免打草惊蛇，故而用了这将计就计、请君入瓮之策，朕也有幸见到了各位爱卿的忠君爱国之心。而今，逆党阴谋破败，大明江山，固若金汤，全赖众位爱卿与朕君臣一心！”


  
“皇上！”


  
群臣激动，有那感情丰富的，已经热泪盈眶。大家均跪拜在地，山呼万岁。


  
原来，这场阴谋得以败露，是因为朱瞻基事先从常山卫总旗王瑜那儿得知了消息。


  
逆党之中的兴州后屯卫高以正，是王瑜的舅舅。


  
前些日子酒后，王瑜从喝醉的高以正口中得知，由于钦天监官王射成夜观天象，有易主之变，恰逢永乐帝积患成疾，不能亲自临朝，他们就认为机会来了。


  
内里，让在永乐帝跟前伺候的，都知监太监杨庆的养子杨宁在药里下毒，黄俨和江保在高以正准备好的伪诏上用玉玺；外面，借用两人主掌司礼监之便，给孟贤等其他谋划此事的军中将领准备了盖上御宝的入宫关防，由羽林卫指挥彭旭率兵接应，出入皇城宫城诸门。


  
只等永乐帝晏驾，这些人就打算以兵劫持内库兵仗符宝，分兵执掌各府部大臣，拥立赵王登基。


  
听了舅舅醉后之语，王瑜知道这等谋反大罪，是要株连九族的。他举发谋逆，舅舅高以正必死，但或许还能保得家中妻儿；要是不揭露，势必连他的全家都得一起陪着送死。所以，他连夜将这消息告知了皇太孙朱瞻基的亲信，他的发小——影卫首领青龙。


  
由于王瑜当时只知道参与此事的有宫里的太监、军中将领和朝廷重臣，并不知道具体的人名。所以当夜，朱瞻基将此事借与永乐帝商谈国是之际，禀报上去，永乐帝就剑走偏锋，决定顺水推舟，趁热打铁，让他们把弑君矫诏之举摆到台面上来，让他们在自以为阴谋得逞之际，全盘暴露。


  
听了前因后果，大家都明白了，一场新的大清洗，即将开始。


  
待惊喜交加、喜忧参半的群臣退出正殿后，永乐帝看着朱瞻基说：“去吧，好好安慰你端本宫里的贵嫔，这一夜，她可受了不少的罪。”


  
“皇爷爷，您同意让她恢复太孙贵嫔之位了？”朱瞻基大喜过望，虽然，这是他想到的结果，但由永乐帝亲口说出，他还是非常开心。


  
“同意了，这一个晚上，她也很是辛苦。而且——”永乐帝朱棣的脸上浮现一抹解嘲似的笑意，“这钦天监的话，也不能尽信，当日王射成和袁柳庄一道占卜为你选妃，两人的结果不约而同，所以朕为你另选了胡氏，当日王射成还说，孙氏命格贵重，若与胡氏成掎角之势，就会对你的命相不利，故而朕一直叫你的母妃压制于她，眼下看来，王射成连这易主天象给他带来的杀身之祸都算不到，遑论其他？”


  
“只是，虽然复她贵嫔之位，她的家人，仍不能重用，外戚专权乃国之大祸，你本来就宠爱于她，若她的家人再得青睐，不免有宠妾灭妻之嫌，于国本有损。况且，袁柳庄当日也说，孙氏命格虽贵，却不宜为妃。所以，你万不可因她今夜之功，偏爱于她，冷淡那胡氏。”


  
袁天师所说不宜为妃，其实是当时不宜为妃。但这样的话，朱瞻基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脸上自是恭恭敬敬地答应了：“是，皇爷爷，孙儿谨遵圣谕。”


  
等朱瞻基赶到诏狱时，天色已经大亮。


  
见梳洗整齐的孙清扬正端坐在木床上，看那本《武林旧事》。


  
朱瞻基一把将她抱着转了几个圈，拥着出了诏狱，坐上马车后，还一直笑个不停。


  
孙清扬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臣妾知道殿下高兴，但也不用一直笑吧？”


  
朱瞻基看到她手里犹自握着的《武林旧事》笑说道：“你倒是镇静，到那诏狱还能静下心来看书。”


  
“进到诏狱之中，看到屋里的布置，一夜里，连个问话的都没有，更别说用刑……能够有那样的待遇，臣妾先就有些疑惑，而后看到这本书，就更生疑窦，等发现——”孙清扬将书翻开，露出一个折痕，“这一页，是臣妾在菡萏院里看的一章，无端端被折着，就想这一切恐怕是殿下安排的。”


  
看到朱瞻基摇头，孙清扬笑道：“这会儿殿下还想否认啊？殿下不会告诉臣妾，这么巧，先前那牢犯也正好看到这一页，所以留下了这折痕吧？”


  
朱瞻基在她嘴上亲了一下：“就知道你聪明。因为事发突然，为防泄密，所以也没法知会你，只让青龙安排了相应事宜，想着万一会将你押到狱中，也不至于吃太大苦头。你进宫侍疾前，就在看这书，我恰好看到你翻了这页，所以在母妃昨晚到内宫之际，让她带了一本进来。虽不是你的那本，但想来你看到这折页，应该能够明白。之所以不敢留下只言片语，实在是兹事体大，容不得半点闪失，清扬，你不会怪我吧？”


  
他把事情的经过给孙清扬讲了一遍。


  
“臣妾怎会怪罪殿下，殿下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还想着臣妾，为臣妾打点这一切，臣妾感动还来不及呢。只是事发突然，身为近侍，王公公固然能一听皇爷爷说有人要害他，把药倒掉，不要让人发现这么一句话，就能和皇上配合得天衣无缝，可刘院使又是如何得知消息的呢？那会儿臣妾等人都在跟前，皇爷爷根本没法和他说话啊，他怎么能一诊脉，就说得煞有介事？害得臣妾和丽妃娘娘她们担足了心。”


  
听到孙清扬所问，朱瞻基笑道：“刘院使侍候皇爷爷多年，极得他的信任，两人自是有一番默契，依我想来，只怕当时他给皇爷爷诊脉之时，皇爷爷抠他的手心暗示了什么，你们在跟前半点也不会察觉。我后来听说，他为了皇爷爷昏迷逼真，索性在诊治时，用金针封穴，造成弥留状态，就是其他太医诊治，也查不出端倪。再加上，之后借机与丽妃娘娘暗中通了消息，所以，这才能够在这一夜里，将黄俨等人稳住，不让他们近身查验真假。”


  
“殿下，臣妾想见一个人……”


  
朱瞻基一听，笑道：“你想见的那个人，可是桃枝？”


  
孙清扬诺诺：“臣妾见她并非是想要救她，毕竟这样的弑君之罪，谁也救她不得，只是臣妾想当面问问她究竟为何会如此做？毕竟，她平日里行事为人，并不像这等奸逆之辈，不问问清楚，臣妾心中总觉得不安。”


  
“你道这马车为何一直不走？就是因为我也想知道，她是如何混进端本宫，取得你的信任，与内侍杨宁又是如何勾连在一起的？不过她进了诏狱，可没有特别待遇，所以我让人给她梳洗过后，再带过来，免得吓着你。”


  
尽管有了朱瞻基的提醒，但见到被带上马车的桃枝时，孙清扬还是吓了一跳。


  
桃枝两边脸颊肿起很高，本来俏丽的瓜子脸已经肿成了大猪头，露在外面的皮肤青的青紫的紫，不少地方还有瘀痕，十指血淋淋的，显然是吃了许多苦头。


  
要不是给她换了身衣服，将脏污的地方擦拭干净，恐怕还会难看得多。


  
桃枝望着小几上摆放的点心，无声地咽了口水。


  
孙清扬把富贵花开的青瓷盆子推向桃枝：“你吃一点吧。”


  
桃枝先恭敬地施了个礼：“奴婢失礼了。”方才拿起点心，侧身以衣袖掩着，狼吞虎咽地吃进肚子里。


  
等桃枝吃完，孙清扬又将茶推了过去，待桃枝喝好茶，她不发一语，只静静地看着她。


  
本来就是跪坐的桃枝，伏身在地。


  
“主子，奴婢情知对不住您，奴婢并不想害您，可是奴婢没有办法……”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朱瞻基突然问道：“你进宫，是他们安排的吧？是赵王的人将你安排到端本宫的？”


  
桃枝惊愕地抬起头：“赵王？不，奴婢不是赵王的人，奴婢是白莲教唐赛儿的手下，一家人都在白莲教的手里，所以奴婢不得不听命行事。”


  
“白莲教？唐赛儿？”这回，轮到朱瞻基吃惊了。


  
看见他两个人脸上的神情，孙清扬觉得奇怪，开口问道：“唐赛儿是什么人？”


  
唐赛儿是白莲教女首领，据说其丈夫林三死后，她偶然得到一个石匣，里面有宝剑兵书，唐赛儿研习后通晓法术兵法，以传白莲教为名，集合民众数千，于永乐十八年二月在益都卸石棚寨（今青州市境内）起事，全歼了前去围攻的军队，还杀了青州都指挥使高风。


  
后来朝廷派出由安远侯柳升任总兵、都指挥刘忠统领的京师精兵，前去征讨。可惜那柳升因为自己曾南平交趾，东破倭寇，北御蒙古，因功封侯，狂妄自大，他仗着人多势众，根本不把唐赛儿放在眼里。唐赛儿抓住他骄傲轻敌这一弱点，在山寨被包围后，借诈降之际乘机夜袭官军，当时官军大乱，刘忠被一箭毙命战死沙场。


  
唐赛儿突围而出，其部众攻下莒州、即墨等地，包围安邱。虽然，她的手下部众最后被山东都指挥佥事卫青击溃消灭，但其本人及主要首领宾鸿、董彦皋等都安全转移，不知所终。曾有传言说她藏身庵堂之中，永乐帝曾两次下令逮捕京师、山东境内的女尼和女道士，后又逮捕全国数万名女尼和女道士，押解京师审查，但终未发现其踪迹。


  
说到后来，朱瞻基话音里有着他都未曾察觉的一点钦佩之意：“唐赛儿虽是一介女流，为人却狡诈多计，她自号‘佛母’，声称能预知未来，这固然是无稽之谈，却也说明她确实有些本领，不曾想，她的触角竟然伸到宫里来了。”他看向桃枝，“你既是白莲教中人，那你说说，白莲教是正是邪？”


  
看出桃枝眼中的犹豫，朱瞻基道：“你反正都难逃一死，难道还怕怪罪于你吗？但说无妨。”


  
“唐赛儿之所以能够自号‘佛母’，是因为她有妙手回春的医术，并非能预知未来。家兄就是得了不治之症被她起死回生，而后带着我一家人，死心塌地入了白莲教。这几年山东境内水旱饥荒频频，引得瘟疫流行，青州府、济南府等地多得唐赛儿行医舍药，才不至于尸横遍野，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唐赛儿的白莲教才能够迅速壮大。”桃枝避实就虚，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回答时语气平平，像是在叙述别家的事情。


  
按理，她既然是白莲教徒，其兄长又得唐赛儿医治得以活命，她应该礼敬唐赛儿一声教主才是，怎么会提起对方如此波澜不惊？


  
既然是在朱瞻基跟前，怕引得他动怒，也不该是如此的口气呀？


  
孙清扬心里虽有疑惑，面上却分毫不显，轻笑道：“如此说来，这唐赛儿倒也算是女中豪杰了。”


  
桃枝冷笑一声道：“唐赛儿早年行医救人确实值得称赞！那会儿，山东境内数年水旱饥荒，遍地饿殍，官府却不闻不问，还一味征徭役、修运河、建新都伐蒙元，半点不曾体恤民情民生，民间困苦，官府却盘剥不休……我们为了活命，确实如唐赛儿所说，只能奋起一争。只是后来，她被自己的激愤和戾气裹袭，渐渐违背了初衷……”


  
朱瞻基听得吃惊：“发生灾情时，官府都专门拨了赈灾银子和粮食的，怎么还有这样的事情？朝廷这边所收到的消息，都是那唐赛儿妄自尊大，意图谋反，并未提及当地民不聊生一事。”


  
桃枝讥讽道：“那些当官的为了自己的位置，怎么可能说出实情？前些个日子，奴婢听主子念书时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说的可不就是实情，即使在此盛世，也一样有官府不问百姓困苦之事，只是唐赛儿起事的初衷原是因为其夫被官府危害，她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也想借此解救苍生，不想，却因战乱一起死伤无数百姓，荒芜了田地不说，家破人亡的事不计其数。”


  
“等到她发现在老百姓的心里，所想、所盼的竟然是安定、没有兵灾战祸时，才发现自己当年的做法实在是太想当然了。听说，她当真放下屠刀，剪了发去当姑子，一了百了了，可我们百余个适龄的女孩子却被其部众宾鸿所迫，将家人扣押在白莲教的手里，逼着我们入选到宫里、各王公大臣的府中，听命行事。”


  
桃枝的言语中有点恨意，“如果没有唐赛儿的当初，又岂会有之后的恶果？白莲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的白莲教了。”


  
百余个逆党的女孩子，在宫中、各王公大臣的府里为奴，别说是孙清扬，就是朱瞻基，也听得一惊。


  
孙清扬连忙问道：“你可知她们的下落？”


  
桃枝一脸茫然：“奴婢不知，连这人数，奴婢也是偶然听哥哥说的，这些女孩子，原都是清白人家出来的，所以送进宫里、卖到各府，一应手续俱全，十分难查，听哥哥说，当日宾鸿曾得意地狂笑，他要将这百余位女孩子，变成埋葬朱氏王朝的必杀之器。”


  
朱瞻基暗忖，这一场大清洗，只怕还得好好查查才行。


  
“可是，你既然是为白莲教所控，又怎么会和小内侍杨宁搅在一起？他们这次下毒，可是为了将赵王推上皇位啊。”


  
听了孙清扬所问，桃枝想了想：“奴婢也不知道，那一夜，您让奴婢和杨公公先去更衣，同行的一段路上，他拿出了宾鸿的令牌，让我依计行事，陷害于您，奴婢以为他是宾鸿的人。”


  
孙清扬和朱瞻基对望一眼。


  
这白莲教的余党，只怕与赵王的人搅到一起了。


  
看了看被打得面目全非，却一脸愧疚的桃枝，孙清扬叹了口气：“你虽然是为了家人，但这弑君的死罪，即使是殿下，也救不得你。念在你我主仆一场，你有何未了之事，我会央求殿下为你办妥。”


  
“奴婢如此对主子，主子还能不计前嫌……”桃枝满脸苦涩，“家里的人，母亲有哥哥奉养，奴婢又依他们做下这等死罪之事，想那宾鸿还不至于过河拆桥，只是与奴婢一道进宫的妹妹，还请主子照应一二。”


  
“你妹妹，在哪个宫里？”


  
桃枝凄然一笑：“自打进宫，奴婢就再没见过她，妹妹的左手肘处，有一形同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如果主子有缘得见，还请帮奴婢救一救她，不要让她像奴婢似的，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孙清扬点了点头：“你放心，但凡有机会，我一定将你的妹妹救出来，等这事过了，我就请丽妃娘娘将这三宫六院的宫女都查上一查，定能找出你的妹妹。”


  
桃枝再度伏身在地，磕头道：“奴婢本名青霜，妹妹名凌霜。主子若见了她，给她说一句……她自然就会相信主子了。奴婢谢过主子，这就去了。”


  
转身欲下马车的时候，桃枝犹豫了一下，回首道：“人都说唐赛儿去当姑子了，奴婢却觉得传言未必属实，那唐赛儿与蜀中唐门，怕是有些关系，奴婢记得主子前两年，曾经查过唐门中人唐俊的下落，奴婢幼时，曾在唐赛儿跟前，听她叫一个男子俊少爷，主子您要小心一些。”


  
孙清扬红着眼睛说：“多谢你。你放心去吧，殿下会安排人，让你走得安详些。”


  
桃枝这才跳下马车，随车下送她出来的锦衣卫去了。


  
朱瞻基自是叫了人来吩咐，让人在问斩前后，好生对待桃枝云云。


  
看到闷闷不乐的孙清扬，朱瞻基道：“难怪唐赛儿出自民间，却医术精湛，原来与蜀中唐门有些关联，这事得好好查一查。”


  
孙清扬点了点头，像有些怕冷似的偎在他怀里：“这次的事情，竟然是为了拥立赵王上位，皇爷爷岂不是气极了？再加上赵王与白莲教余党有所勾连，赵王这次怕是保不住了吧？”


  
朱瞻基摇了摇头：“我们从抓住的那些人口里得知，三叔并不知道他们弑君逼宫之事，三叔虽然狂妄自大，对父王当上太子不满，却不至于做出杀父弑君这样的勾当。只怕这一次，他确实不知情，当然，若说他一点也不知，恐怕谁也不信，只是这最关键的一环，黄俨等人竟连他也瞒着，就是为了逼他下决心。皇爷爷已经下旨，后日在右顺门召见于他，听他当面回禀此事。”


  
孙清扬一听，嘴角轻轻扯了一扯：“这么说，皇爷爷的意思，其实是想留下赵王了？”


  
“嗯，皇爷爷和三叔毕竟是父子，骨肉至亲，他又怎忍心将他斩杀，父王和我也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就当他真的全不知情吧，犯不着构陷于他。皇爷爷老了，这一次虽然强撑了过来，但对他的打击……”


  
孙清扬默默地抱住朱瞻基，伏在他的胸前，虽然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父子相残，手足相煎之事，对永乐帝的伤害，远超过了疾病。


  
因为逆党丧尽天良，不仅永乐帝身受其害，京城里，为此受连累的无辜之人不计其数，由于谋反弑君是诛九族的死罪，虽然太子体恤，求得圣旨只诛三族，但仍然有许多全不知情之人，因为她们的父亲、丈夫、儿子、兄弟参与政变之事，入狱问斩。


  
京城一时人人自危，动荡不安。


  
待到赵王在右顺门前请罪时，街道上弥漫着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去。


  
永乐帝在右顺门鞫问弑君之案，由于太子朱高炽为赵王辩解、求情，赵王朱高燧这一次总算以不知情保全了性命，只是永乐帝下旨将他禁闭府中，非奉旨不得外出。


  
黄俨、江保、杨宁等人身为内监私通外臣，即刻处死。其他像孟贤、彭旭、高以正等人，都经锦衣卫狱中严刑拷问之后问斩。


  
富阳侯李茂芳废为了庶人，毁夺诰券，禁锢西内。


  
连事先全不知情的保定侯孟瑛，也受了其庶兄孟贤的牵连解职在家，就这，还是因为永乐帝念着老保定侯孟善的功劳，法外开恩……


  
自此以后，赵王朱高燧日益敛戢，再没有翻过什么浪花，也算是因祸得福，保全了赵王一脉的富贵。


  
举报此事的王瑜因功，授予了辽海卫千户。


  
京城中恢复了平静。


  
复了太孙贵嫔之位的孙清扬，过了一段颇为平静的日子。


  
转瞬间便要过中秋了。


  
自七月二十四日从京师出发，第四次亲自北征的永乐帝已经在前些日班师回朝，由于在夏天的时候，阿鲁台已为卫剌特所败，溃不成军，听说永乐帝亲自率大军出塞，就闻风而逃，不敢再有向南进犯之意，以致北征大军无功而返。


  
所以，陈丽妃等人和太子妃商量，今年的中秋要过得热热闹闹。


  
所以中秋这一天，一大早起来，福枝和桂枝就叫醒了孙清扬，服侍她洗漱更衣。


  
这几个月，瑜宁给她调制了几种新的香汤，加之藿香夏日里的艾灸，补足了她的肾元，所以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后，她的头发越发丰厚细密、乌黑发亮，隐约有股幽香，配着她原来的体香，让人闻之欲醉。


  
当然，这样的香气，要离得非常近才能够闻得见。


  
桂枝将混有藿香、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佩兰、茯苓、沉香等一二十种清热香草材料的药膏抹在孙清扬的牙齿上，这种药膏，比起一般的用青盐刷牙更为干净，而且洁白牙齿芬芳口气。


  
因为孙清扬还没有睡醒，一脸懵懵懂懂，眼睛都没睁开，所以桂枝的动作格外轻缓，等她缓缓漱口后，丹枝用温热的帕子帮她洗脸，热帕子贴上肌肤，令她精神为之一振。


  
瑜宁已经给她挑好了衣服，和福枝一道帮她更衣。


  
樱桃红绣折枝海棠洒金的袄子，天青色如意云头八宝金织襕裙，越发衬托得孙清扬肌肤胜雪，光彩照人，连室内的晨光与她的艳色相较，都淡了几分。


  
丹枝微愣，见她头发尚松散着，眉宇间更多几分娇媚天成的味道，忍不住开口夸赞道：“贵嫔，您长得可真是好看，比那画上的人还要好看……”


  
孙清扬却有些神色不愉。


  
机灵的桂枝忙给丹枝使眼色，让她不要再说下去。


  
丹枝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每回夸主子漂亮，她都会有些不高兴，福枝、桂枝几个姐姐会挡着她，瑜宁姑姑会教训她呢？


  
当然，她明白这是主子不喜欢别人夸赞她好看，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不喜欢，她要是能够生得像主子那样的容颜，只怕做梦都要笑醒，多少女人求之不得地艳羡，她家主子，却不愿人提及。


  
虽然不明白，但既然主子不喜欢，她自是也不说的，今儿个实在是觉得好看，一时没有忍住，口快了些。


  
见丹枝脸上有讪讪之意，孙清扬笑了笑，低头和她说：“这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人，而且，越是漂亮的越是招人恨，所以啊，为了你家主子少招些恨，你以后就别夸了。”


  
丹枝有些明白了，点点头应道：“奴婢以后，只在心里夸，悄悄夸，不让人听见。”


  
见她说得可爱，福枝几个都笑了起来。


  
瑜宁无奈地说：“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怎么说都是个不开窍的。”


  
“姑姑不要说她了，丹枝这样很可爱，很好呢。”孙清扬顺手扭了扭丹枝的苹果脸，坐了下来，由瑜宁帮她梳头发。


  
丹枝得了她的夸奖，得意地冲瑜宁抬起头笑了笑。


  
今儿个瑜宁帮孙清扬梳的是飞仙髻，高髻上给她戴着镶嵌了珍珠宝石金玉花钿的头面，飞仙髻中间，还插了一支芍药花玉簪，白玉做成花瓣，樱桃红的宝石做成花蕊，旁边是一圈珠花盘成的两只凤凰左右相抱，凤凰的羽毛用各色宝石点缀着，口中各衔一排璎珞，也是樱桃红的宝石做缀角，直抵额头。


  
这只花簪如画龙点睛一般，映得孙清扬双目秋水潋滟。


  
纵是见惯孙清扬姿容的福枝几个，都有些看呆了。


  
瑜宁却有些可惜，要不是身为嫔位，换成咸宁公主送的那套红宝石头面，主子还不知道会美成什么样子呢。


  
一念至此，瑜宁特意给孙清扬换了一对赤金嵌大颗东珠的耳坠为她戴上，令她整个人看上去雍容华贵，光彩夺目。


  
天色尚未大亮，孙清扬、何嘉瑜几个，已经随同太孙妃胡善祥前往慈庆宫给太子妃请安，在慈庆宫用过早膳后，两股人汇合，再一道去内宫里，给各位娘娘们请安。


  
这一天，要在内宫里看戏、赏花，用了团圆饭，拜月之后才会回来。


  
在陈丽妃的未央宫里，给娘娘们一并请了安后，太子妃、太孙妃陪着她们说正事，年长些的李良娣、郭良娣她们几个去了暖阁里闲话，慈庆宫、端本宫里一些年轻的，就听了陈丽妃的话，到御花园里去赏花。


  
虽然已经是阳历十月的天气，但御花园里，仍然是花木葱茏，暗香浮动，两边的抄手游廊下挂着的百灵、黄雀、红嘴鹦哥等正婉转悠扬唱个不停，于秋色之中，有种春光明媚的错觉。


  
“孙姐姐，你看那桂花树的叶子，真好看。”刘维闻到一阵甜香，寻香而去，看到院角的几株金银桂，花开得正灿烂，油绿的叶片肥厚浓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就连被秋风秋雨打落在树下的散碎花瓣、叶片都带有清新芬芳，不由高兴地叫道。


  
端本宫里虽然也有桂花树，但到底不及御花园里的高大茂密，所以看到这样茂盛如同丛林一般的桂树，喜欢桂花的刘维雀跃起来：“孙姐姐，咱们一会儿和丽妃娘娘讨要些桂花，回去你给做桂花八宝圆子吃，好不好？”


  
孙清扬因为爱吃，所以也爱捣鼓这些个吃食，偏她做的和厨娘们的相比，另有一种风味，每学一样新的，刘维和赵瑶影都没少吃，前些日子桂花开，做了些桂花八宝圆子，爱吃甜食的刘维很是喜欢，就此惦记上，还记得她当时说要是桂花更好些，味道也能更好吃的话，这就瞅上了御花园的桂花。


  
“知道的，会说刘嫔你是个吃家，会吃、好吃，连材料也选得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端本宫怎么缺衣少食，还得到内宫里来讨要呢。”


  
说话的是新纳进府的何嫔，何宜芳，何嘉瑜的远房堂妹。


  
虽然是开玩笑的话，刘维却听出她口气里的不屑之意，因是在内宫里，她不想与何宜芳口舌之争，叫小人看了去，遂笑了笑：“那是你没有吃过孙姐姐做的桂花八宝圆子，若是吃过了，你也会像我一般惦记上的。”


  
没等何宜芳再说什么，何嘉瑜就笑道：“清扬好偏心，做了好吃的，也不叫上我们一道，单单便宜刘嫔。今儿个，我去和丽妃娘娘她们讨要桂花，回头拿到你那儿，也要讨一碗尝尝，你可不许推辞。”


  
孙清扬看了看其他人，笑道：“那你就让她们多采一些，大家都去，先说好，吃了我的东西，可不许说不好。”


  
“原来孙贵嫔的东西好，是这么来的，吃了你的东西，我先就是要千般赞好的。”笑着搭话的是宁嫔。


  
今天因为是中秋，大节气，所以不光是她们几个来了，连一向很少露面的宁嫔也出来了，经过这几年的调养，她虽然没能恢复昔日的娇美容颜，却也不似刚出事时那般憔悴，只是整个人沉默了许多，看上去倒比旧日里稳重端庄了不少。


  
听到孙清扬的邀请，众人都说好，只有袁瑷薇冷哼了一声，“我不去，谁知道那里面做了些什么东西，吃了会不会坏了性命。”


  
她因为袁瑷芝的死，一直对孙清扬耿耿于怀，认为若不是当日孙清扬推举了阿芝嫁与朱瞻壑，阿芝也不至于早逝，所以平日里只要和孙清扬说话，总是阴阳怪气地损她。


  
孙清扬由于对阿芝被毒杀之事，有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愧疚，所以对袁瑷薇的话从不以为意，连赵瑶影和刘维几次要为她出头，都挡着，眼下听了袁瑷薇的话，也不动气，只是笑道：“袁姐姐怕我在羹汤里下毒，总也不去玩，难道就不怕一个人寂寞吗？大伙儿明儿个都去了，只留你在屋子里，岂不无聊？”


  
袁瑷薇其实也想去，但想着妹妹阿芝，她就觉得不能与孙清扬亲近，所以听到她这话，有些犹豫不决。


  
赵瑶影也希望她俩的关系能够缓和，毕竟一个宫里的人，大家在外还要以姐妹相称，成天整得和斗鸡眼似的，她们不开心，旁人看着也难受，就在一旁打圆场帮腔：“袁妹妹你不去可别后悔，她那桂花八宝圆子，好吃的叫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连一向不怎么和袁瑷薇说话的刘维也笑道：“你不去，我正好多吃一碗。”


  
袁瑷薇冲口而出：“不许你吃我的那份——”


  
众人都笑了起来。

第三卷 丹凤翔 第四章　金秋好运来


  
虽然袁瑷薇心里的芥蒂并未消去，但有了这场说笑，到底不像前段时间那样红眉毛绿眼睛地针对孙清扬。


  
一群人就在抄手游廊下的椅上坐着，不时逗弄挂在廊檐下的八哥、鹦鹉。吃着宫女们奉上的石榴，喝着茶闲话女孩子们的话题。


  
何嘉瑜因为和孙清扬两个一道给永乐帝侍过疾，言语中，对她又比别人多了几分亲厚，孙清扬也感念她那夜里的安慰话，虽然后来到锦衣卫没受罪其实全得益于朱瞻基的安排，但何嘉瑜的那份情，她还是记在了心里，对她自然也比从前亲近些。


  
说话间，孙清扬就对何嘉瑜笑道：“何姐姐，你头上的那朵牡丹花得拿下来了，花瓣有些卷边呢。”


  
何嘉瑜回头看了她的随侍大宫女晚萝一眼。


  
晚萝忙一手扶着她的云鬓，一手把那朵粉红色的牡丹花取了下来，正准备转手递给跟前的小宫女去扔了，何嘉瑜伸过手去，“拿给我看看。”


  
晚萝的手缩回来，把花儿放在何嘉瑜伸过来的手上。


  
粉红的重瓣牡丹花，可能因为是离枝已久，失了水分的缘故，外层的花瓣微微卷起，有点泛黄。


  
何嘉瑜手捻着花儿，把花瓣一片片撕下，扔进游廊外的花丛里，待手上只余下中间的黄色花蕊时，方才开口淡淡地笑道：“这样好看的花，连一个早晨都戴不过去就枯了，败了。人说花无百日红，我看哪，这离了枝的花，连半天也红不过去，凭它怎么漂亮，这但凡没了水分，很快就会凋零，让人不待见了。姐妹们，你们说是不是？”


  
顺手将手里的花蕊扔了出去。


  
本来大家都高高兴兴的，被何嘉瑜这么一说，有些就想得深了些，面上再没有过节的喜气。


  
何宜芳比刘维年纪还小些，像是不明白何嘉瑜这种年华易逝的感慨：“这花不好看了，姐姐再换一朵就是，何必不开心呢？”扬声就叫身边的宫女去牡丹园里给采一朵来。


  
看到她鲜活娇嫩的容颜，何嘉瑜有些妒恨，家里头还不是认为自己不中用，所以巴巴地选了这个何宜芳送进宫来。


  
只是平日里，何宜芳总对她跟前跟后，所以，她对这个堂妹的感情里，除开妒恨之外，还有种姐妹同心、其利断金的期盼。


  
当下，何嘉瑜压了压自己心里那种酸酸的滋味，提醒她道：“妹妹，这可不是咱们端本宫里，一草一木都得娘娘们同意才能动用呢。你方才没听你孙姐姐说向丽妃娘娘讨要桂花吗？她尚且不敢吩咐奴才们径自去摘花，何况是你？虽说娘娘们讲到这内宫里就和在咱们自己家一样，但这不过是客套话，你做事说话都要想一想，别犯了忌讳。”


  
何宜芳觉得她扫了自己的面子，面上有些不高兴，却又不敢表露，她是知道自己这个堂姐的厉害的，所以只低头“嗯”了一声，对那个听了她的话，并没有走开的宫女喝道：“还不给我倒盅茶来，白养着你不成？”


  
孙清扬见她们姐妹有些嫌隙，不欲掺和进去，就借故走开。


  
站在她们跟前的其他人，或是要到园里看花去，或是去观鱼……三三两两，走了个干净。


  
何宜芳越发觉得没趣，看着何嘉瑜面沉如水地盯着自己，眼泪都要下来了。


  
“这是在宫里，不比家中可以任性，妹妹若是觉得我提醒你是多事，以后我不再说你就是。只是若连这一点点，你都觉得受了气，那以后可还怎么忍得下去？在宫里，你比别人年轻比别人漂亮，却未必能够赢到最后。我看妹妹今日，实在孟浪了些，你想一想我的话，是为你好还是害你，若是想不过来，以后大家见面，就和其他姐妹似的点个头道个好就是，不必再论本家姐妹的情分。”


  
听到何嘉瑜虽然言语淡淡，但那隐藏的冷意，何宜芳还是打了个冷战，但她在家里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加之这次进宫前，父亲说何嘉瑜至今无出，已经没有大用，以后何氏一族的门楣还得靠她如何如何，所以面上虽然恭敬，心里却不以为然。


  
就像进宫后的这些日子，她唯何嘉瑜马首是瞻，其实是按母亲所说，毕竟堂姐进宫多年，能够提携她的地方很多，有堂姐在前面挡着，她大可扮弱装小。


  
想到这些，她眼中的泪光更盛，欠身施礼道：“姐姐教训的是，妹妹方才确实不该草率做主，更不该叫旁人看了我们姐妹的笑话，今后妹妹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姐姐如同今日一般，照拂二三，万不可就此生分……进宫前，母亲就再三交代，叫我一切都听姐姐的，万不可做出那令亲者痛，仇者快，姐妹反目的事情来。姐姐念着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就原谅妹妹吧。”


  
何嘉瑜看了她半晌，那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俏模样，淡淡地说：“今儿个让她们看了笑话，也好，至少她们会认为你是个没脑子的，防备少几分，以后也多些机会。但你要记得，只要殿下一日没有为君，端本宫里头的人，就必须同心同德，我今儿个提醒你，不光是为了你我都姓何的情分，还因为我们都是端本宫的人，就像清扬提醒我是一个道理。纵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年纪小不懂事，以后那样轻率的举动，也再别有了，不然闹出大事来的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何宜芳见何嘉瑜竟然识破自己方才那么做，是为了叫人觉得她年纪小不懂事，从而掉以轻心，心里就对何嘉瑜真心恭敬了几分，有些发愁地说：“姐姐看出来了？那她们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何嘉瑜冷哼一声：“那倒不至于，我看出来，是因为虽然进宫的时候，你年纪还小，却多少已经能看出几分性情，她们怎么能知道你小小年纪，就心思深沉？而且，你装得那样可怜，我若不是这些年在宫里经多了风浪，也险些被你瞒了去。”


  
何宜芳挨着她坐下，扯着她的衣袖笑道：“好姐姐，别生气了，芳儿年纪小，你有时间，就多教教我嘛。”


  
何嘉瑜叹了口气：“不怪你心里轻慢我，这进宫都六七年了，我还一直无出，家里头着急，我何尝不急？只是这宫里头的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看这端本宫里，不光是我，就是最得皇太孙殿下宠爱的孙贵嫔，不也一样没有一男半女？现如今只有太孙妃前两年生了大妞，个个都疼她如珠似宝，你如果能够一举得男，即使是庶出，别说殿下，就是母妃，还有皇爷爷，谁对你不是十二分地看重？”


  
何嘉瑜语重心长，娓娓言道：“你只要记得，除开想想办法，早些怀上皇嗣这件事，其他的论一时长短，争一时风头，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以后如何说话做事，心里自然就有数了。”


  
何宜芳怔了一会儿，靠着何嘉瑜说道：“不光是我，还有姐姐也要想办法呢，最好咱们姐妹能够一道儿怀上，那就真真是双喜临门了。芳儿真是命好，能够得姐姐这样掏心剖腹的指点，要不是有姐姐提携着，像我这样说话做事欠缺考虑的笨人，到了这宫里，只会给咱们家惹是非呢。”


  
何嘉瑜心里涌上一股凄然悲楚之意，皇太孙殿下自永乐十五年大婚以来，将近七年的时间，几个妃嫔里只有太孙妃一人生了个女儿，所以这些年，不光是众人的避子汤停了，太子妃还一直找太医给她们调养身子。


  
可惜，这几年，她吃的药都能堆成小山了，却总不见有动静，每每让太医诊脉，总是含糊其辞，言语闪烁，只怕自己的身子，很难承孕了。


  
她眼角余风看了看靠着自己的何宜芳，或者，就等她怀上，抱在自己跟前养吧。


  
王安公公不是给自己说了嘛，祖父送这个何宜芳进宫，就是希望她生下麟儿，抱给自己的。


  
所以，自己当然要不遗余力帮她、助她、护她，期盼姐妹同心，其利断金。


  
走得离何嘉瑜她们远了些，刘维笑问道：“赵姐姐，你平日里，最爱当和事佬，怎么刚才她们俩姐妹怄气，你也不劝上一劝？”


  
赵瑶影扬了扬帕子，作势要打她：“好啊，你个小妮子，竟然笑话起我来了，难道你不期望咱们宫里头一团和气吗？”


  
刘维撇了撇嘴：“期望啊，可惜，并非人人都如此期望，而且，就是人人都有这期望，也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女人之间，为了一朵花一件衣裙都能比个半天，何况在这宫里头？所以啊，我的期望就是不期望。”


  
“与人为善，总是好的。”


  
对赵瑶影的老好人做派，刘维一向不以为然：“赵姐姐，你可忘了那句话，人善被人欺。我看孙姐姐这样就很好，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虽然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真有谁要惹到跟前了，就绝不会轻饶她。赵姐姐，你别成天死读书了，书里头那些话，全信了害死人。”


  
孙清扬伸手扭了扭她的小脸：“我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不过你这妮子有句话倒是说对了，尽信书不如无书，才学可以向书中学，也可以向人学，尤其这人情世故，非得跟着别人才能揣摩体会得清楚，书里头讲得再有道理，都还得自己去悟。就像刚才何嫔似的，若何姐姐说她，她只知埋怨，不知悔悟，早晚还得碰几个钉子，才会明白其中的道理。”


  
刘维乖巧地抬了抬下巴：“像我，你们每次说我，我都立刻就改，所以就少碰好些钉子，人人都喜欢。”


  
见她自己夸自己，赵瑶影和孙清扬都笑了起来，赵瑶影更是直接说：“对，我是个读死书的，不像刘妹妹你，不读书，光是听话就一马平川了。”


  
刘维眨了眨眼睛：“赵姐姐，你这话是贬我还是夸我呢？还有，既然你知道自己被那些个大道理所困，为何不改呢？”


  
赵瑶影无奈地笑了笑：“性格如此，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每回出现事情，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如何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惹事最好。这些年被你们经常说，已经改了好些……”


  
说话间，她跟着已经走到前面的孙清扬往鱼池上的长桥走去。


  
赵瑶影的性格和胡善祥有些相像，不过胡善祥是无为而治的态度，虽然与人为善，却并不会刻意为之，即使是周全诸事，也会因为她的太孙妃身份，和其他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平衡着她们几个之间的冲突，而赵瑶影则是期望着大家一团和气，自个儿也朝这个期望上努力，有时甚至会文过饰非。


  
她们的这种性格，都和成长的环境不无关系，因为幼年不得人疼爱，就会渴望、在意别人对她们的态度，期望能够通过讨好别人，获得更多的关注和爱。


  
特别是赵瑶影，幼年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察言观色上总带有一份小心翼翼，生怕别人会讨厌她。


  
这种性格，成年以后她自己虽然有所发觉，但要完全改掉，却很不容易。


  
转身看到赵瑶影被刘维说得有些犯愁的模样，孙清扬安慰道：“赵姐姐，别被小妮子吓着了，与人为善总比为恶好。不管是什么性格，也不可能完全掌握命运的，谁能保证自个儿一生坦途、永远顺利啊？人生就是这样，胜胜负负，进进退退的，只要不因为遇到一点挫折，就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不去一味地屈从于命运，那么风雨之后，就总能见到彩虹！”


  
赵瑶影听了眼睛先是一亮，又黯然下去，低声说道：“清扬，话虽如此，但你别忘了，我们是女人，在这宫里，只能像金丝草、金丝雀一样，依附着男人生活，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掌握得了自己的命运，在这宫里，没有子嗣的女人，就像秋天的蒲扇一般，早晚都是丢弃的命运。等到那一天来到，没了皇太孙殿下的庇护，我们还能有什么？又如何把握自己的命运，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事事顺心如意呢？”


  
孙清扬握着赵瑶影有些发凉的手，诚挚地说：“赵姐姐，你想得太多了，殿下他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就算一直不能为皇家绵延子嗣，他也不会做出那等绝情之事的。况且，我们也都是……最早就跟着他的人了，宫里头，总不会少了我们几碗饭吃。”


  
她本想说，我们也都是皇权争夺的受害者，纵使不育，也是因为男人们的权谋之争，终觉得兹事体大，不便说出口，而且，说出来不定更加重赵瑶影的心事，连带着刘维都会心焦。


  
刘维年纪小些，本没有这份担忧，听了她俩的话，有些恍然大悟：“赵姐姐是因为这次何嫔她们三个进府，所以心里有些担忧吧？”


  
这一次，和何宜芳同时纳进端本宫的，还有徐嫔——徐澜羽，焦嫔——焦甜甜两位。


  
徐澜羽出自皇太孙朱瞻基祖母一族，是已经罢官为民，第三代魏国公徐钦的孙女，虽是庶出，却也是当嫡小姐养大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焦甜甜的父亲是个七品县令，因为她才貌出众，被选送进京，纳入了端本宫给朱瞻基为嫔。


  
面对这接二连三进府，又年轻又貌美的女孩子们，也难怪赵瑶影会焦急忧虑。


  
听了刘维所问，赵瑶影苦笑了下：“以前人家说‘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我还觉得可笑，到了这会儿才明白，真真是我们这些宫里头女人的写照。我现在真是什么都不想，就盼着有个孩子，有个一男半女傍身，也免得听到她们那些叫‘姐姐、姐姐’的娇嫩声音，心里头堵得慌。”


  
刘维哄她开心：“你不喜欢人叫你姐姐啊，那我以后唤你名字，瑶影，瑶影——”


  
孙清扬忙喝住她：“别没大没小的了，你赵姐姐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这段时间没睡好，思虑过重。前些日子里，这京城里头权势交替，官员任免，让人目不暇接，看着胆战心惊。就是咱们后宫里头，也不平静，除开你个没心没肺的，谁没有一点儿心事？”


  
刘维悄悄吐了吐舌头，扔了些宫女才拿来的鱼虫到桥下的水里，只见数十尾红色的锦锂浮出水面，抢食鱼虫，煞是好看。


  
孙清扬倚在栏杆上，转向赵瑶影笑道：“赵姐姐不用担心，在这宫里头，有我的就有你们的，即使真有那么一天，咱们三人也能一道做伴，不会孤单的。你看看，先前我是最小的，只有姐姐，从妮子开始，这前前后后多了四个妹妹，比起你这个一直在当姐姐的，岂不是更失落？”


  
“若我们的心思总放在殿下身上，为他今儿个去哪歇息烦恼，明儿个约谁观月担忧，岂不天天都是愁眉苦脸的？这样下去，再漂亮的容貌也是一脸苦相了，别说殿下看着不开心，就是咱们自己瞧着，也会厌烦，李太白在《将进酒》中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咱们虽然身为女人，但也得有那股子豪气——就算有一天会当掉衣服，也要喝了这眼前的美酒才好。”


  
孙清扬拍着鱼池上的栏杆轻唱道：“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赵瑶影和刘维听她轻唱中有种纵情欢乐的痛快，声音婉转如黄鹂出谷，清脆直冲云天，不由有些痴了。


  
刘维索性将裙子半挽起来，拔了发上的一支细长花簪，跳起了公孙大娘的《剑器》之舞。


  
她本来就是将门之后，喜武厌文，这一舞，身形矫健中就有了光曜九日的逼人气势，今儿个又是一身海棠红的衣装，整个人在那里舞着，看上去美丽得耀眼，张扬得夺目，尽管只是她一个人在舞，却看得人觉得仿佛光影四动，流光溢彩，似乎一朵花就有着满园子繁花盛开、昌盛之极的美丽，看得人心里不由自主就生出浓浓的喜悦和豪迈之气来。


  
赵瑶影觉得烦恼消减了大半，也一时兴起，以指做笔，在空中笔走龙蛇，写起了杜甫的《剑器行》：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爧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虽然是在空中书写，但孙清扬和刘维两人仍然感觉到她笔下那种酣畅淋漓的墨意席卷而来，齐声赞好。


  
“啪，啪，啪……”鱼池之上的亭阁间，突然传出了一阵掌声，而后，朱瞻基推门而出，“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你们三姐妹，真是相得益彰，唱得好，跳得美，写得妙啊。今儿个中秋节的夜宴之上，就以此《剑器行》作为祝礼，哄哄皇爷爷他老人家开心如何？”


  
刘维见朱瞻基走出来，忙把挽到腰际的裙子放了下去，和孙清扬、赵瑶影一道给他施礼请安。


  
孙清扬笑道：“殿下好没道理，躲在暗处看臣妾们在这儿玩耍，也不吭声。”


  
“我要是出来了，岂不看不到你们这么精彩的一幕？你们几个在这玩得好高兴，都没注意到亭子里有人，不光是我，还有几位弟弟也在，不过他们怕你们这三位嫂嫂害羞，没有出来。”


  
看了看窗棂关上的亭阁，刘维嘟了嘟嘴：“待在那里面，关上窗子，自是只有你们看见别人，别人看不到你们了，明明是殿下你们唐突，还怪我们？既然都是兄弟，当着你的面，有什么不好见的，只怕是不知道怎么编派了我们，不好意思见吧？”


  
朱瞻基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子，像是想掩饰什么。


  
因为鱼池上的长桥九曲十八弯，距离亭子颇有些距离，刚才离得远，他们初时并未看出是孙清扬几个，只听到声音、看到舞姿，以为是宫里头请来的乐倌，还调笑了几句，到后来还是朱瞻基瞧出是她们几个，那几个才闭了嘴。


  
所以那几个才不好意思出来和她们见面。


  
他的这番神情自是落在赵瑶影三人的眼中。


  
孙清扬扯了扯刘维，面上半分不显：“那臣妾三人就去准备了，这也快到了用午膳的时间，殿下和几位郡王也快去吧，别在这御花园里晃了，免得又撞上了其他姐妹。”


  
当晚中秋家宴上，孙清扬唱、赵瑶影写、刘维舞的《剑器行》自是大获成功，得到了永乐帝的嘉奖、众人的好评。


  
自然，有人夸奖，就有人羡慕，有人妒恨。


  
孙清扬却什么也没看见，吟唱《剑器行》时，她就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以为是中午没吃什么东西的缘故，也没在意，等坐回到桌上，正好新上了一盅虫草花炖老鸭汤，她还没喝，就被那味冲得胃里翻江倒海。


  
强忍着用帕子捂了嘴，由瑜宁扶着她疾步走到了外面的廊檐下，呼吸了几口夜风里的清冷空气，方才缓过神，想吐，却没吐出什么来。


  
瑜宁担心地说：“那虫草花炖的老鸭汤，最是滋补，贵嫔先前很爱喝的，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孙清扬接过小宫女奉上的温水，漱了漱口，方才缓过气来笑道：“只怕是中午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饿得慌了，闻到那鸭子就觉得腥气。没事，我们进去吧，别叫人看见了，还以为是皇爷爷夸奖了，就这么张狂，连宫宴也敢偷偷溜出去玩呢。”


  
为了和赵瑶影、刘维配合得天衣无缝，她们三个中午都没吃什么东西，一直在反复练习。


  
好在三个人平日里比较默契，练了几回就获得了阵阵叫好。


  
所以孙清扬觉得是没吃东西、饿过头的缘故。


  
瑜宁担忧地说：“宫里头的鸭子，都是秘法制成的，半点腥气也没有，怎么会闻着呕吐？贵嫔还是请个太医看看，别是有什么毛病。”


  
孙清扬不在意：“没事，等宫宴完了，再请太医看，这会儿大家都喜庆着呢，单我一个人这样，叫人笑话娇气。”


  
结果，回到桌上，一闻见新上的鱼腥气，又忍不住想吐。


  
这回出来，瑜宁再不肯让她进去：“贵嫔，您这个样子，来来回回的，反倒更惹人注意，还是请个太医看看吧，说不定……


  
说不定是有身子了呢？”


  
瑜宁言语犹豫，孙清扬压根就没想到那方面去，这么些年一直未孕，她和赵瑶影、何嘉瑜一样，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头却不抱什么希望了。


  
她低声说道：“怎么可能呢？一直都没怀上，上个月，殿下才去过两回……”因为子嗣的问题简直成了慈庆宫、端本宫的心病，连永乐帝都叹过两回，难道将来要为瞻儿过继孩子吗？所以新纳进府几个年轻，身体没有过损伤，易承孕的嫔妾们，就占了朱瞻基在端本宫里的大多数时间，到菡萏院有数的几回，又被孙清扬推到赵瑶影和刘维那儿去了一些，所以两人上个月里，只同房了两次。


  
虽然，那两次，每夜都是三四回，但能够怀上的可能性，并不会因此增加。


  
瑜宁也觉得可能性不大，但她看孙清扬想吐又吐不出来的可怜模样，无论如何也要劝她看看太医：“你这小日子，不是有些天没来了吗？”


  
这几年有藿香给孙清扬调理，虽然经期不像先前那般紊乱，却仍然会推后几天，所以两人也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孙清扬言语里带了些苦涩：“藿医女不是说了嘛，经期二十八天，早一天都是火，晚一天都有寒，我中了寒毒，这几年里，哪个月不是推后来的，瑜宁姑姑，咱别说这个了。”


  
虽然在别人面前一点端倪也不露，一直跟着她的瑜宁却多少知道，孙清扬先前是对孩子全不在意，等中了寒毒知道难以承孕之后，反倒极为盼望，但因为知道希望极渺茫，所以越发绝口不提，更不敢想。


  
明白她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瑜宁叹了口气：“就算不是有了身子，你这样吐也不是回事儿，说不定是染了风寒或是吃坏了东西，所以才会不舒服。小病不医成大病，贵嫔您还是看一看吧。”


  
“藿医女，你来给孙贵嫔扶一下脉，看看是怎么回事？”


  
听到朱瞻基说话，立在大殿外廊下的孙清扬和奴才们都转身向他施礼请安。


  
扶着朱瞻基伸过来的手起身后，孙清扬嗔怪道：“殿下怎么也出来了？一会儿皇爷爷看不见你，又得让人找了。”


  
永乐帝这次北征回来，特别喜欢三岁多的常宁公主，而这个小公主，又最喜欢在朱瞻基身边跟前跟后的，一会儿不见，就要让人找他。


  
要把那么点儿大的小人儿叫姑姑，还得变着花样陪她玩，朱瞻基有时不免头疼，孙清扬就以为他是为了躲常宁公主出来的。


  
朱瞻基担心地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我刚才见你出来两回，想着是不是有什么不好，所以让人去请了藿医女来给你看看，这两年都是她在给你诊脉，让她瞧瞧我也放心些。”


  
大殿里那么些人，加上侍候的奴才们……就这样，他还注意到自己的动静，转眼就使人去请了藿医女……


  
孙清扬怔了半天，才偏过头去，看着朱瞻基，压也压不住地露出了一脸笑意。


  
立在下首的藿香拾阶而上，行礼之后，对孙清扬说：“贵嫔伸出手让下官给扶下脉吧。”


  
“不过是中午没吃什么东西，肠胃有些不舒服罢了……殿下他是大惊小怪，我好好的，扶脉做什么？”孙清扬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把手伸给了藿香，一脸甜蜜地看着朱瞻基。


  
她很少有这样的表情，朱瞻基知道她这是为自己的体贴心里感到高兴，就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我说让你们哄哄皇爷爷开心，可没说让你们饿着自己。”


  
藿香眼底露出一丝喜意，看向瑜宁：“贵嫔这个月的月事来了没有？”


  
瑜宁连忙回答：“已经晚了八天，比上个月又晚了三天，迟了这几天不说，人也总是懒洋洋的，您给好好看看，是不是入了秋，不用艾灸，这寒毒又发了……”


  
经过这两三年的相处，瑜宁最信藿香的话了，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太医，不愧出自名医世家，用药扶脉诊治，都有一定的造诣，她每回来端本宫，不光贵嫔的身子日渐见好，就是她们这些奴才也受益了不少。


  
眼下，听藿医女的意思，应该是贵嫔怀上身子了，这距离上回小日子不过堪堪一个月的工夫，就是有了身子，扶脉也很难看出来，但有藿医女在，保不齐真是呢。


  
瑜宁的心里，就像有朵花似的慢慢绽开了。


  
藿香扶了半天的脉，又看了看孙清扬的舌苔，眉眼舒展，笑道：“下官要恭喜皇太孙殿下和贵嫔——这脉象只怕是有喜了，只是日子还浅，所以下官有些拿不准……”


  
有喜？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孙清扬和朱瞻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面相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一旁早有心理准备的瑜宁却听得真真的，喜极而泣，双手合十直喊阿弥陀佛：“菩萨啊，老天爷啊，你们可算是开眼了。”


  
她想到这日子，应该是上个月他们两个头一回房事怀上的，又担心第二次会不会有影响，低声和藿香耳语了几句，藿香笑道：“一次两次，不妨事的，以后别再有了就行，尤其这头几个月是要留神些。”


  
古时候的人，认为怀孕期间，男女不应再有房事，生下的孩子才会正直聪明。


  
听了藿香所说，瑜宁放下心来，忙给朱瞻基和孙清扬道喜：“殿下，贵嫔，恭喜恭喜，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咱们宫里要添人了。”


  
孙清扬回过神来，高兴地说：“托你们吉言，这要是真有了喜，得好好赏。”


  
这边朱瞻基已经将随身荷包里的金锞子尽数倒出，抛给瑜宁：“赏，好好替爷打赏。”拉着孙清扬的手就往大殿里走，“咱们得把这消息去给皇爷爷、父王、母妃报一报，这中秋节里，可真是大喜啊。”


  
孙清扬扯住他：“都说头三个月里的小孩子，不喜欢别人说他呢，殿下高兴，放在心里就是。而且，藿医女也说日子浅，还拿不准，等过后日子大了些，再找太医确定下再说吧，免得他们空欢喜。而且，这样冲进去说，大伙就都知道了，到时万一不是，可怎么收场？”


  
朱瞻基站稳脚：“对对，你说得对，我这是高兴得昏了头。”又转身对藿香、瑜宁和立在跟前的其他宫女、内侍们说道：“贵嫔可能有喜的消息，你们先别多嘴说出去，悄悄领了赏就是，等后面确定了，还有你们的好处。”


  
一众宫女、内侍自是忙不迭地答应了。


  
朱瞻基眉开眼笑地看着孙清扬说：“那你先回去休息，我进去悄悄和皇爷爷他们说一句你不舒服就是，别撑着在这儿待了，早些休息，宫宴一完，我就过来。”


  
又吩咐瑜宁：“回头拿点清淡的东西让她在马车上先吃了垫一垫，这大人小孩都不能饿着。回去后，就让马六娘给她整些好吃的。”


  
到北平新宫来时，因为端本宫和慈庆宫不在一处，太子妃就把有些人拨到了端本宫这边来，璇玑和马六娘、马六一家都在端本宫，璇玑仍然负责掌管端本宫大厨房的一应事宜，马六娘主勺。


  
藿香笑说道：“殿下放心，下官和贵嫔一道过去，给她们交代下相应的事宜，保准等您回来，就看到一个精精神神的贵嫔。”


  
朱瞻基听了高兴地说：“那太好了，有你一道，我就放心了。”


  
恋恋不舍地看着孙清扬：“你乖乖去，一定要吃些东西。别想太多，不管是不是真怀上了，咱们都和从前一样……”


  
孙清扬冲着他直笑：“臣妾都记下了，殿下快进去吧，不然一会儿小公主找了来，您脱不了身。”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五章　金鼎呈祥孕


  
虽然藿香说还没有落实，但一回到菡萏院，瑜宁就悄悄告诉了苏嬷嬷，两人就开始进进出出地忙碌、交代、安排。


  
针线、剪刀等尖锐的东西一律收了；原打算秋天到了准备把各种家什挪挪位置，换下新鲜的计划全部停了下来；屋子里摆设的一些吉祥物品，像貔貅这些，还有人物画像，也都收到了箱子里，免得这些东西的气场会冲撞到弱小的胎儿；连荷塘里原准备换水换土这样的事情，因为孕期不宜动土，也全部不让动了。


  
苏嬷嬷还和瑜宁商量：“婚丧喜庆这些个应酬，自是得全部推掉，还得依据胎煞避忌确定胎神的值位，那可是忌讳修造、搬动的，万一不注意，损孕、难产都保不齐，咱们可都得小心些。”


  
瑜宁原是没落官宦人家出身，识文断字，听到苏嬷嬷说起这个，笑道：“嬷嬷放心，我一早就记下了这个，据《古今图书集成》记载，宋代陈自明的‘胎煞避忌产前将护法’中按农时节气分定胎煞位置的办法，说是：月游胎煞：立春在房床，惊蛰在户，清明在门，立夏在灶，芒种在母身，小暑在灶，立秋在堆，白露在厨前，寒露在门，立冬在户及厨，大雪在炉及灶，小寒在房母身。咱们就按这个注意就是，保准平安。”


  
苏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这个你要上点心，她们那些年轻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讲究。”


  
瑜宁连连点头：“可不就是这个理，这次贵嫔能怀上，一来是幸亏藿医女调理得好，二来嬷嬷您听了老讲究，把贵嫔睡这屋里的镜子、鱼缸都收了出去，当时您还说没有了那一类主阴的东西，就定会阴阳调和，早早承孕，可不就应验了？这离藿医女说可以承孕的日子还有两三个月呢，就提前怀上了。”


  
苏嬷嬷喜笑颜开：“我那些法子，都是老讲究老古董，真正得力，还是靠人家藿医女，贵嫔让拿二百两金子谢她，人都只取了二十两，说有个心意就成。她真是个实心意的，也不知道将来谁家有福气娶了去。对了，藿医女说这些个月里，不能叫贵嫔看戏，那戏服色彩斑斓，戏台上锣鼓震天的，看后会令胎动不安，你我可都得记下来，免得贵嫔一时兴起，忘了这茬儿。”


  
瑜宁拿了纸笔，苏嬷嬷说一条，她就记一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些个事情，都写下来，这院里人人都要记得，免得哪儿不注意冲撞了。对了，还有这一条，不能在屋里头捆绑东西，免得将来生产时，脐带绕胎儿的脖子，或者是手指弯曲不能伸直，嬷嬷，是这么说的吧？”


  
苏嬷嬷想了想：“不用写那么细，免得有些心怀鬼胎的，反倒趁机作祟，你就写，不能看戏，不能在屋里捆绑东西，不能动针线、剪刀之类的话就行了。”


  
瑜宁又重新换了一张纸：“嬷嬷说得对，这些个事情，咱们心里清楚就是，其他的人，就给说不能做什么就行。”又朝着坐在罗汉榻上吃鸡汤面的孙清扬说：“贵嫔，您可记得，这十个月，都不能举臂往上伸，有摘、摸、够什么东西的事情，吩咐奴才们去做，一定要小心。”


  
孙清扬咽下嘴里的面，笑道：“有这么多讲究啊？这个有什么说法吗？难道早起伸懒腰也不成啊？”


  
见孙清扬没放到心上，苏嬷嬷正色道：“那孩子在孕妇的肚里，得咬着奶筋才不致坠落，孕妇一举臂向上，会使他所含奶筋脱落，导致胎儿饿死或滑胎，可千万别大意。不管是不是这么回事，宁可信其有，小心没大错，贵嫔您这些个日子，就听我们的吧，别依着自己的性子。”


  
孙清扬也希望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的，虽然觉得这些个讲究，有些就是捕风捉影，但还是慎重地点了点头：“嬷嬷放心，这十个月里，我就听你们的，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学那周朝的太姜、太任、太姒，‘眼不观淫色，耳不闻淫声，身不处淫地’，务必养一个聪明健康的好宝宝。”


  
苏嬷嬷笑道：“合该如此，咱们千辛万苦才得了这孩子，怎么着讲究也不为过。”又嘱咐一边侍候的福枝、桂枝等人，“贵嫔这才怀上，没有三个月，这话别挑明了和外人说。免得惊天动地的，让小少爷待得不安心。”


  
福枝抿嘴笑道：“这才怀上呢，嬷嬷就盼着是个少爷，可见是重男轻女的。说不定贵嫔肚子里是个女孩子，听到嬷嬷您这么说，指不定会生气呢。”


  
因为知道贵嫔喜欢女孩子，所以福枝才会这么说，倒不怕孙清扬听了会生气。


  
“闺女也好，闺女也好——”苏嬷嬷忙不迭地改口，生怕孙清扬肚里的孩子听了不高兴，“先开花后结果，兆头更好呢。还能够帮着带弟弟。”


  
把这些个事情安排妥当，瑜宁又担心起朱瞻基来：“贵嫔这前前后后，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不能侍寝，殿下不会被那些个新进府的嫔妾们勾了魂吧？贵嫔您以后得多劝着殿下到先前几个的院里，见面三分情，殿下看到她们，也总会想起您来。”


  
虽然这话说得隐晦，但孙清扬和苏嬷嬷都明白了。一来，先前的那些个人里，就刘维一个年纪小些，又多和孙清扬亲厚，不用担心；二来，先前的几个人里，年长一些，也稳持一点，就是常去，朱瞻基也不免会惦记和她们一道进府的孙清扬，不像后面进府的三个小姑娘，争了宠分了宠，就真会待这边淡了。


  
孙清扬喝完了碗里的汤，把碗递给桂枝，笑说道：“殿下自是该多到赵姐姐她们几个院里去的，我这有了身孕，可不就是说她们的身体应该也无大碍了吗？藿医女也说，母亲年纪太小，并不利于生养，何嫔她们几个，也就是我们才入府的年纪，等两三年不迟。”


  
“但这样的事情，我只能给殿下暗示，不能明说，更不可以劝着或者帮着安排，不然那就是越分了。在端本宫里，只有太孙妃可以管这些个事，虽然这几年胡姐姐照看瑾秀，自个儿身子又不好，不太理事，再不成，也还有母妃呢，轮不到我。”


  
胡善祥自生下女儿后，劳损过度，一直身子不见大好，所以端本宫里的事情，多是孙清扬、何嘉瑜帮着料理，大的事情，才去请胡善祥或者太子妃定夺。


  
像安排侍寝，绵延子嗣，这就属于大事情了。


  
瑜宁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听了孙清扬这话，不由叹了口气，“这在宫里的女人真难，没孩子吧想孩子，有了孩子又担心会失宠，真是难啊！”


  
福枝笑道：“依奴婢看哪，瑜宁姑姑的担心纯属多余，殿下疼贵嫔，那是疼到心尖上，宠到骨头里，再没可能因为这十月怀胎就冷淡了去，再一个，贵嫔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咱们殿下最盼着的，他要是有时间，还不得一天来看三回哪？就是不能在咱们院里过夜，也不会冷待了贵嫔去，姑姑说这话，岂不让贵嫔也跟着白担心？”


  
瑜宁回过神来，连打自己的嘴：“看奴婢这说的是什么话，白白给贵嫔添堵，还是福枝想得周到，就冲殿下对贵嫔这情分，这端本宫里就是头一份，再没有生分的道理。奴婢纯属多虑，贵嫔您可别往心里去。”


  
孙清扬笑起来：“瑜宁姑姑快别打了，你也是为着我好。别担心那些事情，有了这孩子啊，我什么都不想，殿下他就是不宠爱我了，我也一样高高兴兴的……”


  
话音未落，就听到小宫女在外面扬声禀报：“皇太孙殿下来了，奴婢给殿下请安。”


  
随着宫女掀帘，朱瞻基迈步走了进来，笑说道：“远远的，我就听见你编派我了，什么叫我不宠爱你了，你今儿个倒说说看，我哪儿对你不好了？”


  
朱瞻基自幼习武，耳力自是比常人好许多，孙清扬几个说话并未故意压低声音，所以被进了院里的他听个正着。


  
孙清扬正欲起身行礼，朱瞻基一把按着她：“免了你的请安，连母妃都说了，她那边和太孙妃那边，你以后初一、十五过去下就是，也不用施大礼，腹中的孩子为重。”


  
“殿下和母妃说了？”


  
朱瞻基往罗汉榻上大马金刀地一躺，拣了颗小几上细白瓷盘子里的葡萄丢进嘴里：“没明说，只说你最近身子乏，小日子没来，母妃已经喜笑颜开，说明儿个就让太医来给你诊脉。我看啊，要不是今儿个晚了，只怕她想现在就过来看看你。”


  
孙清扬嗔怪道：“殿下也折腾这一夜了，还过来做什么？也不好好早些休息。”


  
朱瞻基笑着打趣道：“我若不来，你心里岂不是要挂念？我刚才还听见你在说什么不宠爱了，这要不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别整得半夜三更的睡不着，折腾自己。”


  
“臣妾哪儿有？殿下尽编派人。”孙清扬想到刚才那些话被他听了，有些不好意思，矢口否认。


  
朱瞻基又吃了几颗葡萄：“我还不知道你啊，心里想我来，偏又要守着那些个贤良温顺、恭谨谦和的规矩，不好意思开口。要不是等我，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歇息？”


  
听到朱瞻基编着她吃醋的话，孙清扬哭笑不得：“臣妾这不是肚子饿，睡了一阵又起来吃东西嘛。嬷嬷她们是兴奋得睡不着，所以大家才在一起说了些话，哪里是为了等殿下。”


  
朱瞻基一脸受伤的样子：“这才怀上他，你就嫌弃我了？怨不得刚才说有了这孩子，才不会在意我如何待你。”


  
看朱瞻基不开心的神情，孙清扬隔着桌子拉了下他的手：“殿下是孩子他爹，臣妾怎么会嫌弃？没有你，还有他什么事啊？臣妾这不是想着你这么晚来，再和您鼓噪半天，您岂不是休息不成？今儿个该到胡姐姐那儿去吧？您快过去，等下次您过来的时候，臣妾再好好和您说道，只盼殿下别嫌弃臣妾有了身子，这面黄人丑的……”


  
“睡不着？睡不着陪着我做些别的事，我不嫌你丑。”朱瞻基伏身过去，在她的耳边暧昧低语，“比如像那天似的，累到身子都翻不起来，最后枕在我身上睡，把半边的胳膊都压麻了……”


  
孙清扬连忙捂住有些发烫的耳朵，飞了朱瞻基一眼，轻声道：“有了孩子，可不能什么顾忌都没有地乱说，孩子能听见呢。快去胡姐姐那边吧，她一准还等着……”


  
朱瞻基哈哈大笑，又坐了一会儿，方才离去。


  
“就连十五这样的大日子，殿下都要先到贵嫔这儿来坐坐，瑜宁姑姑可不是多虑了嘛。”送走朱瞻基后，桂枝笑眯眯地进来说：“殿下还嘱咐奴婢，一定要服侍好贵嫔，这边有什么需要，直接过去和他说，千万别让贵嫔不开心……还有，劝贵嫔早些休息，说那样对大人孩子都好。”


  
瑜宁和苏嬷嬷几个听了都喜笑颜开，瑜宁直接就吩咐桂枝几个小的：“还不快去准备热水，给贵嫔洗漱，早早就寝。”


  
孙清扬在她睡前交代苏嬷嬷：“殿下说这样的喜事，要阖府打赏，等殿下的打赏下来，嬷嬷你安排就是，动静小一些，别让人觉得张扬。”


  
太子妃如今不仅掌管着慈庆宫，内宫里的诸事陈丽妃等人也经常让她操持，自然是分身乏术，就是这样忙碌，第二天一大早，她仍然亲自带着太医院的妇科圣手徐太医过来给孙清扬诊脉，虽然徐太医和藿香的答案差不多：多半是有喜了，但日子尚浅，还不能完全肯定。但太子妃还没回去，慈庆宫赏下的许多金银绸缎及名贵药材就到了，足见太子夫妇对孙清扬这一胎的重视。


  
这份赏赐厚重得，几乎快追上太孙妃生瑾秀的时候了，要不是太子妃是个非常守礼的人，再怎么疼爱孙清扬，在意她，也决不肯在这些明面上让她越过太孙妃去，只怕赏赐还会更多。


  
孙清扬知道，母妃这般重视嘉奖，不光是因为对她疼爱，更因为皇太孙殿下大婚六七年，只有瑾秀一个女儿，对最重视开枝散叶的皇家而言，端本宫里每一个孩子都是弥足珍贵的。


  
胡善祥自从生了瑾秀之后，总是这病那病的，难得有几天安稳的时候，别说传宗接代，就是主持中馈，也颇觉乏力，太子妃只得让她好好歇息，调养身子。何嘉瑜几个因为步摇里的寒毒，比孙清扬还难承孕，能不能再怀上都是两说，刘维和新进府的三个年轻嫔妾，也一直没有动静……


  
到了这会儿工夫，太子妃她们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尽考虑庶长嫡幼的事情了，只盼着能够多生几个，再从中挑选合适的人来绵延皇嗣血脉，承继大统。


  
反正本朝的龙子凤女，无论是哪个妃嫔所出，都是要归在皇后名下教养的，包括太子、藩王，太孙、郡王什么的，后宅都是依循此例。


  
除非是当家主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在孩子落地后，亲生母亲看上一眼，就得抱出去由乳母带着，由嫡母安排吃穿用度，调配人手，稍大一点，都是给嫡母请安问好。太子东宫里的那些孩子，要不是太子妃自己就有三男、一女，精力有限，不愿管束其他嫔妾太多，估计都和靖郡王他们似的，对嫡母的感情厚过生母。


  
当然了，这其实是没办法的自我安慰。


  
可在人意强不过现实的情况下，太子妃也只能改变从前一心想要胡善祥生下嫡子，其他人再生庶子的想法。


  
这会儿已经是不管黑猫白猫，只要能抓着老鼠的都是好猫了。


  
所以孙清扬可能有孕这一消息，简直就像吹开雾霾天气的一阵好风，叫人神清气爽。理所当然地要重重赏赐。


  
面对这样一番赏赐，孙清扬自是感激不尽，情真意切地对太子妃言表了一番感激和惶恐。


  
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太子妃笑眯了眼睛，乐呵呵地笑道：“清儿就别愧疚了，你这一胎不管是男是女，母妃都很高兴，我来之前，你父王也千叮咛万嘱咐的，说要你安心养胎，其余的事由我们给你安排，你就别顾虑太多了，越不越分的，母妃心里自有分寸。”


  
同孙清扬闲聊宽慰数语，又和苏嬷嬷等人交代孕期应当注意的相关事宜，方才带着随侍的宫女、内侍们回慈庆宫去。


  
虽然太子妃、孙清扬都再三交代不要张扬，不宜在怀孕头三个月、胎象坐稳前让其他人知道，但中秋宫宴提早离席，八月十五夜皇太孙先来菡萏院才去梧桐院，第二天太子妃带着徐太医来诊脉，跟着赏赐不断，太孙妃免了日常请安……这些个事情落在有心人的眼里，联系在一起，端本宫里的嫔妾们，也就迅速地知道了孙清扬有喜的消息。


  
但因为太子妃早已下令，让孙贵嫔静养，闲杂之事不要打扰，加之这消息毕竟没有过明面，所以除开赵瑶影和刘维两人私下里悄悄里登门道贺，其他几个多是持观望态度。


  
相比太孙妃那次怀孕，妒恨的人多，孙清扬的这一回，羡慕和高兴的要多些。


  
赵瑶影、刘维自不消说，何嘉瑜和袁瑷薇想着孙清扬和她们一样，几年无出，她这都调理好了，自己不也快了吗？都赶着请原先没入她们眼的藿香去帮着调养身子，连太孙妃胡善祥也动了心，让藿香帮着诊了两回脉。


  
即使是何宜芳几个新入府的年轻嫔妾，想着皇太孙殿下最宠爱的孙清扬有了身孕，不管孩子是男是女，这就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不能侍寝，可不就意味着自己的机会来了，也是欢喜大过妒恨。


  
只不过，不管当夜在谁屋里就寝，抑或是招了谁去昭阳宫，朱瞻基都会先到菡萏院看看孙清扬，这一点，除开和孙清扬交好的赵瑶影、刘维，其他的妃嫔，都多少有些无奈、妒忌。


  
就在这种种微妙的情绪里，在苏嬷嬷她们千小心万小心的防护中，孙清扬已经怀胎三个月了，除开最初有些孕吐、妊娠的症状，她基本就和没事人似的，因为吃好睡好，体重见长，越发看上去面如满月，在从容自若之余，多了份母性的光辉，看上去更显得华贵端庄。


  
虽然她从没为难、刁难过谁，但几个新入府的，对她的畏惧甚至超过了对太孙妃胡善祥的畏惧。


  
端本宫的内侍、宫女们更是如此，往往她的眼风一扫，嬉笑玩闹、说小话的众人就鸦雀无声。


  
腊月里的一天，孙清扬刚起身，洗漱之后，就去了书房让瑜宁给她梳头。


  
因为寝房里不能放镜子，所以但凡有照镜子这样的梳头、更衣事项，都改在了书房。


  
孙清扬曾笑称：以前书房是琴棋书画，如今全改成镜钗粉黛了。


  
她正端详着镜里的样子，小宫女瑞儿挑了帘子进来，福了个身方道：“贵嫔，慈庆宫的单嬷嬷来了。”


  
单嬷嬷可是母妃跟前的头一人，她来做什么？孙清扬一面扶着桂枝的手走出书房，一面让瑞儿请单嬷嬷到东暖阁说话。


  
北边不像南方到了冬天湿冷湿冷的，又有地龙，就是不在暖阁里也很舒服，但考虑到单嬷嬷年纪大了，又是从慈庆宫过来的，这一路虽然坐着马车，只怕身上也受了些寒气，所以孙清扬才特意交代到东暖阁说话。


  
单嬷嬷在宫里已经待了这么些年，人老成精，转眼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一进暖阁，看着坐在榻上的孙清扬，就上前福身道：“老奴多谢贵嫔想得周到，这腊月的寒风啊，虽然有大衣服挡着，也是冷飕飕的，一到这暖阁，才觉得缓过劲儿来了。”


  
孙清扬忙叫丹枝扶起单嬷嬷：“嬷嬷是看着我长大的，就和自家人一样，何必这么多礼？平日里，就是想请嬷嬷来坐一坐也不可能，可惜苏嬷嬷今儿个出去了，不然看见你过来，还不知道怎么高兴呢。等会儿嬷嬷回去的时候，我叫人给你拿个手炉，烧着旺旺的银霜炭，保准不冷。”


  
两人寒暄了几句过后，孙清扬方才和颜问道：“今儿劳嬷嬷亲自来端本宫这一趟，是不是母妃有什么吩咐？”


  
单嬷嬷招了招手，跟着她进来的两个小宫女，双手托着盖着绫缎的漆盘奉了上来，单嬷嬷笑说道：“太子妃殿下说通常怀孕之后都会胃口不济，虽然贵嫔这一向还好，也想着让您多吃一些，正好她今儿个在内宫里，御膳房做了些新鲜蔬菜，太子妃吃着挺可口的，便让给贵嫔送过来，也好为您换换口味。”


  
北方不比南方，即使到了冬天也有众多绿色菜肴。古时候，冬日里的北方，因为交通运输不便，多是大白菜、土豆之类耐贮藏的作为主菜，即使是皇宫里，也不是人人都顿顿吃得上新鲜蔬菜，所以太子妃此举，显然很贴心。


  
孙清扬有些不明白，只是膳食的赏赐，用得着单嬷嬷来这一趟吗？毕竟这些个日子，母妃时不时就会赏些衣食等物来，但为了不引人注意，多是让宫女、内侍们送来，即使是她跟前得意的大宫女们也很少见，像单嬷嬷这级别的，更是头一回。


  
但这疑惑她只是放在心里，面上仍然千恩万谢：“母妃真是费心了，在内宫里吃点什么好的，还想着我，嬷嬷回去一定代我好好谢谢母妃。”


  
单嬷嬷笑说道：“太子妃这些日子既要操持宫务，又要准备过新年的相关事宜，忙得是不可开交，就这样还惦记着贵嫔，老奴自是应当为太子妃分忧啊，这不，才得了点闲，就巴巴地讨了给您送膳的差事，来给贵嫔请安了？也不知道这两样里的绿菜，合您的喜好不？”


  
说完，递了个眼神过去，两个走上前的小宫女忙揭开覆着漆盘的绫缎。


  
绫缎下还有食盒，打开盖子后，一样是三丝鱼翅，不过上面的冬笋换成了碧绿可喜的青笋，望之就让人胃口大开；一样是素炒青豆，一颗颗青豆圆溜溜、翠生生的，叫人眼前一亮。


  
福枝连忙接过去，给孙清扬摆在了桌上：“贵嫔趁热吃点吧，正好您还没有用早膳，奴婢给您盛碗粥来。”


  
孙清扬欢喜地和单嬷嬷说：“母妃这样的心意，我就却之不恭了，嬷嬷用过早膳没？一起吃点儿吧。”


  
虽然孙清扬对她礼敬，单嬷嬷毕竟持重，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知道这不过是客气之语，连忙笑道：“老奴可不敢当。先前来时，已经用过膳了，贵嫔快些吃吧，不用招呼老奴，这回去以后，也好给太子妃回话，殿下一准要问贵嫔吃得好不好，用了多少的。”


  
有了这话，孙清扬更是尽着胃口吃。两盘子菜就着，吃了两碗粥，还用了一个小馒头，放下碗筷她抚着肚子笑道：“让嬷嬷见笑了，这小东西特别能吃，我一会儿就饿了，饭量比从前增加了两三倍，半月前才做的衣衫，都有些紧了。”


  
“能吃好，能吃好，说明孩子健健康康。不过这三个月后，贵嫔还是要控制一下，每日多吃几顿都成，千万别把胃口撑大了，免得生产之后不好减下去……贵嫔爱吃这青豆，老奴回了太子妃殿下，让给您这隔三岔五就供点，太子妃可说了，这青豆能增进食欲、促进胎儿生长发育。”


  
孙清扬点点头：“如此有劳嬷嬷了，我也听藿医女说过，吃这些种子类的食材，利于胎儿生长。想这青豆味甘、性平，具有益中气、止泻痢、调营卫、利小便、消痈肿、解乳石毒之功效，别说这会儿吃，就是月子里头吃，也很好，还能通乳汁呢，我巴不得能多吃一些，就是母妃三天两头赏好吃的，这样吃下去，只怕将来会胖得不成样。”


  
一旁的瑜宁瞧见单嬷嬷吃惊的神情，笑说道：“嬷嬷可是觉得贵嫔和先前不同，竟然还开口讨要东西了？她这是为肚子里的孩子要的，这些个日子里，只要听说什么对孩子好，就可劲地吃。听说核桃、芝麻对孩子的先天肾元好，我们每天，光是那小核桃，都要砸几盘，还有黑芝麻，贵嫔嫌味冲，都会细细磨出粉，现做了，夜里临睡前还要喝一碗。”


  
听了瑜宁所说，单嬷嬷脸笑得如同菊花绽开：“这才是当母亲的样子呢，先前太子妃殿下还怕贵嫔为了漂亮，不敢多吃，听说贵嫔这些个日子，那些粉啊胭啊的都不抹了，也不怕身体走形，为了孩子每回将她赏赐的食物都吃下许多，开心得跟什么似的，特意叫老奴来看看。如今老奴亲眼所见，太子妃也更能够安心了。其实贵嫔不用担心，老奴看您虽然长胖了些，但这身体紧致更胜从前，胖一些更好看呢。”


  
孙清扬恍然大悟，原来母妃是担心她不好好用膳，又怕那些个传话回去的小宫女、内侍所言不实，所以让单嬷嬷来帮着相看一下。


  
她站起身转了个圈，让单嬷嬷看得更仔细些：“嬷嬷看，我眼下身子康健着呢，你回去后给母妃说，不用担心，我肯定是以孩子为重，不会光顾着自己美的。当然——”她狡黠地笑了一下，“也是要美的，漂亮的娘亲才能生出漂亮的宝宝来嘛。虽然不能抹香粉、胭脂，但瑜宁姑姑给我孕期专用的方子，这脸比从前还要细腻些呢。”


  
单嬷嬷看得仔细，脸上越发乐开了花：“人家怀头胎，多数都反应很大，即使在宫里头有那么些个太医在，也颇受了些害喜、嗜睡的苦。就像先前太孙妃怀秀姐儿的时候，前一刻，还吃得好好的，下一刻菜还没挑进嘴就要作呕，一天进餐的次数虽多，真正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却没多少，十月怀胎下来，也没长多少肉。不像贵嫔这次就和没事儿人似的，足见是您肚子里是个会疼娘的孩子，有大福气呢。”


  
孙清扬笑道：“多谢嬷嬷夸赞，我听母亲说，母体若是不够健康，这反应就大，像我现在能这样一天憨吃，也是全赖藿医女调养得好。”


  
说话间，单嬷嬷从袖笼里拿出一个香木鼎来：“还有这个宝鼎，太子妃说让贵嫔您摆在外屋里，那蛇虫鼠蚁的，就是进了屋，也只会在这宝鼎跟前转悠，被薰晕过去，不会往您里屋去，这宝鼎还是她怀皇太孙殿下时，别人进献的，虽说这北方不像南方似的那么多蚁虫，但也还是小心些好。”


  
孙清扬见单嬷嬷到这会儿才把香木鼎拿出来，显然之前母妃有交代，要根据她的表现做决定，这会儿，显然是她以皇嗣为重，不顾将来自身是不是容颜能够恢复的举动，得到了赞赏，所以才将怀皇太孙时用的好东西赏了下来。


  
让瑜宁把香木鼎接过来摆放在不冲撞胎神的位置上，孙清扬笑着对单嬷嬷说：“母妃费心了，连这样的好东西都赏了给我，若是被其他姐妹知道了，还不晓得怎么羡慕呢。回去之后，还望嬷嬷代我给母妃多说两句谢谢，待改日请安的时候，我再给母妃当面致谢。”


  
听了孙清扬此说，单嬷嬷犹豫片刻，方说道：“这香木鼎的赏赐，就别往外说了，有人问起，只说贵嫔您家里带来的就好，反正就是慈庆宫里，知道这宝鼎的也没几个。太子妃的意思，是为了让您这一胎吉祥平安，称心如意，其他人怎么想怎么看，您不用理会。”


  
这言下之意，是盼着孙清扬这一胎是男孩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端本宫太需要一个男孩了，不然再这么下去，将来早晚有一天，会有御史以子嗣不丰，国本不固，上书请求过继或者广纳秀女了。


  
毕竟，皇太孙的子嗣，将来是要承继大统的，不比一般皇孙的子嗣，晚点早点，甚至没有，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但这事可不由孙清扬想或者说了就能改变，所以她只能默默地装作没听懂，再三道谢。


  
走到门前，单嬷嬷欲言又止。


  
瑜宁眼尖嘴快，忙笑着说道：“嬷嬷可是有什么话说？您也算是看着我家贵嫔长大的了，有什么顾虑直接说了就是，何必吞吞吐吐呢？”


  
“虽然贵嫔这一胎已经三个月，胎象颇稳，脉息绵长，大人孩子都很健康，但这宫里头，胎死腹中，或者生下来夭折的孩子，不计其数，反倒是平平安安的没有几个。就是慈庆宫里，太子妃殿下那样看顾着，没生下来的不说，连好端端的四郡主和五郡主都无故早殇……这孩子没了，有些虽是天意，有些确是人为，所以贵嫔您一定要记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四郡主是王良媛所生，五郡主是齐承徽所出，两人在迁都前先后出了意外，有说是齐承徽害了四郡主落水受凉，风寒身亡，所以王良媛为了报复，就让五郡主腹泻不止，脱水死了。因为查无实据，所以那二位的位分并未受什么影响，但两位郡主早殇的事实，仍造成了不少打击，现如今，王良嫒和齐承徽成日里就是吃斋念佛，如同住家居士一般。


  
单嬷嬷此说，显然是知道一点儿什么，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两位郡主绝非自然夭折的意思，还是听得孙清扬等人心头一惊。


  
瑜宁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嬷嬷放心，也请太子妃殿下放心，这菡萏院里，苏嬷嬷和奴婢，定是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就是飞进个苍蝇来，也得辨一下雌雄。”

第三卷 丹凤翔 第六章　斯乐不可窥


  
自打怀孕后，再到慈庆宫请安的时候，太子妃总是让孙清扬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常常笑容满面地拉着她的手说话，时不时给她说一些育儿心得。


  
即使是太孙妃，也待她比先前亲厚。


  
那一日，孙清扬正坐在太子妃身边说话，见太孙妃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胡善祥已经两步上前，虚托着她，笑道：“免了免了，快快起身，你现在可是身子金贵。”


  
太子妃也笑道：“都是自家人，这个时候还那么多礼做什么？都坐下吧。”


  
左为尊，所以即使回回太子妃拉她在跟前坐，孙清扬也总是选择右手的位置，这会儿工夫，胡善祥自是坐到太子妃的左侧，陪着胡善祥一道进来的何嘉瑜给太子妃施礼，和孙清扬见礼后，随之坐在了胡善祥的下首。


  
胡善祥如同往日一般细细问了孙清扬一些孕期的情况，孙清扬仍然是一一笑着答了，态度一如往日很是恭敬。


  
何嘉瑜、何宜芳几个不时跟着说几句逗趣，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袁瑷薇也会插一两句话说笑。


  
太子妃看到她们妻妾相和，自是心怀大慰，对着胡善祥笑说：“哎，都说了要你孙妹妹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安安心心地给我生一个白胖小子就是，别的事情都不用理，她偏要来这里陪我说话，带累着你们都陪我这老太婆枯坐。”


  
胡善祥抿嘴一笑：“母妃这话臣妾听着，怎么是高兴多过抱怨呢？臣妾可是知道，但凡孙妹妹不来的那天，母妃就急得跟什么似的，一天总要遣人去问个两三回，就是臣妾几个，从端本宫过来，也没少被母妃打听孙妹妹的情况呢。”


  
何嘉瑜半真半假地抱怨：“可不是吗？母妃待清扬这般爱重，看得我真是好生妒忌，这一屋子的人，合着只有清扬一个是母妃的媳妇，我们都是那上不得台面的灶火婆子，只能烧柴。”


  
太子妃指着她大笑：“有这么白嫩好看的灶火婆子？灶神来了，只怕都舍不得走了。”


  
何宜芳娇笑道：“臣妾听院里有经验的老嬷嬷说，看孙贵嫔的走姿，都说一定是个男孩呢。”


  
焦甜甜的笑容如同她的名字一般甜蜜：“可不是，臣妾也听人说，孙贵嫔如今走路，自有一份威仪，必定会生个男孩子。”


  
这才三个多月的身孕，从走路上就能看出男女来？孙清扬失笑。这些自然是何宜芳她们编出来哄太子妃开心的，不过太子妃却还是很高兴，哈哈大笑。


  
“若真是个男孩子，不光是她，就是你们，还有这慈庆宫、端本宫的人，都少不了赏赐。”


  
胡善祥领着端本宫的人齐声答谢，跟前立着的嬷嬷、宫女、内侍们立即跪下谢恩。


  
太子妃问孙清扬：“你今儿个的安胎药喝了没有？”


  
孙清扬笑道：“要到午时用完膳才喝呢，母妃放心，太医院那边每日都是算准时辰把药送过来的。”


  
药是送过来了，不过多是喂给了花草，孙清扬最怕吃药，即使是这些个温补的安胎药，她也不愿意吃，好在苏嬷嬷和瑜宁都听藿香的，只要母体健康，安胎药不吃其实更好。毕竟，是药三分毒。


  
但太子妃慎重，着太医院每日送来的安胎药不能不接，所以孙清扬答应得很自然、顺畅。


  
胡善祥便笑道：“母妃，这就让孙妹妹回去吧，这离正午也不过就一个来时辰了，她回去还可以歇一歇，免得急匆匆赶回去喝药的话，困乏着，反倒不好。”


  
太子妃听了连连点头：“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光顾着和你们说话，都忘了这茬儿。清儿，你就快些回去吧，这双身子的人啊，最容易瞌睡，你先回去歇歇。”


  
孙清扬顺从地起了身，转眸看着胡善祥感激地笑笑，欠身施礼后，对着太子妃笑说：“母妃，那臣妾就先告辞了。胡姐姐，何姐姐，你们几个陪母妃多坐坐。”


  
刘维也拉着她身边的赵瑶影站起了身，对着太子妃笑说道：“母妃，我和赵姐姐陪孙姐姐回端本宫吧，正好代您看着她吃药，免得她嫌苦给吐了。”


  
太子妃笑起来：“你当谁都和你似的不肯吃药啊？那可是安胎药，你孙姐姐为了肚里的孩子，也不会吐。去吧，就知道你们陪我这老太婆坐不住，去陪她吧，正好也沾一沾喜气，早点给我怀上一个。”


  
“托母妃吉言，我们就去沾沾孙姐姐的喜气。”刘维便笑嘻嘻地和赵瑶影一道起身告退，与孙清扬一起出了慈庆宫。


  
看着孙清扬几个的背影，胡善祥笑说道：“母妃就是惯着她们，臣妾怕扰着孙妹妹，一早就免了她的请安，让闲杂人等少去打扰她，刘嫔这些时间可是闷坏了，今儿个可算逮着了机会，她这一去，只怕孙妹妹半天都得不了清静呢。”


  
太子妃笑说道：“你是个会体贴的，你就做好人吧，母妃来做坏人，这样你孙妹妹才越发能够体谅你这份心呢。只是有一样，这么久不让维维她们去，只怕清儿也是闷得慌，偶尔让她们去叨扰叨扰，也好。”


  
胡善祥笑容一滞，看了一脸平和的太子妃一眼，似乎是想分辨太子妃这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片刻后方才点头笑道：“母妃说得是，臣妾光考虑孙妹妹的身子，忘了这孕妇的心情也很重要，以后隔三岔五就让她们去坐坐，以别累着孙妹妹为宜。”


  
太子妃这阵子对孙清扬的偏重，胡善祥多少有些失落，但她仍然尽着一个太孙妃的本分，不妒不恨，期望孙清扬这一胎平平安安，所以按自己那会儿怀孕的感受，叫人少去打扰孙清扬。


  
只是怀第一胎时，落下了多思多虑的习惯，加之太子妃对孙清扬这一胎的看重，所以每每听到一句话，她都会深想几分。


  
像掩饰什么似的，她象征性地端起桌上的茶喝了几口，笑着问何嘉瑜：“母妃今儿个这茶似乎格外醇厚，何妹妹你觉得呢？”


  
刚才她们说话的时候，何嘉瑜已经喝了半盅茶。


  
因为家世好，在家里何嘉瑜是早早就受过分茶、辨茶这些个教养的，这会儿她却苦笑道：“臣妾说出来母妃和胡姐姐可别笑话，其实这品茶一道臣妾并不在行，再好的茶到了臣妾这儿也就是解渴之物，只当牛饮罢了。旧日里，老师教的时候，臣妾总是云里雾里吹上一阵糊弄过去，这会儿却不敢胡说，姐姐这么问臣妾，岂不是为难吗？”


  
何宜芳也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吗？臣妾还没出嫁前，就听家里的众姐妹说，嘉瑜姐姐就是个俗人，只有在喝香片的时候能辨得出来各种花香，所以老师为了不让她难堪，每回辨茶，都是用的各类香片，这回臣妾嫁进宫来，伯母还惦记着姐姐喝不习惯宫里头的茶，让捎了几大包香片呢。”


  
太子妃忍不住“扑哧”大笑道：“你们姐妹真是趣人，不过照我说，这不论是茶还是香片，其实说穿了也就是个解渴之物罢了。喜欢就多喝几口，不喜欢就换了，所谓雅俗，都是那些个文人墨客整出来糊弄人的，当不得真。像嘉瑜这样真性情的，才是真正的大雅呢。”


  
何嘉瑜娇嗔地拧了拧身子：“有了母妃这句夸奖，看以后还有谁敢说臣妾是俗人。”


  
何宜芳又笑着说了些府里姐妹们的趣事，把太子妃乐得前俯后仰。


  
连胡善祥也在一旁摇头笑道：“哎哟，不行了。再笑下去我这肚子疼得今日连饭也吃不下去了，没想到宜芳竟然这般会讲笑话，早知道有你这么个开心果，就该早早劝殿下接进府来。”


  
何宜芳笑道：“那臣妾可不敢再说了，真笑坏了太孙妃的肚子，头一个，母妃就不能轻饶了臣妾。”


  
“那可不会，有了你这些笑话，母妃也定是能多吃一碗的。”胡善祥侧头看了看点头微笑的太子妃，想了想，又对何宜芳笑道：“说起来，宜芳进府虽然不久，却是十分合我的眼缘呢，从前我只当嘉瑜是个好的，不曾想，竟有个妹妹比她也不遑多让。”


  
何宜芳连忙点头娇笑道：“臣妾也觉得太孙妃姐姐十分亲切。”


  
胡善祥仔细看了何宜芳一眼，像是想知道她的话是真心还是敷衍，而后，笑着对太子妃说道：“母妃，前儿个臣妾的姐姐进宫来，听说咱们宫里的孙妹妹怀了身孕，还再三恭喜呢，而且，她还给臣妾带来了个好消息。”


  
她从袖笼里拿出一个已经有些磨损，刻成观音送子模样的黄杨木雕，奉给了太子妃。


  
这观音送子木雕想是经常被人抚摸的缘故，看着有些旧了，连雕刻的衣衫木纹都圆润光滑。


  
太子妃接过去打量了一番，笑着问道：“祥儿，这观音送子雕得蛮精致的，你今儿个拿出来是想着给她们都沾点吉祥？”


  
胡善祥凑过去小声道：“母妃，您旋开那观音的脚下打开看看，听姐姐说，这里头是臣妾家里祖传下的偏方，只要按着上头的方子按时吃药，就能很快怀上，臣妾的姐姐，又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胡善围嫁给袁天师做填房后，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前后曾经滑过两次胎，人人都道她年纪已大，再经那么一折腾，以后只怕是难以承孕，想不到，竟然又怀上了。


  
听胡善祥这么一说，太子妃再看那观音送子的木雕，眼里就多了盼望和喜悦，望向胡善祥的眼神更加爱怜，语气也更温和：“你这孩子，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她们，胡尚宫一拿了给你，就巴巴地献出来。”


  
太子妃当然知道，之前胡尚宫一直不和太孙妃说家里有这么一个祖传的方子，就是知道胡善祥的性子藏不了私，所以一直瞒着她，如今肯献出来，恐怕也是因为眼见胡善祥的身子一时半会儿难调养好，怕孙清扬一枝独大，所以让其他人也尽快怀孕分些宠。


  
就是太孙妃的心里，怕也是知道胡尚宫这个想法的。但不管是太子妃，还是太孙妃，对这样的结果都乐见其成，毕竟，后宫里头，除开皇后、正妃外，其他的嫔妾确实不宜荣宠太盛，免得有欺凌嫡母之嫌。


  
太子妃如今偏重孙清扬，固然有自小在身边养成的情分，主要的原因还是端本宫子嗣单薄，要不，当年宁嫔也不会由一个司帐，承孕之后就提成了嫔妾，虽然是没有上宗谱的，比不上赵瑶影她们有册封的贵重，却也比她先前只是个通房丫鬟的司帐身份来得强多了。


  
一个司帐所怀的子嗣，她都如此看重，何况是袁天师口中，命中贵不可及的孙清扬？


  
但在内心里，太子妃并不愿后宫不宁，风云变幻，她希望就像现在这样，由胡善祥为皇太孙妃，以后再当太子妃、皇后，母仪天下，唯有这样，朱瞻基在言官的口中，才不会私德有亏，才配得上一代明君，中兴大明。


  
所以，此刻听到胡善祥说有这样的方子，能够间接辖制孙清扬，太子妃自是极为高兴。


  
坐在下首的何嘉瑜几个没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七嘴八舌地议论：“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么太孙妃先前没有拿出来，别是宽慰我们的吧？”


  
“袁夫人落了两次胎，这方子管不管用啊？”


  
“太孙妃先得了个妞妞，会不会总生女儿？”


  
……


  
听了她们的话，胡善祥也不生气，反倒认真地解释：“你们可别不信，我家用这方子好几代了，远的不说，我外祖母先后生了三男两女，我母亲生了五女两男。就是我，之前落胎的那个，也是个男孩，后来又怀了秀姐儿，都是姐姐在我院里时，帮着调养得下的。她原先不拿出来，是因为家里有祖训，这方子不外传的，这一回还是她说漏了嘴，我再三央求才要了来……方子绝对是管用的，你们可别不识好。”


  
太子妃轻喝道：“太孙妃一片好心，你们倒疑三疑四的，觉得有问题，不要用就是，谁也不求着你们。左右你们不信，有的是人信，我再给瞻儿挑几个好生养的姨娘抬进府里，等生下来，直接养到太孙妃跟前，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姨娘们生下的孩子，总不及妃嫔的尊贵，就像宫人生的孩子，不到子嗣凋零的一步，是绝不可能承继大统的，要不是想到这个，算着虽然大婚六七年，但朱瞻基还是年富力强，以后总还有机会，只怕太子妃一早就这么做了。


  
所以这话虽然说得半真半假，但何嘉瑜几个还是心头一凛，连忙改了口。


  
何宜芳虽然并不觉得这方子对她有什么用，毕竟她年轻，有的是承孕机会，但仍然抢先第一个开口表示感谢：“太孙妃姐姐最好了，有什么好事都想着我们。”


  
何嘉瑜求子心切，听到太子妃都很相信的样子，心里就多了几分盼望，不由又惊又喜，感激涕零地说道：“臣妾多谢胡姐姐的方子，待他日怀上了，要好好给胡姐姐封个大红包。”


  
袁瑷薇同何嘉瑜的心情差不多，自然也是笑说道：“知道太孙妃您脾气好，所以先前大家故意那么说笑，其实不知道心里有多感激呢，您这积的可是大功德，就和送子娘娘似的，救苦救难啊。”


  
焦甜甜的苹果脸更是笑得如花一般：“不管她们要不要，反正臣妾是一定要跟太孙妃姐姐求方子的，就凭姐姐肯拿方子出来这心思，臣妾今后定是唯姐姐马首是瞻。”


  
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徐澜羽也谢道：“多谢太孙妃体恤。”


  
宁嫔更是站起身对胡善祥欠身施礼：“若真能因此怀上孩子，婢妾万分感怀太孙妃的大恩大德。”


  
胡善祥听了她们所说，责怪道：“咱们既然能够一道儿服侍皇太孙殿下，这就是缘分，何必这么外道？况且平日里我与你们大家投缘，我身体不适的时候，嘉瑜没少帮衬着处理宫务，众位姐妹从来没给我出过什么乱子，咱们端本宫里姐妹和睦，殿下在外才能更好地应对国是，你们说这些个客气话也太见外，听着生分倒叫我伤心了。”


  
何嘉瑜笑着道：“姐姐待臣妾等人亲切，但是礼不可废，恩不可忘。何况能够孕育子嗣这样的大事情，自是人人感念姐姐的恩德。姐姐也别推辞了，等臣妾等人有了好消息，必定是要头一个告诉姐姐的。”


  
胡善祥笑道：“偏你是个嘴巧的，就是几句感谢的话，也说得这样叫人暖心。”


  
她们说话的工夫，太子妃已经旋开了观音底座下的木塞，从里面拿出一张起了毛边、有些泛黄的纸，招玬桂一道仔细地看了看。


  
大宫女玬桂颇通药理，平日里太子妃的药膳都是她捣鼓的，看到方子上所写，女子在每月小日子来前吃的一些药材，多是暖宫生血的，就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太子妃殿下，这上面的药材，对女子助孕大有裨益。”


  
听了玬桂所说，胡善祥对太子妃笑道：“母妃，这方子虽然是我家里用了几代的，但还是请太医们看看，斟酌斟酌，毕竟这么多姐妹要服用，还是慎重些好。”


  
太子妃最喜欢胡善祥这份稳持，笑眯眯地点点头，转身吩咐玬桂取笔墨誊写一份：“这宝贝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既是太孙妃家的祖传，就取了笔墨来抄下来，原物还是归到这送子观音的好。”


  
虽然来之前，已经提前抄了一份留着，但太子妃此举还是令胡善祥感怀：“母妃真是想得细致周到，这样一来，臣妾也不用担心日后不好和家里的姐妹们交代，毕竟这祖传下来的，虽只是个方子，也不好在臣妾手上遗失了。”


  
玬桂誊抄完了之后，便将那方子放回送子观音，原样交还给了胡善祥。


  
“等太医院的人看过之后，我就嘱咐人给你们按时辰熬好药送过去，免得你们偷懒，拿着方子也是束之高阁。”


  
听了太子妃所说，何嘉瑜娇笑道：“臣妾只恨不得这会儿就喝一碗药下去，哪里会偷懒？母妃说这话是体恤我们，您这儿送过去的，必定是选最好的药材，定是比我们自个儿用的抵事。”


  
其实都明白，如果这方子真的管用，太子妃此举，就是将要谁怀孕，或者要谁先怀孕的主动权，拿捏到她的手里了。


  
同时，也给了众人同太孙妃交好的余地，所以才会当着众人的面将药方的原底子留给胡善祥。


  
各怀心思，众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方才起身从慈庆宫告辞。


  
“太孙妃，您怎么将袁夫人给您的方子就这么献了出来？袁夫人当日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您收好的，说以后您家里的妹妹们还要用的。”太孙妃的陪嫁丫鬟、大宫女芷荷待她下了步舆，回到梧桐院之后，低声问道。


  
胡善祥淡然说道：“姐姐若是真不想我拿出来，就不会交给我了，先前那么几年，你可见她提过这方子半句？如今听到孙贵嫔有了身孕的消息，就巴巴地拿来叫我收好，不就是为着帮我收拢些人？”


  
芷荷愕然：“奴婢愚钝，竟然没看出袁夫人有这个意思，那她为何不直接和您说呢？还要这般周折……”


  
胡善祥叹了口气，轻声道：“姐姐如今嫁与袁天师，对这朝中局势自是比我这待在深宫里的看得清楚，孙贵嫔这一胎，不仅殿下重视，就是母妃也颇为期待，不说那落了的一胎，就是我怀秀姐儿时，你可见过殿下天天过来？”


  
“虽然当初母妃也是这样隔三岔五地使人问候，赏赐吃食、药材，但那会儿东宫内忧外患，不比现在太平，母妃的心思能更多地放在端本宫。眼下，四海升平，东宫稳固，殿下的子嗣就一天比一天重要，我这身子怕是不中用了，再不收拢些中用的人在身边，只怕真到了那么一天，孙贵嫔坐大，我再想平衡这宫里的局势，就有心无力了。”


  
芷荷犹豫半晌，劝道：“太孙妃不必担忧，奴婢看那孙贵嫔颇知进退，您看太子妃殿下那般抬举，皇太孙殿下明里暗里的，没少给她借势，她都没有失了本分，待您仍然恭恭敬敬，应该是个规矩人。”


  
“现如今是，将来呢？”胡善祥轻轻吁了一口气，“就像我，先前万事不挂心，如今有了秀姐儿，不管她哪儿磕碰一点，就和剜我的心头肉似的，一心盼着她是殿下最心爱的女儿，以后会是大明朝最尊贵的长公主。”


  
“一想到如果真有一日，孙贵嫔越过我去，秀姐儿的头上，就要压着其他皇子、皇女，我的心就和刀割了一样的痛。将心比心，孙贵嫔孕育生子之后，还肯如何做低伏小，甘心事事让我一头吗？”


  
芷荷没有想这么长远，但听胡善祥这么一说，也颇觉得有些道理，就沉默下来，半天方道：“将来的事，谁能预料得到呢？太医都说了，您这身子，要少些思量，夜里才能安睡，生血补气，总这么想东想西的，对身体不好。”


  
胡善祥强颜欢笑：“已经是这样了，太医们虽然不说实话，但我也知道是个什么光景，但凡我这有指望，母妃也不会巴巴地这么盼着她们生……尤其是孙贵嫔的这一胎，要是个男孩，只怕很快就压服不住，这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她如今的恭谨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凄然地看着手上的木雕观音：“你看，连姐姐都怕我在宫里势单，所以才会连这祖传的方子都拿了出来，让我收拢些人心，找点助力，从今儿个母妃的举动来看，只怕她也有这重顾虑，所以才会把东西压在她手里，让其他人来和我攀好。”


  
“这东西留在自己的手中不过就是个助孕的方子，是个死物，要是能用出去用好了，多些助力，才真正称得上是宝贝，她们其中，若真能有一两个因此怀上了，关键时刻说不定就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即使，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也只当给秀姐儿行善积福。”


  
芷荷连忙宽慰道：“您将这种祖传的方子都给了她们，她们怎么会不知道好歹呢？若真能因此怀上一男半女，只怕把您当菩萨供起来都愿意。而且，您是皇太孙殿下的正妃，她们当然要站在您这边。”


  
胡善祥不由得叹气：“这世上有些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笼络的，即使是善意的结交，也会被人误会，况且，我这善意还带有另外的目的，这宫里头，个个都是人精，姐姐说得对，我虽然有命得了这天家的富贵，性子却是个不适合的，未必有命能够守得住。”


  
芷荷站到她身后，帮她舒背理气：“太孙妃您可别这么说，既然您有这命得，就一定要千方百计守住……袁夫人先前在咱们院里不都说了嘛，人争不过命，但有了好运气，还得自个儿努力，才能长长久久下去。”


  
感觉到胡善祥肌肉的紧绷，芷荷继续劝慰她：“外面有袁夫人帮忙，这宫里头，她们得了您的好，即使不靠拢您，应该也不会偏颇那孙贵嫔，况且，何氏姐妹，还有焦嫔，不都向您示过好吗？先前您总是一碗水端平，对她们不冷不热，这下子她们得了您的好，肯定感激涕零，但凡您有差遣，还不风一样地跑着去？太孙妃您不要太担心了。”


  
胡善祥沉默良久，方才说道：“不担心？光是殿下对她的宠爱，就不由得我不担心啊。”


  
“殿下再如何宠爱孙贵嫔，待您还是一样敬重的，您看任何时候，他都没有允过孙贵嫔越过您去。”


  
胡善祥自嘲地一笑：“是他不允，还是她不愿？亦或是皇爷爷、父王、母妃他们压着，他们不敢？”


  
这样的话，芷荷不敢接过去说什么，只能有一下没一下的，给胡善祥捶着肩。


  
天色还有些蒙蒙亮，廊檐下的气死风灯笼刚刚点上，朱瞻基拥着孙清扬踏上了菡萏院大门的台阶。


  
散步，这几乎是他们每天用过晚膳后的必备活动。由于藿医女说每天适量的运动对将来生产有好处，所以，但凡天晴，朱瞻基总会陪着孙清扬在周围转一转，消消食再回来。


  
“冷不冷？”朱瞻基顺手紧了紧孙清扬身上的披风。


  
“不冷，还感觉有些出汗呢。”孙清扬摇头道。


  
出去的时候，瑜宁就给她披上了厚实的紫貂裘披风，这一路连披风上的兜帽朱瞻基都不让脱，又把她一直拥在怀里，就是走路，也只能看清眼前那点儿地方，偶尔有点冷风，都被朱瞻基挡了去，她至多就是脸上能感觉到一点凉意。


  
朱瞻基仍然将她搂得紧了些：“本就是腊月里，夜里更是凉，要不是我今儿个来晚了，也不至于拖到这会儿。”


  
即使隔着厚厚的披风、里外的衣裳，孙清扬仍能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不由偏过头去，用脸蹭了蹭朱瞻基的侧脸。


  
朱瞻基一滞，稍后和她拉开一点距离，压着声音说：“你别招我，一会儿点起火来，又得求饶。”


  
“着火了，你就找姐姐妹妹们，让她们帮着救火。”孙清扬在朱瞻基耳边暧昧地说道。


  
朱瞻基偏了偏头，想躲开那种酥麻的感觉，孙清扬却故意捉弄他，越发贴得紧，继续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朱哥哥，刚才喝的那仔鸡龙马汤味道如何？是不是感觉特有龙马精神？要不我明儿个让她们炖枸杞牛鞭汤吧？唐代医学大家孙思邈在《千金要方》里可说了，枸杞和牛鞭都有补肾壮阳、固本培元的作用，两个在一起用，效果肯定特别好……”


  
朱瞻基步子顿了顿，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嘶哑道：“惹得我火上来，就要你服侍着，不能碰你的身子，还有其他方法不是？你箱底那本图册上不是画了很多吗？”


  
孙清扬的声音立即停止，朱瞻基心里的炽热方才舒解了一些，嘴角向上扬着笑了笑，继续拥着她朝院里走去。


  
这段时间，为早得子嗣，几个嫔妾争奇斗艳，想着法子勾朱瞻基到自个儿院里去，孙清扬怕他身体撑不住，总叫人给他熬滋补汤喝，偏她自己因为有孕在身，不能侍寝，所以有时就会悻悻然地挑逗朱瞻基。


  
进到屋里，没等后面跟着的瑜宁几个上前，朱瞻基就顺手帮孙清扬将披风解开，递给福枝她们，搭在内室的衣架上。


  
孙清扬也亲自动手帮朱瞻基换了一身料子极为舒服的常服。


  
两人在罗汉榻上坐下的时候，桂枝掐算着时间，正好端了热茶进来。


  
孙清扬将热茶捧在手里，啜了两口，方才舒服地轻叹了一声。


  
她的热茶，是适合孕妇饮用的大麦茶，喝着有种麦粒的清香。


  
见她喝得高兴，朱瞻基拿过去尝了一口：“嗯，是蛮好喝的，怨不得你每天都要喝。”


  
孙清扬斜飞了他一眼：“昨儿个喝的是玫瑰花茶，前儿个是银耳茶，殿下心不在焉的，就没注意臣妾喝什么吧？”


  
朱瞻基笑了起来：“你偶尔吃点小醋的样子，还蛮可爱的。说吧，是不是我成天夜里都歇在她们那儿，你这心里有些不得意了？”


  
孙清扬靠在银红弹墨的大引枕上，恹恹地说：“别说是这种时候，就是从前，我也不会、不该妒忌的，只是怕殿下这样夜夜不空的，身子骨受不了。胡姐姐也说让我劝劝殿下，悠着点儿。她们还有个休整的时候，殿下可好，轮轴转着，再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掏啊。”


  
“所以一进屋，你就给我换了衣裳，这是要留我一晚上吗？”


  
孙清扬用锦帕遮住半边脸：“人家只是想你舒服些，哪儿有想那么多？”


  
朱瞻基看了孙清扬一眼：“真不是想留我？那我可走了。”


  
孙清扬撇撇嘴：“合着臣妾刚才劝解殿下的那番话，您一句也没听进去，还真是爷的做派啊，寻欢作乐夜夜不肯休，也罢，反正这宫里头的鲜鲜嫩嫩的大白菜送上门来给您随便拱，要叫您不拱，只怕您也忍不住。”


  
没想到她这么编派自己，正喝茶呢，朱瞻基一时不防，给呛住了。孙清扬忙上前去给他拍背，一脸无辜，一语双关道：“殿下，您喝茶也太着急了，悠着点儿，慢慢喝，没人和您抢。”


  
眼见着朱瞻基抬手，孙清扬忙缩回原位。


  
“你刚才怎么说我的？拱大白菜，合着我是猪啊？”朱瞻基将茶盅放下，长臂一伸，将孙清扬抓回了自己面前。


  
孙清扬见形势不对，原本想要逃开，终究在气力上不敌，挣脱不得，只得表情严肃、义正词严地说：“您慢点，如今臣妾这颗大白菜怀着小白菜呢，可不能拱，这么闹腾，小心他在里面不愿意。”


  
“嗯，我不拱，我就这么抱着你，听你说话。”朱瞻基不为所动，抱着她在怀中，手指在她的脸上抚摸着，想着要如何下手才能让这个牙尖嘴利的得些教训。


  
孙清扬不敢再开玩笑，抓住了朱瞻基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哀求道：“殿下，扶臣妾起来，臣妾有话和您说。”


  
朱瞻基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你不想这么说？那是想躺在我身子底下再说？”


  
他当然不会真压着她，但即使隔着肚子，撑着身子看她在自己身子底下、左右挣扎不脱的无奈样也很有趣。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七章　长云暗堆雪


  
孙清扬转过头，见朱瞻基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哪里还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嗔怪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殿下还想着怎么捉弄臣妾，小心将来孩子生出来以后，有样学样，成了个混世魔王。”


  
朱瞻基看她仰着头，圆润的脸上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睛，皮肤越发吹弹可破，用手指滑过她的脸颊，闷声无奈道：“因为他，我现在都快忍成和尚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孙清扬已经笑不可支，躺在榻上抱着肚子喊疼：“笑死我了，您这样无女不欢的，还叫和尚，庙里的真和尚可委屈死了。”


  
朱瞻基也笑起来：“我说的是心里，你看哪一回我没忍住？哪一回碰了你？真把你当瓷人似的，怕磕着碰着的，你还不领情。”


  
孙清扬坐起身推他：“领情领情，您就别忍了，快走吧，免得一会儿夜深了，凉得很，也让某个女子等得心焦。”


  
朱瞻基一把按住她：“我今儿个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歇息，你放心，我一准不乱来，就是和你说说话，你刚才不说有话要给我讲吗？”


  
他肯休息休息，孙清扬自是乐意，笑说道：“今儿个没有让哪个院里点灯吗？您可别让人等。”


  
朱瞻基点点头：“没有，听你的话，乖乖休息两天。”


  
孙清扬看着他不容置疑的眼神，点了点头：“那咱们先去洗浴吧，省得一会儿说困了，还得起身。”


  
两人先后去了净房盥洗。


  
因为才怀了三四个月，孙清扬的肚子还不太显，所以一帮随侍的福枝几个，主要是防着她滑倒，等她擦洗好后出来，喜欢泡一泡的朱瞻基还在净房隔帘的另一端假寐。


  
等朱瞻基出来，孙清扬已经有些迷迷糊糊的，听到他的声音，往床里移了移，娇声道：“朱哥哥，我帮你把被窝睡得暖暖和和了。”


  
福枝几个，一见朱瞻基进来，就只留了夜灯，退到外间去了。


  
朱瞻基脱衣上床，一把将孙清扬抱在了怀里，轻吻道：“你想给我暖床？好呀，不过你这暖床的方法可不对，要不要为夫教一教你？”


  
“不许胡说八道，他在里面可听着呢。”孙清扬轻轻踢了朱瞻基一脚，由他抱住自己的腰，面朝着他，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枕在他的胳膊上，打着哈欠问道：“朱哥哥，听说皇爷爷又打算御驾亲征，你这次会跟着去吗？”


  
朱瞻基摸了摸她的头发：“嗯，这一回应该不会去，父王对北京这边不熟悉，皇爷爷要真去北征，我得留下来帮着父王。唉，这人一老啊，就固执得怎么也不听劝，皇爷爷他都六十好几的人了，再这么到漠北去，真让人挂心。偏皇爷爷在宫里就待不住，他连做梦都想着那些个沙场上兵来将往的事情，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个啊？”


  
“嗯，我担心你要是跟了去，回来孩子都出生了。可听你这么一说，又担心皇爷爷……”说着，孙清扬像怕冷似的，往朱瞻基怀里缩了缩。


  
朱瞻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皇爷爷也就是这么一说，指不定还没等他动身，战事就消停了。你别操心这些个事了，睡吧，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孙清扬原来还强睁着眼睛，想要和朱瞻基说说话，一听他这样说，心事没了，再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嗯啊了两声，一会儿就睡熟过去。


  
朱瞻基看看躺在自己怀里、睡得香香甜甜的人儿，小心地将胳膊抽出，免得硌着她不舒服，又小心地换了个姿势，手撑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她睡得安详，只觉得心里像被羽毛拂过似的，柔柔的、软软的、甜甜的，不由俯身低头下去，细细地吻着她的鬓角、花瓣一样的红唇，方才反手放下帐幔，抱着她睡下。


  
第二天清晨，朱瞻基走后不久，内宫里忽然来了小内侍，宣孙清扬正午进宫用膳。


  
向来镇定的孙清扬许是没想到怎么回事，眼皮直跳。


  
福枝就问小内侍：“公公可知道，是单宣了我家贵嫔进宫，还是端本宫里其他主子们都要去？”


  
小内侍推开福枝塞过去的封红，面无表情地说：“奴才得的口谕，并未言明是何事，等皇太孙贵嫔进宫了，自然得知，不需多问。”


  
连封红都不接，这是油盐不进的架势，显然是一早就被交代过话的，福枝听了，有些担心地看着孙清扬。


  
孙清扬摇摇头，表示没什么事，不用担心。


  
内侍走后，孙清扬到梧桐院给太孙妃回禀此事。


  
胡善祥倒很是替她高兴：“想是你有身孕的事情，宫里头的娘娘们都知道了，所以接你过去喜庆喜庆。”说着，还抱怨孙清扬，“你也是，这样大好的消息，偏一直不让说，连我们进了宫都不敢提这事，先前还说是要过三个月才能讲，现如今都快四个月了，还要瞒着，哪有你这般的？”


  
孙清扬无奈地笑笑，她这一胎，还没有显怀，就传了个沸沸扬扬，就连当年本要选她做太孙妃那件沉寂多年的旧事，也明里暗里被人翻了出来。


  
她有种走在风口浪尖的感觉，所以希望尽量瞒着，能瞒一时是一时，也省得那些个看她的目光里，总多了些往日没有的揣测。


  
就连往日里最是和气温婉的太孙妃，看她的时候，也比从前多了几分审视。


  
虽然这审视并无恶意，但到底让人不舒服。


  
“那臣妾这就回去换身衣服，进宫去。”孙清扬声音里有种莫名的虚弱。


  
胡善祥并未留意到她的异常，一边催着她快去，不要让娘娘们久等，一边叮嘱福枝、瑜宁等人小心照看，不要出什么差错。


  
从梧桐院出来时，外面的雪已经薄薄地积了一层，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扫雪，只是雪正下着，刚刚扫去，片刻又被盖上。


  
福枝已经先一步出来撑开了伞，孙清扬走到廊檐下，脚下一滑，差点儿跌倒，瑜宁、桂枝两个眼疾手快，忙扶住了她。


  
瑜宁看到孙清扬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道：“贵嫔，您没事吧？要不，咱们和太孙妃说说，让她和宫里的娘娘们说一声，改日再去？”


  
身为嫔妾，孙清扬是没资格和内宫里的娘娘们直接说辞的，外头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非得太孙妃出面张罗，才算正理。


  
就像宫外面的望门大户，要是谁家邀请客人，结果去了个小妾作陪，是要被人笑话不懂规矩的。


  
虽然贵为皇太孙的嫔妾，却仍然脱不了妾室的身份，所以不光宫里来宣召，孙清扬得来给胡善祥回话请示，就是想推辞不去，也得胡善祥出面回拒才行。


  
听到瑜宁说话，孙清扬回过神来，敷衍地说了句没事，任由瑜宁和桂枝左右搀扶着她，上了小车，回菡萏院去。


  
换了衣服之后，孙清扬看了看围在她身边的众人，勉强笑道：“福枝、桂枝陪着我进宫，瑜宁姑姑留下吧，殿下若是过来，你给他说一声我去内宫里见诸位娘娘了。”


  
刚才那差点儿跌倒的一滑，还令人心有余悸，瑜宁看着孙清扬，目露担忧。孙清扬触及瑜宁担心的眼神，眼波收敛，恢复了些许平静，微微一笑。


  
瑜宁这才觉得心口仿佛松了松。


  
她和苏嬷嬷两个，亲手帮孙清扬披了玫瑰灰的白貂披风，又帮她穿上木屐，再三嘱咐福枝几个小心，才陪着出去坐车。


  
虽然马车顶已经有了薄薄一层积雪，但车厢夹壁有厚厚的毡绒，车板上铺了羊毛地毯，并不寒冷。


  
瑜宁见福枝扶了孙清扬上了马车，忙把事先准备好的掐丝珐琅的手炉递给了孙清扬。


  
“贵嫔放心，奴婢这就使人去寻殿下，完了让他早些到内宫里接您回来休息。”


  
听到瑜宁低声说的话，孙清扬笑着点点头：“有劳姑姑。”


  
瑜宁怔了一怔，她原是不放心所以如此一说，没想到孙清扬竟然也有此意。


  
不由得，她的眼皮也跳了跳，随着马车辕子滚动的声音，她突然想起什么，失声喊道：“苏嬷嬷，今儿个可是汉王和汉王妃他们都进宫了？”


  
苏嬷嬷还在张望远去的马车，被她突然一喊，吓了一跳，抚着胸口嗔怪道：“自迁都之后，三年晋见一回，不光是汉王和汉王妃，还来了好些个藩王呢。代王妃、安王妃她们都是腊月初就到了京城，汉王他们已经是来得晚的，今年的大年啊，肯定更加热闹。”


  
瑜宁担忧地说：“那汉王妃先前极为跋扈，这些年到乐安就藩以后，就三年前来过一回，匆匆一见，还给咱们端本宫挑了些事，这一回看样子是单单指着贵嫔去的，偏她怀着身孕，而且，听说清惠郡主和明惠郡主也一同来了，她两个旧日里就与贵嫔不和，我有些担心贵嫔这次被召进宫，和她们脱不了干系。”


  
上次迁都时，汉王妃来到京城，端本宫里几个小辈，自是要见见她的，不光孙清扬，就连太孙妃胡善祥也被她挑了好些个不是，再听到瑜宁如此一说，苏嬷嬷也有些担心，但她还是安慰瑜宁道：“现在汉王已经不及从前见宠了，她们应该不会还像从前那么放肆。再一个，咱们不是要使人去找皇太孙殿下嘛，有他过去，不会有事的。”


  
入冬后，已经接连降下了好几场大雪，这要是在烧着地龙的室内，自是温暖如春，在铺着羊毛毯的车里坐久了，即使捧着手炉，也有些许寒意。


  
马车在西宫的午门停下后，厚厚的棉车帘只是揭开一条缝，一阵寒风便扑面而来，裹挟着雪直往里头钻，孙清扬虽然已经提前将身上的避雪斗篷大氅裹了裹，但仍然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下了车后，见出来时只是星星点点的雪沫子，这一路的工夫，已经渐渐下大了，加之起了点风，愈发凛冽滴水成冰。


  
福枝担忧地说道：“贵嫔，咱们赶紧进去吧，这大冷天的，您这热身子招了凉气可不好……小心！”


  
桂枝已经先下车，撑起了一把油绸伞，福枝扶着孙清扬慢慢下了马车，只见宫里头负责洒扫的仆人都拿着笤帚卖力地清扫着正中的甬道，有个管事模样的内侍正指引着一群小内侍在门口挂灯笼，一派喜气洋洋。


  
随着雪不断地落下，抬眼之处，已经四处都是银装素裹。


  
屋檐底下挂起的晶莹剔透的冰棱柱上，已经又铺了一层雪花，掉光树叶的那些个树上，因为前几场雪后的寒冷，已经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这会儿再加上新下来的雪，白茫茫的，倒比深秋里叶子落尽时的肃杀多了几分景致，尤其是松树、柏树那些四季常青的，被雪这么一盖，整个成了雪白的树挂，远远看去更是别有一番风致。


  
这样的雪景，这样的天气，若是站在烧了地龙的屋子里，抱着手炉看的话，当是极美的风景。


  
但身处其中的人，即使被皮衣、皮帽裹得严实，也架不住这样的大冷天一直被冷风吹。


  
早上传召的小内侍，只说让孙清扬到西宫的午门，可这到了午门，却看不见他的踪影。


  
“贵嫔——”福枝冷得忍不住跺跺脚，“您先到马车上坐着，等那公公到了，再下来，不然再这么冻下去，受不住的。”


  
正说话间，那小内侍已经跑了出来，一见孙清扬，不顾地上积着厚厚的雪，疾步上前之后便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磕了头，跪下请罪：“奴才来迟，请贵嫔恕罪。”


  
说话间，赔着一脸的笑，完全没有早晨去端本宫里的那种傲慢懈怠。


  
伸手不打笑面人，再则，这又是内宫里的人，就是想发落，也轮不到孙清扬，她看了小内侍一会儿，点点头：“有劳公公带我进宫吧，不知今儿个究竟是何事，何人宣召？”


  
“启禀皇太孙贵嫔，是龙惠妃娘娘几个，召了您进宫来一道赏梅。”小内侍站起身，他这会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昨儿个园子里的梅花开了好些，娘娘们今儿个要一道赏梅吃鹿肉，说您是个雅人，那年里烤的鹿肉特别好吃，就惦记着，所以特意一大早就遣了奴才去宣您。”


  
才到京都的那年，太子妃带孙清扬她们几个进内宫里晋见，正好遇上陈丽妃那儿分了一大块鹿肉，孙清扬一时技痒，给她们用自个儿的密法腌制，烤了几块，吃后众人都赞好，以至于宫里头但凡得了好的鹿肉，都会用她的法子炮制，但也有娘娘说，不及她做得好吃，所以到了冬天，总会因此被请进宫里头一两回。


  
只是这个原因吗？孙清扬心里稍定。


  
小内侍赔笑道：“从这里到园子还有好一段路走，不好坐着轿子去，龙惠妃娘娘怕您冻着，特意嘱咐奴才给您披上蓑衣，免得这雪下久了浸湿了斗篷冷。”


  
说话间，那接她的小内侍一招手，另有两个身穿蓝衫的小内侍上来，一个帮孙清扬披了件金针蓑衣在她身上，另一个撑起了一把油绸伞，高高地遮在了孙清扬的头上，桂枝就收了她手头的伞，和福枝两个扶稳孙清扬，一行人往御花园走去。


  
这一路走着，孙清扬发现那两个蓝衫的小内侍虽然穿着棉衣、棉裤，但比起宣召的那个，还是单薄，尤其是打伞的小内侍，头上、衣服上已经落满了雪，脸都冻得有些发紫，却一直都维持着那个高高举伞的动作，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不由生出几分怜悯之心。


  
她笑说道：“我这裹着斗篷披着蓑衣的，这雪下得又不算太大，公公不如收了伞吧。”


  
还没等那小内侍回话，先前宣召，这会在前面打头引路的那个小内侍已经转身殷勤地说：“贵嫔说笑了，您可是皇太孙殿下心尖上的人，如今又是娘娘们的贵客，奴才们哪里敢怠慢？您就是打一个喷嚏，奴才们也少不了被娘娘一顿训斥，您好好的，就是体恤奴才们了。”


  
见孙清扬笑了笑，那小内侍又转身在前面带路，转身前，还不忘瞪了给她撑伞的小内侍一眼。


  
孙清扬没再说话，只轻轻把伞柄推了推，遮住了内侍的半边身子。


  
即使是福枝和桂枝两个，出门前，也让穿上了富贵吉祥纹样的棉斗篷，戴着雪帽，比起只是一身棉衣裤的内侍们，要暖和得多。


  
那小内侍把伞又偏了过来，并没说话，但看了孙清扬那一眼的眼神，极为感念。


  
前面那小内侍就如同后背上长了眼睛一般，站了两步，走在孙清扬旁边笑说道：“贵嫔真是善心，待奴才们还这般厚道……”


  
孙清扬笑而不语。


  
终于随内侍到了御花园里冬日赏花用的亭子间，只见不光龙惠妃、王贤妃几位娘娘在，还有汉王妃韦氏、赵王妃慕氏、清惠郡主和明惠郡主在。


  
七八位主子，再加上旁边簇拥着好些个宫女、内侍，宽阔的亭子间倒有些拥挤。


  
还没等孙清扬欠身施礼，龙惠妃已经笑道：“免礼吧，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想坐哪儿就坐哪儿。”


  
虽然龙惠妃语面上带着十分和煦的笑意，但孙清扬还是照着规矩施礼后，方才在清惠郡主旁边的楠木交椅上落座。


  
坐下去之后，孙清扬才觉得两边脸都有些冻木的感觉。


  
“这天气可真冷，方才来，你有没有冻着？”


  
她身体底子好，虽然走了这一路，吹了些寒风，但自觉还能承受，所以听到龙惠妃关切的问候，孙清扬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嫁了人的清惠郡主比起旧日的冷清，多了几分温婉，见她一落座就笑道：“清扬，咱们有好些年不见了吧？你看你，如今出落得越发水灵了，从前在我们这堆人里，你长得就是最出众的，如今竟是如花似玉，更把我们都比下去了，你今儿个可得好好说说，你都吃什么呢，长得这样好？”


  
连那年里曾被降为县主，过了一年后才重新封为郡主的明惠，似乎也比旧年里懂事许多，听了清惠的话，用帕子掩着嘴笑：“姐姐羡慕你长得好，我却羡慕你嫁得这样好，瞻哥哥疼着公婆宠着，还和一宫里的姐妹们相处得极好，连靖郡王他们那些个兄弟姐妹、妯娌之间都对你夸赞不绝，这要一个人说好容易，要大伙儿都这么夸，可难，快给我讲讲你怎么做到的？”


  
这样的夸赞，不过是场面话，孙清扬自是不会当真，遂笑了笑：“两位郡主多年不见，才真真是出落得千娇百媚，就是画都画不出来得好看呢，倒来取笑我这乡下丫头。至于那些个夸奖，不过是他们都厚道，不肯说我的小话罢了，哪里真是我做得好。”


  
上首的龙惠妃听了她们几个的话，对着汉王妃、赵王妃笑说道：“你看看，她们姐妹如今大了，再不像从前似的三句话不合就争起来，倒叫咱们先前白担心了。”


  
赵王妃沐氏虽说年纪稍长，但珠圆玉润的，仍能看出当年沐灵珂的影子，听了龙惠妃的话，她十分和蔼可亲地笑道：“方才韦姐姐就说娘娘是白担心，如今她们都是大人了，怎么还会像从前似的争执？这清惠、明惠如今也难得进宫来，若不是她们惦记着和孙贵嫔的旧日姐妹情谊，韦姐姐也不会再三请您邀贵嫔入宫，现如今看着她们这般和睦，就是臣妾，也看着高兴。”


  
孙清扬打了个机灵，原来，竟然是汉王妃韦氏执意请龙惠妃邀请她进宫的。


  
清惠和明惠两个，真的和自己尽释前嫌了吗？


  
韦氏对长女清惠自小宠爱，见她们和孙清扬说得热闹，听了龙惠妃的话，嘴里就叹道：“本来孩子再丑，都是自己的好，算起来，我们家清惠也是长得好的，结果看了孙贵嫔几回，竟是一次比一次好看，和她相比，我们家清惠这孩子简直就成了烧火丫头。难怪端本宫里那么多的美人儿，瞻儿就独宠她一个，想到连太孙妃那样的，都被比了下去，臣妾也就不惭愧了。”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看似在夸孙清扬，却也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清惠和明惠却不像儿时那般，听人夸孙清扬就生气，觉得她们天潢贵胄怎么能被个九品小吏的女儿比下去。


  
清惠先就娇嗔地说：“母妃，您就是要赞孙贵嫔，也不用如此贬低女儿吧？”


  
明惠妖娆的柳叶眉轻轻一挑，妩媚地笑说道：“婶娘这么说，我岂不是要找个地缝钻下去了？”


  
王贤妃扬了扬手里的帕子，笑说道：“你们别听她的，韦王妃这话啊，一听就太谦虚了，这自谦过了头，就不能当真。依我看，孙贵嫔固然不错，清惠、明惠你们两个也是好的，只我们这些个老婆子，看到你们这些年轻貌美的，妒忌得想上去挠两爪子，也没力气喽。”


  
王贤妃虽然已经迟暮，但保养得极好，从精致的五官轮廓上，依稀能看出昔日里也是个大美人。


  
听了她这话，孙清扬笑了起来：“娘娘方才还说韦王妃自谦，依臣妾看，您这话何尝不是谦虚呢！让臣妾猜猜，娘娘、婶婶、姐姐们今儿个这般夸赞臣妾，不会是想着让臣妾烤一头鹿吧？”


  
张顺妃慈祥地看了她一眼，笑着对众人说：“我早说过她是个伶俐的，你们这番做派，唬不住她，你们偏还不信，怎么着，被她瞧出来了吧？”


  
清惠笑了起来：“可不就是为了让你烤鹿肉？只是这回是一整头鹿，主要大家都说你烤得鹿肉好吃，所以人人都想分一块，这要不是整头鹿，还真的整不开。”


  
“一整头鹿？”孙清扬露出犹豫的神色，要是平日还成，可如今她怀着身子，即使烤炙时，用的是最上等的银霜炭，在旁边待久了也会闻些炭气，这对胎儿可不好。


  
想了想，她深吸一口气，原想着再多瞒些时日，今儿个看来不说是不成了。


  
反正，已经有些显怀，这要不是在冬日里穿得厚，应该都能看出来了。


  
没等她开口，明惠已经在跟前痴缠着她：“去年里，我吃了宫里赏下去的一块鹿肉，好吃得差点儿没把指头吞掉，结果今儿个来了听娘娘们说，那烤鹿肉赏下去，已经凉了，回过炉之后肉质已老，并不算极好，而且就是在宫里现吃，也不及你烤的味道。”


  
“好清扬，念在咱们旧日里相识一场的情分，你若是不在意咱们从前的争执，就烤一回嘛。虽说这些事情，本不该劳烦你，只是听娘娘们交口称赞，我实在想吃得紧。你就看在我一片诚心的分上，烤这一回可好？”


  
永乐帝有时猎了野味，会赏给京城里的功勋之家，以示恩宠，所以对名门望族而言，并不算什么稀罕物的鹿肉，因为是御赐之物，就多了几分意义。


  
就像腊八节时，宫里赏下腊八粥一样，味道并不见得比自个儿府上的好，但得了赏赐的人家，喝了那粥，精气神都比往日里要足。


  
清惠在一旁笑明惠：“你当清扬和你似的，还把小时候的那点事挂在心上记仇啊？她今儿个肯进宫来，自是答应了的，快别拉着她了，早些烤了是正事，不光咱们等着，皇爷爷和各位王爷们，也在前殿盼着呢，等会儿用午膳的时候，吃点鹿肉，再喝些酒，再冷的天也不怕了。”


  
竟然不只是烤给跟前这些人吃，难怪要用一头鹿，若是宫里面的人，谁也不会把鹿肉当饭吃，不过是尝一两块应个景。


  
思忖片刻，孙清扬笑了，笑得忠厚之极：“其实内侍们用了那法子，已经烤得比我还要好吃，今儿个既然是这么多人捧场，我就去腌了那鹿肉，看着他们烤的火候就是。只先说好，到时你们吃到嘴里，可不许说一句不是，往日里，我也是这么和娘娘们说的，所以你们听到的才是一片夸奖，没有半句坏话。”


  
明惠嘟起嘴：“清扬这话的意思，你不过是起个头，让那些内侍烤了？那还有什么意思，都说是你烤的才好吃，所以才叫他们把东西都搬到这里来，就是想现烤现吃的。”


  
孙清扬睁大眼睛，无辜地说：“烤完一整头鹿，那我还不和炭堆里爬出来似的？大不了，你的那块，我亲手烤给你，可好？”


  
虽然她看似嬉皮笑脸、满脸无辜的样子，明惠却不敢轻视于她，半真半假嗔道：“你烤给我，那各位娘娘呢？母妃呢？婶娘呢？清惠姐姐呢？她们怎么办？总不成她们吃奴才烤的，我倒吃你烤的，那我可担不起。”


  
孙清扬似笑非笑地盯着明惠，低声说道：“她们难道不在这里吗？若是个个都定要吃我烤的，直接和我说就是了，怎么还要偏劳郡主传话？莫非郡主今儿个并不是为了吃鹿肉，只是恼我旧日里与你相争，故而非得把我当奴才般使唤，贬斥一番？还是郡主有什么打算，非得让我烤了鹿肉才能办到？”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的，暗示意味很浓，要依明惠从前的性格，早跳了起来，这会儿听到，她却面色不变，只是改了方才亲昵的称呼，淡淡地道：“孙贵嫔说这话差了，我并没有说定要你烤，只是听人说你烤得好吃，想央求你帮着烤，但肯不肯毕竟是你的事。至于这里面的人，还有前殿的，一样都算是皇爷爷的客人，你觉得烤给谁不烤给谁，得看你觉得哪些人是不好得罪的吧？”


  
孙清扬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便哈哈一笑：“顺得哥情失嫂意，那我就请娘娘做主吧。”


  
她起身看着上首的龙惠妃几个行礼：“众位娘娘，听明惠郡主的意思，今儿个竟是要臣妾把整只鹿烤完吗？若真只是想吃臣妾亲手做的羹汤，这么些人，不如我调个鹿肉锅子给大家，冬日里吃着也热闹。”


  
上首的龙惠妃皱了皱眉：“就是从前，你也不过搭个手，这宫里头这么多奴才，真要叫你去烤肉，岂不贻笑大方？明惠别闹了，让孙贵嫔去腌制那肉吧，这腌好了，还得半个时辰才能烤呢。今儿个皇上有兴致想吃烤鹿肉，下回再尝你做的鹿肉锅子吧。”


  
下首的汉王妃韦氏轻咳了一声，龙惠妃脸色一变，就欲改口。


  
她旧日里，原是汉王府上进献上来的，虽然贵为惠妃，几欲与汉王府脱开干系，却不敢明里撕破脸，毕竟妃嫔要多少有多少，永乐帝的儿子，却只有三个。


  
所以，即使是汉王妃，对她而言，也积威犹在。


  
没等她开口，赵王妃沐氏就笑说道：“我是只要吃块鹿肉就好，不拘是谁烤的，真要让孙贵嫔给我烤块肉呀，依我是她婶娘的身份来讲，也担得起，只是那瞻儿，将来也是国之储君，在他的跟前，我们可就是臣了，要让他知道孙贵嫔在我们这些老辈跟前这么委屈，还不得恼火？我不惹那事，不用孙贵嫔亲自烤给我。”


  
听了赵王妃这话，龙惠妃回过神来。可不是嘛，永乐帝年事已高，太子朱高炽春秋鼎盛，皇太孙朱瞻基更是如日东升，能得罪哪个，可以得罪哪个，她自该掂量掂量。


  
龙惠妃笑了笑，对孙清扬温言道：“就像从前似的，你在旁边看着他们做就是，那也就和你亲自烤是一样的。”


  
龙惠妃如此说，张顺妃和王贤妃更没什么意见。


  
明惠自是不好再说什么，就眼瞅着孙清扬笑了笑，走到厅堂的另一端，指挥着内侍们切肉、配料、腌制。


  
内侍们就按分量，用绍兴黄酒和盐将一块块鹿肉搓均匀，然后放丁香、酱油、大料、花椒、葱、姜、茴香等佐料腌制，等半个时辰后，才边烤边淋上花生油和鸡汤，烤至鹿肉熟透。


  
还在烤的时候，香气就充盈了整个亭子间。


  
等吃到嘴里时，众人更是赞不绝口，清惠笑说道：“难怪人家说，再好的材料，若是厨子一般，也就堪堪果腹而已，哪能像孙贵嫔似的，单是一块鹿肉，就能烹出如此色香味俱佳的美味佳肴来。”


  
明惠也笑道：“这现吃现烤的，是比那赏赐下来，再回锅的味道好许多，我今儿个吃了孙贵嫔烤的这鹿肉，只怕以后其他的烤肉，再入不了眼。”


  
孙清扬淡淡一笑：“这炙烤鹿肉，原是西域风味，看来这西域风味还蛮对郡主的胃口，之所以味道好，倒不是我的功劳，一是那腌制的佐料，二是内侍们火候掌握得好，所以这鹿肉才能外焦里嫩，咸香鲜美，你们还可以尝尝用那两品调味蘸着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布菜的宫女，已经机灵地把用红油、酱油、蒜泥调制的红油蒜泥汁，和用辣椒糊、香醋、香油、葱丝、蒜泥、香菜、酱油调制成的酸辣汁摆在了她们的跟前。


  
见明惠爱吃酸辣汁味的，孙清扬笑说道：“郡主是不是也同我一般，有了身孕，所以偏爱那酸辣的味道？只是若真有了身子，就要少吃那辣的，让人另调一味不带辣椒的上来吧。”


  
明惠先没在意：“没有身孕，我就是爱吃这酸辣的味道……什么，身孕？你怀孕了？”她惊呼道。


  
听了明惠咋呼的话，龙惠妃慌不迭地放下筷子，看着孙清扬嗔怪道：“你这孩子，有了身孕怎么也不早说？还忙活了这么半天，要是有个闪失，可怎么担当得起。”

第三卷 丹凤翔 第八章　高宴无好宴


  
谁都知道，端本宫已经数年无出，这不管是谁怀上一个，都和眼珠子似的看得紧，况且是孙清扬，皇太孙朱瞻基最爱重的嫔妾。


  
龙惠妃几个已经在暗悔今儿个不该叫孙清扬进宫来烤什么鹿肉。


  
汉王妃、赵王妃、清惠、明惠几个也忙嘘寒问暖，围前围后地问孙清扬有无不适。


  
总之，一众人是惊喜交加，话里话外都表现出对孙清扬的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龙惠妃还遣了人去前殿给永乐帝告知这个好消息。


  
又再三责怪孙清扬胆子大，竟然瞒着这样的事情，也不怕孩子有个好歹。


  
孙清扬微微一笑，答道：“若是先前说出来，岂不令大家扫兴？臣妾没事，刚才烤炙的时候，臣妾只是看了看，没在旁边待，众位娘娘不用担心，只是这到了正午的时候，臣妾总要喝一碗安胎药，既然大家对这鹿肉还满意，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明惠遗憾地说：“可这鹿肉，你忙了半晌，还没吃一口呢？”


  
孙清扬拿起筷子：“既如此，我就尝上一口。”


  
明惠与清惠飞快地对视一眼，眸中都闪过一抹喜意。


  
孙清扬却在将要放进嘴里时，搁下了筷子：“哟，我想起来了，太医说那安胎药需空腹吃，真可惜，我今儿个是吃不到现烤的鹿肉了。”


  
她表现得比明惠还要遗憾、惋惜。


  
王贤妃笑道：“没关系，让人给你装一盒拿回去就是，味道差不多远，既然是每天都要喝的安胎药，就别耽搁了。你这孩子，下次有这样的事情，早些打招呼，免得有个闪失，岂不让我们后怕？”


  
王贤妃已经如此说，众人自是不好再拦孙清扬，龙惠妃连忙嘱咐了人，送她回端本宫。


  
王贤妃朝宫女一努嘴儿，宫女会意，立即翩然离去，片刻工夫，捧着一个漆盘回来，交到桂枝的手里。


  
坐到车里，孙清扬平复心绪，抚着胸口，轻吁了一口气，方道：“好险——”桂枝急道：“贵嫔是身子不舒服吗？”


  
孙清扬摇了摇头：“先前我还道自己只是杯弓蛇影，后来见她们让烤整头鹿，以为是她们想让我站得过久，或者是吸那炭火气，要不是给咱们撑伞的那位小内侍金公公提醒，险些就着了道。”


  
福枝也大惊：“贵嫔此话何意？难不成今儿个她们是故意整您的？您是说，她们早知道你怀了孕？可奴婢看龙惠妃她们的神情，不像啊。”


  
孙清扬面沉如水，“瞧那神色，龙惠妃她们确实是乍闻此事的表现，应该并不知情，但汉王妃几个，却是装出来的毫不知情，而赵王妃则是猜着有什么事情，所以才一再回护于我。”


  
“汉王家的会这么做，倒不奇怪，毕竟，她们针对的其实不是我，是皇太孙的子嗣，倒是明惠郡主，赵王府现如今已经想把自个儿摘出去了，她倒要蹚这浑水，叫我没想到。若说是幼时积的那些个怨，她也未免太小心眼，只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隐情。”


  
自幼寄人篱下的孙清扬自是最善于察言观色，加之她早存有此心，所以清惠等人神情间的一点点变化，都尽落她的眼底。


  
福枝知道她的这项长处，也就不以为奇，而桂枝则觉得不明白：“奴婢看她们的神情，听到贵嫔您有孕时，好似都挺意外的，不像是事先知道啊，贵嫔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她们表现得太热情了，撇开我们儿时的恩怨不说，这数年不见又不曾联系的人，见了之后就像是多年的亲朋故友，不是太奇怪了吗？而且，金公公无意的那句提醒，令我心生疑窦，何以汉王进献了鹿肉，她们就巴巴地让惠妃娘娘一早宣我入宫？”


  
桂枝听了大为叹服，恍然大悟：“还是贵嫔您深思熟虑，奴婢曾听苏嬷嬷说汉王府里头就没有一盏省油的灯，如今看来还真是，连贵嫔您怀有身孕这样的事情都留意着，看来那汉王私下里，常以与万岁爷酷肖自比，说英雄生不逢时，怕也是不甘心……贵嫔您就是看出来她们的阴谋，所以才不吃那鹿肉的吗？”


  
孙清扬点了点头：“虽然未必是真有什么事情，但小心些总没错。而且，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儿个的鹿肉颜色不对？”


  
福枝想了想：“奴婢记得今天烤炙的鹿肉上来，边色呈现金黄，比先前那几回的好像都更好看，闻着也更香些。”


  
桂枝露出疑惑的表情：“材料好，所以才能做出好的膳食，贵嫔您平日不是这么说的吗？今儿个这鹿肉看着很新鲜，才烤得这样香吧，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孙清扬扯过自己的衣袖：“你们闻闻，这上面的味道，是不是有一点闷闷的甜香？”


  
因为和瑜宁学习过调香，所以孙清扬对香味很敏感，但桂枝和福枝两个闻了，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奴婢闻不出来，倒是有股子炭火烤了的肉香。”


  
福枝到底老成些，想了想说：“可是贵嫔您在入席前，分明是换过一套衣服的，为何这衣衫上还会有味道？”


  
孙清扬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才觉得古怪，一般的香味，怎么可能如此经久不散？也正是这一点，证实了我所猜测的，并非空穴来风。”


  
她无意识地敲了敲桌上的小几，思忖片刻后说：“看样子，惠妃娘娘她们并不知情。问题只怕是在那鹿肉上面，当时金公公说，今儿个这鹿肉是汉王进献的，我让他们腌制时，就觉得血色有些不对，但闻着并无怪味，看上去也确实像刚宰杀的，很新鲜，现在想来，只怕这鹿肉在进来之前，就加了东西。”


  
桂枝松了口气：“幸好贵嫔聪明，见机行事，见郡主她们缠着要您亲自烤肉，奴婢的心里就一直想，怎么皇太孙殿下还不过来呢？生怕会伤着您肚子里的孩子，您也真沉得住气，一直不说怀孕的事情，奴婢当时真是担心极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啊！”


  
孙清扬胸有成竹，爱怜地抚摸了下自己的肚子：“不会的，我自有分寸，这健康的孩子，不会因为一点事情就出问题的，当年母亲怀我的时候，曾在马背上颠簸，还坐船换车，一路提心吊胆地赶路，都没事，他哪会因为这么点事情就承不住。他在我肚子里健健康康的，我能感觉得到。之所以前面一直不说，就是想看看她们究竟使了什么伎俩。”


  
福枝拍了拍胸口，庆幸地说：“还好咱们的小主子康健，不然光是殿下那儿，就交不了差。如今看来，这场危机总算过去了。”


  
孙清扬面色冷峻：“过去了？只怕才刚刚开始，你们刚才没听说嘛，皇爷爷在前殿款待藩王们，那殿下自是被绊住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嫔妾，他们犯得着动这么大的章程来对付我吗？不过是看准了我如今怀有皇嗣，想整掉肚里的孩子罢了。只是，按理来说，他们这一步分明是打错了算盘，你们想想，退一万步说，就是端本宫里全部无出，也轮不到汉王府来承继，所以今儿个这事儿，只怕是才开始。”


  
她没有告诉福枝、桂枝，自己从一大早就心惊肉跳的，倘若只是这么简单，此时就应该觉得平静了，但偏生她的心里，却越发紧张。


  
人的感觉有时很奇怪，有时仿佛能够预知风险似的，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她只在五岁那年发生过，而当晚，她被人掳了去，好些天才被外祖母救出来，甚至，外祖母为了救她，还丢掉了性命。


  
孙清扬摸了摸肚子，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护住这腹里的孩子。


  
听她说得严肃，福枝和桂枝神情都凝重起来，福枝想了想，拿出桂枝放在车厢一侧的漆盒：“奴婢还是想不明白，既然这鹿肉有问题，她们怎么就敢吃呢？而且，还奉到了前殿，难道想连万岁爷也一道算计吗？还笑看着咱们带走了一盒，难道不怕会用这个来追查她们所动的手脚吗？”


  
孙清扬笑了笑：“再查，这鹿肉也不会有问题，既然是针对我来的，那恐怕就是只对孕妇有害，就像蟹肉一般，孕妇不能吃，其他人倒没什么事。即使查到这鹿肉真对孕妇不利，他们也可以推说事先并不知情。想来，他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肯定是做了万全准备，只要我们能查到的，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他们想有所隐瞒的，只怕是上天入地也休想查个清楚。”


  
福枝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如果咱们真去查，把这事捅到万岁爷那儿，她们就会有另一番说辞，这样一来，咱们认认真真查到的那些东西反而起到了相反的作用，非但不能证明她们想害贵嫔，反而会显得贵嫔疑神疑鬼，说不定会误会咱们意图陷害汉王呢。”


  
“没错，你所猜的虽不中亦不远了，他们必定是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和说辞，就等着咱们钻套呢。现在我所担心的，就是不知道她们的后着是什么，我们能不能应付？也不知道殿下这会儿好不好！”


  
孙清扬担心的时候，朱瞻基正在前殿的小书房里，和永乐帝两个人谈话，祖孙交心。


  
宴席还没开始，鹿肉还没有上来，永乐帝就将朱瞻基召进了前殿里的小书房，留下太子朱高炽招待各地藩王。


  
小书房就在前殿侧边的里边，相当于里面有一个小套间，古时候的会客之所，都会有这样的建筑布局，一来方便在饮宴之中有人不适可以暂时歇息，二来也方便单独会见某位客人，处理书信、账目这些较为隐秘的私事，因此屋里备有书桌和文房四宝。


  
当然皇宫里的这种小书房，格局更大——甚至用八扇绘有花鸟的楠木屏风隔断，后面摆了一张供人临时休息的床榻。


  
两人在书房中落座后，有小内侍立刻端了茶水进来，斟好茶后，又悄然退了出去，守在门口，以防有人打扰。


  
朱瞻基欠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不知皇爷爷召见孙儿，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永乐帝面色凝重，问出来的话，却令朱瞻基大感意外：“最近，你的学业如何？”


  
自己加冠都已经多年，这么多年，皇爷爷都不曾问过学业了，何以今天会扯出这个话题？


  
心里虽然疑惑，但朱瞻基面上却半分不显，如同旧日里永乐帝问他这个话题一般，老实作答：“承蒙皇爷爷关心，孙儿近日正在重读《史记》，遇有疑惑，总会请教先生与之探讨，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分毫不敢有所托大。每日晨起，会习字练剑，一日也不敢懈怠。”


  
永乐帝微微颔首：“嗯，朕给你找的师傅，都是德才兼备，学富五车，品行端方之人。你不光对他们要以弟子之礼相待，尊崇恭敬，不得以皇子身份傲慢无礼，于诸多大事上，还应该倚重倚仗。”


  
朱瞻基愣了一愣，这些话，和皇爷爷旧年里交代他的似曾相识。


  
“是，皇爷爷，孙儿谨遵您的教诲。”


  
“瞻儿，你说，爷爷是不是该将这大明江山交给你父亲了？”永乐帝忽然话锋一转，神色由凝重变为轻松。


  
但这话题，分明比方才所说的严肃许多，皇爷爷这性子，越发喜怒无常了。朱瞻基心里有些担心。


  
他微微一怔，旋即说道：“皇爷爷何出此言？您正在春秋鼎盛之时，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呢？”


  
永乐帝淡然一笑：“可朕听说了一些议论，说太子在太子的位置上待得太久了，久得他已经不愿意再等待了，你怎么看？”


  
是谁会说这样的诛心之话来挑拨离间？皇爷爷是不是又起了疑心？


  
朱瞻基连忙起身撩袍跪下：“这些年来，离间皇爷爷和父王的传言何其多也，从最初皇爷爷立储开始，就一直纷纷扬扬，孙儿也时有耳闻，孙儿觉得，来说是非者即是是非人，皇爷爷于此，必有考虑，不管是以子孙的身份还是作为臣子的立场，父王和孙儿只管静候圣裁就是，不需理会那些个嚼舌根子的话语。”


  
“好啊，瞻儿，你们父子同心，好啊！只可惜，你那父王，并非最喜爱你，你如此回护于他，朕却担心百年之后，他不肯顺利将皇位传给你。”


  
永乐帝用手指着朱瞻基，说道：“这屋里没有旁人，朕既然问你，你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你说，你父王是不是不喜你？”


  
朱瞻基笑着起身，坐回到椅上：“父王也并非皇爷爷最喜爱、疼爱的儿子，皇爷爷当年甚至有易储之意，何以这么些年，对父王的爱重远超过二叔、三叔他们呢？”


  
永乐帝笑起来：“好小子，竟然学会将你皇爷爷的军了。”


  
他叹了一口气，“到了现在，也就是你能和朕说说真话了，你父王见朕，向来是木讷少语，噤若寒蝉，臣子们更不消说。这当年的事情，说起来，朕确有易储之意，虽然众人都认为，你父王是燕王世子，燕王为帝后，他就该顺理成章地坐上太子之位，但朕当时确实更中意你二叔。”


  
“武功方面，你也知道，他很像朕。文治方面，他不及你父王，也是因为没有机会接触罢了，其实他即使在军中，一直未忘读书，其书法豪放大气，自成一格，诗词文章写得也很好，尤其是他几次救朕于万难之境，朕曾含蓄地对他说过，一旦成事，欲立他为太子，立了你父王，就是对他食言。”


  
朱瞻基默然。


  
永乐帝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么想错了？”


  
朱瞻基深深吸了口气，说道：“其实孙儿亦认为，君正，则居其位；君不正，则应夺其位……倘若父王真是无能，即使扶上了那个位置，早晚也会失去，甚至，失去的不是那个位置，而是天下。”


  
“孙儿大胆揣测，皇爷爷您英明神武，乾纲独断，之所以后来会选定父王，并非像坊间所传闻的，是因为皇祖母、朝臣或者孙儿的原因，这些可能也有一定的影响，但更重要的，是皇爷爷您心中已经有了考虑，因此，才会顺水推舟，这么些年，皇爷爷对父王反复考校，其实是爱之深责之切吧？”


  
永乐帝当年，就是发起了“靖难”，以清君侧之名，改朝换代，从燕王变成了皇帝，所以朱瞻基所说“君正，则居其位；君不正，则应夺其位”之话甚得他心。他笑而不语，沉默了片刻，方道：“不错，朕不瞒你，立你父王为太子这件事，朕当时确实是心里有了主意，才定下来的。坦白说，你父王宽厚宏博，王者之气充乎天地之间，性情仁厚，颇具王者之风。而且，靖难四年间，他独镇北平，一直是言行适度，治理政事井井有条，这些年多次监国，端重沉静，体恤民情，处事宽和……”


  
“朕其实很满意你父王对政事的精道，对手足的宽仁，当时之所以难以取舍，实在是因为你二叔、三叔也各有所长，均非庸碌之辈，而你父王过于仁弱，朕担心他将来会遭人胁迫。而且，你父王自小喜文厌武，身体不好，他的肥胖已经不是锻炼或者节食能够奏效的，于这天下而言……等他到了一定年纪，只怕日日会缠绵病榻，如何治理这万里河山？”


  
“然而，有了你，朕的这些顾虑就全都打消了。”永乐帝的语气里满是骄傲和自豪。


  
“瞻儿，你知道吗？朕当时之所以能够下定决心，除开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所限外，更重要的，是因为你自小敏慧异常，假以时日，定能够文成武就，兼具你父王和二叔之长，故而朕与你皇祖母，对你爱若掌上明珠。朕选择了你的父王，就同时选择了承继大统的皇孙，这样，既不用担心坏了立嫡立长的规矩，导致后世子孙，有样学样，使得我大明皇位之争，永无宁日，也不用顾虑你父王英年早逝，后继无人！”


  
“皇爷爷——”


  
永乐帝抬了抬手：“朕知道，如此谈论你父王的身体，对你来说是很困难的，但有些事情，并非视而不见就不会发生。你父王如今，坐立皆喘息不停，如此文弱，实非国家之福。”


  
“真是可惜。”永乐帝叹了口气，“幸好有你，能够得朕亲养培育，得以文武双全，实现皇爷爷对这大明江山未竟的雄心。古今至理，取天下以刀兵，治天下以仁义，只是咱们中原屡遭夷狄凌辱，盖因历朝待之以仁义，多受其反噬；待之以斧钺，却至少能保一世太平，然而，连年战火，导致国库空竭，百姓重赋辛劳，亦非久长之计。”


  
“所以，瞻儿你要记住，恩威并济，切不可学那汉唐，起初有横扫天下之威，却在三代之后刀兵入库，军将解甲，落得颓败一途……治道恒以礼法，礼法重在教化，然而，夷狄还有个别刁民，却并非教化就能臣服的，需得有强大的武力，令其镇服，亦需国富民强，民生才能得以缓息，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盖因衣食足才能知荣辱！”


  
“所以，你二叔和三叔的有些伎俩，朕知道，甚至纵容，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是朕的儿子，不忍处置，还因为，若这些事情，你父子都应付不来，将来何以能治理天下？这一点，你父王很好，能够以仁治得天下，你也很好，恩威并重。但你要记得，他们的身上和你一样，皆流着朕的血脉，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一点，你要向你的父王学习。”


  
可他们分明是不死不休的架势，难道一次次放过他们，一次次给他们机会谋害我们父子吗？朱瞻基一向对他父亲的过于宽厚不以为然，听到永乐帝如此说，不免腹诽。见朱瞻基不接话，永乐帝何尝不明白他心所想，他叹了一口气：“瞻儿，皇爷爷当初接手建文的烂摊子时，何尝不想杀个痛快，坊间传闻朕杀人如麻，但你也知道，即使那方孝孺，朕怜他博学强记、通晓经史、文章盖世，也是一再忍让，诛他十族，固是朕一时盛怒之举，何尝不是他沽名钓誉的带累？除他之外，甚至谋反重罪，朕都不曾真正诛灭九族。”


  
“暴戾残忍，有丝毫违逆便重罚不殆，固然能够震慑天下，但臣子若因此惧怕，能人高士隐匿不出，愿意出山辅佐的人寥寥无几，就非为君之福，朕当年杀戮了一批不愿臣服的文官，但对那些战功赫赫的武将却着实是优抚，就是知道，一杀一放，张弛有道。”


  
听了这几句，朱瞻基明白过来，皇爷爷虽然性情乖戾，心机深沉，使人难以揣测，但手心手背都是肉，皇叔们再怎么忤逆犯上，也都是他一手带大，曾为他打下江山、坐上皇位立过汗马功劳的，自个儿再怎么厌憎，也不能在这上面对皇爷爷真情流露。


  
相较之下，父王对皇叔们的态度，且不论是真的兄友弟恭，还是顾念手足之情，倒确实更对皇爷爷的心思。


  
每一次他们犯事，永远被处置的都是底下的人，与其说那是皇爷爷的雷霆之怒，不如说皇爷爷始终都是在敲山震虎……虽然，皇叔们未必会因此被震服，但皇爷爷的护犊之情，却可见一斑……


  
朱瞻基心底，迅速转过种种情绪，面上的反应也随之一变：“皇爷爷说得是，孙儿虽然不忿皇叔们屡次设计我们父子，但亦从不敢忘他们与父王乃一母同胞，所以至多也就是在心里气一气，您看他们屡屡下手，孙儿几时在您跟前叫过委屈？只是怕他们因此胆子越来越壮，甚至算计到您这儿来，就像上回，虽然三皇叔并不知其中内里，想来他也不敢、不可能真对皇爷爷您下毒手，但若说他全不知情……只怕皇爷爷您也不信。”


  
听到朱瞻基提及自己去年里病重，赵王一系逼宫下毒之事，永乐帝勃然大怒：“那个无父无君的东西，若不是你父亲挡着，就该把他杀了。”


  
恨恨地抓起桌上的茶盅，就扔了出去，直接打到雕花屏风上，再掉落地下，摔了个粉碎。


  
那股子狠劲，让人看着，非常担心赵王要是这会儿在跟前，茶盅会毫不犹豫地砸到他脸上。


  
朱瞻基反过来劝解道：“依孙儿看来，三皇叔固然知道一二，却不可能做出对皇爷爷您不利之事，不过因为他受您爱重，又是嫡出的皇子，底下人就帮着撺掇而已，毕竟三皇叔在北京多年经营，在这地面上确有一些势力，即使他无此心，也禁不住底下人帮他拿主意啊，好在您将他禁足之后，皇叔已经懂得自省，与这些个是是非非远了许多。您就不要再怪责于他了。”


  
见朱瞻基说得恳切，永乐帝放下心来，这样说来，起码说明皇太孙对他的叔叔，多少还是会顾念亲情，即使自己百年之后，有了这点眷顾，就算是打压他们，也不至于到下杀手的地步。


  
话虽如此，但永乐帝还是说：“朕尚在世，他们就如此上跳下蹿，真要是有一天山陵崩了，还不知他们会如何呢，真有那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们父子也不用顾念太多，留条命给他们活着就行！”


  
说来说去，还是怕朱瞻基父子言行不一。


  
朱瞻基想着，自己父子多年来饱受两位皇叔压制，尤其是父王，虽然贵为太子，但仅银钱一项，就较两位皇叔远远不及，所以府中常有人被皇叔收买，做些手脚，若非母妃谨慎，自己又得皇爷爷偏重，给了暗卫，只怕早遭了他们的毒手。


  
皇爷爷当日立父王为太子，内有皇祖母苦劝，外有众臣苦谏，亲有和皇爷爷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周王率领各地藩王请立皇长子，上有祖训立嫡立长，实在是形势所迫，即使立储之后，向来是乾纲独断，坚毅果决的皇爷爷，都不驱二皇叔离京，还留了三皇叔把守将会定为国都的北京。


  
当年皇爷爷北伐鞑靼，允二皇叔汉王所请，携他同行，俟他一立战功，便赐之令人遐想的天策卫，甚至他在京中，出行居止，一应仪仗，规格已超过父王，可最忌僭越的皇爷爷，却在解缙弹劾二皇叔时，斥责于他。


  
当年，父王不得圣心，自己又年幼，皇爷爷对皇叔们如此放纵，只怕是存了易储之意的，若非两位皇叔有勇无谋、刚愎自用、急功冒进，让皇爷爷担心他们任何一人上位，都不能容下其他子孙，或许，这天下，已经是另一番情形。


  
现如今，随着两位皇叔先后犯事，父王的太子储位看似不可动摇，但因为皇爷爷向来不喜父王，疑心轻信谗言，几次监国期间，都有东宫属臣被迁怒下狱或杀掉，不说勋贵之中不少人至今还畏惧两位皇叔的武勋威风，就连皇长姑永平公主，都和其子富阳侯李茂芳牵连到上回三皇叔赵王下毒伪诏的事情中，可见并不是人人都认可他们父子。


  
想到过往种种，朱瞻基对那两位自是恨得牙痒痒，耿耿于怀。


  
但这会儿，看着头发花白、年过花甲的皇爷爷，他有些鼻子发酸，即使差点儿被自个儿的爱子毒害，皇爷爷仍然愿意相信皇叔与那事真的不相干，他又何必那般残忍，定要让皇爷爷担心他日会出现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事情呢？


  
一念及此，朱瞻基上前如同儿时那般伏在永乐帝的膝上：“皇爷爷，这么些年，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父子的为人，皇叔他们那样对您，您都能揭过了，何况我们？再怎么说，我们的身上都流着您的血，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况且父王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最是宽厚仁慈，您那年里想废二皇叔为庶人，他苦苦哀求，您去年里想降罪三皇叔，他百般求情……您应当知道，父王所为并非为讨您欢心，确实是发乎内心的手足情深，至于孙儿……”


  
朱瞻基轻声道：“孙儿与皇叔他们的恩怨，不过是因为不忿他们如此待您和父王，你们都能搁下，孙儿又有什么搁不下的？皇爷爷不必为此担心，无论如何，总会留得他们的性命，让他们看看皇爷爷您当年所做的决定，是如何的英明。”


  
朱瞻基的话，让永乐帝放下心来，拉起他的手，大笑道：“既如此，就随朕出去，与你的皇叔们共饮一杯。”


  
回到端本宫，朱瞻基仍如往日，先去了菡萏院，自是听说了孙清扬险些遭到的暗算。


  
想到和永乐帝返回前殿时，皇叔们对自己父子一副尽释前嫌的样子，酒酣饭饱之际搂着父王尽诉手足之情，自己还有些微的感动，却在宴中吃酒饮乐观赏歌舞之际暗中下着毒手。


  
朱瞻基的脸阴沉下来，恨恨地说：“想不到他们，一边对皇爷爷摇尾乞怜，一边对父王和我软弱示好，却使得是这样的手段，竟然敢伤我子嗣，好，好啊，他日里，我必好好奉还。”


  
孙清扬摸着肚子，忧心忡忡地说：“这事可能与赵王叔无关，席间，赵王妃几次回护于我，只是明惠郡主不知怎么的，也搅和到里面了。臣妾因怕误会她们，还特意让了藿医女验了那一盒子鹿肉，果然查出里面有附子，藿医女说，附子有回阳救逆、温补脾肾、散寒止痛的功效，于冬日里进补最是有益，但辛热燥烈，易伤阴动火，所以孕妇要忌服，用之会有滑胎之患。”


  
朱瞻基心有余悸，抱住孙清扬道：“幸好清扬你明察秋毫，没有遭了她们的毒手，保住了这腹中的孩子，不然，我真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是殿下，臣妾还是怕，臣妾怕她们还有后手，怕她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偏这件事，我们说都没地说去，即使告到皇爷爷那儿，她们只需一句当时并不知晓臣妾怀有身孕就能推得干干净净，说不定，还会引得皇爷爷疑心你不肯放过皇叔他们，所以故意陷害，生出对你的厌憎。她们，好毒啊。”


  
朱瞻基轻抚她的后背，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语气里透出坚毅：“不用怕，我必护你和孩子的周全。即日起，我会调暗卫在你身边，时刻守护于你，看谁敢动手脚。”


  
孙清扬却仍觉得不放心：“遇到这样的事情，即使暗卫，也无能为力的。而且，即使真的遇上了他们明火执仗的时候，暗卫们也不敢对皇叔皇婶他们动手啊！”


  
朱瞻基也觉得颇为棘手，但他仍然安慰孙清扬道：“我会下必杀令，暗卫只听命令，不认人的。哼——他们想把刀都架到我的脖子上来，早几年或许还能成事，现如今嘛，只怕不那么容易得手了。惹急了，我找人直接取了他们的性命！”


  
孙清扬大惊：“殿下不可，皇爷爷才嘱咐你要善待皇叔，你就去下杀手，岂不是正中下怀，中了他们的盘算？说不定他们就等着您恼怒，失掉分寸，下狠手，从而让皇爷爷对殿下你寒心失望呢？唯今之计，咱们唯有小心一些，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以后再说。反正臣妾怀有身孕之事已经宣扬出去，这几个月，推了一干迎送往来就是，难不成他们还能逼到这院里来吗？”


  
朱瞻基胸口憋着一股子恶气：“想我为人夫，为人父，竟然要如此隐忍，真是平生奇耻大辱，他日里，我定要叫他们尝尝这种滋味才行。现如今，也不能坐以待毙，总得让他们也尝尝我的手段。”


  
他心里生出一个主意。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九章　冬季食南稻


  
且不说朱瞻基心里如何盘算要让汉王他们得些教训的事。转眼间，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四，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


  
端本宫里自是一团喜气，挂红灯笼、贴窗花、剪了绢花挂在那树枝上，远远望去如同千树万树繁花盛开。


  
菡萏院子里福枝、桂枝她们正指挥着一众丫鬟、婆子张灯结彩，瑜宁和苏嬷嬷并肩站在正房门口，眼看着那一盏盏红绸蒙着的灯笼挂满了正屋和东西厢房，红艳艳的颜色显得喜庆喜气，方才觉得前几日孙清扬进宫去险遭毒手的阴影被驱散了。


  
孙清扬今日起得有些晚，她现在有孕在身，不用每日晨昏定省，也就常常睡到自然醒。


  
早膳之后，她在欣赏胡善祥遣人送来的百子千孙绣图，思忖着是装裱了挂起来还是裁了做件小衣裳。


  
绣图上一个个白胖胖的小娃娃喜笑颜开，栩栩如生，似是下一刻就要跳下来。


  
孙清扬眉眼舒展，笑着看了绣图许久，手轻轻拂过那些个小娃娃的脸，心里充满喜爱，这幅绣图，令她觉得，自己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不再是一团血肉，而是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了。


  
太孙妃这绣功真是了得，绣出这样可人心意的图来，下次见了，得好好谢她。


  
虽然胡善祥曾说过，这绣图里，只有中间那个娃娃是她亲手绣的，其他的由她院里擅长女红针线的宫女完成，但有这番心意，孙清扬仍是十分感动。


  
之前因胡善祥对她时时审视生出的不舒服，就淡了几分。


  
“贵嫔，何贵嫔来了！”丹枝掀了帘进去说道，孙清扬把绣图放回圆桌上。


  
另一个大宫女柳枝就手收了去。柳枝是桃枝犯事后，顶上来的一等宫女，平日里沉默寡言，谨慎小心，颇有几分像当年的杜若，孙清扬屋里的钗环饰物，就交了她在打理。


  
何嘉瑜来了？孙清扬不禁疑惑起来，虽然自去年里两人一同给皇爷爷侍疾，关系亲厚了不少，但何嘉瑜从未不请自来过，今日怎么会主动过来自个儿的院里？


  
不知是有何事？


  
她笑着让丹枝快将何嘉瑜迎进来。


  
两人互相行完礼后，孙清扬抬眼看向何嘉瑜，不得不承认，即使在美人如云的端本宫里，何嘉瑜仍然十分出众。


  
今儿个何嘉瑜外罩着一件五彩缂丝缠枝石榴花的白狐披风，雪帽上细细长长的毛，随着她的呼吸一动一动，仿佛她就是那个狐狸化身的美艳女子，解下披风后，里面是桃红色绣缠枝莲纹蜀绸面褙袄，墨绿色暗地织金福裙，这样的红和绿配搭在她的身上，只觉得抢眼之至又好看之极。


  
她一头乌发随意挽成的双刀髻上，斜斜地插着一支宝石蓝吐翠凤钗，高鬟上戴着两朵珠花，细密璎珞的流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着，整个人看上去越发明眸皓齿，润泽艳丽。


  
孙清扬笑着夸奖道：“何姐姐你好美。”


  
何嘉瑜轻笑一声，笑语盈盈道：“清扬谬赞了，要论美，这宫里谁能和你相比？我今儿过来是想问问你孩子还有什么缺的没有，免得将来送给你一堆没用的东西。”


  
只是这事吗？


  
孙清扬笑嘻嘻谢道：“何姐姐要是怕送来的东西没用，只管将你屋里的金啊玉的送过来，那些个东西，再多也不嫌多的。”


  
何嘉瑜扬起手里的帕子打了她一下，眼睛斜睨，笑说道：“你倒想得美，真是会顺杆儿爬，你这屋里头，什么好东西没有？倒惦记上我那一点点，哪有这种劫贫济富的道理？”


  
孙清扬笑道：“咱俩位分一样，我还降过位分几年，何姐姐得的好东西，自是比我多，况且你家里殷实，可不是我家里能比的，难不成害怕我到你屋里去搜刮吗？说得这样可怜。”


  
何嘉瑜笑起来，她最喜欢别人比不过她，相较而言，孙清扬虽然和她同封为贵嫔，但中间曾经降过位分，再上来，总不及她一直稳稳的来得如意，只是——看着孙清扬已经微微挺起的肚子，她神色黯然了片刻。


  
瞅了瞅坐在椅上，穿了一身水粉色常服，头戴木兰花簪，浑身素净，但丰腴了不少，更加成熟妩媚的孙清扬，何嘉瑜问道：“你这屋里的银霜炭够不够烧？要不，从我那儿挪一些过来？你这怀着身子呢，可别委屈了自己。”


  
到了冬日里，怕冷畏寒的孙清扬，总要比别人用的炭要多些，但宫里的衣食住行，都是按位分配给的，孙清扬虽然得朱瞻基宠，但朱瞻基这会儿还是皇孙，做不得主，顶多也就是把自个儿的东西多给她一些，所以何嘉瑜这句话，虽然是小事情，却显得很体贴。


  
孙清扬语气真诚地道谢：“没事，今年里许是怀了身子的缘故，特别怕热，有时都想喝冰水凉一凉的，不妨事，多谢何姐姐惦记。”


  
何嘉瑜笑笑，抽出手摸了摸孙清扬的肚子，动情地说道：“我不惦记你惦记谁呢？这宫里头，我们先前一起给咸宁公主伴读，一起嫁进来，去年里，还一起给皇爷爷侍疾，这样的情分，就是我那堂妹也比不了的。咱们姐妹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只盼着在你的心里头，能够像对赵姐姐、刘妹妹那般，也和我做个好姐妹，长长久久，欢欢喜喜的，同心同德。”


  
语气里，似乎真的很羡慕孙清扬与赵瑶影、刘维的情分。


  
何嘉瑜是永乐帝跟前的干将、三品大员锦衣卫同知何义宗的嫡亲孙女，父亲也是朝中大员，她从小伶俐，在家里最是得宠。


  
外面人都说她容貌出众，知书达理，还在总角之年，上门提亲的人不少，但孙清扬却知道，何嘉瑜的知书达理，只是一种表象，她向来忌恨比她强、比她美、家世胜过她的人。


  
只是成年之后，韬光养晦，学会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和喜恶。


  
虽然，何嘉瑜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她们童年的相争也过去多年，这些年，在宫里头，两人一直相安无事，太孙妃与其他嫔妾与何嘉瑜也都相处得很融洽。


  
但在孙清扬看来，这个何嘉瑜不一般，单凭这么些年，朱瞻基到她院里的次数最多就能看出来。


  
如果不算孙清扬推辞的那些个日子，朱瞻基召何嘉瑜侍寝的次数是最多的。


  
瑜宁姑姑曾经含蓄地表示，何嘉瑜通晓床笫之欢，颇有些媚功。


  
而且何嘉瑜对着她献殷勤不是第一次了。


  
她刚刚嫁给朱瞻基那会儿，几乎是一人独宠，何嘉瑜在她跟前围前围后，引得朱瞻基注目，陆陆续续去了几回，然后成了孙清扬之外，最受宠的嫔妾。


  
可是，头一回学骑马，她就险些因何嘉瑜逞能丢了性命，虽然当时并非是存心害她，但若非何嘉瑜存心显摆骑技，想惊了她的马再救了她，引起朱瞻基的注意，她也不会受那罪。


  
她原谅了何嘉瑜，但她记得这事，所以两人之间，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从她怀孕以来，何嘉瑜先后送了好些个东西，吃的用的，甚至连穿的都送了过来。


  
瑜宁姑姑使人验过，虽然那些个东西都没什么问题，但这样的示好，总叫人心里不踏实。


  
她们虽然比从前亲厚，但毕竟没有到这样的情分上。


  
现在何嘉瑜又提出要和她像赵瑶影、刘维一般做好姐妹，是真心的吗？


  
孙清扬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拣了桌上盘子里的一只脐橙让丹枝剥了递给何嘉瑜：“这橙很是清甜多汁，何姐姐你尝尝。其实，咱们姐妹在这宫里，就和一只橙的橙瓣似的，紧紧挨在一起，这原就是难得的缘分，自是该长久。像这橙瓣，不过是碰巧有些挨得近，有些离得远，哪有什么分别？”


  
并没有允诺要与何嘉瑜同心同德。


  
“是如同和赵姐姐、刘妹妹她们那般吗？”何嘉瑜不依不饶地问着。


  
“我们也只是平日里多在一起玩耍罢了……我和赵姐姐她们，还有你们，都是一样的啊，只不过平日里，她们两个来得多些，何姐姐你若是无事，只管来坐就是。”孙清扬避重就轻，笑着回答道。


  
何嘉瑜有些失望，但她也知道，只是平日里的那些个示好，很难打动孙清扬，眼前这个看着一团和气的人，别看平日里谁都不得罪，别人和她在一起总是如沐春风一般，但实际上，最是固执，在她的心里，和谁好，对谁好，一门子清。


  
幸好，自己是打着主意要和太孙妃结交了，孙清扬这儿，不过是留条后路，毕竟，眼下里皇太孙殿下仍然最喜欢她。


  
但花无百日红，随着新人不断进宫，容颜衰减，再得宠也有失宠的一天。


  
唯有那正妃嫡母的位置，无可动摇。


  
想到胡善祥手里的那张助孕方子，何嘉瑜脸上又堆出笑容：“这会儿，是不是大鱼大肉会觉得油腻，想吃些清淡些的菜蔬？要不，我让父亲想法送些外面的吃食到宫里头来，宫里头的这些个，吃来吃去都一个味道，只怕你也吃厌了吧？”


  
虽然并不缺什么，但何嘉瑜这话说得贴心，要再直接拒绝，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孙清扬就笑着应了一声：“总麻烦何姐姐你操心这些个事情，多不好意思，母妃隔三岔五也赏饭食下来，我也不挑食，吃着也还好，这平日里要个汤水的，小厨房就准备了，你要方便，让伯父送些青菜进来就行。”


  
腊月二十八，何嘉瑜的父亲托人送进端本宫来的，不仅有林林总总的各类青菜，还有一小袋胭脂米。


  
胭脂米，营养极其丰富，煮熟时色如胭脂、异香扑鼻，味道极佳，是补气养血、平调五脏的滋补佳品，因为产量极少，即使是在宫中，也不是人人能够随心所欲地享用。


  
“这不是北直隶那边的胭脂米，是南边有户人家试种的，我父亲得了一些，全送进宫里来了，我孝敬了一些给母妃，还给太孙妃送了一些过去，其余的，分给了你一半。”何嘉瑜倒没有说什么全都给你的矫情话，宫里的事情，能够瞒人的不多，不需要在这样的小事情上扯谎。


  
孙清扬喝过胭脂米粥，却从未见过胭脂米，她好奇地从袋里抓了一把出来，瞧着那呈椭圆柱形，比普通米粒稍长，里外都呈暗红色，顺纹有深红色米线的米粒，笑嘻嘻地说：“这么难得的东西，倒比金玉还稀罕些，你倒舍得分给我，说说，究竟所为何事？”


  
何嘉瑜白了她一眼，“怎么，她们待你好，就是真心实意，我待你好，就是必有所图？别老想得那么狭隘，就是这么些年待下来，觉得你真不错，所以愿意待你好罢了。”


  
何嘉瑜确实觉得孙清扬不错，佩服她的机灵和手段，也佩服她的冷静和隐忍，皇太孙妃对她那么宠爱，她都不敢张扬跋扈，一味地谨小慎微，事事奉太孙妃为先，前些年，她对孙清扬这样小心觉得嗤之以鼻，现如今，她发现这才是真正的聪明。


  
何嘉瑜冷眼旁观，这么些年孙清扬的所作所为，确实可圈可点。


  
她孙清扬不就是凭着见风使舵的性格，用了些个手腕，一步步稳打稳扎，才能够起起落落，重得圣心吗？


  
先前母妃怕皇太孙殿下宠妾灭妻，对她多番压制，现如今呢？虽然明面上仍然以太孙妃为先，私下里，却不知给了她多少好处。连对她颇有顾忌的皇爷爷，也改变了态度，竟然主动提出恢复她的位分。


  
她甚至一直等到宫里头都对端本宫的子嗣翘首以盼时，才怀上这一胎，连最重嫡长规矩的母妃，谈起孙清扬肚里的孩子，都话里话外带着爱重。


  
何嘉瑜知道，翌日，皇太孙对她们的恩宠可能会有被新人取代的一天，但皇太孙妃，也就是将来的皇后的信任却可以让她保得位分，荣宠不衰，毕竟掌理三宫六院的，是皇后，而历朝历代，无过废后都是受人诟病的，她相信皇太孙应该不会做那样的傻事，所以无论孙清扬如何得皇太孙喜欢，也不可能一步登天。


  
但孙清扬聪明又识时务，这样的人，任何一个上位者都喜欢。


  
若非太孙妃膝下只有一女，对孙清扬多少有些忌惮，也轮不到她何嘉瑜表白忠心。


  
她没有第二个选择，但她可以给自己留条后路，所以，她会一方面，唯太孙妃马首是瞻，另一方面，对孙清扬示好。


  
有了太孙妃的信任，她在后宫里的位置只要不出岔子，定能够稳若磐石，可太孙妃到底根基不稳，也得需要多几个帮衬，将来自己或许会因今日对她的帮衬，青云直上，从太孙贵嫔坐到太子良娣，再到贵妃……


  
若没有太孙妃的提携，何嘉瑜实在不敢肯定，等皇太孙坐上太子之位、坐在那把龙椅上，已经年老色衰的自己，凭什么让皇太孙对她青眼有加，而不是把高位留给那些年轻貌美、更得宠的女孩子。


  
熬到那个时候，孙清扬恐怕比她好不了多少，但她如果生了男孩，而太孙妃一直没有再生，这男孩就有可能是将来的储君，甚至天子。


  
毕竟，孙清扬这一胎，如果是男孩，可是皇太孙的长子。


  
那不管有没有男人的宠爱了，她的位分都跑不了。


  
有的时候，何嘉瑜更希望自己如儿时那般刁钻泼辣、恣意妄为，但现实令她明白，如果不乖巧听话，什么都得不到，连太子和太子妃，都得收敛起自己的性子，做到温和大度、谦恭礼让。


  
她一个小小的太孙贵嫔，要想一路走得平顺，还不得花更多的气力，找更多的外援？


  
她必须未雨绸缪。


  
所以，太孙妃也好，孙清扬也好，谁能够为她所用，她就对谁好。


  
她不在意她们会把她当成棋子，毕竟，究竟是谁掣肘谁还不一定，就像祖父所说，官场争斗的残酷，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她们这些个关在深宫内宅的小女子们的争斗复杂多了，有祖父他们帮着谋划，她只需要固宠即可。


  
因此，抛开皇太孙不说，这端本宫里最有权的太孙妃，最有势的孙清扬，她都要围住。


  
孙清扬当然不知道何嘉瑜心里是这么看她、这样想的，听了何嘉瑜对她的夸奖，她眼睛闪了闪，看向桌上的那一小袋胭脂米，“何姐姐既如此说，清扬就承你好意，收下这份厚礼了。”


  
何嘉瑜嗔怪地说：“什么厚礼不厚礼的，不过是些吃食罢了，这要不是自家姐妹，我敢送吗？有孕在身的人，食物上最是小心，谁都怕有个什么问题扯上自己，别人避都避不及呢，我还巴巴地送上来，不就是为着当你是自家姐妹，所以才不避讳嘛。我这可是当面给你说，只管让人验验，你吃着放心，我也送得安心。”


  
话虽如此，孙清扬到底不敢说“我相信你”、“不用验”这些话，她将那小袋米递给了瑜宁，“这米还有那些个青菜，就劳烦姑姑都让人看看，免得出了什么问题，错怪了何姐姐。”


  
何嘉瑜笑道：“只管去验，你这要是直接下肚，我还害怕呢，万一有人借了我的东西使手脚，我岂不说都说不清？”


  
就这样，何嘉瑜隔三岔五，不是送吃食就是送衣物，甚至有时候没什么事，也会过来陪着闲聊。


  
转眼间，大年过了，永乐二十二年的正月初七，阿鲁台又进犯大同、开平，两地守将先后奏报敌情，早就有意北征的永乐帝，在一些惯会察言观色的大臣们的劝谏中，决意亲征蒙古。


  
初九，永乐帝下旨，征山西、山东、河南、陕西、辽东五都司及西宁、巩昌等各卫的士兵，以三个月为期限会合于北京及宣府。


  
这次亲征，由统领神机营的安远侯柳升、遂安伯陈英领中军；武安侯郑亨、保定侯盂瑛为左哨，阳武侯薛禄、新宁伯谭忠为右哨；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为左掖，成山侯王通、兴安伯徐亨为右掖；宁阳侯陈懋、忠勇王金忠为前锋，四月初四，帝驾由京师出发，大学士杨荣、金幼孜扈从。


  
皇太子朱高炽再次监国，首辅杨士奇等留京辅佐。


  
已经怀胎七个多月的孙清扬，这几个月脸上渐渐起了片片褐斑，如同蝴蝶停驻在脸上，挥之不去，再也不复往日的白净。


  
虽然以肚子里的孩子为重，但身为女人哪有不爱美的，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丑婆娘，孙清扬又砸了一面菱花镜。


  
镜子落地，她的心突然平静如止水，对福枝她们说道：“以后梳洗，你们看着就行了，再不要给我镜子了。”


  
丹枝、桂枝，已经召了小丫鬟把碎镜片收拾了出去，听到孙清扬的吩咐，瑜宁她们面面相觑，良久，瑜宁方才开口劝道：“贵嫔可以砸了镜子，可以不要镜子，总不能回回都拒绝殿下过来吧？”


  
瑜宁说话，虽然比平日小心，但仍然带点调笑的意味。


  
毕竟，孙清扬即使心情不好，也不会朝她们使气，顶多就是东西倒霉。


  
孙清扬摸摸自个儿的脸，自嘲道：“不拒绝能怎么样？难不成让他来看我这个样子吗？你没见他上回皱的那个眉头。汉代李夫人尚知妇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我如今这般燕媠之色让他看见，岂不早早厌弃？李夫人说得没错，‘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殿下宠爱于我，焉知不是因为我那副好相貌？与其等他畏恶唾弃于我的时候，自讨没趣，不如现在拒绝了，还多个念想。”


  
“奴婢看殿下那日的神情，多半是因为心疼您，殿下也说了，怀孕的人，脸上起斑很正常，是您自个儿心里过不去，总觉得没有从前漂亮了，所以左右都不开心，殿下见您不欢喜，自是心里不快的。”


  
孙清扬不以为意，“眼下他也许还心疼着，日子久了呢？这宫里头那么些个貌美如花的姐妹，他凭什么会一直顾念我这个丑八怪？等生下孩子，恢复了再说吧。”


  
丹枝听到孙清扬这话，看看她脸上的褐斑，嘟囔道：“贵嫔就是脸上起了些斑，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怎么就成了丑八怪？”


  
瑜宁年长些，能够体会孙清扬心里的失落感，叹了口气，“随您的意思吧，贵嫔放心，等您生下孩子，奴婢一准帮您调理回当初的模样，保证还是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一个。但眼下里，您可得想着放松心情，您要是心里郁闷，这小郡主在您肚子里，也不会安心啊。”


  
藿香前几日，已经替孙清扬摸脉说她肚子里的是个女孩。


  
孙清扬听了点点头，强笑道：“都说闺女打扮娘，偏我这个，整得她母亲这般难看，还不知道出来是个怎么淘气的呢。”


  
孙清扬强笑，底下的人却为着让她开怀，故意就此转开话题，瑜宁笑说道：“淘气的孩子才聪明，不过小郡主这么折腾贵嫔，等她出来，就是奴婢几个也要打打她的屁股，教训她一番呢。”


  
苏嬷嬷在一旁帮腔，“只怕等她出来，别说奴婢们，就是贵嫔也舍不得碰她一个指头，殿下和贵嫔都生得这般好相貌，小郡主还不知会长得怎么可人疼呢，到时只怕那小嘴一瘪呀，咱们的心都软了，哪还舍得打？”


  
说到相貌，又勾起了孙清扬的伤心事，她的手狠狠在脸上擦了几下，“要是这斑去不掉，还谈什么好相貌！”


  
瑜宁忙道：“不会的不会的，有奴婢在，再加上夫人的玉容膏，保准您一定比先前还漂亮，再不行，还有藿医女呢，咱们找她用药调理看看，上回奴婢还听她说，有好些个药材，不仅能当药，吃了还能养颜呢。”


  
孙清扬正和瑜宁她们说着话，就见何嘉瑜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后面跟着她随身的几个宫女。


  
一进门，喘息未定，何嘉瑜开口就问道：“清扬，你那胭脂米还有没有？”


  
孙清扬哪管这些事，抬眼望向瑜宁。


  
瑜宁点了点头，“回贵嫔，因为胭脂米难得，所以也就是煮粥时用个一小把，吃得差不多了，还余了些，可能还有个一碗的样子。”


  
孙清扬笑道：“怎么，何姐姐又有胭脂米要送给我了吗？”


  
何嘉瑜坐到了椅子上，“送什么呀，你快让她们拿出去烧了，那米里有虫，我今儿个一发觉，就急忙赶过来和你说。”


  
“生虫？怎么可能？”孙清扬心里一阵恶心，但她更觉得奇怪。


  
大米久存易生蛀虫，故而不应陈放太久，但宫里头的米都是放了花椒防蛀的，那胭脂米当日验过没事，瑜宁就叫人放了花椒进去的，怎么还会生虫？


  
何嘉瑜端过桂枝递上来的茶盅，啜饮了几口，放下后一脸惊惧地说道：“不是一般的虫，说是什么红颜色的水盅，因为和胭脂米的外形差不多，所以才没被发觉，但那虫子虽然在冬日里蛰伏，却遇热会动，入体即成童虫，今儿个要不是阿薇过来和我讨些米去，还没发现呢。”


  
想到自己当时和袁瑷薇看着那米里缓慢爬动的小虫魂飞魄散的样子，何嘉瑜还有些后怕，“我原不知道那虫子有什么坏处，还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看，说是那虫原是红水盅的卵，进入身体后，约摸百天之后方会孵化，估计是这会儿天气热了，所以不再是僵化的样子，从米里爬了出来，才被我们发觉了，就赶紧过来和你说一声。”


  
尤其是，太医说那虫子会导致气竭血亏、腹泻、腹痛、不同程度的消瘦、乏力，何嘉瑜想到这些症状在自个儿身上都有反应，骇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强定心神说道：“怎么办？清扬，你说怎么办啊？”


  
她神经质地抓住孙清扬的胳膊。


  
孙清扬只觉得耳朵一阵轰鸣，她摇了摇头，试探道：“何姐姐，看你这样子，是这米里的虫子，会要人命吗？”


  
何嘉瑜闭了闭眼睛，努力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按太医的说法，前期还不会要人命，只是会气血不足，腹痛，瘦弱无力，这些个症状，我都有啊。对了，还有你脸上的斑——”


  
她指着孙清扬的脸，惊恐道：“太医说，若是孕妇吃了，因为气血不足，就会脸上起斑，面黄肌瘦……清扬，你别怪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也吃了好些，我的那袋也就余了两碗，要不是那天在阿薇那儿说漏嘴，她今儿个来问我要，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清扬，你说咱们怎么办？”


  
听完何嘉瑜的话，不光孙清扬，瑜宁几个全呆立当场。


  
难怪吃了这胭脂米，初时那三个来月确实补气养血、平调五脏，皮肤光亮红润不说，连说话走路都有气力，但这一个来月里，却逐渐消瘦，慢慢憔悴。算来，连她脸上起斑，也就是这一个来月的事情，而且越来越重。


  
怪何嘉瑜吗？她原是一片好心，要是她有意陷害，怎么会连自个儿也搭进来？看着何嘉瑜血气匮乏的面色，孙清扬只觉同病相怜，半句责骂的话也说不出口。


  
只是于容貌有损，还不打紧，她怕的，是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利。


  
半晌，孙清扬回过神来，看着一脸愤愤盯着何嘉瑜的瑜宁等人说道：“速去太医院请藿医女来，看她有没有办法。”


  
一面，又对何嘉瑜说：“何姐姐，你设法让伯父查一查，这米究竟是怎么来的，我担心这回的事情，只怕是你也着了别人的道，好端端的米里，怎么会有这般凶险的虫子？”


  
何嘉瑜听着连连点头，转身就吩咐她跟前的亲信宫女晚萝：“你去和太孙妃讨要对牌出宫，赶紧回府让我父亲查查这是怎么回事，告诉父亲，兹事体大，半点都不能马虎。”


  
晚萝奉命，急急去了。


  
孙清扬又派苏嬷嬷去把太子妃和太孙妃那儿余的米，全拿到菡萏院来，只说她有用，不让讲原因。


  
她如今怀有身孕，胭脂米又最是补气益血，纵然前去讨要，太子妃和太孙妃也不疑有他。


  
好在苏嬷嬷及跟着去的人，带了满满两袋胭脂米回来。原来，太子妃的那袋，她准备赏给单嬷嬷的孙媳妇，因那媳妇子到南京那边办差，还没回来，所以暂时先搁在了屋里没动。太孙妃的那袋，她想试试胭脂米在京城里头能不能种出来，全给了庄子里做种子，这还没到种稻子的季节，所以也全追了回来。


  
两人还对前去讨要胭脂米的苏嬷嬷戏言，等孙清扬生下了皇女，得了封赏，要加倍给她们还回去。


  
过了半个多时辰，亲自到太医院去请藿香的瑜宁领了她进来。藿香在路上，已经听瑜宁说了情由，进门给孙清扬、何嘉瑜施礼后，说道：“请贵嫔将那米让下官看看。”


  
孙清扬早命人去拿了那剩余的胭脂米，桂枝将米盛在全白的瓷盘里，让藿香查看。


  
藿香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唤人将这米全烧了，如今快到夏季，天气热起来，这米里的虫子已经到了孵化期，若是钻进了水里，流到了外面，还不知会染上多少人。”


  
听了藿香的话，福枝和几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把苏嬷嬷讨回来的米，和孙清扬这余下的一碗，一并拿到小厨房里看着烧了，一粒也不敢遗漏出来。


  
藿香又给孙清扬、何嘉瑜先后搭了脉，半天，方吁出一口气：“好在是刚开始发作，还有得救，这要是再晚个十天半月，出现间歇发热、畏寒怕冷的症状，就是下官也救不得了。这东西虽然名红水盅，其实并不是盅，而是一种以血为生的虫子，和蚂蟥、钉螺差不多，只不过这种虫子，是在人体内寄生，不像蚂蟥、钉螺生得大，在体外吸血较易发觉。”


  
“因为在体内寄生，以血为养，所以比较凶险。”说着话，藿香脸转向何嘉瑜，看着她，露出一抹忧色，“另外，下官还要恭喜何贵嫔，你有了身孕，虽然日子尚浅，脉象还不分明，但下官可以断定，这是喜脉。”


  
何嘉瑜正惊魂未定，乍听藿香道贺，还没有回过神来：“藿医女，你说，你说什么？”


  
孙清扬苦中作乐，搂着她说：“藿医女说你有了身子，怀上皇嗣了。”


  
何嘉瑜一把抓住藿香的手，惊喜道：“你说的是真的，真的吗？那他会不会有危险，那虫子在我肚子里，会不会害了他？”


  
藿香微微摇了摇头：“眼下还不好说，孙贵嫔胎象已稳，那虫子虽然凶险，但母体内的营养尚能跟得上，我这就开方子抓药打了去，应该没有大碍，何贵嫔您这是才怀上，头三个月本来就容易出现滑胎小产的事情，加之这虫子以血为生，气血不足，就容易导致肾元有亏……”


  
想到藿医女告知自己此事时的神情，何嘉瑜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下，先前的恐惧，到狂喜，再到如今的失望、担忧、害怕……种种情绪涌了上来，一下子气血攻心，昏厥过去。


  
待藿香施针将她救醒过来，她抓住坐在榻边的孙清扬的手，凄楚地说：“清扬，你说这是不是命？我千辛万苦想要个孩子，他却偏偏在这会儿来了，若是因为这件事，我没能保住他，我该怎么办？你说，究竟是谁，要这么害咱们，万一他这次没得手，下次又想其他办法怎么办？”


  
越说越害怕，越说越伤心，说到后来，何嘉瑜索性哭了起来，仿佛唯有如此，她才能将自己的那些个情绪发泄出去。


  
虽然藿香说得颇有把握，但想到那虫子就在自个儿体内一点点生长，一点点吸干自个儿的血，一点点吞噬自己的生命，甚至，还有孩子的血，孩子的命，孙清扬也一样六神无主。

第三卷 丹凤翔 第十章　紫贝阙兮珠


  
孙清扬虽然自个儿心里还一团乱麻，但听何嘉瑜说得可怜，仍然安慰道：“没事，没事，藿医女也只是说可能于肾元有亏，并没有说全无办法了。你放心，以她的医术，一定不会有大碍的。你放轻松些，怀孕的时候，忌讳思虑过重，那样对胎儿不好的，放心吧，孩子不会有事的。至于是谁想害咱们，总能查得出来，至于其他，咱们小心些，总不会让那害人的再得了手去。”


  
她虽然说得笃定，其实心里一点底也没有，腊月里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又来了，或许，那会儿的惧怕，就应承到了这会儿。


  
好在听了她的劝，何嘉瑜点点头，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我好怕，怎么会摊上这样的事情？千辛万苦才怀了这个孩子，一怀上，就要遭这样的劫难，老天爷对我好不公平。”说着，她双手合十，双目微闭，不断地求神祷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若我能渡过此劫难，孩子平平安安的，信女何嘉瑜愿余生都吃斋念佛……”


  
藿香已经开了药方，使人去抓药煎药。


  
瑜宁就劝孙清扬、何嘉瑜先到榻上去歇息，在药煎好前先小眯一会儿。


  
看到宫女们扶着何嘉瑜去了暖阁，孙清扬也准备起身去里屋。


  
突然，她感觉到小腹一阵酸痛，下意识地抱着肚子，不由喊出声来：“痛，好痛——”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只觉得下腹，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藿香连忙过来给她请脉，突然神色大变。


  
“没想到这虫子竟然这般厉害，不过折腾这小半晌的工夫，贵嫔的脉象就呈现滑中散淡、气血俱虚之势，而且再下去只怕会有血枯气亏之象，现在可是再也拖不得了。贵嫔，这早产已经不可避免，下官得帮您催产。”藿香急忙说道，“好在，四月里天气暖和，阳气充沛，小郡主这也快有八个月了，即使是早产，也较容易存活。”


  
孙清扬虽然不懂医术，不明白滑脉、散脉代表什么，但听了藿香的话，自是知道不能再拖，只有选择早产一条路径，到了这一步，她反而镇定下来，镇定地说：“那就有劳藿医女，你用药吧。”


  
藿香下去准备催产药，菡萏院里的人也都跟着忙碌起来。


  
“小郡主跟前侍候的人都准备妥当了吧？”孙清扬知道，奶娘是苏嬷嬷亲自挑选的，都是出身清白的良家女子，宫女们都由瑜宁亲自调教，不会有什么问题。其实真有什么问题，她这会儿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不过是因为心里头不踏实，寻些事情分散下注意力罢了。


  
瑜宁赶紧点点头：“苏嬷嬷挑的人，您就放心吧，奴婢已经暗中观察了好些日子，四个奶娘，都是极老实本分的人。小郡主和奶娘们随身伺候的宫女也都挑好了，贵嫔只管安心。”


  
苏嬷嬷、福枝几个，已经叫稳婆的叫稳婆，准备热水的准备热水，该通知人的去通知人。


  
因为孙清扬之前胎象颇好，所以有些事情并没有提前备好，此时不免有手忙脚乱之嫌，但好在苏嬷嬷几人都是得力干将，所以总算在藿香的催产药准备好前，基本办了个妥当。


  
得知孙清扬早产的消息，一时之间，端本宫里众人神情各异，太子妃和皇太孙先后都到了菡萏院里，赵瑶影和刘维直接就进到了产房，孙清扬的几个大宫女都在产室里面忙着，只有小宫女负责招呼她们，小宫女瑞儿这会儿崭露头角，领着一帮子平日里只负责迎门、洒扫、值夜等小事的宫女们，超常发挥，跟着里里外外招呼了半天。


  
喝催产药前，藿香仍然叫人将煎好的打虫药给孙清扬服了下去。


  
“不然，在生产的时候，大量的血气涌出，会令水盅更加兴奋，反倒不妙。”


  
听了藿香的解释，最怕吃药的孙清扬，一捏鼻子，先后将两碗浓浓的汤药喝了个干净，准备待产。


  
幸好怀孕中期，她就和咸宁公主专门请教了生产的种种事宜，所以和稳婆们配合得很好。


  
赵瑶影因为晕血，已经被劝了出去，孙清扬死死地抓着坐在床前的刘维的手腕，用力之狠，捏得拿惯刀枪、手上颇能受力的刘维生疼。


  
刘维虽然自幼习武，但并没有上过沙场，更没见过这生产时如同鬼门关一般的场面，随着孙清扬每一回呼吸，低声惨叫，她的手脚都跟着哆嗦，可是她还是强定心神，怎么都不肯出去，手里拿着帕子，不停替孙清扬抹去额上的汗水。


  
四个稳婆都是经验十分丰富的，刘维看她们指挥着福枝几个准备东西，倒是有条不紊的样子，心神略定。


  
有个稳婆看孙清扬的情形不是一时半刻能生出来的，就在一旁轻声劝道：“贵嫔要尽量忍一忍，现在可不能把力气耗光了。”


  
刘维虽没有生过，但也知道养精蓄锐的道理，轻声说道：“姐姐，我出去让她们给你弄些吃的吧。”


  
孙清扬慌乱地摇了摇头，她这会儿什么也不想吃，只想快点把女儿生出来，看着她哭，看着她笑，她非得看着女儿活蹦乱跳的，心才能够放下来。


  
瑜宁端着碗粥绕到产床的另一边：“藿医女和姚太医也说怕贵嫔气力不济，让您怎么着现在也得吃口东西。”


  
看孙清扬直摇头，刘维急道：“姐姐你可要稳住了，小郡主可全都得靠你撑着呢，这会儿再痛你也得吃两口。”


  
提到孩子，孙清扬慢慢冷静下来，趁着一阵疼痛过去，示意瑜宁把粥喂给自己。


  
可就是这么折腾了大半天，孩子仍然还是没有出来的意思。


  
虽然是四月的天气，但因为产妇不能受寒、受风，产室里不仅一点风不透，还支了七八个炭盆子，整个屋子就如同蒸笼一般。


  
虽然进来后，已经脱了外面的衣服，只穿了一身中衣，但刘维仍然觉得大汗淋漓，她一个好人都快坚持不住了，更何况孙清扬本来就气血两亏。眼看着她的气息越来越弱，甚至眼神都有些涣散，刘维心中大惊，急呼：“姐姐，姐姐！”


  
“贵人先别急，贵嫔这是没力气了，把这个参片先给她含上。”那位领事的稳婆赶紧上前把备好的参片呈了上来。


  
虽然知道人参是提气的，但刘维担心孙清扬这会儿虚不受补，犹豫道：“这东西能用吗？太医们怎么说？”


  
“贵人放心吧，这是给产妇提气的，最适合产妇没有气力的时候用，刚才奴婢已经出去问过太医了，这些都是他们亲自选出来的。”


  
刘维听了放下心来，心里暗自祈祷这东西真能起作用，拿着参片，喂进了孙清扬的嘴里，好在，这会儿孙清扬意识还算清醒，让干什么都十分听话，积极配合。


  
正当孙清扬痛得死去活来，力气越来越小，脑袋越来越沉，差点儿要昏睡过去之际，竟听到朱瞻基在外面吵骂的声音，她抬眼看了看刘维。


  
刘维细听了一会儿，笑道：“殿下非要进来，想是被人拦住了，所以在那儿骂人，他定是心疼姐姐受罪，想闯进来看看。殿下这么疼姐姐，小郡主出来，还不晓得他会怎么欢喜呢。”


  
孩子简直就是孙清扬的强心剂，想到若是自己不努力，女儿一出生就会没母亲，抑或是，自己保住了，孩子没保住……


  
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孙清扬马上就振作起了精神：“瑜宁姑姑，再去给我准备点吃的东西。福枝，去告诉殿下，请他安安生生地回去睡一觉，不要添乱。其他人，也让她们都先回去吧，不用在这儿守着。桂枝，你过去提醒藿医女，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要离开我这儿半步，拿进来的吃食、药物，都得让她验过再给我服用……”


  
吩咐完这些话，孙清扬倒觉得多了几分精神，听到外面时不时传来阵阵啜泣声，觉得奇怪，又看了看刘维。


  
刘维轻描淡写道：“定是众位姐姐、妹妹见殿下在，所以不管真假，怎么都得哭几声，不然如何能显得和你情深义重呢？”


  
孙清扬被她逗得“扑哧”笑出声来，“不管真假，总之她们有心了。”


  
永乐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二日的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菡萏院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静谧。产房里，着急、上火、压抑了一整夜的女子们，彼此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听到婴儿的哭声，夜里就歇息在菡萏院正房，一直等着消息，才刚刚起身的朱瞻基，大步流星地往产室走去。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碰见出门报喜的刘维：“恭喜殿下，贵嫔生了个小郡主。”


  
虽然是个女儿，而且之前已经有太孙妃生了一个女儿，但是这个得来的实在是多灾多难，加之又是孙清扬所出，朱瞻基心里还是多了几分怜惜：“清扬怎么样了？”


  
“回殿下，姐姐一切平安，只是辛苦了一夜现在刚刚才睡下，稳婆说估计要到下午她才能醒过来。”


  
母子平安，这让朱瞻基松了口气。没过一会儿，苏嬷嬷把梳洗干净的小郡主抱了出来。


  
朱瞻基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喜欢得不知说什么好，心里更是生出阵阵怜惜：清扬才出生的时候，是不是也瘦弱得像一只小猫？


  
孙清扬几乎昏昏沉沉睡了一天，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晚膳的时辰了。


  
睁眼就看见朱瞻基的笑脸。她虚弱地朝朱瞻基笑笑，心里头却惦记着女儿，虽然气力不济，但仍然命人把小郡主抱到了跟前，看着女儿瘦瘦弱弱的样子，心中万分痛惜。


  
“殿下，若不是那背后的毒手，咱们的女儿也不至于早产，您一定要查出是谁这么狠毒，连还没有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


  
朱瞻基心里约摸有数，但此时动不得那个，说出来不过是徒叫孙清扬动气，就劝慰道：“这胭脂米送进来，肯定是主子们吃的，这下的毒手，想来并非是针对你和孩子，而是咱们端本宫，你放心，只要查出那人，有了机会，我定叫他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因为怀里抱着孩子，两人虽然说的是狠话，但语气都是温温柔柔的，唯恐生气吵醒了襁褓中还在熟睡的孩子。


  
朱瞻基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几乎一只手掌就能托住，那小小的脸，还没有他的一个指头长，看着就让人心里像春草疯长一般，软软柔柔的。小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都是皱皱巴巴的没什么好看，这个早产儿更是一团肉似的，五官都没长开，面黄肌瘦的，朱瞻基却显出了极大的热情，连小家伙睡觉的样子，都看了半晌，眼睛里无限爱怜的样子。


  
看到瑜宁同奶娘将孩子抱了下去，他还有些恋恋不舍。


  
和他感受差不多的孙清扬收回了追逐瑜宁她们背影的目光，问福枝：“太医怎么说？”


  
福枝看向瑞儿，瑞儿忙上前劈里啪啦说了一通：“太医说小郡主只是身子弱些，其他没什么，慢慢调理着就能好起来，特别嘱咐了嬷嬷和奶娘们注意饮食和寒热，只是瑜宁姑姑说，现在算上奶娘，大小宫女，小郡主身边的人有些多，暖阁里恐怕有点挤，您看要不要另挪个屋子？”


  
瑜宁现在已经是小郡主的领头教养嬷嬷，专门负责她那边的一应事宜，这边福枝就和苏嬷嬷一道顶事，将瑞儿安排到屋里头来，和丹枝先前一样，领二等宫女的月例，先学着，这次和太医们问相关情况，就是福枝和瑞儿一道问的，让瑞儿回话，是福枝看瑞儿记得了几成。


  
结果，瑞儿的回答自是让福枝很满意。


  
她笑着和孙清扬说：“瑞儿说得对，小郡主的屋子安排在紧挨贵嫔您的内室的东暖阁，刚开始觉得她不过是个小人儿，随便都够了，现在人手全部调拨上来，才发现有些拥挤，腾不开脚，您看要不要单另腾开些？”


  
孙清扬可不敢让小郡主离了她的视线，连忙说道：“不用，平日里，就让她的教养嬷嬷和一个奶娘，加上两个小宫女跟在暖阁里，其他就都在东次间，两个时辰换一拨就是。什么时辰喂奶、什么气候增减衣裳，都听瑜宁姑姑的安排，不可擅作主张。我看柳枝还比较沉稳，先调过去给瑜宁姑姑帮手，你叫柳枝安心做，小郡主平安健康了，她的前程不比跟在我身边的差。”


  
福枝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贵嫔放心，柳枝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奴才，定能够和瑜宁姑姑配搭好，只是这眼下小郡主跟前都安排妥当了，您这屋里再调走了柳枝，虽然瑞儿进来，也还是少一个人呢，奴婢看二等宫女里，有个叫青苏的，还算机灵，要不先调进来？”


  
孙清扬沉吟片刻：“你拿主意吧，既然调进来，那瑞儿就改名叫瑞枝，青苏就改成苏枝，和你们几个的名字也相仿，好记。你以后就顶瑜宁姑姑的缺，拿管事姑姑的月例……”


  
听到孙清扬一醒来，就安排这么多事情，朱瞻基打断她：“好了，这些个事，以后再安排吧，眼下你要好好休息才是，既然太医都说没事，你也就别太担心了，我上午往钦天监那边去，守着他们算了时辰，都说咱们的女儿虽然有些波折，但大难不死，必定能一生顺风顺水。”


  
上次大女儿瑾秀出生的时候，恰逢北京皇宫内奉天、华盖、谨身三个主要大殿被火灾焚毁，他一直忙着操心那边的事情，没怎么顾得上，本就有些心怀愧疚，等这二女儿出生，就推开了一切事宜在外面守着，加之孙清扬这是早产，大人孩子都着实可怜，虽然太医说孩子还算健康，可是他心里也没底，所以就想到钦天监看看八字。


  
龙子凤孙，哪一个不是矜贵命，钦天监就是看出什么，肯定也是拣些好话来说，孙清扬虽然不信，但听到这样的吉祥话还是心里很欢喜。


  
“嗯，托他们吉言，这个闺女可一定得好好的，为了生她，我几乎丢了半条命，她可不得顺顺当当地长大，将来好好孝敬我嘛。”


  
听了孙清扬的话，朱瞻基笑起来：“她还不比一只猫大呢，你就想着让她怎么孝敬了，想得可真长远。”


  
见孙清扬开口欲说什么，朱瞻基扶她躺下：“你就别操心了，是想问有没有给家里报过喜吧？”


  
孙清扬点点头。


  
福枝立马回话：“回贵嫔，宫里各处殿下都派人去报过了，孙序班府上，还是殿下身边的内侍亲自去的，老爷夫人听说您母女平安，欢喜得什么似的，就等着小郡主满月的时候，到宫里来觐见呢。”


  
突然早产了近两个月，母亲要是能放心才怪呢，但孙清扬知道，一进宫门深似海，她既然是皇家的人了，就得守宫规，就算是她的娘亲，女儿的亲外祖母，也得熬过这一个月才能进来见上一见。


  
看孙清扬皱了皱眉头，朱瞻基用手给她往眉头两边展了展：“别担心，如果想见岳母她们，我哪天找了入宫的关牒，让她们悄悄进来看一看就是。”


  
孙清扬忙道：“那可不合规矩，你就别操心了，不然还不得有人逮着臣妾的错处，左右一个月后就能见了，这些日子，你多派人去给母亲她们报报平安，讲讲小郡主的动静就是。”


  
朱瞻基知道孙清扬最守规矩，生怕人家借此生事，也就不再劝她，答应了下来。


  
“有些口渴了，福枝，倒盅茶给我。”孙清扬坐起了身，朱瞻基顺手就扯了一床被子放在她身后，让她靠着。


  
桂枝忙上前，整了整被子：“这些事情，让奴婢们来就是，殿下您就陪贵嫔安安稳稳坐着吧，不然苏嬷嬷看见了，还不得训奴婢们惫懒。”


  
见桂枝说得可怜，朱瞻基就看了她一眼：“嗯，只要你们平日里好好侍候主子，谁都不会那么说的，我看你就是个有眼色的，纵然苏嬷嬷见了，也不会说什么。”


  
听到朱瞻基的夸奖，桂枝嫣然一笑。


  
桂枝穿着宫女们的粉红色如意云纹交领长袄，宫绿色比甲，头上梳了双髻，戴了两朵穿珠花，模样不够绝艳，却也颇眉清目秀。


  
孙清扬尚不觉得，福枝已经横了桂枝一眼：“快去给贵嫔把茶倒上来，要瑜宁姑姑说的那种，别拿错了。”


  
“嗬，你这才当上姑姑，就拿出架势来，知道使唤人了。”孙清扬打趣福枝。


  
福枝敦厚地笑了笑：“杜若姐姐和瑜宁姑姑都说了，叫奴婢警醒些，别叫贵嫔处处都要操心。”


  
朱瞻基笑起来，对着孙清扬说：“你怎么调教她们的？竟然一个个都这般行事有度，我瞅着就是新提进屋里的那两个小的，进退之间，也颇有分寸。”


  
“都是苏嬷嬷和瑜宁姑姑给调教的，我这屋里，离不了她们两个，如今你看，福枝也能独当一面了。”


  
正说着，桂枝端了盅汤水上来，闻着还有一点点酒味，朱瞻基看了看盅里的白色汤料，奇怪地问：“这是米酒吗？产妇还能喝米酒？”


  
桂枝笑答：“是米酒。瑜宁姑姑听藿医女说，贵嫔产后这个月里，严禁喝水、茶及汤类，连牛奶也不可以喝，不然身材就会走形，而且将来容易得风湿病或偏头痛。说是贵嫔只要口喝，就用这种烧开的米酒代替。这米酒是大火烧滚了一刻钟的，已经没有什么酒味，听说只有这样能将身体内多余的水分和恶露排出体外，便于贵嫔恢复身子。”


  
朱瞻基瞠目结舌：“竟然有这样麻烦的方子，一个月都不喝水，那岂不把人渴死了？”


  
孙清扬已经喝完了一盅，继续躺回了床上，笑道：“只喝米酒不让喝水，先我听着也有些担心，刚才喝着，甜酸甜酸的，很是解渴，既然藿医女那么说，肯定没问题的。只要能恢复从前的身段，就是再麻烦些，也不怕的。”


  
朱瞻基叹服道：“你们这些女子，为了爱美，真是什么都肯做。”


  
孙清扬飞了他一眼：“女为悦己者容，说起来，我们爱美，还不是因为你们男人嘛？”


  
朱瞻基把她的手拉起来在嘴上轻轻吻了下：“别的女人是不是为了男人我不知道，你反正不是，你就是自个儿爱漂亮。”


  
见孙清扬看着自己，朱瞻基笑道：“难道不是吗？先前脸上起了斑，就不让我进来瞧你，说是怕我看你样子丑了嫌弃，其实，是你自个儿嫌弃吧？”


  
孙清扬哼哼了两声：“难道不是吗？男人哪有不好美色的，我只是要想着点，免得你看厌憎了，我岂不是自个儿找没趣？”


  
朱瞻基仍然握着她的手，正色道：“不错，男人是好美色，但夫妻之道，却并非只有美色就能长久。这么说吧，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尘，早看晚看，也会熟视无睹的，入兰室久而不闻其香，就是这个道理。你我之间的感情，并不只是依托容貌才如此要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点，干吗为难自个儿？别说你只是妊娠起斑，就是这斑一直不消，我对你的心，也不会变的。”


  
“讨厌，干吗说人家的斑一直不消，要真不消，就是殿下你咒的，到时候，殿下就等着吧——”孙清扬发出几声威胁的嘶吼，“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倘若当初，我就是个丑八怪，你还会如此待我吗？”


  
听了她此问，朱瞻基居然认真想了想：“如果我在成年的时候，遇到丑丑的你，那肯定不会，男人要看到一个女子内在的美好，起码也得她有吸引他的外表，连初识的好感都没有，就算内里再是一块美玉，也发现不了。但你我青梅竹马，那会儿，可能仍然会被你的聪慧、谈吐、思想吸引，处得久了，美不觉得其美，丑亦不会觉其丑的，所以结果还是一样。”


  
孙清扬听了他的这番表白，躺在枕上笑道：“臣妾明白殿下的意思了，就是一个女人想要长久吸引她的男人，就得内外兼修，有姣好容貌，可以吸引一时，有内在的品质，方能长长久久，但只有内在，会连最初的注目都没有，遑论其他？所以啊，还是得美，美一辈子，这真是个力气活。”


  
“我不会说那些个文人墨客们说的什么只爱一个，只要一个，那分明是你们女子爱听，所以男人说来骗女子的鬼话。”


  
朱瞻基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清扬，眼中有浓浓的眷恋：“不说其他，单论这十月怀胎，坐月子，还有你们女人每个月的小日子，若只得一个女人，岂不是让我忍成和尚？不说作为男人的需求，就说身为皇子，我有责任绵延子嗣，也不可能独宠哪一个。”


  
他将孙清扬的手在自己心口印一印，又放在她的心口印一印：“但是在这儿，你知道，我们是同心相应的。你并不是那捻酸吃醋的女子，你不妒，就是因为太明白这些。男人的身心，是可以分离的，你懂得这点，就该知道我决不会嫌弃你。”


  
偏头想了想，朱瞻基补充道：“当然，你漂亮了，我更喜欢，因为那样的话，你的心情会比较好，我喜欢看着清扬笑的样子。”


  
孙清扬扫了一圈屋里伺候着，但装聋作哑的下人们，脸微红道：“好啦好啦，先前你和皇爷爷往外出去的时候，比这没见的日子长久多了，也不见你说这么些话来哄人，快去用膳吧，别坐个月子下来，臣妾胖了，殿下倒瘦了一圈。”


  
见她伸手打个哈欠，朱瞻基说：“随你怎么说吧，反正你记得，不管怎么样我都喜欢就是。而且，就是脸上这些斑，也是为我生女儿落下的，怜惜有，嫌弃就没。你困了？也得等吃了东西再睡。”


  
丹枝已经将孙清扬的晚膳端了来，用米酒煮的红豆汤，香菇、莲子、红枣、枸杞、山药，加米酒水炖至酥烂的炖品。


  
朱瞻基尝了一口，不可置信地问：“连盐都没有，就这么吃？”


  
孙清扬在福枝的服侍下，慢慢将两盅食物都吃完了，方才说道：“本身有食物的香甜，初入口，觉得有些不适，这吃到后面，还有些回甜呢。”


  
朱瞻基扬了扬眉：“反正这东西，也就你们女人能吃得下，你先好好躺着，我用过晚膳再过来。”又吩咐他随身侍候的人，“今儿个我就在菡萏院歇息了，把公文拿到这儿的书房来。”


  
孙清扬才临盆，当然知道朱瞻基留宿也不可能是为了做些什么，见他此举，有些诧异，“殿下，这怕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你才生了孩子，我陪陪有什么不行？再说了，有一个来月我都没进菡萏院了，你今儿个休想再赶我走。”


  
“你们好好服侍贵嫔。”他仔细叮嘱完福枝几个，才转身出去了。


  
他随身侍候的人跟着出去了，苏嬷嬷压低声音问孙清扬：“贵嫔，皇太孙殿下怎么能在这里歇息？您这刚刚生了小郡主，还在月子里呢，可不能服侍殿下的。”


  
孙清扬脸红了红：“殿下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陪陪我！”


  
一宫的美人盼着侍寝呢，苏嬷嬷也知道朱瞻基不可能这么饥不择食，只是该叮嘱的话还是要叮嘱。


  
想了想，苏嬷嬷又道：“奴婢知道殿下对贵嫔好，怜惜您，可正因为殿下对您好，您更要惜福，劝着他往别的院里去。不说其他，您这还在月子里，不能起身，总是不方便，夜里有个口渴起夜的时候，不但不能服侍殿下，还要他照顾您，这怎么行？夜里头，殿下又不喜欢其他人在跟前侍候，要不，您还是劝劝他吧。”


  
孙清扬沉默，她知道，她从小就知道，别说在皇宫里头，就是外面的望门大族、寒门小户，姻缘和爱也从来不是必须联在一起的。男人娶妻娶妾，就是为了更好地服侍他们，传宗接代，让他们过得更高兴，没有后顾之忧，作为女人，只是依附于男人存在的，男人夜里起身，本该女人服侍，更没有反过来侍候女人的道理。


  
即使这个女人是在月子里，也不应该让夫婿侍候。


  
如果让宫女在跟前值夜，进进出出的，朱瞻基又会觉得打扰，她也休息不好。


  
孙清扬知道苏嬷嬷的心思，她也是为了自己好，她打及笄起，受的宫训就有：不可眷恋皇太孙的恩宠，平日里不能流露出不舍之情，免得皇太孙过多怜惜，就是皇太孙本人怜惜过多了，也要劝诫他多将心思用在朝廷政事，劝他雨露均沾，以免皇太孙流连于后宫的男欢女爱，疏于政务，又或是独宠一人，打破了后宫里的均衡。


  
别说得宠，就是不得宠，也要抱着平常心，更不可对皇太孙厚此薄彼时有半点怨愤，妒忌行事。


  
那些个行为，都属于媚主惑上，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妾们做的，而且，就是小妾们做了，也一样触犯规矩，轻则会被内宫里掌事的娘娘、太子妃惩戒，重则要贬入冷宫。


  
孙清扬所受的教养，全是太孙妃的教养，虽然她只当了太孙贵嫔，但连她跟前的苏嬷嬷，也一直是按先前的教养要求着她。


  
像她这样，能够姻缘和感情在一处的，已经很幸运，所以她知恩惜福，平日里，都做得很好，甚至劝烦过朱瞻基几回。但这会儿，她才生产完，从鬼门关前打了个转，筋疲力尽，她需要朱瞻基陪着，安慰自己。


  
只是明说的话，恐怕苏嬷嬷会惊慌，所以沉默了一会儿，孙清扬就笑道：“嬷嬷放心，回头我再劝劝殿下就是。”


  
等朱瞻基用了晚膳，沐浴更衣后再进来时，孙清扬就当着苏嬷嬷的面问：“殿下，您今晚还是到太孙妃或是别的姐妹的院里去歇息吧，臣妾这身子不方便，也侍候不了您，夜里起身，还得麻烦您……”


  
朱瞻基想也没想，就回话道：“没事，我就歇在这里，夜里要喝水什么的，我给你倒，让她们温好了就是，我知道，你不能喝水，你这一个月，喝的都是那个什么米酒。”


  
然后对屋里服侍的人说：“你们都歇着去吧，有什么事，我招呼了你们再进来。”


  
苏嬷嬷有些吃惊，看了看朱瞻基，忙领着福枝几个退了出去。


  
等出了内室，苏嬷嬷的脸上现出了笑意。


  
并非男人赌咒发誓了就叫宠爱于你，真正喜欢，就会经常让侍寝，常陪伴。先前贵嫔怀孕时，殿下每天都来坐坐，后来，被贵嫔拒绝了几次，不来了，她们都悬着心，担心殿下对贵嫔的感情有变……若真不喜欢，失宠了，侍寝的次数减少不说，陪伴更是不可能。


  
现如今殿下明知贵嫔还在月子里，留宿于此也得不了欢娱，还执意留下，又说什么夜里他服侍的话，这宠爱，肯定是独一份的，所以苏嬷嬷悬着的心，就落到了实处。


  
丹枝年纪小，自是不明白苏嬷嬷的心思，就奇怪地问：“嬷嬷不是说殿下在这儿歇息不好吗？怎么这会儿反倒笑起来了？”


  
福枝看了看苏嬷嬷，压低声音笑道：“嬷嬷疼贵嫔啊，就和母亲疼闺女似的，一方面，要按女训教导她贤良大度，贤惠知心；另一方面又想她和殿下琴瑟相合，恩爱缱绻，她先前那么劝贵嫔，是规矩，这会儿笑啊，是真情。有了这么一劝，贵嫔问了，殿下驳回，嬷嬷的责任就尽到了，事后即使太子妃、太孙妃问起，嬷嬷也有话说，不会让人编派贵嫔的不是。”


  
苏嬷嬷戳了下福枝的额头：“偏你个察言观色的，什么都看得清楚，现如今，你可是管事姑姑了，别学她们那些个小的显摆，有些话，知道了放肚子里。你们两个夜里值夜，警醒些，别让殿下和贵嫔劳神。”


  
福枝和丹枝两个，连忙应了。

第三卷 丹凤翔 第十一章　宫阙山陵崩


  
虽然事后太子妃、太孙妃知道朱瞻基在孙清扬月子里留宿的事情，都劝诫了几句，朱瞻基应承就是那两日而已，但大家对这事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这事虽然不合规矩，但端本宫里，皇太孙说了算，太子妃也知道孙清扬平日里并非媚主惑上之人，太孙妃尽管有些心绪不宁，却也不好把朱瞻基强留下的事情怪罪到贵嫔身上，这事，也就揭过去了。


  
转眼间，小郡主瑾瑜的满月过了，百天即满，日子已经到了永乐二十二年的六月。


  
北征的永乐帝已经先败兀良哈三卫，再败鞑靼大军，平安抵达了大宁。


  
大宁，曾是明太祖朱元璋十七子，宁王朱权的封地。宁王朱权自幼聪明好学，洪武二十四年（1391），朱权13岁时，明太祖为防御蒙古，封他就藩于大宁，与燕王朱棣等王子节制沿边兵马，称宁王。


  
建文元年，燕王朱棣发动长达四年的靖难之役，起兵前，他曾到大宁胁迫宁王朱权出兵相助，并许以攻下金陵后，与他分天下而治。建文四年六月，燕王进军金陵，夺取政权登基为帝，年号永乐。即位后，却只字不提分治天下之事，后借口朱权恃“靖难”之变有功，骄恣妄为，将其封地改为江西南昌，尽夺其兵权，当时，宁王朱权年仅25岁。


  
遭此骨肉相残的巨创深痛，宁王心灰意懒，韬光养晦，多与文人学士往来，寄情于戏曲、游娱、著述、释道，他多才多艺，对经史子集、九流、星历、医卜、黄老诸术均有涉猎，且戏曲、历史方面的著述颇丰，有《汉唐秘史》等书数十种。


  
宁王善古琴，编有古琴曲集《神奇秘谱》和北曲谱及评论专著《太和正音谱》，所制作的“中和”琴，号“飞瀑连珠”，是历史上有所记载的旷世宝琴，被称为明代第一琴。


  
他耽乐清虚，悉心茶道，曾将饮茶经验和体会写成《茶谱》。


  
尽管宁王朱权如此孝友谦恭，乐道好文，循理守法，但永乐帝对他却颇多忌惮，甚至多年不许他入皇城。


  
如今，宁王已近五十，而永乐帝早过了花甲之年，在大宁的行宫，从前宁王的王府里，永乐帝想起前事，想得喃喃自语：“十七弟，莫怪你四哥，国无二君，天无二主，其实，在这个位置上，朕何尝有一日欢愉？倒不及你寄情山水、琴茶之道，来得逍遥自在……”


  
“朕不愿负天下，只好负你，十七弟，但愿你能明白四哥的苦心，明白四哥的不得已，原谅朕的背信弃义。”


  
“咳，咳——”七月炎炎，即使是夜里，也仍然酷热难当，但浑身发冷的永乐帝却裹了裹厚厚的棉被，待这一阵狂咳过去之后，他开口道：“速召文渊阁学士金幼孜前来。”


  
这一晚，永乐帝允准了金幼孜之前请求班师回朝的建议，毕竟，自从六月中行军至答蓝木纳儿河，惯会逃跑的阿鲁台就领着敌军消失不见，明军这边也是兵士疲惫，人马劳顿，自己的身体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回师途中，永乐帝又将还京后将军国大事尽数交付太子，自己要当个闲散太上皇的想法，与他最信任的英国公张辅、首辅杨荣、文渊阁学士金幼孜商议，欣欣然安排着以后的快乐闲散生活。


  
然而，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没有像他内心深处所羡慕的宁王那样，过一过逍遥自在的生活。七月十八日大军行至榆木川时，永乐帝病逝，享年六十五岁，留下遗诏，传位于皇太子朱高炽，丧礼一如太祖高皇帝旧制。


  
一方面杨荣带着人急驰回京讣告，另一方面，英国公张辅、金幼孜与永乐帝身边的大内侍马云为稳定军心，密不发丧，每日晋见、进食一如常仪，只是一切诏令，皆出自金幼孜之手，一路护丧归京，共计七日密不透风，直到皇太孙朱瞻基闻讯从京中赶来，才敢将永乐帝崩逝的消息宣告天下。


  
这七日里，金幼孜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但凡被人提前知晓一点永乐帝已经山陵崩的消息，后果就不堪设想。


  
幸好，有了上一次永乐帝诈死的事情，虽然有七日未见永乐帝露面，但得知消息的人，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而杨荣一行人，也就顺利到达京师，将消息报知了太子朱高炽。


  
“太子殿下，万岁爷驾崩……崩于大宁！”


  
当听到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的杨荣嘴巴里说出这句话时，刹那间，偌大的文华殿中一片静寂，太子朱高炽只觉得脑袋轰然一声巨响，像是有碎片从头脑里炸开，炸得他神昏智迷，五内俱焚。


  
他的父皇龙驭宾天了？他敬之、畏之，憎他、疑他的父皇，有时他甚至在心里暗暗盼着崩逝的父皇，真的驾崩了？


  
在最初的惊，甚至有点喜的如释重负过去之后，太子心里的悲伤如潮水涌出，尽管，这么些年他过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但永乐帝真的崩逝了，他仍然伤心欲绝。


  
十七年前，他失去了疼爱、宠溺自己的母后；十七年后，他失去了英勇神武的父皇，父皇在最后的日子里，还惦记着为自己这个不善兵武的儿子，扫平战事。


  
这么些年，父皇对自己的厌憎，何尝不是爱之深责之切啊！


  
听到杨荣泣不成声念出的天子遗诏，一直流泪不止的朱高炽只觉着身子一重，前倾的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若非跟前的内侍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险些就要跌倒在地。


  
“来人，速去宣皇太孙！”


  
听完遗诏，朱高炽嘴里迸出了这几个字。看到内侍急奔而去的身影，他深拜在地痛哭失声：“父皇，父皇——”


  
他这带头一哭，文华殿里本来就伏跪在地的所有人都号啕大哭起来，此起彼伏的哭声在殿中萦绕盘旋，传到了殿外，传到了内宫，也传到了端本宫里。


  
伴着哭声，朱瞻基匆匆赶了过来，由于走得太快，进大殿的时候他竟然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绊倒，而当看到文华殿里哭成一处的人群时，原本因为过于震惊神志还有些不清，心里一直不愿意相信的他呆若木鸡，强撑着如同行尸走肉般走了几步，就一下子跌倒在地，瞬间百感交集，泪流满面。


  
相比太子对永乐帝的感情畏多过敬，惧多过爱，朱瞻基对永乐帝却是真真切切的孺慕之情，他自小是在仁孝皇后和永乐帝身边长大的，深受祖父祖母的喜爱，永乐帝对他而言，是祖父，也是父兄，是师长，也是良朋。


  
他哭得，比文华殿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悲伤、哀切。


  
然而，再悲伤再难过，仍然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好在，杨荣这次带回了天子遗诏，太子继位自是名正言顺，这也令留守在京辅佐太子的官员们庆幸不已。为防生变，太子朱高炽当机立断，命皇太孙朱瞻基率领京师管辖左军都督府的镇南卫、骁骑右卫、龙虎卫共计万人的精锐之师，立刻赶往大宁发丧。


  
同时，太子朱高炽以太子令调动直属皇帝管辖的亲军上直二十六卫、五军都督府下辖的卫所，将整个京师守卫得固若金汤。


  
当时在文华殿里听到天子驾崩消息的所有官员，都留在宫里等候朱瞻基到达大宁的邸报。


  
尽管，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朱瞻基的眼皮子都直打架了，脑子里却仍然转个不停。


  
一幕幕，一场场，都是他与永乐帝在一起的场景。


  
皇爷爷过问他的功课，皇爷爷教授他骑射，皇爷爷带着他处理朝政，皇爷爷为他亲选师傅……


  
甚至，刚刚及冠，就封他做了皇太孙。


  
皇爷爷什么都为他想到了，却没有享到他一天的福，甚至，他至今没有儿子，也成了皇爷爷一直抱憾的事。


  
从前永乐帝在的时候，朱瞻基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无依无靠，而今，他突然生出一种孤零零的感觉。


  
父王，即将登基为帝，自己并非他最喜爱的皇子，君臣父子，自己会像父王从前一般，担忧父子相疑吗？


  
这一刻，他理解了祖父永乐帝，也理解了太子朱高炽。


  
一定要将皇爷爷的灵柩平平安安接回来，让父王顺顺当当地登基为帝。


  
望着大宁城里的灯光，朱瞻基再次扬鞭催马前行。


  
命阳武侯薛禄留守大宁后，永乐二十二年八月初十，皇太孙朱瞻基会同英国公张辅、安远侯柳升、宁阳侯陈懋等人领军护送永乐帝龙驭至京，皇太子、亲王及文武群臣皆身着衰服，于京郊哭迎至大内，皇太子亲扶灵柩奉安于仁智殿，加殓纳梓宫。


  
京城里，从闻丧之日起，寺观就各鸣钟三万杵，禁屠宰四十九日。


  
宫中设几筵，朝夕哭奠。百官素服，朝夕哭灵思善门外。礼部定丧礼，宫中自皇太子以下及诸王、公主，从穿孝服之日开始，斩衰三年，二十七个月后方能除服。


  
按礼制规定，宫里百日内不得有喜乐、嫁娶、祭礼、饮酒食肉之事，民间婚嫁停一个月，文武官闻丧之日起，都要在思善门外哭丧，四日衰服，朝夕哭临三日，五拜三叩头，披麻戴孝二十七日，凡入朝及视事，均需用白布裹纱帽、垂带、素服、腰绖、麻鞋，退朝则要换成衰服，这二十七日里，军民素服，妇人素服不妆饰。


  
二十七日以后，文武百官均穿素服、戴乌纱帽、束黑角带，二十七个月后才换成常服。


  
早在龙驭回京之前，众人就闻知了永乐帝的死讯，然而这一刻来临，不管真情还是假意，大伙儿仍然哭得是死去活来。


  
一向仁厚、宽宏大度的太子朱高炽，竟然因为嫌东宫里的齐承徽哭得不够哀切，当众按着她的头“砰砰砰”在灵前猛磕，碰得齐承徽头破血流，当场就昏死在灵前，被人拖了下去。


  
饶是如此，仍嫌不够，立时命人将齐承徽打入冷宫。


  
太子的枕上人尚且如此，其他人更不敢怠慢，满朝上下，宫廷内外，均哭得惊天动地，哀婉凄切。


  
本来朝夕哭临三日，只是早晚各哭一回，这下子成了日以继夜，轮班哭个不停，半日之后，再伤心的人眼泪也干涸了，又是在秋老虎的天气里，有些人直接就哭得嗓子嘶哑，发不出声音，有些上年纪的宫妃、命妇干脆直接晕死过去。


  
太子妃很沉着地下令将人扶下去灌绿豆汤，用冰水拍脸浇醒，然后缓过神来，扶到灵前再哭。


  
众人只好继续哭，这会儿，已经哭不出什么眼泪来，只好用手绢里的香辛料刺激着流些鼻涕眼泪，继续装哭。


  
在举哀哭灵的间隙、轮换的时间里，依次退出休息的众人，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坐，窃窃私语，片刻小憩间，就将各种消息和态度互相传了几个来回。


  
孙清扬听着周围传来的哭声中，凄切中带着些许怨言，就悄悄地膝行至太孙妃的跟前，低语道：“胡姐姐，咱们得设法让母妃劝劝父王，这样下去，失了人心，岂不正好如了别有用心人的意？”


  
太孙妃犹豫，若自己去开这个口，会不会被父王、母妃认为不忠不孝？


  
孙清扬劝道：“不是臣妾不孝，但若是再这样不分昼夜，不停地哭跪下去，只怕命妇、朝臣都苦不堪言，眼下里，最要紧的是父王尚未登基，若是因此人心动荡，说父王从前……父王对皇爷爷情意深重，自是当局者迷，咱们总得想想办法，劝一劝才是。”


  
虽未明说，但太孙妃却明白，她未尽的语意是说再这样下去恐人议论太子朱高炽是假仁假义，沽名钓誉。


  
太孙妃低声叹道：“按制，朝夕哭临三日便可。皇爷爷若是地下有知，只怕也不肯如此，那遗诏里说一切如旧制，怕也有这层意思，但父王如今哀思过度，你我怎敢相劝？”


  
却仍然没有拿定主意，再三推阻，不肯上前。


  
忽然，跪在太子妃身后的汉王妃韦氏，起身站起。


  
她对永平、安成、咸宁等诸位公主垂泪道：“父皇崩逝着实令人悲痛欲绝，不说你们这些儿女，就是我们这些个儿媳妇，也恨不得能够以身相替，先后跟着去了。只是这几日秋老虎着实厉害，为此晕倒的宗室命妇不在少数，就是刚才还抬出去了几个，纵有御医跟着诊治，但有些上年纪的都卧床不起了，这样下去真不是法子……太子殿下这一次，哀毁过度，恐非天下之福。”


  
“而且，这朝夕哭临三日，本就是前朝旧制，今儿个已经是第三天了，却还没有诏令下来让停止……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太子妃虽然没有接话，却也明白了汉王妃此举是想做什么，如此的昼夜哀哭，对于养尊处优惯的妃嫔、宗室命妇而言，自是痛苦不堪，汉王妃偏当着众宗室、命妇的面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并非因为她心里真心顾念众人，而是想为汉王收买人心罢了。


  
迎了永乐帝的龙驭回京后，太子朱高炽并未仿效昔日建文帝朱允炆借遗诏将朱棣等藩王拒于京师之外的旧例，竟召汉王、赵王一并入京哭临，要兄弟三人共送父皇最后一程。


  
谁知这汉王妃竟然当面收买人心，显然是贼心不死。


  
与太子最为亲厚的咸宁公主当下面无表情地直接打断汉王妃的话，冷然道：“嫂嫂应该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太子哥哥是父皇遗诏明定的新君，他说的话就是规矩，太子哥哥与父皇情深义重，岂是那虚情假意之人可比的？”


  
众人一听咸宁公主这话，便都熄了附和汉王妃的心思，一时室内鸦雀无声，但众人眼里，却有股莫名的怒气，看向太子妃、咸宁公主的眼神里就暗含了几分埋怨和愤愤不平。


  
孙清扬见众人虽都低垂着头装聋作哑，却多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明白咸宁公主因为对永乐帝的感情，所以颇为赞成太子此举的这些话，非但没有起到震慑的作用，反倒推波助澜，正好如了汉王妃的愿。


  
但当前局面，毕竟轮不到人微言轻的孙清扬说话，见太孙妃只是低首垂目，她只好悄悄绕到太子妃跟前，扯了扯太子妃的衣袖，再努了努嘴，垂下眉眼去。


  
太子妃张晗毕竟是儿媳妇，对永乐帝的感情，虽然深厚，却也比不上咸宁公主等人，孙清扬这一扯衣袖，她看了看众人的神情，顿时就理智地对当前局势看了个清楚：虽然太子登基是名正言顺，但倘若失了宗室的支持，没了文武百官的真心臣服，却也难说不会起些波折。


  
想起使臣回复，宣旨召汉王进京行祭礼之时，汉王率领的随从护卫众多不说，人人皆在衰服下甲胄披身，反意昭然若揭。


  
太子妃便略一思忖，抢在汉王妃再度开口之前安抚道：“太子殿下幼承庭训，自是与先皇情深义重，不免哀伤忘记了时间。既然大家都不愿看着太子殿下哀毁过度，误了国事，劝诫太子殿下的话，自是由我去说会更为妥当。”


  
说完，起身往外去了。


  
见太子妃去了，众人虽然依旧哀哀哭泣，但声音却比先前低了好些，有些索性收了泪，只在那里哑声干号，怀里各揣心思。众人正在揣度间，忽见太子妃回来，跟着内侍疾奔而至：传太子旨意，将日夜哭临改为早晚各一次。


  
今儿个本是第三日了，这样算下来，大伙儿只需傍晚时分再哭一次即可。


  
大家松了一口气，这一下，众人谢恩之余，看向太子妃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敬畏。再哭下去，就多了几分真心。


  
之后三日，在文武百官、宗室宗亲们的连番上谏劝进中，太子朱高炽推辞再三，方才择日进行登基大典。


  
八月，从永乐二年就被立为太子，当了整整二十年太子，时年四十六岁的朱高炽登基，次年改元“洪熙”。


  
登基后，洪熙帝首先赦免了建文帝旧臣，以及永乐年间遭连坐流放边境的官员家属，允许他们返回原处，又平反冤狱，使得许多冤案得以昭雪，像之前蒙冤受屈的解缙家属还乡，随后让其儿子入朝为官……并恢复一些永乐年间被抓捕的大臣官爵，加封了有功之臣。


  
英国公张辅出掌中军都督府，加太师衔，支双俸。文渊阁大学士杨荣任工部尚书，兼太常寺卿，金幼孜兼户部右侍郎，另一位阁臣杨士奇兼礼部左侍郎加华盖殿大学士。黄淮、蹇义、夏元吉等东宫属员原被抓的陆续被放，并相继进了尚书、侍郎等职，由正五品的大学士一跃成为正二品、正一品大员……


  
众朝臣见夏元吉等人被放出论功行赏，纷纷羡慕。


  
但那户部尚书夏元吉的这份恩赏，别人想要却也不可能，夏元吉当初下狱是因为永乐十九年进谏阻止永乐帝第三次亲征漠北的鞑靼，因为永乐帝这个人独断专行，所以群臣就没有一个敢为此说话，只有他拼死相劝：“此年师出无功，军马储蓄十丧八九，灾眚迭作，内外俱疲。况圣躬少安，尚须调护，乞遣将往征，勿劳车驾。”


  
那次进谏惹得永乐帝大怒，将夏元吉当场下狱，甚至打算砍了他，幸亏大臣们劝说才得以作罢。


  
夏元吉等人这一得重用，朝臣们自是明白，这天下，从此就是洪熙帝说了算了。


  
洪熙帝登基以来，不仅是有功的文武百官各有封赏，还大赦天下。


  
作为一个开明的儒家君主，洪熙帝坚持简朴、仁爱和诚挚的理想，大力巩固大明帝国的基业，纠正永乐时期的严酷和不得人心的经济计划，他的许多政策和措施反映了一种对为君之道的理想主义和儒家的认识。


  
他处处以唐太宗为楷模，修明纲纪，爱民如子，在京城思善门外建弘文馆，常与儒臣终日谈论经史。


  
为了取得直接的评价和利于揭露贪污腐化，洪熙帝直接给予杨士奇、杨荣、金幼孜，稍后还有夏元吉每人一颗银印，上刻“绳愆纠谬”的格言。命令他们用此印密奏关于贵族、甚至皇族胡作非为的案件。监察御史被派往全国各地去调查官员的政绩，并为官僚机构的任命寻求合适的人选。


  
由于南方人聪明而且刻苦，进士之中多为南方人，北方人天性淳朴忠贞，虽是皇家不可或缺的支柱，文采出众的却较少，为了保证文官科举制度不偏袒南方人，于是洪熙帝规定了科举份额，以保证北方人占全部进士的四成。


  
洪熙帝试图纠正永乐时期司法的弊病，十一月，命令内阁会同大理寺等司法官员复查案件，此外，禁止对犯人滥用肉刑，和除谋逆之外，惩处时不再株连犯人的亲属，废除了违背儒家的仁爱原则和孝道伦理的一些做法。


  
免除受自然灾害的人的田赋，并供给他们免费粮食和其他救济物品，以保证其恢复生产；下令减免赋税，对受灾的地区无偿给以赈济，开放一些山泽，供农民渔猎，对流民一改往常的刑罚，采取妥善安置的做法。


  
废除了古代的宫刑，停止宝船下西洋，停止了皇家的采办珠宝……


  
同时，还将军内所养官马分给各卫所民养，以减轻其负担。采纳夏元吉所言，取消皇帝征用木材和金银等商品的做法，代之以一种公平购买的制度。


  
建文诸臣家属在教坊司、锦衣卫、浣衣局及习匠、功臣家为奴者，均释放为民，听其还乡；因言事谪戍者照此办理；又设南京守备；官吏谪隶军籍者，均放还乡……


  
可有可无的官员被解职，其他的官员在70岁就奉命退隐；失职的官员降职，有突出才能的官员升任更重要的职务。


  
种种新政，不一而足。


  
洪熙帝推行的新政，使得洪熙朝人民得到了充分的休养生息，生产力得到了空前的发展，明朝进入了一个稳定、强盛的时期，也是史称“仁宣之治”的开端。


  
外边，阿鲁台闻成祖死，遣使臣带了贡马进献，表示臣服新帝。他已经被永乐帝打得望风而逃，伤了元气，正好借新帝登基，缓和彼此的关系。


  
九月十日，永乐帝被奠谥为体天弘道高明广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庙号太宗，葬长陵。百余年后，嘉靖十七年（1538）改谥为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庙号成祖。


  
永乐二十二年十月十一日，洪熙帝册封嫡妻张氏为皇后，良娣郭氏为贵妃，李氏为顺妃，英国公张辅之女为敬妃，王良媛为淑妃，赵良媛为年妃……


  
立皇长子朱瞻基为皇太子，册封胡氏为太子妃，育有一女的孙氏和怀有身孕的何氏为太子良娣，其余众人，均有进阶。


  
封第二子朱瞻埈为郑王，第三子朱瞻墉为越王，第五子朱瞻墡为襄王，第六子朱瞻堈为荆王，第七子朱瞻墺为淮王，第八子朱瞻垲为滕王，第九子朱瞻垍为梁王，第十子朱瞻埏为卫王。


  
在永乐十九年因病身故的庶四子朱瞻垠，虽在永乐二十年被永乐帝追封静乐王，谥号庄献，这一次也索性追封了蕲王，谥号献。


  
封大女为嘉兴公主，二女庆都公主，三女清河公主，早殇的四、五、六女追封为德安公主、延平公主和德庆公主，李贤妃生的七女，封为真定公主。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浓云密布在天空，月影暗淡，宝镂金环映暗月，彩云易散琉璃脆，朱红色的宫墙深处，未央宫灯火仍未熄。


  
陈丽妃看着立在她身边的未央宫管事姑姑益宁：“藿医女所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穿着宫女装束的益宁极其慎重地点了点头：“奴婢都记在心里了，娘娘只管放心去吧。”


  
陈丽妃眸中一动，唇畔微微浮现出一抹笑容来：“本宫可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半点差池，本宫就真会为先帝殉葬，到了这会儿，放不放心，也就全看姑姑你的了。”


  
益宁自是再三点头：“奴婢这儿绝无差错，宫外也依娘娘所说，全都打点好了，只等下葬之时，就用那殉葬的小宫女顶了人头，将娘娘偷运出去。侯爷见了您，还不知怎么高兴呢。只是，藿医女这药方，真能昏睡七日，如同死去一般吗？先前，咱们虽然拿了猫狗做试验，也让若晓试过，但临到这跟前，奴婢心里还是惶惶不安。”


  
陈丽妃叹了口气，眉宇间却仍然有着渴望生机的喜意：“到了这一步，成或不成，总得一试。若是成了，算本宫命不该绝，若是不成，也只能说是本宫阳寿已尽，不该再活下去。本来藿医女都说，找不到那味药，本宫已经绝望，却不想，清扬偶然提起，她的好姐妹那儿有只翡翠琉璃杯，一杯开杯，两杯昏睡，三杯能醉死。找来一试，竟然杯子就是藿医女所说的那味药材所制，这岂不是天意？”


  
益宁想起那杯色如春晓，盈盈水波碧绿可喜，望之如烟如雾，拿着寒凉浸骨的翡翠琉璃杯，心里略定：“不错，就像娘娘之前说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孙贵嫔可不就是娘娘的福音，先是因为她，娘娘机缘巧合认得了藿医女，这回又因为她，娘娘得了那良药。听说等先帝龙驭入陵之后，皇太孙受封太子，她就会被封为太子良娣，显见是个有福之人。”


  
陈丽妃点了点头：“可不就是如此，可惜本宫这一走，也帮不了她什么了，只我陈氏一族，在朝中为官之人众多，以后，再请父亲让他们助她一助吧，在这深宫里头，若没有朝廷里的勋贵们帮衬着，到底是无根的花、飘零的浮萍，有点风吹草动就打落了去。”


  
说到此，益宁愤愤不平：“本来以侯爷的身位，这次又有护送龙驭之功，皇上原是要勋旧特恩免了您殉葬的，却被那郭氏吹了枕头风，说什么您是先皇这些年最宠爱的妃子，若您不追先皇于地下，只怕先皇日夜惦记。也不知她是何缘故，对娘娘如此忌恨？”


  
此时，郭丹宜尚未正式受册封，益宁不愿称她贵妃，所以就含糊以郭氏称之。


  
陈丽妃看了益宁一眼：“你这七情上面的习惯要改一改，在本宫这里无妨，若是本宫去了，谁还能如此护你？那郭丹宜会有如此之举，无外乎是父亲与他家里的父兄有朝野之争，她若不除了本宫，本宫就是这永乐朝留下的唯一的太妃，有什么事，就是皇上也要听劝一二，岂不是在她头上压了块大石？皇上分赏了那么些个功臣，却迟迟不立皇后，不立太子，只怕与她也脱不了干系，好在，晗儿心里是个有数的，她再怎么闹腾，皇后也轮不到她的头上。”


  
益宁连忙跪下：“本来主子去了，奴婢也是必定要跟着殉葬的，娘娘却求了皇后娘娘恩典，将奴婢讨到那坤宁宫去，让奴婢逃得一死，这番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娘娘出了宫去，奴婢自是要跟着去的。”


  
“益宁，本宫只怕是不能带你一道了。”陈丽妃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意，“本宫回去之后，是顶了族里一个孤女的名号继续生活，若是带着你，定会惹人注意，到时只怕本宫保不住，连父亲也会受牵连，你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本宫才将你托给了晗儿，不过你放心，晗儿已经答应，过后将你赏给清扬，她是个纯良的，你去了之后，只当对我一般待她，定不会差。”


  
这和之前商定的完全不同，益宁愕然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跪在陈丽妃脚下泣不成声：“娘娘——你什么都为奴婢想到了，可您出去了，身边一个得用的人都没有……”


  
陈丽妃强笑着将她扯起：“那也比死了强，况且，本宫出去后，虽是一个孤女的身份，却能够在风头过去之后，重返父亲膝下承欢，将来不晓得多好，哪里会短了人侍候？你就放心吧，来，替本宫梳妆，这离内侍来传旨的五更天，可没多少时候了。”


  
益宁含泪起身，搬了梳妆的匣子放在桌上，开始给陈丽妃梳妆。


  
夜里的秋蝉声断断续续鸣唱，空气中隐隐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然而主仆二人，心里却苦得如同没有抽芯的莲子一般。


  
这一别，是生是死，都不可能再相见了。


  
从此之后，就是殊途陌路。


  
从此之后，就是山迢水阔，宫里宫外遥遥相望。


  
皇宫里的琼楼玉殿，虽然充满了富贵荣华，可是，那种深埋在骨子里的孤单和彷徨，却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她们，这些个在宫里数着过的日子，她们一直相伴，一路相守着过来，此一去，丽妃娘娘的人生或许从此就要走入新的篇章，她却仍然要留下来，在这深深宫墙里挣扎……


  
益宁手上的梳子，一下下梳着陈丽妃乌墨般的青丝，每一次她感到惶恐无助的时候，便只有灯下这个人，手里的这把青丝，能让她的心定下来。


  
幸好此去，娘娘就能得到自由，或者，还能找到属于她的幸福。


  
益宁想到这一点，苦涩里又嚼出了些甜意。


  
陈丽妃心里也不好受，这个计划多年的事情，办好了，自己就能海阔天空，再不被这皇宫大内所缚，办不好，自己就只能追随永乐帝于地下……


  
想到不管生死，她都不用再在这一眼望不到边的红墙碧瓦，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连阳光自厚厚的云层间落下来，也是极暗淡颜色的宫里待下去。


  
陈丽妃轻轻吁了一口气，看着菱花镜里的自己，笑道：“益宁，你别担心，看你这手巧得，妆前妆后，本宫就像是两个人一般，单凭这个，本宫也肯定能够逃得出去，那天你将若晓化完，连本宫都以为是在照镜子，这宫里的人眼睛最亮，也最拙，定是看不出来的。”


  
益宁看着镜里那个小宫女模样的陈丽妃，也不由笑道：“是娘娘您聪慧，早年就一直化着浓妆，这宫里只怕没几个人看过您落妆后的样子，奴婢这才能成事。也幸好那若晓与娘娘身形差不多，轮廓有几分相似，又甘愿以身替主，咱们这才能够成事。”


  
想到那个若晓，陈丽妃叹了口气：“那一日，被她听到咱们的计划，本宫还吓了一跳，生怕她会说出去，几乎要下狠手毒杀她，不想她却跪下说愿意当本宫的替身，为本宫去死。真让人想不到。”


  
“娘娘您这也是种善因得善果，当年若不是您将她救下，她早被吕婕妤杖毙了，这一次，就是她不替您去，也还是要跟着殉葬，还不如替了您，家里头得些个好处呢。”


  
陈丽妃话里有些犹豫：“虽是如此，但毕竟是一条命，其他人本宫救不得，她却是为本宫去的，总不该舍下。罢了，你等会儿，将那翡翠琉璃杯里藿医女所调的药，让她也喝三杯，若是侥幸能在龙驭入陵之前，救出本宫，就连她也一并救了吧。”


  
益宁大惊：“娘娘，不可——多个人，就多份风险，如此一来，往外运人什么的，更加麻烦，若是被人撞破，您和她都不能活啊！反正若晓也是要死的，她也心甘情愿替您，您又何必多此一举，连累了自己的生机？”


  
陈丽妃却在这瞬间下定了决心，含笑拍了拍自己的脸：“你看，她既与本宫有几分相像，又这样赤胆忠心，平日里，她一个小宫女，也没人注意到，就是带出去，也不妨事，说不定，以后还能像益宁你似的，在本宫跟前侍候着，不好吗？风险，当然是有的，不过眼下新帝登基，四处都忙乱着，只怕到了长陵里，也没人会注意到有两个小宫女尸身不见的事情，只要咱们计划周详，未必不能成事……”


  
听完陈丽妃所说，益宁有些犹豫：“那丫头不像若晓，和您并不像，只怕就是化了妆，明眼人还是能看出来。”


  
陈丽妃笑道：“活人当然能看出来，死人呢？若是公公们来宣旨时，已经都断了气，谁还会仔细去看？”


  
益宁眼睛一亮：“娘娘的意思是——”


  
陈丽妃点了点头：“本宫感念先帝，生不如死，故而未等宣旨，就去了，她们为报主恩，一并自尽，这也说得过去。如今，能救一个是一个吧。你记得事后，把那翡翠琉璃杯收好，还给清扬。”


  
等到五更天，来未央宫宣旨的内侍，只见寝殿里，躺着两个宫女模样的尸体，紫檀雕花软榻上，陈丽妃的尸身宛若生前，妆容华贵，长眉入鬓。


  
益宁姑姑神色黯然地说：“娘娘自先皇去后，夜夜啼哭，生不如死，今儿个夜里，一时未防，她竟饮了毒酒去了。未央宫里头随侍她的这两个奴婢，感念娘娘恩德，也先后追她而去，要在地下仍然服侍娘娘……”


  
这样的事情，先前在给太祖殉葬的妃子里也发生过，内侍们心里明白，说是顾念先帝，其实不过是惧怕死相难看，所以自个儿先行了断罢了。


  
“虽然娘娘已去了，但这先皇的遗旨还是要宣的……”手捧黄绫，念完圣旨之后，内侍说道：“皇上说未央宫里，除开益宁姑姑您如今是坤宁宫的人外，近身侍候的，尽数殉葬，没有主子到地下没个奴婢侍候的道理。”


  
随之一挥手，跟着他来的侍卫们，已经将未央宫里随侍陈丽妃的奴才们先后灌了毒酒下去。


  
片刻之后，哭的、喊的、拼命挣扎的、跑走又被逮回的，统统都没了声气。


  
幸好，这些年娘娘遣散了不少的人，这宫里头，所余的人不算太多。益宁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她脸色惨白，强自镇定地说：“奴婢蒙娘娘大恩，总要送她最后一程，那两个宫女，是娘娘生前最贴己的，你们要将她们和其他奴才们分开入殓。”


  
虽然心里有些鄙视益宁姑姑不像其他奴才们追随丽妃娘娘而去，但如今她是坤宁宫的人，内侍也搞不清楚她怎么就能攀上坤宁宫，免得一死。因为不知其深浅，自是不好得罪，加上这事也不是什么难题，当下满口答应。


  
益宁就朝侍卫中的一人，悄悄竖起两根手指比了比，微不可见地朝寝殿里的两具宫女尸体点了点头。


  
除益宁之外，出身朝鲜李氏王朝一个官宦家庭的丽妃韩氏，死前曾向洪熙帝求旨，说：吾母年老，愿归本国。得到了洪熙帝的允准，保全了她乳母金氏的性命。


  
九月初七，永乐帝的妃嫔们，接旨后先是梳妆打扮，用了午膳，然后全部被引往升堂，堂上置大小床，内侍们守着让她们站在上面，将头伸入梁上悬下来的白绫之中，而后，就将她们脚下面的小床蹬掉，直到断气才从梁上解下来。


  
有封号的妃嫔十六位，没封号的妃嫔十几位，共计三十余位全部吊颈而死。


  
近身随侍妃嫔的宫女、内侍们，均被灌了毒酒到地下服侍自己的主子。


  
一时间，哭声响震殿阁。


  
三日后，她们的棺材将随永乐帝的龙驭一道，抬入长陵，妃嫔们还有一席之地，得供个香火；宫人们，不过是往长陵边的墓地里一扔，埋个干净。


  
曾经无限风光的皇宫大内，在正午阳光正烈的时候，被血染成了修罗场，曾经如花一般的丽人们，如同瑟瑟秋叶，再也等不到春天的到来。


  
就这样，永乐朝的妃嫔没有一个活到洪熙元年。有些殉葬之后，还追赠谥号，表彰其行，岁时侑食于本陵之享殿，沾些帝王后人供奉的香火，家人得到些相应的补偿；有的，只不过被永乐帝临幸过一两回，就这样莫名地人间蒸发，连个姓氏也不曾留下。

第三卷 丹凤翔 第十二章　犹遣慎风波


  
因为当年永乐帝疼爱皇太孙，不喜太子，所以皇太孙的端本宫比太子的慈庆宫在规模上要大好些，整座宫殿庄严壮美，各色监制齐备，如同一个小小的紫禁城。洪熙帝登基后，就听从皇后的建议，没有让太子朱瞻基迁宫，而是把慈庆宫改做了未成年皇子、皇孙们的居所，将端本宫里的院名按照太子东宫的规制改了名字。


  
好在，端本宫本就在慈庆宫的西边，同处东华门外，用一道角门，就能够与太子视事之所的文华殿相通。这样，端本宫外，穿廊过堂，就是文渊阁的后门，前面的主敬殿、文华殿，出文华门向南，就是东华门。


  
端本宫里，进门是朱瞻基当皇太孙时办正事的地方——端敬殿，现在改成日常所用的前殿，两边的偏殿里则有南书房、练武场这些起居之所，端敬殿里头的后殿是太子寝宫昭景宫，穿过丽春门，就是太子妃胡善祥的住处昭阳宫了。


  
太子和太子妃的居所，都在中轴线上。中轴线以外，东西两侧各有两条长长的甬道，东甬道往外是东宫里管文书、教学、礼仪参见、首饰、衣物、财货等的掌正、司馔等六局，相当于内宫里尚书局的地盘，还有大库房、大厨房以及一个花木果蔬十分漂亮的东花园，这也是东宫的内眷们常去游乐玩耍的地方。


  
西边甬道外是一排九座独立的院落，都和昭景宫、昭阳宫似的坐北朝南，是太子妃嫔们的居所，里面主殿、偏殿、宫女内侍们住的厢房一应俱全，等益宁到了孙清扬的玉堂宫，只看格局，就明白坊间传言她是皇太子心尖上的人，一点也不假。


  
玉堂宫，也就是先前的菡萏院，乍一看，并不像刘良媛所住的观月宫那般靠近皇太子朱瞻基的昭景宫，但因为与太子妃胡善祥的昭和宫相连，从这儿过去给太子妃每日晨昏定省，比别的嫔妾都要少走好些路，再加上里面的陈设，看上去朴实无华，但细瞧却许多都是旧年里先帝赏给他的宝贝孙儿的……这些个细节落在内宫里待了多年、早就练成一双火眼金睛的益宁眼里，自是看了个分明。


  
孙清扬坐在椅上，看着恭恭敬敬跪下给她施礼的益宁笑道：“姑姑请起，你既是宫里的老人儿，就该知道我和那先前的丽妃娘娘，也是颇有些缘法的，不需如此多礼。”


  
“多谢良娣抬爱，奴婢不敢托大，纵然从前是娘娘跟前的旧人，如今跟了良娣，自是要按规矩来的。”


  
听了益宁的回话，孙清扬略一思忖便道：“既如此，为免姑姑你以后总被人说起，我今儿个就给你改个名吧，你们的名字，都是先帝那会儿的，叫着你们自个儿伤怀，我也难受，侍候小郡主的瑜宁姑姑，如今已经改了名字，正好我跟前的一个大宫女，才提了管事姑姑，今儿个就一并给你们都改了吧。”


  
既然玉堂宫里已经有了管事姑姑，还要自己来做什么？难不成，是要用自个儿同太子妃叫板吗？毕竟太子妃跟前，也才用一个管事姑姑。


  
才一来，就叫改名，益宁不知道这是孙清扬体贴自己，怕这旧名字总让她触景伤怀，还是别有用心，但她内心里，却觉得如今唯有这名字，是自个儿和陈丽妃的联系了，并不想改，可主子发话，哪儿有奴婢反驳的道理，只得低低应了一声：“听凭良娣做主。”


  
孙清扬从她这一句里，听出了不情愿，但倘若不改名字，总免不了有人在背后议论，就像瑜宁当初到她跟前一样，从前她年轻气盛，偏对着不肯让改名字，而今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着争那闲气，当下，只当没听出益宁的不快，笑说道：“从前内宫里的管事姑姑，都是用的‘宁’字，我和太子妃商量，东宫里头的管事姑姑，就都用‘静’字，瑜宁如今名叫庄静，你以后就叫益静吧。”


  
益宁听孙清扬虽然给她改了名，却留了个益字，知道这是周全她的意思，遂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奴婢益静多谢良娣赐名。”


  
一旁的福枝笑道：“益静姑姑得了名字，奴婢的呢？天天被她们一般叫着，都体现不出奴婢的管事姑姑身份来，良娣快给奴婢也改了吧。”


  
“你就直接叫福静吧，静些才有福呢，省得这般吵吵。”


  
福静当然知道这是孙清扬说的玩笑话，当下满口答应：“良娣教训得是，奴婢这性子，是该沉静些，不然岂能压服住下面的人？”


  
一旁立着的桂枝对福静笑道：“你自打升了管事姑姑，奴婢们个个都是噤若寒蝉，还要怎么压服啊？”


  
孙清扬笑着对益静说：“姑姑到这里来，就和她们一样，在我跟前随意些，不必拘谨。你比她们都年长好些，就是福静，以后有什么事，也得听你的，看到她们什么地方做错了，只管按规矩罚了去，若是有那不服气的，你再报给我找她们理会。”


  
虽然这多半只是场面话，但益静一听，这话却是没把她当外人的意思，就有些哽咽：“先前丽妃娘娘说良娣待人宽厚、纯良，奴婢还有些半信半疑，如今到这玉堂宫里，听得良娣一席话，这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见益静黯然神伤的样子，孙清扬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温言问道：“丽妃娘娘，她去得可还安详？”


  
虽然知道陈丽妃已经逃出生天，但这样的事情，即使是对孙清扬心怀好感，益静也不敢吐露半句，只含糊其辞地答道：“娘娘心想事成，求仁得仁，自是安详的。”孙清扬理解成陈丽妃自愿殉死，幽幽叹了口气：“那一天的哭声，就是我们在端本宫里，也听得胆战心惊，闻之落泪。倒是丽妃娘娘，慨然赴死，叫人不敢小瞧……小郡主跟前的庄静姑姑，从前是权贤妃娘娘跟前的旧人，与你也算旧识，让福静安排个小宫女领你过去瞧瞧，这些日子，你先熟悉熟悉玉堂宫里的情形，过几日再做事。”


  
因为瑜宁和小郡主瑾瑜的名字重了字，所以小郡主起了名后，她就改成了庄静。


  
见益静谢恩之后由小宫女领了去小郡主那边，孙清扬揉了揉眉头：“眼看这要到年底了，何姐姐那边的胎象却一日不如一日，藿医女说只怕是保不住了，我却不敢和她说，福静，你替我想个法子，怎么样才能让何姐姐少伤些心？”


  
福静想了想：“良娣，您何必担这份心呢？想那当日，若不是何良娣想要讨好您，您也不会为奸人所害，误食胭脂米里的水盅，早产了小郡主，整得小郡主到现在都是三天喘两天咳的，虽然这事不能怪她，可到底是从她那儿来的，您还成天为她操这些个心，何苦呢？”


  
孙清扬苦笑了下：“要说看着瑾瑜那可怜的样子，一点不迁怒何姐姐，我就成圣人了。可是，如今先帝宾天，斩衰三年，虽然母后说只有先帝的子女需守足三年，咱们端本宫里，守一年的孝期即可，可这前前后后，就有差不多两年的时间见不到端本宫里添丁，太子殿下心里急，太子妃心里急，我何尝不跟着急啊。何姐姐这一胎若是能保下来，总能添点喜气，这宫里头，死的人太多了，连夜里出门，都总听到有人在哀哀痛哭，我实在不想再听到何姐姐的哭声。”


  
桂枝插嘴道：“其实依奴婢愚见，若没那个孩子，何良娣未必能够和您一般封成良娣呢，她既然已经凭那孩子得了好处，就该知足的。”


  
孙清扬面上划过一抹冷峻：“这话就说得不通了，你没当过母亲，你不明白当母亲的心，我相信何姐姐，就是什么位分也没有，她也宁可要保住那孩子。”


  
桂枝鲜见孙清扬这般严肃的表情，讷讷不敢言，半晌，方赔着笑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事已至此，只能劝何良娣往好处想嘛。”


  
“嗯，现如今，也只能尽量劝她往好处想了——”孙清扬又揉了揉眉头，“只是这口，我到底张不开，要怎么和她说呢？”


  
福静低声说：“依奴婢之意，不如顺其自然，能保几日是几日，何良娣能多高兴些时候，您也不用为难，到了保不住的那天，她自然就知道了。”


  
孙清扬听了摇摇头：“这法子不行。孩子越大，越伤身体，藿医女的意思，最好劝她早些拿掉，这样以后还有机会再怀上，可藿医女几次还没说完，就被何姐姐挡了回去，如今连脉也不让她诊了，所以藿医女这才求到我这儿，让我劝何姐姐万不可讳疾忌医。”


  
桂枝嘟囔道：“奴婢瞧何良娣想孩子已经想得有些疯了，回回奴婢陪您到棠华宫里去看她，她都和您神叨叨地说有人要害她，要夺她腹中的胎儿，眼下连藿医女的话都不听劝了，到时良娣您真去劝她，只怕还会被她疑心您故意想害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听了桂枝的话，不等孙清扬开口，福静就轻喝道：“主子们的是非，也是我们当奴婢的可以言论的吗？原先瞧你还不错，怎么最近越来越没轻重了？这般轻狂，还怎么在良娣跟前当差？”


  
桂枝不服气，红了脸说：“福静姑姑你方才不是一样也说何良娣当初是想讨好咱家主子，才害得小郡主受苦吗？依我来说，她这就是自作自受。怎么你就说得，我就不能说了？大家同为奴才，难不成你那就不是轻狂吗？”


  
福静做了管事姑姑，若桂枝足够忠勇，说不定就是孙良娣大宫女里的头一人，所以即使会顶撞福静，她也要表现出忠心护主。


  
孙清扬面沉如水，扫了桂枝一眼。


  
这一眼，就瞧得桂枝战战兢兢，不由自主地跪下了：“良娣，奴婢失言，请良娣责罚。”


  
孙清扬并没有发火，语气一如往日平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叫桂枝胆战心惊：“先不说你讲的对不对，福静也是你能说对错的吗？先前我就说过，她升了管事姑姑，在你们的跟前，就要有姑姑的样子，同理，你们就得待她如管事姑姑那般敬着，在庄静那儿什么样，在她这儿就得什么样。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自有我教训，轮不到你们来说嘴，但你们错了，她却是可以责罚的，怎么？连我说的话也当耳边风，谁借你的胆子，这般出息了？还是我平日里待你们太宽和，就忘记了分寸，没上没下的？”


  
桂枝的头越发低了下去：“奴婢不敢，奴婢知道错了，请良娣责罚，奴婢下回再也不敢了。”


  
“嗯，那你就去廊下跪一个时辰，罚一个月的月例。福静你也是，她们管教不好，你一样有责任，加倍罚两个月的月例吧。”


  
桂枝一听虽然也罚了福静，但只是月例，不像自个儿要到外面罚跪，失了体面，却再不敢置喙，和福静两个一道谢了恩，自己出去跪了。


  
心里还是有些喜意，若良娣真恼了自己，只怕直接撵出去了，不会像这般只是罚一罚，看来，这步险棋，总算没走出大错。


  
桂枝出去后，孙清扬略闭了闭眼，方才看着福静说：“你如今升了管事姑姑，就要有姑姑的样子，不要让下面的人逮了痛脚，在我跟前可以随便说话，在她们面前却不能，不然，她们有样学样，却只学了个皮毛，岂不是乱了规矩？”


  
福静却是心服口服地应道：“是，良娣，奴婢以后定会注意。”


  
“你是个稳重持成的，杜若走了之后，我对你诸多看重，你都没有叫我失望，别因为益静来了，自个儿就没了底气。她是宫里的老人，知道得多懂得多，你却是打小跟在我身边的，性情什么的，我都清楚，咱们若想叫益静成为自己人，就不能对她生分，要像对庄静似的，日子久了，人家才能真心和咱们想到一处。”


  
听孙清扬说得这般明白，福静连忙跪下：“先是奴婢孟浪了，以为益静姑姑来了，奴婢这笨手拙嘴的，就难再入良娣的眼，听良娣这么一说，奴婢就全明白了。您放心吧，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孙清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别妄自菲薄，你想帮我将益静收拢到跟前来，不惜贬低自个儿，这份心我知道呢。只是你本是和她们一般的大宫女，如今你升了管事姑姑，她们心里不免有些不服气，有时甚至会故意试探你，若是你还和从前同她们一般玩闹，自是会被她们看轻的。”


  
福静知道孙清扬这是教她呢，笑了起来：“奴婢不怕，有良娣护着奴婢呢。”


  
孙清扬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对了，你那学人的本事，丢了没？”


  
“良娣，奴婢失言，请良娣责罚。”


  
若是光听声音，孙清扬都以为是桂枝又来跟前赔罪了，她忙抬了抬手，阻止福静再学下去：“你这本事，没叫其他人知晓吧？”


  
福静摇了摇头：“打那年良娣吩咐，奴婢就不曾在人前显露过，也是自个儿实在喜欢，所以不知不觉的，就把人说话的神态记在心里，和杜若姐姐住一屋时，她有时会看奴婢模仿别人，还会帮奴婢纠正着，如今她走了，奴婢一个人住一屋，也只有回到屋里，才会小声地学，其他人绝不知道的。”


  
孙清扬点了点头：“嗯，你有这本事，待在宫里头，真是可惜了，但到外面去，学戏这些，到底是下九流的行当，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叫人看不起，这样的本事，也只能明珠暗投，私下里玩玩吧，别叫人发现了，不然让人说我身边的人学些下九流的勾当。如今你也大了，当能体会我当日劝你悄悄行事的道理，人言可畏，这句话在宫里，尤其如此。”


  
福静慎重地点了点头：“奴婢知道您是为了奴婢好，奴婢定会小心，不让其他人知道。”


  
直到那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福静才想起，孙清扬当年交代她的时候，只不过才八岁多，如今已经过去十四年了，竟然还记得当年的一件小事情，这得是多么惊人的记忆力啊！


  
用过晚膳，何嘉瑜正在灯下欢喜地看小儿衣裳，突然见晚萝掀了帘子进来。


  
“你这丫头，今儿个怎么这般毛毛躁躁的？”自打怀孕之后，何嘉瑜就算心里有火，也总是尽量疏解着，生怕肚里的孩子会受影响，所以虽见晚萝走进来急，带进了风，责怪于她，但口气并不严厉。


  
晚萝听到她的话，定下神来，恢复平日里稳成持重的样子，看了看何嘉瑜身边的人。


  
“你们都下去吧，留晚萝和曾嬷嬷在跟前就是了。”


  
待其他人都退下去后，何嘉瑜将手里的小儿衣裳放到桌上：“怎么了？什么大事还得将她们都遣下去？”她不禁皱了皱眉，“对了，你不是去给我拿夜宵吗，怎么手里捏着个帕子？”


  
怀孕之后，何嘉瑜的吃穿用度，都得经晚萝、晨莺或是曾嬷嬷的手她才敢用，还特别嘱咐，一眼都不能错，就怕一错眼，就会有害她的人得了机会，整出个什么闪失，所以就连取夜宵这样的小事情，也都是由晚萝或晨莺去。


  
晚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良娣，奴婢有要紧事儿说。您听了，千万不能动气，奴婢刚才到小厨房那边，看到何昭训跟前的小宫女茉莉，正想叫了她给何昭训端碗归参乌鸡汤过去，却见她鬼鬼祟祟地进了灶房，瞅着没人，扔了包东西在炉火里，待那茉莉走了，奴婢就进去用烧火棍，掏了些没烧尽的东西出来。”


  
晚萝举起手，她手帕里包的，是一小把黑乎乎的东西，隐约可以看出是参片。


  
何嘉瑜疑惑不解：“这不是参片吗？好端端的，芳儿让人把参片烧了做什么？”


  
朱瞻基被封为皇太子后，何宜芳、焦甜甜、徐澜羽三个都是太子昭训，不合独居一宫，何宜芳就住在堂姐何嘉瑜棠华宫的琼花阁里，因此有时候，她想吃什么东西了，也会派身边的宫女到小厨房里去。


  
何嘉瑜的夜宵，有合适的，总会多煮一碗，分些给何宜芳补身子，当归、党参炖乌鸡，是给孕妇补血补气用的，尤其党参，不像人参力量厚重，也不似高丽参刚烈，养血而不偏滋腻，鼓舞清阳，尤为得中和之正，极适合不宜大补的孕妇服用，就是平日里女子喝了，也多有补益，所以晚萝才会想让茉莉给何宜芳端一盅过去。


  
虽然东宫里不愁参片，何家也是富贵人家，可到底不会整那种把参片当柴火烧的奢靡，茉莉把参片背着人烧了，却是什么缘故？晚萝不怕别的，就怕这事和何嘉瑜肚里的孩子有干系。


  
棠华宫谁不知道，何嘉瑜着紧自个儿肚子里的孩子，就像对眼珠子似的，若真有个什么闪失，就是晚萝这些个近身侍候的人，想想都会揪心。


  
想到白日里藿医女话里话外都带出孩子有些危险，劝良娣早做准备的意思，晚萝当时心里转了几转，忙用烧火棍掏出来抓了一把裹到自己手里的帕子中，剩下的仍丢回灶内，闪身出去，连鸡汤都没顾上拿，就去了东宫里的掌医那儿，把自个儿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参片给掌医瞧。


  
“奴婢让陈掌医给瞧了，这里面不全是党参片，夹着有切成和参片形状相同的藜芦，陈掌医说，药中有十八反，这藜芦最忌与参同服，盖因两药药性相反，藜芦内服入口即吐，而人参、党参这些需得内服才能发挥其功用。两药合用，就会增强藜芦的毒性而大伤元气……”


  
晚萝的话还没有说完，何嘉瑜的脸已经阴沉下来，她盯着晚萝说道：“你刚才的话可当真吗，你可想妥当了，这事真和何宜芳有关？若有半句虚言，故意来挑拨我们姐妹的关系，整得我们姐妹离心，需知我的规矩，饶不了你的？”


  
听了何嘉瑜的话，晚萝身子打了哆嗦，忙道：“兹事体大，奴婢断不敢扯谎，这事是否与何昭训有关奴婢虽不知晓，但那茉莉确实是琼花阁的人。”


  
她把手上的帕子递了上去：“这里是奴婢让陈掌医看的那些个东西，当时陈掌医还怪奴婢，怎么能把参片和藜芦混在一起，说要是被孕妇吃了，伤着元气，是会滑胎的。何昭训是您的妹妹，奴婢哪里敢疑心，只这事儿干系到东宫的子嗣，奴婢想了想，犹觉后怕，所以还是来报与良娣。”


  
何嘉瑜把晚萝手里的帕子接过，倒出里头的参片瞧了瞧，乍一看，确实都是差不多的模样，细瞧之下，有些参片的经络要粗一些，拿到鼻下闻闻，和党参的气味也有些差别，目光越发阴沉，暗地里咬了咬牙，她怎么也没想到，族妹竟然敢动这样的心思，难不成她不知道在这宫里，合则两利分则两败的道理？居然为了争宠，算计到自家人的头上，真是太歹毒了。


  
她沉声道：“嬷嬷你速速另请个掌医过来，我倒要看看，晚萝说的究竟有几分真假。”


  
虽然晚萝是她近身侍候的人，但何嘉瑜仍然担心她是受了人指使故意来挑拨自己同何宜芳的关系，毕竟，何宜芳真要这么做，实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倒是晚萝被他人蒙蔽指使还有些可能。


  
再或者，就是晚萝因为这些个日子照看自己的饮食，过于小心，所以犯了疑神疑鬼的毛病，就像前些个日子，小宫女搬盆花进来，都被她说会引起自己过敏，发落了那般。


  
若是何宜芳要害她……这念头何嘉瑜想都不敢想，看着仍跪在地上的晚萝，她和颜悦色地说：“起来吧，我叫嬷嬷另寻个掌医过来，不是不信你，是怕那陈掌医也有看错的时候，另寻人看看，放心些，也免得出了岔子，毕竟，这事关系着太子殿下的子嗣，谁都不敢大意。”


  
晚萝起身后，忧心忡忡：“奴婢也想不通何昭训这般做的原因，若说她为了争宠，想害了您肚里的孩子，也说不过去啊，府里头的意思，就是她怀了孩子，也要让抱到您跟前的，要是您有了自个儿的孩子，她将来生了，还能有机会养在自个儿跟前，这样做，真是好没道理。会不会是有人要陷害何昭训，故意冤枉她的？”


  
何嘉瑜听了晚萝的话，有些了然：“你说的也颇有些道理，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等嬷嬷请了掌医过来再做打算。”


  
曾嬷嬷在去请掌医的路上，心里也是暗惊，她是知道府里头因何良娣多年没有生育，故而送了何昭训进来固宠，甚至说过取而代之的话，可现如今何良娣好容易肚子里有了喜信儿，何昭训若真敢起此歹毒之心，继续做扳倒了姐姐、她就能上位的美梦，定是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便是府里的大老爷能忍下这口气不发落，这东宫的太子殿下也不会饶过她。


  
要是晚萝没发现呢……曾嬷嬷只觉浑身一寒，这计说不定就能真成了，毕竟良娣才怀上的时候，太医就说过，恐气血不足，未必能够顺利生产的话，这到七个多月还平安无事，棠华宫里上上下下，也不知道烧了多少高香，洒了多少香火银子出去。


  
都指着良娣这胎平安生下来，等将来太子登基，大伙儿也能更上层楼，跟着主子水涨船高，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就是曾嬷嬷的心里，也多了些恼恨。


  
等曾嬷嬷心焦火燎地请了东宫里的另一个林姓掌医进来，何嘉瑜把帕子里的参片尽数倒在桌子上指了指：“你好好瞧瞧，这里面都是什么药？”


  
东宫里的掌医，虽然不像太医院的太医们医术精道，但平日里主子们有个头痛脑热的小病，或是有头有脸的奴才们生病，也都是他们在看，分辨药材这样的基本功，自是不在话下。


  
林掌医被曾嬷嬷一路火急火燎地拽来，还道出了什么大事，哪想到竟是让他辨认药材，但何嘉瑜是主子，如今又怀着身孕，他是半分也不敢怠慢，忙拈起参片凑在灯光下细瞧，这一瞧才瞧出端倪。


  
作为大夫，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党参片里混了藜芦是怎么回事，不管是谁做的，意图谋害太子殿下的子嗣，这罪名想想都够惊人，故而又仔细辨认了一番，方才回话道：“这是党参片，而且是上好的黄松背党参，嗅之异香扑鼻，手感绵软，不折，入口甘甜如饯，因其断面呈五花形，又名菊花参、五花参，比一般党参功效高出数位，坊间甚至有‘一棵五花参，强如十斤参’的说法，孕妇吃了最是补气益血，只不过……”


  
听林掌医说起党参滔滔不绝，何嘉瑜本来就有些不耐，见他话音一顿，更是心烦，面沉如水道：“林掌医尽管直言不讳，不要顾左右言他。”


  
林掌医听了此话，哪还敢再吞吞吐吐，连忙说：“只不过，这党参片里掺了藜芦，那藜芦虽经特别处理过，瞧着跟参片样子差不多，却绝不能与参同用，藜芦是中风痰涌、风痫癫疾的良药，但虚气弱和，孕妇却是忌服的，若孕妇不小心吃了……”


  
“吃了会怎样？”何嘉瑜一下子从椅子上坐起，凤眼圆睁，直看着林掌医，那眼神简直像是要将林掌医活噬了一般。


  
林掌医吓得不由哆嗦了一下，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若……若是孕妇吃……吃下，就会令元气……元气大泄，气虚血亏……不过月余就胎死腹中，甚至是一尸两命……”


  
他忽被何嘉瑜一掌大力挥开，连带着桌上的参片全数跌落地上。


  
晚萝和曾嬷嬷连忙将何嘉瑜扶住：“良娣，您保重身子——”


  
先前听晚萝说起陈掌医瞧出这党参片里杂有藜芦，何嘉瑜还心存侥幸，想着那滑胎脉象从未听藿医女说过，或是晚萝多心，陈掌医看错，如今听到林掌医说元气大泄，气虚血亏，正和早间藿医女诊脉时的说辞相似。


  
她虽不知究竟是早期怀上时就亏了气血，随着腹里的孩子越长越大，虽然一日日补着，却终究跟不上导致的气血亏损，还是这回着了毒手，却彻底从自个儿的幻想里醒过了神，知道腹中胎儿已然不保。


  
这些个月来，腹里的孩子简直就是她的命根子一般，如今乍听不保，杀人的心都有了，哪还顾得上什么保重身子。


  
被晚萝和曾嬷嬷扶着坐在椅上，何嘉瑜恨恨地说：“去叫人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过来，我倒要瞧瞧，究竟是谁想害我腹中的孩子，竟然有这般的手段……”


  
晚萝和曾嬷嬷就使人去请人，又让外间的小宫女们来收拾参片，本来不当值的晨莺听见动静，也忙跟了进来，见何嘉瑜面色灰白，听晚萝悄声说了情由，赶忙随曾嬷嬷她们一道，再三安慰何嘉瑜。


  
事情到这一步，从地上爬起来的林掌医自是不能走的，当下，他就待在棠华宫的正殿里，等朱瞻基、胡善祥他们过来，又把之前的话说了一番。


  
听完林掌医和晚萝所说的情由，朱瞻基心里升起一股怒气，想这些年自己得个子嗣难得就和什么似的，送子观音不显灵不说，内宅里竟然还养着这样歹毒的丧门星，直接叫人拖了茉莉及何宜芳过来问话。


  
因为害怕何嘉瑜见了何宜芳，盛怒之下动了胎气，胡善祥就叫晨莺扶着她到寝殿先歇息着，等事情有了结果再给她说。


  
茉莉先到屋里，禁不住盘问，就交代了东西是何宜芳交给她让烧的，只说让背着人，没说里面有什么。


  
何宜芳见都快歇息的时候了，竟然把她叫到何嘉瑜这边来，心里正懵懂呢，进了屋里，不见何嘉瑜，倒是朱瞻基和胡善祥端坐在那儿，更是吃惊，忙行了礼后笑问道：“姐姐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太子殿下和太子妃都过来了……”话音未落，便结结实实挨了朱瞻基一个窝心脚。


  
“啊——”何宜芳捂着胸口栽在地上，她的大宫女清漪要去扶她，却听朱瞻基厉色说道：“放开，让她跪着，好好跪着说说她的歹毒之事。”


  
唬得清漪也“扑通”一声跪在何宜芳的身后。


  
何宜芳膝行两步上前抱住朱瞻基的腿，哽咽说道：“臣妾是太子殿下的人，不管殿下要打要骂，臣妾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请殿下让臣妾死得明白，您这般发火，却是为何？臣妾几时行过那歹毒之事，又从何说起？”


  
胡善祥也在一旁劝道：“殿下，如今事情尚未弄明白，先前嘉瑜不也说她与宜芳虽算不上是亲姐妹，平日里却也是颇多照应，她俩又是出自同族，唇齿相依，您何不问个明白再发落于她？”


  
朱瞻基哼了两声：“到了这般时候，她还想推脱不成？那茉莉既然是她院里的，又明明白白说了是她让去烧的东西，难道还能冤了她？”


  
又冷眼看着何宜芳道：“既然你想死个明白，孤便成全你。”又是一脚将她踢开，端坐在椅上，指着桌上混有藜芦的党参片，“你瞧瞧这是什么？”

第三卷 丹凤翔 第十三章　金玉两迷离


  
何宜芳起身上前看了半晌，抬起头来一脸诧异：“这不是党参片吗？上好的五花参，怎么了？”


  
朱瞻基冷笑一声：“你的眼力倒好，竟然能认出这是五花参，孤平日里都是听人说，虽然吃了不少，却不认得这是五花参。”


  
何宜芳像是没听出他话语里的讥讽一般，说道：“谢殿下夸奖，臣妾原也不知道这是五花参，只是姐姐每日都要用它来炖汤补气生血，还常常叫人端了来给臣妾喝，故而臣妾认得。”


  
朱瞻基端详她半晌儿，忽地气极而笑：“好，何宜芳，孤倒是小看了你，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能装得和没事人一样，还敢不认。孤来问你，这参片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把藜芦做得和党参片一般模样，究竟想干什么？你的宫女茉莉方才已经全招了，你还想死撑着不认吗？”


  
何宜芳更是觉得奇怪：“先前臣妾听太子殿下说茉莉就觉得蹊跷，臣妾从未让茉莉烧过什么东西，又怎么会知道藜芦是干什么用的呢？”


  
朱瞻基冷哼了一声：“好，你既然要死个明白，孤就让你明白，林掌医，你来告诉她藜芦是干什么用的。”


  
听完林掌医的话，何宜芳只觉脑袋“嗡”的一下，一时间天旋地转，好半晌儿才勉力稳住心神，连声问道：“姐姐呢？那姐姐有没有服这有毒的参片，姐姐有没有事情？”


  
见何宜芳的神情不似作伪，连先前觉得她脱不了干系的胡善祥都疑惑起来，偏朱瞻基仍然恨恨地对她说：“你倒是装得很像，也推得干净，先前也没见你和她情分这么好，怎么这会儿巴巴地问起她来，倒好像亲姐妹似的关心？如此孤来问你，既不是你做的，怎么会是你院里的人拿去烧了？茉莉可是口口声声都说是你让烧的。”


  
何宜芳好像仍是惦记何嘉瑜的情况多些，一脸紧张：“臣妾也不知茉莉为何会说是臣妾叫她拿去烧的，殿下，姐姐究竟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一直跪在一旁的清漪连忙说：“想是昨儿个茉莉做错了事，昭训骂了她几句，还罚了她两个月的月钱，她便怀恨在心诬陷昭训呢。”


  
朱瞻基目光落在清漪身上，森然笑道：“倒是护主的好丫头，比那小宫女强多了，难怪能当你主子跟前的头一个，做了心腹，孤也有些不明白，为何这样的事情她不叫你去做？是怕你太惹眼，还是因为别的？茉莉，孤再问你，这事究竟是谁让你做的？若是还不说实情，就叫人先扒了你的衣裳，再打二十板子，看你还有没有力气编谎。”


  
清漪先前看朱瞻基对自己说话的神情，吓得脸色煞白，听到后来，却是说要惩治茉莉，遂松了一口气。


  
扒了衣裳再打板子，不管这事茉莉是奉何昭训之命做的，还是另有隐衷，这以后都不会有脸面了。


  
一旁的茉莉听得心都凉了，瘫倒在地，但嘴上却仍然半点话风都不肯改：“殿下若想要屈打成招，只管重重罚奴婢便是，现如今奴婢还是那句话，当时只是奉了昭训之命去烧那东西，并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何宜芳冲到茉莉的跟前儿，一伸手抓住她的头发，沉着脸道：“茉莉，我平日里对你也算不薄，你究竟受了谁的指使，要这么诬陷于我？你当殿下认定是我你就能脱身了吗？像你这般背主的奴才，殿下决不会容的。”


  
转身又朝朱瞻基跪下，话锋一转：“臣妾不怕被冤枉，只是可惜若殿下听了那刁奴所说，害了姐姐的真正凶手反而逃了，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在后面笑呢。”


  
一旁坐着的胡善祥心念一动，垂下眼帘，故作不解地问道：“若何昭训你不能自证清白，这可是谋害东宫子嗣的大罪，至少都会被打入冷宫，要是查实了，甚至还会杖毙，难道这样的冤枉你也不怕吗？”


  
何宜芳似冷笑了一声，抬头看着胡善祥，眼眶红红，一脸可怜地说道：“请太子殿下、太子妃明鉴，臣妾如今不过是个替罪羔羊，要说臣妾要谋害姐姐，可有什么好处？臣妾与姐姐是同族姐妹，这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妾怎么会做这样的傻事？太子殿下不问青红皂白，就将臣妾踹了两脚，这样的屈辱，岂不比死还难受？臣妾还怕什么冤枉？”


  
朱瞻基阴恻恻地笑起来：“好啊，看不出你倒是个有血性的，既如此，你一头撞死岂不是更能自证清白？”


  
胡善祥急急阻道：“殿下——”


  
朱瞻基手一抬，示意她别说话。


  
何宜芳是他的嫔妾，枕上相见，他比其他人更了解何宜芳的为人。若何宜芳听了林掌医的话，没有表现得那么挂念何嘉瑜，他可能还不会认定此事与何宜芳有关，先前踹她那两脚，也更多是种心理威慑，并没有下狠劲，不然，以他的足力，盛怒之下，足以将何宜芳踹得吐血，但何宜芳从进来，就处处表现姐妹情深的模样，这倒叫他生出疑心：此事纵然不是何宜芳亲手所为，只怕她也知道些内情。


  
何宜芳双手捏着衣角，心怦怦地跳着，面上却表现得越发迷茫：“臣妾不明白，殿下为何要认定姐姐是臣妾害的，她比臣妾得宠得多，就是她这胎孩子没了，臣妾也落不了什么好啊……”


  
看着一身如意纹淡绿色暗花锦缎襦裙，不盈一握的纤腰衬着高挺胸部，用一支玉叶金蝉簪别住的青丝上，戴着个赤金配翡翠的双环四合如意，耳上两只绿叶翡翠明珠坠，颈间戴了串由大小相等、光华夺目的珍珠串制而成的珍珠项圈锁，整个人如同春天的竹林般清新可喜的何宜芳，朱瞻基的眼中似有悲悯之色：“其实依你的容貌，要比你姐姐得宠并不难，只是可惜……”


  
话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只是可惜，你太心急了，你知道只要她生下孩子，你就会成为何家的废子，所以急不可耐了是不是？孤记得，有回孤到你院里的时候，听你和跟前的大宫女说起旧年里孙良娣的惊马之事，待孤问时，就支吾应对引得孤生出疑心，事后查出当日确实是因为她，孙良娣才险些坠的马，你还劝孤，既然孙良娣原谅了你姐姐，孤又何必让她们再生嫌隙呢？那个时候，孤只觉得你还真是善良，处处为端本宫里的妻妾和美着想……”


  
何宜芳惨白着脸，强笑道：“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姐姐生下孩子，臣妾怎么就会成了何家的废子？那孩子生下来，是男是女尚且不知，能否平安长大尚且不知，在这宫里头，当然是子嗣昌盛繁茂为好，宫外头又何尝不是如此，家里头的人，自是盼着臣妾和姐姐两个，都越来越好的。”


  
胡善祥点点头，小声劝朱瞻基道：“何昭训此话有理，殿下，您是不是太惦记何良娣腹里的孩子，急火攻心，乱了分寸？”


  
朱瞻基并没有回答胡善祥的话，而是沉脸看着何宜芳说：“你姐姐的父亲，和你的父亲，如今正在为何氏家主之位相争，你思量着，你们姐妹，谁能在宫里更得宠，谁的父亲，就会成为何氏的家主，可有此事？”


  
何宜芳到了这会儿才真正慌了神：“殿下如何知道此事的？”


  
这事，就连何嘉瑜也被瞒在鼓里，她也是先帝宾天那些日子，才得到的消息。家里头，父亲正为这个事大伤脑筋，她确实希望何嘉瑜落了胎，伤了元气，从此再无可能怀上身孕，这样，何氏族人，肯定会偏向自己的父亲。


  
“可是，臣妾确实没有对姐姐下毒手，不错，臣妾是那么想过，但她毕竟是臣妾的堂姐，而且，怀孕的这些个日子，她还总叫人给臣妾送汤水补身子，所以臣妾心里是惦记着姐姐好的……”


  
何宜芳看着朱瞻基，目光并无半点躲闪：“臣妾所言，并无半点虚词，请殿下相信臣妾。”


  
一旁的茉莉却哭了起来，抽抽噎噎地望着何宜芳说：“昭训，昭训，您为何要如此害奴婢？您当时明明说，只是一些女人用过的污秽东西，若是埋了，怕早晚被人发现，于您的名声有损，为何却是害何良娣的毒药呢？奴婢家里尚有父母，奴婢还有个娃娃亲的相公等奴婢到了岁数放出去成亲，您怎么能这么害奴婢呢？还扯奴婢的头发，奴婢好疼。”


  
她撩起衣袖，解开手臂上缚着的丝帕，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晶莹剔透的翡翠玉镯，呈了上去。


  
“事到如今，奴婢也不愿再替昭训隐瞒了，这玉镯，正是昭训当时给奴婢的，她说若奴婢办好这件差事，就为奴婢求了恩典，早些放奴婢回家去。还说这只玉镯，是给奴婢的陪嫁之物，因为贵重，奴婢怕人偷了去，都不敢离身，又怕在手上被人看见，所以用帕子绑在小臂上，用衣袖掩着。”


  
胡善祥的大宫女芷荷接过玉镯，递给了胡善祥，胡善祥细瞧了瞧：“这玉镯，同何昭训耳朵上的翡翠明珠坠，倒像是一道出来的。”


  
何宜芳大惊失色，指着茉莉厉声喊道：“她扯谎，她扯谎，这玉镯明明是昨儿个在她手里不小心摔成两截，所以才罚的她，我还特意叫清漪把那镯子收了，改日拿到金世玉宝阁做成金镶玉的式样，怎么会在她的手里？这肯定不是我那镯子。”


  
胡善祥将镯子让芷荷拿在手里，捧给何宜芳看：“你既然说不是，就仔细瞧瞧，是不是你的那只？”


  
何宜芳看后，呆若木鸡，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着清漪，像要抓住救命的稻草，“清漪，清漪，我那只在你手里对不对，你告诉她们，你告诉殿下和太子妃啊。”


  
胡善祥听了，看着清漪：“何昭训说的可是真的？”


  
片刻迟疑过后，清漪点了点头：“是，昨儿个茉莉做错了事，昭训罚了她，奴婢没见昭训赏她什么镯子。昭训的镯子摔断了，让奴婢收着，让改日去用金子镶接上呢。”


  
“既如此，你把那两截玉镯放在何处？”胡善祥转头吩咐她的大宫女，“若莲，你陪她去取来，到时我看茉莉还有何话说？”


  
若莲道了声是，就往外退出去，退至门口，见清漪还没有跟上去，就停下了脚步。


  
清漪也不知是没听明白，还是没想到胡善祥会这样说，仍然跪在那儿呆怔不动。


  
何宜芳着急地推她：“你快和若莲去取了镯子来交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还我清白。”


  
清漪冲口而出：“昭训，奴婢上哪儿……”话说了半截，突然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看了看朱瞻基和胡善祥。


  
一向和蔼可亲的胡善祥变了脸色：“你们主仆搞的什么名堂？一个说在她手里，一个说上哪儿找，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跪着的清漪却站起身，一头朝门柱子上撞去，嘴里还喊着：“昭训，奴婢死了，他们就不能再逼你了。”


  
却被朱瞻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拽了回来，扔回地上，跟前儿的大内侍陈会福连忙挥手，两个小内侍忙上前按住清漪。


  
朱瞻基坐回位上，看着脸色灰白的清漪面无表情地说：“想以一死来保住你家主子性命？没这么容易，孤还没问出个结果，阎王也不敢来勾你的魂儿，你不是说我们逼你家主子吗？那你就好好看着我们怎么逼你家主子的。你们两个，给孤好好看管，她若死了，你们就抵命。”


  
吓得两个小内侍按住清漪的力道就加大了几分，疼得她直哎哟。


  
何宜芳先是一怔，突然像明白过来什么似的，难以置信地指着清漪，手都在打哆嗦：“你，连你也和茉莉一道，来害我。昨儿个那镯子，明明你说她摔断了你要收起来去镶，怎么就到了她的手上？这根本是你们事先设好的局是不是？是谁，是谁指使你们这般陷害我？何嘉瑜，一定是何嘉瑜……”


  
唯有何家的人，才能指使清漪这样的家生奴才来陷害主子，何宜芳越想越真：“何嘉瑜，何嘉瑜，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清漪却一个劲地说：“昭训，奴婢没有，只是奴婢实在拿不出镯子给她们，只有死了，您往奴婢身上一推，就什么事也问不下去了。”


  
她说的声音虽小，但跟前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听了清漪的话，连胡善祥看向何宜芳的脸色都沉了下来，何宜芳见朱瞻基望向她的眼神，森然如同要将她活剥了皮一样，她却仍然扑向朱瞻基，绝望地说：“殿下，殿下，臣妾真的没有，真的没有，一定是何嘉瑜她自知孩子不保，故意设了这局来害臣妾……”


  
胡善祥一听，觉得奇怪：“噢，你这一说，别说殿下，就连我都糊涂了，前面你说自个儿没有害你姐姐的理由，现如今，怎么她有害你的理由了呢？”


  
何宜芳涩然一笑凄然道：“没错，刚才殿下说的，臣妾的父亲与何嘉瑜的父亲在争那家主之位，这算个由头，但实际上，我们进了宫来，就是皇家的人，府里头的再怎么争，也都顾不上的。所以，臣妾虽然对何嘉瑜虽说不上姐妹情深，但也谈不上仇深似海。可谁知，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她却先对我下了手。”


  
“本来，臣妾也不知她有害我之心的，可这些个日子喝了她叫人送来的汤，臣妾腹下一日比一日寒凉，先还以为是入了冬的缘故，前些日子，找太医诊脉，却说臣妾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伤了元气，以后都恐难再受孕了，后来，臣妾将那汤里的药材找太医验，太医说里面加了大寒的商陆，日积月累下来，已经寒侵入骨，便是神仙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所以，你就在她的党参里混了藜芦，想着让她元气大泄，气血两亏，胎死腹中吗？”


  
何宜芳摇了摇头：“臣妾虽然恨她做出这样的事情，却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太子殿下的子嗣，这些年，东宫子嗣艰难，臣妾怎能因为她的过错害了殿下的子嗣？臣妾原是打算，等她生下孩子后，再动手的，却不曾想……臣妾到底不及她狠，所以这才掉进了她设的局里。”


  
胡善祥疑惑不解：“既然说府里头再怎么争，你们也顾不上，她又为何要对你下手呢？”


  
何宜芳想到，自己当初偶然知道何嘉瑜害孙清扬惊马之事时，处心积虑地告知太子殿下，令殿下既嫌弃了何嘉瑜，又为自己博得了爱怜，更觉得何嘉瑜害自个儿，就是从这件事起的，毕竟，她这个堂姐，当初连小猫抓了她几把，都要装入麻袋用乱棍打死，又怎么可能饶过她呢？


  
自己还是太不小心了。


  
却并不敢直言不讳，只是越发可怜地说：“这个，臣妾也不知道，或是害怕臣妾年轻，早晚会夺了她的宠吧？毕竟这些个日子，殿下到棠华宫来，都是在臣妾的琼花阁歇息的，她那边，也就是看看，问候两声而已。这一点，您可以问太子殿下。又或者，是怨恨臣妾失口，对殿下说出了她令孙良娣惊马之事，所以报复臣妾。”


  
听到何宜芳振振有词，反咬了何嘉瑜一口，胡善祥为难了，她看着朱瞻基道：“何良娣这一胎，本就有些不稳，这会儿倘若叫了她过来问话，是真是假，只怕都不利于子嗣，殿下您看，当如何处置？”


  
朱瞻基沉吟片刻，冷然说道：“先将她们都关起来，等何嘉瑜的身子方便了，再行审过，正好这段时间，也找找证据，我倒不信，就找不出漏洞来，若真是何嘉瑜所为，她和清扬时常帮你掌着这宫中之事，要是总借此行事，岂不要令孤断子绝孙？这等歹毒行为，是绝不能容的。”


  
又看着何宜芳说：“孤暂且信你，若让孤知道你只是借此拖延时间，休怪孤不讲情面，伤及子嗣，这就不是一般的争风吃醋了，你好自为之。”


  
胡善祥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若何良娣真是早知道孩子不保，那从太医的诊脉医案中，应该能查得出来，倘若她不知道，设下这局，孩子就不会有问题，等过些日子，此事自然能见分晓。来人，将茉莉、清漪分别关起来，不许两人通声气，何昭训禁足琼花阁，殿下和我没有开口，不准任何人踏进琼花阁半步。”


  
何宜芳听胡善祥只是将她禁足，知道这是替她存了体面的，感激涕零：“臣妾多谢太子妃宽厚。”


  
她望向朱瞻基，眼中有些心灰意冷：“休说奴婢没做下这样的歹毒之事，就是真做了，殿下也该问问清楚，臣妾为何会做这等行差踏错之事？如今您却口口声声只提子嗣，不念臣妾伺候您的情分，臣妾的身子如今已经废了，此后再不能承孕，殿下是不是也再不会来琼花阁了？”


  
“情分？”朱瞻基冷哼了一声，“不管是谁，伤了孤的子嗣，就休想和孤提情分。孤娶了你们进宫，就是让你们给孤开枝散叶的，若是因为自个儿不能生了，就去谋害别人，去谋害孤的子嗣，哪还有脸提什么情分？像那样的丧门星，孤不当场打杀，已经是情分了。若是让朝臣们知道，孤的后院里，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岂不要弹劾孤连妇人都辖制不住，孤还有何脸面居于太子之位？”


  
听到朱瞻基的话里竟无半分怜惜之意，说起她们，不过只是开枝散叶、侍候他开心的玩物一般，何宜芳忽然笑了两声，只不过笑声甚为凄凉。


  
“从前，臣妾听人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臣妾还不信，总以为能够嫁到这宫里来，嫁给相貌堂堂、文武双全的太子殿下，这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臣妾怕是做梦都会笑醒。先前您宠着臣妾的时候，臣妾也真是常常从梦里笑醒，若不是今日，臣妾真会以为殿下您，心里头待臣妾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何宜芳越说越为自己可怜：“却不想，殿下您空长了一副好相貌，却真是好无情，好无情啊。若能回头，臣妾但愿从不曾进这宫里，这样机关算尽、处处设防的日子，要是过个十年、二十年，岂不把人逼疯了？何况，就是算到最后，赢到最后，也得不到殿下的真心怜惜，臣妾如此，她何嘉瑜何尝不是如此？即使太子妃你，只怕到最后，也会落得一个凄凉的结果……”


  
想到自己一颗少女芳心，错付这冷面冷心、无情无义的男人，何宜芳一瞬间只觉万念俱空，话未说完，就再说不出半句。


  
听了她的话，朱瞻基也不动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只淡淡地说：“送何昭训回去，让她好好歇息。”


  
看他的神情竟是不愿再多说一句，何宜芳失望地施过礼，任内侍和婆子们，半押半送的，回了琼花阁。


  
朱瞻基同胡善祥起身由宫女、内侍们服侍着，离开了棠华宫。


  
胡善祥想到他先前说的话，满面羞惭，在棠华宫门口，小声赔罪：“殿下恕臣妾无能，令您如此烦心，这后宫里的事情，臣妾本该打理得妥妥当当，却令殿下操劳至此，臣妾实在惶恐。”


  
朱瞻基温言安慰她：“你身子不好，偶有疏忽也是难免，就别再责怪自己了。还是她们不省心，成日里捻酸吃醋不说，竟然算计到孤的子嗣头上来了，真是好大的胆子。这件事情，你尽管去查，查到外面不好处置的，孤找人去办。不然，再这么下去，端本宫里岂不要翻天？”


  
胡善祥见朱瞻基虽然说得好听，但实际上话里话外确实有责怪她失职之意，明白这不过是当着众人，给予她这个太子妃的体面，想起何宜芳刚才所说，就不免有些兔死狐悲。


  
再开口，她的话语里就带着几分试探：“这事情，臣妾的意思，等明天天亮了，说与孙妹妹听听，她打小就能断些官司，而且身体康健，比臣妾这病歪歪的，总多些精力来打整。”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瑜姐儿打生下来，身子就不好，她平日里心思都在那儿，若是她有空，你们两个商量着来，若是瑜姐儿那里脱不了手，你就多操些心。不早了，孤今儿个夜里，就到你的昭阳宫歇息了。”


  
夜色里，胡善祥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自从父皇登基之后，太子殿下就总是这样，除开初一、十五祖宗规定必须得歇息到正妃屋里，其余时候，就只有在自个儿待孙清扬与其他人不同时，他才肯到昭阳宫里去。


  
先不论自个儿的身子，这一年，都在孝期里，纵是殿下过去歇息，也不可能让怀上身孕的。


  
不知道殿下在孙良娣那儿，是不是也守着孝期的规矩，和衣就寝，楚河汉界分明？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用过早膳，胡善祥就叫人唤了孙清扬过去，把昨夜的事情和她说了说。


  
孙清扬却推说小郡主还不足一岁，自个儿没有时间帮着处理宫务，只建议胡善祥查一查何宜芳的医案，问问给她诊脉的太医。


  
“其实这个事，就是臣妾不说，胡姐姐您之前也想到了。还有那五花参，既然是上好的材质，就绝非寻常人家能够有的，不论是何良娣还是何昭训，咱们宫里每人用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东西从哪儿来的，总有痕迹可寻。而且，听胡姐姐方才所说，若是清漪和茉莉两个没说谎，何昭训就颇为可疑，若是她俩串通一气，那总不能一点儿马脚都不留下，臣妾觉得，从她俩身上着手，或许能找出来什么。”


  
听了孙清扬的话，胡善祥眼睛一亮，点了点头：“不错，打那年之后，宫里整肃不少，那五花参若是外头来的，总能查得出来，若是这宫里头的，谁短了东西，也瞒不过去，我怎么忘了这事，还是你想得周到。”


  
自从那年才迁新宫，发生吕鱼之案，紫禁城里，凡是宫女、内侍每月一天的沐休外出，须得结伴而行，进去出来都要登记不说，还会有嬷嬷和护军搜身，检查他们随身带的东西，就是奉了对牌出宫的，也得要检查，但凡有对不上的记录，连其主子都要跟着受盘问……端本宫，也是照这规矩来的，因而要想半点痕迹不露地带些东西进来，确实不易。


  
这一查，果然查出些东西。


  
清漪和茉莉，前两天沐休时，正好排在了同一天里，虽不是一道出去回来的，但有个也在那一天沐休的宫女说，曾在外面撞到她俩在一起。


  
只是端本宫里头，短了五花参数量的，不是何嘉瑜，也不是何宜芳，而是住在袁瑷薇猗兰宫承光阁的焦甜甜，而焦甜甜根本说不清楚她的东西怎么短了，她屋里负责收拾东西的大宫女，偏在昨儿个沐休外出时，没了踪影，至今未归。


  
虽然查出那大宫女和清漪是同乡，却也没法问出结果，因为等人去提审清漪和茉莉时，方才发现她俩竟然死在了屋里，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服毒，外头守着她们的婆子，均茫然不知。


  
找了有经验的仵作来验尸，都查不出原因。


  
后来，还是朱瞻基跟前的近卫，玄武大人说起旧年里他办的一个案子，也是这般死法，最后查出，是被人在头顶上扎了针进去。


  
找人细细验了清漪和茉莉的尸体，果然在密密的头发里，发现了有银针刺进去的痕迹，太医院里擅长针灸的太医说，在人头皮上用针，根据扎针的深浅程度不同，就可以大致决定死亡的时辰，有的针用得巧，甚至可以让人过几天才死。


  
清漪和茉莉头上的针，应该是前两天就扎进去的，算好了事情发作，就能除掉她俩。


  
可这针究竟是怎么扎进去的，这两人有没有挣扎过，却半点端倪也查不出了。


  
这一下子，事情越发复杂，扑朔迷离了。


  
而何宜芳那边，确实如她所说，有医案证明所言非虚，为了慎重，胡善祥还另挑了个太医给她诊脉，也说身子只怕再难有孕。


  
越发惹得何宜芳伤心，恨不得将何嘉瑜千刀万剐。


  
何嘉瑜却在两日后，腹痛如绞，提前生产，只是生下来就是个死胎，是个胳膊腿都齐全了的男孩。


  
太医说，的确是因为服用了藜芦导致元气大伤，以至于胎死腹中。还不知道其他情况的何嘉瑜自以为就是何宜芳干的，把她也恨了个要死。


  
排除了何嘉瑜动手的嫌疑，何宜芳那儿虽没有五花参的来源，但因为清漪和茉莉死无对证，她仍然被禁在琼花阁里，而焦甜甜因为说不清楚自个儿的东西怎么少的，也禁在了承光阁里。


  
虽没被打进冷宫，但她们两个却都失去了侍寝的资格。当然了，对外而言，太子尚在孝期，这有没有侍寝，也没什么区别，但在内里，连宫女、内侍们都知道，何嘉瑜早产，太子一向对太子妃敬重有余，宠爱不足，孙良娣虽然受宠，但因为生小郡主时早产，一直在调理身体。赵瑶影、袁瑷薇年纪大些，刘维和太子在一起时，多是比画拳脚，这一来，先前最沉默寡言的徐澜羽，就成了最受宠的嫔妾。


  
“良娣，您说这事会不会与那位脱不了干系？毕竟这会儿，就是她得益最大。”早起，给孙清扬梳洗的时候，福静忍不住好奇，低声同她说起这事。


  
毕竟，这事情已经成了端本宫里秘而不宣，却人人都非常好奇的大事。


  
孙清扬沉吟了片刻：“说不好，但瞅这架势，竟像是对着端本宫里整个下手的，就像先前我怀小郡主时，吃胭脂米中的水盅那回，都是冲着殿下的子嗣下手。”


  
益静因为在宫里待的年岁长，知道的龌龊事情多，听了之后，不动声色地说：“奴婢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讲？”


  
孙清扬摆了摆手，一旁服侍的桂枝和丹枝，就一并退了出去。


  
“益静姑姑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若殿下每每得了子嗣，都被人害了，到最后，会怎么样？”益静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孙清扬已经听明白了。


  
“姑姑是说，会影响到殿下的太子之位？”


  
益静点了点头，叹口气：“就算暂时不会，但日子久了，殿下年纪大了，也会有言官出来上书，说殿下后继无人，如何能承继大统。现如今，皇后娘娘还能护得住，将来呢？只怕又会出现当年的事情。可那会儿，皇上还有太子殿下呢，如今，殿下可是无后。”


  
这话更明白了，想想从前，仁孝皇后去后，当时身为太子的父皇何等举步维艰，甚至发生过问大臣们借钱粮度日的事情。当年有朱瞻基为皇太孙，汉王几个尚且上蹿下跳，如今朱瞻基无后这一条，就足以令风波四起了。


  
孙清扬不由悚然一惊：“按理，下手之人，若真想断了殿下的子嗣，从殿下身上下手，岂不更能如愿？”

第三卷 丹凤翔 第十四章　蒹葭傍芳树


  
益静却苦笑了一下：“良娣您是不知道殿下身边防护得有多严，从殿下当皇太孙起，即使睡着了，身边也时时跟着两个暗卫，他身边的人，还有他的衣食，比起后宫里头，怕是要严上十倍，岂是那么容易得手的？相较之下，倒是从后宫里的女子们身上入手，来得更容易。”


  
“啊，殿下睡着了身边都有暗卫？”孙清扬想到两人在一起的事情，岂不都被暗卫瞧着了，不由面上绯红。


  
益静一瞧，自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奴婢曾听殿下跟前的人说，只有在太子妃和良娣这儿歇息的时候，殿下身边才没有人在。其实这也没什么，在内宫里头，就是到皇后娘娘那边，皇上跟前的人，也是不离的……”


  
益静在宫里头待了多年，即使是皇太子跟前的人，也多和她有些交情，这些个小道消息，自是会说与她听，让她知道孙清扬有多受宠。


  
而益静所说皇上身边不离人之事，早在嫁给朱瞻基前，宫里的教养嬷嬷们就给孙清扬她们说过，殿下跟前儿，时时刻刻都有人在，不要因为这个就害羞，就是当时殿下兴趣来了，要玩一龙双凤的游戏，也要顺承着，那样的事情，就是大户人家，也不少见，更别说宫里头了。


  
在给她们压箱底的春宫图里，也见过把小丫鬟当枕头垫在腰下助兴的画面，还有两个丫鬟帮着抬起腿，方便更进一步深入……


  
在大户人家尚且有那些个变着花样云雨的事情，就更别说在宫里头了。


  
总之，就是既要保证男人身心舒畅，又要保证身为皇上、储君的他们的安全，女人们是否觉得不自在，是不在考虑之列的。


  
孙清扬因为这些年和朱瞻基在一起时，身边的人都被遣开了，所以都淡忘了这些个事情。


  
想到和益静正谈论的事情，她连忙正了正面色，把话题扯了回来：“如果殿下保不住太子之位，那得益的，就该是越王，可他眼下才成亲不久，也无子嗣，更何况，母后决不会允许他这般做的，不可能是越王。”


  
按照皇室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规矩，朱瞻基若是不能当太子了，就该是已经及冠的三皇子越王朱瞻墉上位，他和朱瞻基还有五皇子襄王朱瞻墡，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是皇后所生，均系嫡出。


  
益静却对这个有些不以为然：“当初，赵王殿下，也没有夺位之意的，但架不住底下的人烧火，只要是皇子，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先帝时是那样，太祖爷的时候，不也一样？而且，皇后娘娘如今在，自是不会允许那兄弟阋墙的事情出现，将来呢？奴婢今儿个之所以冒死说些这样的话，一来是因为良娣您不会误会奴婢有撺掇之意，二来，是怕太子殿下对这些个事情大意，他可是良娣您的依仗啊。”


  
虽然益静的意思，只不过是给孙清扬提个醒，小心有人针对朱瞻基子嗣下手，是为了夺位，但她的话却给了孙清扬另一条思路。


  
当夜，朱瞻基过来的时候，她把益静的话，以自己的意思说了一遍。


  
要是让别人知道益静敢在后面议论主子，她对自个儿的示好，就会成了送掉性命的缘由，最是护短的孙清扬，自是不肯露半点儿口风，只说是自个儿这些日子乱想的。


  
“殿下，臣妾说句大不韪的话，也许，这事也并不是越王或者您的其他兄弟们有什么想法，而是内宫里的娘娘们呢？若是母后出了什么事情，庶子也能成嫡子的。”


  
听了孙清扬所说，朱瞻基陷入深思。


  
洪熙帝跟前生有儿子的娘娘，除开皇后之外，只有三位，郭贵妃、李贤妃和张顺妃。


  
承乾宫的郭贵妃，不但位分仅次于皇后，而且还先后生育了三个儿子，又是武定侯的孙女，远非其他妃嫔可比。只是她三个儿子都还小，最大的八皇子滕王朱瞻垲，十七岁，最小的十皇子卫王朱瞻埏才八岁，可郭贵妃最得帝心，当初要不是朱瞻基是永乐帝指定的皇太孙，皇后身为太子妃时，立下许多功劳，或许洪熙帝登基立后时，就会换成她。


  
郭贵妃的家世昌隆，在朝中呼声很高，她的祖父是老武定侯郭英，早年身故的父亲也被追封为武定侯，现在承爵的武定侯郭玹，是她的亲弟弟。她的两个姑姑，分别是辽王妃、郢王妃，家里的叔、伯、兄、弟，均在朝为官，可谓满门显赫，风头大有压过皇后家族之势。


  
永安宫的李贤妃，素来端重持成，就是朱瞻基对她也颇为敬重，她也生有三个儿子，只是四皇子在洪熙帝登基前就没了，是追封的蕲王，但她所生的二皇子郑王朱瞻埈比朱瞻基小六岁，又是打小养在皇后跟前，保不齐郑王有想法，撺掇其母。


  
长春宫的张顺妃，是六皇子荆王的生母，平日里寡言少语，多数在吃斋念佛，要说她想助子夺位，怎么都不太够分量。


  
最有嫌疑的，应该是郭贵妃，李贤妃次之。


  
但这样的大事，稍有差池，甚至会连累后面跟着的家人，如果她们有心，其家族有没有掺和进来呢？


  
如果真是她们中的一人，皇后就会有危险，这也不能不防。


  
朱瞻基想着，可以顺这些线索查一查，把有些没注意到，容易给人可乘之机的地方，加强防护。


  
最重要的是，得提醒母后，小心有人对她下手。


  
尽管，他知道，就算查出来真和某位娘娘有关，有些个蛛丝马迹，只怕也拿不到真凭实据。毕竟，能够做出这样的事，谁会傻得授人以柄，留下证据等他去拿，查出来，不过是防着以后，等着有机会的时候，秋后算账罢了。


  
不过，想到跟前虽然没有其他人，但像孙清扬这般毫不避讳地谈及内宫里的娘娘，议起储位之争，这般胆大足以让人惊了一跳，就笑看着一直注视他想事的孙清扬道：“你倒是什么都敢说，也不怕这话传到内宫里头去，若真是她们中的一个做的，就凭你这几句话，就会想法子要了你的命。”


  
“臣妾的胆子，还不是殿下给的。”孙清扬的眸中含情，斜睨过去的目光，要多水灵有多水灵。


  
朱瞻基就觉得自个儿的心怦怦乱跳，仿佛掉进了春水里，上上下下浮沉，找不着实处。


  
怎么这么多年了，连清扬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极为熟悉，还是会如此为她动情呢？


  
定是这几个月来，因为守孝不近女人的缘故。


  
小腹底下涌起了热流，胀得他胯间之物有些疼，倒把两人刚才议的事情丢在了一边。


  
他低声地笑，亲昵地吻着她的唇：“清扬，你怎么这样可人疼！”


  
他小心地将孙清扬的头发摆在一边，抬手让孙清扬的头枕在自个儿的胳膊上，侧过身，将她呵护在胸前。


  
孙清扬笑着任他摆弄自个儿，待他手脚都放妥当了，才在他胸前蹭了蹭，闭上眼睛。


  
“朱哥哥，我有的时候好怕，从前是父皇，如今是咱们，周围总像有数不尽的眼睛盯着，稍不留神，就要吞了咱们下去。”


  
朱瞻基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别怕，有我呢。不管是谁干的，总能查得出来，等到秋后，有和他们算账的时候，你只管好好护着自个儿就是。”


  
他虽然已经热得身上着火，但孙清扬这会儿心不在此，他仍然强忍着和她闲话。


  
在他温暖的怀中，孙清扬幽幽叹了口气：“单是这一次的阵势，就不敢不小心……朱哥哥，我知道如今你是太子，父子君臣，不比从前有皇爷爷那般护着你，父皇在中间做缓冲，总有许多为难之处。”


  
“这后宫里，还如此多事，生出许多可怕的风波，真不知下一回会轮到哪一个头上，何姐姐她们姐妹两人，看着柔软随和，但其实性子都拧掘得很，两人现在又为这事生出嫌隙，若是查出来没她们的事，你少不得还要哄上一哄，不然，这后宫里头，一个恨一个的，总如此，也不是个事儿。”


  
朱瞻基把她的手抬起来，放到自己的嘴里轻轻咬了几下：“你最不好的就是这点，明明在我怀里的是你，却总说起她们来，难不成把我推到她们怀里去了，你才开心？”


  
“你不是告诉我，夫妻之道相待于诚嘛，所以我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而且，眼下这件事情，不是最要紧嘛。”


  
“眼下，这件事情可不是最要紧的……”朱瞻基暧昧地笑起来，口鼻喷出的热气，撩得孙清扬耳际一阵发痒。


  
“殿下，殿下——”她用这样的称呼提醒朱瞻基，“如今还在孝期呢，您可不敢……”


  
朱瞻基轻轻揉捏着她的胸，耳语一般地说：“这七七都已经过了，有什么不敢？你不会真以为，斩衰三年，就是三年都不近女色吧？要真是那样，岂不男人们都忍成和尚了，民间守二十七日，代替三年，我这儿，都三个来月没近女人身子了，就是皇爷爷地下有知，也会说我够孝顺了。母后前几日还说她急着抱孙子呢，好清扬，你就依了我吧。”


  
孙清扬虽然也知道不可能让朱瞻基守整整一年不近女色，但这开禁的头一回，怎么也不能从自己这儿开始，不然落到旁人的眼里，岂不说她是狐媚惑上？


  
她用劲推朱瞻基：“你要想消火，去别人宫里吧，别在我这儿折腾，不然叫母后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阵数落。”


  
朱瞻基压住她的手，低声笑道：“父皇因为郭贵妃，早朝时有罢废，言官都上弹劾了，也没见郭贵妃赶父皇出去，你这胆子，比她强啊，竟然敢把我往外推，这大冷天的夜里，风刮着就和刀子似的，你就不怕我出去没消了火，倒得上病吗？”


  
孙清扬想到外面呵气成冰的寒冷，声音就软了下来，挣扎也变得没有方才那般强硬：“那你再忍忍，明天去胡姐姐那儿……”


  
她这一软，朱瞻基趁机攻城略地，将她的身子压在自己之下。


  
朱瞻基用手撑起一点儿余地，既不会令孙清扬被压得喘不上来气，又足以令她感觉到自个儿的火热。


  
他微微低头，不等孙清扬开口，就一个吻接一个吻地落在她唇上，堵住她的小嘴：“清扬，我想你了，好想，好想要你……”熟悉灼热的气息，辗辗转转扑在孙清扬的脸上，孙清扬觉得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脑袋也越来越懵……


  
朱瞻基的吻总是汹涌而至，如同烈火一般，一点儿不似他平日里在别人眼中疏离冷淡的外表，而这几年，随着两人的契合，他一旦热起来，只一个吻就能让孙清扬熔成灰烬。


  
到了这会儿，孙清扬对他毫无抵抗力，在他的强大攻势面前，她总是有心无力，弱小得如柳如汩汩泉水，些微的挣扎反倒换来更猛烈的冲击，朱瞻基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表达他对孙清扬身心的渴望有多强烈，爱这个东西，往往是谁先动情了，谁就会更主动些，而朱瞻基在还是少年的时候，就爱上了孙清扬，所以他的爱，就像久酿的老酒，时间越长，越甘醇。


  
朱瞻基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爱了这个女人一辈子，即便常常见着，这种爱也像刻在骨子里一样不可磨灭，历久弥新。


  
但他更喜欢用行动表达，他几乎是贪婪地吻着怀里的小女人，唇舌辗转缠绕，带着思念，带着饥渴，水乳交融，绵绵密密难分你我。


  
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一般，慢得不觉窗外更漏已残，就停在这一刻，她在他怀里，在他的身下，任他亲吻撞击，那脸上的红晕，那媚眼如丝的表情，那柔媚入骨的呻吟……


  
从她生了女儿，先是坐月子，然后是调理身体，跟着又是孝期，朱瞻基三个多月未近女色，却有一年多不曾沾过孙清扬的身子，他这一夜，像是要把几百天里的渴望，一点一滴诉之于唇舌之间、紧密相合的身体里。


  
他的攻势，从霸道至温柔，时急时缓，从唇间滑落，带着湿漉漉灼烫的温度，沿着孙清扬的脖颈缓缓下滑，滑到她最幽深的秘处，不时夹以嘶、咬、轻啄，轻微的疼，心慌意乱的痒，麻酥酥的想，在孙清扬的感觉中先后出现，又交汇在一起变成了烧着她的火，烧得她浑身无力，若不是朱瞻基坚实的臂膀，一直紧紧扣着她的腰，估计早就瘫软成了泥。


  
初冬的北京相当冷，虽然宫里头一早就烧起了地龙，但有风从窗棂的空隙里吹进来，还是会带着些凉意。


  
孙清扬浑身从炽热里感觉到丝丝沁凉的寒意时，才算恢复了一点点理智，然后她发现，自己的中衣、小衣，已经尽数扔在了床上，身上是片缕未着。


  
感觉到她的凉，朱瞻基已经一只手将锦被扯过来，将自己和她裹在里面，而另一只手，仍然没停，在她胸前或轻或重地揉捏，做这一切，下身还是与她紧贴着……


  
那一些凉意就被驱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阵阵热浪。


  
朱瞻基见锦被里裹的孙清扬，那白净脸上的胭脂红不仅没散去，反而愈发红得浓烈，戏谑笑道：“你是不是想了，有没有想，嗯？”


  
孙清扬不回答。


  
朱瞻基的吻如同羽毛般在她脸上刷了刷：“你我之间，身上的哪一寸肌肤没见过，怎么还如此害羞？”


  
孙清扬只用手扣紧了他的腰，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作为回答。


  
因为刚才那一阵凉意，朱瞻基本来已经有些疲软的身子，在孙清扬如绸缎一般光滑、凝脂般细腻的肌肤，身体里散发出淡淡的幽香中渐渐坚挺起来，再被孙清扬这么一抱紧，顿时铁硬，在她身体里再度旋进旋出。


  
在他瞬间抽离时，孙清扬只觉全身酥酥麻麻，整个人不由自主全部都弓起来，身体中激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渴望和空虚——她扬起头，主动亲吻着眼前的男人，一双手将朱瞻基紧紧抱着，片刻也不许他和自己分离。


  
因为孙清扬的举动，朱瞻基此时全身都开始颤抖不已，本来这一回他还想慢慢来，这会儿被孙清扬刺激得，体内奔腾叫嚣向外，浑身的血液凝聚在一处，使得那里胀疼得不停抖动。


  
张开口，咬着孙清扬胸前的那抹殷红，左右反复用力吸吮起来，身子底下却半点也不停歇。


  
“啊……”孙清扬感受着胸前一阵凉，一阵热，一阵微痛，一种酥麻的感觉从脚底心开始，以闪电般的速度迅速蹿向全身，忍不住颤抖了几下。


  
看着身下的婉躯渐入佳境，只觉得里面像是有取之不尽的水在往外涌，同时，又像是有小嘴往里吸气一样用力，朱瞻基的动作忽然间快了起来，他发出了一声愉悦的喊叫，而这叫声刺激着孙清扬呻吟越发连续，两人几乎是同时失去了控制，一起飞到了巅峰。


  
朱瞻基整个人从孙清扬的身上翻落，双目紧闭，半晌，伸手揽着孙清扬喃喃道：“妖精，你真是一个妖精，从前我听人说，有种女人身上天生带有体香，那里像是长了小嘴一般，男人只要碰上，吃过了，舍不得离开不说，就是再碰别的女人也觉得没有味道。没想到，那万里无一的妖精就是你。”


  
孙清扬却已累得睡着了，基本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转了个身，把自己的位置调整得更舒服些。


  
这一夜过后，隔三岔五的，不管孙清扬如何拒绝，朱瞻基总会到玉堂宫里歇息。


  
她重新成了端本宫里最招眼的嫔妾。


  
但是有了先前何嘉瑜同何宜芳姐妹倾轧的例子，大伙儿都知道朱瞻基如今忌讳着后宫里妃嫔之间明争暗斗的事情，所以表面上，就连解了禁足的何嘉瑜姐妹，也是一团和气。


  
何嘉瑜唇边挂着笑，时不时和太子妃亲昵地说上两句话，看着哪还有一点早产之后精神衰弱的样子，竟是调养得气色红润、神清气爽，看上去唇红齿白的，比一个多月前康健了不少……


  
年轻些的何宜芳，倒显得更憔悴一些，有时神情还有些呆怔，叫人看着可怜。


  
刘维依旧是笑吟吟的，似乎丝毫不受这些日子发生那许多事情的影响，一如往日，美艳中透出些娇憨，娇憨里，又带着一丝狡黠。


  
她和孙清扬坐得最近，两人都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孙清扬产后调理得好，加之近日阴阳调和，自然是容光焕发。刘维却不像旁人，只是表面高兴，她丝毫未受孙清扬得宠的影响，时而和孙清扬搭一两句话，时而又同上坐的太子妃说笑几句。


  
赵瑶影有些闷闷的，她倒不是妒忌孙清扬，只是几个人里，有生了的，就是没生的也怀过孕，只有她和袁瑷薇，一直没有动静，再看坐在太子妃下面，含笑恭听众人聊天的孙清扬，就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欢庆，衬着自个儿越发有些凄凉。


  
袁瑷薇却在孙清扬拿起盘里的橙子吃时，语带双关地笑说道：“孙妹妹别只顾自个儿吃好，就忘了提携下我们这些离得远的可怜人，你这可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好歹，也留些给我们吃点啊。”


  
后宫生活，清苦寂寞，即使是最得意的妃嫔，听了这话，也知道那份长夜漫漫等候的滋味，孙清扬淡然一笑，只捡袁瑷薇表面的那层意思对答，将手里才剥好的橙子递给袁瑷薇：“袁姐姐喜欢，就拿去吧。”


  
“哎，我倒是想拿，可也得人愿意啊。”袁瑷薇接过橙子剥了一瓣放进嘴里，吃下后方说，“这橙子越发蜜甜多汁，难怪孙妹妹越吃越爱吃，都舍不得丢手了。”


  
没等孙清扬回答，刘维却插话，低声问孙清扬道：“我怎么听说，何昭训她们先前那事，最后查出来说是那三个宫女，私下有些争风吃醋的事情，加之茉莉不满何昭训处置她，所以就想了这么个一石两鸟的法子？这下人都敢祸害主子了，这宫里头，还有没有忠心的奴才啊？一个个，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


  
这当然不完全是真的，只不过事情牵扯到内宫里的娘娘，最后又查出茉莉、清漪她们三个，虽然同为女子，竟不喜欢男人，三个人之间有些纠缠不清的事情，就把这事推到了她们的头上……


  
知道内情的孙清扬反做了个疑问的表情：“我这些日子，尽顾着瑜姐儿了，也没有打听，她们三个女孩子，吃什么醋啊？”


  
刘维笑说道：“这宫里头啊，女多男少，出了吕鱼之事后，又明令不让宫女和内侍对食，这自然的，宫女里相互间就有些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事情，不足为奇。”又附在孙清扬耳边说，“她们就为这个都敢背主下狠手，像你这样近来得太子殿下宠爱，姐妹们就连吃你心都有的想法，就更不奇怪了。”


  
袁瑷薇有些烦躁：“我正和孙妹妹说话呢，刘良嫒你好端端的，怎么插了进来，太没规矩了。”


  
刘维拿眼睛斜视她，露出些不屑：“先我和孙姐姐正说着话呢，你无端地插进来，怎么不说没规矩？再说了，你是良媛，我也是良媛，怎么就没规矩了？”


  
袁瑷薇和赵瑶影一样，正为迟迟没有身孕心里不快，刘维这一眼，看得她心里直冒火，正准备开口，上首坐着的胡善祥注意到她们的动静，笑问道：“你们几个说什么呢？殿下最喜欢看着姐妹们和睦相处，你们这个样子，他一定欢喜。”


  
硬是逼得袁瑷薇生生将一腔心火压了下去，换成笑脸：“臣妾正和孙妹妹、刘妹妹说胡姐姐您这儿的橙子好吃，比臣妾等处的要甜些。”


  
说起橙子，胡善祥笑得有些甜蜜：“是吗？若是觉得好吃，走的时候，就让芷荷她们叫人给你们装些回去，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黔中那边新献上来的，殿下昨儿个让拿了两筐过来给我尝鲜。”


  
朱瞻基在这些方面，总是做得很好，叫她说不出什么话来，有什么东西，明面上总是让人先敬着她这边，这批黔中来的蜜橙，也是如此，其他的嫔妾，都还没有赏下去。


  
“黔中的呀？殿下有什么好东西就尽往太子妃这儿送，让臣妾等人好生羡慕。”焦甜甜欢喜地拿起了一个橙子，“臣妾先前听人说这黔中的蜜橙，颜色鲜艳好看、果味浓甜、肉质脆嫩，无子化渣，常食还有养颜明目、清热润肺的功效，今儿个可算见着了，一会儿可得和太子妃多讨一些。”


  
焦甜甜的父亲虽说只是七品县令，家世比不得其他几个富贵，但要说没吃过蜜橙却不可能，她这么说，显然是在讨胡善祥的欢心。


  
因为她人娇面甜，说出这样的奉承话来倒不惹人反感，胡善祥不由微微一笑：“喜欢吃，待会儿让她们给你多装些回去。”


  
焦甜甜欠身道了谢，拿起一个递给她身边的徐澜羽：“徐姐姐，这橙可甜了，你也吃一个吧。”


  
徐澜羽下意识地推辞：“我不爱吃甜东西。”


  
听了徐澜羽的话，想到她这一段时间侍寝颇多，众人的眼中就多了些不明意味，焦甜甜更是直接笑道：“恭喜姐姐。”


  
徐澜羽初时有些不解，后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说：“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只是打小就不喜欢吃甜食，倒偏爱那酸甜的果子多些……如今还在孝期呢，怎么可能？”末了那一句，已经声低不可闻。


  
听了她的话，有些人就暗地里松了口气。


  
胡善祥神色比起方才和焦甜甜说话时，更多些暖意：“如今在孝期里，虽说咱们宫里盼着子嗣，但姐妹们可都要稳重些，万不可勾着太子殿下做出让人耻笑之事，没怀上孩子，咱们大家都当没那回事，要怀上了，这可不是个好时机，光外头那些言官的口水，都能把人淹死，徐昭训素日沉凝，想是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袁瑷薇用帕子掩着嘴笑说道：“她们几个小的，不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就更不会有了，只孙妹妹得小心些，她宫里掌灯的时间近日里最多，可别一个不小心……”


  
因为袁瑷芝的事情，她对孙清扬始终有些介怀，再加上玉堂宫近日频频掌灯，无形中她宫里的掌灯机会就少了许多，所以言语中，就总是针对孙清扬。


  
这样的话，孙清扬怎么接都不合适，索性只是笑了笑，大方地对胡善祥道：“姐姐放心，咱们端本宫里有姐姐把着，不管哪宫哪院，都不会出那等烦心的事情。”


  
坤宁宫里，皇后对着镜子看琉璃给她化的妆，虽然午睡起来，她并没有什么事，也没打算外出，但时时装扮已经成了她多年来的习惯，入主坤宁宫后，更是如此，随时随地都保持着完美的姿态，即使需要面对的，不过是坤宁宫的奴仆们。


  
虽然她知道，已经四十五岁的年纪，再怎么涂抹，也不可能完全掩去眼角的细纹和皮肤上的斑点，别说和那些年纪小的妃嫔们比不了姿容，就是和三十出头的郭丹宜，也比不了。


  
然而，她是皇后，到这会儿工夫，比的已经不再是外貌了。


  
她时时刻刻保持着良好的状态，是要提醒其他人，皇后不容小窥，皇后的身体好着呢，蛇虫鼠蚁们自当望风而逃。


  
宫中专用的香粉在身上层层扑过，细白的珍珠粉盖过了眼角的细纹、眼下的黑影，桃红的香脂涂在有些苍白的嘴唇上，面部重新丰润盈亮起来，待正黄色的锦缎大衫穿上，皇后的龙凤珠翠冠戴好，镜中就出现了一位丰肌玉骨、雍容华贵的皇后。


  
看了看镜里脸色有些苍白的模样，皇后仍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示意琉璃在她的脸上再涂些胭脂，增加好气色。


  
外面传来琥珀等人惊喜中带些愕然的声音：“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琉璃的手半点不抖，只是加快了速度，将胭脂给皇后抹好，方才对着镜中人说：“皇后娘娘，皇上来了。”


  
皇后对着镜子里的人仔细端详一回，起身离开椅子，走到外间，对着已经端坐在椅上的洪熙帝欠身施礼，笑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洪熙帝看着她道：“朕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你这里来了。”


  
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呵呵……谁信啊？皇后淡淡一笑，接过玬桂奉上来的茶，奉给洪熙帝，然后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眼角余光不露痕迹地打量洪熙帝的表情。


  
洪熙帝的眼神阴沉，嘴角抿得很紧，放在双膝上的手微握成拳，显然在克制自己的怒气。


  
这会儿跑到自己宫里来，还生着气，当然不会是来找她闲话夫妻之情，无外乎是为着郭丹宜的缘故。


  
皇后端起桌上自个儿的茶盅啜了几口，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对了，皇上，瞻儿宫里头怀着身子的那个何良娣，上个月孩子没保住，被人下了药，生下就是个死胎，可怜的，还是个男孩呢，就这么去了。本来先前打算和您说的，见您忙于朝政，就没吱声，免得您烦心。”


  
洪熙帝冷笑一声：“这会儿，你又不怕朕烦心了？”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说道：“本来是不打算告诉您的，只是这事最近查出来了一点动静，牵扯到内宫里头，虽然后宫之事，皇上您不好介入，但万一这内外有勾连呢？而且又是伤及瞻儿的子嗣，却不好不禀了您知道，所以才和您提一提。”


  
洪熙帝沉默地看着皇后，他今儿个来，就是为这事找她来的，想问问她和她的宝贝儿子，想做些什么，竟然动起武定侯的侄儿，虽说那人只是个远房，但那也是他的朝廷命官，这还是他的天下呢，他们母子就敢如此动他身边的人，要是将来他去了，他们母子能容下谁？


  
却不想，皇后竟然主动提起这事，而且，还暗示他们动那人是情有可原，因为牵扯到太子子嗣，皇家的承继，她才动的手，她和瞻儿如此做，原是不得已，总之就是她和太子并无过错，即使不和他商量，就将那人打死，敲山震虎，她也能说得如此自然，推得如此干净，一脸的理所应当。


  
丹宜忧心太子权重，在朝野里的声势盖过自个儿，果然是有些道理的。


  
皇后见洪熙帝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自个儿，心里并不惊慌，还故意用手摸了摸脸：“皇上如此盯着臣妾，是不是臣妾今儿个的妆哪里没画好？”


  
吩咐琉璃道：“去把镜子拿来我瞧瞧。”


  
洪熙帝淡淡地说：“不必了，你今儿个妆画得很好，走出去，定是艳盖群芳，让她们个个羡慕皇后娘娘的国色天香。”


  
这话里的意思，当然不是因为她的美丽真心夸奖。


  
皇后却听不出他的话外音似的，沉默片刻，半真半假戏谑笑道：“皇上如今也会取笑臣妾了，臣妾这个年纪，和她们怎么能比？不过在民间都有娶妻娶德、娶妾娶色的说法，臣妾是您的嫡妻，与您相伴三十年了，就算不美，在皇上的心里，怎么也有些分量吧？”


  
她瞧着洪熙帝的神情，良久，却只余失望。他的神情里，看不出半点对三十年夫妻情分的追忆，也并没有丝毫感动，甚至，连对这句玩笑话随便一句的回应都没有。


  
他的心，全偏到承乾宫的郭丹宜那儿去了吧！

第三卷 丹凤翔 第十五章　琉璃碎旧梦


  
洪熙帝的确半点儿也没有感动，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郭贵妃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耳边回荡的是郭贵妃忧心忡忡的话语：臣妾看前朝的历史，太子年长，等不及想坐上皇位，就用些阴谋伎俩。虽说咱们的太子最是孝顺，但也得防着他底下的人撺掇，臣妾那个族弟，就算有罪，也该皇上您来定论，怎么太子就敢在私下里将他处置了呢？


  
这会儿，他能够理解当年永乐帝因为他擅自赦免有罪的功臣，着礼部侍郎胡潆密查自个儿德行时候的感受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天子之权威，绝不能容人谮越，即使，这个人是他的儿子。


  
他甚至仍然有些愤怒。他的皇后，太子的亲生母亲，多么聪慧，多么能言善道，多么会指鹿为马。


  
她用几句话就挑明了太子子嗣受害，有蹊跷之处，当初怕他知道烦心，而今要他知道是事出有因，而且，她还暗示了这事恐怕是内外勾结，内宫里有人不想让太子后继有人，间接地回答了他想问的问题，甚至，她还用夫妻三十的情分来提醒自个儿，她当年是多么的劳苦功高，和他是患难夫妻，她就算有错，他也应该担待，看在过去鼎力助他的分上，看在两人是少年夫妻的分上，不要将她和其他妃嫔相提并论。


  
因为坐上皇位的艰难，洪熙帝最恨有人认为当年他的太子之位，要不是有太子妃张晗和皇太孙朱瞻基，根本就保不住。


  
这种心理，就像一个有才能的穷小子，娶了个豪门大户的姑娘，拼搏奋斗一路之后，风光霁月，可人人都说，他是凭着岳丈家的权势，才能够有那样的地位成就，完全抹杀他的努力，他的付出。


  
锥之处于囊中，早晚脱颖而出，以他的才能，父皇早晚都会像母后一般，明白他在三个兄弟里，才是最能胜任一国之君的。所以，是因为他，张晗才能当上太子妃，当上如今的皇后，朱瞻基才能为皇太孙，为皇太子，而不是反过来。为什么那些人，总看不到他于朝政上的贡献呢？


  
是他，在父皇当年起兵靖难时，留守北京，和母后一道团结部属，上下同心，巧妙周旋，以万人之军成功地阻挡了建文帝大将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保住了北平城，从而使得靖难之役转危为安。


  
是他，在建文帝遣书许以封王、争取他归顺之时，连书信看都不看，就原封未动地送到父皇面前，使建文帝的反间计失败。


  
早在少年时，祖父洪武帝派他在破晓时去检阅军队，他就回禀，清晨太冷，检阅应等到士兵们吃完早餐以后，令祖父赞誉他体恤军士；洪武帝要他审阅几份官员的奏章，他有条不紊地把文武两类分开，并相应地做了报告……令祖父不断地被他的文才和行政能力所打动。


  
还有他当太子几次监国时的政绩，他登基之后的兢兢业业，他的勤政爱民、体恤民情、处事宽和、政策开明，褒奖忠孝、鼓励大臣进谏、广开言路、让下情能够上达……大明帝国在他的带领下一定能够繁荣兴盛，欣欣向荣。


  
可人们，总记得当年事，总说，他的皇位是因为妻子和儿子得来的，他是夫凭妻贵，父凭子显，他如何能忍？


  
但他一直都是宽厚的，对两个曾经屡屡陷害他的弟弟，不仅从前屡次为他们求情，登基后也没有怀恨在心，甚至还为他们增加了亲王的俸禄，授予其子爵位。


  
他又怎么能像丹宜所说，痛下决心，痛下狠手腕，以免皇后、太子一派尾大不掉？


  
难怪父皇曾忧心他过于仁弱，将来会遭人胁迫，这天下，能够胁迫他的，想胁迫他的，不就是他的嫡妻，他的皇后，他的嫡子，他的太子吗？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这天底下，父子夫妻之义，何尝能越过君臣之礼去？他们虽是他的至亲，却也是他的臣民，怎可如此欺君罔上？


  
《袁氏世范》中曾说，盖中人之性，遇强则避，遇弱则肆。父严而子知所畏，则不敢为非；父宽则子玩易，而恣其所行矣。真是一点不假，他就是对他们母子过于宽厚，才使得他们无君无上，恣意妄为。


  
皇后迟迟等不到洪熙帝的回音，哪怕就是一个眼神的交流和一句肯定都没有，他只是像看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她，一言不发，甚至，还带着一些进来时的怒意。


  
带着一些审视和想对她下手的犹豫。


  
初时，她确有一些忐忑不安，毕竟，他是皇上，即使予她，一样有生杀大权，后来，她慢慢地平静下来，抬起眼睛望向洪熙帝，毫不闪躲。


  
她怕什么？是他对不起她，是他对不起她和他的儿子，若不是他一味地宠爱郭丹宜，郭丹宜怎么会生出不轨之心，放任郭氏一族动瞻儿的子嗣？他们才刚刚查出来一点线索，郭氏一族就抛了个远亲子弟出来，丢卒保帅，说什么只是那人为了巴结郭贵妃，擅自做的主张，还不等他们进一步往下查，拿到更多证据，那人就暴病身亡。


  
她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和瞻儿，今日的一切，都是他们应得的，不管是谁，都不能夺去。哪怕这个人是他，她的夫君，她的君上，也一样不能。


  
她等着他的质问，她准备好了说辞反驳。


  
良久，洪熙帝却轻轻吐出一句：“你变了，你再不是那个以夫为天的小姑娘了。”


  
已然是不需要听她的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这样轻飘飘的一句，就直接给此事定了性，她不再以他为天，她擅做主张，她眼里没有他这个夫君，没有他这个皇上。


  
她变了？皇后忍不住想大笑，眼泪却扑簌而下，她站起身，走到洪熙帝的面前，跪在他的脚下，仰脸看着他。


  
半晌之后，她低声道：“臣妾当然变了。从豆蔻芳华的少女，变成了鸡皮鹤发的老妪。皇上您看臣妾的眼睛，刚嫁给您那会儿，您曾夸它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晶莹无暇，还有臣妾的这双手，柔若无骨，指似春葱，还有臣妾的这张脸，面若莲蓉，色似春晓，可是现在呢？无论臣妾多么用心，多么努力地保养，它们都变了，再不像从前似的，那般晶莹光亮，细致光滑，臣妾是变了，变老了……”


  
“臣妾老了，可这宫里头，多的是美丽的少女，她们可以像当年的臣妾那样，陪着皇上谈天说笑，陪着皇上日夜疯狂。可是皇上，臣妾老了，您也不复当年啊，您怎么能如此不顾自个儿的身子，陪着她们疯闹？通宵达旦欢好，日以继夜云雨，她们这样做，不是要皇上您的恩宠，是要您的命啊。臣妾如何不忧，如何不忿，如何能置之不理？”


  
“臣妾没变，臣妾依然以您为天，只是，臣妾不像当年一般随皇上任性，因为臣妾知道，为妻者，当该劝诫夫君，而不是明知您犯了错，还拍着巴掌叫好。”


  
她猛地将头上的龙凤珠翠冠取下，仍然乌黑的头发倾泻而下，披散在她的肩头，她伏在洪熙帝的膝上：“皇上，您看到没有，臣妾的头发里已经开始有白发了，‘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如今，咱们总算心事已了，可是皇上您看，臣妾刚刚四十五岁，就有了白发，您说，臣妾这白发，臣妾这变是为了谁？”


  
她凄凉地笑着，去拉洪熙帝的手，如同很多年前那样，放在她的脸上，抚摸她的肌肤，“‘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皇上，您有没有对臣妾的变生出怜惜之意呢？您知不知道，这香粉之下的面孔，已经有了皱纹，您要不要看看？皇上，这宫里头多的是貌美如花的女人，当年臣妾是，如今她们是，将来也是一样，您的身边总不会少了鲜嫩的面孔，可是皇上……”


  
“皇上，只有臣妾同您才是夫妻，只有臣妾曾为您耗尽了青春和心血，为您夜里睡不着，为您担惊受怕！臣妾与您是患难夫妻啊，夫妻本是一体，您怎可听信他人之言，对臣妾生出疑心，对瞻儿生出嫌隙呢？”


  
“您忘了，臣妾孝谨温顺，侍奉父皇母后尽心周到，故而讨得了他们的欢心。瞻儿聪慧好学，深得父皇母后宠爱，那个时候，多艰难，咱们夫妻父子同心，才得了今儿个的局面，您怎么能说臣妾不再以您为天，说臣妾变了呢？”


  
数十年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不知不觉间，皇后已经是泪流满面，她丢开洪熙帝的手，看着他，凄声道：“皇上，您怎么可以为了旁人，跑过来指责臣妾？您怎么可以为了旁人，对臣妾兴师问罪？你今儿个来，是来责怪臣妾和瞻儿背着您查探子嗣被害之事的吧？您可知道，瞻儿的子嗣艰难，从前是因为您的弟弟，现在是因为您的宠妃。臣妾变了？臣妾没变！变的不是臣妾，而是皇上您的心，皇上，您怎么能这样对待臣妾和瞻儿？”


  
皇后越说越发觉得自个儿可怜，不被理解，一路操持，同甘共苦到了现在，却被郭丹宜狐媚惑上，夺了她夫君的恩爱不说，还想夺她的后位，她儿子的太子之位，而偏偏，这个操有生杀大权的人，就听进了郭丹宜的话，罔视她们母子旧日所付出的种种，对她们母子生出疑心，戒备。


  
想起前情往事，她越发哭得委屈可怜，越发肝肠寸断，越发心灰意冷。


  
彩云易散琉璃碎，耳边犹听玉笙寒。


  
洪熙帝怔怔地看着不顾形象号啕大哭的皇后，有些手足无措。


  
究竟，是她变了，还是他变了呢？


  
想起丹宜给他说的事，他的面色，仍然沉了沉：“听说，皇后早年里，想嫁之人并非是朕，而是朕的二弟，汉王高煦？”


  
多年前的往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提起，皇后愣了愣，哭声戛然而止。


  
洪熙帝语带讥诮：“怎么，朕的皇后不说话了？你该不是已经忘记了那件事情吧？倒也是，高煦神俊英武，外表上，确实非朕能比。怀春少女，有哪个会舍他而选朕呢！”


  
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些微的惆怅。


  
穷其一生，即使他坐上天子之位，富有四海，文采出众，政绩斐然，却怎么也不可能像高煦那样，可以驰骋万里，只是一挥剑一转身，就能捕获一堆倾慕的目光。


  
“皇上，您何必妄自菲薄？那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事了，臣妾的心里，早已经没有他的影子，臣妾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有哪一点不是恪守妇德、秉承妇言呢？您怎么会把臣妾少时不懂事的虚荣，记到这会儿，是不是有谁在挑拨？您可别信了那些个流言蜚语。”


  
看着皇后被泪水冲刷已经花了的脸，洪熙帝忽然觉得没必要再说下去，难道到了这会儿，自个儿还要为皇后多年前的事情吃些飞醋吗？


  
为什么同样的哭泣，有的人就能哭得楚楚动人，让人心生怜惜，有的人就哭得惨不忍睹，让人心生憎厌呢？而且，这个人，从前何尝不是一颦一笑，都能令他呼吸一滞！


  
岁月无情，皇后真的老了。


  
他也老了，所以，格外需要在年轻女子的身上，感受那种青春鲜活，抚摸到那些个年轻的身体，看着她们和自己巧笑嫣然，就感觉时光好像还停驻在年轻的时候。


  
皇后不明白，男人对女人的专情和怜惜，就是他们永远喜欢的都是少女。那粉扑扑的面颊，那柔软如柳枝一样的身躯，那娇喘那娇嗔……


  
他其实记得共患难的皇后所付出的种种，不然，也不会任凭丹宜如何使手段，仍然选择让她母仪天下，不会任她把持后宫，给她皇后应有的尊仪，甚至因为她不喜欢齐承徽，还未登基，就找了个由头将齐承徽打入冷宫。


  
她要宽仁大度，她一直忍着不动齐承徽，他就满足她的那一点点私心，给她一个痛快的机会。


  
当然了，齐承徽争宠动脑筋动到公主的头上，令他失去两个女儿，虽无证据，但他不想再留那蛇蝎女人在身边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患难与共多年，只要他有，只要她要，他愿意倾大明之物力，讨皇后之欢心。


  
只是，皇后不该犯忌，不该帮着太子把手伸得那般长，竟然干涉到他外廷的事情上。


  
或许如皇后所说，郭氏心怀不轨，是有一些可能，毕竟，那么大的家族里，保不齐有人想得到更多，妄自揣测贵妃之意。但丹宜确是不知情的，就像丹宜说的，她的几个儿子，排行是最末的三位，怎么都轮不到他们上位，她为什么要对太子不利，那么做，岂不是为别人做嫁衣吗？


  
说不定，也有可能是皇后与太子贼喊捉贼，碰巧死了个胎儿，就拿这事大做些文章来。


  
太子借此，帮她的母后铲除异己，皇后借此，巩固太子在朝中的位置。


  
他想安慰皇后几句，或者是警告几句，可话到临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揉了揉因为久坐而困倦的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扔下一句：“朕还有事，皇后你早些歇着吧。”


  
次日，洪熙帝派人，将无数珍宝奇玩赏赐到了坤宁宫。


  
再次日，洪熙帝下旨，戒谕皇太子朱瞻基，遇事不可擅做主张，时刻谨守为人臣子的本分。


  
洪熙元年正月二十一日，洪熙帝朱高炽谕礼部尚书吕震：朝臣在任久，今皆令其还乡展省。有得诰敕者足为家乡之荣，还乡展省皆由朝廷赐予道里等费，第一个还乡展省的，就是武定侯郭玹，按令赐五千贯道里等费，衣锦还乡，一时风头无双。


  
正月二十八日，洪熙帝诏广西右布使周翰、广西按察使胡概、福建太参政叶春等巡行应天、镇江、常州、苏州等地，察民利病。上谕道：我君临天下，夙夜以康济为心。而南方诸郡，灾害频仍。但民众地远，情难上通。特命你们巡行其地，察民安否？何弊当去，何利当兴，审求其故，具实以闻。你们必公必勤，勿徒苟应故事，以副我忧悯元元之意。


  
一时间，皇上仁政爱民之声名，传诸各地。


  
镇守边塞将领，曾多佩将军印，而系皇帝特命，称“挂印将军”。洪熙元年二月初一日，洪熙帝颁制谕及将军印于边将：镇守云南的称征南将军，两广称征蛮将军，辽东称征虏前将军，大同称征西前将军，宣府的称镇朔将军，甘肃称平羌将军，宁夏称征西将军。为防御北边，又于同月初四，命礼部铸征虏大将军印。二月二十四日，铸镇朔大将军印。


  
同时，命令有旧授制谕者封交朝廷，借此将亲近太子朱瞻基的将军尽数换了个干净。


  
二月初八，洪熙帝命于去年自西洋回国的太监郑和率领下番官军守备南京。于内则与王景弘、朱卜花、唐观保协同管事；遇外有事同襄城伯李隆、驸马都尉沐昕商议，然后施行，自此，开始将太子朱瞻基的东宫之权，逐步分化、残食。


  
四月初七日，洪熙帝再次戒谕皇太子朱瞻基，道：惟祖与孙、父与子，亲爱天下无加。而唯明所以长保富贵寿康之道以期之，圣人之心。你是我的长子，我皇考鞠育提训，随事示之。永乐甲辰春亲征北虏，车驾将发，子孙皆在，顾你告我：古之令主，盘盂剑几，皆有警铭。人主之道，莫大中正。我欲以“人主中正”四字制宝，师还授你当勉，不幸宾天。你今为皇太子，谨制授你。当敬其内以慎其外，隆古帝王传授尽此。


  
人主中正。朱瞻基想到父皇的戒谕，这是在警告他，不要以皇爷爷时的功绩，忘记了自己为人子、为人臣的本分，作为人主，须得不偏不倚，纯正不能有结党营私之心。人主之道，莫大中正，敬其内慎其外，父皇这是在告诫他，不要行事张狂，意图有不轨之心。


  
什么时候，他们父子相疑，竟然到了这一步？


  
四月十六日，父皇一意孤行，定北京为行在，不顾南京地区时有地震的报告，意图重新迁都回南京，这一次，自个儿到南京拜谒皇陵后，就要留在那儿负责相应的事宜。


  
自打被册封为皇太子，除了晨昏定省以及必要的朝会、朝贺以及祭礼，自个儿就没怎么踏出过端本宫之地，甚至还不及从前是皇太孙的时候过得自由、恣意。尽管早就定下由他带领部分文武大臣四月里前往南京去拜谒洪武帝的皇陵、祭孝陵，但一应准备他都不用插手，只需到时候启程上路即可。


  
父皇在政事上的英明令他钦佩，但父皇感情用事这一点，却令他头痛。


  
皇爷爷当年迁都北京，是做了多少规划，多少准备，多长远的打算，父皇就因为南人不习惯北地的生活，这才登基不到一年，就有了迁都的打算。定都北京，固然增加了东南的负担，令各地增加了开支，但迁都回南京，却是断了国脉，更加劳民伤财啊。


  
为了防备自己对此事阻止，父皇甚至两个月前，就调了他的亲信去南京守备。


  
想到杨士奇告诉自己，四月十六日父皇视朝结束后，召了他和蹇义去，提及当太子监国二十年，为谗言所构，心之艰危旧事，甚至潸然泪下，还对杨士奇他们说起自己去世后，无人知道他们君臣三人同心的话语，朱瞻基有些不祥之感。


  
母后也说父皇自登基以来，因为宠爱郭贵妃，本来就孱弱的身子更是雪上加霜，早朝时有罢废，母后屡次劝诫，他都不听，光是四月里，已经传了四五回太医。


  
父皇登基以来，要权制武臣，制衡文官，还要纵情声色，他的身体能支撑多久呢？


  
自个儿这次去南京，会不会起什么变数？


  
不行，他得早做准备，未雨绸缪。


  
想了想，朱瞻基扬声唤道：“玄武——”


  
他对玄武吩咐道：“孤这次去南京，带青龙和白虎前往，你和朱雀留守，孤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务必要保证南京到京师的水路陆路消息畅通，自孤出发之日开始，消息每日一递，不计成本，务必用最快的速度将京师的动向报与孤知道。有什么事情，一应通过孙良娣去内宫里请母后定夺。”


  
五月初五端午节。


  
挂艾草、菖蒲于宫门上……饮黄酒、食青粽，宫里一片热闹。


  
这可是洪熙帝登基后的第一个端午节，宫里的娘娘们都变着花样过这个端午。


  
宫中照例会赏赐群臣五彩丝线以及艾草等物。


  
皇后一大早起身，便应节气由着瑞香给她的手臂系上五彩长命缕，戴上避邪的五毒金步摇。


  
“皇上没在乾清宫吗？”她问进来后一直立在一旁不说话，等她梳洗的珊瑚。


  
前两天皇上说端午这天，要同皇后一道给群臣赏赐过节的五彩丝线和艾草，所以天还未亮，她就嘱咐珊瑚到乾清宫去看皇上几时起身，免得耽搁了正事。


  
珊瑚进来的神情，已经令她明白了一切，却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皇上昨儿个夜里，歇息在承乾宫，已经起身了。”珊瑚的答案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既然皇上起身了，你为何进来了不说话，还是这般神情？”


  
珊瑚一脸的不痛快：“皇上说，说今儿个给群臣赏赐，也要郭贵妃一道去。”


  
皇后微微闭了闭眼，睁开眼后，神情一如平常，并没有因为此事不高兴，“知道了，你们去准备吧。既是皇上的意思，就高高兴兴应着，别让人觉得咱们坤宁宫的人，还需要争这些个宠。琉璃，替本宫更衣。”


  
坤宁宫里，诸事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仿佛这一日，和平日里并无什么分别。


  
等在大殿里为群臣赏赐完毕，郭贵妃望着洪熙帝笑语：“皇上，您昨儿个不是说臣妾那儿的茶好喝吗？不如今日午膳，就到臣妾那儿用，膳后臣妾再为您泡一壶。”又有些挑衅地看着皇后道，“姐姐不知道，臣妾今年得的茶，比忘忧还要好喝呢，是秦司膳从她姐那儿得来的，说是今年只有那一点点，全给了臣妾。”


  
齐司馔前几年已经出宫嫁人，据说嫁的就是当年赠茶给她之人，也算是一段佳话，她的表妹秦司膳虽然没有她的好味觉，但为人善逢迎，颇得郭贵妃的欢心，所以洪熙帝即位后，就到了尚食局里任司膳。


  
秦司膳今年得的这茶，就是从齐司馔那儿得来的，因这茶难得，已经好些年没能炮制成功，所以这些年里，就连皇后也没喝过。


  
皇后却不急不躁，淡然一笑：“如此，恭喜妹妹有口福了。”


  
“那茶味道不错，皇后也一道去尝尝吧。”洪熙帝似乎觉察出他的后妃之间有些不愉，在中间和稀泥。


  
“皇上和郭妹妹慢慢品尝吧，今儿个是端午，许多命妇要进宫来朝贺，臣妾还要招呼她们，就不去打扰郭妹妹了。”


  
皇上沉吟了片刻：“皇后说得有理，那些命妇们在内宅操持，朕的臣子们才能尽心尽力，朕也应该去和她们照个面，丹宜，你先回去，朕晚些再过去。”


  
郭贵妃弯弯笑眼：“皇上可不能失信于臣妾，臣妾一会儿，就邀请宫里的姐妹们都到承乾宫恭候皇上，您可别叫她们等急了。”


  
皇后似没看到郭贵妃狐媚的样子一般，立在一边等皇上。


  
她已经想通了。


  
每一次，她只要按宫规罚了郭贵妃，事后，郭贵妃就能得到诸多补偿，而后，风头更劲。所以她索性不理不问，任郭贵妃张扬，她就不信，随着她郭丹宜年华老去，还能够一直得到皇上的这般宠爱，等一朝恩尽红颜老的时候，自有她的苦果吃的。


  
自个儿只要无过，保得后位、瞻儿的太子之位，其他的，不必争一时闲气。


  
皇帝要去承乾宫，后宫里的妃嫔们自是趋之若鹜，所以得了郭贵妃的邀请，除开李贤妃、张敬妃、赵年妃等几个推脱有事，年轻的几个妃嫔，像谭昭容、王昭容、黄婕妤都到了。


  
承乾宫里的茶香气四溢，王昭容抿唇一笑，亲自替郭贵妃续上茶水：“皇上对贵妃娘娘真是宠爱，这昨儿个才到您宫里头歇息着，今儿个中午还要过来一起用膳，咱们那儿，还得贵妃娘娘多提携，沾沾贵妃娘娘的贵气，也蒙皇上留个一晚两晚的。”


  
郭贵妃笑声朗朗，再不复从前在东宫时为良媛、良娣时的谨小慎微，取代往日里白莲花一般纯净气质的，是一派牡丹富贵般的华艳，“本宫自当为你们进言，只是皇上爱去哪宫，本宫也是管不到的。”


  
黄婕妤干笑一声：“贵妃娘娘哪里话，这宫里头，除开皇后娘娘，便是娘娘位分最高，但说到宠爱，皇后娘娘可不及您太多了，由您给皇上提一提，皇上肯定会答应。”她顿了顿，“皇上哪回，不是依着娘娘所请，这宫里头啊，我们几个，是只知贵妃，不知皇后的。”


  
听了黄婕妤这番表白，郭贵妃志得意满：“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如此客套，皇后娘娘是中宫之主，你们这番话，在本宫这里讲讲就算了，到外面可别乱嚼舌头，不然被皇后拿了错处，就是本宫也保不了你们。”


  
宫人呈上来茶水，郭贵妃微啜了几口茶，与王昭容几个继续闲话，谭昭容嫣然一笑，“贵妃娘娘恩宠本就厚重，再得了这样的好茶，皇上还不得待您如珠似宝，待他日执掌凤印，臣妾几个，贵妃娘娘可要放在心上，别只顾着自个儿高兴啊。”


  
谭昭容自恃曾同郭贵妃同夜侍君，情分比别人又不同些，所以说的话，直白露骨。


  
郭贵妃却沉吟着抿了一口茶，淡淡地道：“皇后圣宠恩重，又正是春秋华年，她为人宽厚，由她操持中宫，正是我们后宫众姐妹之福，谭昭容何出此言？莫非你对皇后有不满吗？本宫却是听不懂了。”


  
谭昭容连忙道：“臣妾自然无此意。”


  
一旁的王婕妤用帕子掩嘴笑道：“谭昭容姐姐的意思，只是觉得皇后娘娘毕竟年长，日夜操劳于她身子有损，如果贵妃娘娘执掌凤印管理六宫，一来可为皇后娘娘分忧，二来也是皇上圣心所在，三来臣妾等跟着您，也好水涨船高，故出此言。”


  
谭昭容连忙说：“不错，王婕妤此话，正是臣妾心中所想，贵妃娘娘您，可要顺应民心啊。”


  
郭贵妃将茶盅上的杯盖轻轻磕碰，“各位妹妹慎言！皇上的心思，咱们哪里能猜得，就别妄自揣测了。话说回来，本宫颇得帝心，按照宫规，也一样幸不过三，盛宠之余，自是要劝皇上去你们那里的，年妃几个，都已经年老色衰，你们的位分能不能更上层楼，还得自己努力才行。今儿个皇上来了，饮了这茶，定是神力过人，你们喝了这茶，身娇体软，正好相得益彰。昨儿个晚上，本宫侍候得都累了，今儿个，你们就好好用点心，莫辜负了本宫的好茶。”


  
她的声音极小，只有在她跟前的几个妃嫔才听见了这话。


  
王昭容几个微微福身，抿唇笑道：“如此，臣妾几个这就去梳妆，等皇上来了，好生侍候。”


  
郭贵妃却点了名：“王昭容、谭昭容、黄婕妤、王婕妤，你们四个今天就留下来，一会儿侍候皇上用膳，其他人，都散了吧。”


  
点到名的欢心喜悦，没点到名的暗自懊恼，想着下回自个儿也要像她们几个似的，好好巴结贵妃娘娘。


  
郭贵妃唤了宫女将王昭容她们带到偏殿里准备，露出一些困倦之色。


  
有眼力的，自然赶紧告辞，众人也就纷纷起身。


  
郭贵妃却冷眼扫了她们一圈，“出去后，在本宫这里听到的，该说的、不该说的把嘴都闭严实了，要是让本宫听到一星半点，可都知道本宫的手段。”


  
众妃嫔自是噤若寒蝉，满口表白忠心不二。


  
待她们散后，一旁的采青面有忧色：“她们一个个巴着主子，不过是为了皇上，主子干吗还要处处为她们着想，连皇上今儿个来，都要让给她们呢？”


  
采青是郭贵妃的心腹宫女。


  
当年郭丹宜嫁给洪熙帝的时候，还是太子良媛，有回见在太子妃宫里做事的采青，颇合她的眼缘。


  
因为眉目清秀，采青很是受太子妃跟前的红人余嬷嬷忌恨，每每派重活脏活给她，连冬天里手上长满冻疮，都不能少做半点，郭丹宜见她被欺负得可怜，不忍心，重重训斥了余嬷嬷一番，还赏下药膏给采青涂抹，后来索性问太子妃要了她在自个儿身边使唤，采青感激涕零，这些年为她当牛做马，忠心耿耿。


  
郭贵妃瞟了采青一眼，眼中似笑非笑，“谁用谁，还说不准呢，怎么，你还怕你家主子被她们几个利用了不成？就凭她们几个，人头猪脑的，也能利用本宫吗？本宫要不是看她们生得还有几分姿色，青春少艾，还合些用，你以为本宫会敷衍她们吗？”


  
采青笑出声来：“是，是奴婢糊涂了。贵妃娘娘是何等人才，还能任由她们把玩吗？娘娘如此，自是有娘娘的道理在里面。”顿了顿，又说，“娘娘如今的荣宠，宫中一时无人可比，招人羡慕，也招人忌恨，找些人来分分别人对娘娘的注目，确是好计策。”

第三卷 丹凤翔 第十六章　萋萋满别情


  
郭贵妃叹了口气：“用这计策，本宫也是不得已。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皇上为什么爱到本宫这儿来，并非因为本宫艳冠三宫六院，而是本宫这里，总有新鲜玩意儿给皇上，本宫如今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还怎么和那些个年轻的妃嫔们比娇嫩？唯有在皇上身上，多花些心思，才能让皇上对本宫的宠爱长久一些，得到本宫想要的东西。”


  
“就像这茶，能令人飞向极乐，欲仙欲死。”郭贵妃盖上了茶盅的杯盖，“皇上昨儿个就说了，一个人还不够痛快，本宫怎么能不按他的心思招她们几个过来？”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郭贵妃嘴角撇了撇，“咱们的皇上啊，什么都好，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过，要不是他好这一口，又怎么会对本宫如此宠爱？皇后娘娘败给本宫，就是因为她过于端方。本宫自当以她为鉴，牢牢抓住帝心，让他这一生一世，都爱着本宫。”


  
五月的微风，明明暖暖的熏人欲醉，采青却听出郭贵妃话语里的凉意，一时间竟觉得冷得彻骨，恍了下神，她又听到郭贵妃声音微弱地说：“……她们都不知道，他是真的在意她，他们患难夫妻，本宫怎么斗得过？真是可笑。”


  
声音低得像是不曾存在过，采青愣了愣，那句话已经在风里，寻不见了踪迹。


  
或许，贵妃娘娘如此恣情妄意，就是因为知道，皇上再怎么宠爱于她，都不可能把后位给她吧，所以得意时尽展欢颜，也只有这些年的好时光，她才能够在外人的眼里，压皇后一头。


  
哪怕，这宠爱来得如此心酸、可怜；哪怕，这宠爱如同梦幻泡影，她也要牢牢抓住。


  
只要他高兴，哪怕是违背规矩的事，哪怕是千夫所指，她也要去做，只要他高兴。


  
这三宫六院里头，真正爱着皇上的，就是她家贵妃啊！


  
郭丹宜看着承乾宫的外头，如果洪熙帝过来，她一眼就能看到他。


  
在这宫里头，只有她，会随着他的性子去疯去玩去闹。她其实，并不是想借此将皇后踩在脚下，她只是，贪恋他的宠爱。宠——爱。


  
她要他的心里头，只有她，只记得她。她要他对自个儿，专情至爱。哪怕，这爱，来得如此不地道，哪怕，这爱，是因为她对他千依百顺而得来。


  
她当然知道，如此纵情声色，对他的身体有碍，早些年，她何尝没劝过他，劝的结果，不过是他越来越少见她。何苦呢，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既然他喜欢这样，那她就依着他吧。


  
大不了，让人说她是狐媚惑上。


  
她只要他快乐，只要他觉得开心就好。


  
她要和他一道儿，尽享鱼水之欢，尽享人间至乐。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男欢女爱，更胜美酒滋味。


  
他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有一个太过雄才伟略的父皇，两个虎视眈眈的弟弟，为太子二十年，他无时无刻不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当了皇上，还不能随着自个儿的性子，只是几天没有早朝，就被言官弹劾，他们都看不到他事必躬亲、勤政爱民吗？


  
他在南京监国之时，左膀右臂一个个被他的父皇生生折断，杨溥和黄淮被抓捕入狱的时候，他整夜都睁着眼睛。


  
人都说，若不是有一个贤良的太子妃，若不是有一个聪颖的儿子，他那个皇太子之位恐怕早就不保。可是，若没有他，永乐帝怎么能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一次次抛下偌大的天下去御驾亲征？


  
历朝历代的太子初登上位时，为求平稳，都不会大刀阔斧地执行新政，他却说，朕等得，天下受苦受冤的臣民等不得，轻徭役免税赋，释功臣赦天下。


  
女色不过是他疏解压力的方式，唯有身体内的欲望得到宣泄的那一刻，他才能安睡得像个孩子。


  
想到在她怀里睡着的他，眉头都会紧锁，非得她用手慢慢抚平，她不由心疼起来。


  
她们都只看到他的外表，觉得他肥头大耳又有足疾，远不如汉王、赵王英俊潇洒，唯有她，还在待字闺中之时，就听闻他在靖难一役中，以万人兵马周旋，大败李景隆几十万大兵的辉煌。


  
以弱抵强，以柔克刚。


  
他才是真正的英雄呢。相比汉王、赵王的生性桀骜不羁，暴躁易怒，他才真正学到了永乐帝看人看事的冷静透彻。


  
所以，她求着父亲，设法将她嫁入东宫。尽管，那个时候，就连她的至亲，都不看好太子的将来。


  
她不管，她要嫁，若他能青云直上，她就陪他冲上九霄，若他会被汉王、赵王拉下太子之位，她也一样陪他为庶民，或为冤魂。


  
生，同他在一起；死，亦要同他在一起。即使他一记若有似无的叹气，她都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瞬间抽紧，从此再也无法自如地呼吸。


  
每一个他掌灯其他妃嫔宫院的时候，她都会在外面无言站定，看似毫无意识的目光最终都会落定在那盏他为别人点起的风灯之上。


  
灯光下，他也会像在自己这儿一般安睡吧？


  
她总是习惯性地看着那灯光会在何时熄灭。


  
那是他所在的天地。


  
她总觉得随灯一起熄灭的是自己心中的一点微火。


  
唯有见到他的时候，才能再度燃起。


  
如果没有他在，她何曾有过片刻的快活？


  
即使只是坐在他的身边，陪着他专心致志于经籍和史学那般枯燥的时光，都是快乐的。若不是怕他厌烦，她真想时时刻刻待在他的身边，一刻也不分离。


  
回忆时，刹那间的痛苦欢愉都令郭丹宜难以呼吸，暖暖的微风令过往骤现，她不知道为何会想起那些过往的画面，彼时风月，清平风光，一一在她的脑海里展现。


  
她鼻中酸楚，仅仅只是因为记起他看见自个儿时，当年那一室春光，一脉缱绻。


  
坐在床前，看着明黄帐里、黄花梨雕龙大床上迟迟未醒的洪熙帝，皇后两手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甲拗得掌中生疼犹不自知。


  
据小内侍禀告，皇上午后从郭贵妃那里回来之后，先是喊心口绞痛，未几就昏迷过去，中间虽然有醒的时候，却极为短暂，连宣了太医院院判和几位医术高超的御医一同会诊之后，给出的消息都有些不好。


  
听到太医说出那消息，她简直要五内俱焚。


  
之前皇上率文武大臣谒长陵，耗时耗力的就有些心悸不适，只是，之前皇上还是太子之时就离不得药，走路尚需宫女搀扶，因此她也没把那事放在心上。


  
却不曾想，来得这样快。


  
若不是郭丹宜勾着皇上纵欲，又怎么会有今日之疾？


  
皇后恨恨地想。


  
想着洪熙帝刚才醒的时候，告诉她要急召皇太子回京师时，她心里更是难受。


  
只怕这一次，皇上真的是躲不过病劫了。


  
“你们都先退下吧，皇上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醒过来。如有需要，本宫会让人传你们来侍疾的。”


  
听了皇后的话，太子妃几个就施礼告退。


  
孙清扬去而复返。


  
“母后，玄武大人已经将父皇病危之事，密报传往南京，想来，太子殿下即日就能够赶回来了。”


  
皇后略松了一口气，“虽然已经按皇上的意思，派御马监的人去南京召回太子了，但他们走的是明路，京城不比其他，哪怕再小心谨慎，皇上病重的消息，只怕也遮掩不住，太子远在南京，而汉王、赵王却在山东，离京师更近，咱们不得不防，幸好瞻儿走前，留了玄武、朱雀给你，但愿他们能够平安赶回来。”


  
孙清扬上前，轻轻地帮皇后按捏肩背，松弛紧张，“母后，太子殿下曾说，若有大变，先得顾着京中的防戍事宜，母后可要早做打算啊。”


  
皇后点了点头：“这一点，你父皇也料到了，方才，本宫已经照他说的，召了英国公他们几个可信的进来，把五府军务以及京中调兵事宜一应交付，两两辖制，以防生变。英国公张辅、杨士奇为主，杨荣、杨溥为副，金幼孜、夏元吉佐理，加强京师防戍，在京的藩王诸子，都派了神策卫、羽林卫严加保护。一应内外政务，悉由六部汇总，内阁票拟，本宫亲自审阅盖印方可处理。对外只称皇上有恙，暂罢早朝。”


  
“母后宽心，英国公他们都是股肱之臣，定能够保得京师如常。”


  
皇后眉头紧蹙：“虽说罢了早朝，但总会有那觊觎之辈过来打探消息，若是皇上一直昏迷不醒，只怕消息早早就会报了出去，太子回来都来不及。唉！若是皇上能偶尔醒过来，说上几句，也能震住那些个不省心的。只是他偶有清醒，却时间不定，本宫只能勉力周旋。”


  
孙清扬思忖片刻，“母后，臣妾有个主意，您看看能否得用……”


  
听了孙清扬的主意，皇后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主意，真胆大，不过，或许能行，你速速叫人唤她进宫。”


  
洪熙帝勤勉，自登基以来，虽然曾因宠幸郭贵妃，偶有早朝罢废之时，却从不曾连续数日不上朝，自端午露面之后，已经连续三日不曾早朝，虽说对外的言辞是身体抱恙，可朝中已然是议论纷纷。


  
“听说皇上这几日，连乾清宫的奴才们，都不曾见过，膳食总是递到门口，就让回避，会不会是……”


  
“嘘——这话可不敢乱讲。不过，也不是没可能，皇上身子骨一向不好，如今为国事操劳，难说会不会……要不，怎么近日京中防戍比先前增加了数倍，到了夜里街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光是国事，还有宫里头……皇帝身体每况愈下，这个天，怕是要变……”说话的人露出一副你知我知、大家心知肚明的神情，干笑了几声，掩了后面未尽的话语。


  
“如今的情势和当年建文之时颇有些相似，皇太子年轻，外头有他的藩王叔父虎视眈眈……咱们，是不是也该早做打算？”


  
“这样的时候，当然要做个纯臣，不管是谁上位，都是朱家的天下，老实点吧，别站错了队。”


  
“是是，还是兄台高见，咱们就静观其变。”


  
……


  
知道内情的英国公等人听了朝臣们的私议，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却俱有一些忧色隐在其中：若是皇上一直昏迷，皇太子迟迟不归，这局面还能稳定到几时呢？首辅杨士奇轻咳一声：“诸位大人，休要私议圣躬，说不定，等咱们明儿个早朝，就见到皇上了。”


  
朝臣们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议论声却小了许多。


  
然而，外面无论怎么压制，小道消息还是满天乱飞，甚至有人传言天子已经驾崩，只是皇太子未归，所以秘不发丧而已。街头巷尾的百姓们甚至在官面严禁的时候，私底下也会悄悄议论什么时候会变天，在各府之间传递的消息里，都说这回皇上就像去年里永乐帝那回一样，是瞒着不报死讯。


  
到了第四天，已经有王公朝臣和留守在京的藩王世子，守在奉天门前伏阙叩问天子平安，嚷嚷着请求觐见洪熙帝。


  
皇后揉了揉眉头，对到乾清宫来回事的内侍说：“皇上今儿个精神略好些了，既如此，就让他们推举几个人出来，皇上还病着呢，要是一起都进来，乱糟糟的，岂不是扰了皇上？”


  
于是除开英国公张辅和首辅杨士奇，又挑了和汉王、赵王亲近的大臣，一个素来忠直的言官，一个宗亲，共计六人到乾清宫给皇上问安。


  
当众人以英国公为首，跟在内侍后头进了乾清宫后、皇上就寝的钦安殿，皇后已经在等候他们了。


  
隔着明黄的帐子，他们隐约可见皇后亲自把洪熙帝扶起，指挥着一个宫女在皇上腰后塞了两个软垫，皇上斜靠在大迎枕上，眼睛微闭。


  
待众人在外面叩拜之后，皇后代宣了一声平身，等众人站起来后，她微微笑道：“诸位大人，皇上如今风寒颇重，怕过了病气给诸位大人，你们就在外面坐下吧，有什么话，皇上听着也方便。”


  
内侍已经一早摆了些椅子在帐外，英国公几个谢恩之后，就坐下了。


  
看着靠在枕上的洪熙帝，杨士奇心想，不知是不是那些御医们妙手回春，皇上的病有些起色了？便轻声说道：“上天庇佑，臣等定将皇上并无大碍之事，告知天下，天下臣民必然会欢欣鼓舞。”


  
帐内的洪熙帝却道：“太医说朕这个病，不宜再操劳国是，今儿个宣诸位爱卿过来，便是为了此事，如前所议，杨卿拟诏，朝堂一应事宜由诸卿拟票，听凭皇后朱批处分，一切如常仪，且待太子归来，再定其他。众爱卿放心，朕无碍！”


  
听到皇上声音虽有些嘶哑，但精神尚佳，众人放下心来，纷纷找了话头，闲问了几句。


  
未几，皇后开口道：“皇上的病尚未痊愈，各位大人不宜多说，明儿个本宫会找时间，换一批大人过来觐见皇上，你们今儿个回去，就把皇上的情况告诉其他人，也好令朝野之中沸沸扬扬的流言歇止。”


  
就这样，从五月初八开始，每日都有朝臣到钦安殿觐见，出来的人都说，皇上虽然卧床不起，但听声音精神尚算矍铄，外头的流言就渐渐消了下去。


  
五月十一夜里，皇后却再次召了英国公、杨士奇等人进宫，亲听洪熙帝让他们拟了遗诏，对这几个他最信任的大臣安排自个的后事，说是若他大渐之时太子未归，务必一切如常仪，勿让外人得知实情，将来他们辅佐太子，就要像对待他一般尽心尽力。


  
“朕以菲德嗣承祖宗洪业，君临天下甫及逾年，上惟皇考太宗皇帝山陵未远，迫切哀诚；下惟海内北南凋瘵未复，忧劳夙夜。时用遘疾，奄至大渐。夫死生者，昼夜常理，往圣同辙，奚足悲念。惟宗社生民必有君主，长子皇太子天禀仁厚，孝友英明，先帝夙期其大器，臣民咸哉其令望，宜即皇帝位，以奉神灵之统，抚亿兆之众。


  
朕既临御日，浅恩泽未浃于民，不忍复有重劳，山陵制度务从俭约，丧制用日易月，中外皆以二十七日释服，无禁嫁娶音乐。在外亲王藩屏为重，不可辄离本国，各处总兵镇守备御重臣及文武大小官员，亦毋擅离职守。闻哀之日止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悉免赴阙行礼。皇考太宗皇帝服制仍遵去年八月之令。


  
呜呼，南北供亿之劳，军民俱困，四方向仰咸南京，斯亦吾之素心。君国子民宜从众志，凡中外文武郡臣，咸尽忠秉节佐辅嗣君，永宁我国生民，朕无憾矣。诏告中外咸使闻知。”


  
勉强提起精神看完杨士奇按自己的意思拟好的遗诏，洪熙帝点了点头，就躺回了龙榻之上。


  
待走出乾清宫后，杨士奇走在英国公的身边，小声说：“国公爷，听觐见的朝臣们说，皇上这些天，白日里精神尚好，说话虽有些嘶哑，但中气十足，怎么到了今儿个夜里，就连多坐一会儿都成问题，我瞅着刚才，若不是太医给扎了针，就是那一会儿，都撑不住。”


  
英国公叹了口气：“白日里，皇上为了安那些人的心，所以强撑着吧，说不定用了老参什么的提着气，看今晚这情形，只怕皇上知道自个儿大限已至，所以才叫了咱们准备妥当，不然，万一突然哪天……岂不是咱们都措手不及？”


  
金幼孜忧心忡忡：“可如今这事，不比在大宁那会儿，万一有个好歹，消息只怕掩不住。”


  
杨荣却道：“无妨，拖过这几日，皇太子或许就能赶回来了，只要眼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等得了消息，只怕也拦不住太子。咱们只管按皇上所说的去办，不要露出端倪，叫人看出究竟即可。”


  
且不说几位大人做的安排，入夜之后，郭丹宜已经在乾清宫门前跪了两个时辰了。


  
平日里娇美的她，面色惨白，容颜枯槁，只是短短数日未见洪熙帝，她就已经快要疯了，朝夕懒梳妆。


  
自端午节那日午后，皇后就下令乾清宫禁止外人窥探，违者杖毙！责令东西六宫妃嫔不许出宫半步，她半点消息也得不到，究竟洪熙帝如何了？


  
好容易今日连唬带吓，才让守着承乾宫的侍卫放了她出来。


  
“皇后娘娘，求您让臣妾见一见皇上，求您了……”


  
听着宫门外传来时隐时现的凄惨呼唤，洪熙帝伸出一根手指，“传——”


  
“皇上，皇上您如今的真实情况，不能叫外人知晓……”皇后急忙阻拦。


  
这几日，只有晚上的一小会儿，洪熙帝精神头略好，皇后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实情。


  
“丹宜，不是外人。”洪熙帝的口中蹦出几个字，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皇后。


  
皇后欲言又止，终于对着帐外的内侍说：“宣郭贵妃进来。”


  
洪熙帝看着皇后说：“你答应朕，朕大渐之后，好好待她。让她随老八或是老九他们去封地，安享余年……你，答应朕。朕求你——”


  
皇后愤愤地看了洪熙帝半晌，终于软了下来，将他的手放回被里：“臣妾答应皇上，善待于她，皇上放心。”


  
洪熙帝勉力露出一个微笑：“谢谢你，朕的好皇后，你还是那般宽厚。”


  
不等皇后回答，急奔而进的郭贵妃已经扑到了龙榻边：“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她泪如雨下。


  
“丹宜，朕不能陪你了，你和皇后，要好好的，好好的——”洪熙帝伸出手，将榻前两个女人的手，用尽全力拉在一起，看着强忍悲泣的皇后、泣不成声的郭贵妃，露出最后一抹笑容，失去了最后一丝知觉。


  
“皇上，皇上——”听着郭贵妃的哭泣哀恸，皇后真想也跟着大哭一场，然而，她却厉声道：“别哭了，你难道想世人皆知皇上已经去了，让那些个狼子野心的人趁机作乱吗？”


  
郭贵妃听了皇后的警告，顿时用手掩着自己的嘴，不再出声，但汩汩而下的眼泪，却显示着她已经悲痛欲绝。


  
“别哭了，将来你就和老八或是老九、老十去他们的封地，好好当王太后，安享余年。”待郭贵妃平静些了，皇后面无表情地说。


  
郭贵妃愕然片刻，突然失声惨笑：“皇后，您真好，真好，到了这样的时候，您竟然不趁机要了臣妾的性命，是想留着折腾臣妾吗？”


  
皇后冷哼一声，抬起郭贵妃的下巴，低声道：“你说得不错，本宫是该趁机要了你的性命。本宫和皇上二十余年苦苦隐忍，如今好容易等到他君临天下，你却勾着他不好好保养身子，一味弄些女人与他厮混，若不是有你们这些个狐狸精，皇上何至于英年早逝？本宫为皇上多年操持内务，恭谨持成，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口舌，到头来皇上却因为你半句规劝也听不进去。本宫原想，他这回熬不过去，就让你们通通都陪葬，看你们到了地下，还如何去媚惑他？”


  
“可是，可是他刚才竟然求本宫放过你，他到死，都还念着你，为你安排妥当——”皇后的声音中悲凉之意多过悲哀，“本宫，答应了皇上。郭丹宜，本宫虽贵为皇后，可到底，不及你，他到死，都是念着你的。”


  
郭贵妃闻言，反身挣开皇后的手，扑到龙榻上，将洪熙帝已经渐渐失去热度的手握在唇边，泪水再次汹涌而下：“皇上，皇上，原来，您的心里，真有臣妾。臣妾得您如此相待，死而无憾。皇上您等等，丹宜这就来找您了。”


  
她每一次对洪熙帝提要求，都是为了证明自己在他的心中有一席之地，像个孩子似的任性，讨要糖果一般索取他的宠爱，等糖到了手里，又患得患失，非得再一次的证明才能心安。


  
因为，她知道，在他的心里，皇后的分量截然不同，他们是少年夫妻，曾经患难与共，虽然皇后如今年长，他更爱年轻娇美的妃嫔们，但那份情意，那份默契，她就是拍马也追不上。


  
所以，她就希望一点点地在他心里多占据一些，换我心为君心，始知相忆深。


  
等到真正知道他心里确实有自己时，却已然是阴阳相隔。


  
郭贵妃抱着洪熙帝，亲了又亲，吻了又吻。


  
半晌，她抬起头，泪眼看着一旁沉默不语的皇后道：“皇上曾说，他这一生，虽在少年时遇到米紫嫣，但真正爱着的，只有皇后，所以，他给臣妾宠爱，但入主中宫的，只能是您。也许到了今天，他的心里终究有我郭丹宜的一席之地，虽然，这份情义和他待皇后您的，没法比，但臣妾已经满足。他这一去，臣妾不忍独活，自是要下去陪他的。皇后，从今往后，您替他守护这大好河山，臣妾陪他上穷碧落下黄泉，总不叫他孤单……”


  
说时迟那时快，她拔下发上的金簪，朝自己的喉间直刺而下。


  
皇后大惊，郭贵妃抱着洪熙帝痛哭之时，她甚至有些羡慕，羡慕她可以如此恣意地表露自己的感情，而她却只能端然站在一边，吩咐宫人们去取温水、衣物，为洪熙帝擦拭更衣，处理一切善后事宜。


  
却在怔忡之时，恍惚听到郭贵妃说：“……从今往后，您替他守护这大好河山，我陪他上穷碧落下黄泉，总不叫他孤单……”看着她用金簪刺向她自己的咽喉，看着她倒在龙榻边。


  
皇后向前一步，抱住郭贵妃，血已经汩汩从郭贵妃的喉间涌下，郭贵妃张大嘴，努力地呼吸：“皇后，埏儿他们三个，就托付您……丹宜，没有，没有害过皇上的子嗣、没有害过瞻儿的子嗣，是他们自作主张，你信我，信……”


  
话未说完，已经断了气，一只手仍然紧紧地握着洪熙帝的手。


  
皇后的眼里，流下两行泪。


  
“来人——为郭贵妃梳洗、更衣。”


  
许多年以后，张晗都问自己，郭贵妃殉死之时，她是拦不及，还是根本没想拦？


  
她找不到答案。


  
南京端敬殿的南书房，朱瞻基接到玄武、朱雀加急送来洪熙帝病危的密报，已经是五月初九。


  
看完密报，好半晌，朱瞻基仍然有些没回过神来，密报上短短的一行字，竟如千斤重石压在他的心头。


  
父病重，速归。


  
这份密报，没有任何可辨别身份的东西，即使落在别人的手中，也不会引起怀疑。


  
但从朱雀这条线过来的密报，父，只可能是指洪熙帝。


  
父皇这一次竟然真的一病不起了？朱瞻基一拳打在桌上，这一拳用的力大，骨节都撞出了血迹，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痛意。


  
这几个字对朱瞻基来说犹如晴天霹雳，虽说之前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但等到这消息真的到来，他还是承受不住。


  
虽然自小养在皇祖父、祖母的跟前，这么些年来，与父母的感情都不算亲厚，小的时候，他很是羡慕父皇对他几个弟弟的那种亲昵，不像和他之间，永远都是淡然相对，直到成年后，他才体会到父皇对自己那种时时刻刻的关怀，明白那种淡然中，其实隐藏着骨肉至亲的疼爱。


  
尽管，这半年多来，也曾父子相疑，但在去南京的路上，他想，这或许是父皇用另一种方式，让他感受父皇当年有多艰难，在那样的境况下，父皇都能不折其志，上位之初就按自己的想法大刀阔斧地实施仁政，以此磨炼自己的心志。


  
想到和父皇同甘共苦的那些个日子，再看密报上的那行字，更觉得彼此之间提防暗斗变得微不足道，心中只余孺慕之情。


  
他神色黯然，对着立在一旁的青龙、白虎倾吐心事：“……上次孤就没赶上见皇爷爷最后一面，终身抱憾身为人子，要是这一次再不能见……”


  
青龙低声道：“太子殿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咱们还不知道，如今之计，得设法不露声色地尽快赶回京师才行。”


  
听了青龙的提醒，朱瞻基很快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后，冷静下来，他沉声说道：“孤这一动，要想不惊动南京这些个官员，恐怕不易，但若是让他们知道，不免泄露风声，你们有什么好办法？”


  
青龙沉吟：“如何能不惊动他们，除非殿下有不见人的事由，可得想想编个什么由头才好。”


  
白虎看着密报上的那行字，想了想：“装病。”


  
“装病？”朱瞻基听得眼睛一亮，“好办法，只说孤得了风寒，谢绝会客，等过几日，再告诉他们实情，到时候，就算有人知道消息报知出去，也是鞭长莫及。青龙留在这里，和黄大人他们商量，挡挡南京这边的麻烦，牵制大理寺少卿刘观，此人先前就与富阳侯有些扯不清，得防着点儿。过几日，青龙持孤的手谕，让丰城侯李熙整顿府军前卫，打点行装从南京出发，你和他从陆路回京师，等他们发现孤不在其中，只怕孤已经到了京师。”


  
青龙一听朱瞻基是打算轻车简行，早些赶回京师，不由有些担心，“殿下是打算从水路走吗？要是不想让他们察觉，您这一路的随从自是不会太多，倘若路上有个不当，来不及赶回去怎么办？”


  
“没有不当，咱们的密报是最快的，别的人纵然得到消息，也是数日后了，他们见你们从陆路走，定是会想孤走的是水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此时动身，就能令他们措手不及，孤带着白虎，加上精挑细选的影卫，不会有问题。南京往京师的两条路，运河水路和官道陆路，都得经过山东。按照孤那位王叔的手段心性，只怕山东等地的文臣武将，大多是他汉王的私僚了，所以孤即便是走暗路，路线也得好好斟酌。”


  
朱瞻基拿出地图，对青龙和白虎比画起来。


  
“除开水路和陆路外，因为海禁，原来的海路就没有再开，但如果到了太仓走海路，到天津再下船换车马，一路赶到京师，就可避开山东……”


  
青龙思虑周全：“虽说太仓那边的船先前都已经整修过，这个季节，也正是顺风，船行得快，要是殿下过去，随时能扬帆起航，但走海路，最怕遇到风浪暗礁，用于赶路，最怕忙中出错，属下觉得不太合适。”


  
白虎却道：“不管太子殿下走哪条路，咱们影卫的人，明面上都挂在锦衣卫里，哪个兄弟不曾办过差事？总有知道内情的。再一个，这南京到京师的路径属下最熟，而且玄武会在沿途接应，到时候，少不得借借那一带三教九流之辈的力，就是咱们从山东大摇大摆地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青龙知道白虎胆大，虽听他这主意和朱瞻基的虚虚实实不谋而合，却仍然低喝道：“你别托大，汉王的劫杀可不好对付，这回不比其他，可不敢让太子殿下涉险。”

第三卷 丹凤翔 第十七章　身若游极乐


  
早在极乐茶通过齐司馔的表妹秦司膳送进宫里时，汉王就做好了准备。


  
这条线，已经布了好些年，最初，是唐俊帮纪纲配的长乐，融入酒里，令酒更甘醇，香美异常；混在茶里，令茶香而不浮，爽而不浊；杂在食物里，无色无味，根本看不出来。


  
长乐有轻微的致幻作用，勾起人心最深处的愿望，将梦境和现实混杂，就是饮服的人自己，也疑幻疑真。


  
其中，以茶中的长乐效果最不明显，最方便人长时间服用下去，然后上瘾。


  
一点点，勾起人心里最深的渴望。


  
可惜，长乐的效力，随时间递减，当时服用，效果最明显。


  
但东宫妃嫔，已经人人都爱上了长乐的滋味。


  
后来，纪纲死，汉王得了唐俊，那会儿，唐俊已经将长乐调制成了忘忧，饮用之后陶陶然，浑忘身边的忧愁，也放松了警惕。


  
可惜，太子妃他们却将那罐茶大多数送给了礼部尚书胡潆，没能给他进一步采取行动的机会。


  
好在，唐俊终于调制出了极乐。


  
饮用之后，男子金枪不倒，女子身软体娇，都是欲罢不能的快活。而且，虽有提神作用，却绝对查不出茶中的催情效果。


  
送给他的皇帝兄长喝，正好。


  
但他不知道洪熙帝几时会饮，饮多少。唐俊说，极乐是越喝越想要，三次之后，就会荣登极乐。


  
所以，他动用自己的暗桩密切关注乾清宫。


  
谁知，洪熙帝虽然一病不起，却时不时会召见朝臣。到后来，虽然众人只能看见他躺在龙榻之上，帐幔低垂，但那声音，分明就是他的。


  
汉王不敢轻举妄动，他让人同时盯住南京。


  
一边是天子崩，一边是太子死，他这个皇弟、皇叔，先皇中意多年的皇子，若是登高一呼，自会应者云集。


  
他和乐安属地、山东境内的大小官员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只要太子出南京，或是北京那边传出噩耗，他就立即发动。


  
五月十三日，北京传来两日前郭贵妃薨逝的消息。他想，这应该是极乐的作用，虽然唐俊也不明白为什么极乐对女子的见效要快些，但这无关大局，郭贵妃的死肯定是和极乐有关，她着了道，洪熙帝也该快了，汉王就叫人加大防护，密切注意山东官道沿线通往京师去的来往人马。


  
京师方面传来的消息，是乾清宫每日饮食如常仪，丝毫没有露出任何天子驾崩的端倪。


  
五月十五日，南京方面传来太子离开的消息，随行的有丰定侯和他的府前近卫。这应该是洪熙帝病危，太子急着赶回去。他让人立刻厉兵秣马，严阵以待，所有巡检司都组织起来严密筛查，加大对通往京师的每一条路线上的盘查，连一只鸟都不能随便飞过去，确保能够截住朱瞻基。


  
五月十九日，北京传来洪熙帝崩逝的消息，但这一回，密报却说洪熙帝实际崩逝之日是八日前，与郭贵妃同日而逝，据说，是洪熙帝崩后，郭贵妃伤心欲绝，自愿殉葬，当日宫里，用郭贵妃之薨掩人耳目，皇后叫了人学洪熙帝的声音如常召见朝臣，所以迟迟未被暗桩察觉真相。


  
汉王闻听后大怒，一连杀了跟前的好几个人。


  
不单单是天津三卫，就是那号称十余万的京卫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是自己的羽翼，这沿途之中，全是自己的人，却错失一着，没有防到皇后竟然会大胆到用以假乱真这招。


  
他有不好的预感，朱瞻基只怕已经在他眼皮底下溜了。


  
果然，丰定侯带的府前近卫虽被他以尽地主之谊的名头强行截下，但里面却没有朱瞻基的影子，他就算把丰定侯当替死鬼扣下杀了，也无济于事，反倒给了京师方面提前讨伐他的借口。


  
他强忍下来，好吃好喝招待丰定侯一行后，送他们离开了山东地界。


  
丰定侯走的时候，再三说他太好客了，那夸赞的言辞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在嘲讽他后知后觉。


  
五月二十五日，锦衣卫护送户部尚书夏元吉奉遗诏于良乡迎接。皇太子朱瞻基经受大行皇帝遗诏，正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五月二十八日，京师方面传来消息，皇太子顺利赶回京师，准备为洪熙帝发丧。


  
两份消息时间虽有先后，却是同时递送到汉王的手上。


  
汉王看后，吐了两口血在地上。


  
朱瞻基一到京城，洪熙帝崩逝的消息这才对外正式公布，一夕之间满城缟素。上至王公贵戚、文武百官，下至军中士卒、平民百姓，有的做了新的衰服，有的就只是把去年里穿过一回的翻了出来。


  
当官方正式说洪熙帝已逝时，先前坊间私下传的各种谣言都安静下来。


  
得知皇上遗诏丧制一切从简，民间不禁嫁娶，从上至下只需服二十七日衰服时，人们开始怀念这个登位不足一年的皇帝的好。


  
尤其是那些建文帝时的官员家属，在永乐朝他们都被没为奴籍，是洪熙帝重新还了他们自由身，甚至，允许他们务农、经商、考科举。


  
从京师到各州各府，虽然皇帝遗诏说是不禁嫁娶，但各家宅邸不约而同地摘下了门前鲜红的对联，取下了红灯笼，停止了一切乐奏歌舞之事，自觉地停下了婚嫁、开业之类的喜事。


  
洪熙帝大殓入棺之后，尽管对外的口径是皇上因为心绞痛猝死，但东西六宫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其实是因为几个年轻的妃子勾着皇上纵欲无度引发的心悸。


  
想起去年里永乐帝崩逝之后遗诏让无子妃嫔尽数殉葬之事，后宫中的妃嫔们人人自危——仅有子傍身的李贤妃、张顺妃气定神闲，反正她们年纪已大，又不得宠，还和皇后走得近，怎么轮都轮不到她们。


  
只有女儿，或者生产后又没了孩子的成日战战兢兢，还有那些没子女的年轻妃嫔自打知道消息，个个从早到晚都哭丧着脸，到哭临三日的时候，更是哭得就和自己要死了一样的悲切。


  
可不就是要死了嘛，皇太子已经回到京师，洪熙帝大殓，接下来就该轮到妃嫔殉葬入陵了。


  
虽说洪熙帝的献陵还没修好，但那只是迟早的问题，死亡的恐惧和绝望已经逼近了她们。


  
原以为皇上登基，就是活到先前永乐帝的岁数，怎么着也得有十几年的好日子过，若是早知道皇上的身子这么不经折腾，她们决不会愚蠢得为了多得些宠爱，变着花样勾着皇上。


  
听说郭贵妃已经在皇上崩逝那天就自愿殉葬了，但谁信啊？那可是有三个儿子的贵妃，皇上最宠的妃嫔，肯定是皇后逼死的。


  
这些年里，虽然郭贵妃最得宠，但侍寝最多的，却是她们这些年轻的妃嫔，皇后连郭贵妃都没饶过，还能饶过她们？


  
到了这会儿，她们才发现，再得宠的妃子也比不上不得宠的皇后，皇上龙驭宾天，这后宫里头，就是皇后娘娘说了算。


  
死不死的，还不就是皇后娘娘一句话的事情？


  
每天早晚哭临之时，都不断有人跟皇后示好，中间的空闲时间，也都是到坤宁宫里涕泪横下，作幡然悔悟模样。


  
王昭容、谭昭容、黄婕妤、王婕妤几个，更是把郭贵妃骂得一文钱不值，指天说地讲自个儿都是受郭贵妃撺掇，才勾着皇上的。


  
皇后却冷然道：“贵妃娘娘也是你们可以随便议论的吗？她虽及不上本宫和皇上的多年夫妻情分，所想所做却不过是为了让皇上快活些，她是真心对待皇上的，真正视皇上如夫，待他如君！岂是你们这些献媚邀宠之辈能比的？”


  
想到郭贵妃的刚烈，想到她毅然决然刺向自己的那一簪子，想到她平静赴死的面容，想到她至死仍然紧紧扣住洪熙帝的手，再看看眼前这些人的乞怜丑态，皇后只觉得恨不能一手都将她们扫个干净……


  
“回去好好准备，好好去了，还能晋晋你们的位分，给你们家人留些余荫，若是再胡言乱语，说些宫闱之事嚼舌头，可别说本宫不讲情面。你们做下的事情，就是杖毙也不为过，如今给你们殉死的机会，就是给你们存一份体面，好自为之。”


  
听了皇后冷冷的话语，她们知道，自己的最后一线生机也没了。


  
一个个面如死灰退出了坤宁宫。


  
见王昭容几个如此，其他人更是揣测自己的命运，一时之间，东西六宫里头，总是听见哭泣声。


  
因为皇后一直叫人瞒着，所以郭贵妃所生的三个儿子，滕王、梁王、卫王之前并不知道消息，等洪熙帝大殓入棺，郭贵妃在同日殉死的实情也传到了几位皇子的耳朵里。


  
宫里头的皇子，三岁后便要自己去皇子所单独居住了，每日进内宫请安，都是先见皇后，再见生母。当初因为东宫地小人多，也不像内宫里头那么大规矩，所以滕王几个都是在郭贵妃跟前长大的，和生母的感情很是深厚，体弱多病的滕王当时就晕了过去，梁王放声大哭，只有八岁的卫王虽然懵懂，但见两个哥哥的情形，也跟着痛哭流涕。


  
一时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朱瞻基初时虽然因为父皇的崩逝和郭贵妃脱不了干系，心里愤恨，却在知道郭贵妃自愿殉死之后，烟消云散。


  
他甚至想，有一天自己如同父皇一般宾天的时候，得防着清扬做这样的傻事。


  
想到自己这几个嫡亲的弟弟，从此以后，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他更觉得郭贵妃的殉死实在太意气用事，难道那会儿，她就没有想到这三个儿子吗？


  
虽然母后是可以托付之人，但再可靠，又哪里比得上自己亲身照料来得用心？


  
他一边急传太医来给滕王瞧病，一边将梁王、卫王搂在怀里哄：“别哭，别哭，你们还有大哥，还有母后，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大哥会照顾你们，大哥会对你们好的。”


  
卫王年幼，哄了一会儿就好了，而且童言无忌，眼泪挂在腮边就开口问道：“太子哥哥，你以后会常陪埏儿玩吗？”


  
朱瞻基哽咽地答应：“当然，埏儿乖，听话，大哥会常来陪你玩。”


  
知道这会儿需要太子殿下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卫王旁边的采青就拉过他：“贵妃娘娘说了，她去陪你们的父皇了，以后，你们要听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话，太子殿下自是会疼你们的。”


  
那夜，郭贵妃去乾清宫前，已经打定主意，若洪熙帝有不测，她决不独活，所以事先就和采青交代了一应事宜，让对自己最为忠心的采青做卫王的教引嬷嬷。


  
卫王几个每每见郭贵妃，也都是采青陪着，所以对她也很熟悉。


  
经过这一幕，朱瞻基和皇后商量，除开已经殉葬了的郭贵妃外，其余妃嫔，有子有女，哪怕只是怀过孕，或者有生产后早夭的妃嫔，都免殉葬，宫人们也免殉葬，到年龄的放出去，没到年龄的就在原先的宫里留用……


  
皇后犹豫：“这下你父皇在地下，岂不短了人侍候？而且，这是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历代皇帝龙驭宾天，除皇后外，无子的妃嫔都要殉葬的。”


  
朱瞻基沉吟片刻：“咱们把供礼准备丰厚些就是，毕竟活人生殉之事，好些朝代也没有，未见得到了那边，就真的需要活人跟下去侍候。咱们现在，不是有子女或有过子女的免殉吗？也不算违背了太祖爷爷所定的规矩。”


  
朱瞻基又在名单上划出一个人：“英国公是立了大功的，他的女儿张敬妃要是也殉葬，恐怕会冷了老臣的心。”


  
“就依瞻儿的，敬妃以勋旧之女特恩免殉吧。不过——”


  
“那一日，勾着你父皇的几个，决不能饶。”这一点，皇后不肯让步，她再不想再看见那几个年轻貌美的妃嫔，只要一看见她们，她就会想起洪熙帝的早逝，她们，就是自个儿心头的刺。


  
朱瞻基沉默半晌：“就依母后所言。郭贵妃依礼陪葬山陵，王昭容几个封妃厚葬，优抚其家人。等发丧之后，她几人所居之宫院暂封！”


  
给洪熙帝殉葬的名单就这样定下了，郭贵妃谥号“恭肃”；谭昭容加封顺妃，谥号“恭僖”，王昭容加封丽妃，谥号“惠安”；黄婕妤加封充妃，谥号“恭靖”；王婕妤加封淑妃，谥号“贞惠”。


  
年轻的妃嫔里，只有家世与郭贵妃相近的英国公之女，敬妃张婉玉，虽然无子、无女，却以勋旧之女特恩免殉。


  
有三个儿子的郭贵妃自愿殉葬，无子的张敬妃却好端端地活着，这样一来，大家越发传言郭贵妃是因为受宠，所以才被皇后假借洪熙帝之名逼死了。


  
但这些议论，只敢在私下里悄悄说，谁也没胆子将之摆在明面上，毕竟，和洪武帝、永乐帝崩逝，妃嫔尽数殉葬相比，洪熙帝的妃嫔大多都保全了性命，能够曲解太祖爷定下龙驭宾天除皇后外无子妃嫔都要殉葬的规矩，全靠洪熙帝的仁慈和张皇后的宽厚，所以宫里头的人，越发敬畏皇后张晗。


  
也因为这个缘故，端本宫里的人心也有了悄悄的变化，太子妃胡善祥跟前进进出出的人更多、更频繁了。


  
毕竟，等太子登基，太子妃胡善祥名正言顺，将会成为皇后。当然要趁这会儿局势未定之前，先行示好。


  
回到北京之后，朱瞻基一方面妥善处理了父皇的后事，一方面加紧北京城的戒备，防止有人伺机作乱。


  
六月十三日的晚上，朱瞻基忙了一天之后回到乾清宫里，内侍陈会福早就命人收拾了龙塌等他休息，朱瞻基却在寝殿里走来走去，眉目间有些烦躁，并不像他白日处理国事那般沉着、冷静。


  
陈公公当然知道他的烦恼因何而起，小声说道：“娘娘们那边如何安排，不知——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叫她们搬进宫来？安排她们住在哪里？”


  
朱瞻基被他说得一愣，问道：“什么娘娘？”


  
陈公公忙道：“就是胡娘娘她们那边。”


  
因为朱瞻基尚未给他的妃嫔们册封，所以她们暂时仍然居住在端本宫，没有名号，内侍、宫女们，就含糊地一律以姓氏加娘娘称之。


  
朱瞻基微皱了眉头，问道：“按制她们应该居哪个宫室？”


  
陈公公心中迅转了几个念头，暗自苦叫，这位分都没定呢，自个儿如何知道她们该居哪个宫室？但他可没胆这么回复皇上，瞅了瞅朱瞻基的神色，笑道：“宫里头，坤宁宫就在乾清宫的后面，先前是皇太后娘娘住着，前几日，太妃们都随太后娘娘迁到了慈宁宫，坤宁宫和各宫各院都已经空出来了。乾清宫的东边是长宁宫，西边是长乐宫，坤宁宫的东边是承乾宫，就是先前郭贵妃所居的宫殿，西边是万安宫……”


  
朱瞻基挥了挥手止住他道：“承乾宫改名永宁宫，也算有些新气象。”


  
思忖半晌，他方道：“让胡氏居坤宁宫吧，新朝始立，还是宜静不宜动的好，孙氏就迁到长宁宫里，其他的，你拟了单子让胡氏禀了太后做主吧。”


  
这就是给先前的太子妃胡善祥定下位分了。陈公公小心翼翼道：“是，奴才明儿个就使人去接皇后娘娘她们入宫。”


  
胡善祥入主中宫的第二日，就与朱瞻基商讨：“臣妾想着，皇上的妃嫔里，除开臣妾外，就孙妹妹给您生了个女儿，不如以她为贵妃，衔领九嫔，也好帮着臣妾分忧。”


  
朱瞻基点了点头：“既然是与你分忧，除开衔领九嫔外，她该位同副后，只是母后那边……”


  
胡善祥心里苦若莲子，面上却露出微笑：“这三宫六院，既然是臣妾打理，这样的事情，自当臣妾去与母后商量。”


  
朱瞻基嘉许地看了她一眼：“皇后如此明白事理，能够谦恭礼让，朕很欣慰。”


  
当夜，歇息在皇后胡氏的坤宁宫里。


  
次日清晨，胡善祥领着众妃嫔给太后请安后，独自留在了慈宁宫里。


  
“母后，皇上的意思，他即将登基，这后宫里头的位分，也要提前定下来才好，臣妾拟了个单子，您瞧瞧合不合适？”


  
太后接过胡善祥手里的单子，细细看了，有些不高兴：“虽然清扬是个好的，晋升为贵妃也理所应当，但怎么能让她仪同副后呢？你这个样子不行，太惯着皇上了，副后，副后，就是半个皇后，以后贵妃要是压到你头上来，怎么办？”


  
胡善祥知道太后最忌讳嫡庶混杂、尊卑不分之事，尤其她自个儿之前才经过郭贵妃在宫里的风头压过皇后，以致六宫不稳，先皇患病早早逝去之事，更让她讨厌宠妾灭妻的行为，只得赔着小心说：“这是臣妾的意思，孙妹妹先前就经常帮着臣妾佐理宫务，而且，这宫里头，除了臣妾，就她给皇上生了个女儿，自该嘉奖的。”


  
太后仍然不愿意：“什么你的意思，这一看就是皇上的意思，你叫他来和哀家讲，哀家好好说说他。”


  
因为有先前郭贵妃几人的事情，她如今就更不愿意妾凌于妻，即使清扬再好，也不能让瞻儿再步他父皇的后尘。想那郭贵妃从前在东宫里头，不也一样是谦恭礼敬吗？当了贵妃没多久，就现了原形，纵然她对先皇一片真情，但太后也不肯原谅她令洪熙帝早逝这件事。


  
潜意识里，她就觉得等孙清扬当上贵妃，也会像郭贵妃似的，不知道会引着皇上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所以，一听皇后的提议，她就很排斥。


  
“母后——”胡善祥轻声喊道，“臣妾知道您是为臣妾着想，但您想，皇上与孙妹妹青梅竹马，他俩自小就感情好，若不是当初起了些波折，别说太孙妃，太子妃，就是如今的皇后之位，只怕也是她的……”


  
太后恼怒道：“不管怎么说，太孙妃，太子妃，还有这皇后之位，都是你的不是她的。”


  
胡善祥温言相劝：“母后您如此想，或是臣妾如此想，天下如此想，可皇上他如此想吗？若是闹僵起来，皇上定要立孙妹妹为后，惹得你们母子为了臣妾反目成仇，臣妾岂不是不忠不孝之人？”


  
“母后，您就应了这事吧，孙妹妹在您跟前那么些年，您还不知道她的禀性嘛？您根本不用担心她当上贵妃之后，会仗着皇上对她的宠爱飞扬跋扈，皇上对孙妹妹的好，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何必为了这事让你们母子离心？”


  
见太后神色若有松动，胡善祥又说：“若孙妹妹是那等轻狂之人，就是母后您不说，臣妾也会拼死劝诫皇上的，现如今我们都知道她是个好的，所以才会由着皇上给她锦上添花，副后之仪对孙妹妹来说，也不为过，您原先不也说过吗？皇上幼时，孙妹妹还救过他的命呢，您就想想，若没有当日，哪还有后来，哪有现在呢？”


  
听了胡善祥的劝解，半晌，太后无奈地看了胡善祥一眼：“皇后你事事为皇上着想，只愿你这片诚心，能够得到他的体谅。至于你孙妹妹的禀性，有了郭贵妃她们几个的事，如今哀家还真不敢说了，说不准，就是这副后之仪，也是她撺掇着皇上让你来说的呢，偏你一味贤良，委屈了自己。”


  
胡善祥好脾气地笑道：“母后这是哪里的话，身为皇上的后妃，理应为皇上分忧，这不过是臣妾的本分罢了。母后您也别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臣妾觉得孙妹妹识大体，守本分，不是那些个孟浪之人，而且，母后放心，臣妾心里有分寸，若是孙妹妹以后有越礼之处，臣妾这儿先就不能容下她。”


  
太后打量皇后，只见她身穿着皇后的常服，顶着翡翠镶宝石的头面，一脸静贞恭慎、荣宠不惊的模样，更生怜惜。


  
她看了看皇后，语重心长地说：“皇后，你要记住，你是皇上的嫡妻正宫，是小君，这后宫里头的妃子，哪怕再得宠，也只是你的臣子，臣是要服从于君的。皇后管辖后宫基本上不需要皇帝的允许，从前在皇太孙宫、东宫里头，你因为身体不好，常让她们帮着处理宫务，如今你是皇后了，你记住你不答应，就是皇上也不能给哪个妃子什么‘协理六宫之权’。”


  
“在后宫里头，皇后就是主宰，是所有皇子、公主的母后，就算你身体不好，以后再无所出，将来也会比太子生母地位更高，以后也是比圣母皇太后地位更高的母后皇太后。你得自己立起来，哀家才能给你撑住啊。”


  
胡善祥越是谦恭礼让，太后就越是觉得她太委屈，甚至有些像自己当皇后时的情形，所以不管胡善祥怎么劝，但是在心里头，太后因为这事，对孙清扬再不复从前的亲近。不论朱瞻基的态度如何，在她跟前儿，一定是皇后为先。


  
这一点，从前她是做到明处，如今，就连心里头，也疼皇后更多，就像疼惜先前虽然做了皇后，却守着漫漫长夜，数更残夜漏，等待天明，委屈万分的那个自己。


  
胡善祥说服了太后同意孙清扬做贵妃、仪同副后的提议后，就提到了其他人的位分，何嘉瑜因为怀过身孕，加之最近她和胡善祥很是亲厚，胡善祥就提议给她晋个妃位。


  
即使公平守正如胡善祥，也一样会对和自己亲近的人有所偏颇。只要大面上不错，加之心里感念皇后的可怜，她的面子，太后自是不会驳的，满口答应了下来。


  
“不过，刘嫔虽然年纪小、进宫的时间晚，但她的祖父广宁伯刘荣为国操劳，英年早逝，皇上说过，不要冷了老臣们的心，她也得晋晋位分，以哀家看，就封为淑妃吧，其他的人，就依皇后你的意思，再呈上去给皇上看看。”


  
看到太后倦怠不欲再说的样子，胡善祥乖巧地应道：“是，母后，那臣妾就照您的意思，重新拟了名单，让皇上瞧瞧。”


  
太后没好气地说：“这样的事情，皇后你拿定了主意，皇上不过就是过过眼，这后宫里头的事，按祖宗规矩，就该皇后做主，皇上该管的事情，在前面的朝堂，他要是尽费些心计在这女人的身上，岂不乱了朝纲？”


  
胡善祥低下头：“母后训诫得是，臣妾知道了，只是这后宫里头，到底是侍候皇上的，总要叫皇上高兴了，他才更有精神用到朝堂。”


  
太后摇了摇头：“好好，你们夫妻同心，倒显得哀家这老婆子多事了，皇后你自个儿拿主意吧，总之听哀家的劝，不要太由着皇上的性子了，他本就是个主意大的，你再由着他，岂不翻了天去！”


  
胡善祥赔着笑道：“母后言重了，皇上幼承庭训，最是守礼，您别因为这事思虑过重，累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太后揉了揉自己的眉头：“但愿吧，但愿只是哀家想得太多了。”


  
然而，在皇后离开慈宁宫、出门的那一刹那，太后仍然听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她这个儿媳妇，并不像在她面前表现的那般全无担忧吧？


  
但愿皇上莫要辜负了皇后的忍让和贤德，自个儿还是得寻机敲打敲打他。


  
得知母后答应了立孙清扬为贵妃，仪同副后之事，朱瞻基再次踏入坤宁宫。


  
胡善祥早已梳好妆，她头戴龙凤珠翠冠，真红大袖衣霞帔，红罗长裙，红褙子，衣裙上用织金龙凤文，加绣饰。


  
见朱瞻基进来，本来坐在椅上的她连忙起身行礼，笑语盈盈道：“皇上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禀一声，臣妾这样好生失礼。”


  
朱瞻基扶起她，见她脸上虽带着笑容，眼角却隐隐有泪光，想是才哭过的缘故，轻声道：“皇后不必多礼，咱们多年夫妻，哪儿有那许多的虚礼，和从前一样就是了。”


  
虽然知道皇上不喜自己劝谏于他，但身为皇后，胡善祥却不能不劝着他，坐下之后，见朱瞻基神色还算平静，她就劝道：“从前皇上是太子，再从前是皇太孙，那会儿可以说家事，如今却尽是国事了，怎么能一样呢？讲到这个，臣妾倒真要和您讲一讲礼法了。皇上，臣妾听说，您近日总玩蛐蛐，如今朝政繁忙，皇上还是要顾及身子，有空的时间，好生休息才是。”


  
朱瞻基本来是因为皇后把事办成，高兴地过来和她说两句，谁知听到皇后和朝堂里的大臣们一样，也婉转劝他不要玩物丧志，就有些不耐烦，却也不好直接驳了皇后的面子，便移开些目光，低头看皇后的织金红罗长裙。


  
却一下想到孙清扬很少穿隆重的礼服，就是平日的常服，也多是颜色极淡，不由得幻想若这大红的皇后常服穿到孙清扬身上，会是何等的娇艳明媚。


  
“皇上可是觉得臣妾多话，不该如此一说？臣妾今日所说，只是希望皇上明白，这天底下的臣民，都是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朱瞻基听到胡善祥再度开口，目光就从她的红罗裙移向了她的头，眼神停留到皇后的凤冠上，想到自己在成亲之日暗下的誓言，不知何日才能实现，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他仍然克制地对皇后说：“皇后所说，朕记下了，玩蛐蛐也是闲时，皇后不必担心，朕以后少玩些就是。”


  
皇后忽见皇上的神色先是温柔，突然又转为清冷，虽然答应了自己，但神色较刚进来时的满面春风，疏离了许多，一颗心不由沉了下去。


  
这些年过去，她的心已经凉了多半，眼前这个形貌英伟、端审果决的男人，从来就不是自个儿心中幻想了无数次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良人，她早该知道，向他索要情爱就如同梦幻泡影一般不可得，如今，就是面对她的劝谏，也显得敷衍许多。


  
是因为他终于成为一国之君，所以再不想听到有人对他的所作所为发出质疑吗？


  
接下来的日子，朱瞻基觉得自己忙个不停，忙前忙后，忙得焦头烂额。


  
择吉日，谒皇陵，祭天，接见文武百官，准备内外朝贺。


  
重心是核实各地兵权分布，一面防着自己的两个皇叔心怀不轨，一面防着北方的蒙古、瓦剌、鞑靼趁着新旧交替之际趁火打劫。


  
商定洪熙的庙号，还有自己的年号——虽然这个大致也是首辅杨士奇几人商定，但是最后拿主意的还得是他，再三斟酌，最后选定的年号是“宣德”。


  
六月二十七日，朱瞻基正式登基，次年元月改年号宣德。因为和祖父永乐帝一样深切关心北方的边境，加之熟悉和习惯北方的生活，他放弃了洪熙帝把京师迁回南京的计划，仍留北京为帝都。


  
朱瞻基上一次参加的登基大典是他父皇洪熙帝的，那回他只是个陪客，这次却成了主角，礼乐部奏五行四时歌，上天地舞，礼官颂太祖、成祖、仁宗伟绩……


  
七月初二日，宣德帝为洪熙帝上尊谥仁宗敬天体道纯诚至德弘文钦武章圣达孝昭皇帝，庙号仁宗，九月初六日葬献陵。


  
七月初八日，宣德帝尊母后张氏为皇太后，立太子妃胡氏为皇后，封太子良娣孙清扬为贵妃，贵妃勤率九嫔享副后之仪。

第三卷 丹凤翔 第十八章　携手访松子


  
这一次册封，除了立皇后和贵妃外，还有太子良娣何嘉瑜为惠妃，良媛刘维为淑妃，这两个妃和贵妃一样都是有册文的，有印，无宝，只有皇后，有金印、金册和金宝。


  
其余还封良媛赵瑶影为贤嫔、良媛袁瑷薇为丽嫔，封太子昭训何宜芳、焦甜甜、徐澜羽三人为昭仪，宁承徽虽然出身卑贱，但念其曾有身孕，封为婕妤，这些就只有位分，没有册文了。但相较一些金印都没有的美人、选侍，好歹算是一宫之主。


  
册封皇后的时候，宣德帝命太师英国公张辅为正使，定国公徐景昌为副使，安远侯柳升持节，宝册上赞胡氏端庄纯一、柔顺肃雍。说两人：琴瑟和乐，有关雎好逑之美；赞胡善祥：夙夜儆戒，有鸡鸣相成之贤，事上秉孝敬之心，待下隆宽仁之惠，允言淑德，宜正中宫。特遣使赍册宝立尔为皇后……


  
册封孙清扬则是以太保宁阳侯陈懋为正使，副使少师兼吏部尚书蹇义持节，册文上说：……朕兹嗣统之初，肇建中宫之位，嘉乃贤淑，宜有褒升。尔孙氏毓自名门，早膺慎选嫔于春宫之久，茂昭女德之华。恭肃惠和、谐琚瑀珩璜之节；静庄纯一、循诗书图史之规。适予关雎乐得之心，克谨鸡鸣儆戒之道，夙夜匪懈辅益良多，用加祎翟之荣，俾冠轩龙之贰。特封尔为贵妃……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孙贵妃的册文，是宣德帝字字句句都亲自斟酌过的，不像皇后的册文，泛泛而空洞。


  
太后看着那些册文，就想起去年里自己和郭贵妃的册文，当时只觉得花团锦簇，尽是些好词，如今再细细琢磨，洪熙帝待贵妃的情分，到底与自个儿的不同。也为着这个原因，她更加疼惜皇后，怜她贤良，惜她孱弱。


  
黄琉璃瓦歇山式顶，龙凤和玺彩画，门窗双交四椀菱花槅扇式的长宁宫里，益静带着一众宫女、内侍正在给孙清扬道喜。


  
等众人领了赏红退下之后，桂枝喜滋滋地说：“贵妃娘娘，您如今所居长宁宫，虽说是皇后的意思，但就是奴婢也看得出来，是皇上想您离他近些，东西六宫，东边为尊，皇上连长宁宫都让您住着了，这可比先皇时候的郭贵妃还要尊崇。”


  
孙清扬淡然一笑，拔下头发上的榴花镶宝金簪，披散一头青丝：“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以贵妃之身享受副后的待遇，有时候，本宫都不明白皇上这样，究竟是宠本宫还是害本宫。”


  
她看向立在一边正收拾所余封红的益静：“益静姑姑你得管管下面的人，叫他们明白居宠而不骄，富贵而不躁，当名利而能持，度进退而能守，不然这样下去，别人先不说，咱们自个儿就轻狂起来，岂不早晚步先皇贵妃娘娘的后尘？福静如今走了，苏嬷嬷年长，万事都得益静姑姑你多担待些。”


  
福静因为上次用口技装洪熙帝，帮着如今的太后瞒着朝臣后，已经功成身退，她因为这个本领，被荐到朱雀底下当差，也算是一展所长。


  
离开深深宫院，能够自由地生活，况且又能依自个儿的本事过活，福静虽然不舍，却也去了自个儿的新天地，所以孙清扬跟前，就越发倚重益静。


  
益静拿起桌上的黄杨木梳轻轻帮她梳理，虽然不像桂枝喜形于面，却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喜气：“贵妃娘娘怎可如此辜负皇上的一片心？皇上如今好容易能够自己做主，自然不甘让您蛰伏他人之下，虽说奴婢是后来的，但奴婢先前就听陈丽妃娘娘说过，在皇上的心里，只有您才是他的结发。如今他登基为帝，尚且不能随心所欲，只怕即使是这样，皇上还觉得您委屈呢，怎么会害您呢？皇上他是给您什么都觉得弥补不了那些年您受的委屈。”


  
孙清扬嘴角却含了一抹忧虑，连平日里老成的益静姑姑都这么说，长宁宫的人，私下里还不知怎么得意呢。


  
她端然道：“姑姑这话差了，宫里的后妃，都是为了让皇上高兴，绵延皇嗣，哪儿有什么委屈？本宫从来不觉得有半点儿委屈，若不是嫁到皇家，本宫又怎么有如今锦衣玉食的生活，难道定要成为那六宫里头的独一份才叫不委屈吗？母后、皇后，何尝没有她们的委屈？只是皇上心结颇重，本宫劝也劝不得，上回他说要给本宫副后之仪，本宫劝了之后，皇上索性直接去找皇后说了，这后宫里头的事情，要皇上插手，知道的，会说本宫得皇上宠爱，不知道的，哪个不说本宫轻狂？现如今，本宫就是说并无此心，也没人信的。”


  
一旁举着菱花镜的桂枝笑道：“可不是嘛，回回贵妃娘娘越是推辞，皇上就越宠着您，给得越多。依奴婢之意，贵妃娘娘若真不想要，下回索性坦然受之，说不准皇上还改了主意呢。”


  
益静看了桂枝一眼，想想刚才孙清扬所说的话，点头应道：“贵妃娘娘说得有理，奴婢也听说之前太后为了给贵妃娘娘副后之仪一事，训导了皇上，而且太后心里，对贵妃娘娘也存了偏见，若是咱们宫里头，不知收敛，太过招摇，将来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太后娘娘只怕都会盯着贵妃娘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上为娘娘打算也该稍微收着些。不过，就像桂枝说的，您越推辞，皇上越觉得您委屈，所以皇上那里，娘娘就是要劝，也得换个法子。”


  
孙清扬点了点头：“姑姑说得是，本宫是得换换法子。”


  
再见到朱瞻基时，她索性单刀直入地问：“皇上您把臣妾抬得这样高，是想让皇后难堪，还是让臣妾摔得更狠？”


  
朱瞻基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清扬，我为你做的这一切，你真的不明白吗？”


  
孙清扬嗔怪道：“皇上为臣妾所做的一切，臣妾自是明白，可皇上您明不明白，把臣妾抬得这样高，底下多少人妒忌着，多少人怨恨着，臣妾岂不是天天都像在油锅边上待着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推搡下锅。”


  
朱瞻基笑了起来：“清扬，你现在是贵妃了，不像从前是皇太孙贵嫔、太子良娣那样，上面压着你的人数不胜数，任何一个娘娘，都能找你的麻烦，你不得不谨小慎微，如今——”


  
他的手指往上竖了竖：“你上头，就是母后和皇后两个人，母后轻易不会越过皇后来管你，皇后那绵软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绝不会故意找你的岔子，至于其他的妃嫔，你叫她们站着，她们就不能坐着，你还怕什么，我的贵妃娘娘？”


  
听了朱瞻基的话，孙清扬仿佛才从梦里醒来一般：“说得也是啊，现如今不比从前，您是皇上，臣妾已经是贵妃了，就是飞扬跋扈，在这宫里头横着走，也没什么人能把臣妾怎么样了。”


  
朱瞻基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可不是嘛，你只管把我侍候好就是，走，给朕侍寝。”


  
见屋里没有其他人在，孙清扬拿起罗汉榻上的枕头砸到朱瞻基身上：“是什么是啊，皇爷爷的贵妃，父皇的贵妃，都是什么下场？张贵妃病故，和王贵妃脱不了干系，王贵妃病故，是她自作孽，还有那郭贵妃……在这宫里头，得宠了就会有人惦记着下刀子，皇上只有一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僧多粥少，您哪回来臣妾这儿，第二天去请安的时候，臣妾不是感觉身上冷飕飕的？您的宠爱，可是为臣妾招尽人妒恨了。”


  
朱瞻基握着她的手，把她拖到自己怀里，低声笑道：“七十二妃，如此说来，我这后宫里头，还少了好些呢，等明年选秀，得好好挑一些补充。至于妒恨，你觉得不喜欢吗？那为何我每次来……是谁说喜欢我的宠爱，嘤嘤呀呀叫得那么畅快？比起守着孤灯冷夜而言，还是招人恨来得好些吧。”


  
说话的时间，他已经上下其手，将孙清扬身上的衣服剥了个精光。


  
“虽说二十七日斩衰期早就过了，可父皇毕竟是您的至亲，这样急色色的，如何使得？”孙清扬紧紧拉住中衣，涨红一张粉面，半是哀求半是嗔怪地说。


  
朱瞻基轻揉慢捻，暧昧笑道：“这可是母后的意思，今儿个早起，我去给母后请安，母后还说她想早日抱上孙子，说是父皇当初只让君民服二十七日斩衰期，就是因为担心按至亲守孝一年三载的，会耽搁我的子嗣。”


  
他当然不会告诉孙清扬，太后的意思，是让他多到坤宁宫去，早日诞下嫡子。


  
郭贵妃的事情，不仅令后宫的女人们震惊，就是朱瞻基也为此想了许久，若是自个儿百年之后，走在了清扬的前面，清扬会不会也像郭贵妃似的，被皇后逼死？虽然他知道郭贵妃是自愿殉死的，但以母后那等要强的性子，只怕郭贵妃就是不殉死，她也容不下。


  
郭贵妃只怕也是明白这点，宁愿殉死，既全了和父皇的情分，还引得母后对她的三个儿子怜惜。


  
朱瞻基只要一易地而处，胡善祥将来或许会容不下孙清扬就不寒而栗。


  
他担心真到了那一天，就算自个儿留下遗诏也护不住她，若胡善祥起了心，孙清扬到那会儿如何能保护她自己？妃嫔是妾是臣，皇后是妻是君，若皇后起了心，有的是法子整死一个妃嫔，哪怕那个妃子再受宠，尤其是待皇帝龙驭宾天之后，后宫里头，就是皇后的天下。


  
不光是郭贵妃，就是历朝历代，这样的例子层出不穷。


  
虽然现如今胡善祥确实贤良大度，甚至对他的冷淡沉默无言，但这是她的内心吗？她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自个儿心里眼中只有孙清扬，予她只是嫡妻的尊重吗？


  
他不敢肯定胡善祥一直会这样守着本分，所以越发坚定了要立孙清扬为后的念头，他觉得唯有如此，才会生死都能护住她。


  
头一步，就得让这个长子是清扬生的，尔后，再图其他。


  
也许，天意要助他，所以这么些年，皇后虽有所出，却只得一个女儿，其他的人，也不曾诞下皇子。


  
就像是要等着他登基，能够自个儿做主的时机。


  
所以，他怎么可能去皇后那里，让母后或者是皇后，抑或其他人有机会将来伤害到清扬呢？


  
到了他现在的年龄，无论是谁，只要第一个生下皇子，将来成为圣母皇太后的可能性就很大，若是皇后，那就是名正言顺的母后皇太后，母凭子贵，母仗子势，他的清扬岂不是成了任人屠宰的羔羊？


  
他现在能够自主了，决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即使是可能，也绝不允许。


  
必须是清扬给他生第一个皇子，那孩子，将是他的太子，继承他的天下。


  
清扬，若不如此，倘若我走到你的前面，你如何保全自己？到那个时候，我纵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又如何上穷碧落下黄泉，给你寻一个固若磐石的未来？


  
他用力抱紧孙清扬。


  
孙清扬觉得朱瞻基这夜格外热情，仿佛要将全身的精骨融化到自己身上。


  
他双眼灼灼，仿似要喷出火花来，低下头在她唇上咂、吮不止，一只手扯着她的裙带……


  
只是片刻，孙清扬的衣裙就尽褪到底，里面的小衣，衫儿半落，露出粉嫩晶莹的两条玉臂，胸前挺拔高耸，软乎乎的身子，浑圆纤细的腰，那夹杂着少妇妩媚和少女清秀的样子，竟比豆蔻年华时的她还要令朱瞻基觉得勾魂摄魄。


  
……


  
孙清扬却喊痛用力推他。


  
朱瞻基因为想着早些让孙清扬再怀上身子，好给他生个皇长子出来，心里就有些急，见孙清扬喊痛，本想离开，那里却如同进入了沼泽地一般，身不由己地陷落，再不肯完全抽离。


  
他想着自己待她的一片心，她有时似乎知道了，有时却不明白，像今儿个这般怪自己宠爱她太甚，可偏偏自个儿不敢把一心要立她为后的想法说出来，怕她为了守着本分，为了免母后和胡善祥伤心，越发不许他近她的身子。


  
想到虽然与孙清扬同床共枕恩爱有加这么些年，她却始终冷心冷情的，不肯逾越规矩半步，自个儿过来了她款款相待，自个儿走却不见她念着，看似有情却无情的样子，朱瞻基有些恼恨。


  
若依他对其他人的脾气，早就该好生打一顿板子关起来丢开不理，然而他偏偏舍不得，她难道就不知道自己对她的一片心，哪里用得着管什么规矩？他要她任性，要她恣意，要她自由自在地活着，他当初为着自个儿的心思，留她在这深深宫院之中，可看着她有时望着天空中的飞鸟走神的样子，他心里无比痛惜。


  
所以，他要给她更广阔的天地，唯有让她站在更高的地方，才能和自己一般，共享这万里河山。


  
不舍得罚，不舍得骂——更不舍得打，也只有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如此这般发狠收拾她个爽快。


  
想到这些，他心里头一阵热一阵冷，好像唯有把她抱得更紧才能让她明白自个儿的心似的，完全无视孙清扬的推拒。


  
一念至此，朱瞻基哪还顾旁事，越发癫狂起来，虽癫狂，却也怕她过后生气，会与自己赌气，所以身子底下虽然狂放，却俯身亲吻着她，在她耳边一声声唤着：“清扬，清扬，心肝宝贝，这会儿还想推开我，你还想跑到哪儿去……乖乖地给了我是正经……好好的……或者是这样……”说着肉麻的话，做着肉麻的事，在自个儿癫狂之余，还不忘了照顾孙清扬的感受。


  
渐渐地，也勾得孙清扬心里有些躁动，身子扭动起来……


  
到了后来，因为高潮频频，她甚至开始犯起迷糊，只想他早早了事，自己好睡上一觉。


  
朱瞻基自幼就习得一身武艺，加之这些年在后宫里妃嫔们为了争宠各使手段，早把他练成了风月中的能手，这段日子，先是去了南京，然后又是守孝，久未碰女人身体，积了许久，好容易开荤，哪肯草草完事？


  
这一夜，他恨不能把身下的人揉搓成片，吞进肚去，化在骨里，两个人融在一起，因此越发神勇，折腾起来没完，玩尽了花样，折腾得孙清扬忽高忽低死去活来，仍未尽兴……


  
不觉窗外天际已现鱼肚白，孙清扬着实有些受不住，她又累又困，想洗澡也想睡觉，可身上的男人不过是半夜里歇息了两个时辰，这会儿又跟没事人一般，重新来了劲头。


  
孙清扬不禁有些恼怒，使尽全身力气推了他一把，气道：“皇上这是几百年没见过女人了吗，这么不顾自个儿的身子？再不老实些，瞧我以后还依不依着你了。”


  
朱瞻基听了却涎皮涎脸笑道：“这后宫里头有的是女人，可这段时间我何尝沾了半个？况且，这会儿工夫，你若不怀上身子，我哪里还敢去招惹旁人，好清扬，你就依着我吧，不然那里头的火发不出来，岂不要了我的命？”


  
如此这般努力，竟是为了让她再怀上身子，听着这话，孙清扬知道郭贵妃之事，不光是后宫里的妃嫔们受了影响，就是朱瞻基也一样担忧上心，朱瞻基笑着说的话，她竟听着觉得有些心酸。


  
说起来，朱哥哥如今是皇上，富有四海，有权、有地位、有能力、有钱，三宫六院，多少漂亮年轻的女孩子任他予取予夺，他却偏偏执念在自个儿的身上，难道真像庄静姑姑所说的，是自个儿的身子与众不同，所以让他离不了？抑或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就这般强烈，令他生死都要护着自己？


  
或许，再过些年，等他陶醉于巅峰的权力，会发现帝王的世界里，情爱只是非常小的一个点滴，如今这般强烈到生死相许的感情都会云淡风轻，但这一刻，他确实是全心全意地在爱自己，自己又何必因为担忧将来的变数，连当下的快乐也放了过去？


  
这个时候，孙清扬才真正用一种愿意完全打开自己心门的态度来接受朱瞻基，并给予相应的回应。她忽然觉得，嫁给这个男人没有错，并不是因为他是皇上，是这天下之君，而是因为他对自个儿的一片真心和赤诚。


  
想到他一玩起蛐蛐，就像个孩子似的笑容灿烂，孙清扬有些心疼地想：他为了让自己当上贵妃，安享副后之仪，用了多少心神，顶了多少压力，甚至不惜在母后跟前赔着笑，一味地讨好，这么些年，就是为他自个儿也不曾如此过吧，唯有在玩蛐蛐的时候，他才能完全抛开那些个烦忧，笑得畅快淋漓。


  
还有就是在云雨之后，他能释放所有压力，安睡一夜。


  
改天，自个儿得给他找几只得力的蛐蛐。今儿个，就顺着他的意思，随他胡来吧。


  
之前朱瞻基说过多少情话儿都未能完全打动过孙清扬，只今儿个的几句却仿佛钻进了她的心窝子里一般，她越想越觉得压在身上的这个人，可怜可爱，有了这样的心性，她哪还有什么底气抵抗，任凭他继续折腾，咿咿嘤嘤地婉转承欢……


  
也不知过了多久，孙清扬最后实在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这一昏睡后，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是艳阳高照，错过了给皇后请安的时辰。


  
孙清扬睁开眼，罗帐中却不见朱瞻基的踪影，她动了动身子，只觉腰腿酸疼，浑身无力，就跟胳膊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一般。身子虽不舒服却清清爽爽的，并不似夜里那般黏腻腻的难受，掀开锦被瞧了瞧，自己洗了澡还整整齐齐换了身里衣。


  
七月末的早晨，阳光晒过草叶清香阵阵，粉墙上的紫藤一架架开得正旺，一簇簇的紫红花瓣被阳光照着，就带了点金边，妖娆地从碧绿的叶间垂下，串串花序悬挂于绿叶藤蔓之间，瘦长的荚果迎风摇曳，繁花满树，触目炫灿。


  
紫藤本是三四月里开花的，御花园有个姓丁的花娘，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今年竟然让它在七月里开了花，引得后宫的妃嫔们竞相前来观看，有的还赏了钱给丁花娘，让她帮自己制成姿态优美的悬崖式盆景，置于高几架上，好将一树的繁花时时看着，取个好兆头。


  
紫藤架的旁边，有数十棵雄伟苍劲、挺拔顺直、树高入云的红松树，阳光透过虬枝斑驳洒下，在孙清扬的脸上印下一个个光圈，越发衬得她眼眸雪亮，因为出了一身大汗，青丝纠缠在一起，凌乱地伏在耳后，她雪白的肌肤在蓬松的树下，越发明艳照人。


  
她站在那里，听到上面有轻微响动，就会立马全身绷紧，仰着头看着树上，细细观察。


  
一大早，就被朱瞻基拖着穿上劲衣，跑了好几圈，说是藿医女讲她应该加强运动，这样才有助于承孕，然后又兴致勃勃地带她到树下寻松子，说是松子去死肌、散水气、润五脏、逐风痹寒气，虚羸少气补不足，久服身轻，延年不老。


  
孙清扬认为他不过是找个名目玩罢了，皇上要想吃松子，什么好的没有，还犯得着自个儿来采摘吗？


  
因他近日国事繁重，也乐得陪他疯闹，两个人还比赛看谁摘得多。


  
七月采摘松实，过后落地难收。


  
偶然，有一两只飞鸟滑过天际，引得树枝簌簌，或是一阵风，都能带下许多松子来。


  
两人像孩子一样，每发现一个，都会换来惊呼。


  
“清扬……”朱瞻基声音低沉，如同松涛阵阵传来，她的名字在松风之间，异常温软缠绵。


  
这声音唤得孙清扬心生涟漪，她微微一顿，望向树上的目光收敛，羽睫覆盖下的眸子转为平静，才笑盈盈地将身子转过来，她的声音软糯：“皇上唤臣妾何事？别是因为要输了，故意扰臣妾的时间吧？”


  
心底触动，她的眉眼越发撩人，朱瞻基反手将她的手攥住，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


  
孙清扬一愕，长睫低垂须臾，抬眸冲他微笑。


  
“没事。”他低声道，眼睛里温柔带笑，双眸在松树的阴影下越发幽深，如同深邃寒潭，而潭中，是她的绰约身影，“我就是想叫叫你的名字，感觉到你与我在一起……”


  
好像她是冰雪，阳光下就会消融一般。


  
“什么呀？”孙清扬含笑，一双眼眸中涟漪再起，娇媚里幻化出一些怜惜，如同阳光照在他脸上，声音酥软地说，“臣妾与皇上在一起，如今已经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从她八岁进宫，如今已经十五年了。


  
是啊，十五年了，朱瞻基望着眼前的佳人心生感慨。


  
十五年了，她从那个稚气灵动，浅笑如初荷般清新透亮的小姑娘，长成了笑意烈烈如牡丹盛开的小妇人。


  
将锋芒与娇媚藏匿于温婉雍容之下，她惯于周全，不急不缓，到如今一抬腕一凝眸都是难以言喻的风韵，那幽深气质，好似泥沼，让自个儿一旦跌入便不停深陷，直到彻底沉沦。


  
孙清扬却在想昨儿个夜里。


  
想起昨儿个夜里，他一夜折腾，天明时还记得替她洗浴更衣——照拂周全，心中就好似被钝器割着一般，疼惜缓缓，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朱瞻基扬眉笑了，依旧牵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皇上要是累了，咱们就歇息去……”见他神色有些倦态，孙清扬像哄孩子一样低声道。


  
可是，他想陪着她。


  
虽然自己登基以来，对皇叔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的赏赐比其他王府都优厚，但他知道，两位皇叔，一直就没死过心。


  
尤其是汉王，他这个二皇叔，昔年杀敌战场上功劳赫赫，论单打独斗的勇力，哪怕是当初的成国公朱能也比不上他，也因此当年朝中武将几乎清一色地支持他做太子，虽说后来被皇爷爷强制就藩，但他先后的封地，光是汉王府，就有云南、南京、青州、乐安四处，就是如今底下的精兵强将也不少，有不少人愿意为他效死，更别说他用私产蓄养的那些个死士。


  
皇爷爷崩逝之时，二皇叔之子朱瞻圻当时正在北京，窥视朝廷情况，迅速报告其父，一昼夜信使往返六七次，皇叔也曾连日派人潜入京城，伺机叛乱，要不是父皇和自个儿准备充分，或许就会叫他得了手。


  
父皇登基后，获悉此事并没怪罪，反而对他越发厚待，亲笔书信将两个皇叔召回京城共同扶棺入陵不说，还增其岁禄，赏赐数以万计，然后虽命其返回藩地，却将朱瞻圻和赵王的长子都封了世子，其他儿子均为郡王。


  
等到父皇龙驭宾天，自个儿从南京回来奔丧，若不是计划周到，只怕二皇叔企图在路上伏击的行动就能将自己劫杀，虽说那事查无实据，过后自个儿也轻轻揭过不提。


  
朱瞻基学他父皇当年一般，厚待两位皇叔，却心知那些不过都是缓兵之计，给天下人看的，等有一日，若汉王、赵王再行反叛之事，也就怪不得他心狠手辣。


  
想到连山东威海卫都有人心怀叵测，与他那位汉王皇叔勾连叛逆，妄想不轨……


  
朱瞻基就觉得，眼前这眉目如画的妙人，才是让自个儿心里安静惬意的唯一所在。


  
“清扬，你唱个歌儿给我听吧……”朱瞻基低声道，明亮的日光透过叶间缝隙，落在她的脸上，容颜更加风流夺目。四周的紫藤繁花盛开，触目都是撩人春色，而她的模样竟比从前还要动人。


  
站在青翠松树下的她，四周是紫藤的繁华，一身孔雀蓝的织锦劲装，用了条抹额，额间装饰一颗淡红色的宝石，大气又不失婉约。纤巧圆润的耳垂塞了两粒珍珠米大小的耳钉，脂粉微施，那双眼眸，温软中波光潋滟，眉梢挑起慵懒，眼角携带风情，平添夺目光华，惊鸿一瞥间，如同繁花绽放异彩。


  
极少在白日里与她这般相见，他看得有些痴了。


  
孙清扬笑起来：“皇上要听歌，应该去找淑妃，她的嗓子最好，又会唱皇上喜欢的行军慷慨激昂之歌。”


  
朱瞻基把她的手抬起来，在自个儿的嘴上印一印：“这会儿，我就想听清扬唱支曲。”


  
“皇上想听什么？”话已至此，孙清扬也就不再推辞，虽然她唱腔算不上好。


  
“你会唱什么？”朱瞻基有点惊喜，他从未听过孙清扬唱曲。


  
因为唱得不好，所以会唱的不多，好在喜欢的词曲众多，虽然拿不出手，却也能选首应景的。


  
沉吟片刻，孙清扬朱唇微启：“还山吟，天高日暮寒山深，送君还山识君心。人生老大须恣意，看君解作一生事，山间偃仰无不至。石泉淙淙若风雨，桂花松子常满地。卖药囊中应有钱，还山服药又长年。白云劝尽杯中物，明月相随何处眠。眠时忆问醒时事，梦魂可以相周旋。”


  
低低转转，唱得缠绵悱恻，唱到“眠时忆问醒时事，梦魂可以相周旋”时，更是缠缠绕绕相思入骨的感觉，倒把唐朝高适的这首唱与友人的《还山吟》唱得如同情话一般。


  
朱瞻基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我也有一首唱给你。”


  
折下一个松枝，当成剑舞，一时间龙吟虎啸：“尝闻庞德公，家住洞湖水。终身栖鹿门，不入襄阳市。夫君弄明月，灭景清淮里。高踪邈难追，可与古人比。清扬杳莫睹，白云空望美。待我辞人间，携手访松子。”


  
虽然曲里暗含了自个儿的名字在中间，但他刚刚登上帝位，却唱出这样一首出世的曲子，意头就有些不好，孙清扬背上不免生出一丝凉意，强笑道：“皇上唱得真好，可臣妾就好生生站在您的面前，哪里有‘杳莫睹’了？皇上又何曾‘白云空望美’呢？不行，皇上得再罚一首。”


  
朱瞻基心思电转，立刻想到自个儿唱李太白的这首《寄弄月溪吴山人》令孙清扬心里生出不好的念头，遂不露声色，改唱了一首唐朝张乔的《题小松》：“松子落何年，纤枝长水边。斫开深涧雪，移出远林烟。带月栖幽鸟，兼花灌冷泉。微风动清韵，闲听罢琴眠。”


  
孙清扬这才露出笑容：“也不知几时皇上能够闲下来，咱们也过过微风清韵、听琴入眠的日子。”


  
朱瞻基拥住她：“今年冬天，带你到小汤山去，那儿的温泉很好，咱们天天听风弄琴，过一段神仙生活。”


  
孙清扬正想答应，转眸间，却瞧见他神色微微迷茫。


  
是啊，如今他要打理整个天下，国事繁杂，哪里去寻那样一段时光，闲散自在、随心所欲？


  
清扬杳莫睹，白云空望美。待我辞人间，携手访松子。孙清扬微微闭目，他的声音犹在耳畔萦绕，却不承想，十年之后，一语成谶！

第三卷 丹凤翔 第十九章　林红叶初陨


  
八月末的紫禁城，探金英知近重阳，苍苍桂影，菱荷丛一船秋光，暗香浮动。柳岸芳堤之间，时时可以听见几声黄莺的啼叫，清脆的鸣声婉转悠扬。


  
坤宁宫的大殿里，皇后胡善祥端坐在上，眉宇舒展，神态安详。她头戴龙凤珠翠冠，深青色的霞帔，织金云霞龙文，铺翠圈金，饰以珠玉坠子，瑑龙文，前后织金云龙文的红鞠衣，一派雍容华贵。


  
大殿里，请安之后，十来位妃嫔按着位分高低，依次坐在黄杨木交椅上，有的端了茶默默饮啜，有的拿了水果、点心品尝，还有些，就与跟前的妃嫔絮絮而谈。


  
皇后右手下第一位坐着的是贵妃孙清扬，她身穿贵妃的常服，铺翠圈金的衣衫璀璨闪耀，华美异常，越发显得她肌肤如玉、清丽出尘，此刻，她正面带着慈爱的笑容，看大公主瑾秀拿了一个拨浪鼓，逗着路还走不太稳的小公主瑾瑜玩。


  
甜美的昭仪焦甜甜伸出如春葱一般白嫩水灵的手，拈起桌上白玉盘中的一块底部小巧圆实，上面堆满雾凇一般的酥丝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尔后，她露出一脸甜蜜的笑容，向着孙清扬笑道：“孙姐姐，这凤尾酥要给小公主吃点不？皇后娘娘这里的凤尾酥可好吃了。”


  
孙清扬还没答话，大公主瑾秀撇了撇嘴：“妹妹小，不能吃，瑾秀也不吃。”


  
端坐在上的皇后和颜悦色道：“焦昭仪，她们两个还小，牙齿没有长好呢，不能吃甜食。大公主本宫都不让她吃甜的，何况是小公主，才一岁多点，更不能吃了……”


  
说话的时候，胡善祥大多数时间，眼神都在四岁多的女儿瑾秀身上。


  
孙清扬笑道：“是啊，小孩子牙齿没有长好之前，都要少吃甜食，大公主乳牙都没换呢，小公主更是连乳牙还没长全，吃了甜食，最伤牙齿，本宫那边，连这些个糕点都不敢摆！”


  
焦甜甜微微一笑，吐了吐舌头，娇俏地笑道：“瞧臣妾，没当过母亲，什么都不懂。”


  
为了补偿自己刚才的失言，她连连赔罪道：“皇后娘娘，孙姐姐，你们别见怪啊。臣妾年纪小，又没有生养过，真的不知道原来养小孩子有这么多费心的事情。”


  
孙清扬温和地点点头，嘱咐身后的乳母带小公主她们到一边去玩，然后对焦甜甜笑道：“俗话说得好，‘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这做了母亲啊，就时时刻刻都会记挂着孩子，她们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吃得好不好，怎么才能吃得好……全成了叫人担忧的事情。”


  
下首坐着的美人花艳融听了，接过话头笑道：“可不是嘛，臣妾们一看贵妃娘娘就知道这养小孩如何含辛茹苦了，您这养着胎呢，还得时时照看着小公主，眼睛都不错一下的，平日里，对皇后娘娘处处谦和恭敬不说，这怀着身子还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其实就是为了您腹中的皇子，也该听皇后娘娘的劝，在长宁宫里调养身子多休息休息……”


  
花艳融舞跳得很好，皇上登基后，宴请来京恭贺的藩王时，秦王朱尚炳献了一队舞伎，她是领舞的那个，因姿色出众，艳如其名，在皇上除服之后，封为美人。


  
花艳融虽然出身市井，但人很聪明，进宫后不久，她就搞清楚了当前的局势，本来按她的想法，是要依附孙清扬的，毕竟，她一个美人，家里又无权无势，想独善其身，光靠着皇上的新鲜宠爱在宫里长久立足根本不可能，但后来听人说，宫里头，再不得宠的皇后，也掌着生杀大权，尤其是皇上龙驭宾天，妃嫔们有没有活路，都在皇后的手里，所以，她平日想尽方法和皇后亲近。


  
可是，贵妃孙清扬这些年占尽皇上宠爱，最近又被太医确诊已经再次怀孕，按大家的说法，先开花后结果，她先前生了一个公主，这会儿得是个皇子，要不是她已经是贵妃，再升上去除非先废了皇后，恐怕光是诊出喜脉，就会再晋位分。


  
饶是如此，皇上的赏赐也是隔三岔五，接连不断。


  
而且，皇上膝下，目前只有皇后所出的大公主，贵妃所出的小公主两个女儿，就是太后，也十分在意贵妃这一胎。这宫里，谁都知道，皇上对皇后虽然敬重，却除开祖宗规矩定下的初一、十五那两日，鲜少留宿坤宁宫，所以，即使皇后想怀个嫡子出来，也不容易。


  
因此，若是贵妃这一胎能平安地生下皇子，那么这个孩子就是皇长子，依照“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祖宗家法，将来这位皇长子极有可能就是皇太子，甚至是以后的大明天子。


  
花艳融自然想两边都讨好，两边都不落空。


  
当然了，私下里，此时得宠又再度怀孕的贵妃，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焦昭仪笑道：“可不是嘛，孙姐姐真是有福气啊，小公主才一岁多点，这就又怀上了，等明年里生下个皇子，咱们大明江山就能后继有人啦！”她声音甜，说出这一串话更是可了劲地轻快，仿佛确实真心真意为孙清扬高兴。


  
然而，她的眼角却在打量皇后和贵妃的反应。


  
皇后胡善祥面容沉静，看上去，似乎和之前的神情一点都没有变化。


  
孙清扬笑容温柔：“如今还说不好就是个皇子呢，而且，纵然是个皇子，也轮不到他来承继江山。太医说了，皇后娘娘的身子调理得差不多了，随时可能承孕。”


  
焦甜甜有些尴尬，她立即飞快地换了一个话头，对着向来不怎么说话的赵瑶影笑道：“对了，贤嫔姐姐，怎么今儿个没见林美人，她最近身体好了一点没有？还是那样吗？”


  
林美人是晋王朱济熿来京朝贺时进献的，行如弱柳扶风，静如处子临水，非常贤淑柔美，比花艳融还要得宠些。


  
几乎抢了前阵子颇为得宠的焦甜甜、徐澜羽的风头。


  
但前几天一场秋雨，本就如西子捧心般的林美人，病倒了。


  
她住在赵瑶影的长春宫里。


  
赵瑶影轻轻蹙眉道：“林美人还是那样，一到夜里就咳个不止，真让人忧心！”


  
孙清扬叹息一声，道：“林美人还没有好吗？这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她打南边来，初来乍到，不熟悉北方的天气，这一下子病倒了，真叫人担心，皇上前两日还问起她呢。皇后娘娘，内务府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灵芝，依臣妾看，不如去取几支，再找太医院配些上好的药材，让哪位妹妹奉了您的懿旨，代您去探视林美人，一则彰显了娘娘德沐六宫，二则也宽慰了林美人的心。”


  
上座的胡善祥听了微微颔首，笑容温和地说：“贵妃想得周到，就照你说的办吧，既然是焦昭仪问起，不如本宫就派焦昭仪去探视林美人，代本宫和贵妃问候她。”


  
惠妃何嘉瑜笑道：“皇后娘娘，请您允许臣妾和焦昭仪一起去长春宫探视林美人。臣妾的父亲从辽东带回来几支老参，臣妾想，连《神农本草经》里都说，人参有‘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的功效，像林美人这样的虚弱身体，吃着最是有益。”


  
本来以林美人的位分，有焦甜甜前去探望，已经是彰显皇后的恩德了，何嘉瑜想着，林美人新近得宠，自己这样礼贤于她，一来可以收拢她的心，二来，也让皇上间接知道自个儿的贤惠。


  
上一回，她和孙清扬就是前后脚怀的身孕，这一年多的调理，应该也差不多了，说不准，皇上一高兴，自个儿又能像上回似的再怀上一次。


  
这回，她肯定是千小心万小心了，母体康健，应该也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见何嘉瑜身居妃位，都要前去探望林美人，皇上知道肯定高兴这后宫里头如此祥和，皇后嘉许地点了点头。


  
花美人见大家都说要去，也轻轻一笑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臣妾也想去探望林美人，毕竟臣妾和她还有窦美人都是同时进宫的，应该守望相助。”


  
她这么一说，坐在她对面一直装聋作哑的窦美人也只得说：“那臣妾也一道去吧，林美人之前说是身子不快，小日子延了好几天，说不得，要请个太医一道去诊下脉，看是不是有喜了。”


  
窦美人是楚王朱孟烷进京朝贺时进献的，为人有些木讷，但外表很漂亮，曾被皇上戏言是木头美人。


  
皇后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林美人可能有喜了？怎么前几日太医给她请脉没看出来？等会儿你们去，带个太医院里的妇科圣手，好好帮她瞧一瞧。”


  
窦美人老老实实地回答：“可能是日子尚浅，所以没有看出来吧。”


  
一群人正在商量着林美人那边的事情，就见一个内侍进来磕头道：“皇后娘娘，奴才是长阳宫的小豆子，过来帮丽嫔娘娘向皇后娘娘告个假。因为皇上昨儿个夜里在长阳宫歇息，丽嫔娘娘今天腰疼，起不来身，就不过来向皇后娘娘请安了。”


  
听了小豆子的话，众人都露出惊愕之色。


  
丽嫔袁瑷薇这样明目张胆地叫人来告诉皇后，她因昨儿个夜里承宠起不了身请不成安，未免太轻狂了。


  
这完全不是丽嫔平日里的做派。


  
坐在孙清扬对面下首的何宜芳——何昭仪听得心中一动，已经连着几日承宠没来请安的袁丽嫔，今天竟然派了内侍大张旗鼓地过来告假，这一举动，不光是为了告诉众人最近她的得宠，还分明是向众人示威。


  
谁不知道，现如今虽然是皇后入主中宫，但孙清扬怀了身子之前，皇上到别的后妃宫里歇息，一个月里，也不过就是一两日而已。东西六宫的人加起来，都不及贵妃侍寝的时候多。


  
这贵妃刚传出有孕的消息，皇上就一连几晚歇息在袁丽嫔那儿，次日都有皇上身边的内侍来帮着告假，今儿个皇上派来的人分明已经告过假了，袁丽嫔还派了人过来，如此趾高气扬，她是想把后宫里的人都得罪完吗？


  
要是刘淑妃或者赵贤嫔这么做，何宜芳不免会认为她们是为了转移别人的注意力，帮着贵妃好好养胎，但丽嫔素日里就与贵妃不和，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呢？


  
即使丽嫔如此，皇后也仍然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对小豆子说：“起身吧，回去告诉你家娘娘，好生休养身子，只要能为皇上早日绵延子嗣，本宫这里就是不来也没有什么。”


  
言语淡淡，笑容淡淡，但听得众人心里却一凛：是啊，若不能为皇上开枝散叶，再轻慢了皇后，在这后宫里头还有立足之地吗？


  
花美人就做出一派天真烂漫的样子：“丽嫔娘娘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令皇上夜夜歇息在长阳宫里，就是先前贵妃娘娘那会儿，也没有连着超过三晚的时候。能够令皇上不顾宫里幸不过三的规矩，丽嫔娘娘好生了得，臣妾真是又羡慕又妒忌，恨不能跟丽嫔娘娘好好学学。”


  
何嘉瑜冷淡地看了花美人一眼，今年各王献上来的四个美人里，林美人虽然我见犹怜，却以花美人姿色最艳，偏她还经常一副少不更事的烂漫，皇上曾两次脱口赞她天生的妖媚，说与何嘉瑜先前的时候，颇有些相像。


  
不过才二十五岁的年纪，何嘉瑜在这宫里，对着只有十六岁的花美人，已然有迟暮之感。


  
也因而，对花美人格外不喜。


  
不过花美人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是啊，皇上怎么会没选四个娇滴滴的美人，或者何宜芳、焦甜甜她们三个粉嫩嫩的昭仪，倒迷上不过只比自己小一岁的袁瑷薇了？先前孙清扬未怀身孕之前，袁瑷薇和她还有赵瑶影一样，一个月里，不过只有一回侍寝的机会罢了，倒是几个年轻的，蒙召的时候多一些。


  
孙清扬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事上面，她低声问坐在她下首边的刘维：“我听皇上说，你已经推了他几回了，皇上为此都有些生气，怎么宫里头的人争相竞宠，你倒往外推？你不趁这几年颜色娇嫩，皇上喜欢的时候，怀上个孩子，要等到什么时候？”


  
因为和赵瑶影、刘维亲厚，私下里，孙清扬在她们面前从不自称本宫。


  
刘维看了看周围，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丽嫔和林美人身上，没人留心她们，轻声道：“臣妾不想。在这宫里头，没有喜讯，未尝不是件好事，从怀上开始，就不知道有多少艰难险阻要过，咱们宫里，先前是怀的不多，可皇爷爷还有父皇的宫里，这些年光死在生产上的妃嫔就有多少？更别说生的死胎，或者生下来就夭折的，咽气的……臣妾可不想费了多大的劲，盼了十个月，还没养活几天……臣妾受不了那个，索性不生。”


  
那回见孙清扬生产，刘维真是吓坏了，再联想到宫里头因为怀孕、生产丢的人命，她一早就打定了主意，决不要孩子了。


  
孙清扬想到先前父皇跟前的蕊珠，就因为生产丢了命，母子两个都没保住，还有德安那几个早夭的公主……上个月，因为郭贵妃殉死哀毁过度，身体一直不好的滕王也病逝了，那是个还没到十八岁的孩子啊。


  
还有皇后、何惠妃、宁婕妤她们掉的孩子。


  
这宫里头，怎么平安生个孩子就这么难呢？


  
她不由自主地护了护自个儿的肚子，脸色有些发白，嗔怪道：“我如今怀着身子呢，你说这些来吓人！没有孩子，将来……你忘了，祖宗的规矩，可是有子才能免的。”


  
虽然含糊其辞，但刘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略闭了闭眼，声音轻轻地颤抖道：“有子？那郭贵妃可有三个呢，不也一样？无子也一样能活得好好的，张太妃就是个例子。”


  
她看着孙清扬低不可闻地说：“有贵妃护着，臣妾才不怕，臣妾就好生护着你的孩子，比什么都强。这宫里头的男孩子多了，争位夺嫡的，一样不安生，至于公主，碰到个心眼多的驸马，简直就是比咱们还要受气的苦瓤子，生她出来做什么？”


  
本朝为了避免出现前朝公主飞扬跋扈的现象，太祖爷在祖宗规矩里就定下了对天家女眷极为严格的约束。往往公主们通习了《女德》《女诫》，比一般勋贵家里的女孩子还要温婉贤惠，出嫁时，若是遇到跟着的嬷嬷奴大欺主，驸马心眼再多一些，简直就成了公主的身子丫鬟的命。


  
先前永乐朝的时候，孙清扬就不止一次见过几个公主姑婆到张贵妃她们眼前哭泣的事情。


  
而且，那么尊贵的公主们，能够寿终正寝，活至花甲之年的，就没几个。


  
若是夫妻恩爱，生活安适，怎么可能个个都那般短命？


  
听了刘维这话，她也心有戚戚。


  
别说千辛万苦地生下来，就是生下来含辛茹苦地养大，公主嫁出宫了难得一见，儿子成了藩王，在封地里无召不能出城，母子想见一面更是千难万难，想一想确实没有什么意思。


  
所谓天家富贵，亲情稀薄，像刘维这样想透了，确实如此。


  
但心里还是觉得不妥，看了刘维一眼道：“照你这么说，我就不该怀，不该生了？”


  
刘维笑着拉过孙清扬的手：“贵妃姐姐怎么一样？您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您生下的孩子，不拘男女，都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尽管生，多多生，生出来了臣妾帮您带着。反正臣妾是她们的庶母，除开不是从臣妾肚子里出来的，都一样。”


  
孙清扬的心里却像浸过冰水一般，没了火气，她幽幽说道：“妹妹你说得不错，在这宫里，不论生男生女，先不说能不能平安生下来，就是生下来，纵然吃好穿好的，何尝不是千难万难……或许，真不该怀了他。”


  
刘维大惊失色：“姐姐可不敢这么想，妹妹失言了，您可别听臣妾的，臣妾就是胡说八道而已。您不是说了嘛，孩子在肚子里，其实什么都知道，您可不能乱想，他会不高兴的。”


  
孙清扬摸了摸根本还没有任何变化的肚子，脸上滑过一抹坚毅之色：“那倒不会，我既然已经怀了他，自是要好好生他下来的。应该也没那么难吧，皇后是个大度的，母后更是体贴关怀，皇上平日里也宠爱，咱们姐妹和和睦睦，生下来了，怎么过还不是在自己吗？”


  
听着倒像自己安慰自己多些。


  
刘维松了一口气：“姐姐这样说臣妾才放心了，要真有个什么风波，岂不是臣妾的罪过。姐姐你可是说过，佛家讲，害了小生命，是妄添杀孽，会有报应的，臣妾来生，可不想走那畜生道去投胎。”


  
虽然自个儿仍然打算好好生下腹中的孩子，但听了刘维的剖白，孙清扬却知道一时半会儿无法将她劝转，只在心里暗自打算让她平日里多和小公主亲近亲近，或许因为喜欢孩子，就肯怀上一个也未可知。


  
“就算你暂时不想要孩子，也可以寻个避免受孕的方法，可不能屡屡推辞皇上的意思，如今可不比从前在端本宫里，总是拂逆皇上，小心定你的罪。”


  
刘维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姐姐放心，如今您已经有了身孕，自然该有人夺夺您的风头，免得大伙的注意力都在您的身孕上头，有人起坏心眼。丽嫔这会儿风头正劲，再加上几个美人，还有那两位——”她朝何嘉瑜那边努努嘴，“姐姐您暂时安全啦，等有需要，臣妾再去争那份宠。”


  
听到刘维处处为自己着想，孙清扬感动地拍拍她的手：“好妹妹——”


  
坐在刘维下首的赵瑶影，隐约听了孙清扬和刘维说的话，虽没听清，却见她俩亲亲热热地拉着手，笑道：“贵妃和淑妃两位妹妹说什么呢，这般亲密？”


  
两人刚才说的话题，即使是赵瑶影，也不好叫她知道，毕竟，像刘维这样大胆竟然不打算为皇家开枝散叶的想法，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万一传到了太后或者是皇上、皇后的耳朵里，都是重罪。


  
所以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没说什么……”


  
孙清扬见赵瑶影有些不悦，补充道：“我在说长宁宫里新酿的桂花酒，可惜不能陪你们一道喝了。”


  
赵瑶影看她俩都不愿意说实话，本有些失望，觉得两人是不是和自己生分了，听了这话笑起来：“那我们可要好好叨扰贵妃娘娘了。”


  
长阳宫里，袁瑷薇看着手里已经捻成粉末的凤尾酥，面无表情地说：“嬷嬷出的好主意，这些日子，果然皇上每日里都在本宫这里歇息了。”


  
她的乳母——蔡嬷嬷叹了口气：“奴婢知道娘娘您心里不痛快，但您想啊，皇上来得多，还不是您得了实惠吗？这样早晚下去，总能怀上一个的。”


  
自从知道贵妃怀孕，蔡嬷嬷就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在皇上来的时候讲后宫之中，暗箭难防，为了让孙贵妃顺利生产，请皇上装作专宠后宫里的一个姐妹，让其故意趾高气扬地招人恨，这样一来，众妃嫔的注意力自然转移，贵妃也就不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且，人人为了争宠，都会不遗余力地想其他法子，甚至会针对受宠的那个妃嫔，而有孕在身的贵妃反倒安全。


  
朱瞻基听了，想起之前自己宠爱孙清扬时，她的那份小心，从来不让自个儿连续三晚以上留宿长宁宫，千方百计让他去宠幸其他人，可不就是因为怕得的恩宠太多，会招来怨恨，就是这样，那段时间里，母后都屡屡训诫于他，再想到自个儿福薄的那几个孩子，孙清扬生瑾瑜时的早产，深觉这是个好主意。


  
自然，就选了出这个主意的袁瑷薇来给孙清扬当挡箭牌。


  
袁瑷薇一松手，手里的点心末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本宫知道，可这心里就是不痛快，一想到本宫这宠爱，其实是为了帮她挡着其他人，调开别人的注意力，本宫就恨得要死。凭什么好处都是她得了，本宫连这一点点宠爱，都要靠沾着她才能得到？”


  
蔡嬷嬷摇了摇头：“娘娘，您争那闲气干什么？这事不就是皇上和您才知道内情吗？其他人看到的，都是您近日来的得宠，皇上每晚过来，赏赐不断，咱有了面子，又得了里子，管它是怎么来的干吗？您是个能成大事的，怎么会这般沉不住气？”


  
作为袁瑷薇的乳母，一直跟着她这么些年，蔡嬷嬷能够说一些别人不敢跟她说的话。


  
袁瑷薇伏身到桌上哭泣：“嬷嬷，本宫知道，可这心里头，一想到阿芝死得那般冤枉，本宫却什么都没做就恨得牙痒，偏这回，还要同皇上说，皇上越宠着其他人，她就越安全。本宫这般憋屈，心里怎么不难受？”


  
蔡嬷嬷上前两步，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娘娘快别哭了，一会儿哭肿了眼睛，皇上来可得问了。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娘娘眼下最要紧的是固宠，早日怀上个一男半女，就算皇上开始的意思，是让您帮贵妃娘娘挡着众人的注意，日子久了，总能知道娘娘的好，您又何必为这纠结，伤着自个儿的身子呢？”


  
蔡嬷嬷敢给袁瑷薇出这招，也是因为冷眼旁观，皇上对贵妃的情意确实与众不同，并非一般的宠爱。


  
毕竟在这寂寂深宫里，多少女子都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就算贵妃容貌出众，再花容月貌，天天相对，君王也会看厌的，况且在宫里头，根本就不缺少千娇百媚的女人，对皇上而言，转头就能有新欢，却这么多年，对贵妃始终如一地恩宠相加，显然待她和其他的后妃感情不同。


  
蔡嬷嬷多年经营，用尽了手段，和皇上跟前的内侍搭上话，才知道皇上因为和贵妃青梅竹马长大，贵妃幼时还曾救过皇上的命，加之贵妃每每说话，都能点到皇上的心坎上，更别说皇上对贵妃的身子，也是爱不释手。


  
听说皇上登基之后，原打算今年就给贵妃的父亲、兄弟升官加爵的，被贵妃再三苦劝，才打算等贵妃这一胎生下来，再名正言顺地加恩。


  
这东西六宫的后妃，只有贵妃能够留得君心常在，皇上只惦记着给贵妃的家人赏赐，这样的情分，岂是其他仗着貌美如花、相互倾轧、尔虞我诈，但斗来斗去得到的却不过是刹那的恩宠与荣耀的妃嫔能比的？


  
新人来了，之前的丽人都成了旧人，只有贵妃，仍然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所以她劝丽嫔娘娘以帮贵妃挡煞示好于皇上，果然，丽嫔得了皇上的恩宠。


  
只要皇上肯到长阳宫来，来的次数多了，承孕的机会就多了，何必管这宠爱是真是假呢？在宫里头的女人，还是得有子嗣傍身才行。


  
尤其这会儿，皇上还没有儿子。


  
虽说人人嘴上都说贵妃这一胎，多半是男孩，但蔡嬷嬷知道，真心盼她平安生产的，没几个不说，只怕就连皇后，也不希望贵妃这一胎是男孩。


  
倒是丽嫔娘娘，怀上了，如果是个男孩，还没这么扎眼，说不准，熬着熬着，就水到渠成了。


  
所以，她再三宽慰袁瑷薇，不要在意帝王的情爱，要把握住自个儿能得到的实在。


  
听了嬷嬷的劝，袁瑷薇渐渐收了哭泣：“嬷嬷叫她们进来吧，本宫要梳洗更衣，皇上说他今儿个夜里还要过来。”


  
蔡嬷嬷喜笑颜开：“这就对了，娘娘管这份宠爱是真是假呢，只要怀上龙嗣，这假的也能成真的了，您看先前皇上对花美人她们几个新鲜，也顶多就是连去两晚，您这如今都有五六晚了，只怕明天皇后娘娘不说，太后娘娘都要训诫于您，所以您今儿个晚上，可得好好努把力，皇上过了今晚，总有几天不来的。”


  
袁瑷薇点了点头：“嬷嬷说得对，本宫要好好把握皇上过来的这些时间，你说，本宫今晚，劝皇上明天去哪里呢？”


  
蔡嬷嬷从桌上的妆匣里拿出里面的一对金凤钗：“香美人吧，她今儿个给您送来的这凤钗，用金叶锤压而成，栩栩如生，两支凤钗上共嵌了二十六颗粉红色宝石，是不是很好看？花美人、窦美人往后延一延，林美人还在病中，等她病好了，您再和皇上说吧。要知道应了您这些请求，以后在宫里头，您会更惹人眼的，皇上肯定能答应。以后，她们送来的好东西还会更多。”


  
“等到那个时候啊，咱们长阳宫，就能成为东西六宫里，最热闹的地方。”


  
长阳宫是内廷东六宫之一，位于咸阳宫之东、永安宫之北，因为远离乾清宫、坤宁宫，是东西六宫中最冷清的院落，初封袁瑷薇到这宫里时，她没少抱怨过，直到皇上赞她这儿有份窗棂日朗、雏树风轻的空灵，她才渐渐喜欢上这儿。


  
袁瑷薇接过那对金凤钗看了看：“是很好看，嬷嬷你说，这几位美人，家世并不昌隆，哪儿来的这么些好东西？”


  
今儿个，她让小豆子到坤宁宫告假后，除开皇后、贵妃有赏赐下来，各宫的妃嫔都送了东西来道贺，尤其以四个美人的最为贵重，除开鲁王朱肇辉进献到宫里的香美人送了金凤钗外，花美人送了对白玉镯，窦美人送了只翡翠盘，就连病中的林美人，都遣人送过来一支梅花竹节纹碧玉簪，东西全都是好东西，却一看就不是平日里妃嫔承宠后，相互间道贺应有的分量。


  
蔡嬷嬷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估计都是藩王们给的吧，几位美人，都是他们的体面，谁得宠多些，就是不能帮他们多说些话，皇上看着了，也能念着他们的好不是？”


  
她随口的一句话，却一语提醒了梦中人，袁瑷薇丢下了金凤钗：“嬷嬷，明儿个把她们的东西还回去，这几个人，咱们得远着点。”


  
蔡嬷嬷以为她在担心香美人几个年轻，会分了她的宠：“怎么了？娘娘是不喜欢她们吗？怕她们真争了宠去？您放心吧，皇上对她们，就像先前对何昭仪她们似的，图个新鲜，等再有了新人，一样就丢开手了。要说念旧情啊，还是得你们这几位在皇上还是皇太孙时迎进宫的娘娘们。皇上前日不是说了嘛，看到你们几个他能想起当皇太孙、太子的那些个日子，说还是你们和贵妃贴心，待她真心实意的。”


  
袁瑷薇一脸凝重：“不，嬷嬷，您想啊，既然几个美人都是藩王们送进宫里的，皇上心里，肯定提防着她们呢，也不知道那些个藩王有什么打算，万一和汉王似的，她们要出个什么事，咱们岂不也跟着栽进去了？还是小心些好，别弄假成真，把自个儿给害死了。”


  
蔡嬷嬷一听，连忙将那些个东西收起：“对对，还是娘娘考虑得周全，奴婢光想着这些美人是因为您得宠，想巴结您，倒忘记了她们说不定是别有用心。奴婢明儿个就带了人，一个个亲自给她们送回去，包管她们既承娘娘的情，又不会怨愤于您。”


  
袁瑷薇看着蔡嬷嬷收拾好金凤钗等物，想了想，又说道：“花美人是在咱们宫里住着的，嬷嬷您平日上点心，让下面的人盯着她些，别让她搅出什么事来，带累咱们。”


  
还没等袁瑷薇这话音消散，没几日，就传来花美人和窦美人冲撞了刚刚诊出喜脉的林美人，害得她滑胎的事情。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二十章　草敌虚岚翠


  
林美人这一滑胎，自是伤心欲绝，子嗣单薄的皇上龙颜大怒，但花美人和窦美人两个却连喊冤枉，怎么都不肯认罪。


  
皇后只好召了几个位分高的妃嫔，三堂会审，听花美人和窦美人当场辩白，再行处置。


  
原来，那日何嘉瑜奉皇后之命，领着焦昭仪、花美人、窦美人去给林美人送灵芝，诊出林美人有喜脉之事，皇上龙颜大悦，赏赐六宫……


  
在袁瑷薇那儿一连歇息了六晚，太后先是说皇后太过绵软，在皇上请安时发了话让换地，又将袁瑷薇召过去，叫她守着规矩，要规劝皇上，不可放肆，向皇后、贵妃学习，等等。


  
皇上一看，太后这儿对贵妃不再注目了，就按规矩，往其他的妃嫔那儿轮一轮，轮流召了何嘉瑜几个侍寝，尤其是将家里头献进来的人参送给林美人补身子的何嘉瑜，更是连幸三晚。


  
花美人见机，就拖了窦美人再去给林美人献殷勤，却不想，三个人在林美人榻前说了半天话，告辞的时候，花美人脚下一滑，扑倒了窦美人，窦美人向前倒的时候，双手正好压在了林美人肚子上，害得本来就有些胎象不稳的林美人小产了。


  
听了事情的经过，皇后就开口道：“好端端的，你们害得林美人滑了胎，还有何冤屈？”


  
“皇后娘娘明鉴，臣妾二人专程去探望林美人，怎么会那么傻故意令她滑胎呢？这出了事情，臣妾二人根本就脱不了身，臣妾就算要害人，也该先将自个儿摘干净啊，这样明显的动作，显然此事是有人陷害臣妾二人。”花美人口齿伶俐，申辩道。


  
“皇后娘娘，您得为臣妾做主，臣妾确实冤枉啊，若非花美人将臣妾扑倒，臣妾怎么也不可能倒在林美人身上，害她滑胎的。”窦美人平日虽然木讷，但这会儿却也知道陈述事实。


  
见窦美人只替她自个儿开解，花美人凤眼圆睁，瞪了她一眼：“不光是你冤枉，我也是冤枉的。若不是脚下滑了，怎么会扑倒你？”


  
窦美人却道：“谁知道你那一滑是有意还是无心？”


  
窦美人不喜欢花美人，四个美人里，花美人长得最美艳，而且，出身还低，只是一个舞伎罢了，却因为姿色出众，和她们一道封了美人，她觉得连带着自己，都低了三分。


  
花美人懒得和这拎不清的窦美人说，她朝着胡善祥磕头道：“皇后娘娘，臣妾邀窦美人去看林美人前，就和窦美人交代，说林美人怀了身子，我们过去就是问个安，让皇上看着几个美人间姐妹情深，也好似惠妃娘娘一般令皇上刮目相看，千万不能给林美人送吃食或贴身的东西，免得出什么岔子。”


  
“皇后娘娘您想，臣妾和窦美人既然如此小心，又怎么可能使出故意滑倒令林美人小产的昏招呢？事发当时，臣妾二人就被扣在了长春宫里，被拖走之前，臣妾细瞧林美人榻前似有油渍，只怕臣妾摔倒就是因为那油渍，所以臣妾怀疑，这次滑胎是林美人有意为之。”


  
听花美人这样一说，窦美人如梦初醒：“不错，臣妾当时被花美人扑倒，原是想千万别压着林美人，要往一边倒的，谁知却被人推了一把，堪堪地倒在了林美人的榻前，现在细想，林美人竟似把肚子送到臣妾手下一般，确实不关臣妾二人的事啊。”


  
皇后还没有说话，坐在她下首的何嘉瑜就冷笑道：“谁不知道龙嗣的贵重，林美人好不容易怀上一个，竟然会自个儿想把孩子弄掉？你们两个长点脑子，想想其他的说辞吧。”


  
皇后也觉得花美人和窦美人的说法可笑，但见这两人红着眼睛、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似乎确有冤情的样子，就叹了口气：“本宫想你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可能故意做什么歹事，这件事或是无心之过，但毕竟是因为你们的这次冲撞害得林美人掉了龙胎，罚你们也是应该的。你们两个因这无妄之灾着急本宫也能理解，可你们不该攀扯林美人，她才滑了胎，心里正难过呢，再被你们反咬一口，还不得气急？本宫劝你们还是老实认罪，等本宫禀过皇上，再定你们的罪。”


  
花美人连忙道：“皇后娘娘，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请皇后娘娘明鉴。”


  
何嘉瑜再度冷笑：“明鉴？你让皇后娘娘怎么鉴？真有什么油渍，这会儿怕也擦得干干净净了，只怕你也是早就想到了这点，所以随口扯个没办法证实的事情来搪塞，宫里头谁不知道你和林美人不和，竟然这般好心地再三去看她，怀的是什么心思，瞎子也看得出来。”


  
花美人虽然知道何嘉瑜不喜欢自个儿，但像今儿个这般连连针对她却也不曾有过，虽然何嘉瑜的位分高，但这样说她，纵是泥性的人也被激起了脾气，就看了何嘉瑜一眼：“惠妃娘娘平日里，也谈不上喜欢林美人，这一次，却巴巴地将家里头献上的老参送过去，您安的又是什么心呢？咱们在这宫里头，不过都是为了得皇上看上一眼半眼的，娘娘何必只许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呢？”


  
何嘉瑜向来看不起家世不好的人，加之花美人本是出身市井的舞伎，皇上将她与自个儿相比，颇有种受辱的感觉，所以才会一再针对花美人，听到花美人的这番说辞，倒不像是市井出来的能说出的话，心里便有了几分警惕。


  
她冷冷地看了花美人一眼：“本宫体恤林美人，是为皇后娘娘分忧，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本宫相比？不过是个跳舞的丫头罢了，竟然这般好口才，本宫先前倒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有这般颠倒黑白的本事。”


  
花美人却看向胡善祥：“皇后娘娘，臣妾不欲做这些口舌之争，只望娘娘好好查查此事，还臣妾清白。”


  
何嘉瑜自上回落胎之后，明面上虽然不显，但私下里却是性子里多了些乖僻，因此她心里虽然知道千重万重，都不及再怀上一个龙嗣来得重要，但被花美人如此视若无睹，公然蔑视，不由起了几分火性，揽下此事：“皇后娘娘您诸事繁忙，六宫里头事事都要您做主，不如这事就交给臣妾去查，定能够查个水落石出，让那奸佞小人没话可说。”


  
这回，连跪在一旁的窦美人也不肯再装聋作哑了，急声道：“皇后娘娘不可，惠妃娘娘先入为主，对臣妾二人有偏见，她怎么可能查得出真相呢？只怕查来查去，不过是坐实臣妾二人谋害龙嗣的罪名罢了。”


  
胡善祥也觉得何嘉瑜对花美人她们有偏见，就有些犹豫。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孙清扬道：“这事皇后娘娘肯定是没有时间去亲自查的，自是得有人帮着，难得惠妃开口，娘娘就应允了吧，至于她们说的公正，依臣妾之见，不如再挑两个姐妹一道查探此事，也就不怕一家之言，有失偏颇了。”


  
皇后点头称善：“贵妃这个法子好，就依你所言。只是挑谁好呢？”


  
何嘉瑜心里有些不快，觉得孙清扬和自己多年的情分，竟然偏帮着几个美人，言语就有些不快：“就是依贵妃娘娘所见，怕臣妾一人有失偏颇，再选一位姐妹就是了，何必那般多事，要选两位？”


  
孙清扬笑了笑，温言道：“要是那位姐妹与惠妃你各执一词，皇后娘娘听谁的呢？三个人，比较好判断些吧。事情既然是在长春宫发生的，少不得，赵姐姐得算一个。”


  
赵瑶影点了点头：“就是贵妃娘娘不说，臣妾也要请命，到底，林美人是在臣妾宫里住着的，她发生这样的事情，臣妾也有失护之责，自是该找出真相来。”


  
皇后想了想：“贤嫔算一个，还有一个，本宫看就淑妃吧——”


  
她话音未落，何嘉瑜就嚷道：“不可，不能让淑妃参与此事。”


  
刘维似笑非笑地看着何嘉瑜：“惠妃好大的口气，竟然敢驳皇后娘娘的话，你倒说说，怎么就不能算我了？”


  
何嘉瑜看看她，又看看赵瑶影：“你们两个一处，根本不用查，自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刘维不屑地说：“你当谁都和你似的，那么重的私心吗？不过，皇后娘娘，既然惠妃如此一说，臣妾倒不好加进去了，免得事情没查明，这宫里头倒吵得鸡飞狗跳的。”


  
何嘉瑜一听，几乎要当场发作：“淑妃，你说什么呢？谁私心重，你把话说清楚——”


  
刘维正待再辩，孙清扬笑说道：“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惠妃何必当真？淑妃你也少说两句，别叫妹妹们看了笑话，还以为咱们这些当姐姐的，多沉不住气呢。”


  
刘维就做眼观鼻鼻观心状，气得何嘉瑜有火发不出。


  
“你们几个要学学贵妃的气度，不要有事没事地争执。”皇后这会儿想起了赵瑶影、刘维的要好，略一沉吟，“如此也好，那就丽嫔吧，皇上最近对丽嫔你颇多赞词，本宫相信你定能够担当此任，好好和惠妃、贤嫔一道，查出这事的真相，免得有人受冤蒙屈。”


  
袁瑷薇想起那日和蔡嬷嬷分析的形势，这几个美人背后都是连着藩王的，不管查出的结果对哪方不利，都势必得罪她们身后的藩王，自个儿是一点儿也不想沾这事的，但皇后已经开口，再没有推辞的道理，只得无奈地起身应道：“是，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抬爱，定当和惠妃、贤嫔两位姐姐好好查出真相，不辜负娘娘的信任。”


  
禁了外面的宫女开口禀告，何嘉瑜几个悄悄走进了林美人所居的长春宫西配殿——承禧殿里。


  
透过珠帘，她们看到一个人影正靠躺在承禧殿次间的榻上。立在珠帘外的宫女见她们进去，连忙欠身施礼，有机灵的，施礼后，就朝里面招呼：“林美人——惠妃娘娘、贤嫔娘娘、丽嫔娘娘来看您了。”


  
宫女掀了帘，她们进去，便看到躺在榻上之人正是才滑胎不到三日的林美人。


  
她刚滑了胎，本来娇弱的身子看上去更是楚楚可怜，虽然神色看上去还算平静，但脸上未干的泪痕却显示她刚刚哭过。


  
“臣妾参见几位娘娘！”林美人见到何嘉瑜几个连忙从榻上坐了起来，就要下地跪迎。一旁伺候的宫女被她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将她扶住了。


  
“主子，您小心一些，若是摔着碰着累了身子，奴婢们可就没法对皇上交代了！”那宫女一边扶着林美人不让她起身，一边向何嘉瑜几个解释道，“皇上说林美人身子不好，遭了这样的罪，让她将息着，就是皇后娘娘来了，也没让主子起身施礼。”


  
一听皇上都发了话，何嘉瑜连忙上前按住还打算挣扎下地的林美人：“你这会儿身子还没好呢，别拘这些个虚礼，躺着吧。”


  
林美人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着脸道：“臣妾位卑人微，哪里就那么容易磕着碰着了？现如今龙嗣已经没了，再不怕磕碰的，娘娘们来了，怎么能这般托大躺着呢？”


  
那宫女却似被吓了一身冷汗：“主子，奴婢知道您重礼，但皇上交代过，您就当体恤奴婢们，万一您这小月子坐不好，奴婢们怕是脱不了伺候不尽心的罪名。”


  
林美人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讪讪地对何嘉瑜她们道：“请几位娘娘别见怪，也不怪她们大惊小怪。实在是皇上因为这事太生气了，出了这事之后，皇上来了大发脾气，将这里的宫女们都斥责了一遍，还让人往地上铺上了厚厚的毯子，其实眼下根本已经用不着。还只许臣妾在床上躺着，或者在榻上靠着，说是让好好养养，早些再怀上一个。”


  
何嘉瑜脸色变了变，看到林美人屋里铺的毯子，强笑道：“这是妹妹得皇上疼爱，你这番可是遭了罪了，也难怪皇上发脾气，这事确实太不应该，实属大意了。”


  
她想起自己那次落了胎，皇上虽然也生气，却不像待林美人这般小心，再想到自个儿因为探视了林美人一遭，就被连幸三晚之事，不由对林美人有了新的看法。


  
恐怕，林美人比自己想的还要得宠些。


  
赵瑶影也劝道：“你这坐小月子呢，就别讲这些个虚礼了，这月子里受了风以后可不好，等养好了身子，还怕没有施礼的时候吗？”


  
袁瑷薇没多说话，只笑道：“你这会儿，就躺下吧，免得皇上知道了，责怪我们几个刻薄他的美人。”


  
林美人这才躺回了榻上，刚才那说话的宫女帮她把锦被拉了拉，全身都盖严实，只露了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出来。她嘴角虽然有些笑意，眼里却带着凄楚可怜，因为在病中，没有装扮，看着比实际年龄更小了一些，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赵瑶影就有些怔怔：皇上看见林美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如自己那一瞬间的感觉，仿佛心都要融化了似的？


  
听到林美人说皇上让人给她寝屋里铺了地毯，袁瑷薇先还觉得有些奇怪，论长相，林美人虽然五官精致，水灵灵的一双桃花眼，但在四个美人里，还是比不上花美人的明艳，也就是和香美人堪堪比肩，明面上，好像也不及花美人受宠，但如今看来，她却是四个美人里最得皇上心的一个，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这会儿见林美人埋在锦被里的那张欺霜赛雪的鹅蛋脸，一脸可怜，她顿时明白了，平日里还不觉得，但林美人这样扮相的时候，除开桃花眼外，颇有些像早年的孙清扬。


  
只怕皇上见到她，想的也是长宁宫的那位吧？


  
袁瑷薇心平气和起来，看着林美人的目光越发柔和：“你就好好将养着，听皇上的话，等身子调理好了，再怀上一个。如今这个没了，可见是个没福的，等再怀上，定会是大富大贵的皇子。”


  
听着袁瑷薇的安慰话，林美人却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一点恨意，有些毛骨悚然。


  
但她只是泪光盈盈，轻声道：“多谢娘娘们体恤，臣妾这身子，本就比较弱，再经如今这场事，只怕很难再如愿。臣妾原想，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辛苦一些也无所谓，贵妃娘娘听说臣妾有了身子，还特意禀了皇后娘娘，让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比照她的份例，把臣妾肚里的孩子当她自个儿的一般养。宫里的姐妹们怕臣妾一人在屋子里待着憋坏了，总是过来探望，陪着臣妾说话，谁知，这孩子竟是个没福的……”


  
一语未完，她已经哽咽不成声。


  
何嘉瑜皱了皱眉，林美人这般我见犹怜的模样，难怪皇上会如此疼她，但这番做派，在自己几个面前使，她看着多少有些堵心。


  
自个儿当初怀孕，怎么没这么多的好处？更别说落胎之后，还能得皇上这般上心。


  
她压了压心头的不快，温言相劝：“既然是个没福的，就别去想他了，好好养好身子才是正经。我们今天来，一来是探望你，二来，也想问问当日情形。”


  
一听何嘉瑜问起当日，林美人更是哭得凄惨，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林美人身边的那位宫女就说：“林美人这几日只要一提起当日之事，就伤心难过得很，刚才还哭了一场。几位娘娘若是想问什么，不如就问奴婢吧，当日也是奴婢和另一个宫女月娥在一旁侍候的。”


  
袁瑷薇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欠身施礼：“回丽嫔娘娘的话，奴婢月嫦。”


  
赵瑶影是长春宫的主位，平日里林美人因为身子不好，到她眼前的时候并不多，但对承禧殿到底比其他人要熟悉些，听了这话由衷赞道：“月里嫦娥。林美人跟前的宫女都有这样的名字，难怪这承禧殿如同广寒宫一般，多了几分仙韵。”


  
那叫月嫦的宫女连忙说：“谢贤嫔娘娘夸奖，奴婢愧不敢当。就是林美人，也不敢和几位娘娘比的。要说仙韵雅姿，还得是娘娘们的宫里。”


  
袁瑷薇却沉了沉脸：“主子们能比不能比，也是你一个奴婢能做主的吗？你连你家主子的家都当了？”


  
还没等月嫦赔罪，躺在榻上的林美人已经强自挣起，另一个宫女忙扶着她，拿了个大迎枕放在她身后让她靠着。


  
“丽嫔娘娘，臣妾宫里的人不会说话，是臣妾没有管教好，您如果要怪，就怪臣妾好了。”说到后来，气喘吁吁，竟像是袁瑷薇要再责怪下去，就会将她逼死一般的情形。


  
见林美人如此护着月嫦，袁瑷薇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林美人不必如此，不过是怕她们欺你病弱，所以才说了两句。”


  
林美人连忙说：“月嫦心直口快，平日里最是忠心勤勉，臣妾十分倚重她，丽嫔娘娘就看在她平日侍候臣妾还算尽心的分儿上，饶了她这一回吧。”


  
何嘉瑜忍不住说：“丽嫔娘娘不过说她两句，哪里就说到饶不饶的分儿上了，林美人只管宽心。”又看向林美人跟前的那个宫女，“还不扶你家主子躺下，这要是受了风，有你们的好看。”


  
那宫女连忙和月嫦一道，将林美人重新扶着躺下，盖好被子。


  
林美人脸上露出倦怠之色，看着月嫦道：“娘娘们有什么要问的，你只管一五一十地回答，不要再说其他的，免得惹了娘娘们不快。”


  
袁瑷薇待要说什么，赵瑶影拉了拉她的衣袖，看向月嫦：“当日是个什么情况，你且说一说。”


  
月嫦回想了一下当日情形，说：“那一日，花美人和窦美人两个过来……”


  
两位美人和林美人见过礼后，性子活泼些的花美人就笑眯眯地说：“林妹妹你昨晚睡得好吗？我今日准备了一些笑话讲给你听，听了保管你笑口常开，肚子里的皇子听了快快长。窦姐姐说要来给你唱歌。”


  
林美人一听，她们过来是想给自己解闷，就说：“怎么好劳烦两位姐姐，两位姐姐坐下陪我说说话就好，你我姐妹同日进宫，彼此投缘，难得我怀了身孕，你们如此体谅，妹妹真是太感动了。”


  
花美人笑道：“我最喜欢到林妹妹这儿来，你就和解语花似的，瞧着都叫人神清气爽，难怪皇上那么疼你。就是姐姐也每日都盼望到你这殿里来，只是怕有时候会打扰了妹妹休息，让皇上、皇后娘娘怪罪。”


  
林美人忙道：“不打扰，不打扰，我喜欢你们来陪我说话。”


  
她们两个说话的时候，窦美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看上去温柔恬和。


  
月嫦娓娓而述，她的记性不错，何嘉瑜她们基本能够根据她所说的想象当时的场景。


  
“她们说了一阵闲话，奴婢记得当时花美人说……”


  
“我是一直有空的，倒是窦姐姐怕是以后没有多少时间过来了。”花美人捂嘴笑道，看了窦美人一眼。


  
“哦，为什么？”林美人看向窦美人。


  
窦美人抿嘴一笑，花美人却是抢先道：“窦姐姐她不知怎么的就得了太后娘娘眼缘，说是要她陪着去抄佛经呢。”语气中不乏有些嫉妒。


  
林美人听了笑道：“陪太后娘娘抄佛经啊，那得是多大的福分！窦姐姐快去吧，别在我这儿耽搁了，有花姐姐陪我说话也是一样的。”


  
窦美人却是瞥了那位花美人一眼，淡淡道：“不过是每日请安之后在太后的慈宁宫里待一个时辰，用不了多久的，下午还是可以过来陪林妹妹说说话的，皇上都说了，怕你闷着，让我们常来看看你。”


  
讲完了这事，花美人就和林美人告辞起身，谁知花美人站起后，许是起身太急的缘故，踩着了自个儿的裙子，就向窦美人扑倒，窦美人还没有完全站起来，被她这么一扑，就扑向了榻上，两只手按到了林美人的肚子上。


  
等奴婢几个和两位美人的宫女们将她们扶起，已经听到林美人在喊不好，肚子疼。


  
等太医来的时候，林美人这边已经血流了一床，太医摸了摸脉，说是滑胎了。


  
月嫦在说的时候，一脸愤然之色，榻上的林美人早已泣不成声，何嘉瑜三人少不得又安慰了她一番。


  
袁瑷薇还说要看看林美人的伤情，她刚从脚底下掀开林美人的被子，就被月嫦眼疾手快地压了下去：“丽嫔娘娘莫怪，我家主子是滑了胎，在内里的伤势，看也看不到的。”


  
袁瑷薇若无其事地坐回了原位：“噢，本宫听太医说，林美人的脚有些不适，所以想一并看一看呢。”


  
林美人因为正在伤心，听了袁瑷薇所说一时没有接话，月嫦就答道：“只是前日里下床时急了点，有点红肿罢了，太医开了药，已经没事了。”


  
袁瑷薇点点头：“前日？那就是林美人滑胎的那天喽？”


  
月嫦脸色变了变，像是在想袁瑷薇说的时间，过了一会儿答道：“是的，那日见了红，美人心里着急，挣着下地，结果就崴了下脚，如今已经不碍事了。”


  
何嘉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袁瑷薇和躺在被里犹自抽泣的林美人，把话题转开了。


  
不管林美人她们几次暗示时候不早了，三人仍然陪着林美人东拉西扯闲话了半天。直到外面有宫女进来道皇后那边派人过来问，惠妃娘娘几个什么时候能过去，皇后和贵妃还等着呢，才顺势起身告辞。


  
虽说她们是来探望自己，但这一番折腾下来，林美人已经苦不堪言，却脸上带着泪痕强撑着笑道：“臣妾派人送娘娘们出去。”


  
何嘉瑜正想推辞，袁瑷薇却笑道：“本宫正要遣了人回去帮着拿天麻过来给林美人炖鸡补补身子呢，先前没有来看过，也不知道你这身子究竟如何，不敢乱送东西。既如此，不如就让你的宫女陪着一道去取回来吧。”


  
何嘉瑜掩嘴笑道：“丽嫔真是一个伶俐人儿，善解人意，瞧本宫笨头昏脑的就没有想到要顺道给林美人拿些东西，难怪皇上最近这么喜欢丽嫔，丽嫔你以后可要多多提携一点我们啊。林美人，一会儿也派你的人陪着到本宫那儿取些血燕过来，血燕滋阴补肾、清热健脾、润肺养颜，像你这身子骨，早起煮点粥喝，再合宜不过。”


  
袁瑷薇面色不变，只淡淡一笑，似乎并没将何嘉瑜的话放在心上：“看惠妃娘娘谦虚的，您的位分可比我们高，要说提携，也得是您提携臣妾几个。”


  
赵瑶影习惯了她俩斗嘴，只是和林美人道了个别，说自己一会儿叫人送些好的当归、黄芪过来给林美人补气益中。


  
林美人则像是没有意识到眼前两位娘娘间的唇枪舌剑，依旧是一派委婉哀怜的样子，连声答谢道：“惠妃娘娘前儿个送来的老参还有好些呢，总从你们那儿顺好东西，臣妾惶恐。臣妾这儿也没有多的人，就让月娥跟着去跑两趟吧，臣妾在这里谢过娘娘们的厚爱。几位娘娘，既然皇上发了话让臣妾调养，臣妾就不起身送你们出去了。”


  
美人的份例是两个大宫女，四个小宫女，两个小内侍。林美人这里当然并不是真没有人用，让月娥去跟着取东西，不过是一个礼节罢了，比小宫女体面些，也表示对袁瑷薇几个好意的重视。


  
“歇着吧歇着吧，好好养身子，也好早日侍候皇上。”何嘉瑜亲热地对林美人说，仿佛两人是知交故友一般，“咱们都盼着美人早些康健，也好听听让皇上着迷的声音究竟是如何地好听呢。”


  
花美人当初是一舞惊四座，林美人得幸，听说是月下清歌，皇上听得赞为天籁。香美人是身有异香，擅棋。窦美人的笛音可比永乐朝时的权妃。


  
要不，那么多藩王进献佳人，独独就这四个得了册封呢，其他的，还在选侍上晃着。


  
林美人笑着点了点头：“臣妾不敢当皇上的夸奖，不过是姐妹们抬爱，以讹传讹罢了。既然皇后娘娘等着，臣妾也就不虚留几位娘娘了。”她转头看向月娥，“你就随娘娘们跟前的人走一趟吧，记得代我给娘娘们磕头道个谢。”


  
月娥和月嫦一样，都是眉清目秀白净的容长脸，只是不爱说话，面上的表情更加沉稳，态度更谦恭一些。


  
她目不斜视地朝着何嘉瑜几个行了礼，面色不改地等在一旁听命。


  
何嘉瑜几个这才告辞了朝外走去。


  
赵瑶影吩咐了身边的人去拿些当归、黄芪送过来，才和何嘉瑜、袁瑷薇一道出了长春宫。


  
袁瑷薇并没有让月娥和自个儿的宫女一道去长阳宫拿天麻，而是说反正何嘉瑜那边也有东西要取，不如月娥就和她们一道，等她们派出去的人拿了回来，两处并作一处带回去就是。


  
何嘉瑜听得目光闪了闪，笑道：“可不是嘛，反正我们到皇后娘娘那儿回话，娘娘必定是要问起你家主子情况的，由你这个她身边的人回禀，可不比本宫几个答得妥当吗？”


  
话已至此，虽然说得客气，但月娥却也知道再没有辩驳主子们的道理，垂头应了一声：“奴婢谨遵各位娘娘的吩咐。”


  
袁瑷薇就亲热地招呼月娥走到她的跟前来，倒让她自个儿的宫女退到了一边。


  
“本宫一见你和月嫦伶俐的样子就喜欢，你们两个是两姐妹吧，长得都是好样貌，做宫女真是可惜了。”


  
听了袁瑷薇的夸奖，月娥并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淡淡地说：“多谢丽嫔娘娘夸奖，奴婢不过是个下人，当不起您这么说。”


  
却没有回答袁瑷薇她和月嫦的关系。


  
何嘉瑜也笑道：“本宫也是瞧着你们两人这气度，比几个美人是一点儿也不输场，和丽嫔一般觉得可惜呢。对了，那一日，你也在跟前，有没有瞧着月嫦没注意到的事情？”


  
赵瑶影这会儿也明白过来，敢情这两人故意说要送林美人东西，原是调了她的人出来问话呢，怪不得方才自己几次想起身和林美人告辞，都被袁瑷薇悄悄扯住。她心里暗自一叹，像袁瑷薇、何嘉瑜这样的百转心思，怕只有贵妃能够与之相比。心里更是打定主意，这次的情况不管什么，自己只管暗记下来，禀了贵妃就是。


  
月娥却是个闷葫芦，想了半天回话道：“奴婢想了想月嫦方才说的，应该没有什么漏的。”


  
袁瑷薇笑而不语，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一个不稳，滑了一下，月娥眼明手快地将她扶住：“娘娘慢些，这段鹅卵石小径凹凸不平，您仔细点儿免得摔着。”


  
还没等月娥扶着她站稳，袁瑷薇突然问：“当天推窦美人一把的，是你吧？”


  
月娥脚下一滞，然后说：“娘娘这话问得蹊跷，奴婢怎么可能推窦美人呢？”


  
袁瑷薇却似刚才根本就没说那话似的，心有余悸地轻拍自个儿胸口道：“幸好你扶得及时，不然本宫今儿个怕是要摔着了。那一日，扶窦美人起身的是你？”


  
月娥低声道：“当时混乱，奴婢哪儿能记得那许多，林美人流了许多血，大家都慌了神，奴婢更是只顾着照顾主子，还是月嫦姐姐说‘窦美人您怎么按着我家主子的肚子’，奴婢才注意到窦美人扑到主子了。”


  
袁瑷薇轻轻拍了拍月娥的手：“林美人真是多亏了你们姐儿俩，那一日若不是你们，只怕她也像本宫今日似的，狠狠摔倒了，不等窦美人她们过去，就保不住胎了吧？”


  
月娥已经呆住，半晌，没有移脚，也没有说话。


  
袁瑷薇冷眼看着她：“你是还想护着你家主子吗？”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二十一章　芍药妖无格


  
袁瑷薇之前进长春宫时，走这一段鹅卵石小径时崴了下脚，虽然不重，却也有些疼。到了林美人那儿，她细细注意林美人几回，见只要自己几个看向她，她就会忍不住在被子里缩缩脚，再注意观察月嫦和月娥，发现她们的面色多少有些不自然。


  
她心里头就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也许，那日林美人不小心摔着了，已经有滑胎之象，正好花美人和窦美人前来探望，她就顺水推舟，将这事冤枉到了那两个的头上。


  
她想验证下自个儿这想法对不对，所以就假借要看看林美人的伤情掀她的被子，果然，被月嫦挡住了。


  
她就想如果月嫦、月娥走到这段路上时，突然见人闪了腰崴了脚，会不会露出什么神情来？


  
她用了调虎离山之计，是算定林美人只会在月嫦、月娥两个人里选一个，不会让其他人陪着去取东西，毕竟，她心里有鬼加之摸不清她们的用意，肯定得用自己最信任的人。


  
好在，何嘉瑜和她斗嘴惯了，她说的话别人没明白，何嘉瑜却心领神会，将林美人跟前的人调了一个出来。


  
月娥沉稳，不多话，林美人派她出来，是想着她比月嫦更不好套话，但她可能没注意到，通常这样的人，会有另一方面，也就是遇到事情，她的反应、变通不会有月嫦快。


  
林美人这样做其实袁瑷薇能够理解。


  
有一个先她进宫，而且先她怀上了龙胎，身份还高出她一大截，比她更受宠的贵妃在前面，她这一胎，生下来不会更引人注目，若是自己不小心掉了，只会招来埋怨她太不用心，没照顾好龙胎。


  
但若是遭人陷害，凭空就增加了皇上的怜惜，因怜生爱，皇上会因此更注意她。


  
而且，花美人长得比她好，性子比她伶俐却不及她受宠，她心里只怕也知道自个儿是占了有几分像贵妃的便宜，这要是整出了个小产，皇上只怕就会联想到贵妃那一胎如何如何，还不得多怜爱她几分？


  
能更得宠爱，同时一举拉下两个和她比肩的美人，少些竞争对手，何乐而不为？


  
如今的后宫虽然掌权还在皇后手中，但贵妃已经再度怀上身孕，说不准就是个男孩子，那么像贵妃的林美人，肯定有大把出头的机会。但如果怀孕生子，这一年两载地下来，说不定花美人几个就已经越过她去了。


  
她怀的子嗣可没法和贵妃相比。


  
况且太医还说这一胎有些不稳，那简直就是胎儿不够健康的另一种说法。所以林美人别说是不小心摔着引起的滑胎，就是故意整掉，袁瑷薇也觉得能够理解。


  
虽然，林美人柔嫩纤弱的样子扮得还不错，至少无论如何，表面功夫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在同为女人的袁瑷薇看来，却依旧还差了一些火候。


  
假扮出来的，骗男人没问题，但落在同样是此中高手的女人眼里，就多少能够看出端倪。


  
她相信何嘉瑜也多少看出了些问题。


  
皇上日理万机，肯定没时间注意这些女人的小心机，但她们不同，她们在宫里成日盘算的就是人心，比较的就是谁更得宠，凭什么上位，注意的就是彼此新换的衣裙、描眉画眼，一点点异样都逃不过去。


  
尤其像何嘉瑜和袁瑷薇，一早进宫，本身又属于心思颇深的，从永乐朝、洪熙朝看到宣德帝，后宫里妃嫔们争奇斗艳的招数层出不穷，她们早已经千锤百炼。


  
不光是林美人，月嫦的态度，也不大像一个宫女应该守的规矩，林美人要下地给她们请安，她竟然再三挡着还搬出皇上来，倒像她是个主子。


  
联想到林美人后面的晋王，袁瑷薇觉得，恐怕这两个宫女，早在指给林美人之前，就是晋王的人，到了承禧殿，不过是方便晋王更好地掌控林美人。


  
几个美人的相争，她也乐得坐山观虎斗，但她不想管那么多，惹上晋王，她只想查清林美人滑胎这事的真相，在皇上跟前挣个脸。毕竟贵妃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如果皇上因为这事对自己刮目相看，假宠变成了真宠，自个儿说不定也能早日承孕，怀个一男半女，再晋一晋位分。


  
皇上总说贵妃聪慧，她要让皇上看看，她袁瑷薇也是玲珑心肝。


  
所以，就假借自个儿崴了脚，故意诈上月娥一回。


  
看到月娥呆怔的样子，袁瑷薇知道自己纵然没有猜得全中，也八九不离十。


  
何嘉瑜也看出了一些端倪，但她乐得让袁瑷薇出头，她平日里虽然说话直接，但心里却是个有成算的，宁可人家当她是口没遮拦没什么脑子的莽撞货，也好过别人知道她的百转心思。而且，几个美人相争，她们这个时候抢着出头的最后不一定会有好结果，形势不明的时候，与其跳出来与各方树敌，还不如收敛锋芒，藏到暗处。


  
韬光养晦才是宫中长久的生存之道。


  
所以，她挑头揽下这事，却并不独自承头来查事情的真相。


  
她知道袁瑷薇心思多，就像还在给咸宁公主当伴读的时候，孙清扬在灵谷禅寺遇险时，袁瑷薇就能忍到关键的时候，捅她一刀，还让她说不出话来。


  
那是个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的，有袁瑷薇在，不管查不查得出真相，都能给皇后她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何嘉瑜知道，宫里头位分高的，就她们几个，虽然她挑了头，但肯定不会只让她一个人查，林美人住在长春宫，赵瑶影是必须得管这事的，她就可名正言顺地推掉刘维，把袁瑷薇算进来。


  
她还知道孙清扬有做事情喜欢几个人一起的习惯，认为一起做事，处理的时候就算一个人看不全，其他人也可以补益。


  
果然，孙清扬开口就说她一个人查这事不大合适。


  
袁瑷薇又承下了这事。


  
何嘉瑜觉得自个儿如今在后宫的这些纷争中，总算先人一步，占了先机。


  
听到袁瑷薇问月娥的话，看到月娥呆立在场，她也不吭气，只笑眯眯地看着月娥。


  
这时赵瑶影也问：“月娥怎么了？丽嫔说的话怎么听起来好像这胎是林美人自个儿掉的，冤枉了花美人和窦美人？”


  
何嘉瑜有些不屑地看着赵瑶影，孙清扬怎么会和这样一个笨人在一起？这样明显的事情，她都看不出来，可见这女人的心思若是全在男人身上，其他上面就会呆傻许多。


  
赵瑶影的真实、拙朴在何嘉瑜的眼里就是笨。


  
她和袁瑷薇曾在背后嘲笑赵瑶影对皇上的一片心，这都二十五六的人了，同床共枕那么久，还见到皇上就脸红心跳的，酸不酸呀。而且，在宫里这么些年，一点没学会争宠邀艳，就会说自己的一片真心皇上总能感觉到，用那些虚假的东西，是对不起自个儿对皇上的真情。


  
赵瑶影在何嘉瑜的眼里，完全就是那种把傻当可爱的女人，因为书读得太多，读愚了，所以一味地把现实美化，见花落泪见月伤心的呆子。


  
看人家林美人，一样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人家就能装出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味道来，赵瑶影白白虚长了十岁，怎么就那么不通透呢？


  
要不是几人同时进宫，处了这么些年，多少有了些感情，何嘉瑜简直都不想搭理赵瑶影。


  
贤嫔，贤惠、贤淑、贤良……赵瑶影可不就是占一个贤字。可男人不会因为你的贤爱上你。单纯地爱一个人当然不需要使用招数的，但想要对方爱上你的话，就需要心计、技巧和手段。


  
尤其，这个男人还是皇上。


  
何嘉瑜不敢说朱瞻基爱她，毕竟，在这宫里头，她们都知道朱瞻基的心里头，一直就是孙清扬最重。


  
但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比赵瑶影受宠。


  
相比赵瑶影这种心比较软，比较容易被男人打动，容易爱上他的女子，皇上显然更喜欢那种心肠比较硬，不容易被他打动，对他比较冷淡的女子。


  
比如孙清扬。


  
到现在何嘉瑜也看不出孙清扬对朱瞻基的感情有多深，但偏偏皇上就把她宠得没有边。


  
她自问做不到孙清扬那样，毕竟他们打小的情分，谁也替代不了。


  
但她知道，和贤良淑德相比，男人更喜欢美的。


  
皇上最喜欢贵妃，除开青梅竹马的情分外，还不是因为贵妃生得美？


  
后宫里的新人们，皇上最先宠幸的那个，一定是最美的。


  
林美人有贵妃的清，却没有贵妃的艳。


  
所以最先得幸的是花美人，何嘉瑜甚至断定，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将来最受宠的，也一定会是花美人。


  
恐怕，林美人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她要借此机会，除掉花美人，至于窦美人，谁叫她运气不好，得了太后的青眼，这对心比天高的林美人来说，自然也被视为了劲敌。


  
可赵瑶影还在傻傻地问：“如果丽嫔所说是真的，为何林美人要这样做呢？”


  
何嘉瑜叹了口气，将那点不屑、怜悯掩了起来，对赵瑶影低声笑道：“丽嫔如今也只是猜测，究竟林美人为何要这样做，只怕还得问了她才知道。”


  
那边袁瑷薇见月娥一直不说话，已经如同闲聊般地问她道：“你既然如此护着你家主子，可知道宫女多大岁数能够出宫？”没等月娥回答，她已经自问自答了，“一般的宫女二十五岁就能出宫，但主子们身边伺候的大宫女却要到四十岁之后听从主子的安排才能放出去。”


  
她同情地看着月娥：“你呢？你几时能够离开这寂寞深宫？抑或是一直老死宫中？花一样的人儿，就这么萎了谢了，不怨不恨吗？”


  
月娥是大宫女，若是林美人能够升到高位，她自然能够水涨船高，若是林美人时运不济，那么月娥就会连活下去都难。


  
而眼下这情形，若是林美人不能够解释清楚，显然以后的前景未明。


  
袁瑷薇这话提醒了月娥，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娘娘明鉴，并非我家主子有心隐瞒，实在是那日主子被人冲撞不小心摔着，胎象有些不稳，恰巧碰到花美人和窦美人前去探望，将主子再次碰着，所以才导致了滑胎。我家主子也是没办法啊。”


  
何嘉瑜已经走到跟前，冷笑道：“你倒转得快，这件事为何早不说？那日冲撞你家主子的是何人？若是林美人之前没有摔着，只怕花美人和窦美人那一碰，也未必能够滑胎吧？”


  
月娥低着头，眼睫毛轻颤。


  
“到了这会儿，你还不说吗？看来，只有叫林美人到皇后娘娘跟前说个清楚了。”


  
“不要，主子刚刚小产，以她的身体若是再三折腾，只怕命都保不住。”月娥抬起头，冲口而出，“那日里，林美人被贵妃娘娘推搡见了红，贵妃娘娘还威胁林美人不许说出去半个字，林美人害怕，所以嘱咐奴婢们对这事守口如瓶。”


  
听到这事竟然牵扯上孙清扬，袁瑷薇和何嘉瑜交换了下眼神，两人都隐隐有些兴奋。


  
赵瑶影不露声色地看了看跟着她的宫女，有个小宫女，就趁人不注意闪到了一边，溜走了。


  
“怎么是贵妃娘娘？这事从来都没人提起过，你可想好了，别胡乱说话，要是查出来你话里有假，可是要直接打死的。”


  
听了袁瑷薇的话，月娥脸上现出一抹坚毅之色：“奴婢所言，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何嘉瑜转了转眼睛，厉声道：“坤宁宫就在前面了，有什么话，你这会儿也不必说了，直接到皇后娘娘跟前去讲吧。本宫可告诉你，若是查出你诬陷贵妃，别说你，就是你家主子，也脱不了干系。”


  
说出了心里要说的话，月娥这会儿倒镇定下来，迎着何嘉瑜的目光，坦然道：“奴婢不敢。”


  
见月娥如此神情，何嘉瑜和袁瑷薇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些惊疑：难道这事真和贵妃有关？


  
赵瑶影这会儿却笑了，看着月娥轻声道：“落子无悔，你和你家主子既然敢设局陷害贵妃，就自求多福吧。但愿……你们能够全身而退。”


  
她了解孙清扬的为人，若真是对林美人有什么不痛快，根本不会使阴谋手段，直接就是阳谋，当面锣对面鼓地施压。


  
所以她压根儿就不相信月娥所说的。


  
月娥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奴婢知道贵妃娘娘在这宫里的地位，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林美人不肯给人说，宁可自己受那无妄之灾，奴婢这两天成日见她哭泣，也不知如何安慰，今儿个若不是丽嫔娘娘目光如炬，瞧出有些不对，奴婢本也打算照主子的话，把这事烂到肚子里。”


  
赵瑶影的嘴角浮起一抹讥讽：“是吗？本宫还以为你是觉得花美人、窦美人无辜受冤枉，心里不忍，所以打算说出实情呢。”


  
月娥垂了垂眼睛：“花美人和窦美人与奴婢并不相干，奴婢的心里，只忠心我家主子。”


  
“忠心？”赵瑶影轻笑道，“忠心到为你家主子颠倒黑白吗？”


  
月娥抬起头，气愤地说：“贤嫔娘娘，奴婢知道您和贵妃娘娘交好，但您也不能这么说奴婢，您方才派人去给贵妃报信，您若是心里不怕，干吗要让人去给她报信？”


  
赵瑶影只是因为这事来得突然，所以让人去给孙清扬知会一声，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但被月娥这么一说，倒显得她跟着做贼心虚了。


  
何嘉瑜勃然色变：“贤嫔，皇后娘娘既然说了这事是咱们三个人承头，论理，你就是叫人去给贵妃说，也应先禀了本宫，你怎可自作主张？”


  
赵瑶影撇了撇嘴：“有人对贵妃娘娘起了歹意，臣妾当然要告诉她，若是禀了惠妃娘娘，您会让臣妾派人前去吗？”


  
“你——”


  
袁瑷薇不耐烦道：“好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别在这儿做些口舌之争了，咱们还是去坤宁宫，请皇后娘娘听了再定夺吧。”


  
到了坤宁宫里，胡善祥听了众人所说，惊惧不已：“怎么可能，贵妃平日里谦恭谨慎，怎么可能推搡得林美人落胎？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你把当日情形详细说来听听。”


  
月娥就把当日的情形说了一遍。


  
原来，为了胎儿康健，林美人依照医嘱，每日清晨日出之后，都会到长春宫附近散步。那天早晨，她想着这些日子桂花开了，就想到樨香园里去走走。那一日，她正在金桂树下看花，却看到贵妃带着人远远地过来，本打算上前请安，可远远就听见贵妃跟前的人叫小宫女守着园子，不让闲杂人进来。


  
林美人想许是贵妃想独自赏花，得个清净，就悄声叫月嫦、月娥陪着她站远些，好在樨香园里林木杂密，若是有心藏着，贵妃那边的人也看不见她们三个。


  
谁知这一藏，却听见了大事。


  
贵妃娘娘和她身边的一个姑姑说什么就是当了贵妃到底不及皇后金贵，她韬光养晦这么些年，连皇上都不疑她有二心，只盼着这一胎是个男孩，能封上太子，皇上也好废后……


  
林美人毕竟在孕中，站得久了有些脚软，脚下就滑了滑，贵妃那边听到动静，就将她们三个找了出来。


  
当场贵妃就变了脸色，问她们听见什么没有。林美人和月嫦、月娥就一味装傻，说是站得远在赏花，只隐约听到笑声，没听到什么具体内容。


  
贵妃将信将疑，让林美人无事早些回长春宫好好安胎，却在林美人施礼告辞时，推了她一把，看着跌倒在地的林美人警告道，不管听没听见什么，都管好自个儿的嘴，不然下一次她就不只是推搡这么简单了。


  
月娥讲完后，哭倒在地：“可怜林美人被贵妃那一推，当场就见了红，回到屋里，还不敢声张，恰巧又遇上花美人和窦美人那一扑，如何还能保住孩子？林美人也并不想冤枉花美人和窦美人，可是贵妃这一桩事，林美人如何敢说？如今奴婢既然说出来，或是打死或是发配到浣衣局，奴婢都认了，只求皇后娘娘可怜我家主子，平白受这无妄之灾。”


  
听到林美人竟然是因为知道贵妃对后位有了觊觎之心落的胎，皇后更是惊疑，若月娥所说是真，这些年贵妃修身养性的功夫还真是了得，不光自己被瞒了过去，就是太后、皇上何尝不是蒙在鼓里？


  
何嘉瑜道：“皇后娘娘，这事只听林美人这边的一面之词，怕难作准，况且，这说不定是月娥为了救她家主子，胡编出来的，咱们还是叫了贵妃和林美人来，听听她们怎么说吧。”


  
皇后想了想：“林美人这会儿刚刚小产，不易挪动，就请惠妃和贤嫔再跑一趟，去问个明白，既然月娥说当日月嫦也在，你们俩就分开问，若是这事有假，她俩的话总有对不上的，你们留点心，看是不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何嘉瑜和赵瑶影应声去了。


  
皇后又吩咐人去请贵妃来一趟。


  
袁瑷薇道：“方才贤嫔已经派了人去禀知贵妃这事，只怕贵妃这会儿，已经到这儿来了。贤嫔也是因为和贵妃姐妹情深，并不知这事竟然牵扯到贵妃谋夺后位之事，皇后娘娘莫要怪她。”


  
皇后闭了闭眼睛：“说什么贵妃谋夺后位，这事她们离得远，或许听差了也未可知，本宫是不信的，贵妃这么些年，如同本宫的左膀右臂，对你们也是谦恭礼让，时时劝慰皇上，让后宫里的姐妹雨露均沾，要说她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本宫第一个就不相信。”


  
但是想到月娥方才所说，贵妃说她自个儿这么些年隐忍不发，韬光养晦，都是为了一击而中，而皇上自登基以来，宠爱贵妃愈隆，皇后心里又有些没底。


  
难道，孙贵妃就像先皇的郭贵妃似的，恃宠而骄，生出了谋夺后位之心吗？


  
袁瑷薇面有忧色：“虽说这宫里头，人人都向往皇后娘娘您这个位置，入主中宫，母仪天下，何等荣耀？但总得拎拎自己有几斤几两，依臣妾所见平日里贵妃娘娘的为人，她应该不会起这样的心思。只是这事牵扯到后位之争，为免皇上事后责怪，臣妾建议皇后娘娘还是请了母后过来听听，她老人家见多识广，贵妃又是自小养在她的膝下，应该更能判断出这事的真伪。”


  
胡善祥明白，丽嫔这是提醒她，贵妃若是真有心觊觎后位，又得皇上宠爱，这事稍微处置不好，自个儿就会被皇上厌憎，不如请了太后来坐镇，若贵妃真有什么不对，太后处置了她，总比皇后下手，来得容易些。


  
她点了点头：“丽嫔所言有理，这事确实得母后来处置，不如你就帮本宫跑这一趟，去请了母后过来。”


  
“皇后娘娘客气了，这是臣妾分内之事。”袁瑷薇施礼后，就连忙带着人去慈宁宫里请太后。


  
在路上，少不得将情况一五一十地给太后讲了一遍。


  
等她们到了坤宁宫时，何嘉瑜和赵瑶影已经从长春宫问了话回来，还将月嫦带了过来。


  
众人给太后请安之后，皇后连忙请太后上座，笑着解释道：“本该到慈宁宫去的，却请了母后移驾至此，实是因为不好将她们都整到您那儿去扰了清净，臣妾又不便离开，故让丽嫔过去请您，还望母后莫要见怪。”


  
太后看着皇后，慈祥地笑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皇后就该坐镇中宫，发生这样的事情，当然要到你这坤宁宫里来断官司，怎么能上慈宁宫去？你当然应该留在这儿等哀家过来给你做主，要是你随意走开，那岂不是中宫之位随意能动了？”


  
听了太后这饱含深意的一段话，皇后知道不管贵妃是否真的参与此事，太后都是偏向自己的，心里头大安。


  
落座之后，太后问何嘉瑜：“方才哀家在路上已经听丽嫔讲了情由，你们到长春宫问话，都问出了些什么？”


  
何嘉瑜忧心忡忡：“母后，林美人先怎么都不肯说，只是一味哭泣，后被臣妾逼得没法，讲出了当日情形，竟是与月娥说的一般无二。而且臣妾还打听了当日清晨，贵妃确实带了人到樨香园里赏桂花，香美人当时也在那儿附近，和她的宫人都说曾见到林美人从樨香园里出来，脸色很难看，从时间上来说，贵妃那日确实曾与林美人相遇。”


  
赵瑶影蹙眉道：“就算她们曾经相遇，贵妃也不可能做那样的事情，依臣妾之见，这定是林美人和她的宫女们陷害贵妃的阴谋。”


  
何嘉瑜抬眼看了赵瑶影一眼：“可你问月嫦的情况也是如此，难不成她们事先想好了要陷害贵妃？既然如此，又何必先冤枉花美人和窦美人呢？”


  
“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手法罢了，惠妃也看不透吗？”


  
随着刘维清脆的话音落地，孙清扬带着益静、桂枝和她一道进了坤宁宫的大殿里。


  
“臣妾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荣贵金安。”


  
和往日里请安施全礼不同，孙清扬这回请安，不过是福了福身子。


  
何嘉瑜几个和孙清扬、刘维互相见礼后，等孙清扬落座，何嘉瑜笑道：“贵妃娘娘这身子越来越重了，今儿个连请安都只能欠欠身。”


  
孙清扬淡淡一笑：“反正我谦恭守礼，也一样会被人说成包藏祸心，还不如就依皇后娘娘前儿个所说，怀了龙嗣，一切以龙嗣为重，不要行那些个虚礼了。”


  
太后有些不高兴：“谁这么说你了，这眼下里，不是还让你坐着的吗？”


  
皇后见气氛有些不妙，连忙圆场：“母后，是臣妾一早叫贵妃不要拘礼，一切以肚子里的孩子为重，她总不听，今儿个这样才对了。”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看着太后阴沉的脸，孙清扬偏了偏头，笑道，“母后，若是臣妾这会儿不是身怀有孕，还能坐在这儿吗？”


  
太后沉声道：“事关皇上的子嗣，照你所说，我们问都不该问你了？”


  
“不是不该问，而是这样问的方式在臣妾看来，是母后和皇后心里，分明已经信了她们所说的话。若不然，林美人小产，不能挪动身子，而臣妾这怀着身子不足三月，按理，本不该被请到坤宁宫问话的，皇后娘娘这般做，母后可有觉得不妥？”看了看太后的脸色，孙清扬笑起来，“臣妾没猜错吧，母后也觉得皇后这般做理所应当，可见，你们都是不信臣妾的。”


  
皇后面上微赧：“贵妃，本宫不是不信你，实在是这事关系到龙嗣，你平日身子又康健，所以没有多想，就请了你过来问问。”


  
见皇后竟然颇有些赔小心地给孙清扬解释的模样，太后沉了沉脸：“先前不说，就你这会儿的骄纵样子，哀家也有些相信你平日里有欺凌皇后之嫌了。清扬，你变了。”


  
孙清扬面上淡淡：“母后，您相信一个人的时候，她的谦恭叫您心疼，她的骄纵令您觉得是真性情；当您不信的时候，谦恭是伪善，骄纵是张狂。母后，变的不是清扬，是您的心，自皇上登基封臣妾为贵妃以来，母后待臣妾和从前，就如云壤之别，到了这会儿工夫，只怕臣妾不管说什么，做什么，您也是宁可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听见的，不会相信臣妾了吧？”


  
她曾为太后对自己的态度变化伤心难过许久，后来想过来了，并非亲生的母女，到底隔着肚皮，太后当年怜她惜她，也不过是因为她懂事乖巧，若她无用，只怕早就被太后弃若敝屣。


  
在太后的心里，亲情永远屈于国事之下。皇后是一国之母，在太后的心里，自是千重万重，半点也不能容她僭越，皇上许她以副后之仪，这本身就令太后忌讳，为了平衡，太后也会防微杜渐，压制于她的。


  
况且，还有郭贵妃的事情在先，孙清扬有时从太后看自个儿的眼神里，都能感觉到寒意。


  
只怕当时，太后对郭贵妃的感情，也颇为复杂吧，后宫里传说郭贵妃是被太后逼死的，未见得是空穴来风，女人的妒忌，真的是能够叫人疯狂，异地而处，孙清扬不敢肯定自个儿能比太后做得更好。


  
所以，她对太后的感情，由从前的倾慕敬仰，变得十分微妙，有些伤感又有些释然。


  
何嘉瑜掩嘴笑道：“贵妃娘娘真是巧舌如簧，母后和皇后请您过来，不过是想听听事实的真相，怎么到您这儿，就成了不相信呢？若是不信，直接定罪就是，何必还请您过来问起当日情由，多此一举？”


  
孙清扬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逼退何嘉瑜的目光后，方才看着太后说：“母后，若臣妾说绝没做过这样的事情，您信不信臣妾？”


  
太后面无表情道：“哀家只信证据，你若是拿得出证据来证明你自个儿的清白，哀家自然信你。那一日，你有没有去樨香园？有没有遇到林美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们的说辞哀家已经听过了，现在听你说说吧。”


  
闲来无事，太后总会想到洪熙帝、郭贵妃临死前的那一晚上的种种，把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对白反复回放，她想，若非洪熙帝早逝，以他对郭贵妃的宠爱，只怕自个儿的后位早晚会是她的，竟然在临终前让自个儿放郭贵妃去儿子的封地荣养，这样的恩宠，连他走后她如何过活都替她打算好了，可有想过自己的感受？


  
也正是这个原因，太后对自己儿子待皇后尊重却冷淡的种种都看在眼里，甚至有的时候有种错觉，今日的皇后就如昔日的她一般，有着中宫的位分，却没有中宫的尊崇。她还是个能够运筹帷幄的，毕竟和洪熙帝少年夫妻，也曾恩爱缱绻，患难与共多年，如今皇后却是从一开始，就没得过皇帝的怜爱，加之性子平和，如今已经整得后宫里头人人眼中只有贵妃，这样下去，岂不是皇后成了虚架子？


  
所以太后原就想，不管这事和贵妃有无关系，她都存心借此事要杀杀贵妃的威风，抬一抬皇后，也敲打敲打皇上，免得他这样宠妾灭妻下去，导致国本不固。


  
不想，却被打小在她身边长大的孙清扬进来就看出了神色间的不对，既然说开，太后也无意遮掩，直接让孙清扬自证清白。


  
孙清扬点了点头：“去过，也确实遇到了林美人。臣妾自从有了身子，初一、十五给两宫请安外，每日清晨早膳过后，都会到樨香园里走一走，这在宫里，并不是什么秘密。那一日，会遇到林美人也并不奇怪。但臣妾当日只是问了林美人的身体如何，和她讲了讲孕中应该注意的一些事情，实在不知道推搡之事从何而来。”


  
底下一直跪着的月娥、月嫦听了孙清扬的回答，都抬起头，愤恨地看着她。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二十二章　芙蕖净少情


  
月嫦更是不顾规矩，大声说：“贵妃娘娘，您怎可如此信口雌黄？当日里，分明是您怕我家主子听到了您觊觎后位之事暴露，威胁我家主子，推了她一把，才导致她胎象不稳的。当时，您后头的那位姐姐还劝您，说林美人怀着身子呢，叫您息息怒，别伤了龙嗣。您还笑说别说伤了，就是直接拿掉，皇上也是信您不信我家主子的。”


  
立在孙清扬后边的，正是她的大宫女之一，桂枝。


  
听了月嫦的话，太后用手指了指桂枝：“她方才所说，可是实情？”


  
桂枝跪了下去，给主子们请过安后，看看孙清扬，又看看太后，吞吞吐吐了半天，方才唯唯诺诺地说：“贵妃娘娘不是那个意思，她是和林美人开玩笑的，我家娘娘早就说过，若是健康的胎儿，别说推搡，就是跑跳也不会有事，是林美人身子太弱，才会有那样的事情。”


  
众人色变，桂枝这回答，虽说没有直接指认，但确实说明孙清扬当时推搡过林美人。


  
坐在孙清扬身边的刘维低声对她说：“姐姐，你这跟前的人都反水了，你可得小心，设这么个局，恐怕她们花了不少的力气。”


  
孙清扬神色未变，笑着对刘维说：“如今，只怕也就是你和赵姐姐仍然信我了。”


  
太后已经对桂枝喝道：“当日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你老老实实说来，若是有半句隐瞒，就是贵妃想护着你，哀家也不能容你。”


  
“贵妃娘娘那会儿正和益静姑姑说话呢，奴婢站得远，也没听清她们说什么，突然就听到有树枝被折断的声音，然后贵妃娘娘问‘谁’，益静姑姑就让奴婢到园子里看一看，奴婢循声过去看，就寻了林美人和她的两个宫女出来，她们说是在园里看桂花，奴婢记得林美人当时脸色有些苍白，贵妃娘娘还问她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吓成那样……”


  
尽管桂枝说得含含糊糊，但众人都听出来了，当时因为林美人她们藏在园子里，听到不该听的话，贵妃听到动静，叫人找了林美人出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推了林美人一把。


  
太后盯着桂枝道：“到了这会儿，你还打算护着贵妃吗？月娥她们都说，听见贵妃威胁林美人，怎么你就说什么也没听见？”


  
桂枝头也不敢抬：“奴婢站得离贵妃娘娘有几步，贵妃有些话是附在林美人耳朵前说的，奴婢确实不曾听见什么。”


  
那边刘维看着孙清扬轻笑：“臣妾都不知道姐姐几时和林美人那般亲密了，竟然会附耳和她说话？”


  
孙清扬摊了摊手：“咱们慢慢听吧，就当看戏，看她们能编出什么样的花来。”


  
赵瑶影有些担心：“有母后坐镇呢，她如今本就疑心你对皇后之位有觊觎之心，只怕这次你如果拿不出证据，不能善了。”


  
孙清扬笑了笑：“那一日，跟着我的，可不只是桂枝，还有益静姑姑呢，虽说小宫女们都被打发在园子里采桂花了，也并不是没人在跟前，就凭她们，也能指鹿为马吗？倒是母后，本就有些先入为主，只怕被她们这样一搅和，更要认为我对皇后不利了。”


  
这边太后听了桂枝的话，已经在问：“你是大宫女，不守着贵妃，难道不怕她走路磕碰，会摔着吗？编出这样的谎话，狗奴才，就该重重地打。”


  
桂枝连连磕头：“那日贵妃娘娘让我们到园里采些桂花酿酒，所以就益静姑姑在她身边，奴婢寻了林美人她们出来，是跟在后面的，离着有几步，听不清贵妃娘娘所说也是有的。”


  
孙清扬听了还笑着低声和刘维她们说：“看来还不算太笨嘛，竟然知道真话假话掺到一起说，听起来，倒像是真的一般。”


  
她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桂枝，神情有些悲悯：“先前福静走的时候，叫本宫提防着些你，本宫还笑她杯弓蛇影，认为你对皇上不过是少女怀春，一阵就过去了，想不到还真让她说着了，说说吧，是谁许了你好处，让你这样诬陷本宫？她们许了你什么好处，是说能帮着你得到皇上的宠幸吗？那本宫就在这儿告诉你，诬陷本宫的人，皇上只会要你的命，谁许了你好处，你也得不到。”


  
桂枝大惊失色：“贵妃娘娘，奴婢只是将当日情形回禀太后娘娘，并未说半句不利于您的话，您怎么会说奴婢诬陷于您呢？至于对皇上，奴婢怎敢有非分之想？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求娘娘饶了奴婢的性命。”


  
她连连磕头，这次可比方才磕得重许多，等皇后喝止时，头上已然磕出了血迹，触目惊心。


  
皇后这会儿神情也有些不快了：“贵妃，事情还未查明，你怎可如此对桂枝说话，你这样一吓，她还敢说实话吗？”


  
孙清扬嘴角露出一丝讥讽：“实话？她要是说实话倒好了。臣妾只是可怜她被人利用，尚不自知，还沾沾自喜以为能够得逞。”


  
桂枝的脸上流露出一点后悔之意，但很快她抬起了头，看着孙清扬道：“奴婢绝无非分之想，方才所说，也只是奴婢当日所见，奴婢自问并没有对不起娘娘的地方，还请娘娘可怜奴婢平日里侍候您还算尽心，别这样吓奴婢了。”


  
她的目光，始终不敢和孙清扬对视。


  
孙清扬摇了摇头：“朽木不可雕也，你自己找死，休怪本宫没有救你。”


  
太后听了这话，却越发觉得孙清扬张狂：“哀家还在这儿呢，你们就在下面嘀嘀咕咕，这是想串供吗？”


  
孙清扬若无其事道：“臣妾不敢，请母后继续问吧。刚才她不也说了嘛，在臣妾跟前的是益静，益静，你去给母后她们说说，当日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益静点了点头，走到殿中跪下回话道：“奴婢益静，见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各位主子。”


  
刚才她随孙清扬进坤宁宫时，已经跟在其身后给众人请过安，这会儿因是单独上前，就再次依规矩报了自己的姓名。


  
太后问道：“刚才桂枝所说，可是实情？”


  
益静垂眼答道：“有真有假，并不全是真话。”


  
何嘉瑜性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太后问你话，还敢如此托大，快些将当日情形禀与太后、皇后知道。”


  
益静抬眼看了孙清扬一眼。


  
那一眼中，有无奈，有抱歉，有情非得已，有毅然决然……还有绝望。


  
孙清扬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惊，喝道：“慢着——”


  
太后的脸越发阴沉：“贵妃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连益静也要恐吓吗？”


  
孙清扬却没有回答太后的话，只看着益静道：“无论是什么原因，本宫都希望姑姑你所说的，是真话，这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解不开的难题，纵然本宫做不到，皇上他一定可以……”


  
“够了——”太后喝道，“贵妃，哀家怜你怀着龙嗣，虽然她们都指证你，但仍给你一席之地，礼待于你，你若再这般放肆，休怪哀家不容你。”


  
刘维拉了拉孙清扬。


  
片刻之后，孙清扬起身施礼：“母后请恕臣妾关心则乱。”


  
太后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好生坐着吧，别再多嘴多舌。”


  
孙清扬再度朝益静看去，益静却已经垂下了头，她那样子，令孙清扬生出不好的感觉来，只觉得她完全是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


  
她刚才之所以阻止，就是因为益静只要说出对她不利的话，无论太后她们信或者不信，她今日是不是能脱身，益静都只有死路一条了。


  
就像刚才她给桂枝留生路一样，对益静，这个陈丽妃娘娘跟前的旧人，孙清扬更是有种怜惜，相处的这一年多时间，益静在她跟前处处尽心尽力，从益静的话里话外，她都能够感觉到，益静是那种非常忠心护主之人。


  
现在，益静竟然也跟她们掺和到这件事里，孙清扬感到非常痛心。


  
然后，才是想到她自个儿，益静这一开口，只怕，自己今日难以顺利脱身了，她抚了抚肚子，好在，这会儿怀着孩子，再怎么着，她们也不能要了她的命。


  
益静清了清嗓子，将当日情形说了一遍，竟是与月娥、月嫦说的一般无二。


  
看到众人震惊的神色，孙清扬仍然是一脸平静，只是在心里，觉得有什么被抽走了一般，有些空荡荡的感觉。


  
这些她跟前的人，虽然是主仆，但因为彼此间真心实意地相待，原是有些朋友的情分在里面的，桂枝反水，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心里已经在反省自个儿是不是对奴婢们关心不够，等到益静那一眼看过来，她就想起了云实、杜若，甚至还有福静。


  
这不是打小在一起的情分，到底不是一条心啊！


  
听完益静所说，半晌，太后方问道：“按你这说法，贵妃觊觎后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何从前你一直不报，却要到今天才说出来？”


  
“天下高位，有德有才者居之，中宫之位何尝不该如此？贵妃娘娘论德、论才、论貌，样样都胜过皇后娘娘，理应入主中宫，皇后娘娘若是有自知之明，就该让贤。作为天命所归之人，贵妃娘娘福德深重，本就该是皇后，是一国之母，你们认为她是觊觎后位，在奴婢看来，那却就该是属于她的位置，理所当然的事情，只待时候到了，自会水到渠成，有什么需要报的？”


  
益静脸上又浮现出一抹略带诡异的笑容：“至于那林美人，她竟然仗着与贵妃娘娘的相貌有几分相像，得皇上宠爱，到樨香园里偷听贵妃娘娘说话，还对贵妃娘娘出言不逊，奴婢气不过，就推了她一把，谁知她那么不经事，竟然当场就跌倒在地，贵妃娘娘是为了奴婢，才对她说当日之事不许对外讲半个字，否则会要她的命……”


  
孙清扬叹了口气，益静不知因为什么陷害于她，却临到头里到底没有忍下心，竟然将林美人的滑胎之事揽到了她自个儿的头上，没有伤害龙嗣之罪，只是觊觎中宫之位，太后就很难以死罪处置她了。


  
可这样一来，益静自个儿却绝无活路。


  
果然，听到益静竟然敢当众人的面说孙清扬天命所归，太后怒不可遏：“大胆的狗奴才，真是上有所好，下有所效，你家主子有非分之想，连你也这般张狂，来人，将她拖下去杖毙。”


  
后宫里选皇太孙妃曾经占卜的卦相，一直是太后心里的恐惧，若按袁天师所说，当日里胡善祥与瞻儿是天作之合，但孙清扬的命相却会贵不可及，这岂不是有中宫易主之兆？国母不安，则天下不安，一国之母更替，国本不固，太后极怕因此会引起大明朝动荡。


  
除开对皇后的怜悯之心外，在太后的心里，她决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对大明不利，即使，那个人是她的儿子，也不能败坏了祖宗的家业。


  
既然命相上她俩都和瞻儿相合，那么，只要此消彼长，将孙清扬压下去，胡善祥的位置，就牢不可破。


  
所以，她必须要帮着胡善祥压服孙清扬。


  
听到太后要将自己杖毙的话，益静突然笑了起来：“不用了——”她的嘴角淌下一抹血迹，“奴婢自知背主和伤害龙嗣，哪一条都是足以要命的重罪，百死不足以赎其身，已经事先服了毒……”


  
孙清扬在看到益静嘴角的血迹时，已经在喊刘维身边的宫女去叫太医，等她转过头，益静已经倒在地上，向她这边爬过来。


  
益静的身后，是一条浅浅的血迹。她服的竟然是令七窍流血的重毒。


  
孙清扬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托住她的头，叹道：“你好傻，本宫不是说了嘛，天大的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为什么要这样，赔上自己的性命来冤枉本宫呢？”


  
“丽妃娘娘——”益静努力地张开口，声音小得只有孙清扬才能听见，“她没死，她们拿了她的随身之物来威胁奴婢，奴婢要保她，只能舍了您，对——不——起……”


  
看着死不瞑目的益静，孙清扬闭了闭眼睛，露出不忍之情。


  
益静虽然害了她，她却对益静恨不起来，甚至在这一刻，想到的都是益静这一年多如何尽心尽力地服侍她，给她讲宫里错综复杂的人事，宽解她因太后对自己冷淡带来的种种不开心……


  
刘维和赵瑶影过来扶起孙清扬：“姐姐您怀着孩子呢，赶快起来。”


  
见赵瑶影将孙清扬扶回了椅子上坐下，刘维转身吩咐一旁呆立的内侍：“还不将人抬出去，在这殿里头好看吗？”


  
两个内侍过来抬益静尸身时，孙清扬对刘维低声道：“厚葬她，这样忠心护主之人，别叫她暴尸荒野。”


  
刘维虽然不知道益静方才说了什么令孙清扬如此，仍然点了点头答应：“她这般害姐姐，您还护着她……”她转头对那两个内侍说，“抬出去将人好生安葬了，完了禀告本宫葬在哪儿，本宫要派人告知她的家人。”


  
因为殿里空旷，上头坐着的太后只看到益静倒下后朝孙清扬那边爬，而后孙清扬掩面而泣，刘维让人将尸体抬了出去，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还赞刘维反应快，处置得当。


  
看到神情怏怏不快坐在椅上的孙清扬，太后说道：“连你身边的人，都说你对后位有觊觎之心，你还有什么话讲？”


  
孙清扬神情恻然：“母后，大家刚才都听到了，益静是自个儿认为臣妾应居后位，并非说臣妾曾讲过这样的话，难不成这天下间奴才们的想法，都要她的主子跟着承担吗？臣妾纵然有罪，也不过是御下不严，何来对后位有觊觎之心？而且您也看到了，益静说出这话，就服毒自尽，焉知她不是为人所迫，所以才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何嘉瑜道：“可她之前也说，林美人她们，是因为听了不该听的话，所以你才让人寻她们出来的。”


  
“不该听的话，就是觊觎后位吗？惠妃是因为先听了月嫦、月娥她们的诬陷之词，所以认为益静所说不该听的话，就是她们所说的本宫有觊觎后位的非分之想吧？她一个小小的美人，不管本宫说什么，都不该偷听，都是听了不该听的话。至于林美人她们所说，本宫推搡于她，益静不也说了嘛，是她推的，本宫不过是为了护她。”


  
孙清扬嘴角浮现一抹冷笑：“就算你们不相信本宫所说：那日之事根本是她们合伙编出来陷害本宫的。要去相信这些个人的一派胡言，那么按益静所供，本宫也顶多只是个御下不严，纵奴行恶之罪吧？”


  
太后经事最多，立马想到，之前益静所说的话，确实并未明指她自己当时在和孙清扬谈论后位之事，只是说林美人她们听了不该听的话，所以连自己在内，都认为她所说与月嫦、月娥讲的一般无二。


  
但这小小的区别，却被孙清扬逮着利用了。


  
不管孙清扬当日有无说过觊觎后位之言，太后认为，她平日里必定有那样的心，流露过那样的想法，不然，益静也不敢说出那样的话语。


  
而且，她口口声声说林美人陷害她，但林美人为什么会赔上子嗣做这样的事情呢？在这后宫里，子嗣才是妃嫔们的立身之本，林美人除非疯了，不然怎么会做出那样的傻事？


  
若贵妃做出这样的事情都不能严惩……看看端坐一旁沉默不语的皇后，太后叹了口气，今儿个这事，要是不灭了贵妃的威风，只怕皇后摄制六宫，不过是形同虚设，这后宫之中，早晚都会变天。


  
想到大明的天下，想到言官的弹劾，想到儿子将会因废后背上的骂名……


  
太后思忖片刻，沉声说道：“若不是你平日里有那些个想法，怎么你跟前的人会说什么天命所归的荒谬之言？怎么会如此胆大妄为，连林美人都敢推搡？只是御下不严，你倒真是推得轻巧，天下之事都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说那益静是被人逼迫说出大逆不道之话，依哀家看来，她倒更像是畏罪自尽，不然她连性命都不顾了，还害怕人逼迫什么？”


  
“只怕是她也知道，你对后位有非分之想，早晚会引来杀身大祸，所以索性一死干净，也省了哀家将她杖毙的痛苦。你说冤枉，林美人为何要冤枉你？难不成她一个小小的美人，冤枉了你，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吗？蚂蚁如何能撼动大树？她就是因为知道你在这宫里跺跺脚都会地动山摇，所以连你的一个奴婢推搡于她都不敢说出来，贵妃，哀家今日才知道，你在这后宫之中，已经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如今你怀有龙嗣，哀家不能罚你不能打你，但你这样的失德，已经不堪为人母亲，小公主在你的手上，只会如你一般，目无尊长。自即日起，小公主归到皇后名下，宗谱之上，为皇后所出，日常教导交由皇后……”


  
“母后——”太后话没说完，孙清扬一听要将瑾瑜抱给皇后养，连忙起身跑到殿中跪下，潸然泪下，“母后，请您收回成命，臣妾愿意领罚领打，您废了臣妾的贵妃之位也可以，千万别将小公主从臣妾跟前抱走……”


  
赵瑶影和刘维一并跪在了孙清扬的身边，刘维道：“母后，这事毕竟不能只听奴才们的一面之词，贵妃平日里谦恭谨慎，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事情？还望母后斟酌。”


  
何嘉瑜和袁瑷薇目光对视了一下，两人一同起身跪在殿中：“母后，纵然贵妃有错，母后也可以慢慢教导，她如今怀着龙嗣，不宜哀伤过度啊。”


  
皇后也开口求情：“母后，母女连心，小公主之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母后，求您，臣妾求您——只要不把小公主从臣妾身边抱开，您怎么处罚臣妾，臣妾都不会有半点怨言。”孙清扬话语里已经有泣血之音，“母后，臣妾求您了，您曾说皇上当日养在皇祖母膝下时，您日日揪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怎么能这样对臣妾呢……”


  
太后神色间闪过一丝不忍，她有些犹豫、迟疑，但转瞬间，她想到若孙清扬这一胎生下男孩，亦可以此为借口将其归于皇后，完全杜绝皇上以后废后的可能，就将不忍和犹豫压在了心底，一字一句地说：“贵妃失德，不能再担当教养小公主之职，即日起，交与皇后。至于贵妃如今所怀龙嗣，等……”


  
“等贵妃诞下所怀龙嗣，观其言行，再行定夺去留。即日起，贵妃于长宁宫禁足，没有朕的允准，任何人不得前去探望。”


  
听到这话，见朱瞻基走了进来，孙清扬松了口气，她抬起头看着朱瞻基：“皇上——”


  
朱瞻基对她做了个安慰的眼神，走上前，坐到太后身边，笑道：“母后，贵妃惹您不高兴，儿子就罚她诞下龙嗣之前，禁足于长宁宫，至于小公主，就依您所言。只是皇后身子弱，照顾大公主都力有不逮，再加上小公主恐怕太操劳，依儿子之意，不如就由淑妃负责平日教导，贤嫔在一旁帮着，她们两个素来稳重，母后大可安心。”


  
只用一句贵妃惹了母后不高兴，就将所有的事情轻轻揭过，这是不管贵妃有没有做下那些个事情，他根本就不打算追究了？太后看到朱瞻基笑意里的冷意，知道他因为孝道，不能当场忤逆自己，但并不满意自己对孙清扬的处置。


  
太后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皇上，你才过来，都不知道贵妃做出什么事情……”她把林美人等人所说挑要紧的讲了一遍，“连贵妃跟前的两个贴身随侍都供认不讳，其中一个还畏罪自尽，如此失德，她怎么能再居贵妃之位，尽教导小公主之责呢？皇上待贵妃情分不同，哀家也知道，但如今她犯下这样的事情你还护着，岂不叫这六宫里失望？”


  
朱瞻基看着跪在地上的刘维等人，指了指：“若是贵妃真有失德之处，她们怎么会跪在地上为贵妃求情？母后，不过是些奴才的话，您听了别尽往心里去，说不准是贵妃平日里御下太严，令她们心生不满，所以串通起来陷害她呢。”


  
“你们都起来吧，扶贵妃先坐着，她还怀着身子呢，不能久跪。”


  
看着孙清扬坐回位上，朱瞻基才又对太后说：“就算事情是真的，也不急在这会儿处置，不管怎么说，她如今怀着龙嗣，一切以龙嗣为重，林美人那儿才掉了一个，母后您应该也不愿看到她这个再出什么问题。而且，儿子刚才不是说了嘛，贵妃惹得您不高兴，禁足长宁宫，小公主也依着您，归于皇后名下，只是皇后身体不好，由淑妃她们照看。若母后觉得这样还不够，真要处置她，也等她生下龙嗣再说吧。”


  
太后知道再说下去，就要和皇上弄僵了，但皇上越是这样宠贵妃，她越是担忧自个儿所害怕的会变成现实：“她做下这样的事，怎么能再居贵妃之位？享副后之仪呢？”


  
朱瞻基压着性子道：“母后，儿子都将她禁足长宁宫了，宫门都出不了，还能享什么副后之仪？至于贵妃之位——”


  
他嘴角轻扯笑了笑，颇有些讥讽之意：“母后不是还等着贵妃肚里的那一个生下来也归于皇后嘛？要是降了她的位分，贬为美人之类，就是生下龙子，因生母卑贱，也不能当皇后嫡子来养，岂不是违背了母后本意？依儿子所见，还是等她生下龙嗣，再论其他吧。”


  
见太后还不吐口，朱瞻基转向胡善祥：“皇后，你代朕劝劝母后，母后年事已高，本该在慈宁宫里颐养天年，你却一点小事就去烦扰于她，不能为朕分忧，为朕尽孝，朕感到很痛心。”


  
皇后被朱瞻基的目光看得一寒：从皇上进来，就不曾正眼瞧过自己，眼下听他的话意，只怕已经把这笔账算在了自己的头上。


  
她委屈地说：“皇上您忙于朝廷上的事，出了这样的大事，臣妾怕您说臣妾做事独断专行，行为偏颇，当然要求助于母后……”


  
“那么皇后你是赞同母后如此处置贵妃喽？”


  
看着朱瞻基阴沉的脸，皇后急切道：“当然不是，母后对贵妃爱之深、责之切，虽说小公主在臣妾膝下，臣妾定会视若己出，但毕竟母女连心，若贵妃因此伤怀抑郁，却也不利于她肚子里的孩子，臣妾是赞同皇上的，一切缓缓再说，待贵妃生下龙嗣，再行处置。”


  
她看着太后说：“母后，您就念在贵妃身怀有孕的分上，先饶了她，待贵妃产下龙儿，再行定夺吧？”


  
“母后，您也听见了，皇后也说一切待贵妃生下龙嗣，再行定夺。这六宫之中，毕竟是皇后在主持宫务，母后和儿子，都不好越俎代庖吧？”


  
太后知道朱瞻基不肯废了贵妃的位分，是因为知道这一废，孙清扬若无大功，很难再提上来，无形中就增加了他将来想废后的难度，但朱瞻基怎么都不肯让步，甚至用皇后才是六宫之主来说事，再僵下去，只能令皇后夹在中间为难。


  
只能以后再想他法了。


  
太后叹了口气：“就依皇上的，待贵妃生下龙嗣，再行处置吧。”


  
朱瞻基站起身：“好了，淑妃、贤嫔，你们先送贵妃回去休息，商量下小公主平日里的教导之事，公主年幼，不宜离开生母，挪宫之事，等她满了三岁再说，你们平日里，就多辛苦一些，两边跑跑。”


  
“自今日起，贵妃正式禁足长宁宫，除淑妃和贤嫔可前去教导小公主外，任何人不得探望，直到贵妃生下龙嗣。”


  
听到朱瞻基前面说他和太后都不应越俎代庖管六宫之事，这会儿却一连发出几项旨意，且桩桩件件都有回护孙清扬之意，众人不由惊呆了。


  
皇上这意思，是根本不相信贵妃对后位有觊觎之心，还是根本无所谓贵妃觊觎后位？


  
太后直接开口意图阻止：“皇上——”


  
对太后不满的责怪，朱瞻基如同没有看见一般，笑说道：“母后这半晌只怕也累了，儿子和皇后送您回慈宁宫好好休息吧。”


  
下座的孙清扬听到朱瞻基说小公主不用挪宫，已经完全放松下来。


  
虽然以后小公主名分上归于皇后了，但日常教导由刘维和赵瑶影负责，和先前就没什么大的区别，让她禁足长宁宫，这样以后宫里头再有什么纷杂，也惹不到她的身上，皇上这是在变相保护她。


  
至于三岁以后挪宫，不过是皇上的缓兵之计，等到了那会儿，他肯定不会让小公主离开自己。


  
听到这样的回护，她知道，他是全然相信自己的，根本没将那些人的诬陷听进去半句。


  
美目流转，朝望向她的朱瞻基嫣然一笑。


  
看着已经被朱瞻基半扶半搀起来的太后，她盈盈下拜：“臣妾多谢太后、皇上、皇后恩典，禁足之后，必当每日三省吾身，改了臣妾昔日言行不当之处，以报今日之恩。”


  
太后冷哼了一声：“哀家也不求你报答，只望贵妃真正能够反省，明白各司其职、各安其位的道理，再别有那非分之想就好。”


  
孙清扬淡淡一笑：“‘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臣妾要那后位来做什么？母后多虑了。臣妾恭送母后回宫，祝母后万福金安。”


  
望着太后她们的背影，孙清扬渐渐握紧了衣袖下掩着的双手。


  
刘维扶起她：“姐姐，我们也回宫吧。”


  
皇上跟前的内侍陈会福却跑了回来，扬声说道：“传皇上口谕，贵妃跟前的人，虽然举报有功，但若是宫里头人人都效法于她，做出背主之事，主子们岂不连觉都睡不好了？有功要赏，赏其家人白银百两。有罪要罚，杖毙吧。”


  
“林美人那两个，回去好生开导你家主子，叫她明白什么是该听的什么是不该听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在这宫里头，都是有规矩的，以下犯上，别说贵妃只是推了她一把，就是贵妃要了她的命，皇上也觉得应该。她自个儿的身子不好，胎儿滑落，不要成日怪这怪那的，花美人、窦美人受此无妄之灾，升为婕妤，以示压惊。”


  
听到陈会福所说的皇上口谕，一旁跪着的桂枝早已面无人色，冲着身边的月嫦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们先前不是说林美人能……”


  
月嫦却趁众人都在跪听皇上的口谕，无人注意她们，迅捷地拔下桂枝发上的银簪，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她的太阳穴里……


  
待位分最低，跪在后头的花婕妤、窦婕妤听到宫人的惊呼回身，却发现月嫦、月娥已经瘫倒在地，指着倒在血泊里的桂枝惊叫：“她，她用银簪子扎自己，自尽了……”


  
花婕妤看看坤宁宫里的宫人们，吩咐道：“快将这里收拾干净，别一会儿皇后娘娘送太后回来了，看着堵心。”


  
宫人们立刻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不多会儿，桂枝的尸身被拖了出去，坤宁宫正殿里的血迹被洗刷干净，一切都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二十三章　问情为何物


  
长春宫，承禧殿。


  
回到林美人跟前的月嫦将在坤宁宫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而后，神色看不出悲喜道：“如今看来，这次任务已经失败，请美人上路吧。”


  
林美人躺在榻上没有应声，她的眼睛看向头顶的虚无之境，半晌后方才起身轻声道：“这么快啊！月嫦，你说王爷他们若是知道皇上竟然会宠贵妃到这样的地步，会不会改变计划？真可笑啊，当初进宫的时候，我还雄心勃勃，认为定能够将皇上的宠妃取而代之，摆脱这死士的身份，却不想到头来，丢了子嗣，都得不到他的心……上路？上路也好，省得待在这深墙宫院里，费尽心机却落得厌憎。”她拿起月嫦放在桌上的小瓷瓶，在手里把玩，“你说，我死了，她们能成功吗？”


  
一旁的月嫦无奈地笑了笑：“美人应该知道，作为死士，咱们完不成任务的下场，我想，有了您的前车之鉴，她们会努力做得好些。”


  
林美人沉默了片刻，问道：“我上路之后，你们是打算出宫还是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先到浣衣局之类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待一两年，再谋后动。好在那些主子高高在上，岂会记得我们这些奴婢的面孔，换个装扮，也就没人能认出来了，或许将来还有机会帮到她们。”


  
听了月嫦的回答，林美人笑了笑：“小心，你们姐妹的样子，并不像你想的那般平常，尤其你二人在一起的时候，一双姐妹花，还是很惹眼的。出去一个吧，万一再失败，还能活一个。”


  
月嫦的嘴角咧开一丝苦笑：“进到这宫里，是咱们自己选的，不完成王爷给的任务，全家性命都不保，哪儿还有什么活路？做死士最好的结果，是能换种身份重新开始生活，如果能够完成任务，或许还有可能，失败了，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若是王爷死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得到解脱？”立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月娥突然开口问道。


  
林美人和月嫦均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月嫦喝道：“你乱说什么？王爷也是你能说的吗？好大的胆子，你不要命了？”


  
林美人镇静下来：“她不能说，我反正要死了，倒可以说说真话，也不怕被人告密。你们不要想那样的好事，送进宫里来的人，都是服了东西的，每个月的十五，要是接不到解药，就会毒发身亡，除非能够找到解毒之人，否则永远都不可能逃离王爷的控制。王爷活着，我们得听他的，王爷若是死了，只怕我们死得更快，我先走一步了，以后你们两个的解药，就找她们去拿吧。”


  
她伸了伸手：“你们再侍候我最后一回，把笔墨摆上来，我要写封遗书，之后你们呈给太后，或许，将来能够助一助她们。”


  
咫尺间生死相绝，阴阳隔月缺花飞，手执着鹤顶红，眼含着别离泪，杯中见血封喉，怎比人心狠毒？今去也，望各自珍重。


  
慈宁宫里，太后看到月嫦捧上的遗书，半天不语。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月嫦泣不成声，“您要为我家主子做主啊，美人当日听到皇上的处置，食不下咽，想着无辜冤死的龙嗣，久久垂泪，竟然趁奴婢们不注意，留下这血书，服毒自尽。若不是因为贵妃，我家主子怎么会红颜薄命，怎么会走上绝路啊？”


  
太后皱了皱眉：“这事皇上已经定了，不必再说。你家主子既然去了，哀家会告知下面，让他们以婕妤之份厚葬你家主子，你们姐妹，是想出宫还是留在这宫里，也都随你们的意，这点小事，哀家倒能安排。”


  
月嫦一听太后不愿因此事与皇上发生冲突，虽然这是一早就料到的结果，但她面上仍然浮现出不能置信的表情：“太后娘娘，贵妃飞扬跋扈到这样的程度，您还不出手管教吗？今儿个我家主子会因为她，失了龙嗣还被皇上厌憎，今后谁知会不会轮到其他的妃嫔？说不定，这宫里头的贵人们一直怀不上孩子，贵妃就是始作俑者，要不然，怎么会别人都接二连三出问题，只有贵妃能够一次次怀上身孕？太后娘娘，您好好想想，求您了，为林美人申冤啊，这宫里头，除了您，谁还能救皇后，救那些个可怜的贵人？”


  
太后虽然没有说话，但月嫦觑她的神色，自己的话她已经听进去了几分。


  
果然，皇上的子嗣一直是太后所担忧的事情，之前会对皇上让步，默许贵妃禁足安胎，也是顾忌着她肚子里的龙嗣，无论今儿个太后会不会有什么举措，但这颗投到她心海深处的石子所泛起的涟漪，早晚会波及开的。


  
单嬷嬷见月嫦跪在地下一味哭泣、哀求，太后不斥不喝，只是看着林美人那张遗书呆怔，不由摇了摇头：自先皇故去之后，太后每每追思，都深恨那些个令皇上色令智昏的女人，认为先皇若不是沉迷女色，被郭贵妃等狐媚所惑，也不至于英年早逝，自然地，她也就将这种担忧移到了皇上的身上。


  
如果先前太后对贵妃只是心生戒意，那么林美人的这份遗书，只怕直接会勾起太后对贵妃的痛恨。


  
太后之所以在皇上登基之后对贵妃诸多冷淡，就是因为先皇的事情给了她警示，帝心一旦用情于后宫，就保不齐沉迷女色，而皇上宠爱贵妃愈盛，皇后之位就愈危，国本不固，朝廷不安，早晚会引得天下异动。


  
太后寄望皇上和他的父亲、祖父一般，能够成为一代英主……但凡胸有大志之人，就不会存情留爱，拘泥于男女私情，就像这次的事情，皇上若不是对贵妃动了真心，何至于不顾事实真相，不顾六宫哗然，枉顾屈死的龙嗣，也要护下贵妃。


  
皇上只知道要护着贵妃，却不知这样一来，倒令得太后越发不喜欢贵妃了。


  
再加上林美人屈死，这血淋淋的一笔，只怕太后越发觉得贵妃不除，六宫不安。


  
可偏偏皇上不在明面上提废后的打算，太后也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免得皇上索性明火执仗了，更不好办，两母子就在肚皮里打官司。


  
看了看已经微闭双眼的太后，单嬷嬷对月嫦轻声道：“你先下去吧，好生安葬了林美人，也不枉你们主仆的一场情分。”


  
长宁宫月华殿，孙清扬刚把小公主哄睡着，起身转头就见朱瞻基立在门前看着她。


  
因为怕吵醒小公主，两人只是相视一笑，并没说话，直到孙清扬随朱瞻基到外间坐下后，她方才轻声问道：“皇上几时过来了？臣妾如今在禁足呢，您还过来，不怕母后责怪吗？”


  
朱瞻基眉眼温柔：“朕是来看小公主的，偶遇爱妃而已，母后也不能不近人情，不许朕来看小公主吧？”


  
一旁立着的丹枝和柳枝将热茶给他二人斟上后，带着宫人们悄然退了出去。


  
朱瞻基握着孙清扬的手：“爱妃，你清减了。”


  
孙清扬“扑哧”一声笑起来：“皇上这说的什么话，就是两日不吃不喝，又能瘦多少，哪儿就能看出来清减了？”


  
朱瞻基神色略有些尴尬：“你这女人——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前两日你受那样的委屈，身边侍候的人又少了两个，虽说是她们对不住你，但依你的性子，少不得还会哀思一阵。”


  
“皇上放心，臣妾如今不会了。”孙清扬没有像从前一样再在朱瞻基跟前以“我”自称，益静和桂枝的事情令她明白，即使自个儿身边的人，也未必靠得住，眼下虽然只有她和朱瞻基两人，但若是一直在皇上面前你我相称，说不准哪天说顺了口，就在外人面前叫了出来。她现在，无事都会惹上是非，更不能自个儿再去给人把柄抓。


  
“臣妾如今已经明白，有些人的心，是暖不过来的。若是之前福静提醒的时候，臣妾就早早敲打桂枝，她未必就敢做出那样的事情，也是臣妾平日太托大了，认为待人以诚，终将换回诚心，却不知，这世间的人心，是不同的，有的人，就要对她高高在上，令她高山仰止，她才不敢生出歹意。”


  
朱瞻基嘉许地点了点头：“你如今能明白，再好不过了。从前，你听都不肯听我为何会执意有这样的念头，如今你懂了吧？清扬，唯有站在峰顶，我们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保护好自己想护着的人。还有一点，唯有那样，你我才能生死都在一起。”


  
只有皇后才能在崩逝之后与皇帝同葬一陵。孙清扬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直到郭贵妃被葬入妃陵，与洪熙帝的献陵遥遥相望，她才明白，为何这么多年朱瞻基一直都不改初衷，处心积虑地要她生下皇长子。


  
唯有当上皇后，他才能和自己，生同衾，死同椁。


  
她的眼底浮现出泪光：“皇上——”她抬了抬下巴，将泪水忍了回去，说起正事，“您还记得桃枝走时所说的话吗？白莲教余孽宾鸿所迫的百余个女孩子，散入宫中、各王公大臣的府里为奴之事？”


  
朱瞻基若有所思：“你是怀疑这次陷害你的事情和白莲教有关？”


  
孙清扬点了点头：“不仅如此，臣妾还怀疑白莲教余孽和藩王勾结，林美人或许是受了胁迫，或许本就是他们安排进来的人，不然，她哪来的胆子敢那样明目张胆地陷害臣妾？也不怪母后她们会相信，她们竟然能够说动臣妾身边的人，而且，益静临终前曾说……皇上，桃枝出事之后，您就让人查了白莲教之事，却一直没有什么头绪，依臣妾之见，或许可借这件事，再查个究竟。”


  
听孙清扬说起陈丽妃的事，朱瞻基十分震惊，甚至先追问起这事：“你说丽妃娘娘没死？她们殉死之事，有那么多宫人看着，父皇身边的人还过去照名单点了数目的，竟然会出这样的事情，她本事也太大了，朕得找宁阳侯好好问问这事。”


  
“皇上——”孙清扬劝道，“丽妃娘娘能够借此逃出生天，也是好事，您何必非得逮她回来，再害她性命呢？请您念在丽妃娘娘昔日对臣妾颇多照应，对她网开一面吧。臣妾告知您此事，只是担心益静所说受人威胁故而会陷害臣妾之事。万一真是那样，一来怕他们对丽妃娘娘下手，二来，也怕他们会借此胁迫宁阳侯对朝廷不利，您心里要有个数，早做准备。”


  
朱瞻基笑叹了句妇人之仁，还是答应道：“好，我找人查查这事，若是陷害你的事情，她也是受害者，我就当她假死之事不存在，还会帮着宁阳侯让她新的身份过了明路，以后再不怕会因为此事为人所迫。若是查出她和宁阳侯都脱不了干系，你也不可怪我心狠手辣。倒是那百多名散在宫中、各王公大臣府里为奴的女孩子，你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孙清扬欲言又止：“皇上，宫中妃嫔，不能干预朝政，这可是祖训。”


  
“朕允许了。而且，只是让你说自个儿的看法，拿主意的不还是我嘛，怎么能叫干预朝政呢？没事，你但说无妨。”


  
“请皇上先恕臣妾妄论藩王之罪。”


  
看到孙清扬一本正经的样子，朱瞻基笑起来：“好，朕恕你无罪。”


  
“皇上，两位皇叔对皇位有觊觎之心，咱们都知道，先前惠妃生下死胎，还有何昭仪误服商陆以致不孕之事，您都查出和汉王有关，苦于没有实据不能动他，但臣妾相信皇上决不肯忍下这口气，您登基之后，对两位皇叔宠信愈隆，怕也是让他们滋生骄纵之心，再谋后动吧？”


  
朱瞻基拍了拍手：“聪明——朕与爱妃从未谈过朝中政局，你却能窥见一斑而知全豹，真不简单。”


  
孙清扬嗔怪地笑道：“皇上别谬赞臣妾了，臣妾也不过是读了些经史子集，根据前人的经验来胡猜的，倒是皇上，那日进到殿里听了三言两语，就能相信臣妾是冤枉的，才是真正厉害。”


  
朱瞻基含笑看着她：“最主要是因为我相信你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以此为基础，她们那些个小伎俩自然就不够看了，后宫里的女人们这些争宠出来的手段，和朝廷上的权谋相比，其实不值一提。母后若是冷静下来，以她的眼力，完全能够看穿，她如今这样，实在是因为过于担忧皇后之位，把那事的后果都算在了你的头上，所以才会一叶障目。”


  
说到这事，孙清扬有些担忧地说：“皇上，母后那边，您还是找个时间和她说说，免得你们母子因臣妾落下心结。”


  
朱瞻基摇了摇头：“不急，等你生下龙儿，再说不迟。母后最重嫡庶长幼，我这会儿越劝她，她会越发折腾你，万一她一发狠，把你肚里的孩子整没了，那才是得不偿失。等你生下了龙儿，就是母后再不情愿，她也没办法的。”


  
“可是，皇后那儿——”


  
朱瞻基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你不是那等行事乖张之人，我也相信，易地而处，你待她只会比她如今待你做得更好，她身子不好，静养着也许反倒有益。你刚才所说两位皇叔之事，正是朕心里所想，如今出了她们合起伙来陷害你的事情，正好再查一查哪些个藩王与她们勾连，也好早做准备。”


  
“皇上——”孙清扬想了想说道，“臣妾有一个想法，您听听有没有道理？”


  
朱瞻基拿出帝王的派头：“朕都说恕你无罪了，还不快快直言不讳，献上锦囊妙计来！”


  
“臣妾读唐史，唐太宗曾说‘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唐太宗一世英名，却因玄武门事件，尽诛长兄皇太子李建成和四弟齐王李元吉，心生内疚，以致到了晚年夜不能寐，要臣子守护才能安睡。臣妾担心坐实两位皇叔谋逆之举动，皇上盛怒之下，会做出像唐太宗当日逞一时之快，却心生后悔之事。”


  
“况且，皇上至亲至近的皇叔，只有汉王、赵王两位，若是他二人勾连，一并起事，皇上将其尽诛，恐天下人误会，以为皇上是暴虐好杀之君，所以即使查到藩王们与之有勾结之事，皇上还是要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更不可牵连过大。”


  
见朱瞻基沉思不语，孙清扬笑道：“这只是臣妾的一点愚见，供皇上斟酌。”


  
朱瞻基却叹道：“清扬，你为女子，真是可惜了。你若身为男人，定能成为朕的股肱之臣。”


  
孙清扬横了他一眼，轻笑道：“若臣妾是男子，如何还能与皇上同床共枕并鸳鸯呢？”


  
朱瞻基哑然失笑，起身走到孙清扬身后，从身后抱住她道：“对，我身边不缺得用之人，但像你这般的女子，可只有一个。再说了，你是女子，我也一样能和你谈政事，更加两全其美。”


  
孙清扬拉住朱瞻基放在她肩头的手问道：“万一臣妾这一胎还是个女儿呢？皇上会不会嫌弃臣妾？”


  
“当然不会，你别听外面的人胡说，什么酸儿辣女，看到花树梦见小鱼就要生女儿的话，就算再生个女儿，像你一般的漂亮，我照样稀罕着。咱们子嗣单薄，就是女儿，一样也金贵得很，女儿怎么了？女儿也是我大明朝尊贵的公主，你别胡思乱想。”


  
说着，他将孙清扬的手握紧：“更何况咱们的女儿，肯定是最聪明、最漂亮的，女儿多了，我们正好挑些好的驸马，把他们养的好儿子都挑到咱们跟前来，可不比那养儿子的还得意吗？”


  
孙清扬“扑哧”笑出声来：“皇上尽哄臣妾开心！”她收敛了笑意，叹了口气，“若你我是平常夫妻，当然是再多女儿也不怕，大不了招一个到跟前来养老就是。但您是一国之君，岂能没有子嗣承继大统？咱们这宫里头不拘男女，都如此单薄，别说母后悬心，就是臣妾，也担惊受怕，您不知道，当日听到林美人那一胎掉了，臣妾好几天都没睡好，生怕有个磕碰，臣妾肚子里的这个也会有什么不测……”


  
朱瞻基神色一暗，但他怕孙清扬担心，语气里半分也没有流露出来：“没关系，若是其他妃嫔生了，一样能够养在你的名下，真要是她们也个个都不能生，实在不行，等再过几年，我年纪大了，就在宗亲里挑一个好的，养在你的膝下，也是一样的，反正都是我朱氏的子孙，一样流淌着先祖的血脉。”


  
“皇上——”孙清扬听到朱瞻基说的这些话，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朱瞻基连忙帮她拭泪，安慰她道：“孕中最忌多思多虑，你就好好养着身子，别想这些个事情，你不常说嘛，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何苦让明天的忧愁压倒自己呢？你从前最是爱笑了，怎么怀了这一胎倒爱哭起来，难不成你这肚子里是个爱哭宝吗？你要是不开心，我让淑妃她们多过来陪陪你，再不行，咱们出宫去看看你母亲，你很久没见她了，是不是很想念？”


  
“臣妾还在禁足呢，就是您今儿个过来，被母后知道了，也少不得一顿劝诫，哪里还敢去见母亲？”


  
朱瞻基不以为然：“这天下，如今是朕的天下，即使是母后，论到朝纲国礼，也不能当朕的家，顶多咱们小心点，悄悄安排你出宫就是。”


  
孙清扬心里一动，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如今这宫里不太平，臣妾还是安分些，等生下肚里的孩子，再与母亲相见也不迟，如今见了，叫她知道臣妾在宫里的处境，不过是白白让她也跟着担心，还是算了吧。臣妾多谢皇上恩宠，这几个月，就连皇上也要少来长宁宫里，免得授人以柄。”


  
朱瞻基把玩她的头发：“清扬，有的时候，你懂事得叫我心酸，要到什么时候，你才敢恣意从事，按着自己的性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


  
孙清扬靠在他的身上：“皇上，能够得您如此相待，臣妾已经很知足了，惜福感恩才能久长，臣妾所求的，是和皇上您一生一世长长久久，可不想图一时的痛快，损了福运。”


  
宣德元年四月二十一日，贵妃孙清扬顺利生下宣德帝第三女，三公主瑾英。


  
三公主洗三那天，宣德帝到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时，提出要给贵妃制金宝。


  
太后强压心里的怒火，苦口婆心劝道：“自古以来，都是皇后才有金宝、金册，贵妃以下，都是有册无宝，皇上宠爱贵妃，也不能乱了祖制啊。”


  
朱瞻基淡淡地说：“母后，贵妃受人陷害，平白被禁足半年多，连她生的二公主也归在了皇后名下，天底下有受了这样的冤屈都不给人补偿的道理吗？”


  
他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剥茧抽丝，终于查明林美人落胎一事，纯粹是为了争宠出的阴招。


  
晋王朱济熿送这个林美人入宫，就是要她成为朱瞻基的宠妃，陷害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好取而代之，林美人原想着凭自己的花样年华，皇上平日恩宠愈重，怎么也比大她七八岁的孙清扬更得怜惜，再加上朱瞻基子嗣单薄，用这一招，肯定能令孙清扬被皇上厌弃，太后痛恨，皇后防备……


  
毕竟，后宫妃嫔争宠，毒害别人腹中胎儿、孩子的多，拿自个儿孩子下手的，鲜见得很，林美人出这样的狠招，本是一石三鸟的好计，可惜，却因为朱瞻基对孙清扬的信任，成了可笑的闹剧，甚至以死相诫，都没引得朱瞻基动容半分。


  
太后想到自己当日因为不喜孙清扬风头盖过皇后，所以相信了林美人做的局，心里虽有些悔意，嘴上却仍然不肯松口：“皇上要补偿贵妃，多赐些金银玉帛就是了，何必改了祖制，给她制金宝呢？这样乱改规矩，别说哀家不能答应，就是朝廷的那些个官员，也不会答应的。”


  
“母后，贵妃亲生的二公主在宗谱上，却记在了皇后的名下，您认为这是财物能够弥补的吗？”


  
太后有些心虚：“那瑾瑜不是一直在她身边养着的嘛，又没有抱开过。”


  
“母后，若是当日皇祖母将儿子记在皇叔的名下，仍然在您身边养着，您觉得是一样的吗？”


  
太后语塞。


  
“母后，您因为怕儿子宠爱贵妃，会令皇后之位不稳，甚至不去查一查事情的真相，就听凭那些人的一面之词给贵妃定罪。儿子想，母后当日其实也并非完全相信贵妃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您只是觉得那是一个机会，可以借此压得贵妃抬不起头，尤其林美人一死，更是死无对证，贵妃若想借此翻身，自是千难万难。”


  
“按您的本意，原是想贵妃这一胎生的若是男孩，凭您当日给贵妃定下失德之罪，就能名正言顺地将其归在皇后名下，这样纵使将来查出了事实真相，宗谱之上，皇长子已经记为皇后所出，儿子纵然找到证据为贵妃翻案，也不可能改变什么，却没料到林美人落胎之事，自始至终，就没一句真话。”


  
朱瞻基言语一句比一句犀利，直指太后内心：“母后，儿子知道您防着贵妃，甚至不愿意相信她本性纯良，把她和郭贵妃还有前朝那些个妖妃等同，全是因为您害怕儿子会因她废后，坏了儿子的清誉不说，还会动摇国本。可母后有没有想过，您这样看似为国为公，其实是为着一己之私在冤枉贵妃？”


  
窗户纸捅开了，太后也无意再行遮掩，她看着朱瞻基道：“皇上心知肚明，这并非哀家的私心，而是皇上的所作所为，步步都是朝着废后的打算，历朝历代，从未有皇后无过被废之事，皇上这样做，会留下骂名的，哀家不能让你这么做。你是一个好皇帝，你要把大明治理出一个盛世，你的心思，就不该用在男女之情上，贵妃好也好，坏也罢，她令你生出这样的念头，哀家就不容她。”


  
朱瞻基有些悲哀地看着太后：“母后，规矩就那么重要？祖制就那么重要吗？若一味守旧，何来创新，何来开拓？母后当年，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心理，所以才痛恨父皇用心在别的女人身上？”


  
“可是母后，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生死都不能够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处，就是得了这天下，拥有这万里江山，何尝不是无边的孤单？”


  
“儿子不过是想和贵妃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她不当上皇后，待她百年之后，能入儿子的帝陵吗？”


  
听到朱瞻基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太后大惊失色：“皇上，万万不可啊，你得守着祖宗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规矩这天下就要大乱。皇上就是要创新，要开拓，也该将这份心用在朝政上头，而不是尽花心思于女人的身上，这后宫里头的女人，就是给你开枝散叶、承继我大明江山的，新的来了旧的去了，你何必执念在一个人的身上？”


  
“况且，皇后自嫁给你这么些年来，恭谨谦和，贤良大度，她何曾因为你宠贵妃，为难过她半点？她甚至因为郁结在心，坏了身子，皇上，你怎么忍心？连袁天师都说‘宜向济水求佳偶’，她可是与你天作之合的发妻，正宫娘娘啊。”


  
“就拿哀家来说，若是当日你父皇也如你一般，执意改立郭贵妃为后，你能理解吗？你觉得应当吗？”


  
朱瞻基看着太后，摇了摇头：“母后，您明知父皇和您的情分，并非儿子与皇后可比，何必还说这样掩耳盗铃的话呢？儿子相信，皇后她会明白的，即使不明白——”朱瞻基脸上现出一丝嘲讽之意，“以她的贤良大度，她也不会反对的，就是反对，她也会在母后这儿下功夫，不会对儿子直接说的。母后，您觉得夫妻做到这样的份上，有意思吗？就像您对父皇，到了最后，您在意过他作为男人的需求了吗？您只是一个劲儿地劝啊劝啊，让他当一个英明的君王，却忘了，他对您而言，首先是丈夫，是您孩子的父亲，而后，才是一个君王。”


  
“至于说天意，袁天师也说贵妃是天命所归，终有一日会贵不可及。”


  
看着太后听闻此言，一脸震惊的样子，朱瞻基微微一叹：“母后，儿子心意已决，还恳请母后答应儿子为贵妃授金宝。至于天命，儿子就与母后赌上一记，从今往后，儿子在贵妃那儿歇息几晚，就在皇后那儿歇息几晚，她们两个，谁先生下皇长子，儿子都会立为太子。若是太子为皇后所生，儿子从此不再起妄念，贵妃永为贵妃，若太子是贵妃所出，届时，也请母后再不要阻拦儿子了。”


  
宣德元年五月初一，皇上召见礼部尚书胡潆，讲了自己赐贵妃孙清扬金宝的打算。


  
“胡爱卿，贵妃孙氏平日里恭肃小心，处事动循礼则，于皇太后跟前孝敬恭顺，就是对朕平日里也多有辅助之功，且奉顺皇后，皇后曾屡次向朕请求对贵妃褒奖，以你看来，应该用什么规矩来定仪择日、宣告天下褒奖贵妃呢？”


  
胡潆历经三朝，自是对宣德帝的话心领神会，笑答道：“贵妃享副后之仪，如同半个皇后一般，贤淑如此，理当授之以宝，以昭其德。”


  
宣德帝大悦：“就依爱卿所言，这事就交给你去办理吧。”


  
尔后，礼部上表请封，定于五月初九授贵妃金宝。


  
给贵妃授宝的正使，正是太师英国公张辅，去年里胡善祥立为皇后时，册封礼上就是英国公当的正使，持节的是副使少师兼吏部尚书的蹇义。


  
自此，孙清扬以贵妃身份得享与皇后一样的金册、金宝之礼，皇贵妃一称由她而始。


  
授皇贵妃金宝之礼结束以后，胡善祥回到坤宁宫里，看着镜中嘴角犹带着笑意的自己。


  
“芷荷，你看这镜里的人，是不是笑得很开心，很真诚？”


  
芷荷看着皇后脸上滑下的清泪：“皇后娘娘，您何苦这般为难自己？您要是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吧。”


  
“哭？不，本宫不能哭。”胡善祥拭去脸上的泪，“本宫是皇后，六宫之主，一国之母，本宫有什么好哭的？从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之女，坐到皇后的宝座之上，本宫还有什么可哭的！”


  
跟了胡善祥多年的芷荷如何不知道她的心，叹了口气：“娘娘，奴婢知道，您其实在意的并非皇后之位，您是羡慕皇上待贵妃情深义重，您常说‘易得无价宝，难求有情郎’，皇上待贵妃，就是您说的有情郎吧？”


  
胡善祥脸上现出凄楚之意：“是，他是她的有情郎，却是本宫的无情人，本宫命苦，这一生偏偏就遇见了他，若是本宫没有动心，该有多好，该有多好……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芷荷，你说，本宫要如何才能不在意，不伤心啊？”


  
皇贵妃授宝三日后，胡善祥以身体欠佳、不能操持宫务为由，将掌宫之权交由皇贵妃，逢大事，再由皇贵妃禀知她定夺。


  
皇贵妃虽然接了掌宫之权，却对皇后谦和恭敬一如往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大小事宜，也都是一一禀知皇后，才行处置。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二十四章　只是朱颜改


  
孙清扬接掌宫务不久，就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那夜，一灯如豆，孙清扬手里的书渐渐都看不清字样，她抬起头，见丹枝用金簪挑了挑灯花，灯光明亮了许多，方才继续低下头去。


  
燕枝和两个小宫女已经整理好床铺，出来见孙清扬还在看书，忙用手掩着她的书道：“皇贵妃娘娘，这夜已经深了，您就别看了，再看下去明儿个又得喊眼睛疼。”


  
燕枝是庄静姑姑在桂枝出事后，和苏嬷嬷一道，在宫女里挑给孙清扬的，另还有一个叫巧枝。


  
新挑上来的这两个大宫女都是稳重中带着伶俐，尤其燕枝，服侍孙清扬十分尽心不说，还不像其他的宫女那般只是做好自己的差事，她做事比较有眼力，短短时间各项事情都上了手。


  
书被燕枝掩了，孙清扬索性放下，笑道：“有你和丹枝两个，盯着本宫，就是想多看一会儿也不成。”


  
一旁的丹枝笑了：“姑姑把这差事交给奴婢们，奴婢们当然要尽心尽力。”


  
燕枝带着人正准备侍候孙清扬洗漱休息，忽听外头一阵乱，值夜的宫女奔到门前，高声道：“皇贵妃娘娘，万安宫里出人命了！窦婕妤坠楼了！”


  
万安宫的主位是淑妃刘维，花美人和窦美人去年里虽然封了婕妤，皇上却并没有让她们独居一宫，窦婕妤仍然住在万安宫里，只不过从钟秀阁迁至了宜兰殿。


  
孙清扬率了众人赶到万安宫里，刘维已经吩咐人叫了宫里专门负责这种事情的内侍过来验过尸首。


  
尽管有刘维身边的月静姑姑把持着，呵斥指挥众人，万安宫里尚不至于因窦婕妤之死慌作一团，但众人眼里俱是恐色。


  
钟秀阁在宜兰殿西北角的后院里，有一个小小的两层楼阁，窦婕妤今夜正是从楼上坠下身亡的。


  
不顾众人劝阻，孙清扬执意要到钟秀阁去看看。


  
到了钟秀阁，只见楼下宽宽的数层台阶，铺着上好的青石板，石板上犹有血迹。刘维因为是将门虎女，胆子比较大，之前内侍过来验尸时，她跟着来看过，见孙清扬在仔细查看钟秀阁四周的情形，就和她讲：“窦婕妤摔下时，头撞在石板之上，当场血溅三尺。我们赶到的时候，她的身子已经冷了，但脸上的惊恐之色一望而知，那血溅得满脸都是，身穿的白色中衣上也全都是血。”


  
“白色中衣？那她当时应该是准备要入睡了，好端端的，为何会跑到钟秀阁来？”


  
刘维说：“臣妾听宜兰殿的宫女们说，这几日不知为何，窦婕妤都是在钟秀阁歇息的。”


  
钟秀阁原是窦婕妤还是美人时的居处，自她当上婕妤，这里并没有再住进其他妃嫔，一直空置着，不过时时有人清扫倒也整洁干净，窦婕妤要到这儿住上几日，显然大家都只当她是怀旧。


  
“谁最先发现窦婕妤的？”


  
听皇贵妃问起，月静已经让人把发现窦婕妤尸首的小宫女双喜带了上来。


  
双喜是负责钟秀阁洒扫的粗使宫女，年纪只有十四五岁，被这一夜的事情早吓得语无伦次，只会啼哭。


  
月静安抚了她好一会儿，她方才能够说出话来。


  
原来白日里，双喜因为做事时打了瞌睡，被院里的嬷嬷嫌弃，说她做事偷懒罚她不许吃晚饭，另一个宫女可怜她，给留了一碗饭在耳房里放着。她就等嬷嬷睡下后，悄悄去耳房吃了饭出来，谁知刚走出楼，就见石阶上躺着窦婕妤，因为月光明亮，她看到窦婕妤满身满脸都是血，自是惊声尖叫。


  
她这一大叫，就把钟秀阁的人都惊动起来，负责钟秀阁的嬷嬷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禀了刘维。刘维一面叫人去传管这些事的内侍来验尸，一面派了人去长宁宫禀知孙清扬。


  
孙清扬听完，问那验过尸首的内侍：“之前你看的是个什么情况，一一回禀本宫。”


  
内侍施礼答道：“回皇贵妃娘娘，奴才验过窦婕妤的尸身，左额与太阳穴处跌碎的部分，和台阶的棱角相合，身上多处骨折，应为倒坠而下，确系摔死。只是奴才来的时候，这跟前踩得一片狼藉，有许多脚印，奴才辨不出那些痕迹究竟是谁留下的。”


  
孙清扬抬头望去，只见钟秀阁楼上的回廊栏杆完好，虽不算太高，却并无损毁之处，不知窦婕妤怎么会翻了下来。这样的高度，若是坠下楼的时候，窦婕妤不是碰巧摔到了石阶上，未必会毙命。


  
刘维有些抱歉地笑笑：“双喜发现尸首，听到她尖叫，钟秀阁的人都跑了过来，慌乱之中，自是将这儿踩得一塌糊涂，看不出原样了。”


  
孙清扬略一思忖，问道：“这窦美人平日里在你的宫里住着，依你所见，若不是她自个儿寻死，谁会对她下此毒手？”


  
刘维摇了摇头：“臣妾不知，窦婕妤虽然住在臣妾这万安宫里，但平日里除了请安的时候，臣妾很少和她照面。她白日里，也多是去母后的慈宁宫帮着抄经，不太爱说话，臣妾一时间，还真想不起谁会对她下此毒手。要说来往多些，就是和她们一道进宫的花婕妤、香美人了。”


  
听了刘维这话，一直立在旁边，脸上犹有泪痕的彩莺，脱口而出：“一定和香美人有关，她妒忌我家婕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不准就是她设计将婕妤推下楼，或是气得跳楼自尽的，皇贵妃娘娘，您一定要为我家婕妤讨回公道啊。”


  
彩莺是窦婕妤的随身大宫女。


  
因为事发突然，钟秀阁里的人，都是衣衫不整，彩莺更是只穿一件中衣，外裙显见也是匆匆系上的。


  
孙清扬瞅了瞅她，问道：“你那裙子，好像不是宫女应该穿的吧？是你家婕妤的旧衣，赏了你的？”


  
众人这才注意到彩莺的裙上绣着淡紫色的缠枝海棠，葡萄青的底，一动就隐隐有细密银光，这样的料子，断不是她一个宫女能有的。


  
彩莺赤红了脸，诺诺答道：“是，这是婕妤娘娘前几日赏奴婢的，奴婢白日里也不敢穿，就晚上回到奴婢房间里时，才穿一穿，方才起得急，抓了一条就系上，没注意穿的是这条，还请皇贵妃娘娘恕罪。”


  
孙清扬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问她道：“你刚才说窦婕妤之死可能是香美人做的，怎么讲？今儿个夜里香美人到这院里来了吗？”


  
彩莺摇了摇头：“没有——香美人今儿个没有来过。”


  
刘维不耐烦地说：“既然香美人没有来过，她如何能将窦婕妤推下楼？”


  
彩莺哭了起来：“我家婕妤这些日子身子日渐瘦弱，有一天香美人来，奴婢偷听到她和婕妤说，说婕妤是被林美人的亡魂吓着了，说窦婕妤是踩着林美人上的位，说她逼死林美人，早晚会遭报应，如今出了这事，不是她还有谁？”


  
孙清扬听得怔了一怔，林美人当日不是自尽嘛，怎么扯上了窦婕妤？就问道：“方才你说林美人的亡魂，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维也一头雾水，呵斥彩莺道：“万安宫里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本宫竟是全然不知，你快点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彩莺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林美人当日服毒自尽，死时身着大红衣裳。


  
因为红为生魂之色，女人穿红衣自尽，会被黑白无常误认为是活人，不禁其魂魄在阳间出入，有仇有冤的人，在活着的时候，不能够报仇，往往就会选这样的方式赴死，重新回到阳间偿愿。


  
长春宫承禧殿里的宫人，就曾在林美人头七的时候，见过她身穿红衣，端坐在镜前梳头。


  
因为事情太过惊骇，加之宫中禁传魑魅魍魉之事，所以那宫人也只是和相熟的人私下说说，并没有禀知主子们知道。


  
谁知前些日子，又有人夜里在钟秀阁看见了林美人的亡魂。尔后，窦婕妤日渐瘦弱，这几日甚至跑到了钟秀阁来住，还叫人拿纸钱香烛去祭，请了观音像来房里……后来，彩莺就听到香美人说的那席话。


  
“本来，奴婢也没把婕妤娘娘搬到钟秀阁来住的事情和林美人之事联系起来，先前奴婢还以为那些个纸钱香烛，是婕妤娘娘烧给她家人的，听了香美人的话才留了心。皇贵妃娘娘，林美人的亡魂若不是香美人招来的，她如何能够知道我家婕妤所祭的是林美人？”


  
“奴婢后来问过婕妤娘娘，她也不答，只叫奴婢沐休时，到宫外的寺庙里帮她许愿，说要修一座观音堂，将林美人的塑像放入堂里受些香火，帮林美人早些投胎，没想到奴婢才帮她许完愿，这观音堂尚未建成，婕妤娘娘就已经坠楼身亡。”


  
孙清扬听罢问道：“今儿个夜里是你在婕妤房里伺候吗？”


  
彩莺回道：“婕妤平日夜里都是独居，不让我们在跟前侍候。”


  
孙清扬眉头皱了皱：“这是为何？”


  
宫里的主子们，入睡都有人在跟前侍候，除开要侍寝的时候，往往值夜的宫女们就会在主子榻下打个地铺，方便随时侍候。


  
彩莺道：“婕妤一直就喜独居，她嫌房中有人夜里吵得她睡不着，所以奴婢们都是在外面伺候。”


  
这个习惯倒和孙清扬是一样的，但窦婕妤这些日子不是被林美人的“亡魂”吓得日渐瘦弱吗，怎么还敢一个人睡？


  
孙清扬站在楼下看了一阵，和刘维说：“本宫想上楼看一看，这会儿可方便吗？”


  
刘维想自己一身武艺，又带了这么多的人，就算是真有什么林美人的亡魂，也不打紧，就应承着：“应该无妨，臣妾接到消息之后，就让她们守着这楼，不许人进出，这会儿什么都没碰过，皇贵妃去看看，说不准能看出什么来呢。”


  
燕枝就先指了四个胆大些的宫女在前面掌灯，众人一道举步上楼。


  
钟秀阁有两层楼，下层是带有耳房、堂屋、绣房等日常起居之处，上层是五间大大小小里外相套的房间，分作暖阁、书房、净房和卧房，彩莺和另一个值夜的宫女，睡在最外间，窦婕妤睡的是最里面的一间，和彩莺她们睡的那间，隔着暖阁和书房。


  
暖阁的西面，连着净房。


  
“隔这么远，夜里窦婕妤要是唤你们，怎么听得见？”


  
彩莺连忙答道：“回皇贵妃，婕妤的床头有串铜铃铛，夜里唤人她便扯铃铛。值夜的时候，奴婢们睡觉最是警醒，总能听到。”


  
走进窦婕妤的卧房，门半敞着，里头点着两盏莲花形状的灯，莲花瓣均是用弧形铜板雕刻而成的，甚是精致，利用花瓣的闭合，可以调节灯光射出的方向，此时莲花灯的花瓣几乎都合在了一起，从外面瞧，都看不出里面点了灯，只有些微的一点点灯光照在床边。


  
刘维过去看了看，问道：“怎么窦婕妤这里点的不是蜡烛，倒用的是灯油？难道内务局没有供上来吗？”


  
宫里头主子们用的灯，里面都是蜡烛，只有宫人们的住处，才用的是灯油。


  
“婕妤娘娘嫌恶蜡烛的味，所以夜里都是用的灯油。”


  
孙清扬闻了闻，笑道：“她这灯油，比蜡烛可要好得多。这是水油，这种油是用洁净的桕子整个放入饭甑里蒸煮，再倒入臼内用石制的舂捣，几蒸几捣之后，使桕子外面的蜡质层全部脱落，再将里面的黑籽实，用被炭火烘热的冷滑小石磨磨破，尔后用风力吹掉黑壳，将最里面白色的仁碾碎后，上蒸入榨出来的油，清亮无比。这油盛入灯盏中，用一根灯心草就可点到天明，其他的清油都比不上。就是宫里头的主子们，也不是人人都能用上这样的灯油，更别说天天夜里点着。”


  
话到最后，她的言语里已经有了些冷意：“窦婕妤这灯油是哪里来的？”


  
如果不是她在乾清宫里见朱瞻基用的是这灯油，一时好奇问了问，也会当这灯油和普通的一样，根本想不到这种带有清香的水油会贵成那样，光是那桕子，就得在那十年以上的乌桕树里选，再经过那些道工序，几乎是一两油一两金的价钱了。


  
不光彩莺，众人都听得瞠目结舌，听到孙清扬发问，彩莺和侍候窦婕妤的其他宫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彩莺硬着头皮回答：“奴婢，奴婢们也不知道，这灯油都是和内务府送来的蜡烛放在一处的，奴婢们一直以为，是娘娘份例里应该有的。”


  
孙清扬看了看她们的神情，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和刘维讲：“明天得查查这灯油是怎么从内务府到这儿来的。”


  
刘维点点头，她这会儿也看出来了，这窦婕妤绝不像平日里外表看上去的那么老实，竟然能用这样的灯油夜夜点着，就是皇后娘娘，也不是这么个奢靡法。


  
除开床上的被衾略有些零乱外，窦婕妤房中的其他物品，倒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刘维同孙清扬走到卧房外连着的回廊上，这回廊和卧房间用嵌了玻璃的雕花门相隔，夜里窦婕妤若是起身到回廊上看月色，直接推门可出，根本不用惊动外间的彩莺等人。


  
钟秀阁二层屋子的南边，均有木梯回廊，木梯外由雕花栏杆围着，孙清扬用手推了推，甚是结实。


  
将手伏在回廊的雕花栏杆上，抬头看了看月上中天，刘维笑道：“臣妾在这万安宫里住着，竟不知在这钟秀阁里看月色如此养目，你看院里苍翠起状，绮绾绣错，顶上月华如练，颇有‘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境，难怪夏日里，窦婕妤会想回这边来住着。”


  
说完话，却没听见回应，抬头一看，孙清扬正背靠在雕花栏杆上，大概是正在想窦婕妤当时如何从这上面倒坠而下的，半边身子都探出了栏杆。


  
刘维一把扯住她：“你不要命啦？这宫里头猝死个婕妤，又不是什么大事情，你非得自己查看倒也罢了，当自己是捕头吗？要这么比画。”


  
因为一时情急，所以刘维连尊称都没有说。


  
孙清扬笑了笑：“没事，本宫有分寸的，咱们进去吧。”


  
“噔——”有一声轻微的细响。


  
孙清扬没有听见，抬步准备进房去。


  
习过武的刘维耳尖，那声细响听得分明，一把扯住她：“别动——”从她脚边拾起了一颗金珠。


  
这金珠她们先前到廊上查看时并没发现，想是之前卡在了雕花栏杆上，刘维这一扯孙清扬过来，不晓得碰到了哪里，滚了下来。


  
进屋拿到灯下细看，却发现那豆粒大小的金珠竟是镂空的，上面用累金丝做成了牡丹缠枝的形状，手工十分精细。


  
彩莺在一旁看见，惊呼道：“这是林美人的东西，难道真是她回来索命了吗？”


  
“你又不是林美人跟前的人，如何认得这是林美人的东西？”


  
听了刘维问话，彩莺牙关打战，道：“林美人去的那晚，奴婢随婕妤娘娘曾经去过承禧殿。婕妤娘娘说毕竟和林美人一道进宫，有些情分，要去送她最后一程。当日里，奴婢见过这金珠。这金珠一共有九颗，是团成一朵牡丹花样式的金簪，在林美人头上戴着的，那金簪上的珠花，映得林美人那会儿就像睡着了一般，一点儿也不可怕。当时婕妤娘娘还说，林美人竟然还敢戴着这支金簪……奴婢不明白原因，还问婕妤娘娘，说那金簪如此精美，想是林美人生前最爱的，怎么听娘娘的意思，倒像是不该戴似的？所以奴婢认得。不过婕妤娘娘当时并未回答奴婢。”


  
“可那金簪当日既然戴在林美人的头上，想必和林美人一道下葬了，如何会在这里出现？”彩莺边说边惊恐地看向四周，像是有厉鬼在一边藏着，随时会出来噬人一般。


  
一些胆子小的宫人本来就魂不附体，这会儿听了彩莺一说，有些直接就哭出声来。


  
双喜更是边哭边道：“前几日夜里，奴婢还在园子里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姐姐在梳头，奴婢问她，她也不说话，一会儿就不见了，是不是就是林美人啊——”


  
听了双喜这样一说，就是没哭的那些个宫人也在一旁簌簌发抖。


  
月静虽然脸色煞白，但犹自强撑道：“胡说，娘娘们都在这里，你胡说些什么！”


  
燕枝也在那儿训随着孙清扬一道过来的宫人们。


  
虽是连声呵斥，但她们的口气却也都有些发虚，虽然宫里头禁止说这些个神鬼之事，但内心里的恐惧，却是禁不了的，眼看乱作一团，燕枝连忙喝令将双喜那几个哭出声的都带出去。


  
孙清扬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只是透过雕花木门凝视廊上，想象当时的情景——窦婕妤正准备入睡，看到外面的月光，一时兴起开门至廊前赏月，听到有动静，一回身，发现林美人身着红衣站在背后，惊恐之下猛然后退，却忘记自个儿是在楼上，只叫了半声，便从楼上翻坠而下，撞阶身亡……


  
轰了人下楼后，刘维站在孙清扬身边嘀咕：“这金珠出来得蹊跷，难不成，还要开棺去验明真相？”


  
孙清扬淡淡地笑了笑：“若这真是亡魂索命，我们只需查林美人究竟与窦婕妤有何过节便可知道，毕竟，按刚才彩莺所说，窦婕妤是踩着林美人上位的，咱们宫里头，和窦婕妤情形相仿的，还有这样的一位——”


  
刘维眼睛一亮：“皇贵妃说的是花婕妤？”


  
“不错，要是亡魂索命，林美人恨花婕妤应该更多吧，再细论起来，最恨的该是本宫，她那首亡命词上不是说了嘛，‘杯中见血封喉，怎比人心狠毒？’只怕本宫在别人的眼里，就是第一等的狠毒之人，害得林美人滑胎，还被皇上厌憎，要是她回来索命的话，就算不是头一个冲本宫下手，也总会找到本宫这里来的。”


  
刘维摩拳擦掌：“那咱们就给她来一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孙清扬笑起来：“没想到，你也是个不信鬼神的。”


  
“信，怎么不信。”刘维一脸坏笑，“不过，臣妾更信，再厉害的恶鬼，也斗不过人，要不，就不该是她去当鬼了。”


  
孙清扬点了点头：“没错，母亲曾经说过，这世间的鬼神，多半都是人装出来为了行事方便的，就算真的有鬼神，心存正气，也不用怕举头三尺的神明。借林美人亡魂生事，若是本宫当日确实害过她，倒真要被吓破胆了，只可惜，本宫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整这么一出，本宫倒真想看看，鬼魂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刘维让人到内务府查窦婕妤那儿的灯油从何而来，却得到消息，日常负责万安宫这块供应的内侍，前几日夜里醉酒，跌到井里淹死了。


  
孙清扬和刘维自然不认为这是巧合，两人均觉得，内侍死的原因，恐怕和窦婕妤坠楼有莫大干系。


  
显然是对方为了掐掉线索，却也一时找不到头绪，只好让人继续留意。


  
给太后、皇后请安过后，两人一起到了长春宫的承禧殿。


  
赵瑶影一大早听刘维说了昨儿个夜里的事，就查见过林美人亡魂的宫人们，所以托词身子不适，没有去给两宫请安。见了她俩，也不寒暄，就引两人先去看承禧殿里的情况。


  
自林美人死后，承禧殿一直没有再迁进新人，园子、房屋虽依旧精致，内外的花木却已经有些荒芜。


  
赵瑶影解释道：“林美人逝后，当时不知为何，宫人们都不肯到这里来做事，臣妾想怕是死了人不吉利，她们心里害怕，也就没有勉强。这儿只有白天里，过来两个婆子打扫，所以渐渐生了些杂草出来。”


  
她们走进去，只见园子里的花木已经有些疯长之势，显然是少了修剪的缘故，墙上爬满藤萝，几株枣树日久年深，亭亭如盖，枝梢一半伸过了墙，在月门之上投下斑驳树影。园中除开婆子们洒扫的那条路外，其他均是久未有人走动的样子，有些青石板路上甚至生出薄薄的绿苔，花木间也是杂草丛生，看不出人迹。


  
孙清扬看了片刻，道：“宫人们说是见到过林美人在园里梳头，究竟在哪里？”


  
赵瑶影指了指承禧殿的廊下，还有花园的几处：“臣妾让人问过，说是在那几个地方，都有人见过，而且，还都是不同的宫人看到过。”


  
孙清扬皱了皱眉：“这要是在夜里看见，不凑到跟前，隔这么老远，如何看得清楚是林美人？”


  
赵瑶影道：“臣妾也这样问了，那些宫人都说，反正那做派、身段，一望而知就是林美人，别人学不来的，还有人曾经听见她唱歌，林美人的歌喉，皇上都曾夸过是天籁，那更是别人学不了的。”


  
听到孙清扬问话，那几个跟在后面，见过林美人亡魂的宫人，忙不迭地把当日情形学给孙清扬，但所说的，也就是早上告诉赵瑶影的那些话，只是看她们的样子，心有余悸，回了话后，进到园子里，几个人竟有步子都拖不动的情形，孙清扬索性命她们回去休息。


  
虽然是大白天，跟了一大堆人，但赵瑶影说完半晌，脸色仍有些苍白，想是先前听到宫人们回禀的时候，也吓得不轻。


  
赵瑶影是信神鬼之说的，孙清扬看她那样子，安慰道：“难为赵姐姐了，只是这事本宫不想扩大，暂时还是瞒着太后、皇后，免得她们听到亡魂之说，整得人心惶惶。”


  
孙清扬和刘维都觉得这事是人为的，所以心里不害怕，但大家对这事的恐惧心理，她俩也能理解，甚至觉得，这就是对方想看到的。这事一旦传开，宫里头人人不敢行夜路不说，保不齐连太后她们都会相信确是亡魂所为，请什么法师、道士作法，进宫来超度，反倒中了对方的圈套。


  
就这环环相扣、一步一步的做法，对方显然是有意将事情弄大，只不知，打算闹到什么样的程度，除开针对孙清扬外，还有什么目的。


  
所以孙清扬和刘维商量之后，决定压下这事，静观其变，再明察暗访。


  
好在，事情发生在万安宫和长春宫，暂时能够拖延个一两日。


  
看了承禧殿的情况后，三人回到长春宫的正殿里，用过午膳后商量对策。


  
赵瑶影有些犯愁：“这事情，顶多也就是瞒个两三日，时间久了，死了人这样的事情，又是个婕妤，总会传到母后她们的耳朵里，也不能天天都说她病着，过不去吧？届时母后若问起，皇贵妃您要如何交代？”


  
“除非对方按兵不动，不然，有这两三日，应该可以给母后一个交代了。淑妃，本宫让你去查花婕妤、香美人之事，查到了些什么？”


  
刘维摇了摇头：“没看出有什么破绽，听说她们两人昨儿个夜里都是早早就休息了。没人看见她们外出过。”


  
孙清扬思忖片刻：“如此，就得找香美人来问问，林美人为何要寻窦婕妤的麻烦，彩莺之前说过，她曾经嘲笑窦婕妤早晚遭报应，想来是知道点什么的。”


  
“早起，淑妃娘娘和臣妾说了，臣妾已经叫人去请她过来，一会儿皇贵妃就能问着。”


  
听了赵瑶影的话，孙清扬笑道：“你们两个想得周到，本宫昨个儿回去，沾枕即睡，都没空寻思这些事情。”


  
刘维直摇头：“臣妾知道皇贵妃您是个心大的，不曾想，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发生这样的事情，您竟能够睡得着！臣妾可是翻来覆去，天明才合了会儿眼，一早就起来吩咐人查内务府，查花婕妤和香美人，自个儿还赶到赵姐姐这儿，让她问那些见过林美人亡魂的宫人们话……难怪早起在皇后娘娘那儿的时候，臣妾面容憔悴，您倒是容光焕发。”


  
“睡不着吗？本宫教你一个法子，睡前长按涌泉穴，保准夜里无梦。”


  
刘维忙道：“是吗？那臣妾得试一试，涌泉穴在哪儿，怎么个按法？有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反复折腾到天亮，真是难受死了……”


  
赵瑶影见她俩竟然真讨论起如何治疗失眠了，连忙打断：“这事以后再说，眼下怎么办？”


  
孙清扬笑道：“从你这儿出去，本宫就病了，宫里头都说，本宫是见了不该见的东西，受了惊吓，心悸气短，夜里睡不好，屡屡被噩梦惊醒……现在，既然香美人要过来，叫人把你的香粉拿来，给本宫扑些，最好画成面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样子。”


  
赵瑶影恍然大悟：“原来，皇贵妃是想引蛇出洞？”


  
等香美人到了长春宫时，只见孙清扬半卧在贵妃榻上，额头包着帕子，面色惨白，直冒虚汗，宫女在旁边不停地给她擦拭。


  
赵瑶影和刘维一脸忧愁，坐在一旁。


  
“臣妾给皇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贤嫔娘娘请安，诸位娘娘荣贵金安。”香美人盈盈下拜。


  
孙清扬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刘维忙道：“香美人起来坐吧，皇贵妃从昨个儿起，身子就有些不好，偏她非要在一旁听听，本宫劝也劝不住，所以只好让贤嫔召了你过来，当场问一问。”


  
香美人的神情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臣妾敢问淑妃娘娘想问的是何事？皇贵妃想听的又是何事呢？”


  
“那窦婕妤——”孙清扬话未说完，脸色一变，神色慌张地看向四周，像是有猛鬼要扑过来似的。


  
赵瑶影忙用手轻拍她：“皇贵妃，您就歇息着，等淑妃问过了，有什么不明白的，您再问。”


  
香美人看到孙清扬的样子，目光闪了闪。


  
刘维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儿个窦婕妤坠楼了，她的宫女说，曾听见你说她对不住林美人，早晚会遭报应，被林美人索命，究竟是怎么回事？”


  
香美人惊讶地说：“窦婕妤坠楼了？要不要紧？臣妾从没说过那样的话啊，淑妃娘娘您是不是听错了？要不，就是那宫女听错了。这宫里头，可是禁止传那些个事情的，臣妾又怎么敢违例，和窦婕妤说那样的话？”


  
“目前窦美人尚在昏迷之中，所以才给皇后娘娘她们说她病着。只是万安宫、长春宫都在传林美人亡魂一事，皇贵妃——”刘维看了看孙清扬，压低声音道，“也受了不小的惊吓，这事怕压不了多久。因为听到宫女那样讲，所以请美人过来问问，还请美人开诚布公，不要隐瞒。”


  
香美人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娘娘恕臣妾无罪，出了这个宫门，可不能给别人说臣妾传过这样的话。”


  
“那当然，这些事情，咱们也就是背后说说。你没见，跟前除开我们随身的大宫女，其他人都没让进来吗？放心吧，此事就咱们几个知道。”刘维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两个“咱们”，更是拉近了和香美人的距离。


  
面对刘淑妃这样示好，香美人自是心花怒放，竹筒倒豆子般讲了起来。


  
原来，窦婕妤当日，确实是按到了林美人的肚子，她那会儿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竟然手下用了力，所以林美人滑了胎，她虽然和花婕妤一道喊冤，但心里头却惴惴不安。后来林美人之事扯到了贵妃头上，她和花婕妤竟然因祸得福，升了位分。


  
只是毕竟心里头有鬼，所以林美人服毒自尽之后，她去送了最后一程。


  
却眼见林美人戴着九珠花簪，那花簪里，是加了麝香的，孕妇戴着，定会滑胎。那花簪，是林美人进宫前晋王送的，窦婕妤有回见林美人戴，觉得好看，讨了想仿制一支其他花样的，偶然发现了里面竟然有麝香，还曾对林美人说过，所以见林美人戴着，就觉得奇怪。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二十五章　紫桐花鸟落


  
听完香美人所说，刘维和赵瑶影齐道：“就是这样，窦婕妤也不该害怕林美人啊？”


  
刘维还补了一句：“那花簪有问题，正好说明林美人滑胎和窦婕妤关系不大，她紧张什么？况且林美人的遗命词上，又没有说要找窦婕妤索命，她心虚什么？”


  
香美人欲言又止。


  
刘维最怕听人说话留三分，皱了皱眉：“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香美人贝齿轻咬下唇，思忖片刻，方才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因为，林美人的九珠金簪里其实并没有麝香，那麝香是窦婕妤加进去的，如果林美人将其中的麝香倒出，就会触及底层的‘兰泽香’，那香闻着，初时使人容光焕发，久之令人缠绵病榻，日久乏力，容颜憔悴……”


  
刘维和孙清扬、赵瑶影对视一眼，方问道：“窦婕妤和林美人有何深仇大恨，要下如此毒手？”


  
“因为之前，她听林美人说过，要将那九珠金簪送给花婕妤，说是还花婕妤的人情，她本是想冲着花婕妤下手的。”


  
刘维头都疼了：“你们几个一道进宫，本该守望相助，怎么钩心斗角到这样的程度？那窦婕妤和花婕妤又有何怨仇，要如此对她？”


  
香美人惨然一笑：“臣妾几个，之前并无怨仇，只是进宫之时，晋王爷说，臣妾四人中，不管是谁先出头，其他人都要唯她马首是瞻，花婕妤最先承宠，最得皇上喜爱，臣妾几个的解药，每月都由她给分派。晋王爷说过，若我们有二心，只消一个月不服解药，臣妾四人，就会受万蚁噬心之苦。有一个月里花婕妤为难窦婕妤，晚了一个时辰给她，害得她痛不欲生，故而她才想令花婕妤失宠，换成其他的人拿那解药。”


  
躺在榻上的孙清扬目光微闪，竟顾不得装病，轻声喝道：“你是说，你们四人均是晋王的人，让你们到宫里来争宠，晋王究竟有何目的？”


  
香美人点了点头：“不错，臣妾四人均是晋王培养出来的死士，在入宫前，晋王已将其他藩王所献的美人杀死，换臣妾四人取而代之。目的就是要臣妾中的一人，成为皇上的宠妃，甚至是皇后，至于晋王爷有何目的，臣妾听说，他是想让臣妾四人上位之后，帮着他求情，换一处好的封地。”


  
晋王爷真是只想换一块封地吗？若只是如此，何必花这么大的气力？像香美人她们这样的四个顶尖美人，培养出来，可不是一时之力。


  
孙清扬觉得哪里漏了什么，若有所思。


  
刘维问道：“既然是死士，你怎么会把这样的秘密说出来？”


  
“四人之中，臣妾胆子最小，林美人之死，外人看是服毒自尽，臣妾却知道，她定是被逼而死的，入宫之前，晋王就说过，完不成任务，就得死。那一日，臣妾发现窦婕妤跟前的人在偷听我们说话，就故意讲林美人之死和窦婕妤有关，是想万一有天窦婕妤出事了，臣妾能够有法子自保。之前，窦婕妤日渐瘦弱，臣妾就担心她是闻了‘兰泽香’，几次问她，她却叫臣妾不要打听，还让她的宫女到宫外给林美人建观音堂，臣妾猜想，只怕她自知死期已近，借林美人的名目，给自个儿寻退路呢。哪知道，她到底还是没有来得及……”


  
听香美人讲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孙清扬几个，只觉得后背凉意遍体，这看似风平浪静的宫里，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她们，有多少毒手准备随时扑向她们？


  
赵瑶影怜悯地问：“你说出这样的事情，不怕没有解药，要受那万蚁噬心之苦吗？”


  
香美人哀戚地看着她们：“臣妾如何不怕！只是看林美人和窦婕妤的下场，情知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力一搏，或还能有一线生机。好在，这个月才服了解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娘娘们或能为臣妾想出法子。臣妾也是前日里偶然听说，皇贵妃的母亲董夫人是解毒高手，所以今日才敢这样胆大，说出事情的真相。”


  
“你来，有没有其他人看到？”


  
听了孙清扬的问话，香美人大喜过望，知道这是有救她的意思了，连忙跪下磕头：“没有，臣妾知道干系重大，特别小心。皇贵妃，臣妾所说句句是真，不信，等窦婕妤醒了，您可以再问问她。”


  
刘维看了看孙清扬的脸色：“好了，我们知道了，你先悄悄回去。皇贵妃因为昨儿个的事情，受的惊吓不轻，若是花婕妤找你打探消息，除了你方才所说的，其他尽可照实情告诉她，还要告诉她，皇贵妃听了你说林美人的亡魂找窦婕妤报仇之事，吓得魂不附体，当场变了脸色，大汗淋漓。本宫真想好好看看，她还有什么招数。”


  
待香美人千恩万谢地离去，孙清扬说：“林美人之死，还可以说是未完成任务，遭了皇上的厌弃，成了废子，不得不死，杀窦婕妤却是为何，难道只是想恐吓本宫吗？”


  
想了半天，刘维和赵瑶影也找不到原因。


  
“咱们就静观其变吧，燕枝，扶本宫回去，请人到太医院里请藿医女，记得，要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但人前却要故意遮掩，让人以为本宫不想别人知道，是受了惊吓生的病。”


  
赵瑶影笑道：“皇贵妃您这指令下的，好不为难人啊。”


  
燕枝在一旁应道：“皇贵妃娘娘的意思奴婢明白了，就是要勾起那些人的好奇心，故意找人打探，然后奴婢再让人不小心漏点口风。”


  
听了燕枝的回答，赵瑶影叹道：“难怪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能得你家主子如此倚重，果然是个伶俐的。”


  
孙清扬抬了抬眼眸，唇角向上勾了勾，笑道：“可不是，这多半年来，长宁宫里多赖她帮着苏嬷嬷和庄静姑姑打点，才没出什么乱子。”


  
燕枝笑嘻嘻道：“奴婢当不起皇贵妃这样的夸奖，都是分内的事情罢了。”


  
见燕枝出去，赵瑶影看着有些神色黯然的孙清扬：“看着她，是不是常想起云实？”


  
孙清扬微微颔首。


  
前几日的圆月这一晚已经有些缺，清清冷冷高挂在紫禁城上空。


  
一条人影在长宁宫的后院里闪了一下，旋即没入楼阁的阴影之中。


  
“嘡——”，三更梆响，远处依稀传来敲更内侍略带苍凉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


  
合着更梆的节拍，那人影从阴影里纵出，向前疾走几步冲进密密匝匝的花丛中，动作轻得好似一阵夜风掠过叶梢，了无痕迹。


  
如果有人正好看见，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那人躲在花丛里，将束好的头发披散，衣服反穿。


  
这一打扮，赫然就是已经死去多日的林美人，身着一身大红的衣服。


  
孙清扬正打算就寝，因为夏夜炎炎，就叫人推了窗户透些凉风进来。


  
这一推窗，一众人都看见了在花园里幽幽梳头的林美人。


  
其实离得尚远，并看不出是不是林美人，但不知是谁突然惊恐地喊了一句：“林美人，是林美人——”众人就都直觉那就是林美人的样子，一般的鹅蛋脸，雪白面孔，长眉入鬓。


  
众人大叫，孙清扬更是满脸惊恐，连道：“不是本宫，本宫没有推你，你不要来找本宫——”话没说完，已经向后倒去，晕厥过去。


  
一旁服侍的丹枝和巧枝及时扶住了她，一边连忙叫人关窗，一边传人去请太医。


  
混乱之际，谁也没注意到那红衣女子已经飘忽隐去。


  
同样在三更时分，钟秀阁二层暖阁的窗，被轻轻撑起，一条身影翻窗而入。


  
本来黑沉沉的屋子，连烛火都不曾有一星半点，却突然间灯火通明。


  
进来的黑影连忙转身欲逃，却被身着劲装早就埋伏在此的刘维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抓住了那人的右肩。


  
两人交起手来，刘维越打越兴奋。


  
这差事，孙清扬原是打算请朱瞻基调锦衣卫里的女卫来做的，但缠不过刘维，只得应承她来，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调了几个会拳脚的宫人跟在旁边。


  
刘维让她们负责听到动静就点亮火烛。


  
好在，那人虽然身手不错，但比起刘维来还是差了一点儿，半个多时辰后，终因一招疏忽，被刘维翻手摔在了地上。


  
那几个掌烛的宫人立刻上前将那人捆了个结实。


  
刘维轻蔑地看看那画得如同林美人一般的脸，冷然道：“你们姐妹还真是贼心不死，到了浣衣局还不安分。可惜，被皇贵妃算到，你们听说窦婕妤没死，肯定会来探一探，让本宫逮个正着。”


  
她擒下的，正是曾经侍候过林美人的月嫦。


  
月嫦一听，难以置信：“我姐姐，姐姐她也——”


  
刘维却不答话，只说：“把她关起来，不许任何人知道，她今儿个夜里失了手。若有人问起，只说浣衣局派了她的差事，出宫去了。”


  
第二天清晨，长宁宫里传出了皇贵妃前一晚夜里见鬼，惊吓过度卧床不起的消息。


  
紧接着，就传出了窦婕妤坠楼身亡，是因为被林美人的亡魂索命。


  
于是，这两天的事情就传了个沸沸扬扬，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皇贵妃夜里所见的女鬼是何人亡魂，也就昭然若揭。


  
先前认为皇贵妃确与林美人滑胎和服毒之事无关的人，也都疑惑起来，觉得皇贵妃若是没有做亏心事，为何会如此惶悚？


  
花婕妤已经称病，在长阳宫里的静观斋闭不见客。


  
已死的窦婕妤，受了惊吓的皇贵妃，担惊受怕的花婕妤，她们三个，都是和林美人滑胎之事有些干系的，竟然死的死，病的病，宫里头出了恶鬼之事，就不胫而走。


  
虽然慑于宫规之威，不敢明说，但私下里总免不了偷偷议论，就是各宫妃嫔们再到皇后那儿请安时，彼此交换的眼神，也多了些意味。


  
因为皇后一直在吃斋念佛，所以宫务暂时交由惠妃、淑妃、贤嫔、丽嫔四人操持。


  
一时间，到了夜里，除非必须得出门的差事，各宫里的人，都是日落就歇息。纵然不得不外出办差，也至少两人相伴，谁也不敢独自夜行。


  
宣德元年七月十九日，戌时一刻。


  
夜幕降临，宫里的各个巷道早就没有了人烟，白天里络绎不绝的宫人们，都如倦鸟归林，四散回屋。高高的宫墙下，深深宫巷在夜的笼罩下格外幽暗，寂静。


  
这一夜，因为阴云遮月，看不到什么光亮，只能借助各宫门前的气死风灯，依稀看清宫院的轮廓，几只乌鸦零落地停驻在屋顶飞檐上，冷冷地注视着脚下空旷的宫巷。


  
远处，一点昏暗的灯光出现在宫巷之中，摇摇晃晃而来。


  
灯光映衬之下，可以看到那张脸正是从前伺候过林美人的月娥。


  
她尚不知妹妹月嫦已经失手的消息，几日前，听到皇贵妃因受了惊吓卧病在床，窦婕妤的死讯传出，她以为月嫦已经得了手。


  
所以虽然宫巷里没有半个人影，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满脸笑意：很快，这一切就能结束了，她和妹妹，就能出宫回家了吧。


  
只是那丫头，这次办了差，竟然没和她打招呼就被派到了外面去，也许是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吧，好在，听香美人说，再有几天就能回来了。


  
妹妹是她在人世间唯一的牵挂了。


  
从小家里穷，父亲在她们姐妹七八岁时候就死了，死在边关的战场上，只剩母女三人相依为命。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母亲勤奋，至少不会饿着。等她们姐妹大了些，就去给富人家做做帮工，浆洗衣服，原想日子会有改善，可母亲却累病了，病得很重，只能卧在床上，等着每天一服药续命。


  
她们姐妹，遇了贵人，才改变了命运。


  
贵人送她们银钱，帮母亲治病。后来，又帮着安葬了她们的母亲，还教她们武艺，教她们规矩，把她们送进宫里，让她们蛰伏下来，见机行事。


  
她们姐妹，自是要粉身碎骨相报。


  
四个美人进了宫，贵人的指令是要她们姐妹服侍林美人，帮着她上位……


  
宫里头，像她们姐妹这样的，还有好些个，四个美人身边都有人。


  
连林美人的死，贵人也计划好了，等个一年半载，风声平息，就利用林美人的亡魂作祟，把这宫里头搅个翻天覆地。


  
窦婕妤想洁身自好，借着给林美人建观音堂打退出的算盘，她们就先拿她开刀，在夜里把她推下楼摔死，还推到亡魂的身上。


  
窦婕妤不死，保不齐会说出事情的真相，所以当听到香美人说她只是昏迷时，月嫦就前去再给她补上一针。从头顶贯针而入，气绝身亡，看不出是什么原因，更查不到是谁下的手。


  
用针从头顶贯入，可以令其无知无觉死去，也可以令其痛不欲生，对窦婕妤，她们当然是用第二种，谁叫那窦婕妤托大，竟然真当自个儿是主子一般，几次喝令她们姐妹做事。当初就是林美人，也不敢那般对待她们。


  
这样的事，她们已经做过一回。


  
那回是对着两个宫女下手，两个做事不力被人察觉的宫女，为免她们说出实情拖累了贵人，她们姐妹下了手。


  
月嫦是轻车熟路，纵然有人撞见，也会以为是林美人的亡魂与窦婕妤不死不休。


  
皇贵妃那儿，只怕就是月嫦得了手后，过去吓唬的，那个丫头，总是喜欢别出心裁，好大喜功。


  
这样也好，自己今夜得手，别人肯定会当皇贵妃是厉鬼索命，明儿个的紫禁城，就会传出皇上无德，冤魂遍布宫闱的消息。


  
到那个时候……


  
月娥越想笑得越欢，想到出宫以后，就能够拿着贵人给的银子，好好过她们姐妹想要的生活，她的内心里充满了期待。


  
夜色越来越暗，虽然整条宫巷里只有她一个人，但月娥丝毫不觉得害怕，她最喜欢黑暗，在这样的夜里，她有一种噬血的兴奋。


  
夜风清凉，送来一股子暗香，隐隐约约，若有若无，不是花香，倒有些檀香的味道，又不全然是。


  
檀香有安神助眠的效果，通常都在卧房里点，怎么会在宫巷之中闻到……一定是幻觉，月娥摇摇头，但香味依然存在，并且越发浓重。


  
好在，那香味并不持久，也或者是她闻久了，就没了感觉。


  
然后，她发现今儿个夜里，不知道是不是快要下雨的缘故，阴风四起，似乎有些东西在阴暗的角落里正看着她。有什么呢？她不敢多想。


  
虽然利用亡魂做事，但月娥相信，这世界上确实是有鬼魂的。


  
难不成，自己姐妹装神弄鬼，把真的鬼魂招来了吗？


  
一阵冷飕飕的风穿过宫巷，吹得月娥不由打了个冷战：这可是七月流火的天气啊。她裹了裹衣襟，加快脚步。


  
她越走越快，不全是因为天黑，还因为前边不远处的那口井。


  
那口井是一口古井，没人说得清是什么年代开的，早在紫禁城建起来前，井就在那里，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保留了下来，这也没什么，像这样的井宫里有好几处。


  
传说这口井闹鬼，宫里有个故事，说建紫禁城的时候，这井里淹死了一个大姑娘，她因为贪恋自己的美貌，把井水当镜子照，失足掉了进去；又有人说是建紫禁城的时候，有兵卫看上她的美貌，意图非礼她，她跳到了井里……


  
不管哪种说法，那位姑娘的尸体一直留在井底，虽然捞过几次，却只先后捞起过两只绣花鞋，诡异的是，那鞋不像是大姑娘穿的——倒像是七八岁的女童。


  
就有人传，那大姑娘是被一个小女鬼找替身，淹死的。


  
但不管传什么，井里都捞不出什么来。


  
不晓得什么原因，这口井几次都说要填掉，却一直在那儿，好在，没人吃这口井的水，只是用来做洒扫之用。


  
那口井，前几天才掉进去一个醉酒的内侍。


  
是月娥把他推进去的。


  
从前月娥对那些无稽之谈嗤之以鼻，但这会儿，她却无端端地想起来，甚至想到或许自己脚下走的这条宫巷，就是用那井水冲洗过的，就觉得遍体生寒。


  
她仿佛听到井底传来内侍的哭声和求救声，哭声很凄惨，时而肝肠寸断，时而满是怒骂诅咒，若有若无，若即若离，却挥之不去，不管月娥把耳朵塞得多紧，声音还是萦绕着她的耳膜。


  
月娥什么都不害怕，就害怕鬼。


  
只是跟了贵人之后，随着本事增长，她的恐惧再没有出现过，她就以为自己并不害怕。事实上，她曾多次在夜里做事，从不觉得害怕，只是今夜，她仿佛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接到父亲战死沙场的消息，她和母亲、妹妹走散了，天越来越黑，人越来越少，她唯有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她想跑远些，远离那口井，远离那哭喊和求救，可双脚却不听使唤，脚尖和脚后跟不知怎的纠缠在一起，一个踉跄，整个人和灯笼都重重摔在地上。


  
手掌和膝盖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灯笼被这一撞，灭了。


  
周遭忽然变得一片黑暗，她身上没带火折子，好在，她是夜里做惯事的，没有灯笼也不要紧。月娥从地上爬起来，忍着膝盖处的疼痛，蹒跚地继续跑。


  
哭声还在继续，这时，月娥看到不远处有一点灯光向她慢慢靠近，有灯光就代表有人，有人就不用怕了。


  
可等到看见那灯光后是一个内侍的身影时，月娥的脸上就再找不到一丝欢喜的神色。


  
一定是那内侍化身厉鬼来索命的，今晚，正好是他的头七。


  
她本能地想往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如同灌了铅般挪不动；她想喊，牙齿打着战，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灯笼缓缓走近，却无能为力。


  
她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夹杂着井底的哭声“扑通，扑通……”有节奏地跳着，振聋发聩。


  
冷汗浸湿了贴身的亵衣，紧紧黏住她的肌肤，被风一吹，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寂静的宫巷里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响，月娥再次倒在地上。


  
伫立在飞檐上的几只乌鸦这才像是被惊动了，“哇”的一声，扑着翅膀向黑暗里飞去。


  
灯笼走到了月娥身边，提着灯笼的人，看着已经被吓得昏迷过去的月娥，摇了摇头，叹道：“你若不是心里有鬼，又怎么会被我的紫桐香所惑！”


  
到了早晨时，天空仍然乌云密布，暗沉沉如同傍晚，淅淅沥沥的雨，将夏日的炎热驱散了一半，风雨吹动宫殿飞檐上垂下的紫金铃叮叮作响，煞是好听。


  
往日里卯时三刻，已经天色大亮，但这一日因为天色较暗，坤宁宫的正殿里，仍然点着好些琉璃宫灯，照得满殿通明。


  
也将过来给皇后请安的妃嫔们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三宫六院的妃嫔们已经到了多半，但因皇后胡善祥还没有过来，所以大家都只得站着，没有人往两边的金丝楠木雕花椅上坐。一些位分低的选侍，平日里连过来请安的资格都不够，今儿个能蒙皇后召见，颇有些受宠若惊，更是不顾天阴路滑，风冷雨寒，早早地来到，好奇而忐忑地打量着殿里富丽堂皇的摆设。


  
妃嫔们三五成群地站着，但最近是多事之秋，她们都怕祸从口出，大多只是面带微笑，互相颔首，寒暄几句而已，并不敢多说话。


  
袁瑷薇眼光一溜，低声问赵瑶影，道：“赵姐姐，皇贵妃的身子还没康复吗？她今儿个仍然不来吗？”


  
赵瑶影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惠妃何嘉瑜已经在一旁犯愁地说：“皇贵妃再不出来，这宫里头的流言蜚语可都传遍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可压服不住，但愿皇后娘娘今日能想个法子，不然的话，只怕夜里找个人做事都难了！”


  
妃嫔们听到何嘉瑜如此说，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议论起来。


  
“可不是嘛，现在到了夜里，都没有人敢出门，都怕会遇到……”


  
“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可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们得罪了林美人，干吗要我们也跟着一起受罪？我听说啊，只要将她们……亡魂如了愿，就会安心投胎的。”


  
……


  
殿后正在装扮的胡善祥听到外面的那些个议论，颦了颦眉，问立在她身边的孙清扬：“皇贵妃，你确定今日让她们过来，就能够将那事处置妥当吗？这可容不得半点差池，要是稍不慎重，可能会引起妃嫔们哗变的。”


  
“是，皇后娘娘。”孙清扬恭谨地回答，“月嫦姐妹虽然已经被抓，花婕妤也被监视着出不了门，但这宫里，还有她们的人，若不一举拿下，只怕后患无穷。您稍晚一点出去，一来可以看看那些个心里有鬼的人，是否不安，二来，咱们也能在这后面，观察下她们的异样。其他的事情皇上都布置好了，只要她们里面有人敢动手，锦衣卫的人，就会将其拿下。”


  
她拿起银剪齐根剪下盆里一株怒放的雪白菊花，笑道：“娘娘您看，就像这玉球，莹白齐长虽然颜色标致，固自不凡，便若是一盆里开得太盛，下面的枝干就承托不起，须得剪掉一些，才能层差盛开呢。”她将花枝利落地递到了一旁的燕枝手中。


  
胡善祥看看那花枝上带着的一小撮泥土，笑道：“皇贵妃，只是若剪下的花枝带了土，脏着手可如何是好？”


  
孙清扬沉吟道：“所以咱们要先发制人，就像这一次，示之以弱，攻其不备！”


  
胡善祥微微一笑，道：“皇贵妃一定听说过，会叫的狗不咬人！你说的那事本宫也叫人留意过了，花婕妤究竟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还得从长计议，她们个个都要拖了花婕妤下水，咱们一听四大美人，也很容易把她算进去，可本宫使人问过也查过花婕妤，她与此事的关系，只怕同你当日一般，是被人放的烟幕弹居多，咱们不能放过一个坏的，可也不能冤枉一个好的呀。”


  
孙清扬又剪下一朵黄色的菊花，轻轻地嗅一嗅，笑道：“皇后娘娘这儿的菊花长得真好，到了九月里，要开菊花盛宴，臣妾得和您叨扰几盆。要说花婕妤，臣妾也有些疑惑，平日里，她除开和香美人走得近些，除开会左右逢迎，倒不像是会做出什么事的性子。臣妾看她虽然有心固宠，但也颇有分寸，要说四大美人，她是够得着了，但要说当个死士，只怕她那性情，那做派，还有手脚上的功夫——还真轮不上。”


  
胡善祥抿嘴一笑，道：“如此说来，你心里自有分寸，倒是本宫过于担心了。嗯，有你帮着执掌宫务，本宫可以省心不少了。听说花婕妤对不许她出门一事，十分气不过，这几天一直在自己宫里不是摔东西，就是叱责下人，心浮气躁得很，和她平日里的直爽性情倒合得上。”


  
“不过，说起来，窦婕妤的确和她一向不合，或许确实如香美人所说，只咱们没看出来吧。说到香美人，本宫想起有回遇到窦婕妤在私下见她，赔笑问好的模样好生奇怪。在这宫里头，位分高一级，就能压死人，窦婕妤就是寻个情由让人把香美人拖出去打死了，也不过事后被咱们罚着关个半年一载的，她为何会对香美人如此顾忌？不过，本宫也就见过那一回，要不是事情说到这儿，早就忘了。”


  
胡善祥所说这事，孙清扬倒没有留意，听了这话，思忖半晌，连手上无意识地将菊花撕扯开，细长的黄色花瓣落了一地，都没发觉：“还是皇后娘娘考虑周详，幸好臣妾事先与您商量了这事，不然还真容易挂一漏万。如此说来，倒是要多留意香美人。今儿个听您一讲，臣妾觉得，说不准，她向我们全盘托出此事，就是丢车保帅之举，甚至以进为退，让臣妾对她失了戒心！”


  
看了看地上的花瓣，胡善祥皱眉道：“可是皇贵妃你之前不是盘问过，月娥姐妹二人也说，她们是受花婕妤指使的吗？”


  
孙清扬却对皇后的话，越想越真，低声叹道：“听了您刚才所说，臣妾倒有些怀疑，她们是事先串好的，若是月娥姐妹两人能得手，固然好，万一不成，还有个咱们根本没防着的香美人，这一明一暗的，真是好计啊。”


  
胡善祥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小心无大错，香美人没问题最好，若是有问题，咱们也决不能让她逃了去。”


  
她从宫女托着的玉盘中挑了支凤凰金步摇，孙清扬看了看，帮她戴在左鬓之上，笑道：“配您右边戴的团花牡丹正好。臣妾如今还病着呢，不方便出去，一切就托给皇后娘娘了。”


  
胡善祥点点头道：“今日就由本宫出面，看看那些个选侍里，有没有和她们一伙的，你就安安心心装病吧，咱们也来个一明一暗，将她们一网打尽。”


  
说完，她的眼风扫了扫孙清扬。


  
孙清扬笑道：“娘娘放心，臣妾这就去会会那花婕妤，当面探个究竟。”


  
胡善祥微微一笑道：“皇贵妃做事，本宫向来放心。可惜本宫已经没什么可赏你的了，倒是淑妃，虽然晋不成位分，但还能给她赏些东西，也罢，你之前说贤嫔谦恭得体，和睦宫人，这事完了，本宫就回禀了太后，晋她为贤妃，你意如何？”


  
孙清扬欠身施礼，笑道：“臣妾代赵姐姐谢母后、皇后娘娘恩典。”


  
这一日早晨，皇后借口宫里头林美人已逝，窦婕妤又不幸遇害，各宫空虚，有意从选侍里挑些合适的，晋一晋位分，让那些选侍下去准备，三日后要考她们的德容言功。


  
按她和孙清扬所想，这三日里，选侍们自会各显身手，有那心怀鬼胎的，为了上位，势必会朝其他的人下手，这样，自然能够寻出有问题的人来。


  
谁知这三日竟是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这让胡善祥和孙清扬越发觉得，幕后有一只黑手，正在朝她们伸过来。


  
倒是那日孙清扬在花婕妤那儿，问到了一些情况。


  
原来，在入宫前，花婕妤曾经遭人刺杀，差点丧命，因为她的舞蹈功底好，险险躲了过去，估计对方当时也是怕拖延太久，被人发现，所以一击不中，就全身而退了。


  
之前，她们这些藩王献上来的美人，互相都没有见过面，但那夜之后，她就与香美人偶然相遇，而后，香美人还多次教她如何在宫里左右逢源，连她送给袁瑷薇的那对白玉镯，都是香美人给她的。


  
所以，她一直待香美人情同姐妹。


  
尔后，孙清扬又在袁瑷薇那儿查到，那会儿，为了让她在皇上面前引荐，香美人送给她的是两支用金叶锤压而成，上嵌了二十六颗粉红色宝石，栩栩如生的金凤钗。


  
查到这儿，孙清扬已经肯定香美人有问题了。


  
一个美人，家世算不上昌隆，竟然有这般的手笔，所献之物，连宫里的娘娘们都为之咋舌，是谁给了她这样的底气？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她想到香美人说起，之所以投诚，是因为偶然听说自己的母亲董夫人是解毒圣手，所以才想着这是一个能够摆脱晋王的机会。


  
说不定，她就是想借母亲给她解毒之际，对自己母女俩一同下手。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二十六章　五行断肠散


  
孙清扬想到若非皇后无意间发现窦婕妤竟然要同香美人赔笑问好之事，自己也不会去查，没有这层戒心，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遭到她的毒手，不由暗道好险，庆幸自个儿吉人天相。


  
她睁开眼，从躺椅上坐起身，无暇欣赏早晨院子里的明媚晨光，看了看廊下挂着的那一排鹦鹉、八哥，低声交代：“燕枝，你去叫人请香美人晚上过来，就说董夫人今儿个夜里要进宫，看看她身上所中的毒。”


  
“皇贵妃，不如奴婢亲自去请吧，也好看一看香美人的动静。”燕枝知道事情的始末，担心小宫女们去了，把话说不清楚，被香美人看出端倪。


  
孙清扬点点头，见燕枝应下，去了外头。她拿起桌上放着的猪鬃，继续去逗象牙笼子里的蛐蛐儿。


  
“你这样的逗法，小心把蛐蛐玩死了。”她扭头一看，朱瞻基已经从院里走到了廊下，后面急匆匆地跟着内侍、宫女们。


  
“皇上每次来都这样，也不让人通禀一声。”孙清扬站起身施过礼后，嗔怪道。


  
“不能怪朕，爱妃逗弄蛐蛐过于专心，以至于连朕走过来，都没有听见。”当着众人的面，朱瞻基并没有表现得太亲昵，但言语里有着掩不住的宠溺。


  
见朱瞻基就势坐在了自个儿方才的那把躺椅上，孙清扬脆生生地道：“臣妾给皇上捏捏吧。”


  
朱瞻基闭着眼往躺椅上放松地一躺。


  
孙清扬上前立在朱瞻基的身后轻柔地替他捏起肩膀，朱瞻基舒服得哼哼了两声：“爱妃这手劲，越来越恰到好处了。”


  
“皇上刚下了早朝，就过来臣妾这儿，不会是就为了夸奖臣妾的按摩技艺吧？”


  
虽然朱瞻基没有说什么，但孙清扬却知道这会儿他不可能有时间过来专程陪着自己。


  
朱瞻基低声道：“朕让朱雀他们查了你说的事情，果然，晋王和汉王脱不了干系，竟然都把手伸到朕的后宫来了，他们好大的胆子。”


  
孙清扬听他话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知道这是防着廊下那些侍候的人。遂像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轻笑道：“皇上，您好坏……”


  
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臣妾要不是托母亲相助，从月娥她们口里问出之前清漪、茉莉之死，是她们所为，也想不到两位皇叔竟然有勾连，皇叔他们和白莲教的余孽们伙在一起，在宫里这样一步步经营，恐怕并非像她们所供的，只是想让哪位美人当上您的宠妃，好时时在您身边求个情，换块封地那么简单，臣妾担心，他们最近这么大的动作，是和朝廷的事情有关系。”


  
朱瞻基侧了侧身，示意她捏捏腰：“这里，大概是昨儿个夜里过于用力闪着了。”


  
孙清扬蹲下去，一边用力一边吃吃笑着：“臣妾昨儿个就说皇上得悠着点，这下可好吧……”


  
廊下，李会福（王瑾）身边的一个内侍低声笑说：“皇上待皇贵妃真是情深意浓，这昨儿个夜里歇下了，一大早下了早朝，还要过来。这会儿说话，倒像蜜里调油一般。”


  
朱瞻基登基之后，李会福借势报了家仇，为免后患，就想与李氏宗族脱了干系，求皇上另给他赐个名字，改成了王瑾。


  
作为近身内侍，御用监的掌印太监，王瑾自然知道皇上最近在忙什么，他听到那内侍的话，想到皇上叫自己留意他跟前人的动静，眼睛闪了闪，小声道：“皇上和皇贵妃的情分，虽说是宫里的头一份，不过这次来，却是为了别的美人。”


  
那内侍见王瑾竟然没有像往日一般禁止底下的人说话，忙涎着脸道：“王公公您是皇上跟前的第一人，就给小的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也好让小的心里有个数，以后当差的时候，别拜错了庙门。”


  
王瑾吊起了他的胃口，却不肯再细说下去，“嘘——”他示意道，“咱们这会儿当差呢，虽说皇上在和皇贵妃说笑，注意不到咱们，咱们也得给底下小的们做个样子不是？一会儿换值回去，我再点拨点拨你。”


  
那内侍平日里在朱瞻基跟前也是个得脸的，但到底不及王瑾，听了他的话，忙赔笑着点了点头，暗地里冲着他拱手道谢。


  
廊上，朱瞻基和孙清扬仍然在说话。


  
“爱妃说得有理，朕回去就让人把他们盯紧些，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也不至于措手不及。你那边查得如何了？”


  
孙清扬轻声回禀：“估计到今儿个晚上，就能知道究竟了。”


  
“你自个儿小心，虽然派了人给你，董夫人又是解毒高手，但到了这会儿，朕怕他们慌不择路，狗急跳墙。如果能借这一回的事情，把他们拔个干净的话，董夫人可是立了大功，你可不能再挡着朕给你父亲他们赏赐了。”


  
知道朱瞻基对自个儿的父亲一直位居九品耿耿于怀，孙清扬也不想因为自个儿的谨慎小心，连累父兄连职位都不能正常升迁，笑说道：“论功行赏，有了功，皇上当然应该赏赐了。”


  
捏到手上有些乏力，她松了手，拿起桌上的青核桃道：“这是今年的青核桃，趁着新鲜好吃，臣妾这就唤了她们过来剥给您吃吧，吃过青核桃，再喝上一口茶，真是说不出的香呢。”


  
朱瞻基笑道：“真的吗？那朕倒是要尝一尝。谈到吃，爱妃你可是宫里头的独一份。”


  
听了朱瞻基的夸奖，孙清扬唇边露出一丝微笑：“当然是真的，不信皇上立即便可一试。”


  
扬声召了人过来剥核桃。


  
晚上，刚刚掌灯时分，香美人就走进了长宁宫。


  
那个时间，孙清扬已经用过晚膳，正在弹琴。


  
琴音悠扬婉转，清新自然，闻之恍如置身于雨后寂静的山谷中，空气格外清新，几只蜜蜂在花丛间来回飞舞，山雀轻鸣，兰草幽幽吐香，令人如沐春风一般，意酣魂醉。


  
“臣妾曾听人说皇贵妃的琴声令人听了三日不知肉味，还只当是奉承之语，今儿个一听，真真是叹为观止。”香美人待她一曲弹罢，方才上前施礼，夸赞道。


  
“香美人谬赞，本宫也是因为旧日里曾被皇上嘲笑，下了一番苦功，所以勉强能够听得罢了。宝珠，给香美人看座。”待香美人落座后，孙清扬道，“因为怕人说闲话，所以董夫人还要晚一会儿才能进宫，你稍等一会儿，先坐着喝杯茶吧。”


  
接过丹枝奉上的茶，香美人轻啜了几口，问道：“皇贵妃您这屋里点的是什么香，这般好闻？”


  
孙清扬看了看屋角的兽角金泥小香炉，若无其事道：“就是上好的檀香吧，本宫对这些也不大懂。”


  
香美人目光闪了闪：“怎么臣妾听人说皇贵妃曾经学过调香呢？”


  
自己向庄静姑姑昔年曾学调香之事，并没有几个人知道，竟然被香美人一语道破，想到对方竟然花过这么多功夫打探自个儿的事，孙清扬心中暗自一凛，面上却半分也不曾显：“那都是为了在皇上面前挣个多才多艺的名声，糊弄人的，真本事是一点儿也没有。听香美人的话，倒好像很懂似的，也对，之前听说你擅长棋艺，身有异香，本宫还说真是人如其名，香远益清呢。”


  
香美人避实就虚，笑道：“臣妾哪里当得起贵妃这样的夸奖，只不过是略知一二罢了，说到用香，臣妾觉得皇贵妃您这香，不全是檀香，不过究竟里面有什么，恕臣妾孤陋寡闻，实在闻不出来。”


  
闲扯了半天，孙清扬见香美人仍无半点异样，不由有些心浮气躁：母亲说这紫桐香一般人闻过片刻，都会有反应，即使是月嫦那样的身手，也不过小半炷香的工夫就引出了她心里头所惧之事，套出了真话，怎么香美人这半天里，一点情况也没有？


  
“……臣妾方才听皇贵妃的琴声，倒觉得若是能够弹出那山谷中的雨幕潸然而下，氤氲水雾带着的淡淡花香，雨滴重重砸在水潭上激起层层涟漪，喧杂的雨声，清新的山风……只怕会更好听。”


  
孙清扬凝了凝神：“想不到香美人竟然是琴中高手，能够有这般见识。”


  
正当孙清扬心里忐忑之际，就听见殿外宫女扬声通禀：“董夫人到——”


  
她暗自松了口气。


  
虽是母女，但碍于身份，孙清扬仍端然上座，受了董夫人的礼后，方才起身扶起她道：“母亲请坐，今儿个请您过来，是想让您帮着给看看香美人身上的毒，可有法子给解了。”


  
她在扶董夫人的时候，手上暗自使力。


  
董夫人抬眼看看女儿，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示意自个儿心里有数。


  
坐下后，她给香美人一搭脉，眼底不由闪过一抹惊色。


  
“美人所中之毒，乃是五行断肠散。”


  
“啊？”香美人竟然真中了毒？听到母亲所说，孙清扬不由吃惊，见香美人看向自己，她掩饰地问：“五行断肠散是什么？母亲可能够解得？”


  
董夫人摇了摇头：“五行断肠散由五种对应金、木、水、火、土的草药混合而成，这五种草药虽然常见，却是用五行相生相克之理炼制，要想解毒，非得依据配药时的顺序，半分也错不得。可五种药材能有百余种组合，谁敢搭上性命去一一尝试？所以解药只有配药之人才有。”


  
听了董夫人的话，孙清扬惊讶地问：“连您也解不了吗？”


  
董夫人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制毒高手，连她都不能解的毒，得是什么人才能制得出来？


  
“不能，这种毒，除开给她下毒的人，无人可解。”董夫人看着坐在椅上呆怔的香美人，叹息道，“抱歉，我帮不了你。”


  
香美人却绽开笑容：“不，夫人可以帮我，也只有你才能帮我。”


  
说话间，已经惊变突起。


  
香美人的嘴角微微上翘灿烂笑着，目光却变得狰狞无比，她一反手，从袖间滑出一把寸余长的匕首，用力向前刺去！


  
立在一旁的宝珠和董夫人同时出手。


  
董夫人擅长制毒、解毒，武功在江湖里却只算一般，她出手，将孙清扬护在身后，挡住香美人匕首带出来的毒针。


  
只是一瞟，她已经看出，那十余枚毒针均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宝珠是朱瞻基调来给孙清扬用的锦衣卫，她挡的是香美人手里的匕首。


  
但她们两人都没有想到，也没有挡住香美人另一只手发出的掌风。


  
两人猝不及防，被一股强大的内力震退数步。还未等二人站稳，香美人大喝一声，左手运起内力栖身向孙清扬推去。另一名锦衣卫蓝田将孙清扬往旁边一送，顺着香美人的掌风急进，知难而进，同时，也拍出了一掌，化解香美人的掌势。


  
接下匕首的宝珠猛然出剑，剑尖如流星赶月向香美人刺去，却不料香美人掌势一顿，随即手掌一翻，手指贴着宝珠的剑身一滑、一弹，只听“嗡”的一声，宝珠持剑的手一麻，宝剑差点脱手而出。


  
蓝田和宝珠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都没有料到深宫里的香美人竟然有如此身手，能够趁她们旧力使尽、新力未生之际，以内力将她们逼退数步。


  
在蓝田急进、宝珠刺剑的瞬间，董夫人已经接住蓝田送过来的孙清扬，把她掩在了身后。


  
她们都认定香美人的目标是孙清扬。


  
宝珠将全身内息化为剑气，蓝田的掌风同时递进，她二人之力顺着剑尖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她们拼尽全力使出的这一招，即使是周围的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中有股热辣的气浪磅礴袭面。


  
除了有数的几个人，天下间能够接下她们这一招的没有几个。


  
香美人显然不在此列。


  
她见剑气冲着自己过来，身体向后急速翻滚，同时脚尖还不忘飞踢向桌上的茶盅，茶水如同雨点般搅向剑气，却瞬间被磅礴的剑气化解得无影无踪。


  
“当——”的一声，茶盅和宝珠的剑撞在一起，碎成无数瓷片，反射回宝珠和蓝田，宝珠和蓝田急退十来步，总算堪堪将瓷片尽数拦下，饶是如此，她们仍觉得胸口气血翻滚。


  
香美人竟然能够接下她们的合力一击！


  
宝珠和蓝田微调内息，她们原以为这一剑定会制伏香美人，却被她轻易化解。一击未中，她们一时半会儿再无力施出这样的招式。


  
香美人用茶盅解了宝珠她们这一剑后，董夫人已经将那数十枚接下的毒针以满天花雨之势射向香美人。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香美人在毒针要刺向她的胸口之际，顺势往地下一滚，意图避开那些针，却不料董夫人掷出那些毒针，竟然有专攻她下三路的，虽然她以掌风做刀砍落了几支，到底有一支针刺到了她的腿上。


  
她从怀里拿出一颗药丸吞下，然后迅速将那针附近的上下左右穴道封死，拔下头上的金簪当剑，再次左掌右剑，以一敌三，迎对董夫人她们。


  
数个动作一气呵成，竟不容人有偷袭她的余地。


  
宝珠不敢让她近身，只依仗长剑困住她，以便让蓝田和董夫人寻找可乘之机。


  
宝珠剑路轻灵，却招招都是毙命招式；蓝田内力好，就接下香美人的掌风；因为怕伤及宝珠和蓝田，董夫人也不敢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用毒，只拿着宝珠递给她的匕首，寻机投向香美人。


  
可不管她们三人攻势如何迅猛，香美人却总能躲开，且不露任何破绽。宝珠只得招招紧逼，剑势越来越快，试图令香美人无暇顾及其他。


  
蓝田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她看准了时机拍向香美人刚才受了毒针的右腿。此时宝珠正刺向她的左肩，她若躲闪，势必要右倾身体，而右腿作为支点，就无法躲闪，避不开董夫人手里的匕首。


  
可是香美人的身体竟然向一侧腾空倒翻，身体在剑气和掌风间隙间穿过，然后右手往地面上一拍，身形向上一弹，再度撒出了一把毒针。


  
宝珠退，蓝田倒地，董夫人的匕首快如闪电，势如破竹刺向香美人，香美人却以两指相接，不偏不倚将匕首夹住。


  
董夫人心里暗自叫苦，一咬牙，把匕首往前一推，香美人却冷冷一笑，两指突然一松，在董夫人冲向她之际，将数十枚毒针打到她体内。


  
董夫人被这一击之后，气血翻滚，飞身倒地。


  
孙清扬冲向前，抱住董夫人大喊：“娘——”


  
董夫人却道：“我没事，她已经中了我的‘大梦’。”


  
原来，董夫人借香美人以为自己一招得手疏忽之际，已经将“大梦”施到了她的身体里。


  
至于香美人射向她的那些毒针，自是被她尽数化解。


  
“大梦”融化在身体里的时候，香美人情知不好。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她从梦里醒不来，也不愿醒来。


  
她仿佛看到京城郊外，荒野孤冢，风吹响的那片白杨下，一座孤坟，葛蔓丛生，而立在一旁的她形影孤单。


  
自那人离开后，每一个白天，每一个黑夜，对她来说似乎都特别漫长，她一心所望，就是在报了仇之后，与他同葬。


  
她与他相识之时，他是权倾天下的锦衣卫指挥使之子，她尚是总角女丫，每每读那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都觉得是他和她的真实写照。


  
她原以为自个儿长大后，他能挽起自己的青丝，铺十里红妆迎娶。


  
谁知，一纸圣旨，他父亲被凌迟处死，他全家男女老少被发配戍边，自小锦衣玉食长大的他，不堪其辱，在发配边疆的路途中因为一场风寒丢了性命。


  
自此，留她一人于天地间无形泣诉……待她知道，凭她的美貌，能够拥有财富、通向权力的巅峰时，她决定，将美貌作为封锁一切的桎梏，将对他的温情向往、美好执着，化作最利的剑，刺向那害他家破人亡的上位者。


  
没有他，终其一生，她都只能在漫漫黑夜中仓皇前行，每一天，每一夜，都过的如同乌云蔽月后的阴影，白露成霜的寒意。


  
唯有记忆里他如雪的白衣，仿佛从未沾染上世间的尘埃，是黑夜里一抹柔和的微光，照亮她前行的希望。


  
所以，她用毒增加自己的内力，用毒给自己服下。


  
把自己当成毒药，进宫毒杀害死他的人，为他报仇。


  
而此时，她在梦里，就与他相拥相惜。


  
也唯有梦里，他们才能够倾心相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她不愿从这梦中醒来。即使，这梦，是她的死期。


  
香美人于即将沉入永睡之乡时，看见了孙清扬。


  
她拼尽力气，咬破舌尖，纵身朝孙清扬扑了过去。


  
迎面来挡她的宝珠，用剑刺了她一个穿心透，蓝田的掌风打到了她的前胸，董夫人的一把钻骨针俱没入她的体内。


  
她仍然扑到了孙清扬的跟前，将嘴里的血尽数吐向孙清扬的眼睛，然后凄厉地笑道：“让他也尝尝失去至爱的滋味……”话未说完，已经摔落在地。


  
在香美人的心里，早已将朱瞻基和他的爷爷永乐帝混为一体，向朱瞻基报仇，让他尝尝那锥心刻骨之痛，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所有理由……所以她和汉王合作，拜唐俊为师，甚至把自己的同伴一个个抛出去，换取信任。


  
可惜，朱瞻基并不喜欢她，连唯一的一次与她欢好，都有暗卫隐在一边，她从来没有机会刺出那致命的一击。


  
林美人和窦婕妤都不堪大用。


  
她只好支使月嫦、月娥使出亡魂的招数。


  
原想着，先搅乱他的后宫，在外面传出新帝失德，惹来天怒人怨之际，和汉王他们里应外合，颠覆他的江山。


  
谁知，竟然被孙清扬查出了端倪。一走进长宁宫，闻到香炉里传出来的香气，她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唯有见机行事，对孙清扬下手。


  
在香美人那一口血吐过来时，董夫人已经大叫：“别眨眼——”


  
在她喊的那一瞬间，孙清扬眨了一下眼睛，她立刻感觉到眼睛一片刺痛，而后，眼前一片模糊，跟着是一片黑暗。


  
“点灯，点灯，快让人点灯……”一阵心悸席卷而来，孙清扬慌乱地挥动着双手，“娘，娘，快叫她们点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董夫人抱住孙清扬，用丹枝递上来的湿帕子将她脸上的血迹拭尽，一遍遍地说：“清清，别害怕，别害怕，娘一定会将你医好的，别担心……”


  
被董夫人安抚着，孙清扬慢慢冷静下来，问道：“娘，我是不是中了毒，眼睛瞎了？”


  
董夫人点了点头，她并不是那种企图用虚幻安慰女儿的母亲。


  
尔后，她想起女儿看不到了，轻声说：“是，她用五行断肠散将自己喂成了毒人，本来，她那一口血足以令你毙命，好在，你儿时服过解毒丹，她之前又身中了我的‘大梦’，所以只是眼睛看不到。相信娘，是暂时的，娘一定能够给你找到解药，娘会找到给她下毒之人，找到解药。”


  
孙清扬知道母亲此说是告诉自己，本可能是更坏的结局，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叫她少安毋躁。


  
董夫人平实但坚毅的话，有种奇怪的力量，孙清扬放下心来，唇角甚至露出一丝笑容：“有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娘说能好，就一定能好。”


  
董夫人看着双眼无神、冷汗涔涔、一脸惊恐却强挤笑容的女儿，没有说破：她已经看出来了，香美人就是那五行断肠散的配药者，她自己给自己下的毒。


  
五行断肠散，除开配药者，无药可解。


  
香美人已死。


  
董夫人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调制出解药！


  
但她不能在女儿面前露出半点虚弱，若是她都崩溃了，女儿更不可能有信心。


  
所以，她唯有紧紧地搂住女儿，一遍遍地说：“娘一定能够找到解药，一定能够医好清清的眼睛。”


  
孙清扬可以听到周围人的脚步，听到燕枝她们让人把香美人的尸首抬了出去，听到宫女们收拾起打碎的茶盅，听到她们给自己准备洗漱的净水……她也能听到一直抱着自己的母亲心跳。


  
然而，一切都如同雾里看花一般，以为很近，却隔得老远、老远。在那团雾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管如何挣扎，也冲不出去。


  
她被黑雾所困，白天是黑夜，黑夜，仍是黑夜。


  
董夫人已经出宫去，试图为她尽早研制出解药。


  
香美人一死，月嫦、月娥姐妹失去了主心骨，交代了她们所知道的在宫里头埋伏下的人，还供出汉王打算起兵举事的消息。


  
朱瞻基得知消息，提前准备好了相关的出兵讨伐事宜。


  
……


  
宫里重新恢复平静，但孙清扬的世界却再也不似从前。


  
她每天都在长宁宫里坐着，可以听见蛐蛐的鸣叫，廊下鹦鹉、八哥的欢唱，宫人们压低说话的声音，甚至能够听见落叶如何穿过树梢，从枝头飘舞坠落在地。


  
她的耳朵一片澄明。


  
但眼前的世界却是无边黑暗。


  
一夜夜，她躺在床上，乞求自己只是做了个梦，待天明之后，就能重见光明，可是，每一夜从噩梦中醒来，却仍然还是噩梦！


  
反正醒和睡都差不多，若不是两个女儿娇嫩的声音时时唤着她，她真想长睡不醒。


  
朱瞻基每一回来看孙清扬，她不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无知无觉似的，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就是会赶他走，不让他来看瞎了眼睛的自己。


  
朱瞻基知道，对爱美的孙清扬而言，看不见，意味着比死还不能忍耐。


  
他不管孙清扬如何哭求或是怒骂，每日都会过来，有时，给她念几页书；有时，笑着给她说起一些朝中发生的事情；有时，就那么静静坐着，抱着她，闭上眼睛，陪她感觉黑暗里的世界。


  
八月初三，朱瞻基再次走进长宁宫，坐在孙清扬的对面。


  
“汉王趁北京地震之机，在乐安谋反，设立王军府、千哨，分官授职，并意图勾结英国公张辅做内应。张辅已经将游说他的枚青绑了交给锦衣卫下了诏狱，安远侯柳升旗帜鲜明地请战，有这两个一等一的勇将支持，清扬，我打算听从杨荣的建议，御驾亲征。”


  
地震是前两天发生的，只是微震，但那一刻，他将她紧紧护住，是生死都要相依的坚定。


  
也就是那一刻，孙清扬决定即使看不见了，也要像从前一般生活。


  
如果不能死，就该更好地活着。


  
想一想，若她是在平常人家，连生活起居都要自己料理，瞎了，确实艰难。但在皇宫之中，锦衣玉食，周围随时都有数十个宫人侍候着，能不能看见，实在没什么太大区别。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有一日终究厌弃瞎了眼睛的自己，但依他的性子，她自信仍然能够享有这宫里的荣华富贵，得到精心的照料。


  
况且，她还有两个女儿。


  
她不能任由自己的眼睛在黑暗里，连心也走进了黑暗里。


  
孙清扬摸索着，意图抓住朱瞻基的手。


  
朱瞻基不露声色，将手递给了她握着。


  
“皇上是该御驾亲征，汉王昔日勇冠三军，若是派其他人任主帅，将军们或许会慑于他的威名，出师不利不说，甚至在阵前因为害怕倒戈相向。眼下既然英国公已经表明态度，皇上至少不用担心满朝掌兵的勋贵会和汉王联手，不用担心京城里的兵卫们，大可放手一搏。”


  
“不用担心臣妾。”孙清扬如同眼睛未失明之前那般温和柔婉地笑着，“臣妾在这宫里头，进进出出都有人跟着，没什么事的，况且——”她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臣妾如今这个样子，也没人再和臣妾争宠斗艳，清净得很，再不会有什么事。您不是还留了人在臣妾身边吗？有她们看着，皇上只管去做自个儿想做的事情，臣妾等着您凯旋，为您庆功斟酒。”


  
朱瞻基也如往日一般待孙清扬，并不因为她眼睛看不见表现得格外小心——董夫人同藿医女都说，眼睛看不见的人，心思会格外细密，若是小心翼翼的，反倒会令她觉得难堪，不如就像平常一样，久了，她也就会对这个事不再介怀了。


  
“登基之后，我是循父亲的旧例厚赏汉赵两藩——毕竟，天子行事，不能让人抓着半点把柄。平日里，汉王上书言国事的时候，还特意下旨让大臣廷议，择可施行者采纳，可以说是给足了那位桀骜不驯又野心勃勃的皇叔面子。这一回，得知他反叛的消息后，还派了中官带亲笔信前往劝说，做足面上功夫了。这一次拿下他后，不管如何处置，想来也不会有人再有异议。”


  
就凭他令清扬眼睛失明这一条，朱瞻基就恨不能将汉王锉骨扬灰。


  
如今，汉王造反的消息，可给了他出气的机会。


  
孙清扬笑起来：“可不是嘛，咱们和天下的人，一早就知道那位是个造反的主，可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反，心老是悬着，这下子总算可以放下了。凭他在宫里使的这些个手段，依臣妾看来，就是个上不了台面、成不了大气候的主，只怕，他听到皇上御驾亲征，气焰就弱了三分，皇上行事越快，他越不易做大，臣妾相信，皇上定能够早日凯旋，臣妾可等着喝您的庆功酒呢。”


  
朱瞻基拍了拍孙清扬的手：“清扬说得不错，群臣廷议纷纷，大多不是说他会攻济南收登莱，占据山东全境；就是认为他会纠集所有兵力一举攻下南京，在原来的金陵王都，占住大义名分。我倒认为，他是色厉内荏，如今宣扬声势不过是为了让天下人以为他是明主，前去投靠，他们只道他勇冠三军，却忘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二十多年没打过仗，就是铁打的汉子，也早就不中用了！”


  
“这一次讨伐汉王，我打算让宁阳侯陈懋打头阵，他行军布阵不输英国公，能征善战，再加上智勇双全，定能够打乐安一个措手不及。”


  
去年林美人滑胎之事，孙清扬受了益静她们诬陷，之后，朱瞻基查出来那事和宁阳侯父女没什么关系，叫人除了威胁陈丽妃的那拨人不说，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陈丽妃借了陈氏远房亲戚的一个名头，认作宁阳侯的义女，重新父女团聚。


  
他这番做派，自是令宁阳侯感激涕零，声称要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八月八日，宣德帝率军出征，二十日到达乐安城北。


  
乐安，汉王府。


  
得知朱瞻基竟然御驾亲征的朱高煦顿时愣住了。


  
他万没想到朱瞻基会亲自率军前来讨伐自己。


  
换成朝中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英国公前来，他都不惧。


  
占着大义正统的名分不说，他这位侄儿可是自小就有文武双全之名，若是他亲率大军前来，保不齐在自己军中的那些将官会举棋不定，甚至在两军交战之际捆了他请功。


  
天子之威，天下臣服。


  
他召了自己的谋士们一同商议。


  
得出的结论是，若想保全，最好还是乖乖投降。


  
朱高煦决定诈降。


  
他大开城门，将朱瞻基迎进了乐安，伏地而泣：“皇上，臣是一时猪油蒙心，被下面的人哄抬着，做出这等不忠不孝之事，还望皇上看在臣也是朱氏血脉，和您同出一宗的分上，原谅臣这一回吧。”


  
到了这会儿，他仍不肯自称罪臣。


  
朱瞻基在马上俯视了朱高煦好一阵，突然放声大笑，跃身下马，将他托起，仿佛他们是一对好叔侄般：“皇叔这是哪里的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皇叔仍然是我大明朝的勇将，朕还等着皇叔为朕守边关、伐蒙古、征匈奴呢。”


  
叔侄俩双手相握，好像从未有过芥蒂。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二十七章　夏日涨春潮


  
庆功宴上，谋反又主动投降的朱高煦，仍然得了一席之位，礼毕之后，他恭恭敬敬地将杯中酒举过头顶，向朱瞻基奉上。


  
“皇上仁德，可感天动地，我大明得您这样的仁义之君，何其幸哉！承蒙皇上见谅，臣愿奉薄酒一杯，皇上饮下，就当是与臣冰释前嫌，依旧骨肉情深。”


  
朱瞻基脸色阴晴不定，他当然不相信朱高煦会如此轻易罢休，但他却不能不住手，骨肉亲情，他可以不论，天下人却会对此在意，兵不血刃就能令朱高煦投降，若还是赶尽杀绝的话，天下人就会道他是嗜杀之君，心生恐惧。


  
那绝不是他征伐朱高煦的目的。


  
若朱高煦敢借这酒生事，他正好有借口将他除掉。


  
他点头示意，王瑾下去接过朱高煦手中的酒，交由御前验酒之人。


  
酒验过之后，无事，朱瞻基方才饮下。


  
待宴过三巡之后，朱高煦又邀请他在汉王府歇息：“想来以皇上的胆识，不会害怕在为臣这里遇到什么吧？”


  
朱瞻基想自己身边暗卫众多，到了这会儿，也不怕朱高煦能翻起什么大浪来，顶多就是入口的东西，小心一点罢了，按说留下也不是不行，但朱高煦这样殷勤，总叫他觉得有些古怪，淡淡地推辞道：“多谢皇叔美意，国事繁多，朕打算星夜赶回京师，也请皇叔及家眷一并上路。”


  
朱高煦当然知道，自个儿这是谋反之罪，虽然朱瞻基在群臣面前表现得对他仍然礼待、优抚，但这不过是面子上的功夫，该定的罪，该受的处置，他一样也逃不了。


  
遂低声下气地赔笑道：“那是自然，自然。皇上离开京师已经多日，只怕不光是留守的臣民，就是后宫的诸位佳丽，也多有盼望，皇上理当早日返程，以慰离别之苦。”


  
他拍了拍手，进来一排宫人：“皇上于军中鞍马劳顿，作为臣子，臣等理应为君上解忧，这些个都是臣汉王府里的美姬，按律，臣犯下这样的大罪，汉王府的女眷将会全部充入后宫为奴，臣不忍美人因臣之过屈身为奴，特选出她们中的佼佼者，进献皇上。”


  
座中的群臣见汉王如此晓事，都哄笑起来。


  
这会儿坐在宴上饮酒作乐的，多是行伍出身，而且男人们酒足饭饱，说到这样的话题，总是很有共鸣。


  
就连几个文官，也认为这是汉王甘心臣服的表现。


  
能够慑于天子之威，主动投降，大开城门相迎，不至于一方生灵涂炭，当今天子，何等威仪！


  
所以看到汉王用女人来拉近他们叔侄的感情，他们都觉得能够理解。


  
毕竟，男人嘛，除开君臣大义，无非就是推杯换盏、酒色情义让彼此热血沸腾。


  
朱瞻基搞不清朱高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皱了皱眉：“皇叔之前进献的美人，已经证明是蛇蝎心肠，朕即使再有怜香惜玉之心，也不敢受用皇叔的美意。”


  
“臣惶恐。实在是臣之前只看其貌，未观其心，使得皇上受累，幸好皇上大人大量，不计前嫌。”朱高煦叹了口气，“只是这些花容月貌的女子们，原来个个都是千金小姐，呼奴唤婢，锦衣玉食，从此却只能为人奴婢，被人呼来喝去，真是可怜！既然皇上如此忌惮，只能怪她们的命不好了——”


  
他的话音未落，那些个美貌的宫人已经统统跪倒在地，哀声乞怜，声音之悲，形貌之戚，令在场的勋贵、将官们都露出不忍之情。


  
但经过林美人、香美人之事，朱瞻基对藩王进献的美人已经有了警惕之心，恨不能避而远之。


  
因此，尽管美人们哀怜的模样楚楚动人，他却不为所动，仍然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汉王府既然敢谋反叛乱，皇叔就该知道一旦失败，自己和她们的下场，当初你没有仁心仁意，这会儿又何必虚情假意，甚至让朕来做这样的为难之事？带她们下去，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既然与汉王府同体，就该接受自己的命运。”


  
底下已经是哭声一片，有些体弱的，更是直接哭晕过去，被人抬了出去。


  
一个美姬膝行向前，哀哀哭道：“皇上，皇上，奴婢这辈子，就见皇上这么一回，奴婢也不求皇上垂怜，能够赦免得救，只求为皇上奉茶一杯，算是奴婢得见天颜的一点念想。哪怕从今后，为奴为婢，终生于深宫之中寂寥，也算不枉此生！”


  
那美姬虽然不是倾城之容貌，却也生得千娇百媚，哭得梨花带雨，叫人不忍拒绝，连座上的群臣都忍不住为她求情：“皇上，就依了她吧。”


  
平常人家，一生都不可能得见天颜，她能够见上一见，还得以奉茶一杯，倒也是今后和人炫耀的资本。


  
这样的心理，大家都能明白，况且又是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娘子，只是一杯茶而已，很多将官都觉得连这也拒绝，简直太不通人情了。


  
朱瞻基微思忖片刻，料那汉王和这美姬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做出什么事来，加之自个儿身边高手如云，仗着艺高人胆大，就点了点头。


  
美姬奉茶之后，内侍王瑾依旧先让人验过，方才递给了朱瞻基。


  
看着朱瞻基端起茶盅，美姬一副感激涕零、受宠若惊的模样，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朱高煦则坐在自个儿的位上，垂首不语，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闻了闻茶香，朱瞻基将茶饮下后，夸赞道：“都说皇叔这儿的东西比皇宫里还要好，今儿个一见，果不其然，连这茶都比宫里头的好喝。”


  
朱高煦诚惶诚恐地起身：“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


  
说他的东西比皇宫里头的还好，这不是讽刺他早有谋反之心，却功败垂成吗？


  
朱瞻基的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朱高煦的心里，但他这会儿，特别能够沉住气，或许是因为已经接受了即将到来的命运，他表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


  
待底下的美姬们不情不愿地退下后，朱瞻基站起了身。


  
“众爱卿，你们慢慢吃酒观舞，朕有些不胜酒力，先去歇息一会儿，酉时三刻，大军开拔。”


  
有天子在，大家虽然喝得畅快，毕竟不能那么尽兴，所以他这要走，群臣自是齐齐起身恭送。


  
朱高煦的身边，立刻站过去了两个侍卫。


  
朱高煦知道，这是要押着他去做阶下囚的意思了，他拱了拱手，对站起来恭送朱瞻基的群臣道：“你们慢用，在下随皇上先行一步。”


  
群臣里，有些人见他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还能表现得这般镇定，不由折服，也拱手回礼道：“臣等恭送皇上、汉——”


  
却因朱瞻基冷冷的目光，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走出设宴的大殿，朱高煦在被侍卫押下去之前，神情里带点得意、狡黠和成功在望的神情：“臣恭送皇上。为了让皇上您在乐安尽兴，臣在您方才吃的东西里，让人加了些助兴之物，可令皇上龙马精神，连御百女而不知困倦，您可不要辜负了臣的一片心意。”


  
对朱瞻基下毒，他知道势必会验出，所以与唐俊商量之后，就在酒和茶里分别加了东西，单验，两样都没有任何问题，合在一起，就会成为十分霸道的春药，而且这种春药，必须得和服了紫苏叶的女子云雨方才能解。


  
服用了春药，身体是燥热、上火，本该用泻火、凉血的药去解，但唐俊的这方子却反其道而行，用了宣肺散寒、发汗解表、理气宽中的紫苏，而且，须用女体为药引。


  
非唐门中人，根本不可能会解得了这方子。


  
即使这样，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将城中的紫苏购买一空。


  
这样一来，即使朱瞻基身边不乏宫女，和再多女子云雨，也没法解得那春药之力，最后就会脱阳而崩。


  
新帝因为不知收敛，荒淫无道，死在了女人身上，这样的结果，会令人联想到去年里洪熙帝的崩逝，想到他们父子均好房中之术，以至于马上风，想到还是他朱高煦才德兼备，武艺超群，有永乐帝之雄风，堪为人君。


  
想到这儿，朱高煦笑得更为欢畅，语重心长地对朱瞻基说：“皇上乍得天下，又有了拿下臣这样一件大功劳，过于开心也是有的，只是注意，不要乐极生悲才好。”


  
听了朱高煦的话，朱瞻基虽然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着了道，却也明白朱高煦没安好心，不过他并没有动怒，只是阴沉地看了朱高煦一会儿，将他看得忍不住低下头方道：“有劳皇叔费心，为朕如此着想，还献上那么多的美姬来供朕欢愉，不过想来要令皇叔失望了。”


  
过去的二十多年，朱瞻基早已经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心里头惊涛骇浪，也不会让外人瞧出半点情绪。


  
他抬脚继续向外走去，冷冷地扔下一句：“朕乃天子，天命所归，可不会像个毛头小伙一样管不住自己，只怕皇叔今儿个的这番苦心要白费了。”


  
朱高煦给他服的是春药，这种宴客时宾主之间常用来加深彼此感情的东西，在私宴上并不少见，所以即使被人知道这事，多半也会误认为朱高煦是为了讨好他无所不用其极，不会觉得朱高煦在受降之后仍不怀好意，意图陷害于他。


  
他的皇叔，用上这样的手段，分明是想让他吃哑巴亏，有口难言。


  
他这会儿确实是有口难言，但看到跟着自己出来的唐辉，朱瞻基心里稍安，他打定主意不让朱高煦看出半分端倪，说完那两句话后，就若无其事地在朱高煦的注视下离去。


  
朱高煦看到朱瞻基似乎没有半点反应，几乎疑惑唐俊那方子出了问题，但侍卫已经在催，他之前曾被朱瞻基派去的人逼服了软筋散，行动虽然与常人无异，却连十几岁的孩童都打不过，只能乖乖听从。


  
想到朱瞻基的手段，让他先服了软筋散，再在宴会上出现，还同他表现出一派血浓于水、宽宏大量的模样，从而博得群臣一片赞誉，朱高煦心里就觉得怒火中烧。


  
唯有想到朱瞻基目前可能正在受着的煎熬，他心里头才会觉得略微好受一点。


  
朱高煦静静地坐在关押他的屋中，等待结果，等待新帝驾崩，军中哗变，天下对他人心所向的一刻。


  
走出朱高煦的视线之后，朱瞻基加快了脚步，并且低声对扮作普通侍卫跟在他身后的玄武等人说：“快，让人准备冰水。”


  
他脸色赤红，浑身发热，身体里像是有数只猛兽在打架，不断撕扯。


  
刚才汉王和他的对话，玄武他们都听在耳里，此刻再听到朱瞻基如此说，情知恐怕是春药已经超了作用，为了避免皇上在大庭广众下失仪，他们自是夹携着朱瞻基飞奔往王帐而去。


  
进到营地，王瑾连忙派了人去准备冰水，速拿至王帐之中。


  
还叫了几个宫女，以备不时之需。


  
唐辉在听了汉王的话后，已经猜到朱瞻基所中乃是混合在酒茶中而成的春药，一路上先就暂时封住朱瞻基的血气之穴，缓解他的冲阳之势。


  
进屋后又连忙以针刺穴，取了朱瞻基的血，用他随身所带的药粉验里面的成分。


  
验血之后，唐辉擦了一把汗道：“汉王跟前恐怕有我唐门中的高手，这种药，须与服用了鲜紫苏叶的女子合体，方才能解——”


  
他刚说完，话音未落，暗卫中脚力最快的白虎已经掀帐而出，叫了影卫中轻功好的数人去寻紫苏鲜叶。


  
他们倒不是未雨绸缪，提前料到了城中的紫苏鲜叶已经不好买到，而是暗卫一向做事都是采取保险措施：避免因为一人失手，不能完成任务。


  
这会儿为了救皇上，更是派出了好几波人马。


  
朱瞻基虽然没有阻拦他们，但却嘴角微扬：“没用的，既然敢对朕用这个法子，他们定是将那紫苏鲜叶尽数藏起，朕还是太托大了，以致着了他的道。”


  
谁能想到投降的汉王竟然还敢使阴谋手段，而且是用这样的法子！朱瞻基跟前的人都沉默不语。


  
“说吧，若是找不到那紫苏鲜叶，会怎么样？你但说无妨，朕受得住。”朱瞻基这会儿赶紧将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除干净，他可没时间抱怨、后悔，或者先去处置朱高煦，他现在只想着怎么脱身，若不能脱身，也要知道最坏的可能会到哪一步，要提前准备哪些事情。


  
毕竟朱高煦不是对他用毒，春药虽猛，却不至于一时半会儿让人毙命，所以，他必须得听唐辉说出实情。


  
这时帐外的王瑾在呵斥那些宫人：“怎么冰水还没有来？快点，再去催。”


  
朱瞻基还自嘲地笑了笑：“就是那冰水，也没有用是不是？”


  
唐辉情知这会儿容不得半点隐瞒，神色一黯，轻声道：“是，若是一直找不到紫苏鲜叶，皇上真会连御百女，依旧金枪不倒，最后精尽人亡。”


  
想了想，他还补了一句：“冰水，冷浸，甚至再多女子都没有用，皇上就是会一直想着那事，一直要。臣方才的封穴之道，只能拖延一个时辰，如果来不及……皇上就会势不可当，直到脱阳。”


  
沉默半晌，朱瞻基方道：“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想不到朕有一天，竟然会把男欢女爱的乐事当成是苦差事。你们听好，若真是到了那一步，唐辉就设法让朕昏迷，哪怕再不能醒，也不要让朕为天下人所笑，给那逆臣贼子可乘之机。”


  
“唐辉施针之后，玄武就会同朱雀，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回京师，母后自会安排之后的事情，幸好，朕还有好些个兄弟，怎么也轮不到他朱高煦。军中之事，青龙、白虎与英国公、宁阳侯商量，注意不要引起哗变。玄武则和首辅杨荣商议盯住文臣，那些人的嘴和笔，比刀子还厉害，要是他们颠倒黑白，百姓们哪知真假！这些个事情，当初皇爷爷中途病故，他们都有经验，你们就是协助，另外注意不要有人生出二心……”


  
听朱瞻基侃侃从容交代身后之事，饶是这些个铁血汉子，也为之色变。


  
朱瞻基昏迷不醒，文武百官就会诸多顾忌，朱高煦就不能轻易得逞，这不能不说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做法。


  
末了，朱瞻基对唐辉说：“其他事，有母后在，她自会在越王、襄王当中选出堪当重任的，朕不担心，朕只担心皇贵妃，她如今犯了眼疾，再闻听朕出事，只怕会伤心欲绝，你要董夫人好好安慰她，解她忧愁。”


  
越王、襄王均是朱瞻基一母同胞的兄弟，也是太后所生，嫡出的两位王爷。


  
朱瞻基还对玄武吩咐：“叫你的人，日夜盯着皇贵妃，不允她有半点岔子，若是朕真有万一，断不可让她生殉，倘若母后她们有那意思，你拼了性命，也要救她出宫。”


  
玄武等人均强忍悲痛，欠身应道：“臣等定不负皇上所托。”


  
等交代完身后事，距离唐辉所说的一个时辰，已经不足一刻钟，白虎派出的几波人，都回来禀告寻遍全城均未见到紫苏鲜叶，只有白虎，尚未返回。


  
朱瞻基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伸出手对唐辉说：“用药吧——”


  
青龙和玄武拉住他：“皇上，再等等。”


  
“再等，朕恐怕就要开始发作了，方才你们也听到了，一旦到了发作的时候，就势不可当，到了那会儿，就是用药也来不及……”


  
就在这时，突然见白虎掀帘而入，大叫道：“皇上，皇上，属下找到了。”


  
听到白虎此言，众人均有喜极而泣之感。


  
玄武更是奔到白虎跟前，伸手道：“快拿来。”


  
白虎松手，左手提着的女子轻落在地上。


  
“就是她，她因为胃脾不开，今儿个早午都服用了鲜紫苏叶。”


  
紫苏鲜叶有健胃解暑的功效，泡水之后，在炎热的天气饮用，可增强食欲，助消化，防暑降温。


  
白虎见连续问了几个药铺，都寻不到紫苏鲜叶，情知不好，一面让属下继续查找，一面返身去汉王府里寻找。


  
既然是汉王做的手脚，那么在汉王府里，肯定有他们之前收购的大量紫苏鲜叶。


  
他在汉王府虽然没有找到紫苏鲜叶，却偶遇一个宫女正在喝紫苏鲜叶水，等她喝完，抓起就跑，在路上逼问出那女子由于体热，每到夏秋季节，都会有中暑或脾胃不开之事，得服用紫苏鲜叶缓解，所以自己在房后种了一小片。


  
白虎因为害怕来不及，也顾不得再回汉王府去拔那片地里的紫苏鲜叶，就在问清楚地方之后，将那女子点了睡穴，先夹带回来了。


  
“属下刚才已经叫人再去取那紫苏鲜叶，皇上，此女体内有紫苏鲜叶，您可以立刻解去药性。”


  
在白虎他们的眼里，这天下间，都是天子的，所以只想着这女子是解皇上之困的良药，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事对她会有什么伤害。


  
在他们看来，不管怎么样，这女子也算帮了皇上，是有功之人，即使是汉王府的罪臣女眷，不能纳入后宫，皇上也不会亏待于她。


  
比起汉王府那些将被充作官奴，任人凌辱、使唤的宫人们，她的命运已经好多了。


  
朱瞻基看了看地下双眼紧闭，年纪约莫二十五六，不失眉清目秀的女子，微叹道：“你们出去吧——”


  
随白虎一道进到帐里的王瑾，已经指挥小内侍们将女子抬上龙榻。


  
待青龙他们退出后，朱瞻基凝神片刻，就感觉到体下的热流涌上，那种喷薄欲出的张力，令他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他伸出手，解开了榻上仍然昏睡的女子衣衫，只见女子左臂之上，有一点鲜红的守宫砂。


  
八月二十四日，朱瞻基命太子太保、镇朔大将军阳武侯薛禄、尚书张本留在乐安镇抚，并将乐安改名为武定州，然后班师回朝。


  
回京师后，朱瞻基立即下令在西安门建造囚室，名曰“逍遥宫”，用铁链缚住朱高煦手脚，长木曳地，和他的儿子们一起囚禁在内。


  
跟随朱高煦谋反的王斌等人均被处死，只有长史李默因曾进谏而免死，被贬谪为民。天津、青州、沧州、山西诸都督指挥相约举城响应者，共六百四十余人，相继被诛，那些故意放纵与藏匿反贼而获罪被处死、戍边者达一千五百余人，被贬为边民者达七百二十人。


  
汉王府的女眷、宫人们，全部充作官奴。


  
汉王府里只有一个人随着朱瞻基的御驾被带回了紫禁城，带到了长宁宫。


  
“小姐——”待孙清扬跟前的人，除开苏嬷嬷和燕枝都被屏退后，她扑到眼睛仍然看不见的孙清扬跟前，泣不成声。


  
听见陌生的声音，宛若旧识的称呼，孙清扬怔住了。


  
她摸摸索索地伸出手，在对方的脸上，似乎想通过脸形猜出对方是谁。


  
“小姐，奴婢是云实啊——”抽抽噎噎地说出这句话，云实再度哭了起来。


  
这哭泣有久别重逢的欢喜，有为孙清扬双眼失明的难过，有对自己命运的委屈。


  
“云实？你是云实？你没有死？你果真没有事？我就知道你没有事！”孙清扬也哭了起来，“这么多年，你可知道我们如何想你？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也不带个信过来，叫我们安心？当年你怎么被救的，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杜若已经嫁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你呢？嫁人了没有？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噼里啪啦，又哭又笑地说了一堆。


  
云实也是抱着她，哭哭笑笑的，惹得立在一旁的燕枝也跟着掉了半天的泪，苏嬷嬷更是老泪纵横。


  
原来，当年在灵谷禅寺，云实让小和尚救出孙清扬后，又将杜若背了出去，等到把半醒的璇玑推出房门后，自个儿已经被烟火熏得半昏，眼见着梁上有根着了火的横木要砸下来，以为此命休矣，却在最后关头觉得脚下突然悬空，从屋顶上探下一根长绳，迅速套了她拉上去。


  
“后来，奴婢才知道救奴婢之人是汉王的侍卫，因见奴婢忠义，一时不忍，救了出去。等多年后，奴婢还知道了他们那晚是去放火杀皇上的，看到咱们所住的院落着火，他以为皇上就在那儿，所以过去，却误打误撞救了奴婢。”


  
“他是汉王府数一数二的高手，因为救奴婢，那一晚赶过去慢了半步，他的同伴们等不到援手，所以没能杀到皇上，他还受了汉王责罚，挨了一百大板，若不是身体好，只怕就丧了命。他将奴婢当妹妹一般，这些年都是他在照顾奴婢。是他劝奴婢，寄身汉王府，找个庇佑之地，帮奴婢搞了新的户籍。”


  
“奴婢让他送过好多回信到京师，却从未见过回音，就以为小姐您和杜若姐姐当日也葬身火海，日子久了，才慢慢死了心。如今想来，只怕是他为了留住奴婢，从来就没有将那些信送出去过。”


  
“本来，他说待奴婢十八岁的时候，就迎娶奴婢过门，却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再也没有回来，奴婢听说，他是被一个箭术很高的高手五箭穿心射死的。因为感怀他的恩德和情义，奴婢也就一直都没有再嫁人，在汉王府里当个侍候花草的宫女，平日里照看他的老母亲，日子过得倒也平和，他母亲去年里，已经病逝了。”


  
……


  
听云实说完前情后由，孙清扬的心才慢慢落了地，抚摸着趴在她膝上的云实的头发说：“好了，好了，能回来就好，苦日子结束了，以后都是好的，你就回到我身边来，到我这儿做个管事姑姑，将来寻着合适的，再嫁人，若没有合适的，就一辈子跟着我，也行。当年要不是你，我和杜若她们，都没命了，说不准连皇上那夜，都会遇险。就凭这两样，你在这长宁宫里，尽管横着走……”


  
云实原是个爽利的性子，这么些年并没怎么变，听到孙清扬如此说，笑出声来：“小姐，您好坏——奴婢又不是螃蟹，怎么会横着走？奴婢这次进宫，本想着能来看看您就很好了，如今您不责怪奴婢侍候过汉王，还肯让奴婢仍然回到您身边，奴婢就心满意足了。这当不当管事姑姑的，都不打紧，只要能仍然留在小姐身边，奴婢做梦都会笑醒。对了，您如今是皇贵妃了，看奴婢这嘴，还改不过来……”


  
说到后面，她已经由笑变哭，抽泣起来。


  
“再看到小姐，不，皇贵妃，奴婢真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要是杜若姐姐还在，咱们三个还能在一处，像从前似的，那该多好！”


  
孙清扬一听云实这般说话，好像看到从前那个说话没遮掩，却待她实心实意的云实一般，忍不住也抱着她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这既然回来了，你们就有的是时间慢慢说，别哭了，看哭得两人都成了花猫。”直到站在一旁的朱瞻基说话，两人才慢慢收了泪。


  
“对了，皇上怎么遇见云实的？是不是这回讨伐汉王碰上的？你们不说话，是想让我猜猜吗？嗯，那我猜一定是云实听到皇上来了，想打听我的消息，然后皇上就把你带了回来，是不是？”


  
听到孙清扬突然问起这事，朱瞻基和云实对望一眼，两人齐齐色变。


  
孙清扬虽然看不到，一旁立着的苏嬷嬷和燕枝却把他们看了个分明，再看看云实已经梳成妇人的发髻，他们两人眉目间的神情，心里约莫有些明白了。


  
已经被孙清扬拉扯到椅上坐下的云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垂首道：“小姐，奴婢对不住您，奴婢不是有心的，求您原谅奴婢这一回，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云实本来是打算瞒着孙清扬的，之前还再三对朱瞻基说，不要告诉小姐实情，小姐会受不住的。但被孙清扬一问，她却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打小起，她就从来没有在孙清扬跟前扯过半句谎话，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在孙清扬跟前可以说个谎了，尤其是孙清扬现在看不到，就不可能似从前一般见微知著，她本来有信心将那事遮掩过去，谁知孙清扬一问，她内心里就惶恐起来，仍然如同旧日里，觉得什么事都不该瞒着孙清扬。


  
虽然那事不是她主动的，发生的时候，她也全不知情，但事实就是那样，她总不能怪责皇上，只好揽在自个儿头上，求孙清扬原谅。


  
朱瞻基在一边略显尴尬：“那事也不怨你，是朕一时没有把持住……”


  
孙清扬何等聪明，一听他两人的话，虽然看不见，却也猜到了七七八八，脸色一变，半晌方笑道：“你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什么对不对得住的，府里头丫鬟随主子一道嫁，当通房丫头的又不是没有……况且是你，当年要不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哪还有今日？别说是跟了他，就是到这宫里来当娘娘……”


  
她的笑中，充满了苦涩还有愧疚，她不是怨云实跟了朱瞻基，只是觉得，这两人若是有了情意，也该回来告诉她一声，不该背着她私相授受，难不成，朱瞻基以为自己会容不下云实吗？要用这样生米煮成熟饭的做法逼着她认同。


  
云实是她的丫鬟，这没经主子同意，就与男主子有了首尾，传到外面，就算是当上娘娘，人家也会当她是个爬床的丫头，看不起她，谁会相信她不是主动的？


  
怎么想，她都觉得这样对云实不好。


  
云实作为一个奴才，自是没法子拒绝皇上的宠幸，可朱瞻基，就这么忍不住吗？他又不是没有带人出去，新近得宠的吴选侍，不就跟着去了吗，为何还要对云实这样？


  
她在宫里头日等夜等的，好容易等回朱瞻基，又再见到云实，本来挺高兴的，却不料出了这样一个插曲，就算他那会儿想不到自己，他难道就不知道，这样对云实的将来，会有多大影响吗？


  
他又不是不知道，云实和自己的情意。


  
孙清扬有些怨朱瞻基，因为这怨，又对云实多了份愧疚，倒好像那事是她做的，对不住云实，连连安慰云实：“你别怕，有我给你做主呢，皇上不会辜负你的。”


  
云实虽然比孙清扬大两岁，但她是主子，大主意都是她拿，所以感觉上要由她保护着才行。


  
云实哭了起来：“奴婢不当什么娘娘，奴婢就要仍在您身边侍候着，和您一直在一起。”


  
宫里头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虽然被皇上收用了一两回，但仍然做着宫人，只不过平日里的待遇要比一般宫女好些，只是到了年龄不能再放出宫去，一辈子在宫里寂寥。


  
孙清扬如何肯如此委屈云实？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二十八章　冠盖满京华


  
别说昔年里云实对她有救命之恩，就算只是自己身边的贴身宫女，孙清扬也不肯如此委屈她。


  
依她对朱瞻基和云实的了解，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发生那事，肯定不是云实的本意。


  
尽管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不知为什么，只是听见云实的声音，她仍然像从前一样对她信任有加。


  
她笑起来：“傻丫头，你肯，我还不肯呢，你家小姐如今是皇贵妃了，和皇上讨个封赏，封你做妃我做不到，当个美人、昭容，应该还可以，快起来吧，都多大的人了，男婚女嫁也是正理，有什么好忸怩的？”


  
一旁立着的内侍王瑾却道：“皇贵妃娘娘，恐怕不成，奴才之前奉皇上之命已经查过，按规矩，她是罪臣府上的，不能进宫侍奉皇上。”


  
孙清扬有些气，转头看向朱瞻基的方向，虽然她看不见，但那双美目里冷冷的光，仍然看得朱瞻基心中一僵。


  
朱瞻基带云实过来，就没打算瞒着孙清扬，只是她俩一见面，就哭成一团，而后，他始终觉得有些尴尬，虽然那事并非他俩的本意，但当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说和另一个女人上床的事，到底难以开口，这一迟疑，就更不知从何说起。


  
看到孙清扬这一眼，他知道她到底是误会了，甚至，有些介意。


  
心里除了尴尬之外，又有些欢喜。


  
清扬平日里，表现得实在是太大度了，他有时，甚至为那样的贤良疑惑：她究竟爱不爱自己？


  
皇后贤良，虽然也表现不妒，但医案上说她因抑郁久置心里伤了身子，他知道她是因为心里头有自己，又不能妒，所以导致的因爱生忧；赵瑶影贤良，虽然从不显露对其他人的妒忌，但从她打小就追视自己的目光，他知道她一直对自己情根深种。


  
其他的人，或多或少，总会有捻酸吃醋的时候。


  
只有孙清扬和刘维，从没表现出来过。


  
刘维不妒他也知道，因为一来她对孙清扬十分喜爱，这种喜爱甚至盖过了同性之间的妒忌，至于其他人，都不在她的眼里，所以也就不会去妒。


  
只有清扬，从来都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若不是有时她凝视自己的眼神，他简直要怀疑，在她的心底，有没有自己。


  
而这会儿她的那些介意，令朱瞻基仿佛看到她重重遮掩下的心。


  
或许，就像她昔日所说，她一早就接受了命运，选择乐天知命，所以无视他身边的女人们，甚至，有时会将他推向其他的女人。


  
因为他是皇太孙、太子、皇上，他必定有许多女人，她要为此去妒，会辛苦死的。


  
清扬当然不会去做那样的无稽之事。


  
但自个儿背着她收用了云实，令她误会自己对她有背叛之感，因此难过，说明她对自己的情意，并不比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少。


  
朱瞻基的唇边漾开笑意，只觉得浑身十万个毛孔都是通体的舒泰。


  
“听王公公的意思，皇上这是打算始乱终弃了？”孙清扬强压心里的不快，问朱瞻基。


  
她好容易在心里头劝服自个儿，他是皇上，不管是一时兴起还是与云实有了情意，自己都不能因这件事兴师问罪，结果却听到他根本没打算对云实负责的话，这样的做派，本没有什么，宫里头历年历代都有宫女被临幸之后，仍然当宫女的例子。


  
但这样的命运，不能落在云实的头上。


  
朱瞻基饶有兴味地看着孙清扬，这不过是一件平常小事嘛，怎么就和始乱终弃联系上了？


  
他又不是打算甩手不管，机缘巧合，云实也算救过他一命，总得好生安置。只是她的身份，没法进宫，所以他打算给她大笔银钱，找些人侍候着，在宫外头让她荣养余生。


  
在路上，听到云实说自个儿是孙清扬昔日的旧奴，他又打算把她交由孙清扬安排。


  
不管是留在孙清扬跟前，还是在宫外荣养，虽然不能再嫁人，但和其他充作官奴的汉王府女眷相比，她的命运已经好上太多了。


  
始乱终弃是对男女之情而言的吧，云实当时对他，就是一味药而已。


  
现在，也不过是这味药，有个主人罢了。


  
他要负责，要解释，也是冲着主人，一个奴才，他犯得着负责、解释吗？


  
听到孙清扬竟然对朱瞻基说这样的话，别说苏嬷嬷她们吓了一跳，连云实听得脸色都变了。


  
那可是皇上，小姐为了自个儿这么指责他，要是皇上一动怒，小姐可怎么办？


  
她连忙急扯孙清扬：“皇贵妃，不是这样的，皇上他没有始乱终弃。他本打算给奴婢一笔银子的，后来听说奴婢是您跟前的人，还带了奴婢进宫来，说是看您怎么安排……您误会了。”


  
孙清扬不为所动，仍然看着朱瞻基：“皇上的意思，既然是依臣妾的安排，那臣妾就恳请皇上给云实一个名分，您不能一时兴起收用了她，就丢手不管。”


  
王瑾心里直叫苦，别说云实如今是罪臣女眷，就是普通宫女，这样收用了就要皇上负责，他这个御礼监的大太监，岂不得腾出来好些宫室来安置这些所谓的主子。


  
他帮朱瞻基辩解：“皇贵妃娘娘，您误会了，皇上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情非得已……当年，府里头以为她被烧死，已经销了她的户籍，如今云实她的身份，是罪臣府上的女眷。皇上要是给她名分，收入后宫，那些个御使大夫，还不得弹劾皇上，污了皇上的清名？”


  
王瑾把当日情形说了一遍。


  
他已经看出来了，皇上在皇贵妃跟前面皮薄着呢，几次欲开口都没说出来，索性就由他这个当奴才的为主子分忧吧。


  
听王瑾说出当日实情，不光孙清扬，连云实都吃了一惊。


  
那一日，醒来之后，云实连朱瞻基的面都没见。是个宫人告诉她，她给皇上侍寝了，这一路上，她都不知道自个儿为何会入了皇上的眼。


  
因为有这回侍寝，她不用和汉王府其他女子一般充作官奴。云实在悲伤自己莫名其妙就由女子变成女人的同时，还暗自庆幸。后来想到皇上就是小姐当初要嫁的人，就算小姐那日葬身火海，他应该也知道小姐的坟头在哪儿，她方才大喊要见皇上。


  
从皇上知道她是云实，告诉她孙清扬并没有遇难如今已是皇贵妃时，一路上，她虽然好吃好喝地进了京城，就没再见过皇上。


  
从她知道孙清扬还活着，想着能够再回到小姐身边侍候，她就非常知足。


  
直到要带她来长宁宫，她才再见到皇上。


  
所以云实决定只当自己做了个梦。梦里头，那个身为皇上的男人对她一时动情，一番云雨。


  
谁知，皇上当日并不是因为看上了她，而是她恰好是能解他身上毒的“药”。


  
云实又羞又愤。


  
原来，皇上并不是因为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动了情。


  
皇上对自己的心，和当年救自个儿命的他，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觉得悲哀，比当时知道皇上不会纳她进宫时还要失望。


  
但她只是个奴婢，完全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她悄悄松开了扯着孙清扬衣衫的手。


  
听完王瑾所说，孙清扬更坚定了先前的想法。


  
知道朱瞻基当时并非是有意瞒着她收用云实，她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皇上，既然如此，云实对您又有救命之恩，她先后救过您和臣妾，这样的功德，就是美人、昭容都委屈了。您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事情，至于罪臣女眷之事，当初她不是就曾被换过户籍吗？大不了，咱们再如法炮制，给她个良家的身份就是。”


  
见孙清扬想得简单，王瑾委婉地提醒道：“皇贵妃娘娘，皇上的一举一动，可都有人看着呢，稍有不慎，就污了皇上的英名。而且云实姑姑，年纪上就不合入宫秀女的身份，即使换了户籍，还是一样不能进宫来做妃嫔的。”


  
“那你们打算怎么安排她重新到本宫跟前做姑姑？”孙清扬敏锐地捕捉到王瑾话里的称呼。


  
王瑾苦笑一下，皇贵妃眼睛虽然瞎了，可这心里头，真和明镜似的。


  
“主子们进宫，年龄有限制，奴才们就没有这么多讲究了。因为各种技能特许入宫侍候的，有不少呢。而且宫里头，每年都有好些个宫人因各种原因要除户籍，奴才之前和皇上商量，随便让云实姑姑顶一个名头，这样就能将她留在您身边了。”


  
听到王瑾说让云实顶一个死掉宫女的名额，孙清扬眼睛一亮：“那我们也可以让她顶一个妃嫔的名额，前几个月宫里头不是才去了窦婕妤和香美人吗？”


  
朱瞻基捻了捻胡须：“这也不失一个办法，就依爱妃所说……”


  
王瑾叫苦连天：“唉，皇上、娘娘唉，那两个人，是谋反之罪，早已经从宫里头除名了，哪能顶她们的？就是皇上答应这事，咱们也只能等，看后面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之前宫里殁了的主子们，都已经除了户籍的。”


  
孙清扬点点头：“既如此，咱们就等等。皇上，您可说了依着臣妾的，那您先让人设法将云实安排在宫外，要离臣妾这长宁宫近些，一来我们见面方便，二来，也能掩人耳目。不然，将来就是有了机会，见过她的人多了，也不好解释。”


  
朱瞻基笑了笑：“朕既然答应了你，当然依你的，王瑾，你就听皇贵妃的吩咐，把这事安排妥当。”


  
王瑾连忙应道：“皇上、皇贵妃放心，奴才之前已经给云实主子……挑了些人手，先在之前的宅子里住着，奴才再安排离长宁宫近些的府邸搬过去。”


  
因为不知道皇上给云实什么封号，王瑾只能含糊其辞称其为云实主子。


  
孙清扬想了想，又对朱瞻基说：“皇上，人家说名正则言顺，您打算给云实什么名分呢？”


  
朱瞻基沉吟片刻，道：“爱妃刚才不是说美人、昭容都委屈了她嘛，那就封个婕妤吧。”


  
孙清扬听了忙笑着招呼云实：“还不赶紧跪下给皇上谢恩？”


  
云实连忙跪下谢了恩。谢恩之后，并没有听朱瞻基的话起身，而是冲着孙清扬又磕了三个响头，感激涕零：“皇贵妃如此处处为奴婢着想，您的大恩大德，奴婢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在她的心里头，奴才救主子那是理所应当，不曾想，却得了这样的一份富贵，加之看到朱瞻基对孙清扬百依百顺，更多一份敬畏。


  
“好了。这回你可不该称奴婢了，咱们可真成了姐妹，一道侍候皇上。”孙清扬打断她，笑道，“来日方长，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先同王公公出去，等安排妥当，我再去看你，你尽管放宽了心，万事有皇上和我呢。”


  
想到云实虽然儿时在自己跟前侍候过，却对宫里头的规矩并不熟知，孙清扬交代苏嬷嬷：“嬷嬷，其他的人本宫也不放心，云实那儿，就劳烦你去帮着盯一段时间吧，一来，给她讲讲宫里头需要注意的，如何侍候皇上之类的规矩；二来，也帮她调教下跟前的人。”


  
苏嬷嬷自是满口答应：“皇贵妃放心，奴婢定把婕妤娘娘那儿打理得妥妥当当。”待云实、苏嬷嬷随王瑾出去后，朱瞻基拉过孙清扬的手，心疼地说：“朕出去的这段时间，爱妃清减了不少。”


  
“是吗？”孙清扬抚了抚自己的脸，“胖了瘦了的，臣妾这也看不到，谁知是不是皇上编出来哄臣妾的？不过臣妾倒觉得瘦些好，打小起，臣妾就喜欢看那些瓜子脸的美人，我见犹怜的模样，总恨自个儿太胖，可惜这回瘦了，自个儿又看不到。”


  
孙清扬并不算胖，甚至生完两个孩子，仍然是纤腰一握，不过和宫里头那些风一吹都要倒的美人们相比，她显得健康丰润许多。这和她从小就每日将董夫人教的五禽戏操练一遍有关系。


  
朱瞻基因为习武，倒并不太喜欢那种可怜的美人模样，听了不以为然：“那些个病歪歪的样子，看久了叫人腻烦。也就是小男人，还有你们女人，爱那样的。朕还是喜欢你这种脸色红润，额圆，地阁饱满的样子。你可得好好养养，不然等过些日子回府省亲，家里人看了肯定会心疼。”


  
孙清扬听了开心地问：“听皇上的意思，是要让臣妾出宫回家一趟吗？”


  
“当然，这次朕讨伐汉王，孙家立了大功的，朕要重重赏赐，爱妃回去，也好跟着高兴高兴。说不准，董夫人那儿已经有治你眼睛的办法……”话未说完，朱瞻基自知失口，连忙说，“朕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见爱妃总是闷闷不乐，所以就这样说了。其实，你就是一辈子都看不见，朕也是一样对你。”


  
一样是一样，但到底有些遗憾吧？孙清扬神色一黯，却掩饰地强颜作欢：“皇上不用安慰臣妾，就是臣妾也觉得和从前不一样，皇上又怎么可能一样呢？这眼睛看不见，虽然有人侍候着，也没多少不方便，可臣妾想看见皇上，看见两位公主，就只能凭记忆，这脑海里的东西，和亲眼所见到的，怎么能一样呢？”


  
“臣妾也盼着母亲那边能够早有消息，但她若是有法子，只怕一早就跑进宫来告诉臣妾了，哪儿用得着等臣妾回去？不过，皇上的美意，臣妾还是要谢过，即使看不见，回去听听父母亲和兄弟们的声音，臣妾也觉得安慰呢。”


  
朱瞻基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走过去将孙清扬揽在怀里，紧紧地抱住，像是要将自己的力量传给她。


  
十月，朱瞻基下旨，皇后的父亲胡荣和皇贵妃的父亲孙愚均升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只领俸禄不任事，以示对外戚的优抚。


  
只是，胡荣原是光禄寺卿，从三品，孙愚却是鸿胪寺序班，正九品。这下子，两人却一道升成了正二品的大员，平起平坐，在皇上的心里，更偏向谁，一目了然。


  
同年十二月，又下诏任命皇贵妃的大哥孙继宗、二哥孙绍宗为府军前卫指挥使，正三品；三哥孙显宗、弟弟孙续宗为从三品的指挥同知，均是带俸不管事。


  
此时，皇后的哥哥胡安尚是府军前卫的指挥佥事，正四品，虽说是有实职，但在俸禄上，却比皇贵妃的兄弟们低了一截。而且，这官职，还是永乐帝在时给封的。


  
和皇贵妃兄弟们同时被任命的，还有皇后的弟弟胡瑄，不过，只给了个正六品锦衣卫百户。


  
一时之间，满朝哗然，都说皇上如此偏心疼爱皇贵妃和其家族，太过了。


  
就有言官以皇贵妃家族恩宠过甚，恐会令外戚做大为名上奏折弹劾，劝谏。


  
但朱瞻基，根本不理朝臣议论、劝阻，直接将那些奏折扔了一地：“讨伐汉王，若非皇贵妃家族出力，朕恐怕已经命丧黄泉。皇贵妃甚至因此患上眼疾，这样的功劳，难道朕赏得过了吗？有功不赏，有过不罚，以后还有谁敢为朕卖命？况且，皇贵妃的家人，都只是领俸不管事的，根本不存在外戚专权，众卿何必杞人忧天？再有就此事议论纷纷者，重杖五十，而且以后有功不升，年资不涨。”


  
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见皇上如此坚决，言官们也就不再指望当个流芳百世的直臣，乖乖地将自己的奏折捡了回去。


  
连一向唯恐朱瞻基宠妾灭妻的太后，都趁请安的时候留下皇后劝慰：“虽说皇上这次重赏了孙家，但皇后你可别放在心里头。皇上这回要不是董夫人派了人跟着，只怕回不了京师，虽说真龙天子，遇难呈祥，可这毕竟有孙家的功劳。再说皇贵妃因为查宫里头谋反的事情，为了皇上，连眼睛都看不见了，你看在她那可怜模样的分儿上，可别为这个计较而和皇上斗气了，免得惹皇上不高兴。”


  
胡善祥嘴角轻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母后，臣妾明白，一切以大局为重。也是皇贵妃的家人争气，自己挣下的这份荣耀。臣妾争那干什么，左右不都是为朝廷效力，为皇上分忧吗？这样的良臣越多，只要是对朝廷好的，臣妾为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呢，岂会和皇上斗气！只盼着皇贵妃因为家里头喜事连连，眼睛能够早些好起来。臣妾还等着她帮忙打理六宫事务呢。”


  
看着皇后委曲求全的模样，太后叹了口气：“好孩子，委屈你了。不过，哀家倒觉得，她这样下去，也很好……就是哀家看见她，多数也会想起她从前那份伶俐的模样，觉得她着实可怜，心里头对她多了些怜惜，少了些怨愤。”


  
皇后明白太后没有挑明的意思，是说这样一来，皇上再怎么宠爱皇贵妃，也不能立一个瞎子当皇后，即使皇贵妃恩宠过重，皇后的地位却不用担忧了。


  
想到嫁给皇上以来，虽然夫妻并不和睦，但太后对自己总是多番照顾，胡善祥心里不由阵阵感动，哽咽着说：“母后，臣妾何尝不是觉得皇贵妃可怜，所以日日忧心，盼着她早日好起来。臣妾自个儿曾经在屋里蒙着眼睛，感受那看不见的滋味，只是那样一会儿，心里就恐慌得很，皇贵妃她为了皇上，患上眼疾，委实可怜，臣妾断不会和她争的，母后您就放心吧。”


  
太后欣慰地拍拍皇后的手：“好孩子，在这宫里头，你最深明大义了。皇上他虽然一时糊涂，早晚会明白你这份心意，珍惜你的。你也别过于贤良大度了，在哀家这儿，有什么说什么，别憋在心里头，委屈自个儿，闷出一身病来。你如今这身子，连太医都说是因为郁结在心，情志伤身。如今，你可改了吧，早早怀上龙儿，也好令我大明国本安固。”


  
胡善祥扑到了太后怀里，哀哀哭泣：“母后，母后，臣妾自幼盼着母亲能够事事为我们着想、担当。看着人家的母亲将自己的孩子护在身后，遮风挡雨，自个儿的母亲却只会躲在一边哭泣，就很是羡慕。倒是这些年在您膝下，圆了幼时的愿望，有母后待臣妾的这份心，臣妾就不枉来这世上进到宫里这一遭了。”


  
太后一听，更加怜惜皇后，好一阵安慰。


  
自此，太后虽然觉得皇贵妃眼疾可怜，却待皇后更疼爱，平日里两人相处，也是宛若亲生母女一般。


  
宣德二年二月初七，原为地方豪绅、永乐十六年曾发动蓝山起义自称平定王号召各地反明独立、展开了十年抗明战争的交趾人黎利再度进攻交趾城，宣德帝朱瞻基命成山侯王通出兵与其交战，意图重新掌控交趾城。


  
王通初战告捷，大败黎利，斩其司徒黎豸、司空丁礼、太监黎秘及太尉、少尉等官，获敌人首级数以万计，余下的散兵游勇奔逃溃散，黎利惊惧丧胆。


  
诸将及三司官向王通建议，应趁敌溃败且毫无准备时乘胜追击，出其不意地擒获敌人首领，如果行动迟缓，敌人必定重新集结，以死相拒。但王通终因怯敌而犹豫不决，错过了最佳时机。黎利属下重新聚集后，挖壕立寨，修器械，又四处攻掠不止。


  
消息传回京师，朱瞻基正在为此烦恼之际，后宫里倒传出了好消息，皇贵妃孙清扬再度有了身孕。


  
对于两三年都没见过孩子落地的宫里头，这是个很令人欢欣鼓舞的消息。


  
但孙清扬在长宁宫里，却忐忑不安。


  
她对赵瑶影和刘维说：“在宫里头，怀孩子不易。怀得平平安安，也不易。能够生下来，更是千难万难。加之我现在看不见，要防范那些个宵小手段，不免为难，真不知道这会儿怀上孩子，是福是祸。”


  
赵瑶影默然，她想起自己去年深秋，怀胎不足三个月，就莫名其妙流掉的孩子，犹自心有余悸。再看看一双眼睛虽然不失神彩，却总也看不到实处的孙清扬，甚是担忧。


  
刘维不以为然：“虽说这宫里头怀个孩子、生个孩子确实艰难，但孙姐姐您也别吓自个儿才好，连皇后所生的大公主，咱们宫里头的三个公主不都是好好的嘛，二公主虽说生下来身体弱，也一样平平安安，可见这什么事情都讲个缘法，说不准姐姐您生下这个孩子后，就能看见了也未可知，董夫人不是说了嘛，要将您眼睛里的余毒下引，生产的时候，和孩子一起排出体外。”


  
孙清扬断然拒绝：“绝对不行。我之前已经拒绝了母亲的那个法子，那样做，无疑是把毒引到了胎儿的身上，我尚且受不住，他怎么能承受得了？万一他生出来有个好歹，岂不害了他一辈子？母亲说会再设法，实在不行，这一胎就不能要，免得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害了他。”


  
赵瑶影闻言吃了一惊：“不要？皇贵妃您怎么舍得，万一是个男孩呢？”


  
孙清扬苦笑：“我当然舍不得，不管男孩女孩，都舍不得，但母亲当日也说了，她现在只是将我体内的毒控制在面部，避免下引会伤到胎儿，可怀胎十月下来，难免气血运行下去，生下来他，也不过是让他白白受苦罢了，我又何必让他来人世遭那样的罪？引毒到他身上我舍不得，不引也怕他会多少沾上，实在是两难。只有看母亲这两个月能不能想出法子来，不然的话，只有不要这个孩子了！”


  
刘维不解：“既然姐姐您已经做了最坏打算，怕有个万一，就不要孩子，为什么不索性把体内的余毒让董夫人下引，免得他白白牺牲呢？”


  
孙清扬咬了咬下唇：“放弃他，是到了最后关头的打算，要是引毒，现在就得开始，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想他有任何事情。况且，引毒必须到自然生产的那一步，十月怀胎之后，他生出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和不足月流掉了，到底不同。我实在不忍心。”


  
虽有赵瑶影和刘维帮着一道想法，三人却仍然半天都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方子。说到后来，孙清扬苦笑道：“只能看天意了，能拖一天是一天，等拖不下去了，再说吧。如今我看不见了，你们两个，就要当我的眼睛，帮着苏嬷嬷她们把这长宁宫上上下下都盯紧了，别叫人暗地里做了手脚去。”


  
“这是自然，不过眼下看来，臣妾觉得当务之急，皇贵妃应该把吴选侍挪出长宁宫去。她久病不起，放在您这宫里头，就是个忌讳，若是您觉得她可怜，不放心她去别的宫里遭罪，就挪到臣妾的长春宫去。”


  
孙清扬却对赵瑶影的建议摇了摇头：“没事，长宁宫这么大，她离我这儿还远着呢，不碍事，就让她在我这宫里头住着吧。”


  
刘维听了抱怨道：“人家宫里头有了病人，都叫挪出去免得过了病气，姐姐倒好，听说吴选侍病重，反答应皇上将她挪到您这宫里头来，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臣妾可听说，她们都在私下议论，说您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说您因为不满皇上去乐安带着吴选侍，所以借她生病之际，收到自己跟前，是想整治她呢。”


  
孙清扬笑了笑：“这话从皇上带她去乐安后我就听得多了。她们以为我眼睛看不见，所以诸事都不像从前那般小心，却不知这眼睛看不见的人，耳朵更是灵敏。随她们怎么说吧，总之吴选侍就留在长宁宫，她们有什么不满，前面有皇上挡着呢，我一个瞎子，就不必理会了。”


  
赵瑶影有些好奇：“说起来，这吴选侍到底长什么模样？宫里头的人，多数只是听说有她这么个人。先前她的位分低，连给皇后娘娘请安的资格都没有，要不是皇上去乐安带了她，臣妾都不知道她是谁。你说要是她得宠爱吧，没道理仍然是个选侍，要说不受宠呢，从乐安回来一生病，皇上就让挪到了您这长宁宫，先前皇后娘娘曾说要往您宫里头放人，皇上都借口怕扰了您，不肯答应，这回却主动起来，真叫人琢磨不透。”


  
听赵瑶影一说，刘维也被勾起了好奇：“赵姐姐说的还真是，孙姐姐，那吴选侍长得什么样子，好看吗？是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要不，哪天您把她召过来，我们也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人把皇上迷成这样。听说她就是在病中，还被皇上召了侍寝几回呢，尚寝局都上了档的，不知多少人羡慕，说到姐姐这长宁宫来，就是不一样，连个病美人，都能多得些恩宠。”


  
云实的事情，孙清扬一直没有告诉赵瑶影和刘维。若是她自个儿的秘密，她当然不会瞒着她们两个，但这事关系到云实的将来，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是守口如瓶。


  
吴选侍从乐安回来，因为水土不服，一直病病歪歪的，想着万一她人要是在其他宫里头去了，就是让云实顶那个名头，也不免会走漏风声，所以索性和朱瞻基商量，将她挪到了长宁宫来，好在吴选侍位分低，见过她的人不多，将来就是有个什么好歹，也利于见机行事。


  
至于那几回侍寝，其实都是在宫外的云实。云实这会儿被安排在一个紧贴宫墙的大宅院中，皇上每回到长宁宫来不过是为了避人耳目，带着假扮成太监的孙清扬一道出宫去看她。


  
因为听藿医女说女子体热，最易受孕，知道云实体质的孙清扬，就安排了几回，让她给朱瞻基侍寝，一来想着云实早日生个一男半女，也好在宫里头立足，二来也是希望能够借此多增加些朱瞻基的儿女。


  
由于没有过明面，所以这几回侍寝记档，只好写在吴选侍的名下。好在那位病着，也没什么精气神打听这些。加之长宁宫里，自出了桂枝和益静之事后，被苏嬷嬷她们管得滴水不漏，因此这事鲜为人知。


  
但这些事情，不管是为着保密还是怕引起赵瑶影、刘维二人的不快，孙清扬都不好说出来，只有转移话题，轻笑道：“一个选侍罢了，美不美的，还值得淑妃、贤妃你们惦记吗？再加上她现在病着，召了来，万一过了病气怎么办？淑妃你可是最怕生病躺在床上的。而且，在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了。我听说新晋位的陈昭容，长得和一朵花似的，怎么样，有花婕妤好看吗？比起惠妃、丽妃她们来，谁更漂亮？”


  
刘维撇了撇嘴：“要论好看，她连花婕妤的一半都没有，更别说比惠妃、丽妃她们了。但人家年轻啊，牡丹花再好看，到了秋天，也就是枯枝败叶，狗尾巴草虽然平常，到了春天里，一样青翠可人。咱们这位皇上啊，是喜新不厌旧，被那水灵灵的眼睛一看，就魂不守舍了，哪顾上去分辨是花还是草……”


  
虽说跟前立着的都是心腹，赵瑶影还是担心地看了看左右，扬了帕子打她：“你找死啊，连皇上都敢编派？”


  
孙清扬却笑了起来：“淑妃这话说得好，没错，男人就是这样，再对你情深义重，也挡不住他会瞅上新鲜的佳人，要为这个生气，咱们在宫里头，可就没有活路了。再一个，咱们这年纪，和那十来岁的小姑娘可没法比，不服老不行。”


  
刘维嘟起嘴：“你们服，我可不服，我和你们不一般大，你们都是姐，是秋天的牡丹花，我还是夏天里怒放的玫瑰呢……哎哟，你们打我干吗？妒忌了不是，你们这分明就是妒忌。”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二十九章　伯仲偏相似


  
对于让云实侍寝，朱瞻基另有一番心思。


  
先前，他见孙清扬这几年一直再无所出，想着云实要是能怀上，记在孙清扬的名下，最是稳妥，所以爽快地答应了将其纳入后宫。


  
对于云实，他连半点情意也没有，当初若不是为了解毒，依云实如今的年纪和姿色，他根本不会碰她。


  
若非因为存了让云实生一个寄在孙清扬名下的心思，他除了陪孙清扬去大宅，根本没打算单独去看云实，更别说召她侍寝了。


  
和宫里头的美人们相比，云实虽然长得也是眉清目秀，但毕竟年龄大了，和那些花骨朵一样的小姑娘没法比。云实也不会像宫里头那些个年长的妃嫔那般会修饰打扮扬长避短，作为皇上，朱瞻基当然不会委屈自己去迁就。


  
不过朱瞻基知道自己这个心思要是说出来，孙清扬肯定不会同意，所以除了云实，还有他身边的两三个近侍，其他人并不知情。


  
由于每次孙清扬出宫去看云实，都得借他避人耳目，因此尚寝局的记档上，一个月里，总有两三回是吴选侍侍寝的记录。


  
孙清扬一怀孕，朱瞻基就劝她少出宫去，免得夜里出去冲撞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你要是实在想念云实，朕让她进宫来，陪陪你就是。”


  
孙清扬想了想：“臣妾主要是怕她在宫外寂寞，既然如此，下回就劳皇上代臣妾去看看她，告诉她臣妾如今怀了孩子，不方便出宫，免得她到了时间就惦念着。”


  
朱瞻基为了让她宽心，自是满口答应。


  
回去后，就吩咐王瑾每个月多准备些财物，代他去看云实。


  
反正孙清扬如今已经有了身孕，按他的想法，也就用不上云实再帮着怀孩子。


  
比起宫里头的那些个女人，晨昏定省，钩心斗角，云实在宫外住着，不知道多自由逍遥，因为没什么情意，所以对于不再去探望她，朱瞻基没觉得有半分不妥。


  
他对宫里头的其他女人，也基本上都是这般无情。


  
和一个帝王要爱情，本来就怀错了心思。而朱瞻基对宫里头的女人们的态度，和其他男人差不多，认为只要照顾好了衣食，给她们荣华富贵，就已足矣。


  
只有对孙清扬，他还怀着少年时的那份单纯和情意。


  
王瑾是知道朱瞻基心思的，就委婉相劝：“皇上，虽说皇贵妃娘娘有了身子，但这一胎是男是女都说不好，依奴才来看，您不如依旧每个月里去婕妤娘娘那儿歇息一两日，也好留个后手。先前您不是也叫奴才一直选合适的宫女来侍寝吗？现如今看来，再没有比婕妤娘娘更合适的了。”


  
云实把她身边的贵重之物和银钱，除了首饰这些明面上的，大多都赏了王瑾，王瑾自然要为她游说，说好话。


  
朱瞻基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就是她现在怀上，也来不及了，月份对不上。再一个，母后成天都要看皇贵妃的医案，连太医都指了两三拨，朕想在里面动手脚，也不可能。”


  
“皇上，这要是凭空造一个出来，当然瞒不住这三宫六院的上上下下，可皇贵妃肚子里不是有一个吗？差一两个月的，古时候又不是没有过，怀贵子一年方生的事情，和外面也解释得通。再一个，您之前不也说董夫人那儿，还在想法子嘛，要是想不出法子，那皇贵妃这一胎未必能够……咱们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保险嘛。反正不管哪位主子生的，都是您的龙嗣。到时候，就是皇贵妃不愿意，为了孩子，她也不好说什么。”


  
听完王瑾所言，朱瞻基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不枉朕如此信任你，果然想得周全。先前你说夺宫人之子，作为皇贵妃所生，朕说这宫里头到处都是眼睛，皇贵妃倘使假孕得子，母后那关就过不了。想不到天如人愿，皇贵妃这次竟然怀上了，也对，依你所说，为了保险起见，这两个月里，朕还是得出宫去。还有，你先前选的那几个宫女，就一个都没有动静吗？”


  
王瑾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朱瞻基的脸色，摇了摇头：“都没有，倒是皇后娘娘的小日子，这个月已经有两天没来了，虽然还没有找太医诊脉，但回禀的人说，坤宁宫上上下下，都透着欢喜劲。”


  
一听这消息，朱瞻基半喜半忧，烦躁地挥了挥手：“难不成天意要让朕不能如愿吗？罢了，那几个宫女，不要再让她们侍候了，你给好好安排下，在宫里头不起眼的地方，好吃好喝地奉养吧。”


  
王瑾心领神会：“是，奴才会吩咐她们闭上嘴的，宫里头尚寝局就不曾记过她们的档，能够比其他宫女过得好些，已经是她们的造化了。若是有那不省事的，奴才知道怎么办。”


  
二月末，皇后有孕的消息，就传遍了三宫六院。


  
宫里头先后传出皇贵妃、皇后有孕的消息，其他人不说，乐坏了太后。


  
“之前哀家一直担心，皇贵妃有了身孕，你这儿迟迟没有动静，怕你心里头不好受。这下可好，你俩都有了身孕，真是天大的喜事。怪不得人家说那送子观音给孩子，都是一船一船的。哀家瞅你这气色啊，比皇贵妃要好。”


  
皇贵妃因为体内有余毒，这一胎怕会艰难的事，太后心里很清楚，一方面她叹儿子的子嗣艰难，另一方面，也有些庆幸。


  
万一孙清扬这一胎顺利生下个男孩子，皇上不顾她眼疾，非得重提当日和自个儿的赌约，立太子，废皇后，她到底答不答应呢？


  
如今皇后也怀上了，只要能够生个男孩子，即使在皇贵妃之后，作为嫡子，也是稳稳的太子，皇上以后，也就再不好提什么废后之举。


  
所以她看着皇后，真是越看越欢喜：“这一胎，你可得好好养着，再不要像从前似的，思前想后顾虑重重，只管放宽了心养胎，万事都没有你这肚里的孩子重要，宫务就仍然交由淑、惠、贤、丽四妃管着，大事情，还有哀家帮你看着呢，不用烦心。”


  
见太后看自己的欢喜劲，皇后腼腆地低头：“一切就依母后所说，臣妾只管养胎，为皇上绵延子嗣。”


  
“哀家听说，皇上一个月里，总会到长宁宫里召吴选侍两回，你让皇贵妃劝劝他，那吴选侍再可人意，毕竟是个病人，万一这病气过给皇上怎么办？那不是胡闹嘛。可不能由着皇上的性子，他如今也快到而立之年了，不能总那么任性。”


  
皇后好脾气地笑道：“皇上的性子，母后又不是不知道，也就皇贵妃劝他，还能听上两句，可如今皇贵妃患上眼疾，上回臣妾给她说了这事，她还同臣妾哭诉，说如今这个样子，皇上能够不厌弃她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如何敢劝皇上！臣妾想想也是，就自己和皇上开了口，还没说两句呢，皇上就阴了个脸，叫臣妾少管这些事情，说宫里头子嗣单薄，臣妾不想着如何安排妃嫔们开枝散叶，却计较他宠爱谁，有失皇后的贤良，倒叫臣妾不好再开口了。”


  
听了皇后所说，太后叹口气：“算了，哀家生的儿子，哀家知道。他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决断的事情，任谁也劝不了，就这么着吧，随他去。不过，你得让太医院里，每个月给他多请两回脉，防微杜渐。还有，每回你和皇贵妃的医案，哀家这儿都要抄送一份，白纸黑字的将来也有据可查，就是去诊脉的太医，也要由哀家定了，每月一换，防着有人生事。”


  
虽然太后说得隐晦，皇后还是知道她的意思，这是防着皇上和皇贵妃，不要为了立皇贵妃为后，整出像前朝那样狸猫换太子的事情。


  
她感激地笑了笑：“母后考虑得甚是周全，之前皇贵妃有了身孕，宫里头先后换了三拨太医去诊脉，虽说略有出入，但大都说皇贵妃的喜脉还算沉实。臣妾这身子，也一样换了三拨太医，说是臣妾的脉象圆滑，之前将养得好，气血足胜，胎儿很稳。母后您就放心吧。”


  
其实诊脉的时候，并非所有的太医都是这个说法，但那只是一家之言，皇后这会儿，只拣有利的，令她高兴的听，自是只记得好的部分。


  
她这会儿给太后所说，是暗示她和皇贵妃怀了身孕都是一样的待遇，纵然皇上知道太后有防范之心，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当这是太后对龙嗣的重视，接受下来。


  
虽然，胡善祥并不觉得这皇后之位有多好，但有这个名分，她就能留在朱瞻基的身边，她的女儿就是嫡出的长公主，永远不会屈居人下。


  
她能在人前低头，但她得为自己的子女着想。


  
只要没存害人之心，胡善祥不觉得自个儿如此这般维护自己的利益有什么不对。太后听完，嘉许道：“很好，如此甚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虽说这太医院里的太医们，都是知根知底的，但也要防着他们起了二心，尤其是那个藿医女，嫁的就是皇上身边的人，那人幼时又和皇贵妃情同手足，她心里头，肯定是偏向皇贵妃的，光看她的医案，哀家可不放心。你也是，平日里虽然让她诊脉，她开的方子，可不敢用，免得中了手脚。”


  
见太后说得这样明白，皇后忙点了点头，连声答应。


  
藿香在家里，正和杜子衡说起皇后和皇贵妃的喜脉。


  
四年前，杜子衡在一次执行任务中虽然打死了敌手，自个儿却也受了伤。中了箭毒，昏迷不醒，生死难料。


  
朱瞻基让太医院的人全力救治，太医们却在一个个诊治之后均道束手无策，最后就推荐了家学渊源的藿香出来医治。


  
恰好这种箭毒藿香会治，只是颇为复杂，煎药扎针都得她才能做，这样一来，那三个多月，她早晚都在杜子衡身边。


  
等杜子衡伤愈时，两人已经心心相印，当年就成了亲。


  
恰好应了袁天师所说的，杜子衡成亲，要在二十一岁以后，娶的媳妇比他大三岁。


  
成亲没多久，藿香就怀了孕，第二年就给杜子衡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几年里，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皇后的脉象，看似平稳，却暗藏凶险，这些年里，她因为郁结在心，加之先前生大公主时损了身子，这一回为了和皇贵妃争气，恐怕暗地里用了什么方子，看似能够助孕，但因为她身体还没有达到承孕的要求，这样做，其实等于强行开垦应该休养生息的土地，结不出健康的果实来。”


  
“倒是皇贵妃，气血充足，只要能够将通过眼睛进入体内的余毒排干净，定能够生下健康的孩子。”


  
杜子衡问她：“就像我们家铁蛋那样活蹦乱跳的吗？”


  
藿香摇了摇头：“怎么可能，皇上后宫里头那么多女人，耗精损血，这种子就不够好，焉能生下如同平常百姓家一般壮实的孩子！你没见历朝历代，宫里头，滑胎的、夭折的孩子有多少！”


  
“抛开人为的原因不说，主要还是那些个娘娘四体不勤，一个个风吹都要倒，那种身体承孕难，生产难，再加之皇上广施雨露，精血没有将息的时候，自然就造成了先天不足。所以尽管从怀孕到生产，宫里都有人全程侍候，太医随时请脉，反倒不如平常人家的孩子好生易带。”


  
杜子衡并没有当真，还以为藿香是以此来劝诫自己不要纳妾，笑嘻嘻地摸着她的肚子说：“娘子说得不错，这不，你怀着孩子呢，还在宫里头照常行走，上次铁蛋也是，临到生，才在家里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就顺利生下来了，可见这好土壤很重要，不过要说到种子好，这可是为夫情比金坚，专一钟情的功劳，你可得好好珍惜这样的相公。”


  
听杜子衡说笑，藿香摇了摇头，她这个理论，连一起生活了四年的相公都不接受，宫里头的人又怎么听得进去！


  
气血足，百气生，五脏丰盈华其表，光是娘娘们那一张张苍白的脸，非得用胭脂才能涂出好面色，就很难受孕，再加之皇上夜夜都要人侍寝，精血损耗太过，别说令娘娘们受孕，就是他自个儿的身子，到了一定的年纪，也需要补益。


  
让皇上少纳秀女，减少房事固然不可能，更别提让那些养尊处优的娘娘像皇贵妃那样多练五禽操了。退一万步来说，就是皇上愿意，各宫娘娘们一个月里都未必能轮上一回，平日自是想方设法勾着皇上，希望能够得些恩宠……所以她的这些想法，真要讲出来，只怕话没说完，就会被赶出宫去。


  
这些道理，太医院里的太医们哪一个不明白，谁又敢把话说透了？因此，藿香也只能在平日诊脉时隐晦地提一提，听不听得进去，她就无能为力了。


  
见藿香不说话了，杜子衡想起孙清扬的眼疾，问她道：“你方才说皇贵妃的余毒排尽就能生下健康的孩子，那若是排不尽呢？”


  
藿香犹豫半晌，还是说了真话：“孩子保不住，即使强要生下，恐怕生下来不是死胎就是有胎毒，一生下来就是瞎子。”


  
杜子衡听了担心地说：“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救皇贵妃了吗？以你和董夫人两人之力都救不了？皇贵妃也真是够艰难的，那么小，就在宫里头谨小慎微地生活，这些年总是多灾多难的，只盼着这一回她能够平平安安地生下龙嗣，再别出什么事了。”


  
藿香叹口气：“董夫人和我不知道试了多少种法子，要不是皇上让我们在死囚身上试药，一步步排除，这连一线生机都没有。现如今倒是有了方子，可找不到药引，皇上已经派人到各地搜寻，希望能够来得及。”


  
“什么药引这么难找？”


  
“西域的千年雪莲，雪莲并不难找，但这种千年的，却可遇不可求，据说长在最陡峭的冰山之上，寻常人别说找了，就是到那冰山脚下，也寸步难行。”


  
杜子衡眼睛一亮：“姐姐上回来信说他们在西域一带，不如我给她说说，看能不能找到。”


  
藿香没抱什么希望，但看着杜子衡一脸期待的样子，不忍打击他，温言道：“从西域到这儿往返时间就得半年，更别说找那千年雪莲了，不过，你姑且试一试吧。”


  
由于太后和皇上都非常重视皇后和皇贵妃这次所怀的龙嗣，太后还下了懿旨，后宫里头，不管是谁，不论什么原因，只要冲撞了她俩，一律杖毙。皇上更是直接采取雷霆手段，警告后宫和朝野，说若有人使那魑魅魍魉的招数，伤了龙嗣的话，一经查实，直接株连三族。


  
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有人想对她俩的胎儿有什么举动，想想后果，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除了初一、十五给太后和皇后请安外，孙清扬基本就不出长宁宫，加之因为她患有眼疾，宫里的女人都觉得她能生下来，已经是几世烧了高香，犯不着为了夺她那点暂时的宠爱冒险去犯杀身之罪。


  
皇后则是出入身边都跟着数十个人，即使晨昏定省，也从不让人靠近她，更别说衣食上的谨慎小心。当然，因为太后那道懿旨，别人也生怕离她近了，不小心被人推了撞着她，成了借刀杀人的冤魂，见到她来，恨不能绕着走。


  
所以宫里头的气氛异常诡异祥和，只有最警惕的人，才能感觉到其中山雨欲来的势头。


  
长宁宫里，吴选侍到底没能熬得过，五月末病逝了，对外却只宣称死了个宫女抬出去，吴选侍正在康复之中，而且因为甚得帝意，晋为婕妤。


  
云实就顺当地顶了吴选侍的名头，成了吴婕妤。当初侍候吴选侍的宫人们，在之前的几个月里，已经以各种名目放出宫去，长宁宫里留着侍候吴婕妤的，已经完全换了一批新人。


  
为此，朱瞻基还依孙清扬所言，特意嘉奖了吴选侍的父兄，晋升了他们的职位，以示补偿。


  
不过云实仍然待在宫外头，身形上，她比吴选侍胖，虽说见过吴选侍的人不多，也得防着样子差太远被人怀疑。


  
好在宫里头的女人，多是浓妆艳抹，不细看都差不多，她只需要清减一些，就和吴选侍五六分像。


  
不像的那四五分也不妨，吴选侍病了这么久，就是见过她的人，也记不清其具体的容貌了。


  
结果，还没等清减下去，六月中，朱瞻基高兴地将云实怀孕的消息带回了长宁宫。原打算只要云实一怀孕，就让朱瞻基把她接进宫的孙清扬，却改了主意。


  
想到五月初徐澜羽还没诊出喜脉，因为喝了碗虫草红枣炖甲鱼汤，就小产掉的那个孩子，孙清扬担心地说：“皇上，吴婕妤这一胎要想顺顺当当生下来，就不能进宫里头，如今那些人心里正憋着火呢，不能冲臣妾和皇后去，保不齐会对吴婕妤下手，还是让她在宫外好好养胎，这宫里头人心险恶，不能不防。”


  
朱瞻基想到历朝历代死在妃嫔们争宠夺爱下的龙嗣不计其数，觉得此法甚好，就让云实仍住在紧挨宫墙外的大宅里安心养胎。


  
云实也乐得在宫外头，在大宅里，她是当家主母，底下的人都要看她眼色行事，进到宫里，不算皇后和皇贵妃，她上头大大小小的妃嫔有七八位，光是见了行礼这一项，就能累坏人，更别说若是其中哪位看她不顺眼，给个小小惩戒什么的。


  
她巴不得一辈子不用进宫，乐得逍遥自在。


  
九月的一个午后，慈宁宫遣人到长宁宫，宣了太后懿旨，让皇后和皇贵妃抄写佛经，超度宫里头冤死的魂灵，为龙嗣祈福。


  
送走礼官后，燕枝不平道：“太后娘娘平白无故地怎么会下这样一道旨意，明明知道皇贵妃如今目不能视，还叫您抄写佛经，还说是为龙嗣祈福用的，若是抄不好，岂不是说龙嗣若有个什么，就是心里头不够虔诚之故？指不定是想借此贬您的位分呢，这定是皇后的主意，她们也真是觉得娘娘您是个软和的，这般过来欺负人。奴婢告诉皇上去。”


  
孙清扬却甚不以为意，阻止她道：“告诉了皇上，他用什么理由挡着母后？母后又没有明说定是要本宫亲笔抄写，刚才内侍宣旨时，说的可是长宁宫抄经，没有单指本宫。后头加的那句‘为了龙嗣的平安，要是皇贵妃亲笔抄写就更好’的说辞，问了去，也能是推在内侍自个儿的想法上，皇上责罚，也不过是白死一个人罢了，还叫皇上他们母子离心。”


  
虽然看不见，孙清扬也知道燕枝定是一脸愤愤不平，她笑道：“罢了，不就是抄佛经嘛，这有何难？你挑个识字、嗓音清楚的，给本宫一句一句念，再用镇尺压着纸，叫人掌着本宫的手落笔，就算是看不见，写得不如平日，交差应该够了。”


  
端了茶盅，放在桌上固定的位置，苏嬷嬷叹了口气：“幸好娘娘之前因为嫌闷，也常伏案摸索练字，倒不至于像刚开始那会儿，连走路都找不到东南西北。太后这些年也是糊涂了，一心向着皇后，防范您，都忘了皇上子嗣单薄，别说只有你们这两个，就是再多几胎，也不够折腾的。”


  
燕枝吐了吐舌头：“也就是嬷嬷敢这么说太后娘娘了，要是奴婢们敢说一个字，被人听见，还不得打死？奴婢倒觉得，皇后娘娘才变得多呢，先前那么贤良的一位主子，现如今不知道多藏奸，要不是她，怎么太后娘娘会如此针对咱们皇贵妃呢？奴婢可听说，皇贵妃自小在太后跟前长大，以前就和亲母女似的，现在可好，亲母女改成太后和皇后了。”


  
没等苏嬷嬷递上来，孙清扬就准确地端起茶喝了两口：“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却也没道理，太医院的太医们众口一词，都说皇后和本宫所怀均为男孩，这等到瓜熟蒂落的一天，眼看着皇上就要策谋着储君之事了，也难怪母后和皇后会心焦呢。”


  
燕枝还是气愤，道：“皇贵妃您这一胎，多亏董夫人和藿医女两个，才保到了现在，将来如何，还不知道呢。皇后也是个做娘的，如今也怀着身子，竟不知道体谅。”


  
孙清扬笑了，道：“就是因为做了娘，才会这么心狠。你是姑娘家，怎么知道当娘的心思？为母则强，就是那吃草的兔子，为了窝里的小兔子，也会着急去咬人呢，何况皇后本来就占着中宫之位，名正言顺，凭什么她怀的孩子要落在人后？换成是本宫，也未见得会比皇后做得更好。她如今不过是想找个碴儿降了本宫的位分，这样一来，纵然本宫的孩子生在前面，也不能顺当地坐上太子之位而已，这已经很仁慈了。”


  
燕枝便不好说话了，扭头看庄静姑姑和柳枝几个牵着二公主，抱着三公主进来，忙过去招呼。


  
二公主走到孙清扬的身边，先就爬到了她怀里，孙清扬伸手揽着她，还被人抱着的三公主就咿咿呀呀发急，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想让孙清扬放下二公主，去抱她。


  
二公主不理她妹妹，紧紧偎着孙清扬，还拉着她，不让她伸手去抱三公主。


  
被二公主拉着，再听到三公主着急吼叫的声音，孙清扬笑说道：“看，别说是大人了，就连一岁多的三公主，话都说不大清楚，就知道和她姐抢娘亲了。母后和皇后这么做，本宫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更不会伤心难过。甚至，本宫还会庆幸，遇到了好婆母，好主母，要不，怎么会是如此温和的手段？”


  
苏嬷嬷众人缄默，听孙清扬这么一说，她们也觉得颇有道理，若是太后真下了狠心，给皇贵妃使个绊子，就是直接弄掉她肚里的孩子，难不成皇上还能怪罪他的母后不成？


  
只是让抄抄佛经，寻机逮个错降降位分，确实是很温和的手段了。


  
等孙清扬陪着二公主、三公主嬉闹一阵，庄静姑姑叫人带她们出去玩，看着孙清扬左右的人道：“罢了，你们都忙去吧，留我和苏嬷嬷在跟前，陪着皇贵妃说会儿话。”


  
燕枝省事，知道她这是要说悄悄话，遣了人出去的意思，就忙招呼着其他的宫女一道退了出去，她自个儿留在门口当值，防着有人突然闯进来。


  
庄静看着苏嬷嬷道：“虽说我心里头有数，但还是要问嬷嬷一句，你如今的心里，是向着太后还是皇贵妃的？”


  
苏嬷嬷闭了闭眼睛，看着她道：“这么多年过去，我就算是个铁石人也被娘娘的厚待融化了，虽说忠仆不侍二主，但从太后将我给了娘娘那一日起，我自然就是娘娘的人了，这会儿，就是太后娘娘下旨，我也不会害娘娘的。”


  
“那要是娘娘让你去害太后呢？”


  
苏嬷嬷大惊失色：“怎么可能？娘娘不是那样的人。”


  
见庄静神色慎重，坐在一边的孙清扬又沉默不语，苏嬷嬷还是想了想回答道：“那也不成，娘娘若是那样做，肯定会令皇上生气的，虽说皇上对太后打小起就是敬重多过孺慕，但真要有人对太后怎么样，皇上第一个就不会依，我不能眼看着娘娘犯那样的错，还不挡着，那不叫忠心，叫愚蠢。”


  
庄静笑起来：“嬷嬷若是直接应下来，我倒要担心了，如今听你这一说，我也就不瞒你了。当然不是真的害，是想个法子，让她们手忙脚乱，顾不得咱们娘娘这一头。”


  
听到这里，孙清扬幽幽道：“这样防人、算计人的日子，真累了。”


  
庄静道：“以后就好了。这宫里头，笑到最后的，就没有谁是一帆风顺过来的，都难免有那一灾两难的，等过了这些坎，自会遇难呈祥，贵不可及。”


  
孙清扬轻扯嘴角笑了笑：“若本宫没有这几个孩子，或就是个没有位分不得帝心的，咱们一直清清净净地住着，岂不更好！”


  
庄静正色道：“娘娘之前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可怎么样呢？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是慈的，为了皇子，也不会真使什么过分的手段，可各宫里的那些娘娘，虎视眈眈的，这一听娘娘怀的是个皇子，只怕有些都急红了眼，不能不防啊。现如今，娘娘已经有了几个孩子，就是不为自个，也得为她们争一争。等熬过这些难关，自有将来的好时候，还怕没有清净日子吗？”


  
孙清扬无意识地转了转头，“看着”窗外，道：“本宫不想争，本宫只想让她们别把手伸到本宫跟前来，让本宫得个清净。”


  
庄静喜上眉梢：“如此说来，娘娘是打算使那日和奴婢商量的计策了？”


  
孙清扬仍然望着窗外，微微点了点头。


  
苏嬷嬷被她们说得一团雾水：“计策，什么计策？”


  
见孙清扬点头，庄静振奋了精神，对苏嬷嬷笑道：“嬷嬷近日可是要去太后那边？”


  
苏嬷嬷莫名其妙，点了点头：“单嬷嬷即将归乡荣养，我后日要过去和几个老姐妹给她饯行。”


  
“那嬷嬷这两天就多过去走走，好好跟她们叙叙旧……”庄静附耳过去，在苏嬷嬷耳边嘀咕了许久，方才笑道，“就是这样，应该不为难嬷嬷吧，如何做这事，说什么嬷嬷心里该有数。”


  
苏嬷嬷一脸的忍俊不禁：“就是这样？你们怎么想出这法子来的？这法子好，不会害人，还真是会令人手忙脚乱的，只不知道，会不会对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有损？”


  
“当然不会对孩子有什么事，皇贵妃把这宫里头的孩子，看得比皇上还紧，我怎么敢拿孩子说事？这法子，还是皇贵妃想的，先前我只是想劝皇贵妃，不要太被动了，免得被人欺负到头上来，没想到这样一劝，还真抛砖引玉，得了皇贵妃这样的好主意。”


  
孙清扬在一边道：“这个事，能否做成的关键，在于太后和皇后身边的人，是不是够忠心，但凡她们起个二心，就不能了，所以嬷嬷你们得先选好了合适的人，再做这场戏。”


  
苏嬷嬷笑道：“娘娘您就放心吧，在这宫里头几十年，谁够忠心，奴婢最清楚不过。再不会出岔子的。”


  
虽然同意了，但孙清扬神色却有些恹恹的。


  
庄静和苏嬷嬷见状，便相互使了个眼神道：“娘娘前个儿不是想着给肚子里的皇子做些小衫吗？奴婢把细棉布都裁好了，不如您想想要些什么花样。这入了秋，连下了几场秋雨，屋里也凉爽些，正好先预备了起来。”


  
苏嬷嬷也道：“就是，咱们宫里先前是两位公主，还没有带过皇子呢，虽说还有两个来月才生，现如今就得都准备齐当才是，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孙清扬知道她俩是想转移自己的情绪，不好悖了她们的好意，转过头来，笑道：“前头吴婕妤让人在宫外搜了些花样，燕枝收起来了，你们看着合适的，给选几个，别太花哨了，小孩子的衣服，最忌复杂，舒服就行。”


  
苏嬷嬷便出去寻了燕枝进来挑选花样，三个人挑拣了一番，听得孙清扬笑道：“不过是个还没落地的孩子，哪用你们这般费心，不拘什么样子，挑两样就是。再一个，虽说有太医那么说，却也未必就能真是皇子，你们这样忙碌，若是生了个公主下来，岂不就白花心思了？”


  
庄静眉开眼笑道：“娘娘不信别人，难道还不信藿医女的吗？她诊喜脉，在宫外那些个名门望族里都是有名的，常有勋贵宗亲家请了去给那些夫人、少奶奶们诊脉呢，连她都说是皇子，断不会白费了功夫。”


  
燕枝和苏嬷嬷也在一旁帮腔，三个人均是一脸的喜气，说话都比平日里轻快几分。


  
连跟着燕枝进来的其他几个宫女，也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皇子如何如何。


  
听到众人说得开心，孙清扬也不去扫兴，只笑笑道：“眼下不过只有个音信，你们就这么高兴，等生下来，还不知如何宠着他呢，本宫可把话说到前头，小子不比姑娘，不能带得那么娇气，你们可不许惯着他。”


  
主仆一道儿说笑谈论，都对孙清扬这一胎可能会遇到的艰难避而不谈。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三十章　桃花不知秋


  
慈宁宫，地上铺着光滑如镜的金砖，承尘上绘着鲜艳的彩色绘饰。屋子里放着各种各样的古董瓷瓶，正中央放着一座白玉雕的观世音菩萨像，一尘不染；下面的长案上放了一只雕刻着山河日月的鎏金三足香炉，冉冉红光里，腾出的香气袅袅散出醉人的龙涎香。


  
太后手握着笔，正在专心致志地抄写佛经，却发现砚台里的墨有些不均匀，抬头转眸看了看一旁磨墨的珮兰，眉头微微一皱，道：“今儿个怎么失魂落魄的，瞧瞧你研的墨。”


  
珮兰看看砚台里浓淡不均的墨，连忙赔罪：“太后娘娘息怒，奴婢这就去换了水来重新给您研过。”


  
太后轻轻搁下笔：“罢了，今儿个就抄这么多吧，抄经定要专心才显得虔诚，这一耽搁，对菩萨未免不敬。倒是你，平日里最是稳重，怎么会出这样的岔子？说吧，发生了什么事，说与哀家听听。”


  
珮兰掩饰地笑了笑：“奴婢能有什么事？不过是看太后娘娘字迹好看，走了神。”


  
“嗯？”太后有些不快，拖腔拿调地发了个鼻音，“你是才来的？今儿个才见过哀家写字吗？说这样的理由，也不怕闪了舌头。”


  
珮兰知道不好再瞒下去，犹豫片刻之后，勉强笑道：“太后娘娘息怒，奴婢昨晚上听说了一件事，本该给您说的，又怕您听了不愉快，想着何苦用那捕风捉影的事情扰着您，所以一时走了神。”


  
太后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讲吧，你不说，早晚也有人说给哀家听的。”


  
“宫里头传——”珮兰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太后的神色，冲口而出，“汉王犯下这么大的事情，皇上还一直留着他，是因为太后娘娘为他求情，说太后娘娘旧日里，与那汉王有私。”


  
她说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慢一步，就没有勇气把话说完。


  
这句话，就是太后这些年怡神养气，也听得心中一惊，眼里射出一道精光：“什么时候开始传的？都是谁在传？”


  
“好像就是这两日的事情，单嬷嬷之前已经叫人打了一些多嘴的奴才，应该没人敢再乱说，只是这话听说是从汉王那儿传出来的，奴婢怕万一他再有什么不好的话说出来，到最后，成了您平日里所说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所以实在不敢瞒下去……”


  
太后眉头皱得更紧：“汉王虽然糊涂，应该不至于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乱说，再一个，听到这样的话，难道守着他的那些人不往上禀吗？只怕又是别有用心的人传出些风言风语，让皇上和哀家母子离心。不行，哀家得到逍遥宫去一趟，赶紧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珮兰连忙阻拦道：“太后娘娘三思，若是您自个儿亲自去瞧，奴婢担心，反而要坏了事。”见太后不解，她忙说，“太后娘娘，您细想想，传这话的人，如果真是别有用心的话，您要是亲自去问了，落在旁人的眼里，岂不以为您是去找汉王叙旧的，恐怕假事都会当成真的，到时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


  
太后动了怒气：“哀家与汉王都一把年纪了，难不成到了这个时候，还会和汉王藕断丝连，牵扯不清吗？如今身在这紫禁城里，什么事都不清楚，只怕你说的，还只是零星半点，要是不去问个明白，只怕哪一天这京城里都传遍了，哀家还蒙在鼓里。”


  
珮兰低首垂目，不敢再拦着太后，只一味苦劝道：“太后娘娘息怒，这宫里头的人闲着没事，往往就爱议论主子们，不过些是闲言碎语，您心里知道就是，何必去问个明白……”


  
太后言语如冰，狠狠瞪向珮兰道：“先前你吞吞吐吐，这说出来又拦着哀家，你在哀家身边这么多年，该知道这宫里头的事，凡是关于主子们的闲话，最早都不会是从奴才们口中传出来的，这事若不查出那后面推波助澜之人，只怕她们都会和你一样混账，以为这后宫里头，随意就能翻了天，今儿个她们议论哀家，明儿个就能议论皇上，后儿个，就能将这紫禁城的事，都说给外面听去。这时候，你竟然还敢拦着哀家！”


  
珮兰知道太后的脾气，越是生气，语气越是平淡，唬得不敢再接话，只低头垂手，立在一边静默不语。


  
太后还未曾按捺住全部的怒气，却见瑞香打了帘子进来禀道：“太后娘娘，皇后来了！”


  
胡善祥走进来，端然行礼道：“臣妾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方才还有些怒气的太后，此刻一脸慈祥：“怎么今儿个这么晚还到慈宁宫来，不是哀家说你，你如今怀着身子呢，可不敢有半点大意，这夜里走路，最怕冲撞神灵，以后可不许了。”


  
胡善祥却跪在了地上，发鬓之上赤金拔丝九凤步摇一阵乱颤，如同她迷乱交错的心事，她用手按了按胸口，像是要鼓励自己下定决心。


  
“母后，臣妾有一事相求。”


  
太后一愣，忙叫瑞香将她扶起，疑惑道：“你怀着身子呢，干什么要行此大礼，究竟什么事？”


  
“臣妾请求您允许皇上改立皇贵妃为后！”


  
胡善祥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却如同兵戈相击，铮铮声响振聋发聩。


  
从来不曾为什么动容的太后大惊失色，遽然起身，云鬓上戴着的碧玉玲珑簪随之乱晃，缀下细细的珍珠流苏一阵簌簌作响，胡善祥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打在她的耳边：“你说什么？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妾请求母后，请您允许皇上改立皇贵妃为后！”


  
一旁的珮兰、瑞香几个也听得张口结舌、震惊不已。


  
珠馥见太后惊怒的神情，忙上前用手里的锦帕先给胡善祥揩一揩额上细密的汗珠，劝慰道：“皇后娘娘这是与太后娘娘开玩笑吧？难不成您怕太后娘娘和皇上母子一条心，不护着您，所以说这样的话试探太后娘娘不成？这皇后之位，不是您的吗？怎么能说换就换？”


  
胡善祥知道这是珠馥在暗示自己改口，免得令太后生气，却只对珠馥笑了笑，轻轻推开她的手，迎上太后质疑的眼神：“母后，这后位别人都说，本该就是皇贵妃的，臣妾又何必坐在这位上惹人生厌呢！”


  
太后闭了闭眼，看向胡善祥微挺的小腹，终于克制住自己心头的怒火，温言道：“皇后怎么说起这样猪油蒙心的话来了？可是外面有人说了什么不该听的话？虽说你如今在孕中，该为皇子积福，不能徒增杀孽，但对那样嚼舌头的奴才，就该拔了舌头，让他们再说不出话来，怎么你反倒要让起贤来？哀家可从未听过皇上他说起要改立皇贵妃为后的话，就算你要让贤，也无从让起。”


  
“母后——”胡善祥泪光盈盈，平日里，她也是一个十分坚强的人，不知为何，怀了孩子，事事都想得周全，反倒脆弱起来，加之今天发生的事，实在令她心头不安，再听到太后这样暖心的话语，更觉得自个儿所受的那些委屈，有了一个可以承载的地方，只想把话一次说个明白干净。


  
“母后，臣妾也知道这些道听途说的话信不得，可眼下臣妾与皇贵妃腹中均是皇子，且庶伯嫡仲，臣妾如何能不担心？”胡善祥的眸光中翻腾着挣扎和犹豫，“而且，母后您心里头也清楚，皇上废后之心，一天也没有断过，现如今，为了保全臣妾的孩子，让他平安，您就允了皇上吧？”


  
“你这话说得不对，到底出了什么事，要你下这样的决心？是不是有人对你施加了狠手，吓得你要让贤来保全母子平安？”


  
太后听出胡善祥的话里含义，逼视着胡善祥的眼睛：“说吧，原原本本给哀家说个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口口声声说‘改立皇贵妃为后’，你可想过，哀家若是真允了皇上，你腹中的孩子，可就没机会坐上太子之位了！”


  
胡善祥一个踉跄，身子晃了几晃，脸色惨白，再不重复先前所说的话语，半晌，方才道：“母后，臣妾不愿，可臣妾怕，要是不依着皇上所想的话，臣妾母子的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太后有些不解：“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一给哀家道来，也好让哀家为你做主，你又不是不知道，哀家殚精竭虑，就是为了让嫡长承继大统，不管皇上怎么想，在哀家这儿，你才是皇后，是父皇他为皇上亲自选定的正妻，哀家容不得其他人骑到你的头上来，你也得明白哀家这份心，咱们两人才好同心！”


  
胡善祥欲言又止，撩起胳膊上的衣袖，伸给太后看。


  
“母后，大公主身上也起了这样的桃花癣，太医们开了药，刚吃下去好些，第二天却又复发。臣妾没办法，只好请了法师来看看我们母女是不是中了邪……”


  
她伸出的胳膊上，星星点点的一片片淡红色斑，表面还有细小鳞屑附着，看上去甚是吓人。


  
胡善祥放下衣袖，悬泪欲滴：“……起了这桃花癣不久，臣妾就听到宫里头传出，坤宁宫里住着不该住的人，压服不了宫里头的那些冤魂，就会被其反噬，以至于生病落灾……所以臣妾就想，与其让大公主跟着臣妾受罪，不如让出这中宫之位，保我们母女平安。”


  
听了这理由，太后哭笑不得：“你这是疑心皇上为了达成心愿，所以找借口下手了？真是糊涂，皇上就算再怎么宠爱皇贵妃，也不会为了她伤着子嗣，这后面，还不知有什么名堂，你身为皇后，不想着查个清楚，反倒跑到哀家这儿哭诉，虽说关心则乱，可是皇后，你也该好好想想，传这些话的人，有什么意图？”


  
“可是母后，臣妾实在担心，这样下去，甚至会危及腹中的皇子啊！如果如母后所说，不是皇上，难道是长宁宫里的那位？不管如何，臣妾都觉得唯有让出中宫之位，才能一劳永逸。”


  
太后略一思索：“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按理，以皇贵妃的性子，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但眼下她和你一样怀着皇子，说不准会为了那非分之想，使出什么手段来，哀家始终不相信，若是没有她在后面撺掇，皇上会一门心思地想着中宫易主之事？这么多年，你谦恭谨慎，六宫上下无不称道，皇上他也是看在眼里的，无过废后，绝不可能，你别东想西想的，回去吧，这事交给哀家来处理。”


  
走出慈宁宫，胡善祥眼中的泪已经收尽，有一些冷意在她的眼底。


  
回到坤宁宫里，芷荷仍有些担心：“皇后娘娘，您说太后娘娘会不会疑心？毕竟皇贵妃是在她跟前长大的，虽然平日里太后娘娘很是护着您，可这样的事情，奴婢总觉得太后娘娘未必会相信是皇贵妃做的，奴婢刚才瞧太后娘娘的神色，像是不怎么高兴。”


  
胡善祥淡然道：“本宫也没有期待母后会相信，所以本宫自始至终，都只是说了个怀疑。再一个，本宫不过是让人传了几句话而已，这桃花癣可是真的，本宫知道母后会有疑心，但若是母后想到，本宫宁可使这样的昏招，都不忍对皇贵妃腹中皇子下手，定会明白本宫的苦楚，更加善待本宫的。”


  
她叹了口气：“本宫用这样以退为进的法子，也只是期望母后若不能对皇贵妃多些厌憎，也能更多顾念本宫一些而已。毕竟，无论本宫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皇上的欢心，这些年，若不是太后庇佑，本宫哪里能挨到如今！既然天意让本宫怀了一个皇子，那为了这孩子，本宫只好争上一争。”


  
若莲不解地问：“那皇后娘娘何不寻个办法，或是想个方子，让皇贵妃滑胎小产，那样的话，岂不是一劳永逸，更省心吗？”


  
胡善祥眼露厉色：“你们切不可有这样的想法，更不可背着本宫做出什么事情，不然，皇贵妃若出了事，本宫第一个不会饶了你们。本宫并不想皇贵妃的孩子出事，毕竟皇上子嗣单薄，不管是哪一个，都损耗不起，用这样的法子，不过是想着绊一绊皇贵妃，去了母后对她患上眼疾的怜惜，为本宫争得一些时间，等本宫肚里的皇子生下后，再立太子。”


  
若莲有些不以为然，但她并不敢违抗皇后之命，只得诺诺道：“皇后娘娘，您真是仁慈，都到了这一步，还想着护着皇贵妃的孩子。不过，依奴婢所见，太后娘娘早就对皇贵妃不喜了，您这么做，未免有些多虑。”


  
胡善祥嘴角轻扯，露出一抹嘲讽之意：“不喜？你们看得太浅了，不喜母后会只是让皇贵妃抄经？还送了一本母后珍藏的《地藏经》给她，那可是最利于孕期安神补益的经书，而且是皇贵妃自小就看的经书，只怕她就是默背，也不会写得太差。就是如今有了眼疾，依她的聪慧，恐怕也一样能想法抄出来的。”


  
芷荷、若莲都困惑地问：“奴婢愚钝，还以为这是太后娘娘为了您腹中的孩子，在寻机找皇贵妃的碴儿呢，怎么听您一说，倒好像是在护着皇贵妃一般？”


  
胡善祥闭了闭眼睛，睁开后，神色看不出半分悲喜，只是极为熟悉她的芷荷仍然听出了一丝凉意：“多年的情分，岂是那么容易淡的？母后为人执念，固守传统，最重嫡庶，她对皇贵妃的不喜，不过是怕动了国本，因此不愿皇上宠妾灭妻，并非是私心如此。在母后的心里，什么都比不上大义正统要紧，若本宫不是占了这个位分，她又何尝会对本宫如此庇佑！”


  
“母后只是不想中宫易主动摇国本而已，并非是真正厌憎皇贵妃，要不然，你们以为，皇贵妃屡次生产，都能够有惊无险，只是因为她自个儿小心吗？这六宫之中，母后若是真心想对付一个人，岂能容她活得如此逍遥自在？”


  
“本宫知道母后心里头，还是顾念皇贵妃的，这次借自个儿与大公主所患之疾，推波助澜，所求的，也不过是母后心里头，能对本宫多一些怜惜，对皇贵妃少一些照拂。如此一来，纵然本宫这次仍然生的是个公主，皇贵妃所生的是个皇子，也不会轻易被皇上立为太子。虽说太医都说本宫所怀也是个皇子，但本宫实在是不放心，先前又不是没有诊错过喜脉的事情。本宫不能赌那个万一。”


  
若莲道：“皇后娘娘不忍对皇子下手，那何不想个法子，让皇贵妃的眼疾好不了，那样的话，就算有个万一，立了太子，也定是归在您的名下，毕竟，这历朝历代，哪儿有让一个看不见的人当皇后的道理。”


  
胡善祥心头千回百转，到底叹了一口气：“罢了，本宫下不了那样的狠心，就这样吧，各凭天命。”


  
长宁宫里，孙清扬长发挽起，梳成飞天髻，戴樱桃红色的翡翠鎏金掐丝凤凰步摇，两旁垂下长长璎珞至肩膀，红翡翠滴珠耳环，一袭银红绣着牡丹的宫装长裙，袖口上绣着翡翠色夹着银丝线勾出的祥云，好似一枝娇艳的桃花，一举一动摇曳生光。一双美目仍然顾盼神飞，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她双目失明。


  
为了不让眼睛因为失明变得呆滞，她每日都会烫眼、运眼、转睛，甚至叫宫女们围在她身边，凭一点动静判断是谁在发声，努力如同常人一般“看”而不是用听去判断她们的方位。


  
听苏嬷嬷说起皇后这些日子因为桃花癣颇为烦恼，夜里去了慈宁宫之事，她嘴角轻扬：“本宫还以为皇后娘娘因为那桃花癣就会消停些，不曾想，她倒会拿这个说事，以退为进为自己博取同情。也罢，母后那儿，就不要用这个方子了，有皇后娘娘扰着她，她得不了清净，自是顾不得本宫这里了。”


  
燕枝不明白，问道：“奴婢知道皇后娘娘和大公主所生的桃花癣，不过是庄静姑姑调的一种香粉，让人身体过敏，虽然影响观瞻，却没什么大碍。可皇贵妃您又是如何知道皇后娘娘是以退为进，拿这事联系到您的呢？难道不会是宫里头其他别有用心之人，用这事说事儿，故意陷害皇贵妃您吗？还有，太后娘娘又是如何得知，这事和您无关，竟然都不来问您，奴婢可听说，那些嚼舌头的奴才，明里暗里的，都说是咱们长宁宫指使的呢。”


  
太后使人查谣言因何而起一事，结果查来查去，最初听到的人，都说是听长宁宫里头的人闲聊时说的，虽然问到长宁宫的人，个个懵懂，但太后从未就此事盘问孙清扬，这还是令她们猜不透。


  
尤其是，太后当日对皇后所说，她不相信皇贵妃没有在背后撺掇皇上的话，既然如此，为何还不问罪皇贵妃呢？


  
燕枝百思不得其解。


  
孙清扬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母后那话，不过是安皇后的心罢了，皇后娘娘把持六宫，下面有四妃帮着打理事务，若真是其他人拿这个说事，惠妃、淑妃她们岂能容这样的话，传到皇后的耳朵里？所以本宫断定，是皇后娘娘以退为进而已，而且，不光本宫知道，母后也知道，皇后也知道母后猜到是她自说自话，她那么做，只是想让母后怜惜她，若非到了逼不得已，她决不会对本宫下毒手，皇后娘娘这样的招数，只要用心些，就能识破。”


  
“只是，本宫原以为母后真是厌憎长宁宫了，如此一来，倒叫本宫明白，母后还是和从前一样，虽然为了大义正统、国本安固打压本宫，其实心里头，到底是顾念本宫，相信本宫的。”


  
“这事一出，母后当然会责罚本宫，但那责罚，只怕也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罢了。只要母后那边不对本宫下狠手，这后宫里头，就没人敢对本宫真下毒手，等到母亲那边的药配齐了，本宫定能够平安产下皇子。”


  
燕枝面有忧色：“可皇后娘娘那边……”


  
“皇后娘娘她端然有度，若非如此，本宫患眼疾这么久，如何能够防得住有心算计的？如今看来，只怕不光母后，就是皇后娘娘，都为本宫操持不少，所以本宫才能安安生生养胎到现在。嬷嬷，你叫她们把那种会生桃花癣的香粉停了吧，皇后娘娘自然会明白，本宫和她一样有后手，若真想有心伤害，她也定然是防不胜防。让我们彼此都得个清净，安安生生地诞下皇子，各凭天命吧。”


  
燕枝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局，您和皇后娘娘并不是真正想伤着对方，而是算的是善恶，谋的是人心，试探对方会走到哪一步罢了！”


  
孙清扬嘉许地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出此下策，也实在是因为如今这宫里头，不像在端本宫时人少事清，虽说皇后娘娘宅心仁厚，但挡不住她底下的人撺掇，挡不住她为了子女起了狠心，这宫里人心叵测，世易时移，本宫不能不防。本宫的家人，得到的恩眷比皇后娘娘的家人还要优厚，她有不甘，有还击也是正常的，要是一味隐忍，本宫倒真是害怕。幸好，皇后娘娘到底守住了本性，没有变成那因妒生恨的毒妇。”


  
她叹口气：“连本宫这样爱说笑的人，都觉得在这宫里头的日子就像本宫的眼睛一般，睁眼闭眼的，都看不到一点光……本宫得皇上恩宠，尚且如此，何况是他人？若不是有父母兄弟得到的那些个赏赐，更觉得无趣。你们说，为什么这宫里头的人总要如同乌眼鸡似的斗来斗去呢？连皇后娘娘和本宫这样无心相争的，都不能幸免！”


  
这问题问得太大了，燕枝等人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陪着闲叹了两声。


  
小半晌，苏嬷嬷笑起来：“经过此事，奴婢倒觉得，皇贵妃您对皇后娘娘，颇有些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之感。不过，也幸好你们两人都没什么坏心眼，要不然，这后宫里头，只怕是没有宁日了。”


  
回想起她头一回见胡善祥的情景，孙清扬也笑起来：“说不定皇后娘娘也如此想，既生瑜，何生亮？可惜，要不是为了腹中的孩子，我们原可以更磊落些的。皇后既然狠不下心真对付本宫，本宫也就不用再防着她了，倒是母后那儿，究竟是谁在传她和汉王之事，嬷嬷你们得费心查一查，免得母后诸事繁忙，挂一漏万，被那歹人有可乘之机。”


  
关押朱高煦的逍遥宫走水了。


  
火势极大，几乎将整个偏殿烧成了废墟，偏殿里的韦王妃和侍候的人，均被烧成了一团焦尸。


  
朱高煦当晚因为被太后召去慈宁宫问话逃过一劫。


  
孙清扬问：“可查出来怎么走的水？”


  
巧枝眼角微挑，将点翠南珠宝结、赤金累丝垂红宝石的步摇别在她的牡丹髻上：“奴婢听说当晚那殿里只逃出一个名叫无双的小宫女，说是她因为夜里被尿憋醒了，发现火光冲天，逃了出去，其他人都活活被烧死，没查出究竟怎么走的水。”


  
她给孙清扬戴上珍珠发箍。


  
巧枝有双巧手，又得了庄静的真传，如今孙清扬的头发，都是她在梳拢。


  
“虽说皇上为此动怒，还亲自审问了那个无双，却也没问出什么，如今她被关在掖庭等着杖毙。”


  
说到这儿，巧枝压了压声音在她耳侧道：“娘娘，奴婢这儿得了一件东西。”她从袖口中掏出一物放在孙清扬的手上。


  
那是一枚小小和田玉牌，上面雕着三羊开泰，栩栩如生。


  
孙清扬摸着，眉心一挑：“这好像是个玉牌，是谁的？”


  
立在一边伺候的苏嬷嬷已经惊呼道：“这是太后的……”压低声音问巧枝，“你在哪里得来的？”


  
巧枝小声道：“从逍遥宫逃出来的那个小宫娥，她想要见娘娘一面，托人将这块玉牌递到咱们长宁宫，恰好奴婢入宫时，一道学习宫规的有个姐妹在掖庭当差，就转给了奴婢。”


  
孙清扬攥着那枚玉牌若有所思，又问：“皇上呢？”


  
巧枝回道：“皇上去坤宁宫瞧皇后娘娘了。”


  
孙清扬眉眼挑了挑，有些诧异：“怎么出了这样的事，皇上倒想着去看皇后娘娘了？”


  
巧枝她们都没在意她这句话，巧枝还笑道：“想是因为出了这事，皇上怕惊扰着皇子，所以去看看皇后娘娘吧。看完皇后娘娘，应该就要到咱们长宁宫里来，娘娘您可得好好留留皇上，将来咱们的这位皇子出生，可是皇长子。”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孙清扬却没有像往日一样呵斥她说话鲁莽，摸着已经隆起好高的小腹，沉思片刻道：“既然是去了坤宁宫，那皇上今夜不会过来了，你想个法子，把那小宫女带到长宁宫来，本宫要听听她想说些什么。”


  
当夜，巧枝避开耳目，通过她在掖庭的姐妹，说是要见见小宫女无双，代皇贵妃问几句话。


  
“本来皇贵妃娘娘想亲自来的，还是我挡着她说‘贵人不踏贱地’，这才没有让娘娘过来，娘娘如今眼睛不舒服，到这样的地方来，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所以少不得要请侍卫大哥给个方便。”


  
看守的侍卫知道皇贵妃虽然患有眼疾，却隆宠不衰，加之还怀着皇子，有心讨好，见了巧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开了房门，随她进去。


  
无双安安静静地缩在木板榻上的一角，散着发，一张脸白得没有半分血色，清羸瘦弱得可怜。


  
巧枝在榻前站定：“你为何想见我家娘娘？”


  
无双撑着床榻起身，对巧枝行礼，声音有些涩哑：“为求娘娘庇护。”


  
“哦？”巧枝抬了抬眼皮，“要我家娘娘如何庇护你？”


  
无双微微抬头，看了看巧枝，淡然道：“等见了皇贵妃娘娘，奴婢自然会说。奴婢想，巧枝姐姐今儿个夜里来，只怕是皇贵妃娘娘也想知道那枚玉牌为何在奴婢手中吧？”


  
巧枝见她竟然认得自己，有些惊愕。


  
无双低了低头，羸弱得像一朵即将凋零颓败的花：“巧枝姐姐是长宁宫的人，奴婢既然求到皇贵妃的门下，自然知道娘娘跟前得意之人的。”


  
巧枝也就不再多问，直接说：“既如此，你随我去吧。”


  
唤了身后跟着的小宫女，和无双换了衣服，然后带了无双出去。


  
侍卫当然不至于看不出这会儿跟着出来的小宫女，并非巧枝之前带进去的那一个，却不点破，只交代了一句：“巧枝姑娘，你可得早去早回，要被人知道奴才擅自开禁，奴才少不了要吃番数落。”


  
巧枝就笑道：“放心吧，办成这事，皇贵妃娘娘那儿自会记得侍卫大哥的好。”


  
说罢领着无双翩然离去。


  
巧枝安排无双吃饱喝足，略微梳洗之后，带到了长宁宫的东暖阁里。


  
孙清扬坐在临窗罗汉榻上，穿着件家常的丁香色蝴蝶葡萄纹妆花袄，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圆髻，插了支赤金镶蜜蜡水滴簪，耳朵上坠了对赤金镶翡翠水滴坠，看上去秀丽端妆，脸上一点妆都没有化，白净的面孔看上去倒比平日里小了几岁。


  
无双进去，一时都没有认出她来，愣了愣神。


  
巧枝轻轻扯了扯她的衣服。


  
无双瞅了瞅她高挺的肚子，方才跪下行礼，道：“奴婢先前只远远地看过皇贵妃娘娘，不曾想，娘娘如此淡雅素净，一时都没认出来，请娘娘恕奴婢眼拙。”


  
口齿清楚，话语间不卑不亢。


  
孙清扬由此对她生出了三分好感。


  
同时，也生出几分疑惑，一个逍遥宫里侍候的小宫女，怎么会有如此的从容举止？


  
“本宫听说，先前皇上问你，你都没有告诉皇上，你手里有这样的一个东西？”孙清扬拿起小几上的玉牌，晃了晃问道。


  
无双苦笑：“奴婢怎么敢讲？那韦王妃说，这是太后娘娘的东西，奴婢一个小小的宫女，就算讲出来皇上信了，又怎么样？他们可是母子啊，奴婢如何能够躲得过太后娘娘的眼睛。只怕还没等皇上查明白，奴婢就先被灭了口，还不如一问三不知，装聋作哑的，多活一日是一日。”


  
她这句话，听得一旁边立着的苏嬷嬷和燕枝几个俱是心头一惊。


  
敢情，在火里逃生之前，这小宫女和汉王妃韦氏还曾说过话，这玉牌竟然是从韦氏那儿得来的？


  
看着榻上神色丝毫未变的孙清扬，无双知道自己的这句话虽然其他人听着惊疑，却不曾引起孙清扬动心，她神色一黯，咬了咬牙，低眉垂眼地道：“奴婢想活，所以请娘娘庇护，奴婢愿做娘娘的一枚棋子。”


  
孙清扬拿起手里的玉牌，翻来倒去，像是在看上面的花纹。半天，她方才盈盈笑道：“做本宫的棋子，本宫有什么事需要你做棋子的？你又有什么价值，要本宫觉得你能够当好一枚棋子？”


  
说这些话时，她眉眼不抬，仍然望着手里的玉牌。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三十一章　当解惜馀光


  
看见孙清扬的神情，无双心里头疑惑：不是都说皇贵妃眼睛瞎了，看不见吗？怎么她的眼神，倒像是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似的？


  
她下定决心，举起了左手，将衣袖抹至上臂。


  
燕枝等人看见，她左手肘处，有一形同米粒的朱砂痣。


  
孙清扬虽然听到有衣衫窸窸窣窣的声音，却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燕枝她们也不知道无双为何会有此举。


  
无双看众人的神情，这才相信，孙清扬确实是看不见的，她仍然没有放下衣袖，只是咬了咬下唇，道：“奴婢是桃枝的妹妹。”


  
孙清扬眼里闪过一丝异色。桃枝死后，她曾托丽妃遍查宫女们，却一直没有凌霜的下落。没想到这个哪儿都找不到的人，竟然就在跟前，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问道：“你是凌霜？你的左手肘处，有颗朱砂痣？”


  
燕枝低声将自己看到的告诉孙清扬：“娘娘，她的左手肘处，确实有颗朱砂痣，约莫有米粒大小。”


  
无双答道：“奴婢本名就是叫凌霜，姐姐桃枝，本名青霜。”


  
孙清扬若有所思：“看样子，你应该早知道你姐姐在本宫跟前侍候过，为何到现在才肯寻本宫？”


  
无双答道：“为保命，奴婢的姐姐曾因陷害皇贵妃娘娘获罪，奴婢如何敢出头。永乐朝时，丽妃娘娘曾叫人查看宫女们的左手肘，奴婢只当是您要查出来杀奴婢的，东躲西藏地逃了过去。”


  
宫里有上万的宫女，无双有心相避，难怪寻她不着。


  
不等孙清扬再问，无双就答道：“这一次肯寻到皇贵妃您跟前，也是在掖庭之中，听人说起您待姐姐甚厚，叫人收殓了她，还厚葬之，奴婢走投无路，所以姑且试上一试。”她的脸上露出凄然之色，那样子令人看着，不由自主就想起了桃枝。


  
她们姐妹俩的相貌并不相似，但这副神情，却极相像。


  
孙清扬露出微笑：“但是，你却仍不肯信本宫，到了这步田地仍然和本宫讨价还价，意图用你手里掌握的东西，来换自个儿的性命！”


  
无双沉默，虽然对当年姐姐死的真相，她略有所知，但姐姐和皇贵妃说到哪一步，讲了多少，她心里可一点也没底，只能步步为营，试探着。


  
“青霜落秋水，凌霜桂影寒。”孙清扬轻轻吟出这句当日桃枝死前，告诉她的诗句。


  
听到前半句，无双珠泪已是盈盈欲滴，等孙清扬念完，她身子一震，伏地痛哭：“姐姐，姐姐——”


  
直到这一刻，她才敢把积在心里头的悲伤心情释放。哭得立在一旁的苏嬷嬷众人都红了眼眶。


  
孙清扬想起桃枝，黯然神伤，却也不催她，只是等她哭个够。


  
半晌，无双方才收了泪，抬起头，犹自红着眼睛，却将自己的泪都逼回了肚里，因这点倔强，越发衬得她格外可怜。


  
连苏嬷嬷都起了若是真得用，不妨帮她在皇贵妃跟前求几句情的想法。


  
“姐姐既然告诉了娘娘这句话，想必娘娘对我们姐妹因何进宫也一清二楚。奴婢这些年，暗中留意，也得了那批人的不少消息。虽说不能全数知道，却也有不少，想来娘娘该知道，有了这样一批人在手上，能够为您所用的话，对娘娘得有多大帮助。”


  
当日桃枝所说的话，只有朱瞻基和孙清扬知道，因此，听到无双这样说，孙清扬不由微微张开嘴，露出惊讶、惊喜的神色。


  
那可是一批白莲教和汉王联手、意图对大明王朝不利的人。这些人随时可能掀起血雨腥风，如今能够借无双之手，哪怕能寻到一半，也是功德无量。


  
她的神情虽然转瞬即逝，但仍被无双看到了眼里。


  
无双心里有了几分成算，神情越发从容：“娘娘能够知道这句话，想必是姐姐以身家性命相托之人，那也就是奴婢誓死相随之人，娘娘但有所遣，奴婢无敢不从。”


  
孙清扬掩住心里的高兴，温言问道：“那事不急，等本宫与皇上商议之后，再下定论。倒是眼下，本宫要知道，你托人递过来的玉牌是怎么回事？为何太后娘娘的东西，会落到韦氏的手中？她又为何会交与你？”


  
无双看看孙清扬周围立着的人：“奴婢接下来要说的话，干系重大，还请娘娘遣了您身边侍候的人，奴婢才敢说。”


  
见孙清扬准备答应的神情，苏嬷嬷瞪了无双一眼，连忙道：“娘娘，不可，要是让人都退出去，万一她有什么二心，您一个人在这儿，奴婢们可不放心。”


  
孙清扬想了想：“那——嬷嬷，你和燕枝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丹枝和巧枝在门口看着，别让人闯进来了。”


  
待其他人都退出去后，无双方才开口继续道：“奴婢听韦王……韦氏说，那玉牌是太后娘娘多年前，送给王爷的，韦氏让奴婢拿着那玉牌，设法联系其他人，找到宫外头的宗亲，说太后娘娘与汉王有私，那玉牌是他们的定情之物，说……”无双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孙清扬的神情，“皇上是太后娘娘与汉王爷所生，皇上不能当那杀父弑亲的千古罪人。”


  
皇上是汉王的儿子？这消息委实太过惊人，连孙清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皇上怎么会是汉王的儿子？要真是传闻里所说的那样，母后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处心积虑地帮着洪熙帝登基？她该帮的，应该是汉王才对，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


  
孙清扬脑海里转念而过，然后呵斥道：“胡说，这真是一派胡言，这样的流言蜚语，谁会相信？”


  
无双却道：“奴婢当时是问韦氏，说皇上若是汉王之子，为何太后娘娘会助先皇上位呢？这道理解释不通。韦氏却说，这些真真假假的事情，百姓们是分辨不清楚的，他们会很乐意听到关于皇室传出这样的事情，至于宗亲们，也乐得把水搅浑，好从中渔利。关键不是真假，而是，对这个消息，有人愿意相信。况且，那玉牌之上，还有太后娘娘的小名，这半真半假地掺杂在一起，难免会有人相信，只要有人信，汉王就有救。”


  
听了无双的话，孙清扬沉默不语。


  
韦氏所言，确实道破了人心，皇室之中，传出这样惊人的消息，嫂嫂与小叔子有私情，还生了个儿子，是当今的皇上……这事不管真假，只怕都会被人津津乐道，迅速传开。


  
她摊开手，手里的那只小小玉牌已经被握得温润，她将玉牌推向苏嬷嬷。


  
苏嬷嬷接过，又细瞧了瞧，苦笑道：“确实是太后娘娘未出嫁时的旧物，上面还有她的小名。奴婢也不知道这东西如何会到汉王的手里，但奴婢可以肯定，太后娘娘昔年对汉王虽有倾慕之心，却绝无私相授受那样的事情。幸好无双把玉牌拿来呈给了娘娘，要是这消息真带到了宫外头，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不光苏嬷嬷，孙清扬也暗自松了一口气，颇有些侥幸、庆幸的感觉。


  
看见仍然跪在地下的无双，苏嬷嬷连忙做主，叫她起来：“无双你这可是立了大功，快起来吧，如今咱们都是自己人，再别跪着了。”


  
孙清扬微微颔首：“嬷嬷说得不错，你起来吧，如今你把这玉牌交到了本宫手里，化大祸于无形，别说本宫，就是太后、皇上也会感念于你的。”她转头向着苏嬷嬷，“不过这事儿，确实不好和母后去说，虽说事情不是真的，但这样的传闻，母后肯定不愿听见。真要知道了，别说是她，就是咱们几个，都落不了好。所以本宫希望今日无双说的话，出了这个门，你们都忘掉，就是无双，也要管住自己的嘴，只当从不知道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丑闻，不管真假，太后和皇上，都不会愿意有人知道。只怕要是他们听说了，少不得要死些人，因为唯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住秘密。


  
孙清扬心里暗自打算，从别的途径提醒朱瞻基此事，保住无双几个知情者的性命。


  
苏嬷嬷、燕枝和无双连忙答应：“奴婢知道，奴婢半个字也不会对人说的，出了这门，奴婢就忘得干干净净。”


  
孙清扬笑了笑，对无双说：“有你和你姐姐说的那件事，本宫就能和皇上求情，免了你的罪，仍然当差。怎么说你又不是那放火之人，不过是个疏忽大意，救火不力罢了，不是什么大事情，本宫求情，皇上不会不准的，等这事了了，你就到本宫跟前当差，和燕枝她们一道，也算是成全你姐姐当年和本宫未完的情分吧。”


  
无双虽然想到自个儿说出这些事，孙清扬能饶了她，却也抱着说不准会杀她灭口，再不曾想会有这样好的事情，惊喜地跪下磕头道：“到娘娘跟前当差吗？那太好了，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够在长宁宫里当差，奴婢多谢娘娘。”


  
听到无双能够到孙清扬跟前当差，苏嬷嬷和燕枝悬着的心才完全放了下来。孙清扬此举，分明是告诉她们，她定会保全她们几个的性命，这件事，会和她们一样，守口如瓶。


  
有了霜枝，也就是先前叫无双的相助，朱瞻基很快查出了宫里头埋伏的一大批白莲教伙同朱高煦安插在宫里的女孩子。


  
其中就包括了和燕枝一道学习宫规，在掖庭当值的那个宫女。也正是因为这些遍布各宫当差的宫女的存在，小宫女无双当初才能顺利将玉牌交托到皇贵妃那儿。


  
如今无双成了霜枝，她并没有忘记和她有着一样遭遇，曾经共同患难的姐妹们。查出的这批人里，除了少数死不悔改的，大多都依她们的意愿，放出去和家人团聚，只有少部分仍然留在宫里头当差。当然，这些人，都成了皇贵妃孙清扬的人。


  
同时，也查出那晚放火的，就是这批人之一，是朱高煦埋伏在宫里头的人手。因为痛恨朱高煦以她的兄弟相挟，在乐安讨伐中，她的兄弟为朱高熙双双丧命后，一直就想着报仇，终于寻着机会放火，意图烧死关押在逍遥宫里的朱高煦。


  
虽说那放火的宫女后来悬梁自尽了，但这也算是朱高煦人心尽失，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报应，所以朱瞻基查出这事后，很是痛快地大笑了一阵。


  
听他如此开怀，孙清扬笑道：“皇上既然如此痛恨于他，为何还要留着他的性命？这事说起来，是皇上的仁心，但臣妾却怕，有那乱嚼舌根的人，拿他和母后当年有旧情说事。”


  
太后听到的那个谣言，朱瞻基也听到了。那本是韦氏她们意图通过先散播谣言，再拿出玉牌，弄假成真之举，孙清扬却想借此事，委婉地劝劝朱瞻基，把霜枝所讲的那事消弭于无形，免得朱高煦再整出什么事来，传出对朱瞻基不利的消息。


  
想到皇上根本不会在意几个宫人的性命，尤其这样的事情，有损他的名誉，不管真假，听到的人都落不了好。就算自个儿为霜枝她们求情，当时皇上答应放过了，只怕过后也会找了理由做掉她们几个……孙清扬实在不敢冒险，只得拿谣言说事，免得留着朱高煦夜长梦多。


  
朱瞻基叹了口气：“就凭他先后对父皇和朕不利，屡次伤害龙嗣，害得爱妃你双目失明，朕哪日不想把他千刀万剐？但讨伐乐安，他主动投诚，两军交战，不斩降臣，朕如果杀了他，如何能堵住天下万民悠悠之口？只能再谋后定吧。反正他如今已经是阶下之囚，跑不了的，让他活着受些折磨，也是一样。”


  
“可是皇上——”因为了解内情，孙清扬很是着急。


  
虽说韦氏已经死了，玉牌又在自个儿的手里，但谁知道朱高煦有没有其他后手。要是因为自己为了救霜枝几个耽搁了，害得皇上他声名受损，自己如何能够安心？


  
朱瞻基却以为她只是担心汉王与太后之事传开，抚了抚她的肚子：“不用担心，先前传谣言的那些人，都已经杖毙。有了这前车之鉴，宫里头乱嚼舌头的人应该少了许多，爱妃不用担心，母后她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斜。他已经是穷途末路，翻不起大浪来。此事不急，倒是朕听杜子衡说，杜若已经为你寻得了千年雪莲，朕已经派人去接她赶往京城，定能赶在你生产之前送进宫来。”


  
孙清扬知道他这是安慰自己，因为之前母亲董夫人和藿香都说，若不能在生下皇子之前用药，毒气就会在羊水破的时候，进入胎儿体内，导致死胎或者生下来就先天失明。


  
所以皇上和她，都盼望，也都愿意相信杜若能够及时将千年雪莲送到。


  
她将手盖在朱瞻基抚摸她肚子的那只手上，展颜笑道：“有皇上费心，相信一定来得及。这孩子都保到了现在，臣妾想，他一定能够平平安安生下来。”


  
她说这话，既是为了让朱瞻基心安，更是为了给自己鼓气。


  
到了临产前几天，苏嬷嬷已经做主将八个稳婆分成白天黑夜两班，许了加倍的重赏，要她们全神贯注，无事不许外出，一心一意留在孙清扬跟前守候，十二个时辰里都不能断人。


  
董夫人和藿香更是请了圣旨允许，直接搬到了长宁宫的偏殿里住下，好等杜若赶到，就一刻也不耽搁地配药。


  
虽说这进了十一月，就要到年底，宫里头要忙的事情多得很，但朱瞻基除了早朝，一概不管，连奏章都搬到了长宁宫的书房里看。夜里，就歇息在长宁宫的东暖阁，连侍寝的人都不要。


  
太后说了两回，他当面答应，过后仍然该干吗干吗。气得太后也就懒得再说，只叮嘱随身服侍他的人，要注意时间，别让皇上太过操劳。


  
大内侍王瑾就吩咐跟前随侍的人机灵些，别什么事都去扰皇上，除了军国大事，十万火急的，其他都等皇贵妃腹中的孩子落地后再说。


  
皇上紧张，皇贵妃担心，就是长宁宫里侍候的人，也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这次生产会有什么周折，大人孩子出什么事情。


  
长宁宫门口当值的，也加了人，备了顶小轿，选好身强力壮的内侍随时候着，只要杜若一进宫门，就能抬着她飞快赶往产房。


  
就是孙清扬自己，也害怕到了临产的时候，活动过剧，一不小心生早了，没等到杜若，没事就躺在床上安胎，期望尽量延后产期。


  
而且，她怀这一胎和之前都不一样。孕吐时间长不说，甚至比生头胎都要折腾，时常被肚子里的孩子翻腾得难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到了这几日，更是一个晚上醒醒睡睡的，歇不了几个时辰不说，还时常要去上净房，走几步路就腰酸腿疼，还是董夫人叫人给她做了个腹带，把肚子给兜住了，这才好受些。


  
她心里头也担心，怕杜若没赶得上进宫，自个儿的毒解不了，导致孩子生下来先天不足，又或者是自己没能熬得过去，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母亲……


  
总之就是前怕狼后怕虎，寝食难安，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镇定从容。满腔委屈也不知道发作到谁头上，动不动就红了眼眶对着朱瞻基说：“若是有个万一，皇上就保孩子，念在臣妾侍候您这么些年的分上，善待他们几个就是！”


  
太医院的太医们曾经说过，若想保得皇子康泰，只有舍大救小，在羊水破之前，剖腹将皇子取出。只是剖腹生产，孙清扬是肯定保不住的，所以被朱瞻基断然否决了。


  
但孙清扬却想着他子嗣艰难，自己这个太医们又都说是皇子，决定实在不行，就用这法子留子去母。


  
朱瞻基握着她的手：“爱妃不要乱想，真到了那一步，朕也肯定是要留着爱妃的，至于皇子，你不要太担心了——”


  
他沉吟片刻：“再说，皇后所怀的，不也是个皇子嘛？真有个万一，朕也是后继有人的。爱妃断不可生那样的念头，你要好好活着，陪朕过这春夏秋冬，与朕白头偕老。等养好了身子，再给朕多生几个补上就是。”


  
孙清扬哽咽道：“皇上——臣妾如今看不见，形同废人一般，留在世上，也不过是个无用之人，如何能够抵得了皇子的珍贵？您怎么可以舍子留母？皇上，请您务必听臣妾的，真到了那一步，你就依着臣妾，将皇子还有两位公主交与贤妃、淑妃抚养……等来生臣妾再侍候皇上。”


  
她挣扎着要起身，非得让朱瞻基答应她方肯再躺下。


  
“皇上若是不答应臣妾，臣妾不如这会儿就去了，也好保全皇子的性命。皇上如今都过了而立之年，却尚无一子，纵然皇后所怀的也是个皇子，加起来也不过才两个，经不得半点折损，相较而言，当然是皇子的命更要紧……”


  
见孙清扬坚持，怕僵持下去，真伤了她的身子，朱瞻基就敷衍道：“好好，一切就依爱妃所说，你好好躺着，别乱动了。这快到生产的时候，你一个乱动，生得早了，岂不坏事？”


  
朱瞻基转头就吩咐众人，任谁都不许听孙清扬的话让人给她剖腹取子。


  
“若是有那认为自个儿对皇贵妃忠心的，不怕死，违了朕的旨意，朕可不会念其有救下皇子的功劳，只会当她是害了皇贵妃性命的人对待，诛其三族，所以你们最好不要被皇贵妃劝动，务必按朕的意思办。”


  
看见皇上阴沉的脸，泛着红血丝的眼睛，众人毫不怀疑他会说到做到，谁还敢有当那样忠仆的念头，连忙应了。


  
或许真是老天保佑，杜若总算在孙清扬阵痛发作的时候，赶到了长宁宫。


  
董夫人和藿香一直就守在长宁宫，见了杜若，也不寒暄，接过她手里盛着雪莲的匣子，就开始配药施针。


  
终于在孙清扬羊水破的前一刻，解了她身上的毒。


  
虽然不敢肯定这药就一定能够有效，但还是怕太久看不见，乍见光明会伤着眼睛，藿香用帕子蒙了孙清扬的眼睛。


  
这一番折腾，燕枝就看到孙清扬身下已经见了红，忙叫稳婆来看，那服侍在侧的稳婆瞧了瞧说道：“皇贵妃娘娘破水发动了！”


  
好在孙清扬已经生过两回，不光稳婆经验丰富，就是长宁宫里侍候的众人也都驾轻就熟。丹枝指挥小宫女们将烧好的热水抬过来，服侍着孙清扬擦洗过身子，这才将她送入产房，等待阵痛发作，宫开八指。


  
到了这会儿，孙清扬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忙里偷闲叫人给她煮粥喂了吃，免得一会儿生产时力气耗损过大，肚子饿了扛不住。


  
杜若就像从未离开过一般，跟在产房里忙前忙后。


  
只不过，先前从宫里走的时候，她还是宫女装扮，文静娟秀，如今却是媳妇的模样，端庄大方。


  
因为上回的可怕经历，刘维再不敢进产房，就在外面和赵瑶影她们一道焦急等待，一见朱瞻基进来就欲迈步掀帘，往产房那边去，忙和众人一道拦住他：“那是血房，皇上您还是别进去，怕冲撞了您。”


  
已经是三女之父，朱瞻基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孙清扬这一次眼睛看不见，虽说那雪莲及时送到了，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还是要等生产后才能揭晓，心里自是忐忑不安，坐立不定。


  
但刘维与众人一味苦劝，死死将他拦住，他倒不好抬脚进去。


  
赵瑶影还念叨：“都破水有一个时辰多了，上回三公主两个来时辰就抱了出来，这算起来也该……”


  
正说着，屋里就传来痛哼声，朱瞻基一听，更是顾不得什么忌讳了，三两步就要往产房去，唬得刘维等人在后面连喊，好在被屋门口两个宫女拦住了：“皇上，那里面脏呢，您不能进去……”


  
她们如何能挡得住皇上？正为难时，碰巧太后刚好赶过来。太后一见这情形，连忙说：“皇上，你过来陪哀家说说话，少不得过一阵就把大胖小子给你抱出来了。”


  
太后发了话，朱瞻基也不能再往里面闯，只得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陪着太后坐下。


  
和太后一道进来的胡善祥劝解他道：“皇上别担心，皇贵妃她福大命大，一定会母子平安的。她这会儿才阵痛，离生产还有时间呢，再一个发动得猛，人虽然受些罪，但好在会生得快些，少受好多苦。”


  
朱瞻基看了看她高挺的肚子：“皇后辛苦了，你如今也怀着身子，还是不要在这儿苦耗着了，回去早些休息，别累着。”


  
胡善祥用手里的帕子印了印额角的虚汗：“臣妾就是在坤宁宫里，也睡不着，倒不如在这儿，陪着母后、皇上和众姐妹一道等皇贵妃的佳音。”


  
宫里头的皇长子，连太后都这么上心，她又怎么能坐在坤宁宫里干等？


  
再一个，她还听下面说，皇贵妃其实这一胎并没有真怀上，是皇上临幸一个宫女怀的胎，准备这一生下来，就来个狸猫换太子，将那宫女之子充作是皇贵妃所生……虽说之前听到这传言时，她甚至借口要听听皇贵妃的胎动，在孙清扬肚子上又摸又听的，这才知道那高挺的肚子里和她的一样，有个活蹦乱跳的胎儿。但这不亲眼见到生下来，心里还是不踏实。


  
所以神情越发温婉：“皇上就让臣妾待在这儿一起等着嘛，皇贵妃这胎可是皇长子，宫里头谁不重视，况且臣妾还是嫡母，哪儿有儿子出生的时候，嫡母不在一旁的道理？”


  
见她言语恳切，朱瞻基望了她一眼，不禁道：“你方才也说，这会儿才阵痛，离生产还有时间呢。回去吧，你这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免得朕两头挂心。”


  
胡善祥唇边含着的笑意又加深了，她看着朱瞻基亲亲热热地说：“那臣妾就听皇上的，早些回去。这边一有消息，您就派人给臣妾那儿说一声，免得臣妾挂念着。皇上您也别担心，皇贵妃从小就有福气，从前哪回事不是遇难呈祥，转危为安的，这一关也定然会顺顺当当的，再不会出事。您就坐在这儿歇歇，喝几口茶，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好在她已经在稳婆里安排了人手，皇贵妃这一胎究竟是真是假，自然有人会告诉她，继续待下去，也不过是哄着太后和皇上对她更加顾念罢了。


  
相较而言，她还是更重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见皇后听从了自己的安排，朱瞻基点了点头，又安慰了她几句，还吩咐自己身边的内侍：“王瑾，派几个妥当的人，好生护送皇后回去。”


  
那边胡善祥和太后及其他妃嫔正在说抱歉自个儿先走的事，这边王瑾已经安排人立在一旁了。


  
等胡善祥离开，朱瞻基就有一句没一句地陪着太后说话，耳朵却始终支棱着听里面产房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的声音一下大了起来，朱瞻基再也坐不住了，不时遣人进去问消息，后来干脆就叫人随时传递里面的情况。


  
太后和其他等候的妃嫔，都靠在椅上坐着，不大说话。焦甜甜几个颇有些失望，她们本是因为知道皇上回来，刻意打扮了一番，谁知朱瞻基自打进来，眼都不曾瞅自己一下，再听到屋里传来时大时小的呻吟声，时不时插入的稳婆、宫女们说话声，都甚觉无聊，此时却又不好走了，只得坐在椅上，还得扮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虽然是十一月的天气了，屋里头的地龙，加上心里的火气，倒热出不少汗来，污了脂粉。看上去就不像平日里的千娇百媚。看着别人的样子，想来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就有些坐立不安，不过和朱瞻基的不安心情大不相同。


  
这样的情况，太后也是见得多了。看了看她们，不动声色地说：“你们几个先回去吧，这一时半会儿生不了，有了喜讯，自会叫人告诉你们。都待在屋里，哀家觉得挤。”


  
再三推辞之后，除开刘维、赵瑶影是真心关切，何嘉瑜和袁瑷薇两个说是打小的情分，怎么都不肯走外，其他位分低些的妃嫔，到底还是离开了。


  
其实除开婕妤以上位分的，底下的人，就是到这儿等的资格都没有。出了长宁宫，焦甜甜几个又有些后悔，却不好再回去，只得怏怏离开。


  
偏在她们离开的时候，一直没有过来的徐澜羽倒来了。想着屋里头只余的那几个人，徐澜羽这回可不得让太后、皇上高看一眼？心里的懊恼又多了几分。


  
妃嫔们的小心思按下不表，长宁宫的产房里头，传出来里头要热水的消息。太后毕竟经验丰富，看看一脸焦灼的朱瞻基，笑道：“皇上坐一会儿吧，这要热水，就快了！”


  
其实太后心里头也着急，毕竟朱瞻基子嗣艰难，孙清扬这一胎生的又是皇长子，再担心大义正统，太后也盼着她这一胎平平安安的，要不平日里也不会使人盯紧长宁宫，免得有人趁孙清扬看不见，在后面作祟。


  
要是普通妃嫔生孩子，别说皇上，就是她都不会这样等候在产房的外头。


  
朱瞻基听了太后的话，坐回了椅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果然再过了一会儿，孙清扬的喊声隔着屋子都清晰可闻，又有人出来递消息说是要用衔木了，而且里头便一下没了声音。


  
不到半个时辰，就听到屋内传来几声响亮婴啼，众人的心弦全都放松下来。何嘉瑜又是艳羡又有些妒忌，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道：“臣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下子，咱们可是能放下心来了！”


  
朱瞻基也甚是高兴，但还惦记着孙清扬的情形，就笑着点了点头，敷衍道：“同喜，同喜。”


  
坐回位上的何嘉瑜不免看了袁瑷薇一眼——赵瑶影和刘维不会明白她的心情，可袁瑷薇却定然懂得。


  
袁瑷薇和她对望了一眼，两人都还来不及反应呢，里边便来报信了：“恭喜太后、恭喜皇上，皇贵妃喜得贵子，母子平安！”


  
朱瞻基顿时松了一口气，喜不自禁，连说：“赏——”而后又问，“皇贵妃的眼睛呢？能看见了吗？”


  
报信的稳婆却道：“皇贵妃精神还好，抱着小皇子不撒手，所以要等一会儿才抱出来给您看，只是眼睛还被蒙着，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能看见。”


  
太后笑道：“只要这母子平安，就是福气！”


  
一边命人打赏，一边里里外外安排各色琐事，给诸人的打赏不说，又安排给孩子称重、戴平安符，命乳娘进去预备给孩子喂奶，等等。


  
刘维几个就看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跟着安排，令人熬汤药，给孙清扬准备饭食，命人给乳娘熬催奶补品……虽然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事先准备充分，倒也是有条不紊。


  
等到小皇子抱出来，大家都围着去看，已经清洗干净的小皇子用襁褓包裹起来，露出又红又皱的小脸，手舞足蹈地闭着眼，却不曾哭。众人都小声笑道：“一看就是个性子开朗的皇子。”


  
稳婆在一旁笑道：“小皇子有六斤二两呢，健壮齐整的，将来肯定好带得很。”


  
虽说这多半是句吉利话，太后、皇上听了还是很高兴，都叫人赏了封红。


  
太后千叮咛万嘱咐苏嬷嬷等人小心、注意，方才带着一众各怀心思的妃嫔离去。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三十二章　云开见月明


  
等将孙清扬挪回房里，离开了产房的污秽之地，一直没离开的朱瞻基就赶过去看她。见她已经睡着的面上虽有疲惫之色，但血色倒还充足，神色怡然宁静。显然这回生产并没有太伤元气，方才放下心来。


  
他轻轻地摸了摸孙清扬光滑的脸颊，又用燕枝手上的锦帕为她擦了擦汗湿的额头，这才站起身来，出了屋子和准备告辞的董夫人作别：“这次多亏了夫人……等过些日子，朕再下旨，召你进宫来看她。”


  
刚才藿医女走时，他不敢问孙清扬的眼睛，这会儿，还是不敢问，想到能够母子平安，即使她仍然看不见，也觉得心满意足。


  
董夫人明白他的心情，主动揭破：“皇贵妃的眼睛不打紧了，等七天后，藿医女再给她换次药，应该就能看见，只是初时，还不能见强光。妾身先回去，有什么事情，皇上您再下旨，妾身再来。”


  
董夫人恋恋不舍地看了看孙清扬所在的屋子，方才离去。


  
虽然是母女，如今却是天家的妃嫔。有外人在的时候，少不得还要行跪拜之礼，这会儿想陪着，也不能不依着宫规出去。


  
到了宫门口，还对送她的杜若感伤道：“清清生了三个孩子，哪个月子，我都捞不着伺候。”


  
杜若安慰她：“几个少爷娶的媳妇，不都要您在跟前帮着打点吗，您还嫌不够累啊？这一阵子，把夫人也累坏了，您好好休息休息，皇上疼皇贵妃，您又有诰命在身，这进宫出宫的，也方便，常来看着，也是一样的。”


  
说到这个，董夫人脸上浮现笑意：“倒也是，先前一年里，也见不上一回，皇上登基之后，这每个月里，总能见上一回，比先前强多了。诰命不诰命的，我倒不稀罕，但有了这张虎皮，能够常见清清，也就知足了。”


  
又压低了声音问杜若：“我听清清说云实回来了，就在宫外养着，如今也怀了几个月的身孕，你得空了，去见她一见，清清在宫里头，总要有些自己的人，才好帮衬。”


  
杜若笑道：“之前皇贵妃娘娘未生产前，给说了几句。奴婢等这边事忙完了，就去看她。您放心吧，您的心意，奴婢明白着呢，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云实生的孩子，可不就跟娘娘自个儿生的一样，不管男女，咱们娘娘在这宫里头，可依仗的人就越发多，以后的路子，也就越走越宽了。”


  
董夫人捏了捏杜若的手，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可惜，你出宫去了，你们姐妹三个，难得在一处，这天南海北的，要见也见不着。不过这回也是多亏你找到了千年雪莲，要不清清和那孩子，还不一定会是什么样子……我也没有多的女儿，往后，你和云实就和清清一样，叫我母亲吧。”


  
在董夫人的心里，杜若和云实都是和孙清扬打小一块儿长大的，患难与共，生死不离。到了这会儿，就和家人似的，如今这么说，也不过是将这层纸挑破，过个明面罢了。


  
杜若也不推辞，算起来，她和孙清扬如今也是妯娌，自是盈盈下拜，唤了董夫人一声：“母亲。”然后笑道，“这会儿和皇贵妃攀亲，人家只怕要说奴婢是趋炎附势呢。”


  
心里头，她倒是坦然自若，毕竟，嫁给了朱瞻壑，她连京城都不能长待，就是要沾孙清扬的光，也有限得很。


  
董夫人抹下手上的两只金累丝花卉雀纹赤金镯，递给杜若，笑道：“这镯子，你和云实一人一只，算是我给你们的表礼。你这孩子，既然叫了我母亲，怎么还自称奴婢呢？外人说的那些个话语，随他们去吧，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杜若如今跟着朱瞻壑，早已经不在乎别人的说辞。刚才那话，不过是说笑，当下将两只镯子都戴在自个儿的手腕上：“等见了云实，我先唬她一唬，叫她好好眼馋眼馋。”


  
董夫人笑得越发开怀：“婕妤娘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倒要你去显摆。你出去了，比在宫里头好，这性子就比先前好，虽说黑了些，人看着精神，这宫里头事事操心，真是难为你陪清清那么多年……”


  
话说到后面，本来笑着的神情倒有些神色黯然了：“虽说清清这回生下个皇子，是千好万好，只是皇上子嗣单薄，清清这一下子，只怕更是众矢之的，我就怕她落了个好名声，心里头苦……”


  
杜若明白，董夫人这是为孙清扬在孕中，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还要帮着云实落实名分觉得可怜。虽说女人不该妒，后妃们的工作就是为了让皇上高兴，把皇上侍候得如意，像让宠给自己底下的姐妹的事情再合情合理不过。


  
但对于母亲而言，即使这个人是云实，她也仍然会替女儿委屈。


  
杜若只好劝慰道：“好在云实如今也怀了身孕，不拘生个皇子还是公主，皇贵妃不都多了层助力吗？母亲只管往好处想，皇贵妃是个省事的，就是泥巴坑里的日子，她也能给过成一朵花来，况且如今事事都往宽里走呢？母亲放心就是，我走之前，定会劝云实好好帮着她的。”


  
在宫门口，董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道：“等你走之前，总还要回家里一趟，见见你的父亲，兄弟们……”话未说完，眼睛已有些红了。


  
杜若有些诧异，在她的记忆里，董夫人是个最坚强不过的人了。在她们幼年时那么苦的日子，她都总是要求她们笑着。如今看来，上了年纪之后，这当母亲的心，确实会变柔软。


  
她暗自摸了摸自个儿的肚子，想着自己也有了身孕的消息，还是等回到孙府的时候，再告诉董夫人也不迟。就笑着点点头：“那是当然，母亲快回去吧，父亲他们肯定在等您的消息，还不知急成什么样子。过些日子，皇贵妃这边好些，我就过去看看云实，若是能请了圣旨，就和她一道回去看你们。”


  
杜若和云实多年不见，这一见面，虽说两人都怀着身子，还是又抱又笑的好一阵子。


  
当知道杜若也怀了身子，云实羡慕地说：“还是你命好，嫁了那么疼你的相公，两个人游山玩水的，不知道多快活。”


  
杜若虽然也觉得自个儿这逍遥自在的小日子过得最是舒心，却不好张扬，笑道：“吴婕妤，您这可是宫里头的娘娘了，多少人羡慕着，您倒好，对平民小百姓的日子眼红起来了。”


  
云实苦笑道：“什么娘娘，说白了，就是个妾。这皇妾再好，也不是嫡妻。不说别的，就拿皇贵妃来讲，皇上那么宠爱她，见了皇后，不一样得做低伏小的？皇后要是留她用膳，她都得站一边侍候着，其他什么的就更不用说。这再受宠的妾，见了不得宠的妻，也得一样立规矩。别说皇上，就是我都替皇贵妃委屈。”


  
“所以别人不知道，你是从宫里头出来的，还不知道这日子吗？我这幸好是在宫外头，要是在宫里，只怕这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都得另说。咱们打小起，就商定宁为良家妻，不做贵门妾的，谁知道，兜兜转转，我还是没有逃开这个命……这要不是皇贵妃给帮衬着，有没有这名分还都得另说，更别说怀孕了……”


  
见云实说着话，就要掉眼泪，杜若忙拦着她：“婕妤娘娘，您从前可是最爽利的一个了，怎么现在倒动不动就要哭了呢？您方才不也说了嘛，这日子就得往好里想，往好里过。如今您封了婕妤，宗谱之上都有您的名字，这又怀着身子，等平安生下来，不论是男是女，皇贵妃肯定要请皇上提一提您的位分，这在宫外待着，您就是一家主母，也不用看谁的眼色，只管把皇上侍候好……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


  
云实破涕为笑，啐了她一口：“什么婕妤，你我姐妹，没有外人的时候，就别讲这些虚礼。”看到手上和杜若那只一模一样的金累丝花卉雀纹赤金镯，感叹道，“咱俩打小就和姐妹一样，只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福分，和皇贵妃做了姐妹。”


  
杜若正色道：“你既然知道这是福分，就一定要珍惜，这宫里头，最难持久就是人心，你当了娘娘，可别被这花团锦簇迷花了眼，忘了自个儿的出身，忘了皇贵妃待你的好，一定得帮衬着皇贵妃，别给她背后捅刀子。”


  
云实自打得了位分，养尊处优惯了，除开朱瞻基过来的时候，她在这府里就是说一不二的，乍被杜若这样一说，心里头有些不高兴，却也没有显露出来，只说道：“这还用得着你说嘛？抛开先前不说，我们如今是姐妹，当然要守望相助。虽说她如今是皇贵妃，我就是到她跟前，也还和从前一样，是个婢妾，只有她提携我的，哪儿用得着我去帮衬她？不过杜若姐姐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当个真，真有那么一天，云实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皇贵妃的大恩，绝不会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杜若搂过她：“这才是好云实呢，我这一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与你们相见，你们在一处儿，可得好好的，别叫我挂心。”


  
腊月的紫禁城如同琉璃世界，抬眼白雪皑皑，檐下挂着冰柱，寒气四处弥漫。


  
胡善祥躺在榻上，呆怔地看着桌上青花白地瓷梅瓶和其中供着的红梅，瓷瓶釉质透明如水，胎体质薄轻巧，素雅清新，充满生机；梅花暖暖融融，散发着清冽的香气，色如胭脂般灼艳——虽然屋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但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半点暖意，她的一颗心就像在冰天雪地里，看不到春暖花开。


  
半个月前，听说皇贵妃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皇子，眼睛复明，胡善祥一时高兴，多迈了两步台阶，以至于早产。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子，却不到两个时辰就断了气。打孩子被埋以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模样。


  
和她怀的头一胎何其相像，都是男孩，都是夭折。


  
到了这会儿，她才想起，藿医女曾经婉转地劝过她，说是这个孩子，承孕时机不对，气血不足，先天发育不好，恐怕很难平安生下来。


  
这些天，她一遍遍回想怀着孩子的心情，却发现，原来她一直都在担惊受怕。


  
原来，不属于自己的，即使强行得到，也留不住。


  
胡善祥心如槁木，若不是大公主时时进来，按宫女们的示意叫她吃饭、起床，她简直就想随着那个夭折的孩子去了。


  
她的心，在那孩子气息一点点流逝之际，随之永远地埋葬在黄土之下，冰封起来。


  
夭折的孩子，即使是皇子，连入皇陵的资格都没有，那一院的梅花是他最后的栖身之地，与坤宁宫不过数里之遥，可是胡善祥只能无数次想象他在黑暗中挣扎喊娘亲的景象。


  
娘亲——事实上，她连一声也不曾听见。


  
他只能在她的脑海里、想象中长大。


  
即使到了最后，她向上苍祈求，如果他能够活下来，她愿意用所有，中宫之位也好，荣华富贵也好，她都不要，只要他能活下来，能够让她看着长大，她愿意用所有，换他活下去。


  
可是，上苍仍然没有答应她，还是带走了她的孩子。


  
“皇后娘娘，您真的决定了吗？”芷荷的眼睛里，有着无尽的担忧，“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胡善祥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若莲与芷荷飞快交换了不安的眼神，终究若莲沉不住气，道：“皇后娘娘您损了皇子，本该节哀，怎么倒做出这样的打算了，您不怕太后、皇上知道了伤心吗？”


  
“皇上？皇上怎么会伤心？”胡善祥讥讽地笑了笑，抬起眼，又看了看瓶里的红梅，到这宫里头来，她惴惴不安过、憧憬过、努力过、挣扎过……终究还是不能像梅花一般高洁，坚守住自己的本心，视荣华如浮云。


  
她动了心，而上苍，给了她最残酷的回击。


  
嫁进这宫里十年了，十年里，她都不曾得到他一点真心。之前，她认为有个孩子，就能有个寄托，到后来，却发现，孩子是她的倚仗，她迫不及待地想生下一个皇子，想着作为嫡子，他定能够成为自己母女的庇佑，到最后，却是梦醒心死。


  
如今，她活着不过是依靠对女儿的那点念想，苟延残喘。


  
想到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弱，太医们束手无策，自个儿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受难无能为力，胡善祥心如刀割。


  
那样生离死别的痛苦，她再也不要承受了，她也再没有勇气和力气去承受了。


  
胡善祥坐起身，晃眼看见桌上的菱花镜中的自己，有些憔悴却依然姣好的容颜，虽没有皇贵妃的清艳，却另有一份端庄秀美，可是缥缈云雾间，即使她自荐席枕，他也不曾多看自个儿一眼。


  
“他怎么会伤心呢？他若是知道了，应该高兴才是，这样一来，本宫再也不会成为阻挡他心愿的绊脚石。至于母后，本宫只能说声抱歉了，本宫的胆子实在太小，不能够一次次承受这得而复失之苦。”胡善祥的嘴角滑过一抹惨烈却坚定的笑容，“端给本宫吧。”


  
芷荷垂着泪，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深深看了胡善祥一眼，道：“皇后娘娘，您这会儿心乱着呢，要不，您再想想，免得将来后悔。”


  
胡善祥摇了摇头：“不，就要这会儿。若是好一点，本宫只怕又会好了伤疤忘了痛，生出新的憧憬来，这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绝望，本宫已经受够了。”


  
想到那些夜里，她等他……从日落等到天明，更深夜漏，她是数着一颗颗星星升起，又一颗颗消散过来的，他如何明白，她盼着一个孩子，一个皇子，更是盼着他的心。


  
如今，她再也不想盼了。


  
胡善祥从芷荷手里接过汤药，一饮而尽，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碗药是胡善祥让芷荷到宫外去配的，主要成分是红花。坐月子的时候喝下，将会终身不育。


  
失去孩子的椎心痛骨之疼，令她再也不想尝试去要一个孩子，所以在出小月子的这一天，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喝下这一碗苦若黄连的汤药。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她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和幻想的余地，从此以后，该无忧无虑了吧！


  
宫女金钗走过来，道：“皇后娘娘，都准备好了，请您去沐浴吧。”


  
喝了药之后的胡善祥无悲无喜，微微颔首道：“好。瑾秀怎么样了？”


  
金钗叹道：“还是那么着，自打娘娘不好，她也不知道听谁说的，要为您祈福，成日里除开到这儿来看您，就是在清心堂的玉观音前跪着诵经，任人怎么劝都不起来。”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皇后娘娘，您一定得赶快好起来，就是为了大公主，也得好起来。您没看见，七八岁大的小人儿，跪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诵经，就是奴婢们看着，也觉得心疼。”


  
胡善祥咬了咬牙：“你去把大公主带过来，就说本宫已经好了，等沐浴之后，就带她出去玩。”


  
瑾秀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了，即使为了她，自个儿也得好起来。


  
绝情忘爱，他就再也伤害不到自己。


  
自己也就再不会伤害女儿。


  
浴桶里的水温正好，胡善祥撩起水中浮着的梅花花瓣，白如雪，红似血，黄同绢，白红黄三种颜色相间，色彩绚烂得让人为之目盲。


  
而她是那目盲之人，从此之后，即使四季繁花，也不能再令她心生喜悦。


  
芷荷从后面给她浇了一瓢水，看见水从胡善祥如同丝绸般顺滑的肌肤上滑下，哽咽道：“娘娘，您别去了，您如今这般伤心，还要请皇上早立皇贵妃之子为太子，情何以堪？”


  
胡善祥淡淡地笑了笑：“本宫不伤心，本宫再也不会伤心了。唯有本宫请皇上早立太子，才最名正言顺，本宫卖这么大的人情给他们，即使将来她正位中宫，也不会为难本宫和大公主的。你放心，本宫从今往后，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了，这人啊，胜不过天，抗不过命，天意如此，本宫不过是顺水推舟，顺天而行。”


  
芷荷是个很忠心的人，从皇后下定决心叫她配药开始，不知劝过多少回，始终没有劝转皇后的心，她就知道，哀莫大于心死，皇后娘娘这一次，已经是真正死了心。


  
可知道是这回事，看见皇后喝下药，再听到这番话，她的眼泪到底没能忍得住，潸潸而下。


  
她这一哭，若莲也红了眼睛，抽抽噎噎地说：“娘娘就是心太善了，你要是当初肯狠下心，允了奴婢去……就不用那般着急要皇子，就算后来没能保住皇子，也不用着急。”


  
若莲当初曾力劝胡善祥设法除了孙清扬肚子里的孩子，却始终没有得到允准，还被胡善祥贬到外间当了几天差，以示告诫，这会儿见胡善祥的苦楚，就觉得她家主子实在是善良得无用，不会害人倒害得她自己这么可怜。


  
胡善祥苦笑了一下：“本宫曾有过丧子之痛，推己及人，如何能够做得出那样的事情？罢了，这都是天意。你们退下去吧，让本宫好好想想，一会儿要怎么和皇上说。”


  
她身子往下一滑，沉入水底。


  
水滑过她细腻的皮肤，似春风一般轻柔，像他曾经给过的吻，那样绵软——泪终是不争气地流下来，混进了水里。


  
仔细梳洗罢，胡善祥换上了一件绣有织金龙凤纹的常服，戴着龙凤珠翠冠，用眉笔细细描了眉，扮上飞霞妆。


  
一旁坐着的大公主拍着手赞道：“母后，您这样子真好看。”


  
看着女儿眉开眼笑的模样，胡善祥俯身低下头，一个手握着大公主的小手，另一个手用锦帕拭了拭大公主的嘴角，那上面有她刚吃过点心的残渣：“那以后，母后每天都穿给瑾秀看，好不好？”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个儿装扮，为女儿装扮。


  
她已经不再需要丈夫。但女儿，还需要父亲，为了女儿，她得主动去请命，让他怜惜，让他愧疚，只要有了这些，他就定会给自己和女儿一个安稳的未来。


  
不然——想到历史上那些个废后的命运，胡善祥不由打个冷战。那样的命运，绝不能出现在她和大公主的身上。


  
胡善祥带着女儿到乾清宫奏请早立太子之事，没多久就传到了慈宁宫太后的耳朵里。毕竟，就是军国大事的决断，朱瞻基也少不得经常请示太后，加之先皇遗诏，内阁往乾清宫呈奏之时，往往都会给慈宁宫的太后也呈递一份节略，这样的情况下，六宫里的事务，就更没多少能够瞒得过太后的。


  
这一次，她既没有让人到乾清宫去请朱瞻基，也没有大发雷霆，沉默了半晌，方才说：“去请皇后过来。”


  
皇长子出生一个多月了，她越看越爱，虽说太后自个儿生过三子一女，但早年里，她的心力多在帮着朱高炽稳固地位上，对上恭敬孝持，对下谦虚谨慎，对内还要管着诸多嫔妾，能够用到儿女身上的心思实在有限。


  
对这个长孙，就将先头对儿女的歉疚，都补上了，怎么疼也不够。


  
虽然偏爱，她却仍然认为谈到立太子尚早。自个儿都是这样的心思，胡善祥作为皇后，怎么会主动劝朱瞻基立太子呢？难道不担心过两年，她自个儿生下嫡子，局面已定吗？


  
况且，她该知道自己注重原配嫡后，认为唯有嫡子才堪承继大统，虽说这会儿强不过形势，毕竟皇上到了现在，才得一个儿子，但也不是说就需要早早立下太子啊！


  
给孩子太多的福气，也未必是件好事。就算要立，等皇长子十岁以后再立也不迟。


  
虽说温良谦恭的皇后，不得帝心，再加上身子弱，才夭折了一个孩子，只怕再有身孕，也得等个一两年，却也不是没可能再怀上一个，这么早主动去请皇上立太子，究竟是何打算？


  
难道她不担心皇长子立为太子后三两年，自个生出的嫡子，怎么办？虽说将来嫡幼庶长，立太子的时候免不得要起些风波，但太后觉得，只要皇上的立场稳，应该是能够把得住的。


  
不管从哪方面看，太后都觉得此时立太子，言之尚早。尤其是皇后没和她商量，就去主动和皇上提这件事，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听了太后的问话，皇后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笑道：“母后说的都对，臣妾先前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这宫里头煞气太重，好容易有了皇长子这样的喜事，需要诏告天下，普天同庆。臣妾没什么大见识，还请母后决断。”


  
“决断？”太后揉了揉眉头，“你都和皇上去说了，还要哀家做什么决断？皇后，你真是糊涂，哀家知道，你刚经历丧子之痛，一时心灰意冷，想着就随皇上的意思，不争不夺，过你自个儿的清净日子，可你想过没有，此举固然能够让皇上高兴，却对你的境遇大有不利，你难道不知道，这一立了皇长子为太子，以后你纵然生下嫡子，也没办法翻转了？”


  
皇后沉默片刻：“臣妾想过，不过臣妾这身子，左右不过是这样了，臣妾是个没福分的，皇贵妃和臣妾先后怀孕，一生一死，这已经足以说明天意如此。母后，您就依着臣妾的，准了皇上所请吧，何必为了臣妾，令你们母子离心呢？况且，早立太子，国本早固，也省得其他人还有觊觎之心。”


  
“哀家知道，你是怕皇上的执拗劲上来，整得哀家也下不了台。但这件事情，你就应该和哀家商量，到这会儿，你们帝后同心，哀家如何自处？难道还要借群臣进言来劝服皇上吗？皇贵妃的儿子，毕竟不是你的儿子，你劝皇上立她的儿子当太子，自己将来怎么办？”


  
看到太后眼里的失望之色，胡善祥面露赫色：“母后，是臣妾欠妥，欠了考虑。但这个事，您就别管了，皇贵妃的孩子，不也是臣妾的孩子吗？怎么说，臣妾都是他的嫡母，难不成将来他还不孝顺吗？皇上的心思，母后和臣妾都明白，咱们何必硬要违着他的心意呢？”


  
太后瞧着皇后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模样，心软下来，她何尝不知道胡善祥说的是实情：立皇长子为太子，这是势在必行的，皇后不去提，也会有其他人看出皇上的心意，去承这个头，与其让其他人说了，还不如皇后去讲，能落个名声。可是心里头，想到这大义正统的名分，到皇上这儿就转了个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


  
她看着皇后，叹口气道：“那芍药花虽然美，到底不是牡丹，你非得牡丹花开并蒂，只怕皇上未必会感念你的贤良，反倒会得陇望蜀啊。”


  
胡善祥微笑道：“母后先前不是同皇上有个赌约嘛？如今既然是皇贵妃生了长子，臣妾这个样子，就是天意。到那一步，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臣妾想不了那么多，只盼着有这么一桩，皇上能够顾念我们母女，即使立了皇贵妃为后，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这不还有哀家呢吗？有哀家在，你怕什么，皇上他不管是立太子还是废后，都要过哀家这一关。”


  
看到鬓角已经有些发白的太后，胡善祥一阵心酸：“母后说得没错，您强压着皇上，为着孝道，他不能不依。可是，你们母子却会离心。母后心里不是不知道，这天下，终归是皇上的，母子之情，大不过君臣之礼。臣妾不想您为着此事，和皇上生分。不管立哪个为太子，立谁为后，不都是您的孙子，您的儿媳吗？这么些年，能得母后垂爱、厚待，如同亲生母女一般，臣妾已觉三生有幸，没什么遗憾了。母后，这个事，您就依了臣妾，随皇上去吧。”


  
太后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只看着胡善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地这么好，怎么就进了宫来呢，偏遇到皇上是个没心的，怎么捂都不热……”


  
要是先前，听到这话，胡善祥就要掉眼泪了，如今却只是笑了笑。


  
“母后，既然您要同意立皇长子为太子了，臣妾还有个事情，请母后定夺……”


  
听了胡善祥所说，太后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虽说她是皇长子的生母，但接受群臣八拜朝贺，这是皇后才能受的礼仪，你怎么能这么委曲求全，不行，哀家绝不答应。”


  
胡善祥站起身，跪在地上：“母后，您若是不答应，臣妾就长跪不起。皇贵妃既然是皇长子的生母，那立太子的时候，就该受这样的礼，不然，将来太子长大，岂不是要为他的生母委屈？存着这份委屈，他难免会怨责臣妾没给他的生母脸面，母后，您就当为了臣妾，答应吧。”


  
见胡善祥执意不起，太后摆手道：“算了，算了，哀家老了，不管你们的事情，随便你们折腾去吧。”


  
想了想，她叫人取了枝赤金芍药的花簪出来，只见那花簪上的芍药累累金丝，盘成的十二大叶中，还有曲叶密生，每一小叶上，络以金线，缀以玉珠，整朵花看上去香欺兰张，非常好看。


  
“把这花簪送去长宁宫，赏给皇贵妃，让她好好将养身子，准备立太子的大典。告诉她，这是皇后奏请皇上，到哀家这儿说情才准的，叫她别忘了皇后的恩德。”


  
赏了皇贵妃，太后又命人取了许多珍物，赏给皇后。


  
胡善祥笑起来：“臣妾不过是顺了皇上的心意，就得了这许多好处，母后您这诸番赏赐不说，就是皇上那儿，也给臣妾的父亲，赏下了良田千顷，可见皇长子是个带福的，沾着他啊，连臣妾都能得许多好处。”


  
皇后这话，说得太后越发对她怜惜：“哀家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到了这个时候，还会如此安慰自己，真是懂事。罢了，咱们不说这些事情，哀家新近得了一卷慧进大师手抄的《地藏经》，你来瞧瞧，拿回去早晚念诵，就当是为哀家那苦命的孙儿祈福吧。”


  
宣德三年二月初六日，皇上下旨，册立长子祁镇为皇太子。


  
这个时间，距离皇长子出生，还不到四个月，而皇贵妃孙清扬三天前才过完二十六岁生日。如今，虚岁二十八岁的她，正是繁花似锦的年龄。


  
知道皇后奏请早立太子之事，孙清扬也曾经再三劝阻，说皇后年轻，早晚会有嫡子，不该立皇长子之类，奈何挡不住上意已决，太后、皇后两宫都赞成。


  
而这番做派，落在有些人的眼里，不过是说她惺惺作态罢了。


  
奉先殿里，文武百官具朝服上表贺陈，在内侍的导引下，先是给皇太后行八拜礼，而后是给皇后行八拜礼，等到给贵妃行八拜礼时，大家虽然心中有些惊疑，却也一样恭恭敬敬。


  
等到皇太后、皇后、皇贵妃身着礼服于内殿受内外命妇八拜贺礼后，就有人私下议论：“自古以来，都是皇太后、皇后才能受这八拜之礼，她虽然是皇贵妃，又是太子的生母，也只该受我们的四拜之礼的，怎么今儿个倒像皇后似的要八拜于她？难不成，这宫里头有两个皇后了吗？”


  
有那了解内情的，就悄悄地讲：“可不就和两个皇后一样，先在内宫里，就是享着副后之仪，这又生下了皇长子，风头早就压过皇后了，不过瞧今儿个的模样，还算是个懂理的，事事知道以皇后为先。”


  
有人就撇嘴：“不就是会装嘛？要不然，怎么会落下那许多的好名声，还让皇后为她求情，早立太子，我看啊，只怕太后她们，全被她糊弄了。”

第三卷 丹凤翔 第三十三章　丹凤翔九州


  
和皇长子立为太子的阵势相比，三月底，吴婕妤早产生下皇次子的消息，就显得悄无声息。


  
朱瞻基先就顾虑着太后会将那孩子要过来养在皇后膝下，所以迟迟没有同太后讲，这会儿虽然立了太子，但皇后膝下仍无男丁，为防生变，他还是把这消息瞒着太后，以至于皇次子满月，朝贺的，也就是他和皇贵妃以及宅子里的仆妇们。


  
倒是将云实升了位分，成了贤妃。


  
宫里头，已经有了一位贤妃，这又封一位，原是于礼不合的，但云实委屈，淑贤惠丽四妃已备，总不能让她这个生下皇子的屈居那些个无出的妃嫔之下，所以就让她挑了个封号，云实觉得贤字甚好，有着德行兼备，美善好名的意头，就挑了这一个。


  
自此，吴婕妤就成了吴贤妃。


  
对于皇次子的出生，不能宣告天下，大摆宴席，云实倒不是很在意：先前宫里头又不是没出过孕有皇子，仍然寂老深宫的事情。她生下皇次子，该有的赏赐一分不少，还直接跳过了嫔，被封为贤妃。本来，作为罪官之奴，她连纳进后宫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能和宫里的四妃一样，享受仆众如云的待遇，她抱着皇次子觉得很满意。


  
若说有什么不如意，就是皇上自打她怀孕之后，就很少过来。


  
生了儿子，这点不如意也消散不少。


  
太子名朱祁镇，皇次子名朱祁钰，云实就钰哥儿钰哥儿地叫，有了儿子，她对朱瞻基这半年多才过来看她一次，也不甚在意了。


  
主要还是听孙清扬的劝，就是宫里头的妃嫔们，几个月见不上皇上一次，也很正常，况且她这养在宫外头……能够日常供应如仪，生有皇子傍身，要是被人知道，还不得说她好命。


  
“皇上不喜欢人争宠夺位的，先前曾有妃嫔新宠，轻狂无知，对那些老的宫妃们无礼，以至于撸了皇上的逆鳞，直接搁牌子，再不召去侍寝。虽说你我现在身份不同，但也一样，恩宠系于皇上一念之间，何必去惹他不快？”


  
听了孙清扬所说，云实有些吃惊：“其他人如此，皇贵妃您总该有所不同，怎么倒谨慎成这样？”


  
孙清扬淡淡一笑：“所以本宫一直劝你不要进宫去呢，到了宫里头，就算皇上再宠着，也得按规矩来办。其他不说，单讲这回立太子。本宫三请三推，仍然被人诟病，说本宫装腔作势，若是本宫飞扬跋扈些，只怕不等那些个人说，皇上也厌憎……这宫里的事啊，就是皇上给了，高高兴兴地受着，没有给的，也千万别起觊觎之心。本宫从前是无心插柳，而今却是看明白了。”


  
云实看了看孙清扬的脸色，脸上浮出笑意：“皇贵妃娘娘这是提点臣妾呢，臣妾先行谢过。”


  
孙清扬伸出手指，戳了下她的额头：“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么调皮。”


  
云实将皇次子递给了乳娘，看着乳娘抱了皇次子到暖阁里，看着孙清扬正色道：“听说皇上最近很宠那个花婕妤，不是已经掀过去了吗？怎么会突然惦记起来？她和惠妃走得近，娘娘您得留点意。无缘无故起来这么个人，惠妃平日里又和皇后交好，这才立了皇长子为太子，皇上怎么又宠起花婕妤来了，倒叫臣妾有些不明白。”


  
“你在宫外头，消息还这么灵通，倒叫本宫刮目相看了。”孙清扬半真半假地笑道。想了想，她含蓄地讲，“花婕妤舞跳得很好，皇上念着，也不足为奇。”


  
“噢——”


  
云实有些明白了，跳舞好的人，腰身柔软，能够做到别人达不到的一些动作。对于喜欢新奇玩法的皇上来说，确实比年长的妃嫔新鲜，比年少的那些个，更解风情。


  
“还是平头百姓家好，一夫一妻的，相伴到老，不像咱们，再受宠，也得和诸多女人去共享皇上……”丫鬟出身的云实，没有受那么多女诫女训的熏陶，脑海里就没有觉得这已经是犯了妒。


  
孙清扬不以为然：“那种也不过是因为没有机会罢了，你没看一旦升官发财，抛弃糟糠之妻的不计其数。咱们这种，就算到老了无爱无宠，也不会下堂去，照旧是衣食无忧地供着。本宫倒觉得，感情应有比较，并非没有选择才叫真爱，而是有了选择，仍然坚定不移，才算爱吧。皇上他身为男子，三宫六院是很平常的事，要他对着满堂佳丽，却只执念一个人，未免不合人之常理。”


  
云实沉默半晌：“您倒想得开。”


  
孙清扬笑道：“只是本宫所要的，和你不同罢了。”


  
云实不明白了，她以为两人说的是一回事，只不过孙清扬大度些而已。


  
“那您要的是什么？”


  
孙清扬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心心相印。”看了看云实，她笑道，“而你所求的，是身心合一。这种更难一些，不是说不可能，却太违背人情，如同拘鱼在掌心，让它离了水，早晚会窒息。这宫里头的美人，层出不穷，旧的老了，自有新人花一样开放。本宫若是个男人，也会动心，怎么换到皇上那儿，就得贞爱合一？这种寻常百姓都不可能的感情，你倒执念在一个帝王的身上。”


  
她朝听得有些呆怔的云实挤挤眼睛：“算了，本宫看你，还是将心思用在钰哥儿身上吧，至少有十年的光景，他的眼睛里都只会看到你。”


  
“只是十年？”云实大惊失色，“臣妾以为生下他来，他这一生都会以臣妾为重，事事以臣妾为先。”


  
“你就做梦吧。十岁之后，他有了自己的伙伴，自己的天地，只怕会嫌你啰唆，再之后，娶妻生子，母亲的地位一降再降。”孙清扬的语气里有些遗憾，却无半点惆怅，“但即使是这样，你仍然会觉得，在他全心全意依赖你的这十年里，给予你的，远胜过你给他的。”


  
云实初为人母，还不大能够明白这种心理，以为孙清扬是说皇长子出生就立为太子，带给她的尊崇地位，有些羡慕道：“虽然皇上会宠这个那个，但这么多年，他的心里头，还是只有您一个，这皇长子百天才过不久，就被立为太子，依臣妾看，皇上只怕想着要立您为后。”


  
这个话，孙清扬却不想挑明，只淡淡地道：“皇上他也是这么些年没有子嗣，担忧国本不固，所以立了皇长子为太子。这太子奉皇后为嫡母，咱们宫里头，已经有皇后了，犯不着多此一举。”


  
云实却对这问题一直好奇，看着孙清扬笑道：“娘娘在臣妾这儿，还不敢说真话吗？这宫里头，谁不知道，皇上要和您生死相依，皇后之位，早晚都是您的。”


  
孙清扬正色道：“咱们自家姐妹，本宫也就不和你客套了，这样的话，绝不能从咱们的口中说出来，哪怕是说笑，也不可以。皇后娘娘她贤良孝恭，堪为天下女子表率，如今不过是小疾，她为了国本的缘故，请求皇上早立太子，本宫绝不允许有人意图将皇后娘娘越过去。虽说本宫不可能假惺惺地推皇上过去，但这皇上一天没有决断的事情，本宫就绝不会生半点非分之想。你是本宫跟前出去的人，说话做事，须得谨慎，免得一不小心，人家以为本宫也是这么想。”


  
见孙清扬表情严肃，还想说什么的云实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指着桌上的茶壶道：“这是臣妾今年新得的迎春花茶，咱们不谈这些了，免得扫兴。您喝喝这茶，水是去年里的雨水，味道浓重得很。您且吃一盅，发发汗，把今春的风寒祛一祛。”


  
关于废后立新之事，朱瞻基也和孙清扬提过。


  
“臣妾不是矫情，皇上说过，唯有帝后才能同陵，为着这个，也为了能够护住臣妾这两女一子，臣妾确实对后位动过心，但如今皇后身子尚未康复，她就忍着哀伤，劝皇上您早立太子，臣妾如何忍心再往她的伤口上撒盐，在她的心口上捅刀子？不管怎么样，过了这两年再说吧。”


  
即使是为着自己，对自个儿的情深义重，孙清扬也为朱瞻基对皇后的薄血凉情感到心惊，自己若不是他心爱的女子，是不是也一样费尽心思仍然被弃如草芥？


  
她想起初见他的时候，满树青翠都掩不去他身上沾染着的大漠风沙，想到他那略眯起的眼睛，似在笑，却无笑意，像饥饿的豹子要扑过去撕咬猎物似的兽性，突然觉得自己也许并没有了解过他，眼前这温润如玉的男子，原是有着取人首级而面不改色的凌厉冷酷。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意后宫里头的莺莺燕燕？他所想所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够和他比肩的人，能够一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人。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对后宫里的哪个女子动情？


  
自己有一天，如果不再能够一直跟上他的脚步，到那时，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被废的皇后？


  
她微眯起眼睛：“皇上虽然对皇后无半分怜惜，可皇后嫁给您这么些年，贞顺贤淑、温婉恭谨，并无半点过错，臣妾倒想听听，您打算怎么废后？”


  
朱瞻基看着他对面的孙清扬。


  
她穿着件绣满明艳嫣然玉色芍药的织锦袍子，青丝松松挽了个髻，只斜插着一根累金丝盘成的芍药花簪，有些散落的头发懒懒地垂落在肩上，素净着一张小小苍白的脸，拢在那件雍容华贵的袍子里，和她平日里的圆润饱满不同，倒显出几分纤弱来。


  
她手里拈了一枚黑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玉质的棋盘上，黑白分明如墨玉白玉一般的眼睛，看着自己。


  
就是这双眼睛，在宫里头这么多年，都没染上什么风霜，仍然澄澈。


  
他拈起一颗黑子，帮她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方才道：“朕从来不是多情之人，如何能够怜尽天下女子？”


  
孙清扬痛心道：“可她是你的结发妻子，是你的原配嫡后。”


  
朱瞻基拿起一颗白子，填在棋盘上：“朕结发的人，是你。在朕的心里，你才是原配。如今，朕不过是从她手里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她固然是个好的，可这后宫里头，有几个不是好的？你以为那些凭空就消失的，都是朕薄情欢娱之后就丢弃了吗？是她们想要的太多了，甚至对朕的子嗣下手。”


  
他淡淡的口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先前吴选侍如果不是你要用她的名头给云实，早就该死了，她竟然为了争宠，买通长春宫的人，对赵贤妃肚子里的孩子下手，就为了朕曾经赞过她有当年贤妃的风范。还有皇后迈台阶掉了的那个皇子，是秦昭容让宫人往台阶上洒了水，才会导致皇后失足……她对皇后下手的原因，是想讨好你……”


  
孙清扬吃了一惊，这些事情，她竟然一无所知。秦昭容，仿佛一夕得恩宠，红遍六宫，宫人都说她长得像自个儿，自己怀孕之后，她时常到长宁宫里头来坐，是个声音柔美的女子，原还想等自己眼睛好了，要好好赏她，谁知还没等自己的眼疾恢复，她却突然就了无声息，宫里头传闻说是病逝，原来，竟然是皇上下的手。


  
“朕不在意后宫里头，争奇斗艳，或者是捻酸吃醋。但，得有个界限，对子嗣下手，或者是想谋夺他人性命，都得付出代价。”朱瞻基平和的语气里含着些许戾气，“后宫里的弯弯绕绕，朕不是不懂，是没兴趣去揭破，作为一国之君，宫里头的这些手段，怎么能比得上朝廷里的权谋之争？”


  
“有些人，朕能够容忍，就是因为她们有心却没胆，并没有真刀实枪去做。你还记得惠妃当年令你惊马之事吗？朕曾经罚她在你的宫门外跪了一夜，所以之后，她虽然记恨于你，却再不敢下手，只能去投靠皇后，谋些能够争取到的利益。”


  
朱瞻基看着孙清扬惊愕的样子，执着她的手，再落一颗黑子：“妃位也好，后位也罢，朕知道，对你来说都不足道。你要的，从来都不是这四方天空里的一个位置。是朕当年强留了你在这紫禁城里，朕就要给你最好的来补偿，因为唯有拿回后位，才能让你和朕，生生世世都在一起。至于其他人——”


  
朱瞻基顿了顿，嘴角浮出一抹笑意：“朕既无心，又何必假模假样哄她们开心？朕若是对皇后怜惜，那就得对你分心，清扬，你确定，你想要的，不是朕的全心全意？”


  
不要他的全心全意吗？孙清扬的心头一痛，讷讷不语。


  
“既然如此，我们何必为了怜惜他人，违背自己的心意呢？皇后那里，她无过，朕也不会编派她，就明诏天下好了，朕悦贵妃，立贵妃之子为太子，亦欲立贵妃为皇后。”


  
听到朱瞻基这样明明白白的告白，孙清扬心口一甜，她抬眉，眼前的人锦袍明亮，通天冠飞扬，棱角分明的眉目却带着桀骜不羁——不过登基两年，却已然隐隐有天下俯首四海在握的气度。


  
想到发髻上太后赐下的那支芍药花簪，她迟疑片刻，道：“皇上圣意已决，臣妾也不再说那虚情假意推托的话，只是，过两年好吗？皇后如今身子大不如从前，臣妾怕她才经丧子之痛，又历这被废之苦，会承受不了。”


  
再过两年，不管皇上是不是还坚持，她都算全了对太后的孝道。


  
送芍药花簪来的内侍曾传下的太后口谕，叫她为了皇后的身子着想，务必要拦住皇上废后的想法。


  
虽然太后没有多说其他的话，但芍药类牡丹，太后赐下这样一枝花簪，何尝不是告诫她，不要有非分之想。


  
太后的雷霆手段，孙清扬不是没有见过，如果在这当口，非得拗了太后的意思，只怕她就是当上皇后，也没有好日子过。反正，她并非执意于后位，不过是为了百年之后，能够名正言顺地和朱瞻基同葬帝陵，就是晚些年头，也不打紧。


  
朱瞻基本欲笑孙清扬妇人之仁，却见她倦怠神情，语气恳切，代皇后无限委屈似的样子，笑了笑：“是母后要你来求朕的吧？母后不愿和朕起冲突，就叫你如此。好，朕就答应你们，两年，朕倒要看看，两年之后，你们又拿什么理由来挡着朕。”


  
看着孙清扬，他饶有深意地说：“清扬，你们女人，会因为感动，去爱上一个人，怜惜一个人，但对于男人而言，爱和不爱之间，泾渭分明，即使因为感动在一个女人身边留下，也不会长久。无情扮作有心，才是最大的残忍。好了，朕已经答应了你，你就专心些，好好陪朕下完这盘棋。”


  
孙清扬见棋盘之上，本来弱势的黑棋，被朱瞻基方才那几下一摆，已经有了同白棋分庭抗礼之势，他用这棋局向自己表明，与其自己同自己较劲，不如另起天地。有他在，即使起手落子间生死已定，他也能帮着她一步一步堵死自己的退路，再一点一点杀出僵局。


  
她拈起一颗黑子，伸手握着他的手，轻轻紧了紧，方才松开，落子。


  
朱瞻基扬眉，她堵死了黑子的退路，这一落子，满盘皆输。


  
看到朱瞻基看向自个儿，有些明白又有些惊讶的神情，孙清扬道：“落子无悔，臣妾愿意和皇上并肩，此后，天下人骂也好，毁也好，臣妾都不在意，就让他们说臣妾是那种眼角眉睫都藏着阴谋算计，奸险恶毒烟视媚行的女子吧，是妖妃误国，害得皇上英雄难过美人关，做出废后那样令人诟病之事，臣妾不要皇上担那样的恶名。”


  
朱瞻基还记得，她同自己说《史记》，说她绝不会当妖妃，想来，她之前犹豫，更多是害怕自己会因她，被言官们弹劾，被史官记录在案，在历史上留下污名，所以一次次劝自己从长计议。


  
这会儿，怎么突然就下定了决心？


  
孙清扬将死掉的黑子尽数取回棋盒，笑道：“臣妾或许不是牡丹，但臣妾也可以像这衣裙和花簪上的大朵芍药一样，在众人眼里妖媚俗艳，却偏能有一番牡丹的风骨。”


  
朱瞻基将白子一把把收拢，也尽数倒回棋盒，将棋盘空出，含笑道：“既如此，咱们就再来设局，重新下过。”他拈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这回是朕执黑子，先行。”


  
第二日，胡善祥就到了慈宁宫，苦劝太后，请求她同意皇上废后之愿，说宜早不宜迟，这会儿太子才立，正好趁热打铁，不用顾念她的身子。


  
第三日，朱瞻基就下诏，赐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孙愚名忠，敕之曰：卿为国懿，亲操履谨，今特赐卿名忠，以彰厥美，卿其益效勤，以副朕眷念之重。


  
给皇贵妃的父亲赐名，还赐的是个“忠”字，这实在太令人寻味了。朝臣之中，就有人试探着上表，说皇后中宫禄命无子，难为六宫之首，请求废后。


  
皇上留中不发，却召了英国公张辅、少师蹇义、太子少傅、谨身殿大学士杨荣、户部尚书夏原吉、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觐见。


  
看着这五位重臣，朱瞻基道：“朕有一大事与卿等相议，此事虽然情非得已，但是朕意已决。朕三十无子，而中宫屡屡身不得育，且身子病弱，钦天监说中宫禄命无子，今贵妃有子，已经立为太子。自古以为，母以子贵，是正礼，朕想问问你们，该如何对待中宫？”


  
杨士奇等人皆不回答。


  
朱瞻基让他们一一看过来，最后眼睛望向了杨荣。


  
杨荣硬着头皮回答：“既然皇上圣意已决，可以废后。”


  
朱瞻基露出些许笑意：“前朝可有废后之事？”


  
蹇义答道：“宋仁宗曾经废郭皇后为仙妃。”


  
朱瞻基又看那几个不曾说话的，张辅与夏原吉、杨士奇都默然无言。


  
“杨首辅，你说说看。”


  
被朱瞻基点到名字，杨士奇仍然不肯附议，道：“臣事帝后，犹子女事父母。哪里有为人子者议论废母之事的？”


  
杨荣轻轻扯他：“首辅大人，这可是皇上的意思。”


  
杨士奇梗着脖子，道：“正是因为这是皇上的意思，才不该轻率决定。”


  
听了杨士奇所言，朱瞻基皱了皱眉头，看着其他人问道：“那众卿家的意思呢？”


  
张辅和夏原吉都赞成杨士奇的话，却也不好明说，只道：“皇上，这样的大事必须得朝臣群议才行，臣等不敢擅专。”


  
朱瞻基不以为然，“这事就不用外议了吧，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难道还商量不出个法子来吗？”


  
杨士奇据理力争：“宋仁宗废后，孔道辅、范仲淹极言其非，力谏被黜，御史言官十数人入谏，廷臣非议，宋仁宗均不听，仍然坚持废后，后世史册屡屡诟病于他，中宫乃小君，国本安固所在，皇上怎么能不议而决呢？”


  
朱瞻基不悦，拂袖而去，扔下一句：“众爱卿先退下吧，你们回去再好好商议，看这事怎么处置妥当。”


  
张辅等人退出后，杨荣叹了口气，对夏原吉说：“皇上对这事存心已久，恐怕不是我等臣子能够制止的。”


  
夏原吉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据理劝诫，这才是我们为人臣子的本分，怎么能因上意而妄动中宫？反正这事，我是不赞成的。”


  
杨士奇讥讽地笑道：“皇上所说的中宫过错，有哪一条能够当得上废后之罪？杨大学士你就随意附和皇上，轻言若是，这难道就是你为君上的解忧之道吗？”


  
杨荣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们都要当直臣，我何尝不想？但皇上对这事分明存心已久，刚才你们也听到了，皇上说他已经决断，不过是想咱们设法圆过去，说得好听些，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不管咱们怎么劝，也劝不回来的。”


  
几人不欢而散。


  
第二天，早朝过后，朱瞻基又召了杨荣、杨士奇至西角门问道：“昨天让爱卿商议之事，你们有没有想出法子？”


  
杨荣从怀中拿出一卷纸，展开纸条后呈上。


  
朱瞻基接过去，瞧了瞧，上面所书皆诬后过失，多至二十事，不禁变了脸色道：“中宫何尝有此大过？这般诬毁，难道不怕宫庙神灵吗？”


  
杨荣讪讪道：“无过废后，臣也是担心皇上为史书诟病，所以写了这些事情。”


  
朱瞻基并不是那等糊涂的皇帝，他看了看杨荣，冷然道：“朕平日里瞧你还好，想不到如今为了逢迎君上诬毁皇后，罪实可杀。念在这事因朕而起，就不予以计较，以后行事，万不可如此，若是你们一味趋炎附势，朕岂不成了那偏听偏信的昏君！”


  
他又看着杨士奇问道：“依爱卿之意呢？”


  
杨士奇躬身作答：“昔年汉光武废后诏书，尝谓事出异常，非国家福。唐玄宗为武惠妃所惑，诛杀原配皇后，事后常常后悔，那样宠杨贵妃，也终此一生不再立后。唐高宗被武则天所骗，废除皇后及淑妃，事后时常悲泣哀悼。宋仁宗废后之后，亦尝见悔……鉴古知今，臣恳请皇上慎重，万不可轻易动摇国本，有累圣德。”


  
朱瞻基闷闷不乐，却不肯打消念头，沉默半晌道：“你们先退下吧，再帮朕好生想想。”


  
过了几天，朱瞻基又宣诏张辅等五人询问此事，张辅和夏原吉几个仍然和先前的意见一样，不赞成废后。


  
杨荣到这会儿，虽然有心附议皇上，又怕拍到了马脚上，就跟在众人后面，人云亦云。


  
朱瞻基气恼地说：“为人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们可真算朕的好臣子！”


  
杨士奇见皇上对此事执念如此，问道：“皇太后神圣，应该会有主张，难道皇太后对这事没有懿旨吗？”


  
朱瞻基看了看他最信任的朝臣们，这些人，都是三朝元老了，母后对他们还真是有莫大的影响力，他收起脸上的气恼之色，淡淡笑道：“与卿等商议就是皇太后的意思。”


  
一听皇太后把难题推给了自己等人，杨士奇知道这事恐怕很难劝转皇上，便不再吭声。


  
见一直最反对的首辅杨士奇都不说话了，朱瞻基心里明白，恐怕这件事杨士奇应该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就令张辅等人退下，独留杨士奇随他到文华殿内。


  
屏去左右后，朱瞻基对杨士奇推心置腹道：“朕本意也不是一定要罢黜皇后，但情非得已，不如此，百年之后朕与贵妃就不能同陵。朕与贵妃青梅竹马，奈何阴差阳错，皇爷爷点了胡氏为后，如今朕为天子，富有四海，却常因此事夜不能寐。如今六宫之中，只有贵妃有子，虽然朕已经立了太子，但若贵妃不当皇后，将来到底不是嫡子即位，对国统似乎也不太好。母以子贵，也是古礼，这件事，还得烦请爱卿为朕设策。”


  
听了朱瞻基废后之举起因是皇贵妃，杨士奇虽然心里早有些考量，却越发不愿掺和进去，只是一味推托，自个儿也没什么好办法。


  
不诋毁皇后，又要罢黜皇后，这实在是很难向天下人解释。


  
杨士奇不愿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朱瞻基留他下来，心里就有了成算，再三谕至，定要杨士奇为自己想个办法。


  
杨士奇垂首沉默了一阵，方才抬头问道：“中宫与贵妃，有无宿嫌？”


  
“彼此很是和睦，近日中宫有病，贵妃时常前往探视，可见情深义重。”


  
听出朱瞻基语气里对皇贵妃的赞誉之意，杨士奇心里腹诽道：这皇贵妃也真够狡诈的，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如此阴柔真真可畏，难怪中宫不是她的对手。


  
这后宫里头，看来是要变天喽！


  
叹了一口气，杨士奇说：“既然如此，不若趁中宫有疾，由陛下导使让位，尚为有名。”


  
朱瞻基大悦：“不错，爱卿所说，真真好策，先前皇后也和朕说过，她身子多病，欲让出中宫之位，朕还怕此事不妥，听爱卿一言，唯有此法，才能两全其美。”


  
杨士奇愕然，摇头苦笑道：“皇上，既然中宫也有此意，您为何不早说？皇上有此贤后，却不珍惜，真真叫人痛心！”


  
朱瞻基看着他的这位须发半白，年过花甲的首辅，淡然笑道：“杨爱卿，你心里可曾有过心悦许之，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女子？朕对中宫，或有愧疚，却实在无法珍惜，盖因弱水三千，朕只能取一瓢饮。”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听皇上用这首唐代元稹的诗句，说起对贵妃的深情，杨士奇看着宝座上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孔，恍然有些明白他为何执意要废后了。


  
他虽为皇后惋惜，却不再相劝，只道：“老臣失礼，请皇上莫怪。”


  
“无妨，杨爱卿忠心耿耿，真心为国操劳，朕很高兴。”


  
过了些日子，朱瞻基又召见杨士奇，告诉他道：“卿策甚善，中宫果欣然愿让，虽太后不许，贵妃亦不受，但中宫的让志，非常坚决，朕的心事可算是能放下了。”


  
杨士奇想到不久前立太子时，朝臣贺拜，那个端坐凤座之上，明德有理的女子，神情黯然，半晌方道：“宋仁宗虽废郭后，恩礼不衰，愿陛下善保始终，待两宫均等，无分厚薄，无分崇庳，终之始之。”


  
朱瞻基笑道：“朕要的，只是中宫之位，并不是要把皇后贬至冷宫，自然是一切奉仪，都照原来的，当依卿奏，朕绝不食言。”


  
再诏张辅等人商议，均对此结果称善，于是废后之议遂定。


  
朱瞻基乃敕礼部，道：“皇后自罹多病，不能承馈祀。重以无子，怀谦退，上表请闲。朕念伉俪重，屡拒不纳。而后恳再三，不得已应从所请矣。夫因其谦德而遂尊之，礼也。其称号、服食、侍从悉仍旧不改如敕。”


  
胡善祥从坤宁宫搬了出去，退居到乾清宫右侧的长安宫，赐号静慈仙姑，她性本恬静不喜华饰，自此之后，更是得了清净，奉为黄老仙姑。


  
孙清扬迁进了坤宁宫。


  
因皇后胡氏无子多病，表请闲居，宣德三年三月初一，皇贵妃孙氏代其位，立为皇后。朱瞻基命驸马都尉、西宁侯宋瑛，太子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杨荣为正副使，持节册封皇贵妃孙氏为皇后。


  
册封大典之后，朱瞻基携手孙清扬走上承天门，在这里接受文武百官和皇城之内百姓们的朝贺。


  
看着城门之下，山呼万岁的臣民，孙清扬百感交集。


  
永乐八年，年方八岁的她，就走进了这金碧辉煌、气象万千的紫禁城，到现在，整整十八年了，当初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深宫高墙里，了此一生，更想不到，自己会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中成为大明皇朝的女主人。


  
她握紧朱瞻基的手，侧头看着他微笑：若不是身边这个人矢志不渝的挚爱，她怎么能够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嫡庶之战中走到现在？


  
朱瞻基拥她在怀，同她一起看向远方……那里有道彩虹横跨天际，衬得天空柔软鲜活如同梦幻一般，一直凝望，就觉得可以踩着彩虹桥去到世界的另一端。


  
四野欢呼，他却仿佛没有听见，城楼之上，天宇之下，只有他们，他和她，紧紧相拥。

第四卷 孤凤哀 第一章　慈母手中线


  
七月天干物燥，艳阳似流火，御花园里的花朵开到一年最繁盛的时节，空气中的花香越发馥郁。


  
虽然只不过是巳时，才对着牡丹画了两三张，孙清扬的背上已经热得遍布密汗，她想起前面的假山附近有一泓清水，每到盛夏，仍然是清凉之气扑面而来，便指了指，对燕枝她们说：“扶本宫到清凉亭那边歇歇。”


  
燕枝扶着她往假山那边走，笑道：“这大热的天，皇后娘娘不在屋里歇着，偏要出来画花，这可好，热了一身汗出来，回去还得沐浴，午时皇上就要过来了，可别来不及。”


  
“本宫想画这牡丹从早到晚的变化，自然不能顾着日头。等画完这幅牡丹，再回去，应该来得及。”


  
坐在凉亭里，孙清扬头也不抬，拿出刚才描下的线稿，继续画着方才那幅未完的牡丹图。


  
“皇后娘娘，乳娘已经抱着太子殿下到御花园里晒太阳来了。就在垂丝海棠那边。”丹枝气喘吁吁跑来道。


  
孙清扬一听，扔下手中的画笔：“快，随本宫去看太子。”


  
自她立后，太后就将朱祁镇抱到了慈宁宫，说是要亲自抚养教导，而且，以孙清扬和朱祁镇属相相冲为名，在太子及冠之前，除开初一、十五的傍晚，都不许她见儿子。


  
朱瞻基为此发过火，但孝道大过天，太后要亲自教导长孙，这在先朝有过例子，朱瞻基自个儿就是他皇祖母带大的，他虽然是一国之君，却也无法反驳太后。


  
属相相冲，是钦天监算出来的，即使贵为天子，他也不敢拿儿子的性命开玩笑。


  
只能对太后此举听之任之。


  
孙清扬知道，这是太后恨自己不听话，没有劝阻皇上废后，令皇上在史册上留下污名，所以抱走儿子来惩罚她。


  
选初一、十五两日，是因为那两天本是皇上必定会留宿中宫的日子，孙清扬为了和儿子多待一会儿，往往会顾不上回坤宁宫侍候皇上。


  
一来二去的，这两日帝后按礼制相会的时间，就形同虚设。


  
而作为皇后，孙清扬若是多占了其他的日子，无形中就相当于后宫里头其他人雨露均沾的机会少了，就会招来妃嫔们的怨愤。


  
总之，就是稍有不当，妃嫔们都会念起昔日胡善祥的贤良大度，认为如今的孙皇后不及胡皇后贤德，虽然已经位居中宫之位，却仍然是宠妃的做派，上不了台面。


  
太后不动声色，就给孙清扬设了局。


  
因为杨士奇等人都未能将朱瞻基劝转心意，太后对孙清扬的最后一抹怜惜都消失殆尽：若不是因为她，皇上不会一意孤行，落得像宋仁宗一般被朝臣非议，后世诟病的结果。


  
没有哪个婆婆能够容忍媳妇是祸害儿子的妖精。


  
即使恭肃明德一世的太后，也一样不忍怪责自个儿的儿子，只把心里的这腔怨气冲着孙清扬。


  
因此，小太子虽然是皇后的亲生骨肉，母子却只能偷偷相见。


  
因为这个，坤宁宫的人，都特别注意小太子的动静，只要小太子离了慈宁宫的地界，就会禀知孙清扬，设法让她见上儿子一面。


  
这个乳娘，是苏嬷嬷花了许久时间买通的，每当乳娘带小太子出来的时候，孙清扬就能远远地看一看。


  
先前她曾忍不住，强行从慈宁宫的人手里抱走太子，结果，太后也不和她理论，只将那批侍候太子的，人人杖责二十大板，赶出宫去。


  
在那以后，慈宁宫的人再没有敢给坤宁宫通融的，这回的这个乳娘，还是苏嬷嬷再三说，皇后娘娘绝不会走到跟前和太子亲近，只是远远地看几眼，许了重金，还给乳娘家里头买了个宅子，两百亩地，才买通的。


  
看着乳娘抱着小太子在垂丝海棠下站了约莫一刻钟的样子，孙清扬又心疼起来：“太阳大，叫她抱回去吧，别把太子晒坏了。”


  
苏嬷嬷忙派人给那边扬了扬帕子，三起三落。


  
过了一会儿，乳娘就带着内侍、宫女们抱着小太子回慈宁宫去了。


  
孙清扬仍然痴痴地看着小太子刚才玩耍的地方，半晌方道：“嬷嬷，本宫瞅着祁镇似乎长胖了一些，你有没有看见，他那小脸，圆了点，看来在母后身边，他的日子过得很快活。”


  
苏嬷嬷知道孙清扬这是事事都往好里想，尤其是小太子，更是听都不敢听到他有半分不好，也在一旁笑道：“可不是嘛，老奴听慈宁宫的人说，太后对小太子疼爱有加，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丢了。太后从前对子女甚严，即使是她最疼爱的嘉兴公主，也多是以大礼相待，平日里不假辞色，少有私情。老奴这么多年，也不曾见她待哪一个皇子或公主如此上心，小太子在太后娘娘那边，娘娘大可放心。”


  
孙清扬喃喃道：“母后贤淑明德，天下闻名，祁镇抚养在她的膝下，本宫有何不放心的？本宫只是想祁镇，好想抱抱他，摸摸他的小脸，亲亲他的小手……”话未说完，已经掩面而泣。


  
此时，她不再是六宫里端庄淑睿的皇后，也不是朱瞻基敏慧貌美的妻子，只是一个软弱无依的母亲，哀哀戚戚。


  
苏嬷嬷叹口气，劝慰道：“皇后娘娘少安毋躁，且忍这一时吧，等太后娘娘的这口气顺过来，定会明白您的。皇上如今，待太后至孝，以心换心，太后肯定能想到太子与您的母子之情，等过了这段时间，想明白了，就会让娘娘常见见太子的。”


  
作为太后曾经的贴身宫女，苏嬷嬷是不怎么相信属相相冲之事，她觉得搞不好那就是太后授意钦天监的人整出来的，但皇上和皇后为了太子安危，都是宁可信其有，不敢轻举妄动，她也就三缄其口，只当没这回事一般。


  
孙清扬却知道，太后此举，并非完全是为了和她赌气，而是作为大明皇朝的皇子、太子，朱祁镇跟着她这个新后，就是在风口浪尖，是众人的跟中钉，反倒是太后此举，能够令那些羡慕忌恨的眼神，多些幸灾乐祸，少一些对太子的关注，反倒有利于保全太子。


  
只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感情的流露却是另一回事，孙清扬黯然呆立半天，方道：“摆驾回宫。”


  
等午时朱瞻基过来，她的眼圈仍然红着。


  
朱瞻基用手摸了摸她的脸，“你今儿个又去见祁镇了？”


  
因为孙清扬不肯让妃嫔们非议，不愿初一、十五两日之外，他晚上到坤宁宫里来，所以有时为了见见她，朱瞻基就会在午时过来用膳、歇息一阵，再去处理政务。


  
孙清扬也曾感叹，这当了皇后，还不如从前做宠妃时随心所欲。


  
但得多大的利益，就有多大的束缚，她倒不是和胡善祥较劲，怕人说自个儿不如胡皇后温良贤德，只是不想让人说朱瞻基挑错了皇后，将那么敦厚实诚的皇后废了，选一个恣意妄为、与妃争宠的人入主中宫。


  
这后宫里头，争宠斗艳的，从来只有妃嫔，没有皇后，做皇后，就得一片平和，贤良大度。


  
要不然，如何平衡安抚三宫六院里，那么多渴慕皇上临幸的女人？


  
听了朱瞻基的问话，孙清扬眨了眨眼睛，强笑道：“臣妾刚才用热帕子敷过，怎么，还很明显？”


  
朱瞻基点了点头，道：“你别怪母后，她也是一片苦心。”


  
孙清扬嘴角的笑容真实了些：“臣妾知道，臣妾不怨母后，母后为了周全祁镇，未雨绸缪，臣妾自愧不如。只是母子连心，母后纵然是好意，难不成臣妾多见祁镇两回，就会害了他吗？”


  
“母后如此，六宫中人，只觉得你可怜，或者在背后笑你，有得有失，一个人，太过圆满了，不免遭人忌恨，你就当母后是为着你好，别在意了。”


  
朱瞻基当然知道母后将太子抱到慈宁宫抚养，此举虽然是为着朱祁镇好，却并非是对孙清扬好，毕竟，若真是只做个姿态给别人看，完全不需要非得初一、十五的晚上才许她们母子见一回，但先前因为废后之举，他已经违了母后的心意，总不能再因为此事，频频与母后怄气，只好劝解孙清扬。


  
孙清扬也不想朱瞻基夹在她们婆媳之间两头为难，就笑了笑，反过来劝慰他：“皇上说得对，母后这么做，确实是高瞻远瞩，臣妾有所不及。之前祁镇在臣妾宫里，就无端腹泻过两回，虽然打杀了几个宫婢，到底没有查出幕后主使之人，这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祁镇在臣妾跟前，实在是太遭人妒恨，挡不住有人因为对臣妾不满，冲着他下手。”


  
“皇上膝下三女两子，臣妾所生的就占了两女一子，宫中数妃皆无子嗣，幽怨异常，难免生事，如今臣妾又被立为皇后，不免有人忌恨，有了母后这般对臣妾，反倒多了些同情臣妾的人，少惹许多是非，祁镇他在母后膝下，比在臣妾这儿安全。先前臣妾所说，只是妇人见识，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朱瞻基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叫朕心疼。朕今儿个下午，让人把祁镇抱到乾清宫去，你也过去瞧瞧，陪他玩一阵吧。”


  
孙清扬眼睛一亮，而后黯然地摇了摇头：“臣妾不去了，母后若是知道，会不高兴的，万一下回她再寻个什么理由，岂不连皇上也不能常见祁镇了？皇上就代臣妾多抱抱祁镇，把这衣服——”她自床上拿出一件小儿里面穿的对襟衫，“让人给祁镇试试，看看合不合身。有人问，您就说是让尚衣局里的人做的。”


  
朱瞻基接过一看，针脚细细密密，一针一线无不平整，显然出自孙清扬自己之手。


  
他抬眼看着她，美人依旧如花，却苍白了颜色，朝暮与这后宫里无数莺莺燕燕相对，每次来看她，都能让他感觉到她的锐气和精力正缓慢地消磨，寸寸折断。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执念，她更愿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妇人，而不是这高高在上却诸多掣肘、身不由己的皇后吧？


  
当一位皇后不难，但要当一个众人满意、朝臣称赞的皇后，却是千难万难。


  
要从容冷静，要克制隐忍，甚至，不能够有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悲欢，不能以自己为先。


  
所以，她虽然如同从前一样笑着，可那笑之后，却是空空荡荡、漫无边际的虚无，看得人落不到实处。


  
明明挂念着儿子，却说，还是养在母后膝下最好，她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自从当上这个皇后，她总是在含笑饮下哀恨吧？


  
接过衣服时，朱瞻基触到孙清扬有些冰凉的指尖，皱了皱眉：“这么大热的天，你的手脚还如此冰凉，可是生祁镇之时，损了元气？”


  
他记得当日生产后见过孙清扬的样子，气血尚算充足，怎么这几个月来，反倒越养越差了？


  
“宫务繁杂，精力有限，就交一些给淑妃她们去做，你要带两个孩子，顾不过来那么多，得先照顾好自己，叫藿医女来给你诊诊脉，把身子养好了，再给祁镇生个弟弟或妹妹。”


  
孙清扬欲言又止，终究答了一句：“是，臣妾谨遵圣谕。”


  
见她答得如此一板一眼，朱瞻基气得捏了捏她的鼻子：“这样的事情，也谨遵圣谕，你到底有没有听朕说话。”


  
孙清扬点了点头，推开他的手道：“皇上，您把臣妾捏疼了。”尾音里带着一股许久未见的娇嗔。


  
朱瞻基心里一动，想到孙清扬最近的身体，终究还是压下了念头，看着她懒懒的样子，问道：“你还是叫藿医女过来诊诊脉吧，朕瞧着你，最近精神都不大好。”


  
听了他这话，孙清扬一怔，勉强笑道：“可能是天气炎热的缘故，所以有些困倦。”


  
见她说热，朱瞻基瞅了瞅屋角空空如也的冰盘：“可最近屋里的冰都没有放，你穿得如此厚，怎么手脚还是冰凉？小马，去请太医来给皇后瞧瞧。”


  
他身上穿着锦纱常服，孙清扬穿着的却是石青色绣白玉兰花的缎面小袄，应该是入秋以后才穿的衣服。


  
孙清扬连忙阻止：“不用，臣妾这是老毛病，气血有些不足，调养下就好了。好端端的，没事请什么太医。”


  
一副讳疾忌医的模样。


  
朱瞻基疑惑地看了看她，却也不再坚持，只道：“那你自己要多注意些，传膳吧——”


  
待午膳之后，朱瞻基离去，丹枝问道：“皇后娘娘，您为何不直接告诉皇上您气血两亏？”


  
“皇上为国事操劳，已经很累了，何必拿这样的小事去扰他。”


  
丹枝急道：“娘娘，您凤体有恙，这可不是小事。”


  
孙清扬淡然笑道：“皇上又不是太医，就是告诉他，不过平白叫他着急而已。有藿医女帮着调养，慢慢就会好起来的，何必还给皇上说了让他添心事呢？”


  
燕枝忧心忡忡道：“可是娘娘，您这回的气血两亏，分明是有人在暗中使了坏，您不告诉皇上，岂不让那歹人逍遥法外？”


  
“本宫是中宫之主，查出来是谁，自有计较。这后宫里头的事，就该在后宫里解决，怎么能让皇上帮本宫出头呢？再一个，皇上听了，盛怒之下，所用肯定是重典，本宫不想这后宫里头，平添杀孽。好了，本宫知道你们担心，但这事你们得听本宫的，谁也不许到皇上跟前多嘴多舌。”


  
听到孙清扬的话，燕枝等人想起朱瞻基动怒时的阴森狠厉，不由打了个寒战，连声应是。


  
看着孙清扬苍白的面色，她们想起藿医女说皇后娘娘气血两亏是因为产前曾服用了过量郁金。不由恨极自个当日没有盯紧，竟然让人有了可乘之机。


  
皇后娘娘曾说，唯有临产前用过的那两碗粥，有些古怪，当时她曾觉得味道与平日有些不同，因为临产在即，加之身边都是可靠之人，也没有多想。


  
郁金，行气，解郁；泄血，破瘀。凉心热，散肝郁。治妇人经脉逆行。


  
是好药，但孕妇忌服。


  
之前为了治孙清扬的眼睛，因为肝主目，散肝郁非得郁金，董夫人和藿香曾经拿捏分量，在药剂里加入了少量郁金。


  
若是她喝的那两碗粥里再放入郁金，就能令她产后恶露不止，气血两亏。


  
初时，恶露不止，只道是生产的缘故，等到发现不对劲时，连每月行经都淅沥不尽。


  
等藿香查明是郁金之过，孙清扬已经到了几乎气血双竭的程度，别人穿纱她穿袄，仍然觉得寒意袭身。


  
盛夏之日，夜里脚下需要煨着汤婆子方能入睡。


  
直到藿香给她用了补脾实卫、益气固表止汗的玉屏风散，配以温补肾阳、行水化气的桂附、地黄、牡丹皮、茯苓等药才慢慢缓解。


  
只是如今去查，事隔这许久，当日煮粥之人早已出宫，要如何查出来，就连一向明断神算的孙清扬也颇觉棘手。


  
还没等孙清扬这边有什么进展，皇太子朱祁镇就病了。自他穿上孙清扬亲手缝制的那件贴身衣衫开始，他就陆陆续续地开始发起低烧，到了后来，甚至昏厥不醒。


  
本是寻常的小儿凉风，太医院里众太医会诊，均束手无策。直到藿香查出，皇太子贴身衣衫所用针线曾用山茄花水泡过。对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孩，那样浓重的剂量，足以使其慢慢感觉疲倦、进入无梦之乡。


  
姚太医用绿青四两、轻粉一钱，共研细，以生薄荷汁合酒把药给皇太子灌下，到皇太子咳嗽不止，吐出一口恶痰，众人悬着的心方才放下。


  
这下太子可以痊愈了。


  
皇太后因为此事勃然大怒，已经下了懿旨，若不能救回太子性命，太医院的上上下下，都要陪葬。若非藿医女查出症结所在，这一次，大家都保不了性命。


  
朱瞻基得知原因，沉默半晌，叫人彻查尚衣局。


  
皇太子之病虽然因孙清扬所缝制的小衣而起，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认为她会对自己的儿子下手。加之先前，孙清扬虽然执意不肯让他叫人去请太医，但他还是起了疑心，找藿香问明了情况。两件事连在一起，他怀疑是同一人所为。


  
孙清扬当日粥中加有郁金之事，因为时隔太久人事更改，查不出什么结果，但针线来源，却是尚衣局所供，从这儿入手，或能查得一二。


  
结果查出，尚衣局针线司平日所进针线，乃长阳宫袁丽妃族兄袁绍所供。


  
一纸诏书，近些年甚得圣宠，风头堪比皇后的袁丽妃锒铛入狱。


  
但在慎刑司受尽酷刑，她仍抵死不招。


  
明月皎皎，流星无光。


  
澄明疏朗的夏夜，一个苗条的身影惴惴不安地站在抄手游廊中。她的眼睛不住地往前面不远处长阳宫主殿望去，曾经灯火辉煌的宫宇，如今已经寥落沉寂，在夜里，更是什么也看不清楚。


  
有宫女的脚步声传来。


  
“花婕妤，丽妃娘娘恐怕……”穿着粉红纱衣、蓝绿色比甲的宫女行了个礼，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花婕妤瘫倒在地。整个后宫之中，人人都知丽妃虽然娇媚，但皇上宠爱新后更甚，加之此次之事还牵扯到皇太子，连太后都雷霆大怒，丽妃进了慎刑司，如今就恐怕命都去了一半。


  
“果真没有一点办法了？”花婕妤勉力站起身来，哆哆嗦嗦，努力令自己的手不颤抖，把荷包里的银两都拿出来塞进宫女的怀中，“再替本宫打听打听想想法子。丽妃娘娘得皇上宠爱，或许可以……”


  
“皇上已经去了坤宁宫。”宫女连忙推那银子，如同推脱烫手的火炭，“花婕妤，这事真的无法了，皇上跟前，奴婢也说不上话。”


  
落珠一般的眼泪滚滚而下，花婕妤的心口犹如火烧一般，疼得厉害。这么晚了，她该回寝宫了，可双腿如灌铅，怎么也移动不了。


  
看着不断抽泣的花婕妤远去的背影，身后的宫女也不免唏嘘一番。她早就听人说，长阳宫花婕妤受过丽妃娘娘恩典，洗白冤屈，两人同在一宫数年，情同姐妹一般，如今丽妃落难，她自然是最担忧之人。


  
人人都说这深宫之中无真情，这般看来，也不尽然。


  
第二日，花婕妤的眼睛已经哭肿，她到了坤宁宫里，求孙清扬。


  
坤宁宫正殿里，龙涎香的气息氤氲，满室生香。


  
炎炎夏日，皇后坐的椅上却垫着白狐皮。她头戴龙凤珠翠冠，身穿织金龙凤纹的大红常服，斜靠在椅上，端着一盅茶，眼神似是什么也未看，眼中每每流转之际却波光潋滟，隐含寒意。


  
如兰似麝的浓香扑鼻而来，气色却比前几日自己过来请安之时更差，眉心蹙起，脸色微白。


  
见皇后的眼风扫向自己，跪在下面的花婕妤低下头，红肿的眼睛盈满了泪。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求皇后娘娘行个方便，让臣妾到慎刑司去瞧瞧丽妃娘娘。”觑见座上的孙清扬不动声色，花婕妤只好硬着头皮说，“臣妾并无他意，只是在长阳宫中，丽妃娘娘颇多照拂，臣妾与她一向交好……想给她拿些吃食过去。”


  
“噢，本宫知道花婕妤自打入宫，就是在丽妃的长阳宫住着，却不知你何时与她如此交好了？”孙清扬语气温和，却全无暖意。


  
她再好的性子，也容不得有人对她的孩子下手。


  
袁瑷薇虽然不招供，但桩桩件件线索的指向，都显示是她所为。


  
况且，她对孙清扬恼恨，宫里头几乎人尽皆知，要说她做这些是为其双胞胎妹妹袁瑷芝报仇，无人不信。


  
孙清扬若不是心存着一些疑虑，又念着袁瑷薇那年为她挡了挡惊马，早叫慎刑司的人下了狠手。


  
如今只是让她好吃好喝在慎刑司待着，当然，她知道外面疯传丽妃已经快被她折磨死了。


  
传言半真半假，有些还是她叫人散布的。


  
像什么丽妃饿得皮包骨头，被打得遍体鳞伤，受了种种酷刑等等，最早都是她叫慎刑司和坤宁宫的人传出去的。


  
听到的人只要想到皇后还是太孙嫔时，就不动声色地要了太后身边最得宠的余嬷嬷的性命，就对皇后能够使出那些个狠毒手段毫不怀疑。


  
虽然看上去一样贤德宽和，但如今的这位皇后，绝不是先前那位胡皇后的温吞性子，在她荣卫和平、温淳性情下，绝对有着霹雳手段。


  
所以听到孙清扬的问话，花婕妤的眉头不由跳了跳，她埋首垂头，越发谦卑：“上回臣妾被香美人诬陷之事，若不是丽妃做证……还有近日臣妾复得皇上恩宠，都是丽妃帮着臣妾。”


  
想到袁瑷薇当日确实曾帮花婕妤说过几句话，孙清扬发出一个鼻音：“噢——这样说来，你倒真是个知恩图报的？”语气里有几分不悦。


  
花婕妤明白这意思：皇后正恨着丽妃呢，自己还上赶着说这些，岂不是过来触霉头，故意和皇后生事嘛。


  
但她还是抬了抬头，一脸正气：“丽妃娘娘就算有罪，皇后娘娘也该容她吃饱，皇上一日未贬斥于她，她就还是一宫之主，皇后娘娘怎么可以让慎刑司滥用私刑？”


  
孙清扬似笑非笑：“这么说，你今日到本宫这坤宁宫里来，是为了告诉本宫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喽？”


  
被她看得慌张，花婕妤突然没有了先前的勇气，语不成句道：“不是，臣妾不敢，臣妾今日……只是想送些吃食给丽妃，去看一看她，绝无他意。还望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恩准。”


  
孙清扬若有所思：“先前本宫曾听人说，你与惠妃交好，怎么今儿个你又说自己与丽妃交好？听起来，花婕妤你不但得皇上宠爱，还能令两位妃位的娘娘对你刮目相看，你这也算是左右逢源了吧？难怪皇上也对你另眼相看。”


  
花婕妤低头道：“上回林美人的事，两位娘娘心善，怜臣妾可怜……平日里两位娘娘交好，加之臣妾又住在长阳宫里，常在丽妃跟前，一来二去的，就和两位娘娘都有了交情。所以蒙得两位娘娘提携。”


  
孙清扬露出笑意：“嗯，别说是她们，就是本宫看了花婕妤你这花容月貌，也一样心生怜意呢——起来吧，坐下喝盅茶，给本宫慢慢讲讲丽妃娘娘平日的事情，能得你这样情深义重相待，或许是本宫错怪了丽妃。”


  
花婕妤见孙清扬翻脸如同翻书一般，不由惊怔。但瞅着她眼底不加掩饰倾泻而出的赞许，想到皇后可能是为自己对丽妃的真情所动，就乖巧地站起了身：“臣妾谢皇后娘娘。”坐在宫女搬给她的椅子上。


  
孙清扬见丹枝为花婕妤倒好茶，啜了一口她自个儿手上的茶，笑盈盈地问道：“花婕妤，尝尝本宫这茶味道如何？”


  
“皇后娘娘的东西，自是好的，臣妾从未见过如此香醇的茶。”花婕妤还没顾上尝，就连忙答道。


  
“噢？是吗，看来花婕妤也是品茶的高手，这茶还没喝呢，就知其味。”孙清扬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臣妾光是闻着，就觉得醉了，想那滋味定是上好的。”花婕妤如此说，却并没有端起茶盅之意。


  
孙清扬眼风一扫。


  
丹枝将茶递到了花婕妤手上：“婕妤娘娘别尽顾着说话，尝一尝皇后娘娘的茶吧，这可是今年清明雨水泡的茶，味道特别空灵，最适合婕妤娘娘这样的美人喝了。”


  
花婕妤虽然奇怪一个宫女竟然在主子跟前如此坦然自若，说这么些话，但见孙清扬没开口责怪，只好接过丹枝递过的茶。


  
她这一接，却偏过了丹枝递过来的势头，扬手不小心打翻了茶盅。众人都眼见着茶盅滚落在地，茶水全泼在她的绣裙上。


  
幸好不怎么烫，花婕妤的宫女手忙脚乱地用手中锦帕帮她擦拭。


  
一旁立着的宫人，悄无声息地蹲下身子将她打落的茶盅拾了出去。


  
花婕妤连忙起身谢罪：“皇后娘娘的好茶……臣妾无福，竟然不小心打翻了。”


  
“无妨，下去换身衣服再来喝吧。”孙清扬语带深意地说，“本宫这儿，再摔几个茶盅，也有好茶给花婕妤喝，你去吧，本宫等着你。”


  
花婕妤低眉顺眼地答应了。


  
等她换了衣服过来，觉得空气中仿佛有股子凉气，还没有细想，却见丹枝又递上来一盅茶。


  
“花婕妤喝一口吧，看你换衣热得一头汗。”丹枝拿了锦帕就要给她擦额角。


  
花婕妤一凛，侧了侧身，笑道：“我自己来。”


  
丹枝含笑收了帕子，把茶递给她。


  
花婕妤接过茶，犹豫片刻，放在桌上：“皇后娘娘，臣妾改日再来叨扰您的好茶，臣妾这几日在服药，太医说戒茶戒酒——”


  
“哐当”一声，茶盅落地，这次是孙清扬摔掉的。


  
她一脸怒气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花婕妤搁在地上打算带给袁瑷薇的食盒，看着里面的点心滚了一地，汤水洒了一地，她却仍无停势，看见花婕妤那张梨花带雨、柔媚动人的脸，抬手欲打……


  
“你别给脸不要脸，到了本宫这里，吃盅茶还推三阻四的，难道本宫会毒死你不成？”


  
眼看皇后盛怒，就要打到花婕妤，燕枝和霜枝两个堪堪地拉住她：“皇后娘娘息怒——婕妤娘娘有失仪之处，您叫尚衣局的人来就是了，何苦自个儿动手，累坏了身子？”


  
孙清扬被她两个拉着重新坐在位上，气喘如牛。


  
燕枝忙给花婕妤使眼色：“皇后娘娘今儿个心里不痛快，婕妤娘娘您还是先回去，改日再来吧。”


  
花婕妤连忙施礼退了出去。


  
待看不见花婕妤的背影，霜枝忙叫人：“快，把白狐皮撤了，别把娘娘热坏了。”


  
孙清扬那双黑白水晶一般明灿灿的眼眸，看了看地上洒落的吃食：“你们好生收了，让藿医女验一验，仔细些，别污了自个儿的手。”


  
宫里头的女人，一进一退皆有利益考虑。


  
并非是天生的凉血自私，但她们为了在这荆棘遍地的深宫之中活下去，活得好一些，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而同情和正义，在利益面前，必定是最先舍弃的，所谓的姐妹情深，若没有利益的勾连，怎么可能长久下去？


  
孙清扬自己和赵瑶影、刘维等人的交情，是年少时结下的，她可不认为，身为舞伎进宫的花婕妤，还能保有那样一份真情。


  
上一回香美人明明设了局让花婕妤入瓮，都能被她借皇后之手逃过去，还有刚进宫的时候，几个美人都被晋王、汉王的死士换掉，偏花婕妤能够逃出生天。


  
这样一个女人，要说她只有美貌，孙清扬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她都知道惠妃、丽妃不过是利用花婕妤年轻貌美，拉扯她一把，是为了多些结盟的人，便于她们在宫里头势力更大，市井出身的花婕妤如何会不知？


  
从前她是皇贵妃的时候，有些事纵然想到，也力有不逮。


  
直到和霜枝一道留在后宫里头的那些个人，俱在暗中成了她的人，她才能够大展拳脚。


  
如今成了皇后，虽然掣肘颇多，但权势毕竟和先前不同，将这些人不动声色地安排在宫中各处，顺理成章。如今，她的耳目，不说是遍及六宫，却比先前消息灵通不少。妃嫔们若是守规矩，自是相安无事，若有风吹草动，她定会第一时间知道。


  
所以听到霜枝回禀花婕妤为了丽妃上下奔走，处处打点时，她就存心要做这一场戏。


  
花婕妤若是心里头没鬼，就不会慌张。

第四卷 孤凤哀 第二章　浮世尽欢颜


  
等听到燕枝说藿香验过，花婕妤带的那些吃食都没有问题时，孙清扬疑惑道：“难道是本宫错怪她了？”


  
霜枝道：“要说花婕妤心里没鬼，奴婢都不能相信，她实在太慌张了，还再三推辞娘娘赐的茶，还不是怕娘娘您给她下套，毒死她嘛？”


  
思忖片刻，孙清扬摇了摇头：“不对，咱们有什么地方漏了。本宫就算给人飞扬跋扈的感觉，但毕竟没有到草菅人命的地步，花婕妤何至于会吓成那样，要推辞本宫的茶？”


  
她想了想，又道：“花婕妤能够从香美人的局中不动声色地逃开，又借着惠妃和丽妃二人之力复宠，风头压过了焦昭仪几个，在后宫新人里再寻不出第二人，这样一个聪明人，要说她会在本宫跟前慌张，怎么可能？她为何要故意做出畏畏缩缩的样子？她想做什么？”


  
她想不到，燕枝等人更是一头雾水。


  
“方才花婕妤来，可有说丽妃冤枉，为她求情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孙清扬问道。


  
燕枝几个想了想，都摇了摇头。


  
“婕妤娘娘只说要给丽妃娘娘送些食物进去，看一看她，奴婢记得，她还说娘娘滥用私刑，不给丽妃娘娘吃饱饭，其他，就没有什么了——”丹枝年纪最小，记性好，把刚才花婕妤进来后的事情想了一遍，答道。


  
孙清扬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她不求情，说明两点，一，她知道丽妃并非冤枉的；二，她想本宫误会丽妃，认为那些事情确实是丽妃做的。若是前者，还好理解，后者，她为什么要陷害丽妃，又要故意在本宫跟前装成那般样子，引得本宫疑心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吩咐霜枝：“叫人盯紧花婕妤，她到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哪怕就是她在一朵花、一棵树跟前逗留的时间久了，都给本宫好好查查。还有燕枝，再去查查尚衣局，到坤宁宫里的那些丝线，除了丽妃的族兄外，还有谁在给宫里头采买。”


  
且不说孙清扬那边查得如何，花婕妤离开坤宁宫后，很快就传出皇后娘娘心狠手辣的消息，说是花婕妤跪地不起，为求见丽妃一面都没被允准。


  
虽说丽妃犯的是谋害太子之重罪，但这人在临死前，都不让见一见，未免也太不通人情……再想到静慈仙姑当皇后时的宽厚，宫里头自然就多了些对孙清扬不满的声音。


  
而对丽妃情深义重的花婕妤，自然成了众人称赞、同情的对象。


  
焦昭仪伙同几个位分低的妃嫔，甚至打算给她摆一桌席压惊，为她宽心。


  
当然，主要是为了显示焦昭仪的宽厚、亲和。


  
人在落魄的时候，会记得将她从泥泞中拉起的那只手，况且是这个重情重意的花婕妤，焦昭仪觉得这会儿收拢她成为自己人，是最好的时机。


  
而且，花婕妤令皇后不快，恐怕不光因为丽妃，还有她最近甚得帝心的缘故，自己在这个时候，对她示好，花婕妤还不向皇上推举她焦甜甜？


  
可惜，到了长阳宫，焦昭仪的宫女去扑了个空，花婕妤并不在长阳宫里。


  
她在永宁宫中。


  
“花婕妤，外头传言，可是真的？你胆子不小，竟然敢在私下里头传皇后娘娘的不是。”虽然是怪责花婕妤的话，但何嘉瑜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怪之意。


  
花婕妤苦笑：“臣妾要说那些话没有半句是臣妾传出去的，惠妃娘娘您可相信？”


  
何嘉瑜愕然：“不是你传的，那会是谁传的？总不会是皇后娘娘往自个儿身上泼脏水吧？”


  
花婕妤摇了摇头：“臣妾也不知道那些话怎么传出去的，或许是奴才们口风不紧。不过，那日里，臣妾瞧着皇后娘娘真是像外面传的那样，气血匮竭，这些天热得臣妾早晚屋里都用着冰，她那里半点冰没有不说，座上还铺着白狐皮，身上穿得虽然是纱衣，但臣妾瞅着那下面，好像还有厚袄子。脸色也不好，尽管抹着胭脂，也掩不住面色苍白。”


  
何嘉瑜嘴角露出一抹畅快的笑容：“难怪前些日去坤宁宫请安，本宫就觉得她像是长胖了一般，原来，是穿了厚衣服在下面。她这般处心积虑的隐瞒，只怕是已经非常不好了，不过如同强弩之末一般，硬撑着而已。”


  
花婕妤瞅了瞅何嘉瑜的样子，恍然大悟：“是您，是惠妃您下的手对不对？”


  
“什么是本宫？”何嘉瑜回过神来，生气道，“本宫是听到她不好的消息高兴，但本宫还不至于下那样的手，尤其不会对皇太子下手，本宫再也生不出孩子，就算她不好了，本宫能够上位，也得有太子傍身，怎么会蠢到冲太子下手的地步？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何嘉瑜不喜欢花婕妤，一直都不喜欢，因为皇上说花婕妤和年轻时的她相像。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喜欢身边有一个长得像她，却要争她宠的女人，但她仍然对花婕妤很好，帮着花婕妤谋划争宠，让自己的嬷嬷教花婕妤在宫里头如何做一个宠妃。


  
皇上看见花婕妤，就会想起，永宁宫里头，还有一个这样艳色照人的女子，想起他们曾在一起缠绵的那些个夜晚，想着想着，就会来永宁宫里坐一坐。


  
只要皇上来了，她总有法子留住皇上。


  
而且，还会赞她对花婕妤亲善、大度，不愧是太孙妃时就嫁到宫里的人，知节懂礼，识大体。


  
所以，帮花婕妤，是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的事情。


  
她不仅自己帮，还拉着袁瑷薇一道帮。


  
花婕妤知道，比起自个儿，惠妃对丽妃的感情更深，也更复杂。


  
既有同为咸宁公主伴读就结下的情分，也会怨责丽妃当日做局害她在公主跟前丢脸。


  
但在这么些年，风风雨雨一道走过，互相倾轧又互相扶持中，那些个年少时的吵吵闹闹，倒成了她们一份温馨的记忆。


  
所以，她肯定比自个儿更盼着帮丽妃洗脱罪名。


  
而且，在惠妃的心里，就算这两件事真是丽妃做的，她也只会拍手称快。


  
花婕妤和她们走得近，自然也就听过何嘉瑜抱怨那个六艺不如她们，家世不如她们的孙清扬，一步步都比她们高，比她们得皇上欢心，比她们会生孩子，如今还入主坤宁宫，接受她们的晨昏定省。


  
不仅如此，花婕妤还知道从惊马事件中，惠妃明白了，除非能够找到令皇后必死，自个儿又能安然脱身的法子，否则，就是害死皇后，中宫之位也和她无关，只怕还会连累家人。


  
惠妃决不会做那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当然，不妨碍别人下手，她乐见其成。


  
所以听了自个儿的话，惠妃会生气，这话要是对外面露一点点口风，就算皇后查出来和她无关，只怕也会怀疑她。


  
一直以来，惠妃都把自己的妒恨隐藏得很好，皇后虽然知道她有些骄纵，有些不满，却绝想不到惠妃竟然盼着她死，所以凭着她们近二十年的交情，平日里总会容她和丽妃几分。


  
正如花婕妤猜测的，何嘉瑜对孙清扬可谓爱恨交织。


  
且不说她们这么多年同患难，共富贵，就是当日她攀附投靠胡善祥，若不是孙清扬帮着在朱瞻基跟前说话，膝下一直无出的何嘉瑜和袁瑷薇是不可能先后封妃的。


  
如果旁人下手，何嘉瑜不会挡着，但要她自个儿对孙清扬下毒手，她还真狠不下心。


  
一同从青葱少女到美艳少妇，这么些年，比后来进宫的那些个人，到底多一点相濡以沫的感情。


  
所以花婕妤一说是她下的手，她就很是气愤。


  
花婕妤说那话，却是存了试探何嘉瑜之心，见何嘉瑜的脸色，她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对不起，惠妃娘娘。臣妾只是一时口快，乱猜的。”花婕妤连忙道歉，还继续大胆猜测，虚心请教，“按娘娘刚才的说法，只有生了孩子，或者正怀孕的人，才会对皇后使出这样的狠招，难道是那位？”


  
她的手指了指永宁宫的东边。那是长安宫，静慈仙姑胡善祥现在所居之地。


  
何嘉瑜本来没有这么想，听她一说，倒睁大眼睛，有些兴奋道：“说不定是，听说皇后气血两亏是因为生产之时服用了郁金，那会儿，那位主可还怀着孩子呢。要不是因为太子，她也不会丢掉中宫之位，说不准，就为这个恨死了她们母子，下此毒手也未可知。不过，她如今又不侍寝，就算害死她们母子，她也落不了好啊？难道纯粹只是为了报复，来个鱼死网破？这下有好戏瞧了。”


  
她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花婕妤却不愿就这个话题纠缠，笑道：“管她们呢，咱们就坐山观虎斗，能得利益最好，得不了，也损不着咱们。在您这儿坐了半日，臣妾也该告辞了，如今皇后娘娘还疑心着臣妾呢，在您这儿坐久了，别带累您也被她疑心。”


  
何嘉瑜撇撇嘴：“她如今就是杯弓蛇影，看谁都像是害她们母子的坏人，这两天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就怕有人再对她下手，要本宫说啊，当皇后到了这份上，不当也罢。”


  
花婕妤笑了笑，并不再搭话，施礼退了出去。


  
花婕妤一走出永宁宫的殿门，何嘉瑜就阴沉着脸吩咐道：“你们在暗中让人给本宫盯紧花婕妤，看她都和谁接触，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本宫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还有，查一查宫里头，谁最近怀了身孕，却一直瞒着人。”


  
何嘉瑜在人前表现得冲动而莽撞，就是想给人错觉，她没什么心机。


  
花婕妤故意到这儿来引她的话，她心里清楚得很，花婕妤就是想借着永宁宫的口，把胡善祥意图害死孙清扬母子的话传出去。


  
花婕妤的话她之所以半分也不相信，是因为她曾苦劝过胡善祥先下手为强，都没被采纳，那个时候胡善祥尚且没有动手，怎么可能到了现在狠下心？


  
很快，何嘉瑜得到了回音。


  
长春宫的赵贤妃，月信已经七天未至，还有去年新入宫的沈美人，怀孕已经月余。


  
大宫女晚萝说完这些，欲言又止。


  
何嘉瑜看了她一眼：“说话别吞吞吐吐的，还查到什么？”


  
“奴婢查到内务府的份例里，还有一位妃位的用度，但所有的东西都是运往宫外的，奴婢想细打听，内务府的公公却叫奴婢少管闲事。”


  
何嘉瑜听了沉吟片刻：“这事你别管了，皇上身边的大内侍王瑾，平日里，咱们给他没少塞东西，也没怎么麻烦过他，这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事，怕是得用用他了。”


  
晚萝担心道：“那王公公滑头得很，他虽然收了咱们的东西，可办的事，都是皇上允了的，要他违了上意，恐怕不成。”


  
何嘉瑜扯了扯嘴角笑道：“谁要他违了上意？本宫不过是找他打听点事罢了。不行，就给王安公公带个话。他如今虽然告老还乡，手底下的徒子徒孙可多在宫里头当差，本宫记得，就是王瑾，还是他的干儿子呢，本宫就不相信，他还会推托。”


  
晚萝还想说什么，一旁立着的晨莺道：“晚萝姐姐，那王安公公同老大人交情非同一般，娘娘打小起，就得他疼爱，别说让帮着打听个消息，就是再要多的，他也不会不允。再一个，咱们家老大人在锦衣卫里多年，要寻个人出来，还不容易，你就别担心了。”


  
晚萝没理会晨莺，冲着何嘉瑜道：“有王安公公出面，奴婢倒不是担心王瑾公公不肯说实话——是怕皇上既然遮掩着那事，倘若让娘娘查出来了，皇上会不高兴。”


  
何嘉瑜思忖片刻，朝晚萝赞许地点点头：“没错，你想得很周全，这事，不管查出什么结果，都管好自己的嘴。有个妃位的用度，却都运往宫外，本宫看，八成是皇上在外面有个人，但为什么要这样遮遮掩掩的呢？”


  
她脸上浮现愤然之色：“哼，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贱婢，竟然还用着妃位的供奉？”转眼又露出笑容，“这个消息，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了，不晓得会是什么神情？”


  
月华如练。太液池上，两艘形如凫雁，船头雕饰龙头的画舫停在其上，四角挂着大红绸制的宫灯，映在镂金雕花的船舷上，照得整个水面明明晃晃。


  
画舫停在太液池中，站在岸上，隐约也能听到里面传出的细腻委婉、柔和纯净的丝竹之声，如珠玉滚落银盘一般嘈嘈切切，夹杂着女子圆润悠扬的歌声，在水面回旋，让夏夜的空气仿佛都轻快明丽起来。


  
舫内，歌鸣嘤嘤，琴乐相奏，红绡正舞腰肢软，旋织霓裳蕊花面，暖粉玉脂醉沉香，一派绮丽之色。


  
角落里，双龙吐珠的紫玉香炉里，袅袅吐着芬芳的香，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皇后不似平日里端庄持重，这一刻，她似不胜酒力般轻靠在椅上，双目微闭，一抹浅笑浮在唇边，若有若无。也不似平日里穿着凤衣霞帔，只着一身纯白的狐裘，青丝用了一支芍药花簪挽起一半，余下的尽披在肩上。


  
即使花婕妤身为女人，也觉得她眉目流转之间，似有万种风情，淡妆素服之下愈加显得资质殊丽，如神仙中人。


  
她张口欲言，却见皇后只顾看着下面正在轻歌曼舞的少女们，似沉醉其中。


  
虽然这些少女脚步轻盈得像要飞起来，每一步都踏着乐点，曼妙无比，但在花婕妤的眼里，仍觉略有不足。


  
孙清扬瞅着她的神情，笑问道：“花婕妤，你说，本宫将这支舞在中秋节献给皇上，皇上会不会很喜欢？”


  
花婕妤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何皇后突然要在这月夜里邀请她来游湖，这会儿，回过神来，原来皇后是让她点拨这些舞伎来了，作为宫里头善舞第一人，确实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这事了。


  
没等她开口，坐在皇后身边的淑妃突然展颜一笑，这一笑，花婕妤只觉得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如满树明珠光耀，好像尘世里的星辰照得人睁不开眼。


  
花婕妤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虽然觉得淑妃相貌好，但在这美女如云的宫里头，并不是十分出彩，怎么今儿个夜里，她的笑容这样璀璨？


  
她瞅了瞅角落里的香，似乎眼前的一切，都有些叫人精神恍惚。


  
微不足道的一些想法，都在被放大。


  
刘维看看揉了揉眉心的花婕妤，笑道：“皇后娘娘还是别问花婕妤了，她的舞技不说天下无双，只怕在这宫里头，是无人能够与之相较，这些乐坊里的女孩子跳得再好，恐怕也难入她的眼，不若娘娘让花婕妤给她们舞上一曲，让这些人自行领悟，或者有那心性高的，学得一二也未可知。皇上那么喜欢花婕妤的舞，得她调教出来的，怎么也能令皇上刮目相看。”


  
“淑妃这个提议甚好，只不知花婕妤，你是否愿为本宫舞上一曲？”见花婕妤沉默不答，孙清扬又笑道，“抑或是在这宫里头，只有皇上，才能令你一舞吗？”


  
花婕妤忙道：“不敢，只是臣妾今日穿着，并不适合跳舞。”


  
刘维拍了拍手：“这有何难。”她指着下面一个身形与花婕妤相像的女孩子，“陪婕妤娘娘下去，将你的舞衣拿一套给娘娘穿。”


  
到这会儿，花婕妤情知逃不过，只得应了声，随少女下去换衣。


  
等她足踏木屐，踝系金铃，叮叮当当走过来，孙清扬同刘维赞道：“难怪皇上喜欢，这还没舞呢，本宫看着都觉得醉了。”


  
刘维也笑着点头：“不说其他，单是那腰肢，柔软纤细，怕在这宫里头，就无人能比。”


  
霓裳宝钗楚腰轻，罗袜凌波舞琳琅……花婕妤足尖轻点，在画舫里急促地旋转，纤细的手臂如同藤蔓一样舞动，身上的金色舞衣似被风吹得要飘拂起来，又仿佛是月光照耀下的粼粼波光，竟比灯火还要耀目几分。


  
一舞未罢，孙清扬和刘维二人已经不禁拊掌大笑，连声称好。


  
“可惜赵姐姐身子不适，不能来看花婕妤惊艳绝伦的一舞。”


  
正在旋舞的花婕妤听到提及赵瑶影，不知怎的，步子就慢了下来，只是瞬间犹疑，随即又抛袖急转，而后收势，像是那一瞬间不过是蜻蜓点水的歇息。


  
孙清扬招她上前：“过来，到本宫跟前来，看你跳得汗都出来了，喝杯酒解解乏吧。”


  
刘维已经侧身取过案上酒盅，殷殷举杯，要递与花婕妤。


  
花婕妤起身欲接杯子，刘维手中的酒盅却被她碰落，一杯酒尽数洒在孙清扬身上。


  
花婕妤心里一沉，她根本还没有触到那只酒盅，分明是淑妃故意脱手，但那毫厘之差，任谁看来，都是她碰落的。


  
她抬头惶恐不安地望向孙清扬。


  
孙清扬只是垂目看了看沾满酒水的衣襟，再抬头淡淡地瞧了花婕妤一眼，脸上虽然没有笑容，眼中却无嗔无怒。


  
“怎么这般大意？上一回，花婕妤在本宫的坤宁宫里，碰翻茶盅，这一回，碰落酒盅，花婕妤和本宫，难道相冲，本宫的什么酒水，你都喝不下吗？”


  
说话间，燕枝已经帮孙清扬解了白狐裘，旁边立着的霜枝等人，转眼就给她换上一身火红的狐裘。


  
越发衬得她脸色晶莹如玉，只是细瞧之下，就能看出那不正常的苍白之色。


  
一直愣在那里的花婕妤惶恐地急忙跪下，开口申辩求饶：“许是臣妾刚跳完舞，力有不逮，所以碰翻了淑妃娘娘递过来的酒盅，臣妾该死，求皇后娘娘恕罪。”


  
就听皇后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道：“真是扫兴，拖出去投湖。”


  
花婕妤大惊，连呼饶命，但霜枝已经招了侍立在外的内侍进来押住她，任她怎样呼喊挣扎，只管死命拉着她的手脚朝外拖。


  
像对待一个犯事的宫女，并没有因为她是婕妤而有片刻犹豫。


  
就在快拖出船舱外时，花婕妤猛然回头，头上珠钗早已甩落，一头乌发散乱着披在脂粉残褪的脸上，她大叫道：“臣妾是皇上亲封的婕妤，就是皇后娘娘，您也不能就这样不告而诛，随意要臣妾的性命。”


  
孙清扬做了个手势，内侍将花婕妤又拖到她的跟前。


  
花婕妤一抬头，就看到孙清扬亮晶晶的双目玩味地看着她：“不能吗？本宫处死个宫妃，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明天见了皇上，本宫只说你突然行刺本宫，所以才让人擒了你沉湖，此事还有淑妃在场做证，你猜皇上会不会信本宫？”


  
想到皇上对皇后的宠爱，看到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刘维，花婕妤脸上显露出绝望之色，她就势跪了下来，隔着案几向上座的孙清扬求情：“皇后娘娘饶命，饶了臣妾这一回吧，臣妾只是不小心，没有拿稳酒盅而已，罪不至死啊。”


  
孙清扬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只是拿起桌上的酒盅和刘维对碰了一杯，然后，接过燕枝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然后才对她冷冷笑道：“有句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别说你碰落了本宫所赐之酒，就是你一点错也没有，本宫就是看你不高兴，要杀了你，你又能如何？”


  
听孙清扬说得这样明目张胆，再看旁边立着的人都不闻不问，花婕妤不停地磕头，额头上已经隐然有了血迹。


  
好像是不忍见她的可怜样，刘维在一旁帮她求情：“皇后娘娘，不如就饶了她。她要是死了，这宫里头，上哪儿去找跳舞这么好的美人？您今儿个生气将她沉了湖，赶明儿个想看人跳舞了，上哪儿寻去？不过是一盅酒罢了，叫人重新斟了让她再喝就是。”


  
听到刘维所说，孙清扬沉吟片刻，道：“既然今儿个淑妃为她求情，那就免了沉湖吧。”看着花婕妤笑道，“你起来吧，坐下来说话。”


  
语气温和，笑容如同春风明媚，好像刚才差点儿要了花婕妤命的人不是她。


  
花婕妤只觉自己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但她心还未落地，就听到孙清扬又道：“后宫里的妃嫔，最要紧的是贤淑知礼，花婕妤舞虽然跳得好，人却有些不知世事，本宫看，是不是该指个人在你跟前，教教你规矩？”


  
看到花婕妤愕然的神情，孙清扬的脸上重现笑容，她用凝脂白玉般的手指轻蘸了些酒水，在自己的案前写下一个字，边写边道：“你过来瞧瞧，本宫给你指的这个人如何？”


  
花婕妤上前，只见案上写着那个字，最后一笔重重一拖，水迹在金丝楠木案几上迅速消隐，就像孙清扬眼中忽然闪过的一丝冷意，瞬间便无踪影。


  
花婕妤惊恐：“皇后娘娘都知道了？”


  
孙清扬不动声色：“你从长阳宫放出的鸽子，味道不错，就不知道花婕妤是怎么养出来的，本宫很想讨教一二。”


  
花婕妤跪在地上：“皇后娘娘饶命，臣妾也是被逼无奈，所以出此下策。”


  
孙清扬俯视着她，眼里闪过一抹悲怆，转瞬之间，恢复了平静：“什么叫被逼无奈？你今儿个倒是应该好好和本宫说说。”她抬了抬手，燕枝叫众人退了下去。


  
除了刘维外，只有燕枝、霜枝和丹枝三个人留在跟前侍候，画舫舱门外，还守着内侍。


  
花婕妤咬了咬下唇，像是在下决心，良久，方才开口道：“臣妾虽然不是香美人她们一伙的，却在刚入宫那会儿被她们逼着服了药，若是不听其号令，就会拿不到解药，毒发身亡……后来，香美人她们死了，臣妾仍然能够每个月拿到解药，却许久没有收到让臣妾做事的消息，又见皇上擒了汉王回来，以为事情已经过去，还在暗地里庆幸。谁知，几天前，臣妾却收到消息，让打探皇后娘娘的身体情况，而后，就是丽妃出事……丽妃平日待臣妾不错，臣妾一来想去看看她，二来，想看看皇后娘娘的身体，所以……”


  
没等花婕妤将话说完，孙清扬伸了伸手，霜枝给她递过一把锋利无比的小刀，她对着光看了看利刃上闪着的光芒，方才对花婕妤说：“到了这会儿，你还不说实话。想来花婕妤也知道，淑妃她出身将门之后，常嚷在这宫里头憋闷得慌……”她扭头对刘维笑道，“你说，要是把她绑起来，给你练练手，你大约可以多少刀才让她断气？”


  
刘维看看面无人色的花婕妤，又看看孙清扬手上的小刀，得意地笑了笑：“若是用皇后娘娘手上这把刀，怎么也能刺个四五十刀吧，臣妾先前拿牛羊练手的时候，那些刀不够快，刺到体内，伤口总有些崩裂，有些会先流血，到最后，血流了一地，不好看。今儿个这刀吹毛断发，臣妾应该可以保证最后一刀刺进她身体里时，第一刀的伤口才开始往外流血，就是她断气的时候，也肯定还是个美人。”


  
花婕妤虽然之前听过刘维有一身好武艺，不曾想竟然有这样的本事，听她的话音，竟是当自己如同牛羊一般屠宰，更加魂飞魄散，却仍然哀求道：“皇后娘娘，您信臣妾，臣妾所说，句句都是实情，若是臣妾所说，有半句不实，就叫臣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先前皇后娘娘说过饶了臣妾的，您金口玉言，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孙清扬把刀递给刘维，看了看花婕妤，浅笑道：“不错，本宫之前是说过饶了你，不沉湖了。可这会儿不是换成让淑妃练刀了嘛？怎么能叫出尔反尔呢？本宫也相信，你所说的都是实情——”她语气稍顿，多了些冷厉，“可你这实情，却并非全部。霜枝，你们把她绑在那舱柱上，免得淑妃一会儿刺的时候她乱动，不够五十刀人就死了。”


  
看着霜枝和燕枝逼近自己，花婕妤一咬牙，提手就欲用掌风将她俩劈倒。


  
自个儿的武艺虽然不算多好，但就凭这两个宫女，恐怕还不能拿下她。


  
这时，花婕妤却发现手脚酸麻，使不出半分力气。


  
到这会儿，她方才真正害怕了，惊恐地看向上座的孙清扬。


  
“花婕妤是不是发现自个儿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本宫相信，这会儿，就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你也打不过。”


  
见花婕妤露出不解的神情，旁边坐着的刘维看了看屋角香炉里的袅袅青烟，抬了抬下巴：“看到没有，那香是紫桐，对平常人无用，但若是习过武的人，闻了却会有心智涣散，手脚无力之感。本宫是之前服过解药，所以没事。皇后娘娘步步都算到了，你还不招吗？”


  
孙清扬看着她笑道：“之前本宫曾听皇上说过，你跳剑舞，比淑妃还有气势，本宫就有些疑心，一个舞伎，身段再柔软，舞跳得再好，跳其他舞不说，但跳剑舞，若没有一定的功底，怎么可能比淑妃还有气势？因见皇上喜爱，也不想扫他的兴，就没细究。前些天你到本宫跟前借探望丽妃，打探本宫的身体情况，碰落茶盅时，本宫派去侍候你换衣服的人，说你背上有鞭痕和剑伤……本宫怎么会不防着你？”


  
“娘娘竟然防臣妾到这样的地步！”花婕妤想到那日自己换衣之时，似乎确实有人影在屏风后闪过，不由道，“皇后娘娘竟然在那个时候，就疑心臣妾了。”


  
孙清扬摇了摇头：“不，还要早。早在你在宫里头为丽妃上下奔走，寻人打点之时，本宫就疑心了，所以本宫才会在你跟前穿上狐裘。”她脱下身上的狐裘，换上了燕枝递过来的天青色锦袍，俨然一个翩翩公子，“为了陪你演这场戏，本宫几乎没热出一身痱子。还有你那些鸽子，本宫不过叫人取了它们脚上缠着竹筒里的纸条看了看，想必现在，你的主人已经收到本宫病入膏肓的消息了。藏得这样深，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你还敢说只是受人指使，可怜无辜吗？说，给本宫和太子下毒的人，究竟是谁？”


  
花婕妤欲言又止。


  
刘维在一旁玩弄着小刀：“臣妾看花婕妤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皇后娘娘，还是叫人把她绑了吧，让臣妾练手，看看她坚持到第几刀才肯说。”


  
花婕妤正欲开口，舱门突然被推开，何嘉瑜带着一帮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惶恐的内侍，连连告罪：“皇后娘娘，奴才们拦不住惠妃娘娘……”


  
孙清扬挥了挥手：“无妨，你们退下吧。”


  
笑吟吟地看着何嘉瑜大摇大摆地走上前，给自己施礼。


  
何嘉瑜边给孙清扬施礼边道：“皇后娘娘，臣妾偶然查到，花婕妤和贤妃私下勾结，给您和太子下毒，今儿个听说花婕妤和您一起到这太液池来赏月观舞，怕您着了她的道，所以当了个不速之客，还望娘娘见谅。”


  
孙清扬没说话，先打了一个喷嚏。


  
一旁的燕枝连忙将还没有搁下的狐裘披在她的身上，小声道：“娘娘您最近身子不好，虽说是这大暑的天，您身上难免出汗，可那都是虚汗啊，这可好，才脱了一会儿，不就受了凉嘛。”


  
孙清扬等燕枝给她系好腰带，手还往袖子里拢了拢，似不胜寒意一般，方才道：“是本宫想着惠妃今儿个要侍候皇上，所以没有请你，怎么惠妃这会儿有空过来了？你刚才说什么？谁和花婕妤勾结，给本宫和太子下毒？”

第四卷 孤凤哀 第三章　林深叶迷离


  
听了孙清扬的问话，何嘉瑜脸有忧色：“戌时三刻，皇上突然接到紧急军情，所以臣妾就从乾清宫出来，谁知却听到下面的人回禀，说是花婕妤的宫女和贤妃的人鬼鬼祟祟，本宫想到前几日查着贤妃如今有孕，难保不对中宫和太子之位生出觊觎之心，再想到花婕妤所做之事，只怕勾连的人就是她们两个。”


  
孙清扬听她由刚进来时的言辞凿凿，转成了猜测的话，也不深究，只看向下面瘫倒在地的花婕妤道：“连惠妃都知道了，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吗？”


  
花婕妤看着进来的何嘉瑜，惨笑一声道：“罢了，到了这样的地步，臣妾左右都是一死，也由不得臣妾不说了。”她看着孙清扬，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此事，不光是贤妃与臣妾勾连，还有几个人也脱不了干系，不然，以臣妾一个小小的婕妤，如何能够在这宫里头做下毒害皇后娘娘和太子的大事？”


  
何嘉瑜连道：“还有谁？快说，到了如今，你还想隐瞒吗？”


  
花婕妤看着她，柔声道：“惠妃娘娘，可不就是您吗？您指使臣妾做下这些事情，如今却想一推干净，当自己清白吗？”


  
何嘉瑜大叫：“胡说！一派胡言，本宫何时与你勾连过？皇后，您别信她，她这是信口雌黄，冤枉臣妾。”


  
花婕妤却不理一脸愤怒的何嘉瑜，看向孙清扬道：“皇后娘娘，指使臣妾做这事的，不仅有贤妃，还有惠妃和丽妃。连臣妾去看丽妃，都是惠妃为了杀人灭口。臣妾在一只青花瓷碗的碗底抹了毒，只要臣妾把食物送进慎刑司后，不拘是点心还是其他，往碗底沾一沾，丽妃吃了就能立时丧命。这一切都是她，是她，惠妃娘娘指使臣妾……”


  
“你胡说什么，竟然敢在这里诬陷惠妃娘娘，好大的胆子。”何嘉瑜带来的宫女里，有一个突然快步走到花婕妤跟前，呵斥她道。


  
像是气不过，那宫女甚至扬手向花婕妤打了过去。


  
“快拦住——”没等刘维话说完，花婕妤已经软软地倒在地上。


  
随后，打了她的那个宫女也倒在了地上。


  
霜枝疾步下去，走过去一探花婕妤和那宫女的鼻息，朝孙清扬摇了摇头：“皇后娘娘，这两个人都不中用了。”


  
刘维却喊：“小心她的手——”


  
霜枝一偏头，那假死的宫女扑了个空，反手朝自己的喉间刺下，还朝着何嘉瑜的方向说了一句：“奴婢不中用，先——”话音未完，就断了气。


  
霜枝走到宫女跟前仔细检查，从她手中小心地拿出一根细长泛着黑色的针，回禀道：“娘娘，这针上有毒，见血封喉，她刚才用针先刺了花婕妤，然后装死，没有杀到奴婢，就立刻回手自尽，显然是死士。”


  
惊魂方定，何嘉瑜连声喊冤，指着花婕妤的尸首道：“皇后娘娘，您别听她血口喷人，这分明是她和贤妃勾结起来，冤枉臣妾的。”


  
孙清扬看着何嘉瑜，没什么表情，只道：“这事没有查清楚前，本宫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少不得要请惠妃也到慎刑司里坐一坐，辨个分明。毕竟，花婕妤死了，杀她的人，又是惠妃你宫里头的。”


  
何嘉瑜一听，气得大叫：“皇后，您难道看不出来这是她们栽赃陷害臣妾吗？无凭无据的，只凭她一句话，您就想将臣妾关押，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臣妾要和您到皇上跟前辩上一辩，让皇上看看他的好皇后，在后宫里头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意颠倒黑白的。”


  
刘维也在一旁劝道：“皇后，此事还未分明，仅凭花婕妤说的那三两句话，确实不足为凭，惠妃她毕竟是一宫之主，这样贸然拿下，恐有不妥。”


  
孙清扬却道：“本来只凭花婕妤的话，本宫也有些不信，但她的奴婢竟然为了掩口，将花婕妤毒杀，当着本宫的面，她都敢如此，焉知背着本宫，她不会做出那等恶毒之事来？”


  
看着何嘉瑜，她脸上浮出一抹讥讽的笑容：“深夜追着本宫到这画舫上来，惠妃娘娘也真是好雅兴，想来，能够在这会儿跟着你的，都是亲信，为了救你，她竟然当着本宫的面杀人灭口，还说什么和你无关？难不成，这会儿你要说她并非你永宁宫的人吗？”


  
没等何嘉瑜申辩，她的贴身大宫女晨莺就惊呼道：“她不是蕊儿，她不是我们永宁宫的人——”


  
何嘉瑜另一个大宫女晚萝也道：“皇后娘娘，她确实不是永宁宫的人，惠妃娘娘带着奴婢几个出来，蕊儿跟在最后面，这个人虽然穿着蕊儿的衣服，装扮成蕊儿的模样，却不是蕊儿，先前在夜里，打着灯笼，看不仔细，这会儿光线亮，奴婢瞧着，她真不是蕊儿。”


  
另几个宫女也异口同声地说：“皇后娘娘，她不是蕊儿，不是永宁宫的人，还望皇后娘娘明鉴。”


  
孙清扬拍了拍手：“好啊，真好——你们主仆同心，竟然敢在本宫跟前联起来做戏。来人——把惠妃和她们几个都带下去，等船靠了岸，就关到慎刑司去……还有贤妃，也一起，一起……”


  
话到最后，她像是想起了与赵瑶影昔日的深情厚谊，悲不自禁，一口气窝在心口上不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血花溅在她火红的狐裘上，转瞬就混成一团，分辨不出哪一团被血染红。


  
本来苍白的面色，已经成了惨白，嘴角的那抹血迹，在玉脂一般的肌肤上，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刘维忙和燕枝她们一道帮她抹尽血迹，推胸顺气。


  
丹枝又拿了件灰色的貂裘给她换上。


  
何嘉瑜立在下面，脸红耳赤地喊道：“不是臣妾，和臣妾无关。皇后娘娘，您好好想一想，臣妾连孩子都不能怀，害了您和太子有何好处？就算得手，臣妾也没有皇子傍身，如何能够登上后位？您知道臣妾的性子，无利不起早，这样没有好处的事情，臣妾如何会做？皇后娘娘，您想想。定是贤妃，贤妃指使的，她怀了身孕，就开始为她的孩子谋划，想着害了您和太子，她就能够母凭子贵，也当上皇后。您想一想，一定是她，这事只有她才得了好处，再不，就是沈美人，她也有了身孕，所以坐山观虎斗，使出这一箭数雕之计……”


  
孙清扬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极攻心，或者是这些日子气血匮乏没有精力多想，仍然道：“本宫现在谁都不信，都给本宫拿下，一个个审，好好审，本宫倒要看看，用了刑之后，她们是不是还这样一个劲儿地喊冤。若你是清白的，审过之后，自然也能还你清白。”


  
何嘉瑜像是突然明白过来，指着孙清扬吼道：“你故意的，孙清扬，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想借机除掉我们几个，这后宫里头，位分高的妃嫔全数扳倒，就再无人能够掣肘于你，你好狠的心，好毒——”


  
孙清扬面无表情，看着进来的内侍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堵了惠妃的嘴，把她们拖下去。”


  
听了她这一句，有个内侍就上前，用宫女手中的锦帕掩了何嘉瑜的口，不管她如何挣扎，仍然伙同其他内侍，把她们主仆一干人拖了出去。


  
待舱内人散尽，坐在椅上，孙清扬半天方才缓过劲来，吩咐丹枝道：“叫人把船划回岸边去，本宫心里不舒服，上了岸，速传藿医女进宫——”


  
见刘维一脸困惑，她抓着刘维的手捏了捏：“本宫身体不适，惠妃她们又出了这等事情，宫中诸事，还要有劳淑妃多加费心。”


  
微不可见地朝刘维眨了眨眼睛。


  
伸手给燕枝：“这舱里头太闷气了，扶本宫到舱外去，吹吹夜风，清醒一下。”


  
站在画舫的甲板上，桅杆上高挑的大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忽明忽暗地打在孙清扬的脸上，她看上去心事重重，表情显得晦暗难明。


  
手紧紧地抓着脖颈处的狐裘，像是那并没有什么凉意的夜风，都令她感到刺骨寒意。


  
刘维忙道：“娘娘，您还是回去吧，看您如今这精神，越发差了……今儿个都怪臣妾，非缠着您来看什么歌舞，害得您——您放心，臣妾回去，就叫人拿下贤妃，问一问她，为何会生出狼子野心，竟然对您和太子下此毒手。”


  
孙清扬嘴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先前惠妃不是说了嘛，她如今也有了身孕，只怕是她们几个合计，得后位的得后位，立太子的立太子，报仇的报仇，将本宫这点东西瓜分干净。只是本宫没有想到，贤妃她与本宫情同姐妹，到这会儿竟然欲置本宫于死地。人家都说，深宫无真情，看来，本宫和身边的人，到底也走上了这一条路……”


  
语气里充满了悲伤和迷惘。


  
刘维嗔怪道：“皇后娘娘，您可别这么说，不是还有臣妾陪着您嘛！”


  
孙清扬却正色道：“如今是这样，将来你也有了孩子呢？你会不会为了帮他争帝位，和本宫反目呢？”


  
刘维本欲说自己不会有孩子的，见孙清扬的神色就做出认真想了想的样子，方道：“臣妾不敢说，毕竟臣妾这会儿没有孩子，一个母亲会为了孩子变成什么样，臣妾还真不好说。”


  
孙清扬叹了口气：“一个母亲，为了孩子，会变得像母狼一样凶狠，狮子一样勇猛，骆驼一样隐忍。贤妃如此，虽然在本宫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毕竟皇上如今子嗣单薄，只要害了太子的性命，任何一个皇子的出生，都能够母凭子贵。只是本宫真没有想到，贤妃她，也会被这海市蜃楼的富贵，迷了眼睛。”


  
刘维心里有疑惑，但这会儿看看周围的人，却也随她叹了口气：“在这宫里头，要保持本心确实太难了，就是臣妾也不敢说到了那样一天，会不会生出什么心思来。不管如何，贤妃这事，您还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给她留点余地吧。”


  
孙清扬冷笑道：“本宫给她留余地？她向本宫下手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想过给本宫留余地呢？本宫先前只怕是太仁慈了，才叫她们一个两个都会起了觊觎之心。”


  
刘维沉默不语，两人各怀心事，默默地吹着夜风，看着两岸隐约的灯火。


  
直到画舫靠岸，看到内侍抬过来的凤辇，孙清扬方才移了两步，走到刘维身边，说道：“今儿个夜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本宫一时也不想睡，不如淑妃陪本宫回坤宁宫坐坐？”


  
刘维笑道：“可巧，臣妾正想说娘娘今儿个身子瞧着有些不好，叫人担心，想着要送您回去等藿医女来看了才能安心呢。”


  
进到坤宁宫，屏退左右，孙清扬看着刘维笑道：“本宫的身体无大碍，是想留着你过来说几句话，其实今儿个这事本宫猜到了，应和赵姐姐无关，别说依她的性情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就算退一万步讲，她真有心觊觎太子和皇后之位，也不会这会儿动手。她肚子里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怎么可能做这样的傻事？淑妃，你领着霜枝帮本宫查一查，看看今儿个在画舫上的那些个宫人，哪些人有问题……”


  
刘维恍然大悟：“难怪您刚才捏臣妾的手不让说话，原来您早就想到了，臣妾还当您真被她们气糊涂了呢！您是怀疑在画舱里有她们的人？”


  
孙清扬点点头：“就算惠妃不顾内侍阻拦，要是他们真想拦，也不可能就让她们闯进来，还有那蕊儿，恐怕就是进舱房的那会儿换了人，不然一路上，就算天色昏暗，怎么可能不被人发觉？之后本宫怕他们还有人在偷听，就没敢在画舫上说出实情。至于惠妃，并不真是个没脑子的，她要真是做出了这样的事，又怎么会到本宫跟前说贤妃的事情？让惠妃她们待在慎刑司里，也是做给那些人看的，只有他们自以为阴谋得逞，才会再走下一步棋，露出马脚来。”


  
她俩说话时，言笑晏晏，因为声音极小，就是跟前有人站着也听不分明，只道她俩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


  
刘维看看孙清扬脱下的灰色貂裘，想起她刚才吐的那口血，笑道：“娘娘刚才吐的那口血，也太逼真了，把臣妾都唬住了。”


  
孙清扬用手里的锦帕掩了掩嘴，笑道：“因为那血就是真的。本宫气血两亏，如今虽得藿医女调理，却极损元气，心头瘀血不散，藿医女正着急要如何化呢，这会儿吐出来，倒省事了。”


  
刘维听了面有忧色：“吐出来就没事了吗？您可得好好养养身子，怎么你的脸色比先前涂粉那会儿看上去还要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孙清扬摇了摇头，坐在罗汉榻上：“本宫没事，你也回去好好歇息吧，明天还要陪本宫好好审审惠妃她们呢。”


  
想了想，她又对刘维说：“贤妃如今怀有龙嗣，姑且就在长春宫里禁足吧，任何闲杂人都不许进出。”


  
很快，宫里头的人都知道了，惠妃和丽妃一样，因为卷进了毒杀皇后和太子之事，被关押在慎刑司里拷问，贤妃因为怀了龙嗣，经淑妃再三恳求，暂时逃过一劫，禁足长春宫。


  
宫中四妃，只余一个淑妃，还是和皇后娘娘交好的，一向唯皇后马首是瞻。宫里头，俨然形成了皇后一人坐大的格局。


  
妃嫔们私下纷纷议论，都说皇后是在借此举铲除异己，而且为了未雨绸缪，害怕有人像她一般谋夺后位，所以把怀有龙嗣的贤妃也借机关起来——等贤妃肚里的孩子生下，不管是男是女，贤妃出了这样的事情，肯定都要抱给皇后养，那不就等于皇后借腹生子一样。


  
虽然震惊于皇后的独断专行，只手遮天，但有皇上撑腰，太后又说了不干涉皇后管理六宫事务，妃嫔们不管说什么，都只在私下悄悄议论，并不敢真的摆到台面上。


  
加上赵瑶影几次要求见皇后诉说冤情都被内侍挡着，说皇后娘娘怕自个儿心软，不打算见她，让她好自为之的事，大家更认定，这事或许和三妃有关，但更主要是皇后为了清理高位的妃子，把持后宫。


  
甚至有人怀疑，之前皇后和太子中毒，都是皇后自个儿做出来的，就为了党同伐异。


  
但连贤妃和皇后昔日里那样的情分，还怀着龙嗣，在事情未查明的情况下，都被禁了足，其他人就算对皇后有不满，也不敢露出半分端倪，生怕一不小心，自己就得到慎刑司里去。


  
一时间，往坤宁宫里跑的人更多了，大家见了皇后，再不像她初立之时，那般轻慢，甚至比之前对胡皇后的时候，还要恭敬许多。


  
但皇后见人的时候，却越来越少，坤宁宫的人闭口不言，可大家从坤宁宫倒出的血水上猜测，皇后恐怕要不久人世。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柔肠百结。


  
而她们认为快要死的孙清扬正和刘维悄悄到了宫外头云实所在的府邸。


  
她两人均是轻车简从，一身男装打扮，跟从的人无论内侍还是宫女，也都是大户人家随从的装束，一眼看去，会以为是谁家的公子哥结伴在外玩。


  
当刘维看到云实，再看到和太子有几分相像的朱祁钰，有些明白了：“这就是另一个贤妃？皇后的意思，如果这事真与贤妃有关，她比赵姐姐的可能性更大？”


  
孙清扬点了点头：“二皇子比太子只小两个月，因为害怕宫里险恶，加之吴贤妃在宫里头总是病，所以本宫和皇上让她在外养好病以后，就一直没有再让她进宫里头去，想着等二皇子大一些再进宫，也能免了许多是非。”


  
因为云实身份特殊，加之她当年在灵谷禅寺出事之时，年纪尚轻，宫里头基本没人认识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孙清扬也就没有说破，只告诉刘维说是从前住在坤宁宫里的那个吴选侍。


  
刘维虽然有些疑惑怎么按年纪算吴选侍突然变老了，也只道是女人生产之后如此，并没放在心上。


  
云实见孙清扬带了刘维来，再听她们说的话，有些云里雾里，一脸困惑，像是不明白孙清扬为何突然会领刘维到自己这儿来，但她看着刘维还是笑道：“你就是淑妃吧？先前听皇后娘娘说，几位妃子里，淑妃生得最为年轻美貌，今儿个一看，果不其然。生生把我们都比成煤火炭了。”


  
刘维谦虚道：“不过是年纪轻些罢了，要论样貌，别说和皇后比不了，就是惠妃、丽妃，也不输臣妾。更别说那些个年纪轻的妃嫔了，这宫里头，向来就不缺美人，吴贤妃快别谦虚了，你有一个皇子，这比什么都强。其实论年纪，吴贤妃你和臣妾也差不多，只是你生了皇子，显得憔悴些，等过些日子，恢复了就好。”


  
听刘维说及年龄之事，孙清扬半真半假地笑道：“她呀，不听话，本宫让她月子里不要沾水，用米酒代水饮用、做吃食，她老是阳奉阴违，这下可好，落得身材恢复不了，容貌不如从前，后悔了吧？好在有了二皇子，有子万事足，能不能恢复，她也觉得无所谓了。”


  
云实在后宫的莺莺燕燕里不过中人之姿，对比孙清扬和刘维的容光四射更是相形见绌，再听到刘维提及年纪，更是不好接口，只尴尬地赔笑了两句，就顺着转开了话题，问孙清扬道：“皇后娘娘的身子好些了没有？怎么臣妾听说，您前些日子中了毒，要不要紧？现在毒散尽了没有？”


  
她一脸的急切，显出对孙清扬的无比关心。


  
孙清扬没有立刻回答，却端详了云实片刻，像是在分辨她对自己的这份关心是真是假。


  
看着云实一脸真诚，她不耐烦再兜圈子，单刀直入地问道：“花婕妤什么时候知道你在这里的？”


  
云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倒没有隐瞒她和花婕妤相识之事，回道：“大约是皇后娘娘快临产的那会儿，臣妾也不知道她如何得知臣妾搬到这儿来的。”


  
孙清扬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像是在庆幸云实没有对她说谎：“本宫还以为你会否认与她相识呢！”


  
云实愕然：“为什么要否认？皇后娘娘您知道的，臣妾有什么事都不会瞒您。”


  
孙清扬挥挥手，先叫乳娘将二皇子抱下去，然后才看着云实道：“那为何你借口越制，将给二皇子做衣服那些丝线，尽数都退给了内务府的这件事，却对本宫没有说一个字呢？你可知道，那些丝线，最后都到了本宫手里，给太子做了衣衫？”孙清扬问得是一字一句，当她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万没想到竟然会是云实，当初救她的这个人，险些要了她儿子的性命，就是这会儿说起，她都能感觉到当初那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云实不解：“臣妾要的是杏黄色，内务府拿来的那些个丝线，全是明黄色，那是只有皇上、皇后还有太子用的颜色，臣妾怎么敢给二皇子做衣裳？自然应该叫他们拿回去啊，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也需要禀告娘娘吗？”


  
看云实的神情不像是作伪，孙清扬方道：“那你知不知道，那些丝线，都被山茄花的水浸泡过，本宫用来为太子缝制衣衫，险些要了太子的性命？”见云实惊愕又有些懵懂的神情，她解释道，“那山茄花又称曼陀罗，辛、温、大毒，只是一点就可以令人感觉疲倦、睡觉无梦，甚至令人产生不安、幻觉，用在一个不满周岁孩子的身上，时间一长，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太子中毒？他怎么样，要不要紧？”见孙清扬看着自己，一脸冷意，云实惶急又委屈地道，“皇后娘娘，您怀疑那毒是臣妾下的？太子和二皇子是亲兄弟，若没有您护着臣妾，为臣妾谋划，臣妾怎么能有今天的福分？如何能够生下皇子，还做了贤妃，臣妾怎么会做出那样狼心狗肺的事情？”


  
她回过神来，联系到孙清扬之前所说丝线之事，连声说：“不是臣妾，真不是臣妾，当日花婕妤在这儿，还曾给臣妾说过几句话，暗示臣妾只要太子出了事，二皇子就能够上位，臣妾根本没有答应她。皇后娘娘，您信臣妾，臣妾绝不会有那非分之想的，不信，您找花婕妤来当面对质，臣妾真没有答应她，祸害太子。臣妾跟在娘娘身边多年，娘娘待臣妾情深义重，臣妾怎么做出那等猪狗不如的事情来……娘娘，您信臣妾，真不是臣妾干的。”


  
在心里头，孙清扬多希望真不是云实，可是查出来的所有证据都指向她：内务府里调过的丝线，原来是从云实这儿退过去的，之前之后，都没有人动过，要说做手脚，只能是云实过手的时间里，云实和花婕妤联系，云实曾在汉王府为奴多年，云实一直对她和汉王府里那个高手的事情不肯详说，如果自己和太子出事，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云实，为了二皇子变成太子，她下了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会儿她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云实，不知道在那看似诚挚的表情下是不是也有一颗同样诚实的心，宫里头的人，太会做戏了，真真假假叫人看不清，有的时候，她都分辨不了自己是不是在演戏，又如何能够看清云实？


  
她微微闭了闭眼，而后抬眼望着云实，言语中犹带三分冷意：“不是你？本宫也希望不是你，可这桩桩件件的证据都指向了你，连你自己也说，曾往内务府里退过丝线，若那丝线不是你做的手脚，就是内务府的人，可丝线从你这拿回去，都是用宫里的封条封着的，每次开箱，都要封箱的四个人同时在场，然后封印，其中一个，皇上派了皇差，数月未归，那箱到本宫手里头，还是四角俱全的，就从来没有打开过，你叫本宫如何相信你？”


  
云实一听慌了手脚，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后娘娘，您信臣妾，臣妾真没有。您想那花婕妤能够找到臣妾，还有什么她做不了的，肯定是她，一定是她诬陷臣妾，您把她抓起来，好好审审，就知道了。”


  
孙清扬看着跪在下面的云实，想起那火光冲天的夜晚，云实舍了她自己的性命，救了她们几个出来，心里百感交集。


  
半晌，她方道：“花婕妤已经死了。可是她死前曾说，这事是惠妃指使她，掺和的人有丽妃和贤妃。甚至她为了混淆视听，还把一只信鸽飞到了赵贤妃那儿，让她的宫女和赵贤妃的人传话。后来本宫也审了她的宫女，她的宫女只说是花婕妤让她去那么做的，并没有说什么正事。而且，本宫叫人放了她宫里头的信鸽，都飞到你这宅子来了，你怎么说？你说自个儿是冤枉的，那你与花婕妤如何相识？为何她要一心一意地帮着你谋夺太子之位？还意图将本宫视线引向他人，你觉得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本宫，本宫也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实一听，百口莫辩：“那花婕妤好生可恶，臣妾明明和她只是在汉王府里头偶然相识，怎么她就拿臣妾做乔，编出这样一段事情来。娘娘，臣妾拿不出证据，但您信臣妾，这事真不是臣妾做的啊……”


  
她讲了和花婕妤昔日相识的经过。


  
原来，在云实十八岁那年，汉王府进了一批七八岁的小姑娘，其中就有花婕妤——花艳融。


  
花艳融的容貌在那批小姑娘里，不算是顶尖的，但她的领悟力特别高，学什么像什么，尤其是跳舞的时候，只要她一开始跳，就有鹤立鸡群的感觉，所以很快就由她领舞。


  
那批小姑娘里，有一个舞跳得虽然不及花艳融，但样貌什么都很出众的女孩子，因为不满花艳融抢了她的风头，就伙同其他的女孩子孤立花艳融。


  
花艳融因为专心舞技，和其他的小姑娘往来少，不及那个小姑娘人缘好，很快就孤零零地一个人独来独往。


  
有一回，甚至她的舞鞋都被她们偷换掉，害得她在领舞的时候，因鞋子不着力，从台上摔了下来，躺了很长时间。当时，由于那个小姑娘的原因，连递水给花艳融喝的人都没有。


  
云实那会儿负责照看她们的起居，同情花艳融，就派了个小宫女侍候她，一来二去的，花艳融就认了她做姐姐。


  
几年前，那批小姑娘先后出了汉王府，她听说是汉王赏了下面有功的将领们，没有想到，两人有一天会在紫禁城里相见。


  
有一晚，花艳融寻到她的府邸来，说偶然知道她被纳进后宫，说自己如今也在宫里头，封了婕妤，还求她帮着瞒着身份，说要是人知道她是汉王府里养出来的，当不成婕妤不说，保不齐还有性命之忧。


  
云实想到自己的处境，同病相怜，就没有把这事告知孙清扬。


  
说着说着，云实眼泪扑簌而下：“臣妾只当她也和臣妾一样，一门心思想着侍候皇上，在这宫里头争取生个一男半女傍身，如何知道她竟然怀了这样的心思，还拿臣妾做筏子！皇后娘娘，臣妾的生性，您是知道的，没有什么防人之心，又口无遮掩，乱同情人，这才闯下这弥天大祸，娘娘，您信臣妾，臣妾或有无心之过，但要说臣妾存了心思害您和太子，臣妾万万不敢，也不会啊——”


  
她突然想起来：“对了，那丝线，肯定也是花艳融做的手脚，臣妾在宫外头，哪记得住什么违制不违制的，还是她和臣妾说丝线是明黄色，二皇子用不成，说不准，就是她趁臣妾不备，换了臣妾手里的丝线，至于鸽子，是她哄臣妾养着解闷的，臣妾并不知道那些是信鸽啊。”


  
“她来过臣妾这儿几回，曾劝臣妾为自己打算，假扮好心地对臣妾说，可惜二皇子出生得晚了些，要是生在前头，恐怕太子之位就是二皇子的了，还说她看二皇子有帝王之相，问臣妾怎么忍心甘居人后，自个给人当奴婢，连儿子也要给人当臣子……后来见臣妾生气，方才改口称她是说笑的，叫臣妾别放在心上，她人甜嘴巧，臣妾还当她是多年前的那个小姑娘，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云实眼里闪过一丝愧意，当日她听花艳融说得那般动听，其实是动了心的，要不是想到孙清扬自她进宫以来，处处为她着想，眼睛看不到还为她谋划的一桩桩一件件事，她真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为了儿子，背叛孙清扬。


  
虽然她没有做那些事情，但当初有过的动摇、犹豫、贪欲，都像潮水一样席卷上来，浸得她心里头冰凉，如果当初自己断然拒绝，花艳融恐怕也不会做出后面那些事情吧？如果不是自己存了私心，也不会给了花艳融可乘之机。说到底，要不是自己和花艳融相识，怎么会引来这样的祸事？

第四卷 孤凤哀 第四章　终陷泥淖中


  
想到此，云实自责地看着孙清扬，泪流满面：“皇后娘娘，臣妾对不住您，要是臣妾当日把与花艳融原是旧识之事告诉您，让您对那花艳融有防范之心，只怕，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娘娘，不管您怎么处罚臣妾，臣妾都没有怨言，只求您留下臣妾的性命，让臣妾陪着钰哥儿，他还小，不能没有娘亲——臣妾知道，就算臣妾不在了，您也一样会照顾好他，可是臣妾舍不得，臣妾想陪着他，看他长大，娶妻生子……只求娘娘怜臣妾母子连心，哪怕就是像从前一样仍然让臣妾为奴为婢，也别将我们母子分开。”


  
看着跪在地上哀哀哭泣的云实，孙清扬觉得难以抉择。


  
虽然她听完云实的哭诉，已经信了她七八成，可是花婕妤的先例令她明白，有的时候，宁杀错，莫放过，因为放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放过的是一个好人还是被其暂时蒙蔽。


  
就像花婕妤，先前隐藏得那么好，她虽然有点疑心，却也觉得不该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要人性命，到了后来，反受其害。


  
上位者，应该杀伐果断，举手无悔。


  
可这是云实，万一真要是杀错了，只怕以后她肠子都会悔青了。


  
相比杀错，她宁可再信一回，哪怕是信错了。


  
看着云实，良久，孙清扬开口道：“好，本宫信你，但这件事之后，本宫希望你大事小事都不要瞒着本宫，不然，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找不出证据来证明你的清白，只凭你空口白话，只怕本宫也没法饶你。这件事，就当本宫偿还你当日的救命之恩吧。”


  
云实没想到孙清扬竟然轻轻将她饶过，越发觉得羞愧，泪如雨下：“臣妾谢皇后娘娘，臣妾进宫，没给您半分助力，却给您添了这样大的麻烦，还险些害您和太子丧命……”


  
孙清扬叹了口气，伸手扶起她：“起来吧，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遇到点事就知道哭，如今是当了娘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刘维看看立起身，仍然如同泪人一般的云实，再看看孙清扬的样子，觉得这两人之间恐怕不只是后妃之间的一般关系，但想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们不说，自己也没必要询问。


  
在心里，她虽然觉得孙清扬不够狠心，却也为她没有因为仇恨失去本心高兴。


  
思忖片刻，她笑道：“好了，好了，事情说开就好了。依臣妾看来，这事恐怕是花婕妤她们使出的反间计，故意陷害吴贤妃几个，让娘娘腹背受敌，杯弓蛇影，四面楚歌。只怕这个局，不光针对两位皇子，就是诸位娘娘，也都在她们的谋划之中了，做出这样的事，绝非花婕妤一人之力，内务府，还有当初给皇后娘娘煮粥、端粥的人，都得一个一个好好地查查，就算是费些时力，也得查清，不然在这后宫里头，岂不人人自危？”


  
孙清扬点了点头：“这事要查，恐怕还得从汉王那儿查起，只有他才知道，当初养的那批小姑娘，都去了哪里，有什么作用。过后，本宫和皇上说说，让他去问问汉王好了。”


  
慢慢止住哭泣的云实突然想起一件事，忙道：“皇后娘娘，臣妾突然想起，花艳融当时为了劝臣妾争宠，曾给臣妾一味药，说是只要在侍寝之前，拿一些填在肚脐眼里，就能够令皇上神迷心醉，恋恋不舍，臣妾因为觉得使那样的手段争宠没什么意思，一直没有用，臣妾这就拿来给您，您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云实当时没有用花婕妤给她的药，主要是因为孙清扬曾给她说，叫她别用任何药物，免得怀上了孩子稀里糊涂就出现滑胎或者死胎的情况，说在宫里头那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她怕万一自己怀了孩子，与那药物有冲突，就没有敢用。


  
等生下二皇子，皇上来了也只是略坐一坐，没再召过她侍寝，所以也就没有用上。


  
这会儿，她不由暗自庆幸自己没用，花婕妤整出那些个事情，谁知道当初给自己药的时候，安了什么心思？


  
看到云实让宫女捧出来雕着嫦娥奔月的红木酸枝妆匣，孙清扬淡淡一笑：“贤妃将这东西收得如此之好，可见当日里，心中当它是个宝呢。”


  
云实听了尴尬地笑了笑：“臣妾只是当时顺手，过后也没有再管，所以一直就放在那里面的。”


  
孙清扬也不揭破她，让宫女将妆匣打开，看见里面整齐摆放的十二颗包着纸的丸药，问道：“都在这里吗？本宫带回去让太医院的人瞧瞧，究竟是什么好东西，让花婕妤巴巴地推荐给你。”


  
云实连忙道：“都在这里，臣妾一点也没有用。”见孙清扬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她连忙赌咒发誓，“真没有，臣妾不敢欺瞒娘娘的，当初臣妾听娘娘说过，不能乱用药物，所以一点也没敢用。”她心有余悸，“幸好没有用，现在想来也不知道那花艳融是什么心思，说不准臣妾当初要是信了她，用上一点半点，钰哥儿就会出什么事。”


  
孙清扬有心笑她，既然一点也不敢用，为何还要接，还要留下，是不是原打算有天用的？又见她一脸不自在，就没有再打趣她，只吩咐燕枝，将丸药连同妆匣一并收起来。


  
看云实望着那妆匣，孙清扬笑道：“怎么，还舍不得你这匣子？得了，本宫回去叫人给你捧个更好的来，用金丝楠木的换你这红木酸枝，怎么你也不亏了吧？”


  
云实拧了拧身子，讪讪道：“皇后娘娘尽打趣臣妾——你们来这儿坐了这半晌，不如留下来用午膳？臣妾亲自为你们烧两道好菜。”


  
没等孙清扬说话，刘维就笑道：“那我就跟着皇后娘娘沾沾光，少不得叨扰吴贤妃，尝尝你的手艺。”


  
孙清扬笑起来：“一说到吃，你也和本宫一样，走不动啦。贤妃，本宫想吃你那回做的凤尾鱼翅。”


  
孙清扬照藿香的意思，屏退了左右，甚至连她最信任的苏嬷嬷和燕枝都没有留下。


  
听藿香轻声说完验药的结果，她才知道为何这消息，藿香只肯对她一个人说。


  
这消息委实太惊人了，孙清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手里的锦帕被她几乎要捏出水来……一时间五内俱焚，失魂落魄，完全没有了她平日的从容镇定，甚至藿香当初说她产前误服郁金，可能会因为气血两亏损了身子，再难怀孕时，她也不曾这般失态。


  
半晌，她回过神来，仍然止不住全身发寒战似的哆嗦。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唯有再听一遍来证实自己所听非虚。


  
藿香同情地看着她，轻声道：“用了这药，不仅会令女子本人难有身孕，就是有了身孕，也容易滑胎，更重要的是，会将其药性在男女欢好之时，引入男子身体，时间久了，足以令男子不育——这种药，除了微臣，恐怕天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所以就是那些用的后妃拿了让太医验，也不过是些会增加体香，欢好时助性的说辞。微臣想，这也是此药能够带进宫里头没被查出来的原因。”


  
“不育？你是说，是说——”孙清扬不敢说出那个结论，她心存侥幸，“贤妃没有用这药，或许皇上没事，皇上他不会有事的。”


  
心却如石头一般，沉入寂寂深海里，花艳融一步步算得那样精，云实那儿没有得手，她难道不会去游说其他人吗？这样的药，表面对身体无害，还能够固宠，就算有谨慎些的妃嫔得了，让太医验过，只怕也会用的。还有她自己，本身就是个死士，说不定这药，她一早就用了……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一进宫还是复宠之后？


  
应该不是才进宫的时候，要是那样，自个儿和云实恐怕都难以怀上身孕。


  
算时间，恐怕是汉王被关押在逍遥宫，韦王妃被火烧死之后的事，花婕妤正好在那会儿重新得了皇上的宠爱。


  
不管他们怎么将那药交到花婕妤手里的，汉王这样做，分明是想让皇上绝后啊！


  
想到汉王之前对洪熙帝和皇上做的手脚，宫里头虽然有几个妃嫔先后怀了身孕，却不是摔跤，就是与人相撞，甚至莫名其妙就滑了胎，这次甚至用上一劳永逸的阴狠手段……孙清扬只觉得寒意侵骨，比她气血最不足的时候还要冷。


  
她咬牙切齿道：“本宫一定要劝皇上杀了他，那狗贼——”想到皇上，她连忙告诫藿香，“本宫设法让你给皇上诊诊脉，如果是这个结果，你……别告诉皇上，编个其他的谎扯过去，这个消息，除了本宫和你，切记，不可以和任何人说起。”


  
虽然还没有让藿香诊过脉，但孙清扬知道，汉王使出这样让其断子绝孙的手段，皇上那儿，几乎没有侥幸逃过的可能。


  
她颓然地坐在椅上，面色灰败，喃喃道：“藿香，你说，本宫该怎么办，怎么办？”


  
藿香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其实单就皇上不育来说，对皇后是很有利的，至少不用担心年老色衰的一天，会有年轻的妃子生下皇子，与太子争夺储君之位，她明白，皇后如此焦心，是因为对皇上的事情感同深受，所以先想到这事对皇上的打击有多重，她瞒着皇上，是不愿意让皇上伤心。


  
毕竟，对于一国之君来说，突然得知自己再不能生育，子嗣又单薄，岂不是就跟和一个男人说，他再不能尽人事一样可怕！告诉他于事无补，不如瞒着，就像对于那些个得了必死之症的人，家里人总是安慰其没事、没事，慢慢就会好起来的，过些日子就没事了……那些宽心的话，都是希望对方能够在有限的余生里，不要背负着死亡的阴影。


  
没有什么比知道死期，却无能为力，看着日升日落就知道活着的时光又少了一天更可怕的事了。


  
所以，藿香甚至也只敢谨慎地尽量挑了好话来讲，并未全部说出实情。


  
她不敢告诉皇后娘娘，这药，不仅会导致男子不育，而且，极损阳寿。因为不知道用药的时间和分量，她也不清楚这恶果会在哪一天暴发，索性就瞒了下来，免得皇上和皇后娘娘听到这消息，成日活在忐忑不安和绝望之中。


  
因为，这药据她所知，根本没有解药。


  
以她的医术，都只能勉强试试，找擅长用毒的董夫人商量，看能不能缓解毒性，让皇上毒发身亡的那一天，晚点到来。


  
守着这样一个大秘密，她比皇后还要觉得艰难。


  
所以藿香郑重地对孙清扬说：“皇后娘娘您说得对，这事不能告诉皇上。您放心，臣以身家性命担保，此事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没等孙清扬想好说辞去找朱瞻基，黄昏时，朱瞻基先到了坤宁宫。


  
他制止了欲去寻孙清扬回来的宫人，亲自到御花园里找她。


  
已经八月，丹桂开得灼灼，橘红色的碎金点点看上去流光溢彩，晚风清凉。


  
他让随行的宫人站远些，自个儿想着去吓一吓皇后，结果蹑手蹑脚走近时，却听到孙清扬将举在嘴边的玉笛放下，略带惆怅地对燕枝道：“可惜，前几日皇上接到紧急军情，怕是要外出巡视，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看本宫为他排演的《醉中秋》？”


  
朱瞻基一听，自个儿前阵子才说那北寇每逢秋高马肥时就要过来骚扰，东北各个关隘又都在京都附近，他打算待农活结束，趁田猎的时机亲自巡视各个关隘，看一看边境的守备情况，这会儿孙清扬就为此操心起来，不由笑了笑，扬声说道：“朕算了算时间，应该还能来得及看看皇后为朕安排的惊喜，原来，你排演的叫《醉中秋》呀，朕这惊喜，可少了一半。”


  
孙清扬这正和燕枝说话呢，却听话音未落，枝叶窸窣声音，回首就见朱瞻基分花拂柳前来，英武的面孔在满树桂花里越发眉目清奇。


  
她想起这个初见时，就令她惊艳的英俊男人，从此之后，再不可能有子嗣，心口不由一痛：这个男人，从小起，就得万众瞩目，高高睥睨了整个王朝，祖父对他极为宠爱，弱冠之年就亲立为皇太孙，文武双全，不仅诗画皆精，六艺俱备，更是一位好皇帝，登基以来吏称其职，政得其平，纲纪修明，仓庾充羡，闾阎乐业，使得民气渐舒，蒸然有治平之象……这样一位英姿睿略的男人，他如何能够接受自己从此不再有子嗣，不再精固完美的事实？


  
他的世界，一向是所向披靡，百战百胜的，唯有事事圆满如意，才是他该有的故事。


  
孙清扬收敛起情绪，笑盈盈地应了一声：“皇上。”


  
她端然行礼：“您过来也不差人给臣妾提前说一声，总这样神出鬼没的，叫人知道，又得说臣妾引得皇上不守规矩了。”


  
朱瞻基走到她跟前，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落在上面的桂花瓣，不以为然道：“皇后，朕说过，你不必活得如此小心，不管怎么做，爱说闲话的那些人总能找出事端来。你不用理会。规矩？如今朕就是规矩，你就是规矩，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给咱们讲规矩？”


  
孙清扬笑而不答，只看着朱瞻基如痴如醉，像是要用自己的眼光抹掉他所受的毒一般。


  
朱瞻基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怎么了？舍不得朕出去？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再说了，朕一定会过了中秋才走的，不会浪费皇后给朕准备的佳宴。”


  
孙清扬深深地呼一口气，像是被初秋的萧瑟凉风所惊，她将手上的笛子一横，递给朱瞻基：“皇上，臣妾想听您吹一曲，臣妾想听——”


  
不等她说完，朱瞻基掩了她的嘴道：“别说出来，让朕猜一猜，你想听哪一曲。”


  
将玉笛举在了自己的唇边，笛音破空而起，惊得树上几只雀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婉转悠扬，温柔而轻浅的声音，如同他俯下身来亲吻着她的耳际，呢喃碎语。又像是在倾诉，在他和她相遇之前所有的寂寞。


  
黄昏的日光微澜，绵长的声音穿过一园子的桂树、白玉兰，晕开，散漫，淡释了繁密枝丫里的明亮花朵，败退林间雀鸟的鸣啾。


  
空气里桂花的甜香和着笛音令孙清扬的思绪有些恍惚，像是迷失在过往的好时光里某些不断沉溺的情节，一切都只是安静，只是温柔，而他和她，未曾相识已经注定相爱。


  
一曲完毕，朱瞻基看着孙清扬，眼睛一眨不眨，笑道：“你想听的，可是这一曲？”


  
孙清扬睫毛微垂，容颜姣好如画，半晌方道：“皇上的笛艺越发精湛了，这《长相思》吹得臣妾已经比不上您。”


  
朱瞻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清扬，你可真是大言不惭，你的笛子从来就没有过比朕吹得好的时候，朕可记得，你的笛子，还是朕教的呢。”


  
想起他那会儿教孙清扬吹笛，被她一套套的歪理辩得面无人色，语气越发温柔：“不光是笛子，还有你的琴，母后为你请了多少老师，你都不肯好好学，直到朕教你，你才慢慢入了门，好在你是个聪慧的，一通百通，也没有花多少时间，勤加练习，总算能够在人前不露怯了。”


  
孙清扬不禁微微红了脸，做出不服气的样子：“皇上是自小习得，臣妾是半路出身，从时间上来讲，臣妾已经青出于蓝，当然算是比皇上好啦。”


  
看着她那样子，朱瞻基不禁想起她那会儿跟自己学琴，容貌极其美丽的孩子，偏摆出一副大人的模样，事事都是极沉着的模样，生育两女一子之后，反倒时不时会露出些娇羞的神情，于极其华艳中，有些小女儿的情态。


  
他脸上微笑更浓，眼角弯弯：“清扬，你真好看，朕怎么总是看不够呢？”


  
孙清扬脸上猛地一烧，看看左右早已经退出数步之遥的宫人，低声道：“皇上好讨厌，这跟前还有人呢，竟然说出这样轻薄的话。”


  
朱瞻基拥着她，缓步往坤宁宫走去：“放心吧，朕和你说话，她们没人敢偷听。朕听王瑾说，你这儿查你和太子中毒之事，有了眉目，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到正事，孙清扬脸上红晕渐退，她把之前自个儿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给朱瞻基说了一遍，只隐下了花婕妤利用妃嫔争宠之心，暗中给朱瞻基下药一事。


  
“皇上，臣妾想，那汉王被关押着，尚且贼心不死，祸害宫闱，若是日子久了，让他和宫外头的那些人勾连上，皇上岂不又得费心劳力？这一次虽然花婕妤死了，找不到直接的证据证明是他害了臣妾和太子，但倘若任由他这般下去，只怕早晚都会再出事。”


  
见朱瞻基沉吟不语，她又道：“皇上，您常说妇人之仁不可取，臣妾想，对那汉王，就不能有宽厚之心，前些日子，不是就查到竟然有人冒充禁锢在南京，早已被废的齐王朱榑之名，纠集党羽数百人，自称什么‘七府小齐王’，意图不轨，被押往京师的事吗？虽然他们尽数被诛杀，皇上也安排了朱榑及其三子‘皆暴卒’，只余其无罪的幼子朱贤爀安置在庐州，可倘若朱榑早早论罪，如何会生出这样的后患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皇上难道要等到臣妾或者是皇儿真出了事，才去后悔吗？”


  
朱瞻基恨恨地道：“他做的那些个恶事，朕早就想诛杀他了，更别说这次险些要了你和祁镇的命，若朕不是一国之君，根本不会有任何顾虑。只是，刑不上大夫，更别说诛杀龙子凤孙了，朕得考虑悠悠众口……要是拿不出有力的证据，那些个御史大夫，可不是宫里头的奴才们，由得朕随意定规矩，他们会搬出祖宗的规矩来劝诫朕。”


  
“朕确实可以安排他暴卒，只是他不比朱榑，天下人尽知他在靖难时立下的功劳，也知道他未动刀兵，就归降于朕之事，若是他突然死了，天下人只会当朕在赶尽杀绝，不能理解朕对他是仁至义尽，还有他的几个儿子，朕要杀，就得将他们一并杀了，免得他日里，再起事端，所以这事，得从长计议，你放心，朕已经在谋划了，不日就能有个结果。”


  
没过几天，朱瞻基果然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寻了个事由，将已经贬为庶人，拘押在西安门外逍遥宫的朱高煦处死。


  
那一日，朱瞻基借口闲来无事，召了些文武百官去看望正遭软禁的二叔朱高煦，还故意将他放出，与其促膝并肩两无猜地在皇宫大内里观园赏景。


  
除开玄武和杜子衡离得近些，官员们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内侍和随从们都不像平日那样寸步不离。


  
“朕和皇叔把臂同游，尽释前嫌，众位爱卿也请随意，看看这御花园里的大好风光。”


  
在外人看来，这完全是性格仁和、做事宽厚的皇上，顾念骨肉亲情，对朱高煦的优抚，他应该感恩戴德，痛改前非才是。


  
但朱瞻基想，这对于朱高煦而言，是他软禁三年来，难得的自由，也是他最接近自己的一次，恐怕明知有风险，他也忍不住蠢蠢欲动。


  
他事先叫人解了朱高煦身上的软筋散之毒，让他慢慢恢复力气，若他有心作乱，正好玄武和杜子衡可以趁他新力未生，旧力使尽之时，再将其擒获，也给了一个处置他的理由。


  
朱瞻基非常了解，朱高煦对其没能当上皇帝始终耿耿于怀，加之处心积虑那么久，养了那么些年的死士，想尽了办法，都一直找不到对自己直接下手的时机，诈降之后派人给自己用春药也没得逞，所以看见自己做出的宽厚姿态就会来气。


  
他就故意火上浇油，貌似引着朱高煦看园里的风景，其实与其交谈的话，尽是些戳其心窝子的旧事。


  
“皇叔是不是一向认为这天下本该是你的，所以至今愤愤不平？你自视能力超强，性格外向，有王者之气；相貌堂堂，酷肖皇爷爷，有王者之相，而靖难之时，皇爷爷对你又有过承诺，得天下后将传位于你，加之皇爷爷他也并非嫡长子继位，有什么必要墨守成规，立嫡立长？”


  
见朱高煦虽然沉默不语，但其神情却说明他被自己说中了心事，朱瞻基越发侃侃而谈。


  
“当年，皇爷爷在立储问题上的暧昧或者说沉默给了文武百官很大的想象空间。淇国公丘福和驸马王宁等人开始上书力挺你为太子，理由是‘靖难有功’。结果，正是因为你和他们过于急切，反倒令皇爷爷下定了决心。你知不知道，支持你的人越多，皇爷爷他对你的猜忌就越大。天家父子的亲情，从来都比不上皇权的争夺，皇爷爷兵马得天下，为人多疑、审慎，从前对你如此，而后对父皇亦如此。你以为你是输在自个儿不是长子的身份上吗？错了，你输在不及父皇有才略、不及父皇隐忍。”


  
见朱高煦一脸的不服气，朱瞻基笑道：“皇叔觉得自己比父皇处处都胜出是吧？那你可曾想过，易地而处，你能够比父皇做得更好吗？不错，当初皇爷爷是听了解缙所劝：‘世子高敬仁孝，天下共知。夺长为乱道之行径。’不敢立你为太子，但他也根本不看好父皇，他给了你那么多的机会，你却一次次令他失望，最终，让父皇赢得了这天下。”


  
说起永乐帝，朱高煦也是一肚子怨气：“哼，他何曾给过我什么机会，就是因为他当年没有兑现诺言，才害得我成了你们父子的阶下臣，阶下囚。”


  
故意忽略朱高煦未自称罪臣的傲慢作风，朱瞻基摇了摇头：“皇叔此言差矣，你虽然擅长做些小动作，在背后使些阴谋诡计，却没有高瞻远瞩的帝王格局，注定在争夺皇权这条充满阴谋和血腥的路上输得一败涂地。”


  
他看着朱高煦，笑得一脸惋惜：“父皇他当初从燕王世子成为皇太子，就是在你不屑而仇视的眼神里，三皇叔朱高燧蠢蠢欲动的挑战中，成长起来的，他做了皇太子，却四面受敌，这一切其实都是皇爷爷设的局。皇爷爷虽然在反复权衡之后，勉强立父皇为太子，但对他设下重重考验，怀疑一切乃至打击一切，甚至任由两位皇叔联手，就是想着，父皇如果不济，他正好名正言顺地改立你做太子，可惜，父皇通过了考验，你却没有。”


  
朱高煦大叫：“胡说，你胡说，他因为喜欢你，一直在维护朱高炽那个死胖子，哪儿有什么考验？”


  
朱瞻基同情地看着朱高煦：“朕知道皇叔你外刚内懦，却不曾想，你到了今天，还不知道自个儿输在哪里！父皇在被立为皇太子后，皇爷爷出于权力平衡的考虑，给了你有别于寻常藩王的待遇，甚至任由你‘礼秩逾嫡’，将你封国云南，却对你拒不就封听之任之，任你滞留在京城……”


  
他语气平和地说：“皇爷爷甚至同意让你的儿子去父皇监国所在地南京，对其实施秘密监视，还为此，以离间天家父子之名，将解缙贬为广西布政司右参议，不久后，又追贬解缙为交趾右参议，坐视你暗中勾结纪纲，将解缙活活在雪地里冻死。在他心里头，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朱高煦梗着脖子：“父皇他是不喜欢你父亲，但他喜欢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当不上太子？”


  
朱瞻基见朱高煦只在这些小节上纠缠，越发对这个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皇叔不屑。


  
“他给了你机会，你自个儿没本事把握住，能赖谁？永乐七年之后，皇爷爷在外面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父皇奉命监国，负责处理皇朝的日常政务。但皇爷爷给他的授权却不包括：文武朝拜、四裔朝贡和边境调发。这三项内容中，第一项是人事任免权，第二项是外交接待权，笫三项是军事指挥权，可以说每一项内容都是要害，关乎国柄，关乎最高权力的归属。皇爷爷甚至还在离京前严格规定：不允许太子独留私见朝廷官员。以防父皇结党营私。”


  
朱高煦恨恨道：“这不正好说明，父皇他防着朱高炽那死胖子图谋不轨，可惜，终究还叫死胖子得了手，说不定，父皇当初在北征途中病故，就是那死胖子搞出来的阴谋。”


  
“皇叔，说这话，只能说明你适合当将军，却不适合上位为君。天家骨肉，本身就要面对皇权的分割，父皇他和皇爷爷既是父子，同时也是皇朝权力的分享者，太子如果势大，就会危及君上之位……”


  
朱瞻基颇有些怜悯之意地说：“所以皇爷爷他必须要制衡。而皇爷爷力大势沉，父皇不敢正面应招，只得且战且退。这个时候，你如果出招得力，本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可惜，你却错过了一次次的良机，导致溃不成军。”


  
朱高煦显然没有猜到永乐帝当年的安排竟然有这般深意，一副后悔莫及的神情。


  
见朱高煦听到旧事闷闷不乐，朱瞻基越发淡然：“永乐七年，只因父皇在朝会上批评刑部尚书刘观，皇爷爷就在北京写信说他：‘朕命你监国，凡事务必宽大，严戒躁急。大臣有小过，不要遽加折辱；亦不可偏听以为好恶……’”


  
“九天后，皇爷爷再次写信说：‘优容群臣，勿任好恶。凡功臣犯罪、调发将士，必须奏决。’虽然父皇只是批评，并未对刘观做出处罚，但皇爷爷仍然认为他越界了，染指了属于他的权力，对父皇发出严重警告，那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朱高煦冲口而出：“给他添一把火，让他自顾不暇。”


  
“不错，那个时候，你显然听了谋士的话，出了些好招，可惜，父皇他更胜一筹，刘观之事发生以后，父皇明白了自己的权力边界在哪里，越发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半步。尽管你和三叔四处散布流言和谗言，颠覆和扭曲事情的真相，使得皇爷爷对父皇疑心大起，监国期间所采取的许多措施都被皇爷爷回京后一一否决，父皇仍然勉力为政，克勤克俭，孝恭礼敬。”


  
想起洪熙帝做太子时举步维艰的岁月，朱瞻基叹了口气：“皇爷爷不仅加强对父皇的管控，还在北征期间，下令六科将太子日常行政事务逐条上报，并写明其赏罚的详细理由，以揣摩其背后动机。由此父皇监国，皇爷爷则监子，权力的传导过程完全置于皇爷爷的秘密管控之下，父皇真是动辄得咎，寸步难行！”


  
“永乐十年，大理寺右丞耿通因三番五次地谏阻皇爷爷，说他回京后老是否决太子之议，是不对的。激得皇爷爷龙颜大怒，置之极刑，将他凌迟处死，那个时候，父皇的太子之位，已经岌岌可危了。”


  
“到了永乐十二年，皇爷爷结束北征回京之时，父皇派人迎接圣驾晚了一步，在上呈的奏书中有些措辞欠妥，被皇爷爷认为他在怠慢自己，几天之后，就将他认为的太子党成员——东宫官属尚书蹇义、学士黄淮、谕德杨士奇、洗马杨溥、正字金忠等人关押，那个时候，被孤立的父皇，真是处处如履薄冰。”


  
“可那样的时候，你不知以退为进，不明白那是皇爷爷的权谋之术，以为父皇失了帝心，屡出昏招，大肆张扬，招兵买马，甚至用起了帝王才有的车驾冠服，引得皇爷爷对你的疑心，起了罢黩之意，虽经父皇求情，没有把你废为庶人，却也终于下了狠心，将你赶去乐安，强迫就藩。”

第四卷 孤凤哀 第五章　猎猎驾长风


  
朱高煦想起当时，蹇义和杨士奇二人在做了自我检讨后被释放，官复原职，而杨士奇将迎驾迟缓之罪都揽到自己身上，方才使得朱高炽在此事中顺利过关。杨溥、黄淮等人却在狱中一关就是十年，直到朱高炽做了皇帝才被释放，似有所悟。


  
但他决不肯承认自己不如朱高炽，想到朱瞻基在他受降之后，给他用的软筋散，朱高煦愤然道：“那个死胖子就是会假模假样地收揽人心，你们父子都是这样，表面仁义宽和，背地里的阴谋手段一点也不比别人少，要是在沙场上真刀实枪地拼杀，你们父子，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


  
正是因为朱高炽仁义宽厚，朝中才会越来越多的官员愿意为他卖命，助他安然无恙地成就九五之尊：解缙为了他在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家被抄，妻子、宗族被流放辽东；大理寺右丞耿通为他仗义执言惨遭凌迟；杨溥、黄淮等人因为保他在狱中关了十年；甚至永乐帝的心腹之臣，奉命调查太子德行的礼部侍郎胡潆也以“皇太子诚敬孝谨七事”密奏朱棣，使得朱高炽的境况转危为安。


  
可落在朱高煦的眼里，他却觉得这都是朱高炽收敛人心的手段罢了。


  
朱瞻基看到他执迷不悟，露出讥讽之色：“当父皇为皇朝操心劳力的时候，朕的好皇叔，你在做什么？靖难之时，建文帝用离间计，向固守北平城的父皇写信，以燕王之位做诱饵，劝其暗度陈仓。你得知此事后，马上落井下石，对皇爷爷说父皇与朝廷暗地相通，肯定要反。父皇连信都没拆，立刻派人星夜快马飞报皇爷爷，听凭皇爷爷处理此信，事后对你没有任何怨愤之语。”


  
“永乐十四年。你趁皇爷爷去北京视察新都建设之机，在南京私自招兵三千，精选自己的护卫队，甚至私自使用皇帝的乘舆器物，操练水战，放纵护卫队在京城大肆抢劫，试图阴谋叛乱。皇爷爷为此大怒，当面夺去你的衣冠，将你关在西华门内，准备废为庶人。这时，是父皇再次站出来，苦苦哀求皇爷爷保留你的亲王名分，以观后效，还亲自给你写信，劝你悬崖勒马，从善如流。可你回报父皇的是什么？”


  
“甚至在父皇登基，你败局已定之后，还派你的儿子朱瞻圻及心腹潜到北京，伺机作乱。父皇知道后，不但没有责怪他，反而增加他的俸禄，赏赐宝物数以万计，封朱瞻坦为世子，其余儿子均为郡王。待朕登基，也是优抚你和三皇叔，加俸禄，赏金银，赐美人，这样的以德报怨，可谓亘古未有了。你却不知好歹，屡屡作乱，数次想要朕父子的性命不说，在假意诈降之后，对朕下手不成，就对朕的后宫下手，谋害皇后，对太子下毒。皇叔，朕父子对你以德报怨，你就这么回报我们吗？”


  
“父皇当太子监国二十年，面对皇爷爷的猜忌和你们的暗算，每一天都如履薄冰，随时面临生死抉择。但是，他毕竟熬过来了，成功地坐上龙椅。这其中靠的是什么？当然不仅仅是东宫官属的维护，也不仅仅是朝中官员审时度势后的庇护，他靠的其实还是自己，是他的智慧，一个真正具备王者之风的高瞻远瞩。”


  
“他虽然不擅领兵打仗，却有攻城略地、建国安邦的治国策，正因如此，他才能韬光养晦，先示人以弱，再以弱胜强笑到了最后。皇叔，换成是你，你能够做得比父皇更好吗？只怕皇叔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你输的不是嫡长之名分，而是自己的本事不济，是你只一味地阴毒、乖戾，却没有放眼天下的胸襟。”


  
朱高煦确实没有领悟，他只是后悔自己下手还不够狠辣，没有买通关节处死那些个关在诏狱中的东宫属臣，以至于他们后来为朱高炽所用；恼恨死士们不够尽心，自个儿的部众不够忠心；惋惜自己没有朱瞻基这样一个得帝心的好儿子……听着朱瞻基对自己的数落，他吼叫道：“成王败寇，你别说了，是我不及你父子隐忍，棋差一着，这是天要亡我，并非你们真比我强。”


  
听了朱高煦的话，朱瞻基知道，这位皇叔永远都不会明白，他输给父皇的是仁德，是人心，是格局。


  
他看着朱高煦，眼底露出一抹冷意：“你不仅比不上父皇，也比不上三皇叔，他虽然能力稍逊于你，也和你一样妄想夺嫡，屡次和你合谋，诬陷父皇，却终究被父皇的仁义打动，败得心服口服，甘愿为其驱使，皇爷爷去世后，父皇在正式登基称帝前，你负隅顽抗，试图一较高低，当初和你一同联合起来打击陷害父皇的三皇叔，到了北京之后，却第一个上书请求父皇即位称帝，甚至在后来册立母后为皇后，朕为皇太子时，他也是第一个提议。正是因为三皇叔审时度势，所以，他如今仍是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亲王，而你，却成了阶下囚。”


  
朱高煦一听朱瞻基说赵王朱高燧都比他强时，简直气得要吐血，他哇哇大叫：“朱高燧那个没胆量的，只会苟且偷生，却不知举大事者，不拘小节，像他这样被点小恩小惠就打动的人，注定只能为人臣子，受些嗟来之食……你竟然拿他和我比，气死我了……”他胸中突然翻腾起压抑已久的恶气，想都没想，就伸腿给朱瞻基使了个老绊。


  
朱瞻基四岁就开始练桩，马步扎得极稳，怎么可能会让他绊倒？但见他伸腿，朱瞻基却顺势摔了下去，摔了个大马趴，灰头土脸，好不尴尬。


  
看到朱瞻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朱高煦笑了，笑得很灿烂、很开心，他的笑声在花园里久久回荡，令跟在其后的文武百官、宫人、侍卫们见之惊心，闻之色变。


  
皇上对汉庶人朱高煦相当宽容，远的不说，洪熙帝崩逝之后，皇上从南京赶往北京的登基途中，汉庶人就曾图谋伏击，皇上不予计较；后来，朱高煦鼓动诸王造反，在乐安起兵，皇上仍然没有杀他，只是御驾亲征，兵临城下对其劝降；即使在软禁汉庶人之后，皇上还时常前来看望，今日更是对众朝臣说，顾念着骨肉亲情，想着三年过去，皇叔可能有了悔改之心，有心开释于他，复其汉王之位，他却以怨报德，对皇上下腿使绊，令其当众出丑。


  
九五之尊，怎可受此折辱？这简直就是扫大明朝的颜面，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一下，连一些偏向朱高煦，一直觉得礼不上大夫，汉庶人罪不应诛的朝臣都觉得说不过去了，在和善的宣德帝“龙颜大怒”时，没有一个人劝诫。毕竟，这一回朱高煦他伤到的是一个皇帝的尊严，他还是阶下囚的时候，就敢当众给皇上使绊，恐怕放出去之后，也是贼心不死，终成大患。


  
朱瞻基虽然恼怒，却仍然只是命人拿了个三百斤的铜缸来，将朱高煦罩住，免得他再使坏。


  
他可是知道自己的这个皇叔，为人有勇无谋，脾气暴躁，性子烈，如何能够忍下这样的羞辱？


  
果然，朱高煦大怒，在缸内哇哇大叫，运力举起铜缸欲砸向朱瞻基。


  
这还得了？汉庶人竟然到了这个时候，还意图谋害皇上，朝臣里就有人劝皇上诛杀了朱高煦，以儆效尤。


  
朱瞻基长叹一口气，他叫人搬来木炭，在铜缸周围堆积如山，点燃之后，将朱高煦活活烧死，以解心头之恨。


  
在场众人，虽然有人露出不忍之色，却没有一人为朱高煦求情。


  
没过多久，除早年假死隐匿在外的朱瞻壑外，朱高煦的另外九个儿子全部都被株连处死，朝中无人对此有异议。


  
解决了内忧之后，宫里头暂时恢复了一片清平之势，过完了中秋，朱瞻基开始准备率军北巡开平，以御外患。


  
虽然经过之前永乐帝的数次北征，瓦剌的兀良哈三卫已经全然投靠了大明朝，好些个蒙古勇士不但在京城的侍卫亲军中服役，甚至还有好些将领成了武学讲师，而蒙古的阿鲁台太师终于看清大势，倒向了大明朝，还将麾下的百姓悉数移往了内地，只留壮健的骑兵分布在兴和以及开平一线……


  
但仍有一些鞑靼骑兵，伙同大宁会州兀良哈的精锐以及新加入的女真人、瓦剌的脱欢，每每趁秋高马肥之际，就沿长城北上到大明朝抢掠。所以朱瞻基打算趁田猎的时机亲自巡视各个关隘，看一看边境的守备情况。


  
一方面，他通过文治推行大明的诸多政策，实行每岁的贸易限额，用来自中原的精美金银器和瓷器、锦衣、茶叶等草原最为缺乏的奢侈品，换取草原上的马匹牛羊，令其成为草原王公贵族最重视的贸易，也使得令其所在的部落为了争夺多一些的配给比例，相互拆台，互使绊子，互相拖后腿，给大明朝休养生息的喘息之机。


  
另一方面，他也想通过登基后打上一两场胜仗奠定地位，让那些觊觎大明的蒙元诸部胆战心寒。


  
八月二十八日，宣德帝的车驾由京师出发，少师、吏部尚书蹇义，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夏原吉，少傅、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杨荣，礼部尚书胡潆，兵部侍郎王骥，刑部侍郎施礼，工部尚书吴中，右佥都御史凌宴如，太常寺卿兼翰林学士杨溥，太常寺卿姚友直，大理寺少卿王文贵等人扈从，英国公张辅、阳武侯薛禄等分将各兵。


  
经蓟州（今天津蓟县）至喜峰口（今河北宽城南）外，遇到兀良哈率一万人侵扰边境，宣德帝遂命西宁侯宋瑛、武定侯郭玹、半城侯李贤、都督冀杰屯兵遵化（今属河北），而自己率领三千精锐骑兵，每人两匹马，带十天口粮，前去迎敌，文臣只有杨荣跟从。


  
宣德三年九月初六傍晚，宣德帝所率的精锐骑兵抵达宽河（今喀喇沁左翼南），与敌人相遇。


  
虽然才九月，但朔北的寒风如同刀子一样扎人，细针密缕一般撞进人的胸腔，仿佛兵甲铁衣都被穿透。


  
天边挂着一钩柠檬黄的弯月，也如同刀子般，在漆黑的天幕上倒悬而下，月光皎洁，广阔的千山万水都被其笼罩着，穹庐下一条浊黄颜色的大河，裹挟着泥沙，气势磅礴，浊浪滔天，混浊的河水不停地拍打着两岸岩石，激起如泥浆般的千重浪，仿佛万匹骏马在猎猎嘶鸣，声势惊人。


  
因这翻腾的河水，原野突然显得安静了，寂静中溢出一声声铮然的弦响，似马踏冻土，手拨琵琶。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胡无人，汉道昌……”


  
初时低回，渐转高亢，终于决堤溃岸，席卷一切岑寂，喧腾而起——枞金伐鼓，月魄霜角，旌旗逶，铙歌列骑吹，羽檄相交驰，惊戈之声层层叠叠倏忽而至。


  
朱瞻基仿佛回到同永乐帝北征的岁月里，一腔热血在胸怀激荡，荡起他澎湃的激情，给他潮水般一往无前的决绝。


  
立身马上，张弓搭箭，流星赶月一般射向对方前锋，不等那人从马上坠落在地，朱瞻基已经拔刀振臂高呼：“大明勇士今安在？”


  
“在！在！在！”轰响出无数回应，如雷鸣海啸，山崩地裂，弹击着敌手的刀与骨，还没有战，就听的人觉得有什么刺进了骨头搅动着、翻动着，像是要把胸腔刺破，头骨穿透一般！


  
朱瞻基狠狠一夹马腹，在影卫的护卫下，冲入敌阵。


  
他长刀霍然一挥，挥洒出一片凌若秋霜的光华。他反手一刀，一个面目模糊的头颅横飞而出，刀身一转，又重重击在右边一人肩侧。


  
稍有离他近些，压着他长刀的敌军，就会被青龙、白虎还有玄武等人的刀剑挑开……虽然敌军一望无际，乌压压挤挨着，这边被冲得溃散，那边又合围过来，朱瞻基却在人潮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四野人影密密，似无形的网要将他笼住，显然，敌军已经发现，这队骑兵不简单，为首的是条大鱼。


  
风声搅动着马蹄，手中兵刃相交，在轰响的河水和空旷的原野里，声音越发显得清晰，清脆，如同带了回声，万马奔腾。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此一战，必将尔等非我族类，怀有异心的觊觎之徒，撵到千里之外，看尔等敢再来犯我大明一分一毫！”朱瞻基突然勒马立定，蓦然间长刀西指，喝道，“兀良哈，朕今在此，你敢过宽河一步，朕定取你首级。”


  
——他狠狠将刀往下一斩，将对面人影一剖两半。以寡敌众，他一样要胜券在握，凯旋！


  
他所率的，是大明最精锐的骑兵，在他的身后，还有十万雄师。


  
一支长矛横扫过来，朱瞻基胯下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足跪倒，斜刺里又一支长矛自马腹横穿而出，将和着血的一串马肠拖曳在地，那马在翻滚中将他甩下背，朱瞻基杵着刀摇摇晃晃地站直，只觉四肢沉重，筋骨间密密麻麻的酸痛汹涌袭来。


  
眼看马蹄就要踏上他。


  
“皇上——”青龙低呼，斜挥一刀，斩断一个锃亮的长矛。


  
“皇上——”白虎惊叫，纵劈一刀，掀翻迎面一个深黑的人影。


  
“皇上——”玄武和杜子衡的长刀舞成了一片雪亮刀影，砍断了靠近朱瞻基的几只马脚，在伤马倒地之际，玄武还顺势将朱瞻基拉到自己的马上。


  
敌军后翼疾驰而来，离他们最近的直接挥矛而进。


  
因为要护着朱瞻基，玄武不顾刺向自己的长矛，不躲不闪，硬生生地受了一刺，长矛从他的额角斜贴而过，他回手松开马缰，用两指夹住长矛，再顺手给了对方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一刀。


  
他眼前模糊一团，不知是被自己还是对方的血糊住。不知为何，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幼年时师傅教自己剑法的情景，一招一式，宛若昔日师傅粗糙的手掌托住他的胳臂，剑虽沉重，他的手上却觉轻飘。


  
仿佛师傅又一次抓住了他的手，为他承担身上大半重荷。


  
他跃身换到另一匹马上。


  
紧跟在后的青龙和白虎立刻将朱瞻基所骑的马掩住，与前后合纵上来的其他影卫，一道把朱瞻基护了个严实。


  
这一下，变成玄武迎战在前。


  
因为眼睛被血糊住，他看不见有数支长矛正朝着他的胸口而来——


  
“师傅——”


  
他身边的杜子衡拍马上前，挑落了数支长矛，却总因寡不敌众，被一支长矛穿透了他的胸口，鲜血喷溅而出。


  
杜子衡这一挡，他们后面的骑兵已经赶了过来，有些将他俩护住，有些与敌军交战在一起。


  
彼此间白刃相见，仿佛浑身滚沸着的不是血，是烈酒，烈酒燃烧着血液，烧燎着伤口，铁骑凭陵，刀刀刺心切骨，易水冰寒，剑剑穿云裂石，一时间杀得天昏地暗，山川萧条。


  
杜子衡只觉得那刺进他胸口的长矛，灼热滚烫，仿佛要烫熟了五脏六腑，把他的胸腔煎得酥烂，四肢百骸都挪开位置，他被胸口传来的甘辣炙得一激灵，往后，却是更深的混沌，他朝马下翻落。


  
抹了眼睛一把血，勉强能够视物的玄武已经拉住了他，把他横在自己的马上，护在胸前，然后将马缰交给一个骑兵，低喝：“护他回营救治。”他自己换乘到骑兵的另一匹马上，再度上场厮杀。


  
敌人即将合围过来，如同一个包围圈，要将他们圈在其中。


  
这时，白虎也奉朱瞻基之命，再度赶了过来。


  
玄武和他对视一眼，都对身后的人叫道：“跟上——”


  
两人各率一队，如同剪刀，分两翼夹攻，往敌腹深处剪去。


  
玄武挥动铁剑，向着他对面的人斩了下去。


  
宽直的铁剑，携着排山倒海的威势，重重地砍在了铁甲之上，裂帛一般轻易地就将对方劈成了两半。


  
见他如此凶悍，敌军如同河水似的骤然分开，向着两侧奔涌，露出紧护在后的兀良哈，将其暴露出来。


  
下一刻，河水再次涌回，把中间面露惊恐之色的兀良哈掩住。


  
玄武和白虎率同铁骑，再次挥刀弄剑。


  
敌军再次被撕开了口子。


  
他们继续挥动刀剑，一剑比一剑狠，一刀比一刀急。


  
敌军一次次分开，又一次次复原，但掩着兀良哈的人越来越少，有好几次，玄武的铁剑几乎要挥到了他的眼前。


  
如同要砍碎乱石惊云一般，玄武束着的黑发已经散落，发丝随夜风飘舞，他身上的盔甲，早已被割出了无数道细口，浑身是血。


  
但就是这样一个血人，却丝毫不给人半分狼狈的感觉，他刺出的每一剑，都是大开大合，给人雷霆万钧之感。


  
而他的神情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木讷。


  
他继续挥动铁剑。


  
……


  
就这样，玄武和白虎两翼夹攻，生生将兀良哈还没有合成圆的包围圈，剪了个七零八落。


  
终于，玄武的剑挥到了且战且退的兀良哈面前。


  
兀良哈眼瞅着，他身前掩着的侍卫们，如同数片落叶被那柄宽大的铁剑轻轻挑开，他身前的一个侍卫明明紧紧握着长矛，手臂却离开了身体，溅出一片血花，在他眼前飞舞片刻方才落下。


  
那柄平且稳的铁剑却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挽起一个剑花，而后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起，斩向他的脖颈……他只听到原野四周的天地里，充斥着河水狂肆磅礴的轰鸣，而后，是冷，是寂，是黑。


  
再也不能够醒来的黑。


  
看到兀良哈的头颅被自己斩下，玄武方才力尽而竭，落下马去。


  
这一战，何其惨烈，对方死伤无数，大明也损兵折将，但终究还是胜了，胜得很威风，令草原上的众部落每每说起，都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这一战，宣德帝亲射其前锋，杀死三人，将铁骑分为两翼夹攻，大胜，斩其首领，获军器马驼不计其数。


  
九月十五日班师，二十四日，宣德帝回到北京。


  
早在宣德帝班师回京之前，玄武和杜子衡就被精选的影卫，换马不换人，用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京城。


  
军中所带的太医，对他俩的伤势都只能做一些缓解的处理，毕竟军中缺医少药，对他俩这种煨了毒的刀剑之伤，能够做的实在有限。


  
到了宫里头，早就接到飞鸽传书的藿香已经准备好一切事宜。


  
玄武和杜子衡伤势感染，再加上一路颠簸，已经只余一口气。


  
幸好，还有一口气。


  
藿香此时的医术已经直追她祖父当年，几乎到了生死人、肉白骨的地步。


  
这样的外伤，只要有一口气在，她就一定将他们救活。


  
玄武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一整夜都半梦半醒，烧得迷迷糊糊，但意识还在。


  
屋外的雨滴滴答答下了一夜，他也听了一夜，天亮了，终于沉沉睡去，有宫女进来帮忙洗漱，碰到他滚烫的额头，微微一愣，立马唤了人进来给他擦拭降温，不停地端着水盆进出。


  
谁都知道，躺在太医院的这两位大人，在这次皇上北巡时，为了救皇上才受的伤，专门由藿医女进行医治，半点轻慢不得。


  
宫女端了水看看锦被盖着的玄武大人，之前失血过多呈青白色的脸因高烧显现出病态的红晕，有些担心：万一他眼一闭，就这么去了，皇上震怒，只怕侍候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她把帕子放在水里浸了浸，拧干之后，轻轻搭在玄武的头上，为他降温。


  
玄武喉咙底发出几声嘶哑的语调，宫女听不清，却猜他是想喝水，试了试桌上的温水，冷热正合适，就用银勺一点点给他喂到嘴里。


  
而睡梦中的玄武，像是回到那次在沙漠里行军，正午的阳光将每一粒沙都晒至滚烫，灼热、干渴席卷而来，浑身脱水的感觉，如同他即将被晒成一片沙海那样，粗砾、荒凉。


  
他以为自己和所率的兵马都将死在正午的烈日之下。


  
他能七箭连珠，能够力拔山河，行军打仗，更是一把好手。他从来不怯，即使面对强大过他的对手，他也能强撑一口气到最后，等来生机。


  
但这一回，他胜不了天。人，胜不了天。


  
就在人困马乏之际，眼前却突然出现了绿洲，如同海市蜃楼，却真实得就在眼前。


  
清泉汩汩，流水潺潺。望之就觉得遍体生津。


  
清溪如梦，扬金明液。


  
他的人马得救了，他得救了。


  
藿香走进房时，正好听见迷糊着的玄武，喃喃说出一个字。


  
声音实在低沉，藿香和宫女都没有听清，但藿香仍然挥挥手，让宫女退了下去。


  
万一玄武大人说的是军情，叫这些宫人听见可不大好。


  
她坐在床边，继续用银勺给玄武喂水。


  
她是太医，倒不用讲究那些男女大防的规矩。


  
她刚去看过杜子衡，已经开始退烧，脱离了凶险。


  
见玄武仍然高烧不退，不由有些担心。


  
睡梦中的玄武又唤了一声。这回，藿香听清了，她大惊失色。


  
她用银勺掩住玄武的嘴，回身看了看左右无人，方才放下心来，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睡梦里的这个人，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角却有隐约的笑意，像是这个脱口而出的名字，藏在他的心头许久了，只是唤一声，就觉得开心。


  
藿香有些可怜玄武，这个名字，他在私下里叫过多少遍，一千次还是一万次？明知不可能有回应，他就这么深深藏在心底。


  
他的妻子已经病故好几年了，他却始终不曾再娶。


  
听说，前一阵子，工部尚书家才貌双全的小姐慕他武艺超群，人品出众，愿意嫁与他做填房，都被婉拒了。


  
先前以为他对外所言，心里有着人，再不能够对其他人钟情，只得辜负……是念着其亡妻的托词，现在看来，竟真是心里有人。


  
他是不是在每个清晨进宫的时候，就盼着能够听到她的一点消息，而后在晚上再回想曾经相见时她的笑颜，一遍遍在叫着她的名字？


  
他孤独吗？看着这个睡梦中才露出笑容的男人，藿香突然觉得，他也许并不孤独，在他的心里，有一个人可供他回忆，不管是在平原、峡谷还是山脉，月夜星辰，他都能够在心里头，默念着她，比起许多人一世不知情之滋味，已经强出太多。


  
情到浓时情转薄。若不是这一日自己偶然听见，只怕他的这片相思，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这个沉默的男人竟然如此深情。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全凭热情而非理智吧。


  
他只是用理智来克制不让人看见他这一颗心。


  
因为他知道，纵然她看见了，也不可能给他回应。


  
藿香给玄武喂下一颗由寒水石、羚羊角、木香、沉香、元参、升麻、甘草等十六味药物配成的丹药，转身离开。


  
那丹药，能够清热解毒，镇痉熄风，开窍定惊。吃了之后，他意志恢复，必定不会在睡梦里，在迷糊的状态下说只言片语，也不会再有人像她一样，听见他叫那个名字。


  
藿香迈出房门的瞬间，怅怅地想，自个儿需要保守的秘密又多了一桩，在这紫禁城里，真是太多秘密了。

第四卷 孤凤哀 第六章　曲别音姿煌


  
由花婕妤引出皇上不能再育之事，孙清扬害怕太后知道担心，轻描淡写地交代过去，实情一句未提，只是为了皇上身体着想，刻意地减少妃嫔侍寝。


  
只是，她这样的苦心，却令太后对她生出误会，认为她是妒忌年轻的妃嫔们，想独自霸占皇上，成为后宫盛宠的第一人。


  
因皇上想着“践阼岁久，而诸番国远者犹未朝贡”，于六月初九，命郑和重下西洋，忙得不可开交，皇后又不会就太后误会她这样的小事去给他吹枕边风，其他的妃嫔，纵有与皇后交好的，也觉得传这样的话，说不准令皇上他们母子离心，对皇后更不好，也都沉默不语。


  
当然，皇上还是知道了这事，意图通过后宫里头雨露均沾，来引开太后对皇后的注意力。


  
很快，都说皇上迷恋一个长得酷似皇后，姓李的舞伎，加之四妃分权，几个昭仪各使手段，太后再不用担心皇后独霸整个后宫。


  
比皇后年轻，比皇后貌美，出身又低，不用担心会冒到高位，这样就算是因为长得像皇后得宠，也一样能牵制皇后的势力。


  
虽然是个伎人，太后还是很爽快地应了皇上，同意封为婕妤，居永安宫。


  
从伎人直接升作婕妤，还是一宫的主位，即使是先前藩王进奉，因跳舞得宠的花婕妤，也没这个待遇，所以这个李婕妤，在宫里头，比妃位的娘娘还要惹人注目。


  
都说她是沾了像皇后的光，但显然，皇上更喜欢年轻时候的皇后，不然，怎么会除了初一、十五的大日子，鲜少涉足坤宁宫？


  
坤宁宫里除了晨昏定省，渐渐人烟稀少。


  
看到后宫里头不再是皇后一枝独秀，太后娘娘得偿所愿，心绪平顺了许多，有时皇后要陪太子玩一会儿，也能得到允准。


  
李婕妤的长相虽然像皇后，性子却不大像，为人骄纵得多。


  
一次在御花园里赏花，偶尔听到几个宫女在背后议论她出身还不如家世清白的宫女，一巴掌就打了过去。


  
“本宫这一巴掌是要你们记住，哪怕本宫出身再低，如今也是你们的主子。既然已经是主子，那出身如何就不是你们这些奴才可以深究的，身为奴才，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否则，下次就不止一巴掌这么便宜。”


  
看见那些个奴才跪在她跟前磕头求饶，李婕妤心里舒坦了许多。


  
方才嚼舌头最厉害的一个宫女惯会见风使舵，见她稍有悦色便赶紧献媚：“婕妤娘娘，奴婢们还不是听说皇上对您宠爱有加，知道您爱跳舞，特意命人从波斯那边寻了舞鞋给您，还特意把波斯那边的薰香给您，羡慕娘娘的好运，才议论了几句。其实波斯那边的薰香，过于浓郁，于这夏日里，并不是很适合娘娘这冰清玉骨的模样，倒是用这园子里的花，采了做成精油薰在烛台上，才更衬您呢。”


  
李婕妤摆摆手，说：“起来吧。你倒是个伶俐的，哪个宫里的？以后就跟着本宫吧。”


  
李婕妤是见这宫女刚才说得最凶，想着把她调到自个儿跟前，好好修理修理。


  
这不是自个儿宫里头的奴婢，就算有气，也不过给两个巴掌，真要处罚，就得禀了皇后娘娘，让司正局的人处理。


  
到了自个儿宫里头，才能由着性子搓扁揉圆。


  
那宫女不过是个浇园子的，听了李婕妤的话，只道攀了高枝，欢喜地起身笑道：“奴婢是永宁宫何惠妃娘娘那边的，婕妤娘娘若是喜欢奴婢，和惠妃娘娘讨了奴婢就是，奴婢名字叫锦画。”


  
“惠妃娘娘宫里头的？”李婕妤沉吟，惠妃并不是个和气的，她若是冒失要人，说不准会被驳了回来，反倒有失面子。


  
“不过一夜，这满园的芙蓉竟然都开了，真是好看。不过，还是不及爱妃生得好看。”


  
李婕妤圆睁着眼睛，一脸惊喜：“皇上，您怎么来了？”看着对她笑的朱瞻基，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哗啦啦宫人跪了一片。


  
朱瞻基却只看着李婕妤，温言道：“朕听到你们方才在说惠妃，惠妃怎么了？”


  
锦画嘴快，连忙回道：“婕妤娘娘想讨了奴婢到她跟前，怕惠妃娘娘不给，正为难呢。”


  
朱瞻基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一个宫人而已，你去要，惠妃她不会不给，传朕的话，把惠妃宫里头的——”他瞟了那宫女一眼。


  
“奴婢锦画。”宫女忙应道。


  
“传朕的旨意，把锦画调到李婕妤的永安宫当差。”说完，朱瞻基拥着李婕妤道，“既然今儿个见了你这‘芙蓉如面柳如眉’的佳人，朕自是该陪着一道赏花的。”


  
御花园里发生的一幕，很快就传遍了六宫，甚至有人私下议论，李婕妤很快就会升为昭仪。


  
皇后孙清扬听闻这个消息，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坤宁宫的西暖阁里，赵贤妃几个正热热闹闹地陪着皇后玩“双陆”。


  
平常一对一的双陆，她们改成了每个人分别同两人对峙，交叉进行，仍然是最先走到棋盘底的为胜家。


  
显然输得最多的是皇后，见她不断笑意盈盈地让身畔宫人拿银两来给自己几个，丽妃皱了皱眉头：“皇后娘娘再这么输下去，可把您这坤宁宫都要输掉了。”


  
何嘉瑜和袁瑷薇两个，自从上回花婕妤陷害她们的事发生后，虽然平日里处理宫务时，同孙清扬争执不断，但私交上，却比先前又亲厚了一层。


  
听了袁瑷薇的话，何嘉瑜和赵瑶影两个妃嫔都望她一眼，丽妃这意思，联系了前两日李婕妤的事情，真是颇有深意啊。


  
刘维索性明说：“皇后娘娘，您再不杀杀那李婕妤的威风，只怕这后宫里头都要变天了。”


  
她们都知道，后宫里头，即使是皇后，失了宠，还不如一个宠妃得意。


  
宫里头，女人们的身份地位、荣华富贵，很多时候，不是取决于位分，而是皇上的恩宠。


  
尤其皇后自入主中宫以来，就不得太后欢心，若是再失了帝心，岂不是日子很艰难？


  
孙清扬笑嘻嘻地扔下两枚骰子，眼睛一亮：“本宫扔了个十二点。”她将自己的棋子走了十二步，得意扬扬地看着棋盘上，已经全部走到最后六条刻线内的十五枚棋子：“你们输了，快给本宫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何嘉瑜她们看得目瞪口呆：“您方才明明是输家，怎么这一下子就大翻盘了？”


  
孙清扬说得风轻云淡：“所以说，关键不在于什么时候笑，而在于能不能笑到最后。昨儿个诸昭仪上位，今儿个李婕妤得宠，这后宫里头风水轮转，母后可以放心，本宫也能时时见太子，要那些个虚名做什么？”


  
诸昭仪是近来风头比较劲的另一个妃嫔，才入宫不久，容貌美丽不说，还和徐澜羽似的，琴棋书画都很好，又不似徐澜羽性子清冷，所以也很得宠。


  
刘维推了她一把：“皇后娘娘好坏，枉臣妾等人还在为您担心，原来您和皇上早商量好的，偏拿臣妾这些人做戏。臣妾还说呢，您执掌宫务好生生的，怎么皇上一旨诏书，就以您身体欠佳为名，让臣妾同惠妃几个共掌，搞了半天，是给您腾时间陪太子啊！你们在那儿鹣鲽情深的，倒叫臣妾几个枉做了小人。”


  
她昨天才和何嘉瑜两个，以李婕妤用度超支为名，减了她宫里头的两样摆设。


  
何嘉瑜“扑哧”一声笑了：“怨不得昨儿个臣妾和淑妃才减了李婕妤的用度，皇上就赏了她好些个绫罗绸缎，锦衣华服。这分明是打擂台戏呀，偏那位还自鸣得意，以为她真成了这宫里头最得君心之人呢。”


  
孙清扬摇了摇头：“本宫不曾与皇上商议过这事，要是母后知道，岂不以为皇上欺瞒于她？只是本宫相信皇上，再怎么宠那些年轻的妃嫔，也不会没了章法，要不，怎么这宫里头，得宠的虽然是年轻的妃嫔们，但掌了实权，分掌宫务的，还是你们四个呢？可见皇上的心里头，顾念着旧情。再一个，本宫有太子，除非她们谁能怀个龙嗣，否则，怎么和本宫争？”


  
沉吟片刻，她又气道：“真不知分寸，到头来，也就是落得沈美人那样的下场罢了，何足为虑？不过你们说得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本宫不怕她争宠，只怕她不知天高地厚，对太子、公主他们下手。”


  
赵瑶影想起那个和她先后怀上龙嗣，又先后滑胎的沈美人，仍然恨得牙痒痒：“臣妾至今都不明白，沈美人好端端的，怎么也盯上太子了呢？疯了似的要害太子，害得二公主落了水，臣妾没保住龙嗣，她也因滑胎送了自个儿的性命，这么笨的人，怎么就到宫里头来了，难道她以为众目睽睽之下，害了太子，她还能活命吗？”


  
沈美人是在听到汉庶人朱高煦的九个儿子被问斩时，突然发了疯，一日在大家都赏花的时候，趁人不备，从乳娘手里抢过太子就要往池子里扔，幸亏被当时在看鱼的二公主瑾瑜拖住手，又被跟前的赵瑶影抱住，才救下了太子。


  
那一日，二公主瑾瑜在和沈美人撕扯中落进水里，等稍远些的宫人们拿下沈美人，将瑾瑜救出来时，害人的沈美人已经倒在地上，鲜血直流。


  
没多时就因滑胎，宫内大出血送了性命。


  
当天夜里，赵瑶影也因用力过猛伤了身子，滑了胎。


  
提及此事，孙清扬就很生气，瑾瑜本来就是早产，打小身子一直不好，从那回呛了水，一年有半年都在吃药，看着那么个小人儿成天用药养着，她这个做母亲的却无能为力，真是看一回疼一回。


  
还有赵瑶影，为了救太子把自个儿肚子的孩子都整没了，她怀的这一胎，说不准就是朱瞻基最后的子嗣，光为这，孙清扬就陪着她哭了好些日子。


  
沈美人这一出，虽说保下了太子，但损失实在是太大，所以自那以后，后宫里头，就严禁那些低位的妃嫔们接近太子和公主们，以免再有心怀叵测之人，伤到他们。


  
最可怜的是瑾瑜，除开要用药物将息外，再不复从前的天真烂漫，时时杯弓蛇影，怀疑有人要害她的弟弟。


  
朱祁镇那个小人儿，是牵着瑾瑜的手长大的。


  
对她百般依赖，比皇祖母和父皇、母后都要亲。


  
所以看到沈美人举起弟弟，她虽不知发生什么事，却死命地拖着沈美人，咬着她的手腕，直到赵瑶影过来抢过去护在怀里。


  
她知道赵娘娘为了救弟弟，甚至没能保住她自个儿肚里的那一个，为此不仅心怀内疚，也越发不喜欢宫里头那些个争宠斗艳的妃嫔。


  
她也恨皇祖母，若不是她把弟弟抱到慈宁宫去，母后就绝不会因为想念弟弟，让乳母把弟弟抱到桥廊上远远地看一看，就不会给沈美人可乘之机。


  
她还记得弟弟刚会说话时，头一回给母后请安，是按宫人们对她的称呼，迟疑地喃喃道：“皇后娘娘。”


  
她无法释怀那一刻看见母后泪如雨下时，心中的震撼。


  
她的母后，一向都是笑的，母后的笑容，就像春天的风那样柔软、美丽。


  
她不喜欢母后哭，让母后哭的，都是坏人。


  
后宫里头，那些分去她父皇爱恋的，都是坏人。


  
所以每一回见到李婕妤那些正得宠的妃嫔，瑾瑜都会故意拦住她们的去路。


  
她是公主，嫡次女，那些个妃嫔都是妾，妃位以下的娘娘们见了她，一样要请安。


  
所以，宫里头的那些个妃嫔，都觉得这个六七岁的永清公主最难缠。


  
一个小人儿，目光像大人似的看得透人心，垂髫长发披在肩上，晶莹剔透的模样，冷静克制。


  
偏转过身就笑靥如花，乖巧懂事，惹得皇上、皇后疼她不说，四妃待她也胜过其他公主。


  
有见过皇后小时候模样的老宫人，就说永清公主和皇后初进宫的时候一模一样，长了颗七窍玲珑心。


  
因为瑾瑜病弱，孙清扬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最多，她每每看到瑾瑜，都能想起太子被沈美人抢夺那夜：因受了惊吓，蒙太后恩赐，移到坤宁宫里由她照顾。


  
她抱着祁镇，摸着他滚烫的额头，无声地落泪，瑾瑜在一旁牵着她的衣袖低低地唤：“母后，母后。”


  
那么个小人儿，自个儿都不舒服呢，还强撑着落水后的病体，安慰着她。


  
像是有什么被打碎，酸楚从裂缝里涌出，平日里冷静自持如冰河解冻，分崩离析，孙清扬鼻酸动容——看着怀中年幼的儿子，以及躺在身侧的女儿，头一回觉得，即使和皇上两心相许，有了这皇后之位，也是得不偿失。


  
而自那以后，太后总觉瑾瑜看自己的目光如芒在背，但转过身对着她时，又如同平日里恭敬从容，看不出端倪。


  
除开早课，瑾瑜和妹妹瑾英基本上都在慈宁宫里和太子一道玩。瑾秀大了一些，功课比较多，但没事的时候，也总和他们一起嬉闹。


  
小孩子最喜欢跟大些的小孩玩，说什么听什么，做什么都跟着学。


  
奇怪的是，朱祁镇最依赖的不是长姐瑾秀，也不是和他年龄相近的三姐瑾英，他最爱跟着二姐瑾瑜。


  
每每祁镇要在太后跟前玩耍，和她厮混的时候，就会被旁边的瑾瑜冷言制止：“阿镇，你下来，到皇姐这儿来，不要碰脏了皇祖母的衣服。”


  
皇姐的样子令朱祁镇委屈，但他一向对姐姐言听计从，很快做出屈服，折身歪歪斜斜地走回到静静等候的瑾瑜身边，学着皇姐的模样给太后施礼，由瑾瑜牵着，慢慢走出太后的视线。


  
太后怅然地看着，分辨不了那一刻心中的复杂滋味。


  
自那以后，她虽然打压皇后，却不似从前那样隔绝她们母子相见。


  
果然像孙清扬所说，朱瞻基的目光又转向了其他佳丽，当中最受宠是锦州来的曹美人，她因太后千秋节宴席上吹箫一曲得皇上注意，之后一连三夜召她侍寝，等再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她已由美人跃升为昭仪，同时晋封的还有李婕妤，也被封为昭仪。


  
据说皇上曾道：怎么能够让一张芙蓉般的美丽面孔，屈居人后！


  
皇后仿佛对此并不介怀，替曹昭仪一一引见公主、皇子，以及宫中各姐妹。


  
到了瑾瑜时，她天真地一笑：“听说曹昭仪擅箫，那你和诸娘娘倒可以切磋。”


  
她口中的诸娘娘也是个昭仪，听到一向傲慢的永清公主竟然呼自己娘娘，虽然激动，却也知道这是永情公主拿自个儿压曹昭仪的势头，就祸水东引道：“谢公主夸奖，我的箫技和徐昭仪相比，又差了一截。”


  
她这话倒不是谦虚，她的箫声艳而俗，徐澜羽的箫声清而雅，分开听各有千秋，放在一起，立分高下。


  
如同她们的人一般。


  
只是朱瞻基在朝廷里累了，回到后宫，自是喜欢对他百般奉迎，眉眼俱能善解人意的佳人，所以诸昭仪比徐昭仪受宠的不是一点半点。


  
徐澜羽听了，瞥了一眼诸昭仪，淡然笑道：“我久不吹箫，如今不过尔尔。”


  
瑾瑜惋惜道：“真是可惜听不到徐娘娘吹曲了，不过好在有了曹昭仪，诸昭仪还是可以同她合奏一曲的。”


  
诸昭仪心里头一沉，自己只是一句没有应公主的，她就立马改了称呼。


  
在昭仪中，瑾瑜只肯称徐澜羽为娘娘，私下里，徐澜羽还是她的音乐老师，教她琴箫，此时却说可惜，知道内情的人，都想到这个永清公主只怕又要找事了。


  
果然，瑾瑜站起身，对朱瞻基道：“父皇，瑜儿想听，您就让她们吹一曲嘛。”


  
孙清扬连忙阻止：“瑾瑜，你要听曲，传唤乐坊中人就可以了，怎好随意劳烦两位昭仪？”


  
别人会以为是她妒忌，不好出口，教了公主来为难这些新得宠的妃嫔。


  
朱瞻基却溺爱地看看女儿，对曹昭仪和诸昭仪说：“那日在母后的千秋节上酒酣耳热，都未仔细听你们的清音，今儿个就劳烦你们合奏一曲，给朕助助兴。”


  
曹昭仪和诸昭仪对望一眼，笑吟吟地答应下来，命宫女回去取箫，结果很快曹昭仪的宫女回来了，却哭哭啼啼地握着一支折成两截的玉箫回来，说过来的路上与永清公主的宫人柳枝相撞，怀中玉箫不慎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曹昭仪不由得大怒：“皇上让本宫吹箫助兴，你却如此不小心，坏了兴致，真是找死。”作势就要让人将她的宫女拖出去打。


  
孙清扬就喝止她：“既是公主的宫人撞了，要罚也该罚柳枝，怎么倒要叫昭仪的人受罚？本宫看，就罚公主用柳枝的一年月例，再让公主添上一引动，赔曹昭仪一管玉箫。”


  
旁边的诸人或拉或劝，却止不住曹昭仪的眼泪：“这支箫是父亲送的，从家中带来，原本做个念想，哪里想到竟会摔了……”


  
孙清扬稍微一滞，没等她开口，朱瞻基就笑道：“那今儿个朕就送你一管，是朕旧日里把玩的，不知道可能抵得？”唤了人去取他的玉箫过来。


  
曹氏受宠若惊，连忙跪下谢恩。


  
瑾瑜脸上变了颜色。


  
徐澜羽道：“有皇上舍财，公主这下可省了一管玉箫，怎么还不高兴？”


  
瑾瑜知道她这是提醒自己，不要七情上面，就笑了笑，看着朱瞻基说：“父皇给曹昭仪一管玉箫，给女儿什么呢？”


  
她是小孩子，公然讨要东西，众人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曹昭仪只得道：“皇上的那管玉箫，还是给公主吧，今儿个害得公主听不成箫，臣妾也该赔礼。”


  
瑾瑜却傲然道：“那是父皇给你的，本公主难道还和你抢东西不成？”


  
正在这时，诸昭仪的人也过来说，她的玉箫被猫不慎拨到地上，摔碎了，用不成。


  
到这会儿，大家都明白曹昭仪和诸昭仪是不满永清公主将她们当乐坊之人一般，低贱轻视，所以婉转推辞。


  
瑾瑜看着朱瞻基，语音软软甜甜：“父皇，两位昭仪的箫都没了，今儿个听不到清音是小事，但这却是不祥之兆，您以后少让她们露面，好吗？”


  
朱瞻基点了点头，正欲开口。


  
曹昭仪和诸昭仪大惊失色，这皇上金口一开，她们以后的日子还能好过吗？连忙跪下道：“皇上，臣妾并非有心之举，还望皇上体谅，不要听公主一个孩童之语。”


  
孙清扬在一旁劝解：“皇上，她们本是无心之过，瑾瑜是个孩子，她的话不用当真。”


  
瑾瑜却道：“王者无戏言，父皇要她们吹曲，两个人的箫却都出了问题，让父皇所说成了空话，这难道不是不祥之兆吗？”


  
被瑾瑜闹了这一出，曹、诸两位昭仪就此失了宠，宫里头的新晋妃嫔们，一听永清公主的大名，都惧了三分。


  
要是妃嫔之间，还能斗个心眼，报个仇什么的，偏永清公主还是孩子，没法与之较真，不然，失宠都是小的，住冷宫都有可能。


  
皇上平日里再宠妃嫔们，也抵不上他女儿一句甜甜软软的请求。


  
一看皇后都不用出手，就轻轻松松收拾了几个张狂的妃嫔，众人越发觉得子嗣要紧。


  
但诡异的是，从赵贤妃和沈美人落胎之后，宫里头连怀孕的人都不曾有一个，于是私下里，就不断有人议论，皇后失德，犯了女诫大忌——妒忌，以至于妨碍了皇上的龙嗣，这话，终于也传进了慈宁宫里。


  
作为皇上的亲娘，太后在后宫里有绝对的权威，甚至连皇上都比不上。


  
太后自然就召了皇后去问话，得知真相后，她沉默良久，而后规定：各宫的妃位，三日往坤宁宫一朝，嫔位六日一朝，嫔位以下，十日一朝，平时每日早起都给宫中主位请安。每逢朔望，由皇后带着嫔位以上的到慈宁宫请安，除妃位以上的娘娘可以留宿皇上外，其他低等嫔御只能去乾清宫的偏殿侍寝。


  
这晨昏定省都是微调，只多加了一条——妃嫔们平时的吃住和月例发放，都以各宫为单位领用，方便六局一司和二十四衙门做事，也减少人事口舌。


  
这一下，就在妃嫔间树立起了等级的区别，新人再得宠，位分及不上，也没法把老人踩在脚底下作威作福，要是得罪了一宫的主位，那就会直接影响到平日的生计，那些个低位的妃嫔，就连服侍的人手都是宫里头的主位指派的，要是主位娘娘不让冒头，那服侍之人有的是办法叫新人们侍不成寝。


  
这样一来，宫里头的新人们再不自恃年轻貌美，安分了许多。


  
有人怨责太后，当然只敢背地里悄悄地怨责，也有人说，那都是皇后的主意，不过和太后通个气而已。


  
新人们需要巴结位分高的妃嫔们，那些身份贵重的娘娘也需要她们，毕竟以她们今时今日的身份，许多事情已经不方便去做，一举一动都会引人注意，所以收服上几个不起眼的妃嫔，往来于后宫之间，打探消息就很有必要，毕竟各宫对宫人的管束都十分严厉，单纯依靠下人们互通有无，实在知道得有限。


  
如今，除了皇后要做到不偏不倚，宫里头没有新人穿梭外，几个妃位的娘娘，总有人示好，赔着笑脸。


  
先前失宠的曹昭仪，傍上了丽妃，诸昭仪和惠妃走得很近，李昭仪同焦甜甜、何宜芳两位昭仪抱团，更有一些美人、选侍，同这些昭仪打得火热。


  
赵瑶影自滑胎之后，一直郁郁寡欢，除开与皇后、几个府邸的老人还有话说外，对其他人说话，十句都不回一句，久了那些个妃嫔，也就不再扰她清净。


  
刘维是说话夹枪带棒，她要看顺眼的，怎么都行，看不顺眼的，贴上去也没好脸，所以反倒是清心寡欲的徐澜羽更让她看重，两人常结伴到慈安宫敬太妃那儿去。


  
敬太妃张婉玉是英国公张辅的幼女，虽然膝下无子女，当初却也按勋贵之女免了殉葬，比她们大不了几岁，性子清冷，又是行伍世家出身，倒与刘维和徐澜羽都能说上几句。


  
宫里头最冷清的，就是永安宫宁婕妤的同顺斋。


  
永安宫一直没有主位，宁婕妤虽说住着同顺斋里头，就和一宫之主似的自在，李昭仪还是婕妤的时候搬了进去，虽说居了主位，却和她同为婕妤，因她是皇上还在做太孙时的旧人，虽因年老色衰失了宠，也得敬她三分，各自还算相安无事，等李婕妤变成了李昭仪，行事张狂、轻慢，宁婕妤还要每日到她跟前请安，两人就起了冲突。


  
说来事小，无非是宁婕妤请安的时候，态度不够恭敬。当然，宁婕妤也觉得委屈，她曾孕有龙嗣，又是府邸跟过来的老人，就算不得宠，宫里连皇后也会给她三分薄面。这么些年，她总是绕着是非走，以求独善其身，偏李昭仪当上一宫主位，要拿她做伐立威，说什么不够恭敬，无非是鸡蛋里挑骨头罢了。


  
想着自己将来的处境，她也不反抗，照李昭仪所说，再度施礼。


  
一而再，再而三，泥石性子也激起了火，况且宁婕妤旧日里，本是个心思缜密的。竟然拂袖而去，要找皇后评理。


  
这还得了，李昭仪哭得梨花带雨，苦求皇上主持公道。


  
恰巧遇上瑾瑜在乾清宫让朱瞻基教她画画。


  
听了李昭仪的哭诉，她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看着朱瞻基不解地笑道：“怎么宫里头的事情，现在要父皇做主了吗？”


  
她不喜欢李昭仪，人人都说李昭仪长得像她母后，在瑾瑜看来，她那张心形小脸和母后的鹅蛋脸相比，就是没福没气量的刻薄相，比母后差了个十万八千里。不过如同宫人们私下说的，会惹父皇怜惜而已。


  
正被李昭仪哭得心慌意乱，朱瞻基一听瑾瑜此言，如释重负，吩咐内侍：“李昭仪的事，朕也听得糊涂，你们扶她下去，或是皇后那里，或是几位妃子那里，让她们帮着断断官司。”


  
李昭仪不找她们，就是忌惮宁婕妤也是府邸出来的老人，皇后和四妃不看僧面看佛面，绝不会让她落了好去，说不准还会怪她小题大做，一听皇上这话，收了泪，失望而去。


  
宁婕妤知道是永清公主帮她说话，心里存了几分感激，她擅长做点心，就常叫宫人把她做的一些点心送到坤宁宫去，由皇后让人验过，再端去给两位公主。


  
因为考虑到是小孩吃的点心，她只放很少的糖，有时也不加什么油，所以孙清扬也很喜欢让瑾瑜和瑾英当零食吃，连太子朱祁镇，有时过来了，也会吃上两块。李昭仪竟然就盯上了，买通了宁婕妤跟前的人，偷偷下了泻药在里面，这样公主她们吃了，会以为是宁婕妤的食物不干净，厌僧于她。


  
没了皇后、公主撑腰，看宁婕妤还能得意到几时？


  
这是永宁宫端木堂丁美人，还有她跟前大宫女锦画出的主意。


  
锦画自到了她的永安宫，百般奉承，所以李昭仪就收了折腾她的心思，只罚了两个月的月例，还调到了自己跟前当贴身的宫女。


  
锦画最懂她的心思，说这样对公主她们没什么坏处，只是拉两回肚子，却能狠狠打击宁婕妤。


  
丁美人盼着宁婕妤倒了，她好上位。


  
谁知瑾瑜的身体差，这一拉起肚子来就没完没了，人都瘦得脱了形。皇后就抽茧剥丝，查到了李昭仪这里。


  
皇后最恨有人拿孩子下手，立刻把宁婕妤迁到了万安宫的宜兰殿，封了永安宫，半年不许李昭仪进出。


  
这还是因为锦画供词说是丁美人出的主意，她家主子并不知情才没重罚李昭仪，丁美人因为位卑权小，身边的人是李昭仪派下来的，不向着她，她说冤枉也没有人信，加之以后还要靠着李昭仪吃饭，就顶了缸，受了十下杖刑。


  
锦画因为是宫女，就打了二十。


  
经过此事，李昭仪乖多了，知道公主那儿是绝对不能惹的。


  
事实上，她想不乖也不行，她正禁足呢，只盼着皇上能够想起永安宫里，芙蓉如面柳如眉的自己，怜惜一二，早些解了宫禁。


  
一更天刚过，永安宫回廊下的宫灯掌起，却不似平日里千光百转的莹亮，只寥寥地点了几盏。


  
李昭仪坐在空荡荡的永安宫中，听到窗外落雨的声响，淅淅沥沥，她想推窗瞧一瞧，却发现几扇鱼戏莲叶的窗棂和朱红的大门一样都上了锁。


  
她是彻底被软禁在了这永安宫中。


  
她坐在倚窗的大榻上，看着大殿中飘荡的烟罗纱幔发呆，听见门响猛地回头——她那张素白的脸，吓得刚进门的锦画险些将手中的食盒掉到地上。


  
“娘娘——”锦画一手掩了怦怦直跳的胸口，赔笑道，“您坐这儿干吗，怎么不让她们点灯呢？”


  
她不回答，只看着锦画问：“皇上呢？”


  
她如今只信锦画，锦画为她挨了二十大板，拉了丁美人顶缸，上回的计策失败，只怪自己运气不好。


  
所以锦画的伤才好，李昭仪就派她到乾清宫里去寻皇上，讲一讲自个儿的冤枉和苦楚。如今，在永安宫里，也只有机灵的锦画能够买通关节溜出去。


  
就这，还要了她两只赤金的手镯给守门的内侍。


  
锦画把汤药放在桌上，点了灯过来扶起她，掀开白瓷青花的汤盅，冒出热气袅袅的白烟，倒了半盏递给她，喜滋滋地道：“您看，皇上一听您受了委屈，特地命人煮了，让奴婢带回来给您，让补补身子。”

第四卷 孤凤哀 第七章　众木爱芳春


  
锦画递过来的汤盅，接在手中还带着温温的热，李昭仪端起来正准备喝，恍惚闻到汤里有一丝丝的腥甜，就随口问了一句：“皇上让送来的？”


  
“可不是嘛，皇上特地命人熬了让奴婢带回来，说是给您补补身子。”锦画忍不住催促，“您快些趁热喝了吧，免得凉了不好。”


  
李昭仪在袅袅烟雾中抬了抬眼，忽然将汤盅递到锦画唇边，笑道：“你跟着本宫也有些时日了，这次若不是你，本宫只怕不只是被禁足。你先前受的杖刑才好，不如这碗汤就赏了给你补补身子吧。”


  
“奴婢不敢！”锦画惊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李昭仪越发疑惑，笑中带了冷意：“本宫赏你的，有何不敢？先前本宫赏你金银珠宝，怎么不曾听你说过不敢？”她俯下身子，纤细白皙的手指捏住锦画的下巴，“难不成这是毒药，所以你不敢喝？”


  
“娘娘！”锦画愕然抬起头，惊恐地望着她。


  
李昭仪皱了皱眉，眼里闪过冷厉之色，将汤盅紧贴在锦画的嘴边：“喝，本宫命你喝了它！”


  
锦画惶然，猛地推开她，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地退开。


  
李昭仪看了看被锦画那一推，摔落在地的汤盅，恶狠狠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若再不肯说，本宫就直接告诉皇后娘娘，先前的事情，是你怂恿本宫的，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先前锦画只是以帮着丁美人传递东西，并不知详情入罪，尚且被打了二十，要是李昭仪这样说，等待她的绝对是杖毙。


  
但锦画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


  
显然，那个指使她的人，更令她畏惧。


  
正僵持不下，突然有一个人推门而入，瞧了瞧惊慌失措的锦画、洒在地上的汤水和碎裂在一旁的汤盅。


  
瞧过之后，她才给李昭仪行礼请安：“坤宁宫奴婢庄静见过昭仪娘娘。”转头吩咐锦画道，“你先把地上的东西收了，免得娘娘不小心，扎坏了脚。”


  
尔后，庄静对着李昭仪笑得殷切：“想是锦画那奴婢粗手粗脚的服侍不周，不如就让老奴来服侍娘娘吧。”伸手又拿了个汤盅，从食盒的汤钵里盛了一碗。


  
李昭仪看着她的动作，瑟瑟发抖，突然将汤钵连同汤盅一把打翻在地。


  
哐哐当当的一地碎响中，她瞧见庄静姑姑的笑一点点冷在嘴边，随后又如无事人一般轻笑道：“既然娘娘不喜欢喝汤，那便换一种吧。”略一示意，身后一名小内侍将一个雕龙刻凤的盘子捧了上来，盘子上放着一壶酒，一个酒盅。


  
庄静将酒盅斟满，笑道：“请娘娘进酒，这可是五十年的女儿红，平日里，就是在宫中，也不是时时能喝上的，里面还加了桂花蜜，最是清甜可口，喝了之后，人就会安安心心地睡去，娘娘就再也不会每天夜里哭泣、吟歌，搅得宫里头不安！”


  
李昭仪惨白着脸，禁不住退后一步，背靠在花梨木桌子上，大叫道：“本宫要见皇上，本宫要见皇上，他绝不会如此对本宫的，你们假传圣旨，本宫要告你们！”


  
庄静把酒盅送到她的跟前：“可皇上没有空见您，也不想见您。”示意身后的小公公擒住李昭仪，强行就要把酒给她灌下去，“您就安安心心喝了它，老奴也好回去交差。”


  
晦暗不明的屋里，忽然有一声极细微的闷响，是灯花爆裂的闷响，李昭仪的瞳孔瞬间放大，然后向后倒了过去，晕倒在地。


  
庄静拿手轻轻推了推她，没见反应，突然摇头笑着起身，将手里的酒一饮而下：“果然像二公主所说，心里有鬼，经不起吓，可惜这样的好酒，到底无福消受。”


  
原来，这一切都是瑾瑜的主意，她气不过母后仁厚，认为对李昭仪处罚太轻，所以想吓她一吓，就趁锦画到乾清宫里找皇上求情之际，先唬住锦画，让她端了所谓的毒汤回去给李昭仪喝，又让庄静拿了酒到永安宫里看情况。


  
锦画因为不知情，所以不敢接李昭仪递过来的汤，李昭仪却因此认定坤宁宫要毒杀她，因此看到庄静递过的酒，心神俱惊，昏了过去。


  
庄静看了看在先前收拾完汤盅后，就一直缩在墙角，瑟缩不安的锦画，冷笑道：“背主的奴才，在主子失势的时候，不知道患难与共，反倒落井下石，也就你家主子这样聪明面孔笨脑袋的才会倚重于你，不好好把握机会，反倒撺掇主子做坏事，要你这样的狗奴才何用？”


  
锦画连忙爬过来抱着庄静的腿，连哭带喊：“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知道错了。公主先前说过，只要奴婢做了这事，就饶了奴婢性命的。”


  
庄静一脚将她踢开：“别脏了我的衣服。公主是说过，饶你性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以后就到浣衣局去做事，我会交代那里的管事，盯紧你，别在后面打什么坏主意。”又吩咐跟着她进来的内侍，“叫人好生看着她收捡东西，别把不属于她的夹带了出去。另挑两个稳重的上来侍候昭仪，公主说了，经过这事，昭仪娘娘会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的。”


  
锦画绝望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她一番苦苦挣扎，竟然落到了比先前还不如的境地。


  
以这样的身份去了浣衣局，哪里还会有她的好果子！


  
李昭仪这一昏，足足躺了三四日才能起身，人却有些神志不清，总是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喃喃自语有人要害她，好的时候宫人们奉上的饭菜能吃上一些，不好的时候，粒米都不肯进，折腾了没几个月，人已经骨瘦如柴，不过是在永安宫里头，留着一条性命而已。


  
宫里头的妃嫔们，一日日过去，见子嗣无望，就期望着晋一晋位分，如果四妃里有晋了贵妃的，昭仪们无疑可以水涨船高，升一位妃子上去。先前打算母凭子贵，这下看来是遥遥无期，只能在这上面使力。


  
四妃里，比较看重贵妃之位的惠妃和丽妃，也需要底下那些个年轻貌美的妃嫔助力，自然明里暗里地许诺，只要自个儿升上去了，就能帮向着她们的人抬一抬位分。


  
也有看好贤妃和淑妃的，反正都是各自朝着四妃使力，期待着自己上面的那位升上去了，自个儿就能顺理成章地晋晋位分。


  
更有自恃聪明的，几个都不得罪，期望普遍押宝，命中率更高些。


  
基本上都明白皇后娘娘所看重的，必是太后所不喜的，而后宫里头，明面上是皇后入主中宫，真正管事拿主意的，还是太后，所以对待皇后，大家多是敬而远之，至于太子、公主，有了几位昭仪的例子，则是少惹为妙。


  
尤其对于永清公主瑾瑜，更是绕着走。


  
孙清扬则对太后在后宫里将自己架空，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反正妃嫔们在她跟前，该立的规矩一样也不能少，坤宁宫日常的供应，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短缺，她正好乐得逍遥，每日里只是陪着儿女玩耍。


  
要说忧心，就是担心朱瞻基的身体，他曾在宣德五年时，莫名晕倒过一回，经太医院会诊，查出说是不能沾羊乳，谁也不知道为何先前喝了多年都没事，突然就到了食用之后会要命的地步。


  
只有藿香知道，朱瞻基身体里的暗毒已经开始发作，羊乳不过是个引子。


  
若是一点都不沾，或许还能保些时间，这次发作之后，再沾羊乳，就会送了性命。


  
她只能隐晦地告诉孙清扬，过敏严重的时候，甚至会要人性命，以后宫里头奉给皇上的食物，绝对不能沾半点羊乳。


  
从那以后，不管是在哪儿用膳，羊乳就成了皇上的禁食之物。


  
而妃嫔们明争暗斗数年，随着皇上的这一次晕倒，愈发白热化。


  
若皇上殡天，在宫里头无子可是要殉葬的，唯有爬到高位，或还有一线生机。


  
皇上若是崩逝，掌握后宫生杀大权的就是皇后，不，若皇上走在了太后前面，就是太后会决定她们的生死，所以有些伶俐的妃嫔，就投其所好，每日里吃斋念佛，企求太后高看自己一眼。


  
宣德七年，又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三月。


  
宫里头的妃嫔们，仍然各安其位，这几年，别说龙嗣，就是各妃嫔的位分，也不曾晋过一回。


  
据传是皇后说为了早日帮助皇上实现四海升平的景象，后宫里头要率先垂范，缩减开支，不仅停了三年一选秀女，连宫里头也无一人得晋位分。


  
不再进秀女，少了竞争对手，是好事，可这晋不成位分，却很招怨。


  
可打着相助皇上的名头，谁也不敢有半点不服气。与君同忧，这是多大的荣光，有些晓事的妃嫔，甚至素衣布服，将自己的首饰选了贵重的，交与皇上充盈国库。


  
其中，捐助最多的，就是惠妃和丽妃。


  
那一日，朱瞻基从坤宁宫出来，没有乘步舆，只身后跟着一众宫人。


  
路过长宁宫，孙清扬先前居住之地，朱瞻基顿了顿脚步。


  
许是被这一行人的脚步惊动，梁下鸟雀扑腾着向天空飞去，朱瞻基踱步进去，见花圃里有人正在浇水，上百株垂丝海棠开着，宛如云霞。架上的紫藤叶子蔓蔓青青，爬满了一墙，从肃立给他请安起身的宫人中走过，穿过花径，朱瞻基在花树底下站立。


  
他的肩上落了几片花瓣，刚刚伸手拂掉，忽地听到一声微弱的叹息。


  
极轻极细，却端端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谁？”朱瞻基抬眼望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片闪过的衣角。


  
他一时恍惚，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那是孙清扬穿过的衣裙，记得也是一个春天，她在树下弹琴，他吹箫相和，偶然相视一笑，宛若天上人间。


  
朝廷诸事频频，他到后宫里的时间并不多，而宫务繁杂，加之孙清扬更多的心思都放在儿女身上，对他有时顾及不暇，两人难得能够单独相对，把酒谈心，朱瞻基有点怀念那些只属于他们俩的日子。


  
待他离开，何嘉瑜才从角落里走出来，默默望着关上的大门，眼底晦暗不明。


  
朱瞻基再次过来，就听到了婉转动人的旋律从琴弦上溢出，清澈的声音中带着些快乐，犹如花树底下少女的娇笑，活泼动人，听着淙淙铮铮，叮叮当当的，好像有个人正朝他走过来，没等他去抓住，又笑着躲闪开。


  
细心静听，那弦上如歌其韵扬扬悠悠，俨若行云流水，琴音渺渺袅袅，绕梁三日，不绝如缕。


  
那琴声在有些寥落冷清的长宁宫里，听起来格外引人入胜。朱瞻基四处寻找，始终找不到弹琴之人。他回到前院，却见已经打着花苞的槐树上挂着一条锦帕，正在随风而动。


  
他取下锦帕，上面缕缕幽香，仿佛能够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在树下弹琴，忽然听到人的脚步，惊惶离开，仓促间掉了锦帕。


  
锦帕的右下角，绣着一枝海棠花，惟妙惟肖。


  
不久之后，又有人传，说是长宁宫里半夜会传出女子歌声，缥缈虚无，如思如慕，有人说是皇后怀旧，夜里去了长宁宫——


  
朱瞻基偶然问起，孙清扬却一脸愕然，还没答话，就被太子和三公主打闹的嬉笑声引开了注意力。


  
何嘉瑜对此一直沉默不语。


  
某个快要月圆的夜里，她来到长宁宫里，披散长发，身着一袭白衣，在月光下轻舞。


  
长宁宫留守的宫人，如同往日一般，被她叫人送了饮食，昏昏睡去，到了夜里，整个长宁宫，就像是她的府邸。


  
她本来就姿色出众，这样的打扮少了平日的艳丽，多了些清姿丽容，尤其是皎洁的月光将她整个人衬得风骨出尘，恍若天人。


  
她嘴里哼着曲调，细微而缠绵，于回旋转身间，眼角一瞥，发现长宁宫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像是突然受了惊，来不及逃开，她脚踩在舞裙上，顿时踉跄着向后倒去。


  
没有想象中落地的感觉，她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暗自深吸一口气，她仰面抬眼看到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


  
似乎受到惊吓，何嘉瑜眼眸泛起水光，如同含了雾气，一双妙目似能说尽万语千言。她轻轻挣脱开，向后退了一步，俯身跪拜：“臣妾拜见皇上。”


  
朱瞻基再次靠近，伸出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低声问：“为何要到长宁宫里头来。”


  
“臣妾喜欢这里的海棠，每到春天如云似霞，尤其是在月夜里，清冷的空气里可以闻见丝丝甜香，睡不着的时候，臣妾就常来这里，先前皇后娘娘在此住着时，臣妾就常来看。”何嘉瑜说完，垂下眼。


  
感觉到朱瞻基将她扶起，她再度抬眼，迎上朱瞻基深邃的目光，心中惶惶，却强作镇定。


  
在月光下绽放一个美丽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同那些年轻的妃子相比，已经带着沧桑，但在月光之下，细纹却看不清，反倒比那些个青涩的妃嫔，多一股风情。


  
这风情夹杂着清丽，是男人很难抵制的诱惑。


  
即使，这个人是君王，见惯了六宫佳丽，也难免一时被她吸引。


  
闻见她身上如兰似麝的幽香，朱瞻基有些恍惚。


  
他轻声说：“既然惠妃喜欢，以后，你就住在长宁宫吧。”


  
虽然没有封为贵妃，但何嘉瑜搬进长宁宫，却像一个暗示，戳着了一些人的心。


  
焦甜甜到孙清扬跟前嚼舌头，说惠妃僭越，竟然不经允许到长宁宫里头去。


  
孙清扬淡淡道：“那园子多年没有住人，本宫平日里常说可惜了好风景，如今惠妃住着，倒不辜负。她自小就爱海棠，为人又是‘秾丽最宜新著雨，娇饶全在欲开时’，她住进去，与那海棠也算相得益彰。皇上允了的，不就和本宫允了一样？”


  
焦甜甜讪讪，又说了一些闲话，方才借故离去。


  
见孙清扬望着窗外出神，燕枝开解她道：“皇后娘娘，想来是您这两年对皇上多有怠慢，所以他才会去宠幸惠妃。”


  
孙清扬转头轻笑道：“这后宫里头，不是这个得宠，就是那个得宠，惠妃得宠，至少知道分寸，比那骨头轻的要好。况且，这么些年，惠妃虽然一直无出，却也谨慎自持，她住那长宁宫，也好。”


  
“可是贤妃她们——”


  
“赵姐姐性子懦弱，本宫正是因为惜她曾经救过太子，更不能让她去坐贵妃之位，那个位子，谁坐上去，都会成为众矢之的，本宫就是从贵妃之位上来的，深知艰难。贵妃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所以下面的人都斗鸡眼似的盯着，又不像皇后轻易不会被废，坐上去了时时如履薄冰。淑妃一早看得明白，叫本宫不用考虑她，她好当个逍遥散人。其他也就是丽妃能够与惠妃一决高下，焦昭仪她们，除非突蒙圣宠，不然没什么机会。这些年，皇上迟迟不肯立贵妃，就是怕宫里头的平衡打破，风波再起。”


  
皇上的意思不明朗，皇后又乐见其成，宫里头的人，就看着丽妃和惠妃两个使劲。


  
搬进长宁宫，何嘉瑜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仿佛她还在月光下跳那场华而不实的舞。她没想到这招险棋竟然被皇上接受了，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不久之前她的祖父过世，何家渐渐败落，她在宫里头得不到什么助力，往来人事几乎全部崩塌，耳目尽失，心里正在惶急，想不到如今不过短短一年多，她竟已经住进了长宁宫，受尽宠爱。


  
世事无常大概说的就是这样吧。她看着铜镜里的人，银红色的贵妃华服，珠钗环绕，姿容越发艳丽，神采飞扬，不由满意地露出笑容。


  
笑容还未收尽，就听见身后宫女来报：“王公公来了。”


  
何嘉瑜屏退左右，王瑾毕恭毕敬地走进来，低声道：“惠妃娘娘，锦衣卫那边……”


  
他话还没有说完，门外突然传出喧哗，何嘉瑜站起身，便见丽妃袁瑷薇迎面走进来。


  
王瑾已经闪身进了里间，袁瑷薇唇边扬起笑意：“惠妃真是姿色过人，到了如今的岁数，还能再得皇上赏识，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空，也好指点妹妹一二？”


  
何嘉瑜却一改平日的飞扬，微微低头轻笑：“不敢，袁妹妹丽色天成，宫里头谁人不知你得皇上欢心，这么些年，一直圣眷不断，姐姐要和你学才是。”


  
袁瑷薇眉眼一挑，眼神甚是犀利：“你有什么不敢，在长宁宫里装成皇后昔日的样子，不就是为了能够蒙皇上爱怜吗？”她突然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寒意，“你当皇上真相信你是为着那些个海棠，才去的长宁宫吗？皇上不过是想试试你的心性，偏你竟然轻狂地搬了进来。”


  
她瞧着满屋精致，轻蔑地笑道：“等皇上想过来了，只怕这长宁宫，你未必能够住久，抓紧时间享受这些好日子吧。”


  
何嘉瑜低头垂目，一派温婉，摆出逆来顺受的样子，袁瑷薇扬了扬眉，轻声笑道：“姐姐也不必紧张，说不定你真有这个福气，能够长居呢。这么多年的好姐妹，你得了这样的好处，我自然要来给你道一声贺，只不过……”


  
她顿了顿，何嘉瑜心里一突，就听到袁瑷薇低声道：“我听闻姐姐在打听一个人，这几日王公公频繁打听锦衣卫的事，想来因为姐姐的祖父过世，消息不像从前灵通，姐姐挂念的那个人，突然没了音讯，所以着急吧？”


  
看到何嘉瑜惊讶的神情，袁瑷薇笑容愈加灿烂：“你让王公公查的人，可是叫马明飞？”


  
听了袁瑷薇的话，何嘉瑜顿觉心中一窒，袁瑷薇眼风扫了扫她的神情，眼眉往上挑了挑，唇边泛起冷笑：“这事儿，妹妹我知道许久了，一直以来，都没有说出去，想来姐姐是该承妹妹这个情的。”


  
她附耳到何嘉瑜跟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姐姐你可千万要小心，可别让皇上知道，这么多年，你睡在他的身边，心里头想的却是另外一个男人。”


  
而后袁瑷薇畅快地笑起来：“别的没什么，只希望姐姐得意如愿的时候，别忘了给妹妹留些余地，怎么说也是见面三分情，咱们同时入宫，这都快二十年了，毕竟情分不同吧？其实妹妹是觉得姐姐长情，所以帮你瞒着，那人那事都过去了这么些年，你竟然还能念念不忘，可真不像你的性子啊！这么长情的惠妃娘娘，想来对妹妹，也不会薄待的。”


  
说罢她甩袖而去。


  
王瑾从里间转了出来，看看神色有些惶然的何嘉瑜，问道：“惠妃娘娘，还要查吗？”


  
何嘉瑜咬了咬牙，说：“有劳公公，本宫总要知道他平安无事，才能放心。”


  
王瑾叹了口气，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何嘉瑜还记得在她入宫前，曾有一场大火，将何府烧了半边。


  
若不是救得及时，只怕连她都会葬身那一片火海。


  
饶是如此，两个姨娘还有她的弟弟及一些下人，都没能逃出来。


  
祖父当时很得圣宠，是锦衣卫里，仅次于纪纲的权臣，可惜树大招风，得罪了不少的人，那一夜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谁，引得一把大火。


  
也是那个夜里，祖父劝她进宫，说要想保住何家三代富贵，只有她进了宫，当上娘娘方能保住平安。


  
不然，有朝一日，永乐帝崩逝，那些个何家的旧仇，还不知怎么会报复！


  
她自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敢想象到了家破人亡的一天，她为奴为婢，露宿街头。


  
即使是寒门小户，平安度日，也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最终踏上了入宫的马车，路过马府时，她知道马明飞还在里面做着要迎娶她过门的美梦。


  
那会儿，她放下帘子，闭上眼，感觉心里像被什么掏空了一块，虽然她为了保全何家，保全自己，放弃了感情，但在心里头，始终存着马明飞——这个她在八岁时，就认定会嫁的男子。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只是，她在踏进皇宫的那一刻便知道，从此再没有回头的选择。


  
这寂寂深宫，她若不愿意被人踩在脚下，便要踩在别人的身上向上爬。


  
只是可惜，她的运气不太好，皇上曾经对她动的那点心，到底比不上他的青梅竹马。


  
不过，能够居一人之下，成为宫里头的贵妃，也是个不坏的结局。


  
眼看就要功成，没想到袁瑷薇却拿自个儿的旧事威胁，暗示她别与之相争，想到这个麻烦不除，只怕后患无穷，何嘉瑜皱了皱眉。


  
住进长宁宫后，皇上对惠妃虽不至于万般恩宠，却也常常在长宁宫走动。


  
只有何嘉瑜知道，朱瞻基到这儿来，有时并不与她说什么话，只是常在花树中流连。


  
何嘉瑜明白，朱瞻基喜欢的并不是她，而是长宁宫里过往的种种。她也有些不明白，为何孙清扬就在坤宁宫里，朱瞻基却要到长宁宫来缅怀过往？不过，这一切她都不介意，感情这东西单薄易碎又多辗转反复，需要用真心去呵护，而在这深宫里，最不需要的就是真心，他们各取所需，这很公平。


  
她甚至不变动长宁宫里的一草一木，免得朱瞻基会对此觉得陌生。


  
熟悉、亲切、历历在目，朱瞻基在看到那些旧物时，感到时光就是一把刻刀，当一切面目全非之际，唯有这些熟悉的物件、风景能够令他安心，就像他对孙清扬的感情，虽然有着往日不可追，青春不回返的惆怅，却因为时日久了，处处都妥帖、安心。


  
能够不离不弃，即使中间隔着再多的人，他们也相互信任，他知道自己的这种感情其他人很难明白，但好在，孙清扬是明白的。


  
所以，对于他喜欢在闲暇之余，待在长宁宫的事情，她不过是偶尔含笑相询，有无在花树之下，月光之中，再遇到一位佳人？


  
而答案就在他的心里，万千佳人，他在意的永远都是眼前这一个。看着孙清扬眼角出现的细纹，他惊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从前夜夜欢歌，而今三日一为，有时还是勉为其难。


  
为着这个原因，侍寝时，他特别喜欢召年轻的妃嫔，在她们鲜嫩的肉体上，远离日渐腐朽的身躯。


  
而平日里，他则喜欢与那些还是他当皇太孙时就娶进宫的旧人相对，不用言语，不用交流，递到手中的茶、换季的衣衫、针脚的细致……甚至连室内的摆设，都令他舒服。


  
日子就在这样的平静中，由春走到夏。


  
初夏的晚风，还带着春天叶子由萌芽变浓郁的气息，又加入了更多繁花盛开的芬芳，白日渐渐开始燥热，夜晚的风就显得格外清凉，夹杂着花朵的馥郁，有时，里面还有雨打在地上，清新又略带土腥气的味道，像日渐平稳的感情，叫人格外好睡。


  
富足之地的江南却发生了灾情，眼见着就会歉收，朱瞻基整日待在御书房批阅各地奏章，常常挑灯至深夜。


  
孙清扬一向不会扰他正事，这一日却亲自去了御书房。


  
守门的内侍欲禀报，孙清扬竖起手指摇了摇，让他们噤声，亲自提了食盒走进去。


  
灯下，朱瞻基还在批阅奏章，剑眉皱成一团，脸色很是难看。


  
孙清扬不言不语，蹑手蹑脚地坐在一旁静候。许久之后，朱瞻基批完了手边的一沓奏章，方才发现她。


  
看到孙清扬时，他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眉眼舒展开来。


  
“皇上，您忙了这一夜，吃些东西，早点歇息吧。”


  
说着，她打开食盒，四色食物尽数端上来，枸杞红枣茶、莲子百合煲瘦肉粥、猪腰炖杜仲、粉葛生鱼汤，都是容易消化吸收的食物，不会给肠胃增加负担，最是适合夜里滋补。


  
朱瞻基看见她端碗过来的手，莹白如玉，一时兴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朕要你喂……”


  
孙清扬好笑地摇了摇头，拿起里面的汤勺，舀了一勺粥，试试温度，给他递到嘴边。


  
很快，一碗粥喝完了，孙清扬又哄着他喝了几口生鱼汤，两三片猪腰，见他把一盅枸杞红枣茶都喝干净了，才住手。


  
吃完了粥，朱瞻基拥着孙清扬坐在桌前：“清扬，陪朕看看奏章，你给朕念，朕听着，也能省点力。”


  
孙清扬嘴上虽说后妃不能干预朝政，但看看朱瞻基发红的眼睛，到底没有坚持。


  
在她如同清泉水一样的声音里，朱瞻基突然有了睡意。


  
这些天，他为国事忧心，常常夜不能寐，这会儿，却觉得眼皮子都在打架。


  
孙清扬念着念着奏章，忍不住开口说自个儿的想法：“皇上，恕臣妾斗胆直言，这些年您一直实行休兵养民、减免税粮、复业流民、赈灾救荒等多项措施，以图减轻民困。您常说爱惜民力，与民休息，重视农业为国之根本，平日里力劝农桑，鼓励垦荒，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如今可说是咱们大明王朝财力最雄厚的时期，连臣妾都知道‘宇内富庶，赋入盈羡’。可如今赈灾的银两早已派发下去，当地百姓的耕种却没有得到丝毫改善，怕是有人从中作梗。”


  
本来已经打起瞌睡的朱瞻基，听到她的话猛然一惊。


  
他没有答话，露出不置可否的模样，只是深深地注视着孙清扬。


  
孙清扬却道他怪自己干涉朝政，连忙跪下：“皇上，臣妾失言，还望恕罪。”


  
朱瞻基将她从地上扶起，叹了口气：“清扬，你我何时如此生分了？”


  
何时？


  
大约是从生下祁镇开始，她渐渐厌恶男女之事，每每他索取之时，她都避之不及，只觉下身如同撕裂，痛苦万分。


  
甚至不能坚持到他进入高潮，就要推开。


  
那一次的生产太过艰难，到底落下了隐患。


  
却又不好和他明说，每到侍寝的夜里，只是一味地顾左右言他，却令他渐渐误会，以为她心里头只有儿女。


  
慢慢地，他到坤宁宫来，就只是在她跟前坐一坐，说说儿女之事，喝茶用膳，虽然同床共枕，却从不肌肤相亲。


  
她信他心里仍然有自己，但是，到底不像从前那般两人浑然一体的亲密。


  
她也尝试过改变，甚至主动引诱于他，却在他的惊喜中重蹈覆辙，再也做不到从前一般鱼水相欢。


  
私下里问过藿香，说是确实有女子生产之后，对欢爱之事厌憎，而且为数不少，只能慢慢调整，越是心急越容易出现问题。


  
可调了这么些年，她连试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会再一次出现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的场景。


  
以至于两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秘而不宣。


  
朱瞻基看出她的紧张，笑起来，目光在灯光下越发柔和。


  
他点了点孙清扬捧着的那本奏章：“你是想说当地官员贪污了灾款？”


  
孙清扬摇了摇头：“臣妾不敢妄言，究竟实情如何，皇上得派人去查。”

第四卷 孤凤哀 第八章　蒿莱行径藏


  
事后，朱瞻基派人去查，果然查出江南一带有官员贪污了赈灾的官银。由于大明朝自洪武年间就定下官吏贪污上千贯就得处死的条例，这一次，少不得处死了一些官员，方才稳住了局势，令江南那些富庶之地不因灾情、人祸而引发更大的危机。


  
孙清扬一句无心的话帮着解决了当务之急，因为怕说出去有后妃干涉朝政之嫌，朱瞻基并未对人提及，却借故厚赏了其父孙忠和几个兄弟，孙家在朝中的风光更胜从前。


  
私底下，更是将数不尽的奇珍异宝送去坤宁宫里，让那些因为何嘉瑜搬进长宁宫，对内宫里局势产生微妙想法的人，对帝后之间感情有了新的认识。


  
长宁宫里的何嘉瑜似乎不急不躁，对袁瑷薇那一日的威胁完全都不在意。


  
只选了一个月朗星稀的日子，突然设宴款待袁瑷薇，邀她一道赏月饮酒。


  
宴会设在长宁宫的后花园，何嘉瑜只带了随身的宫女和两个内侍，袁瑷薇坐在席间，有些得意，想着何嘉瑜应该是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不欲再和自己争贵妃之位，所以设宴示好。


  
果然，不仅是她，连跟着她来的宫女、内侍，都被何嘉瑜安排了在一边喝酒，说是他们侍候丽妃尽心，她这个当姐姐的要略备薄酒，以示感谢，请她们以后一如既往，像先前一般尽职尽责，侍候好丽妃。


  
只留了两个大宫女在袁瑷薇跟前侍候。


  
见袁瑷薇犹豫，何嘉瑜还笑她：“反正长宁宫和长阳宫也离得不远，她们随意喝上两杯，再陪你回去就是。当主子的，总不能光惦记着自己的酒肉，怎么也得给下人们一点汤喝，难不成在姐姐我这里，你还怕没人侍候吗？之前咱们不都是这么着，饮酒作乐的时候，也让她们宽泛宽泛。”


  
不由分说，拉了她坐下。


  
袁瑷薇就点了点头，让等她示意的宫女、内侍们下去：“别喝多了，长宁宫里头的酒好喝，也得悠着点，将来有你们在这儿喝酒的时候。”


  
像是为了附和她的说法，何嘉瑜举杯轻笑道：“可不是嘛，这长宁宫里，就得有新主子，贵妃娘娘住着呢。”等宫人们退下后，她方才低声道，“妹妹这么久的时间为我保守秘密，姐姐真是应该好好谢谢你，在此，姐姐先敬你一杯。”


  
说罢便一饮而尽。


  
袁瑷薇听了自是把跟前的酒也喝了。


  
何嘉瑜再度举杯，眼睛看了看四周，露出一丝惆怅：“长宁宫的这些海棠，还望妹妹住进来后，好生照料。花开的时候，记得邀请姐姐过来同赏。”


  
袁瑷薇轻笑道：“那是自然，你我姐妹，我有就是你有，不必如此见外。”


  
也举杯一饮而尽。


  
如此一来二去，两人都喝了不少酒。袁瑷薇被傍晚的暖风一吹，脑中竟有些昏昏沉沉，看对面坐着的何嘉瑜似乎也不胜酒力，就推开跟前的杯子，笑道：“今日叨扰，改日等我住进了长宁宫里，再回请姐姐。”撑着桌子就欲起身，身后立着的宫女忙扶住了她。


  
何嘉瑜招手示意她坐下，一声娇笑：“改日等皇上下诏封了贵妃，咱俩一定要不醉不归……”她顿了顿，笑容更加灿烂，“妹妹替我守着这样大的秘密，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得好好感谢感谢你，来，喝酒……”


  
袁瑷薇摆摆手：“不喝了，不喝了——再喝下去，就要走不动路了。”她撑着身，却觉手脚俱软，脑海里人影幢幢，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她心中一凛，立刻想到杯中的酒，却听何嘉瑜吩咐她的宫女：“丽妃醉了，扶她到本宫的暖阁里去，喝点醒酒汤，等酒醒了再让她回去……”


  
袁瑷薇想开口阻止，却没有半分力气，醉倒在扶着她的两个宫女怀里。


  
宫女见袁瑷薇烂醉如泥，显然是没法扶着走回去了，就互望两眼，点了点头，对何嘉瑜道：“那就要叨扰惠妃娘娘了，且让我家娘娘在您的暖阁里歇上一歇。”


  
先前她俩也常有在对方宫里歇息半日的时候，碰巧知道何嘉瑜之事的那个大宫女，这一日又不在跟前，其他人都不知详情，只道袁瑷薇喝醉，就同意了让她在这里歇歇缓缓酒劲。


  
结果，袁瑷薇喝了醒酒汤，慢慢缓过来，却发现并未发生什么事情。


  
她只道自己多疑，但坚持不肯留宿，只连连谢过何嘉瑜后，就要离开。


  
何嘉瑜担心地看看她扶着头，一副不大清醒的样子：“你这会儿酒还没有全醒呢，怕是走不回去，你既然不肯留下，那我就挑两个没喝酒的内侍抬了软轿送你回去吧。你那些宫人，毕竟饮了酒，我怕他们把你摔着了。”


  
袁瑷薇抬轿的那四个内侍，本就是在门外候着，根本没机会喝酒，她当时也没有吩咐人给他们送两杯，听了何嘉瑜的话，不由有些生气。


  
何嘉瑜连忙解释道：“先前你说自己一会儿想走着回去，看看月色，所以我就叫人给他们送了些酒菜，反正这宫里头的人，早晚不都是你跟前的吗？现在用一用也没什么。”


  
袁瑷薇的酒并未全醒，听到何嘉瑜所说，嘴角露出微笑，伸手在她脸上比画：“不错，惠妃说得不错，妹妹我今儿个就先用起来，看看称不称手……”


  
何嘉瑜笑道：“这长宁宫里的人，可是侍候过皇后的，想来定能如妹妹的意。”


  
宫里头的规矩，主子迁宫的时候，只带走自己份例里的宫人，其余原在此宫院内做事的，若无升迁调任的，就仍留在原地。毕竟作为粗使的宫人们而言，对旧宫里的花草树木什么的更知底细，维护起来也更得心应手。


  
总不能换一个主子，就全部都换成新来此宫院的奴才，那岂不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得重新着手。


  
所以孙清扬当时搬到坤宁宫去，只把近身侍候她的那批人带了过去，长宁宫里做粗使的那些人，仍然留在这里，何嘉瑜也是一样，从永安宫搬出，并没有带走全部的人，做粗活的、洒扫的，仍然留在永安宫里。


  
因此到了长宁宫里，少不得用用长宁宫里的旧人。


  
第二日，何嘉瑜带着一行人路过乾清宫，远远看到朱瞻基就屈身行礼。


  
“臣妾新做了一些鲜花饼，正要送去给丽妃妹妹尝鲜。”何嘉瑜一脸笑意，妩媚动人，“皇上也一同去吧，顺便尝尝臣妾的手艺。”


  
见朱瞻基不置可否，她又道：“昨晚臣妾与丽妃饮酒赏月，她怕是醉得不轻呢。皇上您恐怕从没瞧见过丽妃醉酒之后的样子，那憨态可掬和平日里大不相同。就是臣妾见了，也忍不住想捉弄她一下，皇上何不同臣妾一道过去，给她脸上画个花猫。”


  
朱瞻基被她说得兴起，点点头。何嘉瑜跟在其后，暗自对着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一干人走去长阳宫，却未见袁瑷薇接驾。


  
何嘉瑜娇笑道：“显然丽妃妹妹昨儿个醉得不轻，竟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阻止打算再度通传的宫人，率先推门进去。


  
她迟疑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讶异，站在门前，顿住了脚步。


  
朱瞻基看在眼里，眉头拧起，推开何嘉瑜，走进内室，却见袁瑷薇青丝垂肩，月色中衣外，披着一件杏黄色的外衫，神色有些慌乱地跪在屋中，低头赔罪。


  
却只是低头跪着，并无话语。


  
朱瞻基一言不发地看着四周，脸上阴晴不定。


  
何嘉瑜见状从宫女手头拿过漆盘，端在手里，径直向屋内床榻前的桌子走去：“这是姐姐今儿个亲手做的鲜花饼，想着妹妹爱吃，特意送与你尝尝鲜。”


  
袁瑷薇见她走去里面，心里一沉。只见何嘉瑜手中的漆盘突然掉在地上，回头惊讶地看了看袁瑷薇，从她的床边捡起一枝青玉发簪，惊道：“这是什么？”


  
那发簪显而易见，是男子用的。


  
一语惊住众人，袁瑷薇一时脸色吓得煞白，抬头看了看梁上，又转身看着何嘉瑜。


  
何嘉瑜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深意的目光。


  
袁瑷薇手脚冰凉——果真是何嘉瑜在算计自己。


  
何嘉瑜却笑起来：“丽妃妹妹是打算女扮男装，哄皇上开心吗？”


  
袁瑷薇回头望向朱瞻基，拼命给他示意，却只见他定定地看着何嘉瑜手中的发簪，目光深邃看不透在想什么。


  
周遭寂静无声，袁瑷薇心中一窒，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却始终不曾开口说些什么。


  
只是用手指着梁上，脸上焦急万分。


  
没等她进一步动作，房梁上就轻飘飘落下一个人。


  
正是昨晚送她回来的内侍之一，不过此时穿的却是一身黑色劲装，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太监。


  
袁瑷薇刚刚酒醒，就发现自己屋里有个男子——昨个夜里因为头昏脑涨，她没注意到给自己抬轿的内侍，所以也就没认出来。


  
只见男子手里拿着金银，拿着刀向她刺过来。


  
袁瑷薇想大叫，却发现自个儿说不出话来，只好拼命逃窜，正在危急关头，就听宫人禀告皇上来了长阳宫。匆忙中那男子躲在了梁上，却威胁她说，若是敢说出来，就要了她的性命。


  
还保证说他只是想盗些财物，不想被她发现，所以才想杀人灭口，只要她哄得来人离开，他自会悄然离去。


  
这样拙劣的谎言，袁瑷薇当然不相信，却也怕把他逼急，就答应了下来。


  
见男子从梁上跃下，袁瑷薇心头一惊，侍卫们尚在门外，如何来得及进来？


  
若是皇上认定她和那男子有勾连，行刺皇上，她该如何自处？谋刺皇上，那肯定是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她这一呆，却见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何嘉瑜将手里的青玉发簪朝男子投了过去，她自个儿闪身挡在朱瞻基身前。


  
后面跟着的内侍已经在大喊：“有刺客——快来人救驾。”


  
男子的刀是朝着朱瞻基胸口去的，何嘉瑜身量稍矮，挡过去那刀就刺到了她的左肩上。


  
锋利的刀尖在她肩上旋了旋，鲜血滴落，她忍着痛，却没有让开一步，只叫道：“皇上，您快走——”


  
屋外的侍卫已经冲了进来，刀剑齐上，瞬间将男子擒住。


  
朱瞻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挡在他身前的何嘉瑜软软地倒过来，睁大眼睛一脸惊恐，面色苍白得吓人。他伸手环住了她，焦急地大喊道：“快，快传御医！”


  
鲜血延伸至脚下，何嘉瑜痴痴地看着朱瞻基：“皇上，臣妾没事。您没事，就好。”


  
袁瑷薇看着当时混乱的场面，浑身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何嘉瑜故意设下这个局，就是要争这护龙之功。


  
所以她才会那么快扑过去挡那一刀，杀手肯定不会对她下狠招，她不过受些不轻不重的伤，却落得护驾之名。她的勃勃野心，竟然不惜用自个儿的身家性命，她若是再和她争下去，只怕下一个挨刀的人就是她自己。


  
偏她还没法说，刺客在被擒住的时候，已经吞毒自尽。死无对证，她如果说刺客是何嘉瑜派来的，谁会相信？这其中的缘由，恐怕除了她袁瑷薇，再没人明白。


  
何嘉瑜敢使这招，定会将马明飞之事抹得干干净净。


  
她袁瑷薇说出来，不过是枉做小人。


  
“皇上，这事一定和丽妃妹妹无关，她先前拼命朝咱们使眼色，要不，臣妾也不会来得及挡这一刀。皇上，丽妃与臣妾姐妹情深，你相信臣妾的话，她绝不知情。”何嘉瑜深深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刺客的尸体被带下去，人们在他怀里找到一块皇宫里的路线图，上面还盖着建文帝时的章印，显然，他是前朝余孽，因为知道皇上跟前禁卫森严，就从后妃这里入手，企图杀个措手不及。


  
何嘉瑜因为护驾有功，晋为贵妃，袁瑷薇因为示警及时，赏赐了许多珍玩，还从冷清的长阳宫搬到了永安宫里。


  
结果不言而喻。


  
袁瑷薇再到长宁宫的时候，何嘉瑜肩上的伤还没有全好，一张脸仍无多少血色，却平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


  
她默默地看着气势汹汹的袁瑷薇，没有说话。


  
袁瑷薇开口笑道：“贵妃娘娘真是好算计，之前是臣妾错了，小瞧了你。没想到你能使出这样的手段来，合该你坐上这贵妃之位。别说，这宫里头，只怕最不能招惹的人就是你了，一个人对自己都能这么狠，真是叫人不能不服。”


  
何嘉瑜懵懂地望着她：“丽妃说什么，怎么本宫听不懂？什么手段？”


  
袁瑷薇的笑容再也兜不住，气道：“你还不承认，那一日我宫里头的刺客，不是你派去的吗？我可是在你宫里头喝了酒，才一时失声的，我的宫人也说，那刺客与你当晚派去送我回宫的内侍有些相像。”


  
何嘉瑜笑起来：“当晚本宫派过去送你回去的内侍，如今还好好地在长宁宫当着差，这儿的人一个都没有少，如何会变成刺客了？丽妃妹妹，本宫知道你有些不满本宫坐上了贵妃之位，但这天底下的事，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就像你先前所说的马明飞——”


  
她看着袁瑷薇低声道：“本宫查到他已经在三年前病故了，家里面的人为了怕本宫焦心，一直瞒着本宫。到了如今这个田地，本宫也唯有坐在这贵妃之位，才不辜负往日里牺牲那么多走到这宫里头来。”


  
“本宫知道你不服气，可你想想，若那真是本宫设的局，派的刺客，完全可以杀了你，或者是陷害于你，本宫有吗？除了这贵妃之位外，其他哪一样荣耀你不是和本宫同享的？丽妃，在这宫里头，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如今事情已成定局，你是聪明人，当知道如何选择。是继续和本宫作对，还是和本宫同享这荣华富贵，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本宫。”


  
袁瑷薇确实不笨，知道这会儿再和何嘉瑜争斗，已经没有意义，就讨价还价道：“您得和皇上说，让臣妾仍然有执掌宫务的权利。皇后如今身子不好，管不了什么事，您做了贵妃，想来这后宫里头，您会成为真正握有实权的，臣妾这个要求，并不为过。”


  
见袁瑷薇对自个儿的称呼转了几转，不再像先前直呼，想是已经决定和自己联手，何嘉瑜眯起眼睛，笑道：“当然了，本宫先就说过，咱俩姐妹情深，有本宫的，自然就有你的。”


  
在何嘉瑜和袁瑷薇钩心斗角之际，孙清扬正卧病在床。


  
那一日，她陪着二公主、三公主和太子在园里玩捉迷藏，跑了一身汗。回去后，只顾着给儿女们沐浴更衣，等轮到她自己，已经一身凉意浸骨。


  
夏末秋初的热感风寒，比普通的风寒又要厉害三分。


  
她就时好时坏的，一直咳嗽不停。


  
一日，等处理完政事，已经是黄昏时分，朱瞻基到了坤宁宫。看见她憔悴的样子，他吓了一跳，连忙扶起正要施礼的她，问道：“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也不叫人和朕说一声？”


  
又责怪燕枝等人：“皇后身子不适，她让挡着，你们难道不该暗中给朕说一声吗？怎么侍候主子的？”


  
见燕枝等人战战兢兢不敢回话，孙清扬拦着他笑道：“好了，是臣妾不让她们扰您，您为国事烦心，哪里还有时间顾着后宫里的这些事情，再一个，皇上又不是太医，纵然知道了，也不过是白担心，所以臣妾才没让她们到您跟前去。若是说了，阳奉阴违的，臣妾这坤宁宫可不留，她们不说，足见对臣妾忠心。”


  
朱瞻基看到桌上那碗黑乎乎的药，皱了皱眉：“你又不吃药了？”


  
丹枝连忙告状：“皇上，皇后娘娘回回吃药，都要奴婢们连哄带骗，这不，今儿个中午的药还没有喝呢。太医说了，娘娘这是虚火旺盛，伤及肺气，须得理肺止咳，要趁热喝才行。可娘娘总是三拖四欠的，要不这病也不会拖了这些时日，娘娘总不喝药，怎么会好？”


  
朱瞻基笑起来，看着孙清扬道：“你从小到大就不爱喝药，如今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朕看你上回劝祁镇吃药，不是说得很好吗？到自个儿就另有一番道理了？”


  
听到朱瞻基拿她和几岁的小儿相比，孙清扬难为情地说：“实在是味道太苦，令人难以下咽。并非臣妾不想喝。”


  
朱瞻基走上前，接过药碗，挥挥手让左右宫女太监们都退下去，然后从碗里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孙清扬嘴边来，温柔地笑道：“来，朕喂你。”


  
孙清扬勉强吃进嘴里，就皱了皱眉，张大嘴就想把药往外吐，却见朱瞻基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个鸳鸯荷包，从荷包里取了一颗糖果出来，喂到孙清扬的嘴里，眼里的温柔如同旧日里一般，十分宠溺：“这样就不苦了吧？”


  
从前孙清扬偶然生病，不肯吃药的时候，他就总这么哄她，这些年里，孙清扬很少生病，那荷包也鲜少再用，不想如今仍然还存着。


  
这鸳鸯荷包，还是两人大婚圆房之后，他缠着孙清扬要的定情之物，不想竟然一直跟随着他。


  
孙清扬眼里泛起一片潮润。


  
就这样，吃几口药，喂一颗糖，总算把一碗药喝完。


  
见孙清扬有些乏力，朱瞻基将她扶到床上躺下，替她掖好被角，温言叮嘱她好好休息，说自己明天再来看她。


  
孙清扬却拉着他的手，不肯丢开，将脸蒙在被里半边，只露一双眼睛看着他。


  
朱瞻基亲昵地理了理她的鬓发，打量她半晌，温柔笑道：“这是怎么了？舍不得朕走吗？”


  
或许是人在病中特别脆弱的缘故，孙清扬特别想他留下来陪自己，但这会儿她还生着病，话到底说不出口。


  
朱瞻基却扬声叫宫人们：“侍候热水，朕要沐浴更衣，今晚就在坤宁宫歇息。”


  
看着朱瞻基留下来，孙清扬只觉得满心欢喜，再顾不上矜持，柔情蜜意地从被中仰头看着他确认道：“臣妾还病着呢，皇上今儿个也能在这儿留宿吗？”


  
朱瞻基点头，坐在榻边，温言道：“没关系的，太医说你这病不过人。”顿了顿，带着点调侃道，“明明是想朕留下，偏还不肯说出口。看你那眼睛，都望着朕不会转目了，还压在心里头，要是朕没看出来，你怎么办？”


  
他这一句话，却引得孙清扬眼里不由自主有泪意涌上来，她连忙硬生生止住。


  
看着朱瞻基如同小麦一般颜色的肌肤，深邃如海的眼神，还有偶然才会露出昔日冷厉的面部神情……虽然才十多天不见，可是好像已经隔了许久许久似的，她看他的眼神越发柔情似水。


  
好像是自从登基以来，事事都要独当一面，放眼天下的缘故吧，他整个人都彻底沉淀下来，厚重起来。先前的他，带着些锋刃新砺的火气，如掌上利刀一般咄咄逼人，到了如今，已经是锋芒尽敛，如匣中宝剑一般，看似温良如玉，却天下无双。


  
幸运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他没有红颜未老恩先断。


  
他对她的感情，不再宣之于口，却事事体谅。


  
就像她对他一般，递到手里的茶，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近乎贪婪地看着朱瞻基，看着他挺拔如刀削的鼻梁，高挑的眉骨和眉骨下深邃的双眼。他线条分明的双唇，浓黑的剑眉，被长须挡住的英俊面孔，也许不是这个世上最俊美的，却最能打动她的心弦。


  
朱瞻基含笑任她看着，突然俯身下去，在她的唇边印了一印，方才起身道：“朕先去净房了。”


  
等从净房里出来，他并没有立刻走进床榻，而是走到房中，就停下了，侧头看着梳妆台。


  
孙清扬顺着他的眼神转过去，看向梳妆台上的菱花镜里，朱瞻基的面庞映在里面，虽然站得很近，却像隔得很远，而镜中影像的后面，就是躺在床上的她，一双欢喜的眼睛。


  
想必，他正是因为在镜中看到了她的样子，所以才停下了步子。


  
两人的视线交会在镜子里。


  
朱瞻基缓缓伸出手指，往镜面上探过去，沿着镜子里孙清扬的轮廓，描绘着，画了一遍又一遍。


  
孙清扬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她将被子拉上去，盖住脸，无声地抽泣颤抖。


  
朱瞻基的手指顿了顿，在镜面上停留片刻，终于收了回来，急急地走到她的跟前。


  
孙清扬哭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好受些，拉开了被子。


  
却见朱瞻基正俯身低头看着她。


  
“小花猫，给你。”朱瞻基突然笑道，将一方雪白的锦帕弯腰塞到孙清扬手里。然后便一抬腿上了榻，两只长长的胳膊往后一伸，抱住后颈躺在她的身边。


  
孙清扬往梳妆台上的镜子一瞅，看见自己脸上一片狼藉，胭脂被泪水冲得东一块，西一块，糊成一团；眉黛描过的眼睛成了一团花，还顺着泪痕在脸上画了两条黑色的小溪；哭得有些红肿的双唇——真是一只花猫的模样。


  
她起身扭着身子背对着朱瞻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臣妾要去洗脸。”说着，下了榻快步走到净房。


  
她正在燕枝等人的侍候下准备洗脸，却听到朱瞻基的脚步声跟了过来。


  
他扬了扬手，对燕枝几个道：“你们都出去吧。”


  
孙清扬赶紧低下头，把盆里的温水往脸上泼。


  
朱瞻基站在孙清扬身边看了一会儿，道：“朕来给你洗。”说着，将锦帕浸湿了，将孙清扬扳转面对着他，一手拿着湿锦帕，往她脸上擦了过去。


  
纷乱的胭脂，晕染的眉黛……都在他细致轻柔的擦拭之下，还原于那张清丽的面孔上，双唇虽不似先前嫣红，却有一种粉嫩的颜色，娇艳欲滴。


  
他的动作，如同一只轻柔的羽毛掸，在孙清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停地来回扫，使得一种麻酥酥的感觉刹那间流淌过她的四肢百骸。


  
她偏过头，突然主动地吻上他的唇。


  
朱瞻基有片刻的惊愕，然后迅速给了她热情的回应。


  
不仅回应着她的吻，还一只手稳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左胸，在上面揉捏旋拧。


  
孙清扬只觉得自己胸前如同火烧一样，一股股震颤从那里顺着血脉往周身流转。


  
这种久违的感觉令孙清扬浑身上下顿时紧张起来。


  
朱瞻基感觉到她的僵硬，将手从她的胸前拿开，打横将她抱起，抱回了寝房里。


  
外面等着准备侍候他们的燕枝等人忙不迭避了出去。


  
孙清扬头也不抬，只窝在朱瞻基的怀里微微喘息。


  
将孙清扬放在床上，朱瞻基解了自己的衣衫，放下罗帐，将孙清扬抱在怀里，一只手缓缓移到她的后背，从脖颈处顺着往下慢慢抚弄，在她松软的腰肢和依旧坚实圆润的臀部之间，如蜻蜓点水一样，来回轻捻，试图让她放松下来。


  
可孙清扬还是紧张地绷紧身子。


  
朱瞻基紧贴着她的双唇亲吻，先是在唇齿之外徘徊，而后，又用舌尖开始往里挑动，见她有些放松，一只手又揉向她胸前柔润的双峰，用掌心在她那上面打着圈儿戏耍。


  
孙清扬闭着眼，满脸晕红，如天边的火烧云，她想起以往的紧张，又要推开朱瞻基，但随着她发出的“不——”字，朱瞻基的舌头越发深入，裹挟着她，吮吸缠绕。


  
孙清扬紧张地睁开眼睛，可是看见朱瞻基脸上投入的神情，迟疑一下，到底没有忍心推开他。


  
犹豫之间，朱瞻基已经从她的双唇顺势往下，吻着她圆润的下颌，修长的脖颈，一直吻到她的胸前。


  
他将头埋在她胸前深深的沟壑里，深吸几口气，左右时不时地偏头，将她那本来嫩软的小樱桃，吸得慢慢硬挺起来。


  
一阵阵酥软从胸前的突起处，顺着孙清扬的四肢往下流淌过去，她开始发出了些微的娇喘。


  
她再次闭上眼睛。


  
朱瞻基将她放平在床上，准备挺身一鼓作气，直捣黄龙。


  
可是还没有进到一半，却见她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脸色变得雪白，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和后背渗出，牙齿几乎要把下唇咬得出血。


  
自生下朱祁镇后，他们的房事就总是这个样子，热火朝天开始，到了中间就得草草收场。


  
孙清扬几乎要急哭了。


  
朱瞻基看见她的样子，知道她极为痛楚，停止了进一步的动作，一边在她的耳边亲吻，轻咬她的耳垂，一边将身子往外送了送。


  
“好清扬，别怕，我不进去了，咱们就这样抱着，你放松，放松些……”


  
孙清扬方才长舒一口气，却感觉到身下朱瞻基那里紧挨着自己，在上下厮磨不已。


  
她的心里渐渐又生出了渴望。


  
热热的感觉立刻自下而上，席卷她的全身。


  
孙清扬鼻子里轻哼两声，双眸里漾出水意。


  
她感觉到心里头那空荡荡想要被填满的感觉渐渐浓郁起来。


  
好像有股无形的风一样，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钻。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僵硬的身子，放松地躺在床上，又似空气稀薄必须要张开嘴轻喘，才能保持呼吸。


  
她只觉得整个人浮在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嘤嘤哭泣，两手抓住朱瞻基的背发，狠狠地拽了一拽。


  
朱瞻基低低地轻笑：“好清扬……心肝儿，我这就来了。”


  
孙清扬全身酥软更甚……细细的呻吟声回荡在房里。


  
花径许久无客扫，蓬门再度为君开。


  
而朱瞻基终于再次进到他渴求已久的地方。


  
“清扬，好清扬……你真好……真好……我要死了……我快活死……了。”朱瞻基一声吼叫，紧紧按住孙清扬的胸前高峰，腰间连摆，持续撞击起来。


  
孙清扬被他的最后几下撞得飞到九霄云外，顿觉得浑身通透，如饮佳酿，四肢百骸都暖洋洋如在云端，踩不到实处，飞到了一片虚无之中。


  
茫茫天地之间，只余他和她。


  
朱瞻基伏在孙清扬身上，大口喘着气。


  
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了云端。


  
朱瞻基喘息方定，扭头看见孙清扬双目紧闭，鼻间呼吸微弱，显然是刚才享受到了极致的欢愉，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心头大畅。


  
过了这一关，从此之后，她又能在自己的身子底下千种姿态，万种风情了。


  
他们终于再次有了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亲密无间。

第四卷 孤凤哀 第九章　寒山伤心碧


  
入冬以后的阳光，再灿烂也带着几分凉意。要是遇到多云的天气，日光从厚重的云层间细细地透下来，更显得软弱无力。如风中飘忽的丝线，随时都会被扯断蓦然消失，只余下云朵里深深浅浅的灰色，镶着金边。


  
坤宁宫的大殿里，帷幔低垂，虽是白日，青铜雕的紫鸾翔飞云烛台上，蜡烛正静悄悄地燃着，照得整个殿阁里亮堂堂的。


  
这一天，是连低位妃嫔都要过来给皇后请安的大日子。


  
每到这一日，皇后都会备些好吃的款待大家，对于见不到什么好东西的低位妃嫔来说，这无疑是个高兴的日子。


  
有些妃嫔到得早，见皇后还没有出来，就三五成群地坐在一堆说话。


  
焦甜甜、何宜芳和曹昭仪、诸昭仪坐在一处儿，她们几个位分相同，年纪虽然差不少，总有许多的话要讲。相比来说，何宜芳在里面是较沉默的。但她是何贵妃的堂妹，明面上，何嘉瑜对她这个妹妹还是不错的，所以焦甜甜几个，总爱围着她。


  
毕竟现在贵妃娘娘不像先前做惠妃时那般容易接近了，通过她的妹妹，也算是变相示好。


  
丁美人、刘选侍两个，一如往日地凑在她们旁边谄媚。


  
曹昭仪摇了摇头，晃着耳朵上戴着的那个翠绿水汪汪嵌金镶宝翡翠耳坠，笑道：“你们瞧瞧，这是我爹爹托人带进来的，怎么样，好不好看？”


  
焦甜甜笑道：“好看！妹妹年纪轻，戴这样的耳坠子，越发显得你唇红齿白，人家都说丽妃娘娘姿容艳丽，我看，就你这样子，比丽妃娘娘可不差。况且，还比她年轻许多。要不是永清公主那一出，你如今还不知道怎么得宠呢。”


  
听了焦甜甜的话，曹昭仪神色里闪过一丝阴郁，片刻后就恢复了笑容，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她刚才有过那样的表情，她笑道：“臣妾这样子，怎么能比丽妃娘娘？要说还是焦昭仪你的笑容在这宫里头最甜美，就像拌了蜜似的，叫人看着心里就甜滋滋的。难怪皇上这么多年，一直那么喜欢你！”


  
焦甜甜在宫里头算是不宠不冷的那类，曹昭仪这话，显然是在讨好她。她们虽然位分相同，但曹昭仪毕竟进宫晚，在她面前就仍然按未晋位前那样自称臣妾，却没有使用敬称“您”。


  
何宜芳低声咳嗽了一声，轻声道：“你们还是悄悄地说吧，这话可不敢传到丽妃娘娘的耳朵里！”


  
诸昭仪在一旁扮娇地吐了吐舌头，道：“何昭仪说得对，丽妃娘娘可不好惹，恩威并施的，咱们可不敢招惹她。”


  
焦甜甜咯咯地笑着，指着诸昭仪笑道：“诸昭仪，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你怕什么？咱们这儿可坐着贵妃娘娘的妹妹呢。出了什么事，咱们就求到贵妃娘娘跟前去，难道还怕她不成？再一个，这宫里头，千大万大都不及得了皇上的欢心大，只要咱们里面有人成了皇上的宠妃，还怕丽妃娘娘做什么？”


  
曹昭仪眼波里波光流转，在灯下看着，越发如一池潋滟的春水，笑道：“真的？焦昭仪你也算宫里头的老人了，快给妹妹们指点指点，也好让咱们当当宠妃，尝尝万千宠爱集一身的滋味。”话语里却带着一丝不屑。


  
焦甜甜不过是想让她们冒头，当她们傻的，被她当枪使。真要那么简单，她焦甜甜样子美，外表甜，怎么这么多年一直不红不紫的还当着昭仪？


  
诸昭仪却笑道：“焦昭仪说得没错，我仔细瞧了，皇上最喜欢明艳清丽的女子，像皇后那样的。先前不是有人传，贵妃娘娘就是扮成皇后旧日的模样，才得的宠吗？还有刘选侍……最近很得皇上欢心，不也是这个道理吗？”


  
众人看看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话的刘选侍，眼儿媚身子娇，但眉宇间的那抹清艳颇有点皇后的味道，有些恍然大悟。


  
刘选侍脸上绯红，娇滴滴地道：“几位娘娘，你们怎么说到臣妾头上来了，臣妾这点恩宠，哪里及得上你们？总还要请几位娘娘多教教臣妾才是。”


  
丁美人转了眼睛：“皇上一夜可是能连御数女的，刘选侍，你是不是前些日子太过欢愉，所以到现在都没什么力气？难怪皇上会怕揉碎了你，至今都没再召你侍寝。”


  
这样胆大直接地说话，几个人都听得变了脸色。只有焦甜甜不露声色，从眼风中给了她一些鼓励。


  
即使蓬门荜户出身的刘选侍也没听过这样粗鄙的言语，她的脸越发红如蒸熟的虾子：“丁美人，您怎么说这样的话？哪儿能这么说话……”她又羞又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丁美人笑得前仰后合，摇着发髻上的嵌红宝石云雀金步摇簌簌地响着，道：“咱们又不是那未曾承欢的少女，有什么好假道学的？再一个，我就不相信，几位娘娘，还有你，心里头就不想吗？反正我是想的，一想到皇上的神武，夜里就睡不好。”


  
她瞟了眼已经站开些的曹、诸两位昭仪，压低声音说：“哎，也是的，曹昭仪和诸昭仪，先前多得宠啊，这会儿却连我们都及不上，偏还要忍着，不好意思说。成日里装出这副清高矜持的模样来，累不累啊？”然后又用手招曹、诸二位，“两位昭仪，过来吧，咱们这儿用的都是一个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们不听听，将来怎么复宠啊？”


  
曹、诸两位听了她的话，扭捏了一会儿，又站了过来。


  
丁美人知道这样的话题，对于这些春闺寂寞的女人而言，是又羞于听又想听。果然，看几个人的眼神，多是羞涩不安，加两分羞恼，却并没有怪责自己的意思。有些甚至露出些盼望，所以说得越发大胆：“只是可惜，皇上如今操劳国事，在咱们这儿，也不怎么用心。臣妾倒听说，前些日子，他在皇后这儿……夜里要了三回热水。结果皇后就被太后叫去训话了，让她注意爱护皇上的身子。”


  
刘选侍红了脸，吞吞吐吐地道：“你们说，皇上到底为何如此喜爱皇后娘娘？她再好，到底也是……”


  
丁美人接话道：“到底也是半老徐娘了。这个，咱们就得问问何昭仪她们，你们入宫可比咱们都早。”


  
何宜芳道：“当然是因为帝后青梅竹马。”


  
焦甜甜撇撇嘴：“我就不信青梅竹马能管这么久。除开皇后本身长得貌美如花，善解人意，书画皆精，能和皇上有话说外，只怕那上面的功夫，也不会差。”


  
她这个“那上面”接着丁美人刚才的话，大家都明白指的是什么。


  
丁美人再次咯咯笑道：“臣妾就说嘛，那会儿皇后娘娘可只是个太子良娣呢，到底为什么，静慈仙姑会把后位让给她？到了这把岁数，还宠眷不断，比新人侍寝的时候都多呢。”


  
焦甜甜笑道，看了看左右：“所以姐妹们，咱们可得在那上面用用心，好好学几招。何昭仪先前不也说过嘛，贵妃跟前的曾嬷嬷，教了她不少，要不，贵妃还不定是谁呢。”


  
何宜芳见自个儿私下与焦甜甜说的话，竟然被她这样口没遮拦地说了出来，有些生气：“甜甜——”


  
焦甜甜捂住嘴，吃吃笑道：“好了，咱们这儿都是自家姐妹，你还怕有人会说给皇后或者贵妃她们听啊？那才真是嫌命长了。这样的话，要传出去，别讲说的人会受罚，就是那听的人，也落不了好去。知道了她们的隐私，还能落好吗？”


  
她这是威胁、提醒众人，少去告密，不然就会两头不着岸。


  
诸昭仪环顾左右，看看周围的确无人，才吐吐舌头，道：“焦昭仪，丁美人，虽说这会儿咱们跟前是没有人，但还是少说两句吧！别忘了，在这宫里头，可没什么秘密能存得住，就连吹过耳朵的风，都有可能捎话呢，咱们可以得罪皇后娘娘，她素来仁厚，不会因为几句口舌把咱们怎么样，但是千万不能得罪贵妃娘娘！你们还记得关选侍和张选侍吗？还没侍寝，就到浣衣局里洗衣裳去了，本来是要当宫妃的，现在整成了宫女，多冤枉！”


  
刘选侍道：“说到这事，臣妾一直都想不明白。关选侍看上去一个挺文静的人啊，好端端的，怎么和张选侍走到一起。就那么议论贵妃两句，还被孟选侍听到，告了密，好生生的，怎么会这样？”


  
丁美人笑吟吟地道：“管她们为什么这样呢？要不是她们去浣衣局洗衣服，孟选侍落了单，贵妃身边的人让她突然生病，还指不定能轮到你呢。等将来哪天，就算她们能想法从浣衣局再出来，风吹日晒加上做活累死累活的，也成了个洗衣婆，脸是黑的，手是糙的，比不上你已经在皇上跟前牢牢站稳，还不得奉承你。”


  
刘选侍听丁美人暗示她们几个鹬蚌相争，自个儿渔翁得利。有些怀疑自己是始作俑者的意思，有些气恼，却也不好再辩下去，不然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好求援似的看向焦甜甜。


  
焦甜甜露出矜持的笑容，道：“管她们怎么样呢，反正她们也不是咱们一伙的——我不太喜欢关选侍和张选侍，她们两个还有那个孟选侍都是没什么话的人，那样的人，先不说是不是会咬人的狗不吭气，平日里待着，就一点意思都没有，闷死人。”


  
何宜芳道：“好姐姐，好妹妹，咱们还是换个话头说说吧！这样议论来议论去，虽说咱们不过是闲话，但若被那别有用心的传了话去，到底不大好！”


  
看了看和她们颇有些距离，四周立着那些噤若寒蝉的宫人，焦甜甜不以为然地笑道：“何姐姐，不用那么小心啦，咱们只不过是说些闲话，谁会那么胆大乱嚼舌头？再一个，咱们说话声这么小，除开这跟前的几个，谁听得到？要传，也就是咱们几个互相传一传。”


  
“你今儿个怎么成了个没把门的，说话一点没遮拦？”何宜芳笑了笑，转身对曹昭仪道，“丁美人先前就在念皇后娘娘这儿今儿个要上的糖蒸桂花酥酪呢？怎么还没有端来？”


  
正说着，就见几个宫女撩开用金银线绣着百凤齐鸣的绯红色锦帘进到殿里来，每个人的手里捧着个漆盘，装着些点心、水果，为首的一个，手捧的漆盘上，放着六碗酥酪。


  
她走到焦甜甜几个跟前，行了个礼，道：“奴婢给各位娘娘请安！”


  
见了这宫女，刘选侍“咦”了一声，问道：“你不是跟张选侍的锦叶吗？怎么到皇后娘娘宫里头来了？”


  
锦叶笑道：“回刘选侍的话，张选侍现在去浣衣局，奴婢就调到了御膳房帮厨。今儿个皇后娘娘派去拿酥酪的一个姐姐路上崴了脚，就让奴婢帮着把东西送过来。”


  
刘选侍若有所思：“看来你也是个有眼色的，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在皇后娘娘跟前露个脸吧？”


  
锦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奴婢愚钝，哪里能入得了皇后娘娘的眼？不过是姐姐们心肠好，给了奴婢这个机会。”


  
何宜芳瞅了刘选侍一眼，笑道：“你们不是一早就眼巴巴地想着皇后娘娘这儿的酥酪吗？这会子总算端过来了，还是趁热喝了吧，和个奴才啰唆什么？”


  
曹昭仪晃动着耳上的耳坠，娇笑道：“可不是嘛，皇后娘娘这酥酪，可是皇上从蒙古那边得来的奶牛，要不是养到宫里头，可没这么新鲜，平日里，咱们也难得喝上一碗！不比何昭仪她们日子宽裕，不稀罕。”


  
丁美人看了一眼低着头的锦叶，笑道：“刘选侍，你要不喝，我可把你那份喝了！还有谁的那份不喝，我都一并替着喝了，听说这东西喝了能长个子，美肌丰胸，于咱们女人很是有益。”


  
丁美人、刘选侍年纪小，十六七岁，虽说已经过了长身体长个子的时候，但要营养得当，还是能蹿一蹿，所以对长高的这些事情很感兴趣。


  
毕竟，皇上高大，高挑的身材站他旁边更出彩，就像皇后娘娘，比别人高半个头，看上去就和皇上最相配。


  
刘选侍一听，心里着急，劈手就将碗夺了一个过来，道：“既然丁姐姐说有这么些好处，我当然要喝了。”说完，也不用瓷匙，咕噜噜地直接一口气喝完，将空碗往漆盘上一顿。


  
丁美人笑道：“好，等你再长得高些，皇上恐怕就要封个婕妤什么的了！”她走到锦叶跟前，顺手端起一碗，半屈膝，双手高高地捧过头顶，学着内侍的细嗓子，尖声尖气地道，“奴才请婕妤娘娘再用一碗！”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就绷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看着丁美人笑得如同一朵花似的，焦甜甜心里一动，这个女子，从民间选上来，说话是粗鄙了点，倒是有副好颜色，等过两年，再长开些，只怕连丽妃都有所不及，会把这跟前的几个人都比下去。


  
曹昭仪早笑软了过去，只是指着丁美人，笑得说不出话来。


  
诸昭仪也笑：“这个炭火婆娘，端地会捉弄人。”


  
刘选侍笑嘻嘻回道：“好奴才啊！等我飞黄腾达当上婕妤那一日，一定不忘了你！”说着，便接过瓷碗，一仰头，又咕噜噜地喝尽。


  
曹昭仪笑道：“刘选侍，你别听丁美人的话一开心，就喝这么快。慢点儿，这是宫里头，你可是有位分的主子，怎么倒整得像市井小民似的？你虽算不上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啊，怎么如此不讲究！”


  
刘选侍知道她这是明褒暗贬自己出身蓬门荜户，抹了抹嘴，笑道：“从前在家里，娘就总爱说这个不行，那个不准。进了宫，那些个教养嬷嬷也是，规矩一堆一堆的。还好皇上说，叫我不用理那么多，只要不出大错，随着自己的想法才叫真性情呢，皇上可是最不喜欢那矫揉造作的！”


  
曹昭仪一听她暗讽自己因为矫情失宠，神色暗了下来，端了一碗酥酪笑着坐回位子上，对何宜芳道：“何昭仪刚才不是就在念吗？怎么这都端跟前了，倒不着急？我也尝尝，刘选侍这一气都喝了两碗，味道一定不错！”


  
何宜芳秀眉弯弯，如秋水般的眼眸里俱是笑意，道：“我昨儿个才喝了这东西，今儿个可不敢再喝，不然胖起来还得减。先前是听你们在说酥酪酥酪的，才念了两句。刚才丁美人不是眼巴巴地说要喝吗？我的那碗，就赏了你吧。甜甜，你不是最爱酥酪，怎么也不喝呢？难不成，也要赏给丁美人吗？”


  
焦甜甜笑道：“皇后娘娘的桂花酥酪味道好得很，我那碗，可舍不得给人。”说着，她从锦叶捧着的漆盘里轻轻地端起一碗，回到位上，用小瓷匙缓缓地搅了搅，然后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慢慢地送入嘴里，像是要品尝那味道，并不急着喝完。


  
丁美人见焦甜甜喝了，也学刘选侍一般，咕咚咕咚端起来就连喝了两碗，将空碗放回去后，她咯咯笑道：“还是这样喝才痛快，你们在这宫里头，什么都装，连吃个东西都忸怩作态，辛不辛苦啊！”


  
诸昭仪拿帕子扫她：“你的那碗已经给了刘选侍，这会儿一气喝两碗，我怎么办？”


  
丁美人一愣，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啊，臣妾没有留意，只听到何昭仪说赏，心里一高兴，就都喝了。”


  
何昭仪看了看锦叶，和颜悦色道：“锦叶，你再去端几碗来，皇后娘娘肯定备的有多的！再一个，贵妃娘娘她们只怕也快要来了，端来了正好她们喝热的。”


  
锦叶笑道：“何昭仪说得是，奴婢这就再去端几碗来。先前是怕都端过来凉了，就没有那样的滋味。”看着焦甜甜和曹昭仪道，“两位昭仪娘娘，你们就一气喝了吧，奴婢好一并把空碗收了拿回去。”


  
焦甜甜诧异地道：“哪儿有奴才催主子的？你先去端了来，等会儿再收不是一样的吗？”


  
锦叶垂了垂眉眼，笑着应道：“是，奴婢没规矩，心急了。”赔了个礼，端着漆盘准备往外走。


  
曹昭仪已经喝完了，叫她：“哎——这只碗收了吧，免得让你下回多跑一趟。”


  
锦叶转身回来：“谢曹昭仪体恤奴婢。”


  
焦甜甜听闻，放下瓷勺，把碗往桌上一顿，冷言厉声道：“你这话是本宫不体恤你了？”


  
锦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仍然稳稳地端着漆盘：“奴婢没有，焦昭仪多心了。”


  
没等焦甜甜发作，那边丁美人已经捂住肚子，大声喊痛：“哎呀，我的肚子……”她那张俏脸变得煞白煞白，额头上不停地冒着冷汗。


  
跟着“哐当”一声，何宜芳扭头一看，却见焦甜甜手里的瓷碗已经掉到地上，摔得粉碎，白色的酥酪流了一地，何宜芳顺着焦甜甜惊恐的目光望了去，不觉也吓白了脸。


  
方才还眉飞色舞的刘选侍此时坐在椅上，竟然已经是眼神涣散，双唇乌黑，黑色的血汩汩地从她唇角流了出来！


  
何宜芳厉声喝道：“锦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的锦叶一见，吓得面色苍白，强撑着，膝行几步过去，伸出一只手去扶刘选侍，急急地道：“刘选侍，您怎么了？您不要吓奴婢！”


  
她咬了咬牙，战战兢兢地将一根手指伸到了刘选侍的鼻前，只觉得出气多进气少。瞬间之后，那股细若游丝的气息就没了踪影。锦叶心底顿时恐惧无比，赶忙缩回手，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而刘选侍僵直的身子失了依托，就直直地往旁边一倒，重重地压在了锦叶的身上。


  
把那锦叶吓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诸昭仪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觉天昏地旋，再一看身旁的丁美人面色雪白，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痛楚地跪在地上，一手抚着胸口，一手紧紧地攥着衣裳，一口口地呕出暗色的血来。


  
曹昭仪已经在大叫：“太医，快去传太医——”她已经也在捂肚子了。


  
旁边吓傻的宫人们，听见她这句话，忙不迭地往外跑。


  
焦甜甜自碗摔落之后，就一直瞠目结舌，一副吓傻的样子。


  
丁美人用手指着焦甜甜、何宜芳她们站的那边，吃力地道：“好狠——你——你——好——”然而，话尚未说完，就又呕出一大口血来，这一下，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何宜芳像是也被吓住了，魂飞魄散，只管傻傻地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对丁美人的指责没有半点反应。


  
焦甜甜却恶狠狠地看着丁美人：“你说什么，空口白牙的，你别冤枉人。”


  
丁美人手指着她们，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见乌血从嘴角咕咕地往外冒。


  
焦甜甜又连声大叫：“太医，快传太医——”


  
殿外的风从蒙了一层碧纱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穿过轻薄半透的帷幔，吹得烛台上的灯火微微摇动。


  
吹着站在殿里的女子们发髻上的珠翠摇动，晃出轻微的响声。


  
风一阵紧过一阵，密布的黑云里隐约传来一两声闷雷，继而下起了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明黄色的琉璃瓦上。


  
从殿外进来的何嘉瑜等人，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何嘉瑜怔了片刻，就厉声问道。


  
还算镇定的诸昭仪，给她们请安之后，把事情说了一遍。


  
已经到了的两位太医给何嘉瑜等人请安之后，就连忙过去救情形比较好的曹昭仪。


  
焦甜甜急道：“先看看丁美人，她这情形，可不怎么好。”


  
两位太医头都不抬，其中一位更是直言不讳：“已经不中用，救也救不回，微臣们就不耽搁时间了。这当下，救得快些，或还能保住曹昭仪的性命。”


  
丁美人气息奄奄，连抬着的手都垂了下去，只一双眼睛仍然盯着焦甜甜、何宜芳的方向，片刻之后，断了气，却是死不瞑目的样子。


  
何嘉瑜听诸昭仪说完，看着断了气的丁美人，还有不远处身体已经僵硬的刘选侍，皱了皱眉：“先把人抬出去，这算怎么回事？一会儿皇后娘娘出来，岂不晦气？”


  
连带着晕倒的锦叶都被跟进来的内侍们一道抬了出去，宫女们连忙收拾打扫。


  
一会儿，坤宁宫的大殿里就恢复了整洁，像是刚才的那一幕，根本不曾发生过。


  
坐回椅上的焦甜甜突然大叫：“对，皇后，一定是皇后，我们刚才就是吃了皇后让人拿过来的酥酪，才成了这个样子。”突然又捂住肚子，“好疼，我的肚子好疼——太医，太医，快过来给本宫看一看。”


  
一个太医闻言急跑过来，给她诊脉、施针。过了一阵，太医擦了擦头上的汗：“幸好昭仪娘娘没有吃多少，中毒尚浅。像曹昭仪，只怕救回来，也成了废人！”


  
诸昭仪忙问：“什么意思？曹昭仪她既然能救回来，怎么又会成废人？”她和曹昭仪都因为永清公主失宠，平日里颇有些同病相怜，倒结下了一些真情。


  
太医同情地摇了摇头：“哎！五脏六腑受损，就是好了，精气神也大不如从前。”


  
那边何嘉瑜、袁瑷薇等人已经坐在了椅上，何嘉瑜略显烦躁：“怎么皇后娘娘还没出来，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又是在坤宁宫里，她不出来，这一摊子的事情怎么处置？”瞅了瞅还呆立在那儿的何宜芳，没好气地说，“你还立在那儿干吗，快坐下吧。见我们过来，也不知道请安，这半天了，连话也没一句。”


  
赵瑶影神色黯然：“怕是二公主又有些不好，皇后娘娘才耽搁了。”


  
何嘉瑜她们也知道，永清公主这病着已经有一个多月，太医说她的哮喘，只怕熬不过今年冬天了。听见赵瑶影所说，她们也就不再催宫人去唤孙清扬。


  
何嘉瑜看宫女拉扯都没什么反应的何宜芳：“快让你家主子坐到椅子上，别像个木头人似的杵在那儿。”


  
何宜芳的宫女在殿外听说，已经进来侍候她家主子，但见殿里的场面，也吓得不轻，听了何嘉瑜的呵斥，方才回过神来，连拉带拽地把何宜芳安置在了椅子上。


  
刘维想起先前听的话，看了看诸昭仪：“先前你说什么？丁美人死之前，曾说焦昭仪、何昭仪狠心？”


  
诸昭仪看了看焦甜甜同何宜芳，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是，臣妾当时是看到丁美人指着她俩说的，只不知道说的是哪一个。诸位娘娘进来，不也看到了嘛，丁美人死不瞑目的样子，真是吓人。”


  
焦甜甜一听，不顾手上有针，跳了起来：“诸昭仪，你少血口喷人，要说有嫌疑，你比我的嫌疑大，那酥酪，你可半点都没有吃，要不是事先知道，你怎么一口也不吃？”她回过神来，看着仍然呆坐在椅上的何宜芳，“还有她，也是一口都没吃，丁美人多吃的那碗，就是她赏的。”


  
诸昭仪连声辩解：“臣妾那碗是被丁美人抢着喝了的，不是臣妾不想喝，想不到竟然……”


  
大伙一听，她竟然因此逃过一劫，不由都暗叹她好运。


  
曹昭仪经过太医放血排毒一系列施救，已经悠悠醒转，正好听到焦甜甜的话，不辨真假，就扯住坐在她身旁何宜芳的衣袖：“何昭仪，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怎么能如此狠心……”话没说完，又吐了一口乌血出来。


  
太医忙按住她：“昭仪娘娘，您可别再动了，这会儿微臣正给您医治呢，经不起这样折腾。您还是睡一会儿吧，免得再动了气，危及性命。”他索性在曹昭仪的睡穴上施针，让她昏睡不醒，免得再乱动。


  
一群人正在焦躁之时，忽听宫人扬声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随着他尖细的声音，孙清扬带着一群宫女、内侍从殿外走了进来。


  
请安之后，又是一番混乱。听完了一干人七嘴八舌的讲述之后，孙清扬端坐在凤椅上，看着坐在椅上的焦甜甜与何宜芳，温言道：“既然诸昭仪说丁美人死前指着你们两个，贵妃娘娘她们也看见她死前直盯着你们，可见毒杀刘选侍、丁美人她们的人，和你们脱不了干系，是自个儿坦白，还是要本宫叫人把你们拖下去用刑？”


  
何宜芳依旧是一副魂不附体、神思错乱的模样，竟对孙清扬的询问充耳不闻。


  
焦甜甜不服气地说：“这事怎么可能和臣妾有关？臣妾自己也中了毒差点儿送命，难不成臣妾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事若不是何昭仪做的，就是另有他人，臣妾刚才也说了，我们在坤宁宫里出事，焉知不是皇后娘娘贼喊捉贼？”


  
孙清扬淡然道：“本宫？本宫有什么理由要害她们？”


  
袁瑷薇眉眼俱是不耐烦，讥笑出声，道：“皇后，臣妾看要是这么问下去，只怕她们就将您攀扯上不松手了，既然问不出个结果来，不如叫了人来，对她们用大刑吧！”


  
孙清扬沉吟：“重刑之下，最易出冤案，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何嘉瑜已经叫人泼醒了锦叶，换了衣衫，带过来跪下问话：“皇后，方才就是这个狗奴才拿来的酥酪，要说有事，她肯定脱不了干系。”


  
锦叶战战兢兢，连声喊冤：“皇后娘娘，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奴婢是临时当差，是皇后娘娘派去拿酥酪的姐姐崴了脚，所以奴婢才帮忙送过来的。”


  
提着食盒的丹枝从殿外刚掀帘进来，正好听到锦叶的这句话，忙道：“什么姐姐？今天的酥酪苏嬷嬷派了我去拿的，我这才端过来呢，怎么先前就有人送过来吗？”


  
孙清扬一听愕然，望向下面的丹枝道：“你说什么？今儿个的酥酪本是你去拿的，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个地说。”


  
丹枝连忙把食盒放到桌上，走到殿中跪下：“娘娘，今儿个本该奴婢当差去拿点心，因为酥酪要趁热才好吃，所以奴婢就打算等诸位娘娘都到齐了，再领了宫人过去拿。这不您动身过来，奴婢才领着她们去端过来了。”


  
在她后面，还有三个宫女，都提着食盒，听了丹枝的话，几人七手八脚地将食盒打开，果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糖蒸桂花酥酪，点了数目，正好是今天来给孙清扬请安的妃嫔人数，一碗不少。


  
显然丹枝她们去拿酥酪的时候，还不知道丁美人她们已经出了事。


  
不过这会儿工夫，已经没有一个人敢端那些酥酪来喝了。


  
听了丹枝所说，锦叶在下面惊慌地道：“可那位姐姐自称她是坤宁宫里头的人，说是有几位宫妃早到了，想吃酥酪，让奴婢端了六碗给她，结果走到门口时，她崴了脚，就央求奴婢帮她送过来……”说到后面，她已经语音带着哭腔，“奴婢还想着，能够借这个机会在皇后娘娘面前为我家主子喊冤，哪里想到，竟然自己被平白拖到命案里面。”


  
众人听她一说，知道只怕幕后另有其人，故意打着坤宁宫的名号，让锦叶来送这几碗酥酪，摆明了就是想让她当替死鬼。

第四卷 孤凤哀 第十章　人心探狡计


  
孙清扬冷然道：“好啊，这个人，真是胆子不小，连本宫都想一并讹在里面，瞧这样子，分明是想诬陷本宫啊。”


  
袁瑷薇阴阳怪气地道：“诬陷不诬陷的，现在可说不好，没听她讲嘛，去的人可拿着坤宁宫的对牌呢，要不她一个小宫女也不敢把东西给人，这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宫里头年轻漂亮的妃子们一个个都没了，皇后娘娘不正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吗？”


  
她说话如此僭越，孙清扬却不予理会，神态甚是平和，淡淡地道：“且不说丽妃的话经不经得起推敲，本宫以为，既然此案疑点重重，必须得严审才行。咱们不能放过一个恶人，但也不能冤屈了一个好人。眼下太医说何昭仪受惊过度，神志不清，曹昭仪又昏睡着，想来就是弄醒也不宜说话，讲不出当时的情形。不如先召坤宁宫当值的宫女内监来问问，看看有没有线索。”


  
她说这话时，温和的眼风徐徐地扫过众人，在何嘉瑜的面上停滞了一下，见何嘉瑜的眼神里流出赞同之意，这才面向袁瑷薇等人，问道：“丽妃几位以为如何？”


  
赵瑶影恭顺地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自何嘉瑜坐上贵妃之位以后，孙清扬以身体欠佳为由，大部分事务都交给她处置，许久不问世事，袁瑷薇心里就有些慢待了她，认为她尽缠绕于儿女家事之中，没了昔日的锐气，结果今天冷眼看去，只见皇后柔中带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派徐徐图之的模样，心里遽然一惊。


  
孙清扬面色极是温和，仍然不紧不慢地道：“坤宁宫里，苏嬷嬷总体负责，但毕竟年事已高，所以这宫里的事情多半是庄静来打理，由燕枝和霜枝帮衬着，今儿个庄静安排你们谁负责坤宁宫早上的膳食？”


  
霜枝听到孙清扬之前的话，已经从她身后转到殿中跪下，道：“回皇后娘娘，是奴婢。”


  
孙清扬浅笑道：“霜枝，你来告诉诸位娘娘，今天当值，你都该做些什么，是怎么安排她们做事的？”


  
霜枝声音清晰，落落大方地道：“皇后娘娘容禀，今儿个早起，苏嬷嬷就安排了奴婢等人负责今早的水果和各类点心，酥酪这块，就是派了丹枝去给御膳房安排，按理，咱们坤宁宫人就算拿对牌，也断没有一个人去的道理，锦叶才到御膳房里不懂规矩，里面其他的人难不成也不知道吗？还有，昨儿个夜里，丹枝因为犯困早早睡了，怕会误事，睡前还特意叫人早起唤醒她，之前奴婢曾听她嘟囔，说是对牌少了一个。”


  
孙清扬听完，朝霜枝摆了摆手：“下去吧，按你刚才所说的，去查查御膳房。”


  
见霜枝退下后，孙清扬又看向丹枝：“方才怎么没有听你说起对牌少了之事？你一向精神好，怎么昨晚会困成那样，详细给诸位娘娘说说。”


  
丹枝道：“对牌奴婢后来在枕头下找到了，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地方，就没在意。现在听霜枝姐姐讲，确实有些不对，那对牌奴婢昨晚明明是放在柜子里的，怎么就到了枕下？至于睡得早，是因为昨儿个晚上，咱们宫里前不久新来的锦雁，听奴婢担心晚上睡太晚，今儿个早上会起不来，劝奴婢喝了盅大麦茶，说是有助于睡眠，结果奴婢喝了她拿来的茶，确实很快就有了睡意。”


  
她想了想，又道：“锦雁还陪奴婢说了会儿话，见奴婢困得很，就将奴婢送回房去。那喝完的茶盅，奴婢随手递给小喜了。”


  
锦雁曾是关选侍的贴身宫女，因为得罪了何嘉瑜，被发派到浣衣局后，何嘉瑜就将锦雁安排到了坤宁宫里当差。


  
从昨晚到今早，那茶盅早就清洗干净，就算有什么，也是查无实据，锦雁打的是好算盘。


  
听到这里，孙清扬身后立着的燕枝在她耳前说了句什么，便悄悄地从帐幔后离开。


  
孙清扬道：“坤宁宫的饮食素来小心，这酥酪今日却为何没有试食内监来试，竟然让人在里面掺了水仙花汁？本宫之前已经问过太医，那酥酪里的桂花，是用水仙花汁浸过再晒干的，人吃了之后就会引起呕吐、下泻、手脚发冷，甚至置人于死地。但在那酥酪之中，还另有鹤顶红的毒，所以才会发作得那么快，连太医都救治不及。这水仙花在宫里头……”


  
略停了停，孙清扬唇边浮起一个略带冷意的笑：“本宫记得，除了御花园的暖棚里，贵妃的永宁宫有，丽妃的永安宫里头有，再就是焦昭仪和徐昭仪那儿有几盆。”


  
焦甜甜立刻嚷起来，道：“皇后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臣妾下毒，连自己都要毒死吗？”


  
听了孙清扬这话，袁瑷薇心头更是一凛，皇后这些年看上去是百事不理，竟连她们宫里头有几盆花都知道。


  
大殿里，为了遮住刚才的血腥味，青花海水龙凤纹四方鼎里焚烧着的香料已经极为浓郁，一团又一团的白烟，直往坐在旁边的袁瑷薇身上扑来。


  
隔着白烟，她美艳的容颜，不甚明朗，而她脸上的那份若有所思也轻轻袅袅，看不甚清。


  
面对焦甜甜的气急败坏，孙清扬仍然和颜悦色道：“焦昭仪，本宫只是说出一些事实。你看贵妃和丽妃她们都没有吭气，怎见得本宫就是在针对你呢？本宫已经叫人去查了，相信过一会儿就有消息，请大家少安毋躁。喝盅茶润润嗓子。”


  
过了一会儿，柳枝进来，行礼后在孙清扬耳边回禀了什么。


  
孙清扬听罢浅笑道：“那水仙花粉，应该是采自御花园。柳枝刚才已经去问过御花园的司苑女史，说是锦羽曾悄悄地去采过花瓣，那锦羽是孟选侍的贴身宫女，孟选侍和刘选侍曾为侍寝之事，有些不愉快。而送酥酪的锦叶曾是张选侍的贴身宫女，关选侍和张选侍这两个人，都是因为孟选侍向贵妃告状，才被贬去浣衣局的。”


  
说到这里，她看了何嘉瑜一眼，然后继续温和地说：“但太医说，真正导致她们死亡的，并非水仙花粉，却是鹤顶红的毒。只不过刘选侍和永清公主一样，有哮喘之症，碰不得花粉，碰了之后，不仅会全身起疹子，还会导致呼吸困难。”


  
这时，燕枝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道：“回皇后娘娘，太医验了丹枝昨晚喝的茶盅，发现里面有蒙汗药，不过那蒙汗药并非宫里所制，要不是小喜偷懒，没有洗，只怕到了今儿个就是查，也查不出来了。奴婢还去查了锦雁旧主子关选侍的屋子，发现里面有一个纸包，包的正是蒙汗药。太医已经验过，说和丹枝所喝的那种成分完全相同。但没有查到花粉。”


  
孙清扬微微颔首，道：“慎刑司那边问得怎么样了？”


  
燕枝答道：“想来庄静姑姑应该也问得差不多了。”


  
果然，片刻之后，就见庄静领着慎刑司的莫女史过来行礼请安。


  
孙清扬道：“她们招了没有？”


  
莫女史双手将几份供状呈上，道：“锦羽招了，说是她家孟选侍威逼利诱，让她去采了水仙花粉来下到酥酪里，让刘选侍吃了浑身起疹子，无法侍寝，被皇上厌憎。那残余的花粉，锦羽悄悄倒在池塘里了。至于对牌，是锦雁偷拿的，为的是到御膳房端酥酪时，好交差，她当时就想好了，要寻个由头，让跟过张选侍的锦叶送过来。到时闹了出来，就顺势推给张选侍。但她俩都说，的确不知道那酥酪里还掺了鹤顶红的毒，她们原只是想让刘选侍失宠，再嫁祸给张选侍的。”


  
孙清扬从头到尾细细地看了一遍供状，有些疑惑：“怎么这供词之上，没有说是谁去取酥酪的？锦叶可是见过锦雁的，没道理不认识她。”


  
跪在下面的锦叶一听，连声道：“那位姐姐长脸，样子蛮和善的，不是锦雁，锦雁奴婢认得的。”


  
庄静在一旁代答道：“这点奴婢问过锦雁，她说本来她是打算自个儿去御膳房拿酥酪的，但那会儿正好霜枝派她差事，她怕来不及，就跑去给关选侍说了一声，让她另外寻个人去。奴婢查到蒙汗药时，就叫人过去提关选侍，却发现她已经在洗衣房里悬梁自尽了。”


  
孙清扬想了想：“花粉的事，就这么了了吧。关选侍害人害己，念在她已身亡，还是以选侍的名分下葬。孟选侍为了争宠，竟然不择手段，罚去浣衣局顶关选侍的差，宫女锦雁、锦羽，胆敢谋害主子，罪不可赦，杖毙！只是可惜了刘选侍、丁美人，竟然无端遭了这样的横祸，就都晋为婕妤，以嫔礼下葬吧！”


  
她抬头淡淡地看了锦叶一眼，道：“御膳房无论是给哪位主子送膳食，都会有专门的内侍来试膳，既然锦雁、锦羽并非下鹤顶红毒之人，那么这下毒之人，只可能是那个叫你来送酥酪的宫女了，可本宫却查到，当时根本没有人到御膳房去拿酥酪，你是自己偷偷拿了六碗端到坤宁宫来的，在那之前，有人看见你曾和一女子窃窃私语，她是谁？”


  
锦叶却苦着脸喊冤，辩称自己全不知情：“或许是御膳房里的其他人没有留意也未可知，若是奴婢事先知道，怎么还会揽这趟差事？更不会看见刘选侍那样，吓晕过去。皇后娘娘，您方才说过，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若是定要让奴婢认罪，奴婢只好以死证明清白——”


  
孙清扬听了忙道：“快拉住她。”


  
离锦叶最近的两个宫女忙上前去拉她，却没来得及，想是早存了死志，锦叶竟咬舌自尽了！


  
鲜血流了一地，看上去十分狰狞。


  
袁瑷薇掩面侧目，似不敢看，待宫人们收拾完后，方才叹了一口气，语带讥讽道：“如今已是死无对证！皇后娘娘，这就是您说的不要冤枉一个好人吗？这丫头倒是个有骨气的，宁死不乱攀扯别人。先前坤宁宫的锦雁有问题，您查出来说她是为了关选侍，这锦叶是张选侍的人，难不成，是张选侍指使的她吗？先前臣妾听她们说，关张两位选侍是因为孟选侍的告发才贬去浣衣局的，这孟选侍与刘选侍有仇，所以要害她，那这关张两位选侍，和刘选侍又有什么仇呢？为何要如此对她？臣妾很想听皇后娘娘说一说。”


  
庄静气不过她如此嚣张，冲口而出：“丽妃娘娘，您可知道，这锦叶最早可是你宫里侍候的，几个新人进宫，就从各宫拨了些沉稳的三等宫女过去当贴身宫女，所以她才侍候上了张选侍，要说亲厚，她对您可比张选侍亲厚多了。”


  
袁瑷薇愕然。


  
焦甜甜咬牙切齿道：“如此看来，锦叶维护的，说不定是她的旧主子？丽妃娘娘，您还不向皇后娘娘请罪，何以要收买锦叶对臣妾等人下此毒手？”


  
袁瑷薇气得大叫：“胡说，本宫哪里认识什么锦叶，她一个三等宫女，还轮不到本宫记得她的姓名样貌，怎么就成了本宫收买她做出这等事情？”


  
她和焦甜甜两个当场吵了起来。


  
孙清扬却没有理会她们，先是招了丹枝到她跟前，耳语了几句话，然后吩咐下面的宫人们：“把她好生收敛了，虽说她有罪，但毕竟是为人所迫，和锦羽、锦雁一样，就不要累及她们的家人了。”


  
宫人谋害主子，是以大不敬论处的，会连累其家人都受罚，如今孙清扬这样说，显然是对她们十分宽厚了。


  
内侍伙同跟前的宫人，沉默地将锦叶的尸首抬了出去，又是一番清洗。


  
因为眼前这一幕太过血腥，加之焦甜甜和袁瑷薇吵闹，众人都没有注意到丹枝也从后边帷幔顺着墙角走侧门退了出去。


  
一直沉默的何嘉瑜却突然道：“这锦叶分明是为证清白才自尽的，怎么皇后娘娘当着这么多的人，也要颠倒黑白吗？”


  
孙清扬眼神淡淡地瞥过她和袁瑷薇：“她说清白，你们二位就信了？怎么本宫说她有罪，你们倒不信？刚才庄静不也说了嘛，她从前还在丽妃跟前当过差呢，要照你们这样胡乱猜测，岂不丽妃也脱不了干系？”


  
见何嘉瑜她们语塞，孙清扬又道：“这一次在场的，可不只刘选侍，也不只刘选侍一人死了，水仙花毒是针对刘选侍的，可鹤顶红毒并不是。方才本宫已经说完，根本没有什么人去御膳房端酥酪，是这个宫女自说自话，编出来的谎言。她之所以自尽，是为了维护一个人。这个人，她不说，本宫也知道。先前那么问她，不过是想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哪里料到，她竟然那么维护那个人。”


  
孙清扬眼风扫过在场的众人：“本宫想，那个人心知肚明，眼见锦叶死在当场，你就没有一点半点的悔意吗？机关算尽打算毒杀这宫里的所有妃嫔，你还真是蛇蝎心肠啊！难怪人死在跟前，都面不改色。”


  
她指着桌上摆的酥酪道：“方才太医已经查过，这里的每一碗酥酪里，都放了鹤顶红的毒，但只有先前送过来的那六碗里，才有水仙花粉熬成的毒汁，显然，之前那六碗里，是孟选侍她们为了害刘选侍的，其他人吃了，不过是拉两回肚子，而加了鹤顶红毒的人，却是存心要大伙的性命。而这个人，正好知道孟选侍和关选侍也打算下毒，就借着锦雁偷拿对牌之机，威胁关选侍，换成锦叶去送酥酪。”


  
一听那人竟然在所有的酥酪里都下了毒，人人自危，都紧张地看自个身边，猜测到底谁有可能这样恶毒？


  
焦甜甜用锦帕掩了掩嘴，惊恐道：“皇后娘娘，臣妾听得糊涂，那关选侍与孟选侍不是有旧仇吗？怎么她们俩会联手起来害刘选侍？”


  
恰在这时，霜枝走了进来，她疾步走到孙清扬跟前，见礼之后，和孙清扬说了一阵。


  
听完之后，孙清扬眼里的冷意更浓了三分：“焦昭仪刚才所问的，本宫先前也有些不明白。这不，正好霜枝查了过来回禀，确实如本宫所想，锦叶是贼喊捉贼。关选侍之所以会和孟选侍联手，是因为当初告发关、张二人的，并非孟选侍，而是刘选侍，事后，她却将这事推到孟选侍身上，令孟选侍担了名头。不过，到底让关、张二人知道了事情真相，她俩人自是气不过，就把这事告诉了孟选侍，这才有了后面关、孟两人联手的事情。”


  
这一早上发生的事情，风云变幻，众人都听得有些傻了，连刘维都忍不住问：“皇后娘娘，这些事，您又从何而知的呢？”


  
“这事，本宫的人，还是从张选侍那儿听来的。张选侍，你既然过来了，就把你当日所见，详细给大伙说说，免得不逮出那个人来，她们都疑神疑鬼的，吃不好睡不着。”


  
随着宫人扬声传张选侍觐见的声音，一个眉似青山秀，眼如水波横的女子娉娉婷婷走了进来。


  
众人都觉眼前一亮，本来明亮的烛火，都有些黯然。


  
显然，浣衣局的多日劳作，并没有遮挡住这位张选侍的容光。


  
一看见她，众人立刻明白，为何刘选侍会假借孟选侍之名，将她和关选侍口角之事告到贵妃那儿，而贵妃会气量小到为几句口角，就将她们贬去浣衣局？张选侍这容貌，除开皇后年轻的时候能够与之相较，就是贵妃、丽妃她们最漂亮的时候，也比不了，更别提几个选侍了。


  
她这样的长相，宫里的女人看了，只怕没几个不羡慕、不妒忌的，自然是恨不得找个理由把她打发得远远的，永远不能见天颜。


  
若不是有所顾虑，只怕当初贵妃就不只是贬她去浣衣局当一年差，而是直接剥夺其选侍的位分了。


  
毕竟，选侍比宫女，也就是高一点点等级而已。


  
说不定连当初关选侍被贬，也是因为受她的拖累，免得被人说厚此薄彼。就张选侍这样的长相，依那几个选侍的心性，刘选侍不下手，她们早晚也会对她下手。


  
张选侍行礼之后，开口道：“臣妾之所以知道当初那事是刘选侍做了，推到孟选侍身上的，是因为那一日关选侍来找臣妾，说了详情，还说要报这个仇，让臣妾联络先前的宫女锦叶，说她在御膳房里好办事。臣妾说为人存善念，自会有好报，劝了她半天，她才依臣妾打消主意。但臣妾担心她去找锦雁，就一直想寻了机会去找锦雁交代，今早找到了机会，臣妾就连忙去寻锦叶，结果却碰见锦叶在御膳房外面的林地里和人说话——”


  
她看看焦甜甜，咬了咬牙：“臣妾怕那人是关选侍，就悄悄走了过去，却发现和她说话之人是焦昭仪，焦昭仪还递给她一包东西，让她收好……”


  
张选侍话音如同出谷的黄莺一般，清脆动人。


  
没等她说完，焦甜甜就一脚踹了上去：“小娼妇，你受了谁的指使，要来如此诬陷于本宫？是不是嫌先前在浣衣局里受的罪还不够？干脆本宫了结了你的性命，也省得你这狐媚子胡说八道。”


  
她这一脚甚是厉害，张选侍因为跪着，被她踹到了胸口，当场就吐了一口血出来。


  
没等孙清扬说话，何嘉瑜就厉声喝道：“大胆，焦甜甜，你眼里还有没有皇后娘娘？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怎么就轮到你来这儿耍威风了？来人，将她拿下。”


  
孙清扬看着焦甜甜被人拿下后，方道：“焦昭仪，你未免太沉不住气了，张选侍只说你在与锦雁说话，递了她东西，并未说那东西就是鹤顶红，你急什么？”


  
焦甜甜一听，强笑道：“皇后娘娘，臣妾这一早上，差点连命都送了，一听她冤枉臣妾，哪里还忍得住？方才皇后也听到了，那人把鹤顶红的毒下在所有的酥酪里，就是想要了所有人的性命，臣妾可是头一批吃的，难不成，臣妾要把自个儿也毒死吗？”


  
听了焦甜甜的辩解，大家也觉得颇有道理，赵瑶影更是点了点头：“不错，皇后娘娘，这下毒之人，肯定不敢吃那酥酪，若是焦昭仪下的毒，她怎么敢服用呢？”


  
听了赵瑶影的话，诸昭仪却突然开口道：“焦昭仪当时吃得非常慢，臣妾见她半天，只吃了一口，还没咽下去，正准备笑她呢，谁知却见她突然摔了碗——若是她一早知道酥酪里有毒，自然不敢吃完，只是吃上一口两口的，又有太医救得及时，想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臣妾可记得，丁美人临死之前是指着你们说的话，想来她事先也是知道点什么的，要不然，怎么会一定要等你开始吃了，她才敢吃完两大碗？”


  
焦甜甜气得大叫：“那何昭仪呢？她可是一口也没有吃，要按你这么说，岂不是她更有嫌疑？”


  
诸昭仪看看坐在椅上仍然呆若木鸡的何宜芳，轻蔑地笑道：“何昭仪如今这个样子，谁会信是她干的？”


  
何嘉瑜赞许地看了诸昭仪一眼，方才看着焦甜甜道：“焦昭仪，你还有什么话说？”


  
听到此，袁瑷薇也明白过来，不觉恨得牙根痒痒，这事明着算计了那三位选侍，暗里又算计了她——可恨锦叶那婢子一死了之，陷她于欲辩不能辩也无从辩的境地。若不是后面张选侍的话，只怕人人都会怀疑她就是幕后主使！


  
她看着焦甜甜怒喝道：“事已至此，你还不认吗？”


  
焦甜甜却大叫：“臣妾认什么？臣妾也是死里逃生过来的，要按你们的说法，这殿里的人人都有可能，凭什么就要栽到臣妾的头上？臣妾与丁美人、刘选侍无冤无仇的，干吗要害了她们的性命，又为什么要害大伙的性命？难道这后宫里头，全都死光臣妾就能当上皇后了吗？”


  
众人一呆，只觉得焦甜甜也说得有理。


  
孙清扬也觉得为难，这听起来都有道理，但查无实据，再有道理也不能随便定了罪去，正在犹豫的时候，却见丹枝走了进来，通传道：“皇后娘娘，徐昭仪过来了。”


  
孙清扬暗喜，笑道：“快请”。


  
众人觉得奇怪，这徐昭仪虽然入宫多年，貌美如花兼六艺皆精，但生性恬淡，素来又谨慎寡言，往往会被人忽略，怎么今日倒要来蹚这里头的浑水？看皇后的样子，想来刚才让丹枝出去，就是为了请她。


  
一抬头，却见徐澜羽躺在一乘软轿上，由两个内侍抬了进来，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狐裘，盖着绵软的毯子，雪白的面孔上半丝血色也无，远看着竟如纸扎的一般，若不是殿里没有风，只怕就会被吹走了。


  
一落轿，后面跟着的几个宫女，就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准备行礼。


  
徐澜羽吃力地扶着宫女的手挣扎起身，不胜寒意地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地就要给皇后请安。


  
孙清扬摆了摆手，忙道：“免了，快扶你家主子坐下吧。”


  
听了皇后的吩咐，几个宫女如同对待瓷人一般，轻手轻脚地将徐澜羽扶在椅上，饶是如此，坐在椅上时，徐澜羽已经是气喘吁吁，叫人看得心里发酸。


  
何嘉瑜面露惊讶：“怎么没多久的时间，徐昭仪就成了这个样子？”


  
她问的话，几乎是大多数人心里所想的。赵瑶影甚至算了算，自己有几日未见过徐澜羽。


  
刘维在这些人里，与徐澜羽算是比较亲厚的，见她如此，关切地问：“前两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今天就成了这个样子？”


  
但刚才那几步路像是耗去了徐澜羽大半的气力，她瘫在椅子上，不住地喘着气，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手指微微抬了抬，指了指她的一个宫女。


  
一个宫女替她将身上的毯子裹得更密实，手紧紧地攥着毯子的一角，她所指的那个宫女，上前一步，行礼之后，将手上的一包东西举起，恨恨地说：“皇后娘娘，我家主子如今别说路走不动，连多说两句话都成问题，这一切都是拜焦昭仪所赐——”


  
焦甜甜愕然大喊：“你别胡说八道，本宫几时害过徐澜羽，本宫都有半个多月不曾见她了，你们少血口喷人。”


  
孙清扬虽然叫丹枝去请徐澜羽过来，却也没有料到短短的两三日，她竟然已经如此衰败模样，听了焦甜甜的话不由冷笑：“前日里，本宫听闻徐昭仪有些不好，去看望她，听她说恐怕吃了有毒的人参，本宫还不相信，说这宫里头的东西，都是验了又验才会送到各宫，怎么会出现这般情形？请了太医去给她诊脉，说脉息虽弱，却不像是中毒的迹象，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刚才听太医说，鹤顶红之毒，若是分量足，立时就能要人性命，若是分量轻，日积月累的，就会呈现掏空人身子，气血匮乏之象，想起了徐昭仪的情况，所以叫人去请她过来。”


  
见焦甜甜还一副懵懂装傻的模样，徐澜羽的宫女忍不住开口道：“我家主子每年冬季就有些不好，太医说她体弱，建议她到了冬季里，就用些人参炖鸡来补，这段日子里主子所吃的人参，就是焦昭仪送的，主子用了之后，身子不见好，反倒脸色越来越苍白，那一日太医过来请脉说没有事，皇后娘娘不放心，让奴婢取了一截人参让太医验，也说没事。刚才丹枝姑娘过来，让奴婢尽数包去拿给太医，却发现这些上好的百年老参里，有些中间有鹤顶红的毒汁，用这样的方法杀人于无形，焦昭仪，你好歹毒啊！”


  
孙清扬扬了扬手：“把东西交给太医，让看一看，和酥酪里的毒，是不是同一种？”


  
丹枝从那宫女的手上接过，交给一直候在殿里的太医。


  
虽然检验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但大家看焦甜甜的眼睛，已经如同看死人一般。


  
做下这么穷凶极恶的事情，还能有活路吗？


  
焦甜甜歇斯底里地喊道：“谁，是谁干的，一步步这样算计，想让我当替死鬼，没有门——”突然，她指向何嘉瑜，“是你，一定是你，我送给徐澜羽的那些个人参，本是你给我的……”


  
何嘉瑜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焦甜甜，你别狗急跳墙，本宫给你百年人参？本宫和你的交情，好像没有那么好吧？也就是你庆贺本宫册封贵妃之际，为了答谢你，本宫还了一些小参而已，怎么这会儿，倒成本宫赠给你老参了？在宫里头，大呼小叫的，半分规矩也没有，来人，掌嘴，叫她知道什么是规矩。”


  
何嘉瑜身后的宫女立马就要上前，准备打焦甜甜。


  
“住手——”孙清扬一声轻喝，“这儿究竟是坤宁宫还是长宁宫？”


  
何嘉瑜先叫了她的宫女住手，而后讪讪道：“皇后娘娘，臣妾也是见这尊卑不分的小人一时气极，失了分寸。”


  
孙清扬冷哼一声，看向焦甜甜：“各宫往来，都有账可查，你拿给徐昭仪的人参，是不是贵妃给你的那些，一查就知，着什么急？”


  
焦甜甜脸红脖子粗地辩道：“若是贵妃有心算计，只怕皇后娘娘您去查，也是查到臣妾的头上，臣妾如何不急？”


  
孙清扬思忖片刻，问徐澜羽的宫女：“你确定这些人参，就是一直用来给徐昭仪炖鸡的吗？中间有没有夹上小参？”


  
宫女含泪道：“皇后娘娘，主子所用，当然要用好的，有上好的老参，奴婢们怎么会用小参？这些参确实是焦昭仪拿过来的，当时她还同何昭仪一起过来的，何昭仪也能做证，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否则天打雷劈！”


  
大伙儿看看何宜芳的样子，一阵苦笑，就这么一个证人，结果还是个废的。


  
何宜芳身边的宫女忽然道：“那一日，是奴婢陪主子去徐昭仪处的，听我家主子说，焦昭仪将她好容易得了的百年老参，送给徐昭仪是为了明年春天皇上给她们晋位时，让徐昭仪不好意思与她相争。”


  
焦甜甜一听这话，脸上红白不定。


  
她当日送徐澜羽百年老参，确实存了私心，想让昭仪中最有实力与她相争的徐澜羽让一让，因为与何宜芳相好，就没有瞒着她，不曾想，却被何宜芳转身就说给了宫女。


  
再想到何宜芳同何嘉瑜的关系，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恐怕是被有心人算计了。


  
自个儿和徐澜羽双双出事，能够晋到嫔位的，无疑就只有何宜芳。


  
顺便还借此清扫了一群有可能争宠的年轻貌美的妃嫔。


  
她冲过去，死命地摇何宜芳：“你这个恶妇，枉我平日还与你交好，你竟然如此算计我，你还在这儿装死，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旁边的宫女不等上面发话，就连忙拦住了焦甜甜，气得焦甜甜拼命挣扎。


  
皇后将疑问的目光投向太医。


  
太医忙上前再次探了探何宜芳的脉，回禀道：“皇后娘娘，何昭仪脉息微弱，显然是受了惊吓，神志有些不清的缘故。”

第四卷 孤凤哀 第十一章　蛾眉妆不成


  
徐澜羽的宫女已经跪下，不停地磕头，哭诉道：“皇后娘娘，您一定要为我家主子做主啊！”


  
这个宫女是徐澜羽的掌殿宫女，她一跪下，其他几个宫女、内侍也跟着跪下，顿时坤宁宫的正殿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磕头声。


  
徐澜羽闭着眼，无力地倚在椅上，两行清泪，从眼角缓缓地流下。


  
孙清扬看得心里酸楚非常，连道：“快起来，快起来！本宫一定查个水落石出，为你家娘娘出气。”


  
她转头对燕枝道：“去查一查各宫的往来账上，都有谁那儿得过百年老参，不光是查宫里头赏下去的，还要查一查太医院的药材里，有没有谁支取过！”


  
刘维道：“皇后娘娘，还有一个，得查查外戚们带进来的账目。这贡品、太医院进出的药材，或是上面主子赐下去的东西，肯定都要经过层层人手仔细检查，很难做什么手脚，但若是家人奉旨进宫探视，所带的礼品却很可能被草草放过，说不准，就是这里面出了岔子！”


  
孙清扬赞许地看了刘维一眼，交代燕枝：“照淑妃娘娘说的，把外戚进宫所带之物的账目也查一查，霜枝人面熟，让她和你一起去吧。”


  
这是暗示她们可以动用和霜枝一道留在宫里的那批暗桩。


  
燕枝忙答应了一声，领着霜枝一道出去办差。


  
这边徐澜羽的宫女又磕了一个头，道：“谢皇后娘娘恩典。我家主子之前曾交代奴婢，说还有件事，想求皇后娘娘。”


  
“什么事？你说吧！”


  
宫女的泪水滚滚而下，哽咽道：“娘娘说，若有一天她活不成了，还请皇后娘娘能做主，将她的东西随意择一两件，赐给其家人，也算是有个想念！”


  
孙清扬眼眶一热，连边劝慰道：“你胡说什么。徐昭仪是个有后福的，定会福寿双全！”


  
徐澜羽的宫人们听到皇后这样说，一个个都垂着头，无声地啜泣。


  
显然，徐澜羽平日待这些宫人都很体恤，所以她们极为感念。


  
孙清扬撑了撑头，疲倦地说：“那账只怕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咱们等在这儿也是白等，曹昭仪与何昭仪本来就不大好，更不宜坐久了，大家还是散了吧，等本宫这儿进一步查明，再行论处。先前既然查明刘选侍是害人终害己，就仍以选侍之名下葬，只将丁美人晋为婕妤，以嫔礼安葬。贵妃和焦昭仪于此案有涉，就先禁足宫中，其所在宫宇里的宫人，无令不得随意进出。”


  
“张选侍此次举报有功，复其选侍位分，晋为美人，即刻起交了浣衣局差事，搬去储秀宫的丽景轩。丹枝，重新给张美人分派侍候的宫人、内侍。”


  
何嘉瑜正欲开口，孙清扬看了她一眼：“贵妃，此事你还是避嫌为好，毕竟何昭仪当时也在场，究竟是什么情况，得等本宫查清了再说。”


  
何嘉瑜只得起身应道：“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她都这么说了，焦甜甜更不可能反驳，也只能委屈地谢恩。


  
孙清扬看了看曹昭仪等人，吩咐庄静：“如今几位昭仪是重要的证人，为防有人暗中作祟，每位昭仪的宫里，派两名坤宁宫的人去，看着点。要是她们出了事，本宫就唯你是问。”


  
庄静答道：“皇后娘娘放心吧，奴婢定然安排稳妥的人过去。”


  
众人一听久不理事的皇后娘娘一出手，就公然安排了自己的人到几个昭仪的宫里头，不由面面相觑，半晌，诸昭仪方硬着头皮说：“皇后娘娘，这杀人的，害人的，死的死抓的抓，臣妾等人还能有什么事？坤宁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人手正紧张呢，就不用再往臣妾宫里派人了。”


  
孙清扬眉毛一挑，似笑非笑：“本宫怎么安排，你们就怎么听着。坤宁宫人手够不够，不劳诸昭仪费心，你只管安安心心，该做什么做什么，本宫派去的人，是保护你们安全的，你担心什么？”


  
诸昭仪一听此话，强笑道：“有皇后娘娘如此安排，臣妾等自可高枕无忧，臣妾哪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谢皇后娘娘恩典，将一切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一直作壁上观的袁瑷薇冷笑一声，道：“诸位姐妹，皇后把话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了，咱们还是散了，让皇后娘娘好生休息吧。”


  
似是无意的，袁瑷薇的目光遥遥与徐澜羽的稍一碰触，旋即各自移开。


  
不仅复了选侍的位分，还被晋封为美人，重新住进了储秀宫，分到了最大最漂亮的丽景轩。


  
张美人怀抱琵琶，五指轻拨，口中唱道：“自别后遥山隐隐，更哪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能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她声音清亮，将这首元代王实甫的散曲《十二月过尧民歌为别情》唱得是荡气回肠，清旷张丽。


  
密密斜织的绣帘里，隐约可见张美人的脸庞与衣裳俱融在一帘纷繁花色里，唯有她那头乌青的鬓发，粉紫的襦袄，天青色的马面裙，从帘底可以望见的飞蝶扑花的鞋面——样样都引人入胜。


  
帘后，是怎样一个有情有致的美人儿？


  
张美人垂着目，余光扫见门外有双穿着墨色鹿皮长靴的脚缓缓走了进来，她微微抬了抬头，却没有抬眼去看来人，她就知道定是她来寻自己了。那墨色长靴上，如果细瞧，在累叠着的锦绣间，有一小块墨绿色的花，枝枝绕绕，是密密缠枝的杜鹃花——那定然是她了，况且，她身前还有一块玉佩衬着冬日的夕阳光亮，扑扑闪闪，半明半暗，扑向自己的眼帘。


  
张美人只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亲自来寻自己。


  
张美人似乎注意力全都在自己的琵琶之上。


  
“……莺啼残月，绣阁香灯灭。门外马嘶郎欲别，正是落花时节。妆成不画蛾眉，含愁独倚金扉。去路香尘莫扫，扫即郎去归迟……”她将这首唐代韦庄的《清平乐》反复吟唱。


  
她的歌，听得人忽然忆起小雪初晴的天气里，有两个人对饮薄酒两三杯，初时不觉酒意侵头，过后不久，酒力发散之时，浑身如沐热汤，醺醺然，飘飘乎，似乎此去天上间，也比不得喝酒的人，含情的眼。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而张美人手虽按弦，神思已不自属，她忽然低低笑起来，笑里带泪，如同她难以对人诉及的心事。妆成不画蛾眉，含愁独倚金扉。说的不就是自己？


  
未进宫前，她也曾听人说过，知道在这宫里头，步步为营，步步都是陷阱，也一早就想过，定要不辜负自己的这把好嗓子，这副好皮囊，于这深宫之中，闯出一番锦绣来，让爹娘兄弟，享尽荣华。


  
却不曾想，还没有高飞就要折羽。


  
不过是与关选侍闲聊了几句后妃们的容貌，笑争了两句口角，就被莫名其妙地告发到了贵妃那儿。


  
连储秀宫的宫门还没出过，就被贬去浣衣局。


  
派给她的活，是给内侍们清洗衣物，那些只能算半个男人的内侍，当差尿在裤里的臊味，又或是臭鞋烂袜，常常熏得她气都上不来，饭也吃不下。


  
饶是如此，还要被一些不安分的内侍摸手摸脚，她端起自己选侍的身份，却惹来更多的事端。


  
甚至有内侍胆大地说，皇上的女人，他们也能尝尝滋味，就是死了也算不枉此生。


  
根本不担心她去告状。


  
她一个得罪了贵妃被贬的选侍，已经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谁还把她放在眼里，谁还相信她能有翻身之日？


  
她连浣衣局的门都出不了，怎么告状，怎么翻身？


  
浣衣局的人已经得了交代，对那些内侍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到她的哭诉，老嬷嬷不过是啐了一口，说她狐媚，到了这会儿急疯了，连不是男人的男人也要勾引。


  
张美人不是没有想过死，可是在那儿，就是死，也没法证明她的清白。


  
宫里头的污秽，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那些个腌臜事，龌龊肮脏不足为人道，只怕她死了，别人都会给她扣上不堪入目的名头，她唯有爬出去，才能把这些羞辱她的人踩在脚下。


  
不就是一年吗？她慢慢熬着就是。


  
就在她以为在那暗无天日的光景里，几乎再也熬不过去的时候，却突然看见一丝曙光。


  
那一日，这人也是如此来寻自己，穿着墨色的长靴，墨绿的大斗篷连面孔都掩住，只有一双斜挑的凤目，可以瞧出她的风情，只看了一眼，她就让自己把头低下。


  
“眼下，有一个机会，你能够重新再回到储秀宫里，甚至，还有机会晋封为美人。只要，你把这东西交给锦秀，让她……按我说的这样，你就能够脱离苦海，或许，还能报仇。你想一想，要不要做这件事？若是你不肯，我自会找其他人来做，只不过，那会儿死的就是你了。”


  
就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众人的结局，就那么冷酷无情地决定了她的命运。


  
原来，到了一定的位置，真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有一天，她是不是也可以如此？


  
她根本没得选，如果不是她去害她们，就是她们来害她。


  
“什么？张美人可能有喜了？”孙清扬正执双凤金钗在发际左右比画着，听到霜枝的低声禀告，铜花镜里她那张脸，顿时惨白如雪，金钗“哐当”落地。


  
霜枝点了点头：“是，奴婢听储秀宫的宫人说了之后，专程拿着坤宁宫的牌子去问，太医说张美人时日尚浅，还不能确定，但八成是喜脉。”


  
燕枝觉得蹊跷，按理皇后娘娘听了这消息应该高兴，怎么倒像是惊恐的神情？


  
难道是担心那个貌美如花的张美人有了身孕，会动摇皇后之位吗？


  
毕竟，张美人自上月得宠，可谓六宫之冠，除了初一、十五属于皇后的大日子外，皇上几乎隔一两天，就会召她到乾清宫侍寝，风头在六宫之中，无人能比，也难怪，这么快就有了身孕。


  
这宫里头，已经好多年没有妃嫔怀孕的消息了。


  
张美人有喜的消息若是传出去，只怕那些个妃嫔都会急红眼。


  
或许皇后是担心，怕那些妃嫔听到这消息，对张美人不利？


  
燕枝将那枝掉落在地上的金钗拾起，轻声问道：“皇后娘娘，张美人有喜的消息，因为日子尚浅，太医还没有定论，而且张美人交代他不要张扬，所以现在还没有几个人知道，若是您担心，就让太医瞒着，等她胎象稳固了再晓谕六宫？”


  
孙清扬已经恢复了常态：“去，你们召张美人到坤宁宫来，她有身孕的消息，千万不能声张，连太后、皇上那儿也得瞒着，不然，她就是死路一条。另外，再召了藿医女前来，给张美人复诊。”


  
燕枝和霜枝以为她在说张美人怀孕之事张扬出去，会被其他妃嫔妒恨陷害，连忙应了一声，召外面的宫女去传唤张美人前来。


  
孙清扬想到张美人那清丽之姿，竟然会发生秽乱后宫之事，一方面有些遗憾，另一方面，她也深觉奇怪，因为发生了刘选侍等人之事后，她将三宫六院上上下下很是整治了一番，怎么可能出现宫里头私自进了外男都没有发现的情况？


  
难道是张美人在浣衣局时惹的孽事？


  
那也不能，她初次承欢，是要验白绫的，怎么可能已非处子之身？


  
究竟她这一胎是怎么怀上的？难道是皇上近日身子康复了些，只是自己尚不知情？


  
想到此，孙清扬心里头略安，不由忧喜参半。


  
之前所查刘选侍她们中毒，徐澜羽所服百年老参里掺毒之事，尚没有什么太多眉目，又出了张美人这档蹊跷，倘若真有秽乱之事，那这后宫之中，就得再重新梳理整治一番。


  
孙清扬正左思右想，就见宫人们扶着张美人进来了。


  
看见张美人盈盈下拜，腰身不盈一握，孙清扬都有些恍惚：这张面孔，也会行那苟且之事吗？


  
张美人并没有因为自己怀了身孕，恃宠而骄，依然如同往日一般，恭恭敬敬行了跪拜大礼，道：“臣妾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孙清扬的目光落在她石榴红的百褶裙子上，那下面，小腹仍然平坦，看不出半分有孕的迹象。


  
她雪白的面孔上，黛眉新绿，红艳的嘴唇如一点樱桃般可喜，玫瑰色的宫装，眉眼间是水灵灵的妩媚，发髻上一支嵌红宝石金步摇，微微地晃动，晃得垂下的珍珠流苏泛着细细的银光，煞是夺目。


  
往日清丽的姿容因为这浓艳灿烂的装扮越发显得动人。


  
孙清扬端详她片刻，轻叹了一口气，扬扬手：“扶张美人坐下，你们全都退下去，本宫与张美人单独说说话。藿医女来了，让她直接到暖阁来吧。”


  
燕枝和霜枝愕然，这么些年，除了有两回皇后与藿医女谈事情，从未让她们回避过，今儿个竟然为了张美人让她们退出去，看来事情很不简单。


  
她们将那点疑惑放在心里，和其他宫人一道欠身施礼后，退了出去。


  
张美人见皇后屏退左右后，半天都不说话，心里不由有些打鼓。


  
难道，皇后知道了自己怀有身孕之事，不高兴？


  
可这后宫里头，都说皇后对妃嫔的身孕，比皇上还要上心，暖宫助孕的药膳、补品，就没让三宫六院断过，却不知为何，皇上的子嗣一直乏力，难不成，皇后那些都是做给人看的？说不准，药膳根本就是起反作用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什么事，还真不能只看表面。


  
张美人心里正七上八下，准备找个由头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了宫女的回禀：“皇后娘娘，藿医女来了——”


  
她霍然起身，看着孙清扬道：“皇后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孙清扬冷眼瞧着她：“宫妃有孕，本宫着太医复查，这有什么问题吗？”


  
张美人勉强笑了笑：“臣妾这日子尚浅，太医也说还做不得数呢，皇后娘娘从哪儿得知的？纵然要查，也等过些日子，脉象稳固了再说吧？”


  
刚进到东暖阁的藿香，正脱下外面穿着的大毛衣服，给孙清扬请安，听到张美人此语，神色里不禁露出愕然。


  
孙清扬若无其事道：“藿医女，你帮张美人看看，她的喜脉如何？昨日太医给她请平安脉的时候，说是探出喜脉，若果真如此，倒是宫里头的喜事。”


  
藿香神色间的惊讶转瞬即逝，她恭恭敬敬地道：“是，请张美人把手伸给微臣，让微臣帮您看一看。”


  
张美人却拢着袖口，推辞道：“皇后娘娘，臣妾这日子还浅呢，再过些日子吧。”


  
孙清扬略闭了闭眼：“张美人，藿医女最擅长妇科，即使是日子尚浅，她也能一摸即知，这宫里头许久不曾有孩子了，你这一胎，本宫不得不谨慎。有了结果，本宫才好安排晋一晋你的位分。”


  
张美人听了此言，脸色露出喜色：“皇后娘娘所言当真？”


  
孙清扬温言道：“本宫几时说过假话？”


  
张美人喜滋滋地将手伸给了藿医女：“是臣妾想岔了，臣妾以为皇后娘娘不喜欢臣妾这一胎呢。”


  
孙清扬微不可见地倒吸了一口气，淡淡一笑：“藿医女，兹事体大，就有劳你好生给她看看。”


  
藿香点点头，神色凝重，半炷香的工夫，方才点了点头：“娘娘，张美人确实像怀了身孕，从脉象上看，约莫有二十来天的样子，而且美人这脉象应指圆滑，按之流利，入盘走珠，是喜脉里最好的，有这样的脉，说明张美人气血旺盛，胎儿健康。”


  
张美人却露出一丝惊讶，而后才是狂喜之色：“真是这样啊，那太好了，托你吉言，我这一胎要是稳稳妥妥地生下来，定要请皇后娘娘好好谢你。”


  
孙清扬脸上露出一抹灰败和不忍之色：“若真是如此，本宫当然要好好谢谢藿医女，还有张美人，怀了龙嗣，开枝散叶是有功于皇家的，只是宫里许久没有孩子，你也不要声张，等三个月后，胎象稳固了，本宫再晓谕六宫，晋你的位分，在这之前，切不可让人知道，免得惹起争端，伤了你腹中的孩子。”


  
张美人自是满口答应。


  
孙清扬扬声叫门外的人：“燕枝，你们进来，好生侍候张美人回去，先免了她这些日子的请安，注意她的饮食，把她的份例按婕妤的走，但关于她有了身孕之事，一点风声都不能露，连皇上那边，也不能讲。”


  
张美人本已经施礼告退，走到门口，听到孙清扬最末这一句，收回脚来，奇怪地问：“皇后娘娘，为何连皇上也不告诉？”


  
孙清扬张了张口，还是笑道：“皇上知道，只怕会极为欢喜，但万一没到三个月就出现什么意外，岂不让他空欢喜一场？还是先瞒着吧，等胎象稳固了，再告诉皇上，不急这一时。”


  
看见张美人欢天喜地地走了，孙清扬又将左右屏退，苦笑着对藿香说：“若她这身孕是真的，那皇上……”


  
藿医女斩钉截铁地说：“微臣前日才为皇上诊过平安脉，可以断定，皇上还没有恢复，她肚里的孩子，绝不可能是皇上的……”


  
虽然估计到是这么个结果，但唯一的希望完全破灭，孙清扬还是有些失望，半晌，她方道：“既不能让她生下这孩子，又要掩人耳目，那只好有劳你用药上斟酌。”


  
藿香明白，不能以淫秽宫闱的罪名处置张美人，不然，宫里头的人，就会知道皇上这些年已经不能生育，更不能让张美人这一胎生下来，混淆皇家血脉，只能不显山露水地让她落胎，她点了点头：“微臣知道，是只处置胎儿，还是带张美人一道……”她做了一个杀的姿势。


  
孙清扬犹豫片刻，咬了咬牙：“母子皆亡吧，这样，她还能保住位分和家人，倘若留下她的性命，难保不再起其他念头，万一败露，就得徒增杀孽。”


  
“皇后娘娘真是慈悲。”藿香想了想，“只是微臣担心这事，瞒不住太后娘娘。太后近些年虽然不太插手这后宫里的事，但宫里面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她都是知道的，与其后面知道了找您的麻烦，不如您早些告诉她，也脱了干系。”


  
“言之有理，本宫这就去母后那里，看她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太后听了孙清扬所说，沉吟片刻：“不错，你的主意很好。只不过，不光是藿医女那儿要动手脚，还得把她怀有身孕的消息私底下放出去，这样一来，有了张美人这一胎，宫里头因为多年无人怀孕，那些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自然就不攻而破，等后面结果了她和那孽胎的性命，也就保全了皇上的名声。”顿了顿，她轻轻一笑，道，“走着瞧吧！自然有人会坐不住，和她一道自寻死路！”


  
孙清扬微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应道：“是，母后高明，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张美人的麻烦，还把宫里头那些个蠢蠢欲动的，都收拾了。”


  
太后冷眼看了看她：“你啊，到底还是心不够狠，在这宫里头，太心软了，终究会出乱子的，当初你要是不把这张美人从浣衣局放出来，哪里会有今天的事情？她得了宠，自然就有其他的想法，这人啊，想法一多，就保不齐生事——皇后，哀家说的话，你好生想想，这后宫里头，只能有规矩，不能论人情。人参之事，你究竟是查不到呢，还是不想往下查？”


  
孙清扬垂目：“臣妾尚没有查出什么眉目来。”


  
太后冷笑：“那哀家怎么听说，这事牵扯到妃嫔们晋位分之事？你只管往这上面查，没有查不到的。”


  
孙清扬低声应了一句：“是，臣妾就按母后所说，从这上面查起。”


  
太后叹了口气：“其实你够聪慧，只是心里头太善，在这宫里头，善良不是不好，但坐到你这个位置，就得有一些杀伐决断的心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自从你有了孩子，这心倒比从前软了许多，你知道，这么些年哀家把祁镇养在膝下，固然有牵制你的意思，另一方面，也是怕慈母多败儿。”


  
孙清扬赔笑道：“是，母后说得是，臣妾都明白呢，祁镇若是跟在臣妾的身边，哪能像今日一般懂事……”她说不下去了，想到儿子年纪渐长，目光中对自己的那份疏离，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戳得手心生疼。


  
太后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只要你心里头别怨哀家就成，感激不感激的，哀家倒受不起。”


  
孙清扬终究只是笑了笑，随手拿过太后放在桌上的绣样：“母后的眼睛到今日还能看得这般分明，臣妾有所不及。”


  
到底把话题转开了。


  
张美人有孕的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在宫里头传了个遍。


  
她所在的储秀宫忽然热闹起来，后妃们时常有意无意地过来找她叙话，有时带着上好的绣品来，说是和她一起赏玩，有时是打着要听她弹琵琶的名目，但是没有人送吃食——谁都知道，在这非常时期，怎么也得避讳一二。


  
朱瞻基听到消息，龙颜大悦，赏赐不断。


  
还没有到春天，连她宫里头有一株海棠都仿佛沾着了喜气，竟然也开了。


  
众人都道这海棠开得稀奇，虽然已经过了新年，但北京的春天来得一向晚，这外面虽然不是冰天雪地了，可天气还冷得很呢，储秀宫的海棠竟然就开了，宫里头的女子们素来爱花，于乍暖还寒的时节见到这一树嫣红，自是都羡慕喜欢。


  
这就更有了由头过来赏花。


  
张美人没想到，竟然连贵妃都到她这儿来赏花了。


  
她给贵妃请了安，陪她立在树下，仰头看一树海棠花。待风将贵妃那垂在脑后的乌黑长发吹起，这贵妃真是美丽异常。


  
那张饱满圆润的鹅蛋脸，不用胭脂，嘴唇都是灿若桃花，虽然有了年纪，想是未曾生产过的原因，腰肢仍然一把纤细，人还未动便已开始窈窕生姿，举手投足，都很美丽。


  
她的美，和皇后相比，不遑多让，只是少了那份端庄、大气，多了些凌厉。


  
若不是这贵妃如今有了些年纪，只怕自个儿的姿容都比不了。


  
张美人当然知道，在别人的眼里，她的容貌更胜一筹，不过，她有些自卑地想：那何尝不是因为自个儿正是鲜嫩欲滴的年纪，和年长她一轮的贵妃相比，自是年轻貌美。


  
良久，贵妃方道：“这花开得实在是蹊跷，莫非有什么古怪？”她的眼角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张美人。


  
张美人当下心生不快，想起当日贵妃随便寻个由头，就将自己贬去了浣衣局，后来欺压自己的那些个奴才，虽然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但这个始作俑者仍然好生生地站在这儿，对自己阴阳怪气，不由冲口而出：“贵妃娘娘觉得蹊跷，可以等自己宫里的海棠开了再看呀。”


  
张美人不是不知道顶撞是宫里头的大忌，但如今自个儿有龙嗣傍身，贵妃说话又这般地不讨喜，也不能怨自个儿口毒了。


  
想来贵妃也不敢在这会儿把她怎么样，等诞下龙嗣，自个儿就是皇后之外的头一人，哪里还会把她一个无子无宠的贵妃放在眼里。


  
听了张美人所说，何嘉瑜立刻变了脸色。


  
长宁宫里的海棠花原是这三宫六院里最好的，哪知她搬了进去以后，晋封了贵妃，这些年海棠花竟然越开越零落，以至于后妃、宫女们在私底下议论，说她只怕不该居贵妃之位，不然怎么连花都不愿意开了？


  
后妃、宫女们的窃窃私语不久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何嘉瑜气愤异常，立时命人砍了海棠的根，又在花根上撒盐，据说用这样的方法，虽然极损花气，却能令花树畏惧，第二年花开就会极为繁盛。


  
没想到，还没等这一年长宁宫里的海棠花开，储秀宫里的海棠，就一株独艳。


  
这一下，还不知道悠悠众口会怎么编派！


  
她扬了扬丹凤眼，冷笑道：“张美人年纪这样小，知道的倒是不少，小小年纪红口白牙地乱说什么，就不怕会遭了什么报应？”


  
张美人笑吟吟的：“报应倒是不怕，反正臣妾怀了龙嗣，有龙气护身，想来那蛇虫鼠蚁，也是要让让道的。宫里的太医都说了，臣妾这一胎，气血旺盛，母子康健着呢。”


  
何嘉瑜气急败坏，张美人的这句话不免触到她的痛处，她当初没有保住的那个孩子，就是因为气血匮乏，才滑了胎，为了这事，她伤心了很长时间，心里头没少后悔、懊恼，如今虽然过去了许久，到底也是她不能触及的一桩心事，被张美人这样脱口而出，她心里头就像针扎一般难受。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张美人的脸上。


  
张美人愕然捂住脸，瞬间泪流满面：“贵妃娘娘，臣妾何尝与您有仇，你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臣妾——”


  
她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倒去。


  
一只手托住了她。


  
何嘉瑜抬头一看，惊愕地看见朱瞻基阴沉着脸，抱住了即将摔在地上的张美人。


  
“朕的贵妃真是给六宫起了个好头，竟然不顾妃嫔怀有龙嗣，为一点点小事责罚于她。你回去，抄一百篇《心经》好生静静你的心。”


  
那一日，众人都看到，贵妃是流着眼泪离开储秀宫的。


  
而皇上，在储秀宫待到天黑，才回去乾清宫，并且，没有招其他人侍寝。


  
看到储秀宫方向的夜空上方绽开着一朵又一朵的烟火，照亮了半边的天空，喧闹和欢笑声不时随风阵阵飘来，何嘉瑜更觉得长宁宫里一片死寂。


  
她坐在铜镜前，虽然已经过了最好的年华，但镜中的女子仍然是雪肌艳骨，灼灼其华，只是这美貌遇上那年轻清丽的姿容，到底还是没能比得过。


  
所以，皇上才会为一个美人呵斥她这个贵妃。


  
也不知道，她好容易得来的这个贵妃之位，还能占据多久？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不，她绝不能认输，绝不可以任人欺负到她的头上来。


  
哪怕，这个人正得宠，哪怕，这个人怀了龙嗣，她也绝不罢休！


  
后宫里的妃嫔们，对着皇上从来都是温柔有加，然而转眼之间，她们也能够化身杀戮的阿修罗。


  
这后宫里头，不见刀光剑影，不见横尸硝烟，却往往比最惨烈的战役更令人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房内的蜡烛被夜风吹灭了，晚萝擦亮了火折子想重新点燃，何嘉瑜挥了挥手：“罢了，就这么灭着吧，你可以下去了。”


  
晚萝乖巧地行礼告退，何嘉瑜走到窗前，似乎闻见夜色里那股烟火燃烧后的淡淡气息。储秀宫那边的热闹渐渐听不分明，这个时间，皇上或许已经在陪着佳人软语温香，深情款款了吧？


  
何嘉瑜虽然明白，她和朱瞻基之间从来就没有过真情，但想到昔日的恩宠，那赏之不尽的奇珍异宝，心里仍免不了有几分失落和惆怅。


  
夜凉如水，月色皎洁如银，落了一地，像是谁荒凉的心事。


  
第二日，张美人晋封婕妤，居储秀宫主位，怀着龙嗣期间，除需给皇后请安外，遇其他妃嫔均不用施礼请安的圣旨就下来了。

第四卷 孤凤哀 第十二章　高树易悲风


  
孙清扬见何嘉瑜到坤宁宫里来，有些吃惊。


  
原以为她也和众人一样，是来安慰她丧女之痛的，谁知听何嘉瑜寒暄几句后，转到张婕妤身上，方才明白因为前些日子的事情，何嘉瑜心里头对张婕妤生出不满，又不想再惹皇上不痛快，所以想借她的手，给张婕妤点颜色看看。


  
孙清扬听了她的来意，沉吟片刻，剥了一个小金橘慢慢吃下，方道：“贵妃的意思，本宫已经明白了，只是陛下爱去哪宫，本宫也是管不着的。况且张婕妤怀有身孕，皇上给她些额外的体面，也不为过。”


  
何嘉瑜干笑一声：“皇后哪里话？您是中宫之主，三宫六院里属您位分最高，再一个，谁不知道帝后情深，您去给皇上提一提，他再没有不应的。”她顿了顿，“宫中规矩，怀了龙嗣，就不该再侍寝，张婕妤那般狐媚皇上，本是不妥。这话，其实不该臣妾提醒，您也知道的，这永清公主去了还没过百天呢，皇上和您这心里本不舒服，她还如此，岂不是往您心口上插刀子？臣妾实在看不过去，所以才和您说这些。”


  
孙清扬正待开口，听到宫人通报，却是焦昭仪到访。


  
焦甜甜穿一身鹅黄色的宫装，披了个织锦的葱绿斗篷，在初夏的天气里，倒像一株长满绿叶的柳树，透着精神气。


  
她进来低身给孙清扬行了个礼，目光一转，看见何嘉瑜，脸色却是一变，自打出了百年老参藏毒之事，她就认定是何嘉瑜姐妹为了嫔位，联起手来陷害自己，心里怎能不恨？所以一直不待见她们，但心里再不舒坦，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给何嘉瑜行了个礼。


  
何嘉瑜淡淡地扫了焦昭仪一眼：“焦昭仪许久不见，怎么今日也有空到皇后这里来了？”


  
焦昭仪轻轻冷笑了一声：“就许贵妃来看皇后，臣妾就不能来了吗？”


  
她看着孙清扬情真意切地道：“永清公主也去了这些时日了，臣妾听闻皇后娘娘仍然不思饮食，心里着实挂记，所以过来看看您。”


  
听她俩前后提到瑾瑜，孙清扬黯然神伤，半晌，方勉强笑道：“劳你们惦记，这些日子已经好了许多。”她端起茶。


  
实在没有兴趣再同她们敷衍下去。


  
何嘉瑜却道：“前些日子臣妾宫里的大宫女晨莺扭伤了脚，去太医院领了些红花，可惜太医院里储备不多，今儿个恐怕用了就没有了，听闻皇后您这儿存了些，想跟您讨要一些。”


  
焦昭仪语露讥讽道：“不过一个奴才，也让贵妃如此挂心，臣妾真是应该向您好好学学，如此怜恤下人，好有良善之心。”


  
何嘉瑜却装作没听见，不予回应，免得多说两句，焦甜甜又要与她起口舌之争。


  
孙清扬扬手唤来宫女：“将前些日子抓的红花拿来，给贵妃带回去。”


  
何嘉瑜矮身谢过，披上外衣，带着她的宫人告辞而去。


  
焦甜甜却似没有看出孙清扬的送客之意，待宫人呈上来茶水，她微呷了一口茶，与孙清扬闲磕牙。


  
孙清扬心知她来意，却也不说破，随她东拉西扯，终于，焦甜甜微微咬一咬牙，却是嫣然一笑：“张婕妤恩宠本就厚重，今日又有孕在身，恃宠六宫，就连您这个皇后，也不及她的风头，只是怀着龙嗣，她已经如此嚣张、目中无人，若肚里真是个皇子生了下来，皇后难道不担心阴丽华和郭圣通之事重演吗？”


  
焦甜甜说的是汉代阴丽华宠冠后宫，东汉光武帝刘秀不顾群臣之议，废了皇后郭圣通、太子刘疆，改立她为后，并将她的儿子刘庄立为太子之事。


  
见孙清扬不语，焦甜甜以为说中她的心事，继续苦口婆心劝道：“虽说如今皇上待您的情分非同一般，但红颜易老恩易断，皇后您若是不未雨绸缪，只怕到时候会引火烧身啊！”她抿了一口茶，慷慨激昂道，“张婕妤圣宠恩重，喜得帝子，是后宫之福，但此人留着，却非后宫之福，若皇后您不好下手，臣妾愿鞍前马后，不辞其劳。”


  
孙清扬淡然道：“焦昭仪此言，本宫却是听不懂了。”


  
焦甜甜连忙道：“皇后娘娘不用说破，只要您有此心，臣妾自然会领会去做。”顿了顿，又道，“谁都知道皇后执掌凤印管理六宫，还育有太子，哪里是她一个小小的婕妤能够撼动的，臣妾这话，也不过是白担一份心，怕她如此专宠，又是生就的狐媚性子，留着恐成大祸。”


  
孙清扬的手轻敲桌案：“焦昭仪慎言！皇上心思，咱们哪里能猜得？不过，你们说得对，后宫之中，讲究的是雨露均沾，况且她如今还怀着身子，更不该总招着皇上，虽然如此盛宠极为难得，但到底无福，本宫改日是得劝一劝皇上才好。”


  
焦甜甜微微福身，抿唇笑道：“如此，臣妾告辞。”


  
唤了宫女相送，一旁燕枝看着微动的门帘道：“她们一个个都来试皇后娘娘您的意思呢。”


  
孙清扬瞟了她一眼，眸中总算在这几个月里来，有了一点点笑意：“难不成，你还怕你家主子会中她们的计，如她们几个的愿不成？”


  
燕枝出来：“是了，是奴婢莽撞了。皇后娘娘是何等人才，岂能任由这些人把玩？”


  
顿了顿，她又说：“张婕妤有喜，皇上册封她为婕妤不说，竟然因为太医说是位皇子就大摆喜宴，贺她怀上的是位皇子，这份殊荣，除了当年您怀着皇太子的时候，宫里头再没有谁得她这样的荣耀了，也难怪她得意轻狂。”


  
“是啊，皇上既然如此看中，那咱们也不能不给她这份体面，走，随本宫去看看。”孙清扬站起身来，明黄色鸾纹长袍逶迤如画。


  
她知道，朱瞻基此举，并非完全是给张婕妤体面，更多的是掩悠悠众口，先前那些个私底下说皇上不举的话，有了张婕妤这一胎，自是不攻自破了。


  
孙清扬绣鞋踏上台阶，看到宫门口早就备下了步辇，微微蹙眉，转瞬登上步辇，只觉宫外阳光刺眼。


  
自瑾瑜两个多月前病夭之后，她只是一味待在坤宁宫里，不理时事，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宫外的景色，这一出门，才发现四周已经是繁花似锦。


  
她声音微弱地说：“她们都不知道，他若是真的喜欢她，怎么能容她们放肆，怎么斗得过？真是可笑。”


  
声音低得像是不曾存在过，燕枝愣了愣，那句话已经飘散在风里，再不见了踪迹。


  
孙清扬到了的时候，宴还未开，内侍扬声道：“皇后娘娘到——”她已经走了下去，进了储秀宫，只见四处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妃嫔皆是丽服娇颜，放眼望去，个个千娇百媚。


  
孙清扬走过去，朱瞻基一身明黄冕装，衬得越发英挺俊美，看到她双眼含笑，转眼望去，身旁两座，一个无疑是她的，而另一个，却已经坐着浅笑倩兮的张婕妤。不禁脸色微微一变。


  
将一个婕妤置于众妃嫔之上，纵然今天是她的好日子，这宠爱也未免太过，只怕这样一来，越发要招人忌恨了。


  
皇上这样做，究竟是宠她，还是害她？他难道不怕别人对张婕妤腹里的孩子下手吗？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看见孙清扬探究的目光，朱瞻基微微一笑，起身伸手拉她。


  
即使张婕妤再得宠，皇后的地位，还是不一样的。


  
“皇后清减了这么多，要是知道朕这样做，你就肯出来，朕该早早如此的。”朱瞻基旁若无人，看着她心疼地说。


  
女儿病夭，他当然也很难受，但身为一国之君，他不可能放任自己的感情宣泄，见孙清扬这段时间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他更是心痛。


  
一旁妃嫔们见着皇后过来，纷纷起身行礼。张婕妤却仿似未曾察觉，径自与皇上说着话，直到她到了眼前，才挑了挑眉：“皇后娘娘，请恕臣妾身子重了，不能给您请安，失礼之罪。”嘴上说着失礼，目光却在孙清扬脸上一瞟，一笑之间意蕴非凡。


  
朱瞻基脸沉了一沉，终究干咳了一声：“张婕妤身子还沉着，这礼便免了吧，皇后一向大度，想来也不会在意。”


  
孙清扬微微一笑，神态淡定，行了个礼，径自在另一旁坐了。


  
张婕妤继续坐了下去，侧头和皇上低声说话，她虽然怀着身子，容颜却没什么变化，因为这些日子养尊处优，更是美艳绝伦，一笑一颦之间动人异常，容光四射。


  
她微微侧过脸去，皇帝看着她的眼光无限宠溺，就像在看着一件珍罕物，落在任何人的眼里，那样子都像皇上为她颜色所迷。


  
只何嘉瑜坐在张婕妤旁边，瞅见皇上的眼风，总是瞄向皇后的那一边，心里不由冷冷一笑。


  
这恃宠而骄的张婕妤，空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只怕有天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这宫里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她真以为怀了龙嗣，就能在宫里头横着走吗？以为过了头三个月，就能够高枕无忧地生下来吗？


  
何嘉瑜转了转手里的祖母绿宝石戒指，嘴角滑过一丝冷笑。


  
孙清扬正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忽听张婕妤的娇笑：“不要，皇上，臣妾这会儿就想吃碗银耳木瓜羹，那银耳滋阴美容，木瓜香甜多汁，最适宜女子吃了，臣妾的皮肤这么好，都是得益于它呢。”


  
说话间，竟然把朱瞻基喂到她嘴边的一口菜推开了。


  
却见朱瞻基脸上尽是宠溺之色，并无半点怒意地笑道：“一碗银耳木瓜羹而已，这还不容易，唤了人到御膳房去知会一声，让他们做了送来就是。”


  
孙清扬瞅瞅自己跟前尚未动筷子的银耳木瓜羹，嘴角微不可见地笑了笑。


  
果然，便听张婕妤在那儿娇嗔地说：“哪里那么麻烦，兴师动众的。叫人知道了，只怕又要说臣妾恃宠生娇了。”说着，她目光瞟向孙清扬案上，语气带了些张扬，“若皇后娘娘不介意，您跟前那碗银耳木瓜羹便割爱给臣妾如何？”


  
朱瞻基面色一沉，正要发话。


  
孙清扬已经轻笑，亲手递了过去，温婉地道：“正好本宫还没有用，张婕妤觉得无妨，就拿去吧。”


  
张婕妤此举分明有挑衅皇后的意思，大约是想看在皇上的心里，这会儿更看重谁些，从她说要皇后割爱起，众妃嫔就都屏气看她如何应对，却见她只是柔顺贤良地退让，不禁大失所望。


  
坐在孙清扬下手的袁瑷薇直接说：“皇后真是好涵养，卧榻之侧，也能容他人酣睡。”


  
孙清扬淡然道：“不过是一碗银耳木瓜羹而已，本宫最近不喜甜食，张婕妤喜欢，这不正好各得其所？怎么丽妃会想那么深远？”


  
袁瑷薇欠了欠身：“既然皇后不在意，臣妾也就不多说了，免得人家还嫌臣妾，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众人见皇后仍然举止从容，并未因张婕妤的行为露出半点不快之色，都有些失望，把心思就转到了宴席中的皇上那里。


  
一时间，打着各种名目恭贺张婕妤，借此和皇上接近，前来敬酒的妃嫔络绎不绝。张婕妤自是打着尚在孕中的旗号，滴酒不沾，只矜持地将温水在唇边印上一印。那番做派，倒像她才是三宫六院里的主人。


  
没兴致看莺莺燕燕们争宠，孙清扬正要告辞离席，却听张婕妤忽然惨叫一声，裙摆下已经流了些血出来，瞬时就把她那条月白色的襦裙染了一片鲜红，看上去甚是触目惊心。


  
皇上脸色一变，连忙喝道：“快，传太医！”


  
几个宫人急忙将张婕妤抬至内宫，妃嫔一片哗然，孙清扬想了想，也跟了过去，朱瞻基看了她一眼，并未阻拦。


  
太医不久便急匆匆地赶来，宫人们在医女的指挥下，迅捷地给张婕妤换衣服，做止血的措施。


  
隔着帘幕，太医给张婕妤探了探脉，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转身向朱瞻基磕了个头：“回皇上，张婕妤娘娘……身子怕是有些不好，龙嗣有滑胎的迹象。”


  
虽然这是早晚会有的结果，但这会儿出现，孙清扬还是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只听朱瞻基沉声道：“不是一向说她脉象稳固，气血两旺吗？怎么会突然这样？”


  
太医想了想，问，“最近，张婕妤娘娘可有吃些什么不该吃的？”


  
朱瞻基淡淡地道：“她说是胃口不好，不过吃了一碗银耳木瓜羹。既然如此，你便去查查那碗银耳羹吧。”


  
他瞥了孙清扬一眼：“皇后，你先出去吧。”


  
孙清扬行了个礼，退回宴席，妃嫔已是议论纷纷。唯有她一人独坐高台，不喜不嗔。


  
未几，朱瞻基与太医先后从丽景轩里走了出来，看到孙清扬探究的神色，朱瞻基目光与她一碰，转头却对太医冷声道：“张婕妤险些滑胎之事，你且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医磕了个头，说：“启禀皇上，那银耳木瓜羹里……确实掺进了藏红花，因为在木瓜球里裹着，又是粉末，所以不易察觉，才会被张婕妤吃下去，幸好她身子康健，又救得及时，这会儿，已经无大碍。”


  
众妃嫔一听，哗然声起，朱瞻基看着孙清扬冷冷地道：“刚才朕已经让他们查档，因为最近藏红花短缺，太医院里的也已经用尽，唯有皇后你这里还有些存货，对此，皇后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众人一看，朱瞻基竟然为了张婕妤质询皇后，不由露出各种神色。


  
看见赵瑶影和刘维关切的目光，孙清扬笑了笑，示意她们少安毋躁。


  
她离座，走了下去，对着上头的朱瞻基施了一礼道：“皇上明鉴，臣妾宫里头虽有红花，但臣妾并无谋害张婕妤之心，她一个小小婕妤，臣妾还犯不着和她一般见识，况且，她身怀有孕，能为皇家开枝散叶，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岂会害她？”


  
顿了顿，她道：“臣妾为六宫之首，要真想为难于她，有的是手段祸害，犯不着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使出这样的伎俩。”


  
袁瑷薇听了，挑挑眉笑道：“哟——话可不能这么说，皇后做出这样的行为，确实很出人意料，但这越是让人想不到的事情，才越见手段呢，焉知皇后此举，不是欲盖弥彰？这宫里头，可是只有您那一处才有红花，这想赖别人，也赖不着啊！”


  
看到朱瞻基眼底的一抹冷意，孙清扬心里一动。


  
她当然不会认为朱瞻基会因为这事和她过不去，别说这事不是她做的，就是她做下了，朱瞻基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别人都道张婕妤宠冠六宫，连皇后也有所不及，只有她最清楚，在他的心底，除了自己从来就没有住进过别人。


  
他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对她交付，又怎么会为一个张婕妤处罚她？此次质询，恐怕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就像他宠张婕妤一样。


  
一念及此，孙清扬突然大笑起来：“丽妃说得好不荒唐，本宫的红花领来不过是为了活血通经，散湿去肿罢了。若本宫想害她张婕妤，只消轻轻一根手指，就能将她摁死，犯不着这样耍手段，落人口实。至于那红花，也并非本宫才有，之前听说贵妃的宫女脚扭伤，已经分了一些给她。”


  
看着朱瞻基，她的笑声转为凄然道：“难道在皇上的心中，臣妾会是做出这种事的人吗？这三宫六院哪一个妃嫔所出，不都得奉臣妾为嫡母，尊臣妾为母后，臣妾犯得着去这么做吗？请皇上好生想想……”


  
朱瞻基晃了晃，抬眸看着孙清扬，眼里思绪万千，却只是紧紧抿了唇，似是在无声地斥责她。


  
焦甜甜起身行礼道：“臣妾今日也在皇后娘娘的坤宁宫里，亲眼所见皇后娘娘叫人包了一包红花送给贵妃了。”说着，目光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何嘉瑜，只见何嘉瑜脸色一白，高声道：“臣妾并未加害张婕妤！”


  
她这还没有动手呢？怎么就成了这样，难不成有人抢到了她前面，还意图把罪名推到她身上不成？


  
朱瞻基良久没有说话，沉声道：“将御膳房里所有人下牢用刑查问，皇后与贵妃无诏不得出宫。”


  
话未说完，何嘉瑜已经凄声道：“皇上！”


  
朱瞻基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突然挥了挥衣袖：“摆驾回宫——”


  
随着他起身匆匆离开，何嘉瑜面如死灰。


  
孙清扬面容平静地走过去扶起她，低声在她耳边道：“到现在你还没发现吗？这一局，分明是针对本宫和你来的，只要得逞，就能借本宫和你之手除掉张婕妤，还可以一石三鸟将我们都拉下马去。此局一箭数雕不说，还设计得如此大胆，想一想谁能从中受益，谁就是始作俑者。”


  
何嘉瑜听了惊声道：“皇后是说……”


  
孙清扬微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说。


  
何嘉瑜却恨声道：“臣妾先前也猜过是她那个贱人！她觊觎皇贵妃之位已久，难怪会出手蓄意陷害臣妾！”她低声道，“皇后放心，无论如何臣妾都不会让她讨得便宜去。”


  
孙清扬点点头，微笑道：“既如此，便拜托贵妃了。”


  
燕枝走过来，搀着她登上步辇后，眼角漾开一丝笑意：“娘娘您真是好计谋。”


  
孙清扬故意当着焦甜甜的面，将红花转赠一部分给何嘉瑜，就打算了要借此惹些事端，却没料到有人比她更等不及，竟然私自做些手脚，连她也想一并算计在内。


  
听到皇后被禁足，宫人们有喜有忧。


  
孙清扬却无所谓，她既然能让张婕妤自以为她只是个无宠无爱的中宫之后，又何论封宫之事？她只是担心下毒手的时候，有人在这其中盘旋、周转，从而使其计谋得逞。


  
像今天这一局，既能除去了张婕妤腹中胎儿，又能挑拨皇上和她，以及和贵妃的关系，显然是有人在利用这一点。


  
孙清扬想到张婕妤这一冒头与宫里头的作对，就有些神思不宁，怕这其实只是开端，后面潜伏着更大的局。


  
看到孙清扬漫不经心的样子，燕枝眼底却俱是兴奋。


  
皇后如今虽得圣宠，但终究有色衰爱弛的时候，要不，底下的妃嫔们也不会如此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皇后肯自己出手，无疑能够给那些个觊觎中宫之位的人，一个很好的震慑。


  
有了这一局，只怕那些个人得重新掂量掂量，究竟谁才是中宫之主。


  
很快，张婕妤险些滑胎一事就有了眉目。


  
御膳房做银耳木瓜羹的宫女供认说是贵妃娘娘指使，因为张婕妤爱吃银耳木瓜羹，那碗送到宴上，即使不是上到她跟前，也难保她不会讨了去。


  
万一要是别人吃了，也不打紧，藏红花对于其他人而言，能够活血通络，有益无害。


  
那宫女哀泣招认，贵妃因为先前张婕妤撺掇皇上之事，失了体面，所以便下手想要借宴席之上妃嫔众多，不易察觉来谋害张婕妤，还特意交代上菜的人，放在皇后的跟前，意图将皇后也陷害进去。


  
她说贵妃用祖母绿的一只玉镯和黄金百两收买她，随后，在那宫女房中查出了黄金百两和一只祖母绿玉镯，那玉镯正是贵妃册封之时所得，当时皇上赏了她一套，另有祖母绿头面、耳坠、戒指。


  
事关重大，那宫女被秘密处死以维持后宫体面。慎刑司管事当夜就进宫面奏皇帝，并同时呈了一份记录报给皇后。


  
孙清扬挑了灯盏，慢慢看那一页墨字，忽然有人禀报，说是贵妃来了。


  
灯光如豆，孙清扬攥紧了那一页小字，笑得有些许倦意。


  
何嘉瑜此来，是想求自己还是想解释她也是遭人陷害，与此事无关？


  
见何嘉瑜快步走了进来，她一挥手止住宫人们端茶递水的动作：“你们先下去吧，只留燕枝在跟前就行。”


  
何嘉瑜也只带着晚萝进来，其余的宫人，都留在了门外。


  
霜枝素来伶俐，见此连忙道：“奴婢们告退。”领了其他宫人出去，并顺手带上房门。


  
燕枝和晚萝知道她们要谈事，也站到外间避嫌，只等招呼了才进去侍候。


  
请安落座之后，何嘉瑜嘴唇微微动了动：“皇后是否已经晓得审问的结果了？”


  
孙清扬眼里晶光一闪，微笑道：“是，本宫正在看。”她扬了扬手中的那页记录，顿了顿，不减笑意，“贵妃得到消息的速度也不慢啊。谋害皇嗣，陷害皇后，论理不赐死也得捋其位分，打入冷宫，方能以儆效尤，保后宫安宁，贵妃此来，是想喊冤吗？”


  
何嘉瑜沉默了一会儿，说：“皇后娘娘，臣妾这次来，是想请您和皇上求情，先压下这件事。”


  
她从未与孙清扬这样说过话，带点卑微的恳求，话音软弱而无力。


  
孙清扬轻轻地笑了笑，侧过头去：“贵妃为何不喊冤屈？却只向本宫示弱求情？”


  
何嘉瑜咬了咬下唇：“皇后，您是聪明人，臣妾在您面前也不用遮掩。这事您一看就知，不会是臣妾做的，臣妾如何会那么傻，才从您那儿得了红花，就用在张婕妤的身上？时间上也来不及啊！这分明是有人陷害离间，但做得这样紧密，令臣妾欲辩不能，所以臣妾只好来求您，让皇上先压下此事，给臣妾一点时间，再来细查。”


  
孙清扬笑了笑，淡淡地道：“这记录上可是写着，贵妃欲害皇后，取而代之，事实上，你有这个心也并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日里对太子示好不说，还在背后里哄着他叫你娘亲，若非你对太子并没有什么坏心，不过是想他与你亲近，将来给自己留一席之地，你以为本宫会放任你至今吗？眼下这么好的机会，本宫不把你一踩到底，反倒要帮你，你以为，本宫凭什么答应你？”


  
何嘉瑜惊愕：“原来，你都知道？”


  
孙清扬淡然一笑：“这三宫六院里，本宫不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多。若你们只是为了争宠夺艳，本宫不会放在心上，毕竟，在这宫里面，争的就是一口气，只要不涉及人命，本宫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但你们太过分了，本宫自然少不得出手，告诉你们，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不能做的。”


  
何嘉瑜凄然一笑：“您知道，您知道什么？您是生有太子的皇后娘娘，皇上怜您爱您，多年不曾衰减，您哪里知道我们这些无子妃嫔的苦楚？皇爷爷去那会儿，父皇去那会儿，内宫里传来的那些个妃嫔的哭声，您还记得吗？您真以为我们只是为了争宠吗？不，我们是在争命。若不坐上您那个位置，他日皇上大行，您觉得，我们谁能够留下性命？”


  
孙清扬沉默半晌，方道：“本宫知道，所以本宫没有理会你们平日里的张狂，毕竟，你们也知道，其实无论再怎么样，你们也坐不上本宫这个位置，怀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情，也在所难免。”


  
“只是，这样斗来斗去的，不过只能令皇上越来越厌憎这后宫的妃嫔，却丝毫于事无补，为何你们不曾想过，真有那样一日，或许皇上能够赦免，不让殉葬呢？毕竟，之前先皇崩逝之时，也只有五位妃嫔跟着去，并不像皇爷爷那会儿，宫妃无一幸免，皇上那会儿尚且有仁心仁意，况且是如今，他是天下少有的明君，未必会……再一个，皇上龙体康健，你与本宫说不定，都会走到他前面，何必做得那样难看，失了身份？”


  
何嘉瑜摇了摇头：“皇后，您到底还是心善，想得太轻巧了，妃嫔殉葬，乃是祖制，岂可能轻易废除？退一步来讲，即使不是全部陪葬，谁会谁不会，不到最后关头，真是很难讲。臣妾与太子结好，也是想结个善缘，毕竟，异日他就是一国之君，有他一句话，再加上您点个头，说不定也能给臣妾个什么名目免殉。至于皇上的身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皇上的身子究竟如何，您比臣妾更清楚，若是没有前年里他昏迷不醒，险些去了那档事，臣妾等也不会着急。”


  
“那些个新来的妃嫔，只知道争宠，哪里像我们这些人，听过临死的哭声，看过那些死人的面孔，苦苦争一口气，是为了活命。皇后，臣妾求您，给臣妾一条生路吧。”


  
何嘉瑜撩开裙摆，跪了下去。


  
孙清扬看着她，并没有相拦，何嘉瑜只好将头磕在地下。


  
孙清扬笑道：“入宫这么久，只怕只有这回，贵妃给本宫行的礼，最为诚心。你起来吧，本宫可以答应这回保你性命，也可以保住你这贵妃的位分，但你必须到冷宫里去，宫中之事，再不要牵挂了，长年吃斋念佛吧，修一修后福。至于能不能从冷宫里出来，就要看你的造化，能不能斗得过害你之人了。”


  
看着起身的何嘉瑜，她眼里泛起一丝冷意：“但是，你千万不要阳奉阴违，起那不该起的念头，本宫知道这宫里头有为你所用的人，也不想赶尽杀绝，只要你安分，本宫就保你平安，若不然，休怪本宫无情。”


  
何嘉瑜点点头：“臣妾所求，不过是衣食丰足，保得性命而已，有皇后您这句话，臣妾自当谨言慎行，只求早日查出那陷害臣妾之人，报了此仇就是。”


  
想了想，她又说：“皇后您先前说过，谁是此事的最大受益者，谁就是始作俑者，臣妾当日想说，您又挡着了臣妾，现如今，臣妾将自个所想，写在纸上，您也将自己所想，写在纸上，看看是否同一人，如此一来，臣妾也能少走些弯路，早日洗脱冤屈。”


  
孙清扬点了点头，唤燕枝笔墨侍候。


  
两人均在纸下写了一个字。


  
何嘉瑜看后大笑：“果然是她，皇后娘娘与臣妾，当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没过几日，张婕妤一案以贵妃派人加藏红花粉在银耳木瓜羹中、蓄意陷害而结案，因未造成严重后果，加之念及贵妃侍候皇上多年，又曾怀有龙嗣，只将贵妃打入了冷宫让其静修。


  
贵妃一倒，皇后的禁足自然就解了，又恢复了从前不怎么理事的状态，而帮着贵妃打理宫务的丽妃袁瑷薇就势执掌宫务，因她风头正盛，不少妃嫔都借此巴结，长宁宫里自此人庭冷落，几乎门可罗雀。


  
皇上也对丽妃宠之愈盛，隔三岔五留宿在她宫中不说，还将外国使臣进贡的名贵香料赐了不少给她，赞她为皇后分忧，惹得众妃嫔好不羡慕。


  
大家都说皇上废贵妃只是早晚的事，丽妃用不了多久，就能升为贵妃。


  
正当袁瑷薇得意之际，事情却急转而下，有人报那个御膳房宫女是因为受丽妃大恩，又得丽妃许诺如有不测，一定照顾好她宫外老父老母，宫女便答应好她，演了那样一场戏，不但能够除去张婕妤所怀的龙嗣，而且还顺便铲除了贵妃，得到了贵妃之位。


  
此事的人证便是丽妃的心腹宫女，至于物证，宫人们在丽妃柜头的暗橱里搜出了藏红花粉。


  
据说是因为丽妃之前给她许诺的美人之位迟迟不曾兑现，所以那宫女才起了反水。


  
袁瑷薇自然是大声喊冤：“那狗奴才不知道得了人什么好处，要如此陷害臣妾。现在御膳房宫女已死，没了人证，就她空口白话，怎么能信？焉知那藏红花粉不是她藏下来冤枉臣妾的，请皇后为臣妾做主，还臣妾一个清白。”

第四卷 孤凤哀 第十三章　云鸟俱凄迷


  
孙清扬叹了口气：“阿薇，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张婕妤可是已经把什么都招了。”


  
袁瑷薇一愣，起身站了起来，不知怎么就撞开了侍卫的阻拦，疾步冲到孙清扬的面前，她神态凌厉地说：“皇后，您怎么能相信那个什么张婕妤说的话，臣妾与她素无交往，怎么会和她牵扯上？”


  
没等袁瑷薇再上前，霜枝已经抢先一步，牢牢握住她的手腕，淡淡地道：“丽妃娘娘真是疯得厉害，殿前失仪，这样冲上来，就不怕冒犯皇后娘娘吗？”


  
袁瑷薇冷冷地道：“臣妾没疯！这奴婢竟然诬陷臣妾已经疯了，皇后娘娘还不处置她？”


  
孙清扬脸上露出悲悯之色，低声道：“阿薇，你若是不疯，怎么会做出毒杀宫妃、伙同张婕妤假孕，打算从宫外运个孩子进来冒充皇子，意图混淆皇家血脉的事情来？你若不疯，本宫如何救你？”


  
袁瑷薇一震，霍地抬头，看见孙清扬的神色，心中恍如雷击，不自觉膝头一软，瘫软在地，喃喃道：“您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孙清扬微微点了点头，她的半边脸隐在帷幔的阴影之中，袁瑷薇恍惚看过去，只觉得背后冷汗淋淋，而一颗心已经化成灰烬。


  
看见燕枝默默放在地上的墨色鹿皮长靴，那上面密密缠枝的杜鹃花因为蒙了灰尘，显出残败之色。


  
想必，自个儿的脸色也是这般的灰败如死。


  
袁瑷薇先是绝望地笑了笑，而后又突然大哭起来。


  
入宫以来，她算计来算计去，始终棋差一着，终究是功败垂成。


  
她到底没有赢，是她算计有误，又或许，是因为她时运不济！


  
也许是光线的缘故，她看到孙清扬露在光线中的那半边脸，眼神悲伤隐有痛切之意，仿佛是看到她哭成这样有些不忍心，只是转瞬之间那脸上便恢复了平静，淡淡地对她说道：“丽妃可有什么解释的？”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一切都已经被她给查出来了。如果不是因为害怕殉葬，如果自己不曾想在皇上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只是安安稳稳地当这个丽妃，恐怕也不会有今天的结果，富贵险中求，而她，求的不过是那个位置，可以保住性命。


  
前朝，连育有三子的郭贵妃都殉葬了，除了那个位置，她想不出来，那一天来临的时候，她要如何，才能保住性命。


  
为了活命，她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点点加强对孙清扬的恨意，一遍遍告诉自己，是因为她，才害得阿芝母子一尸两命，说到最后，她自己都相信了，她无视她对自己的关心，无视她的容忍，她利用她的善意步步算计……也因为爱他，所以每每见到这个他唯一动了真情的女子，都妒忌得发狂。


  
这一局她计划了许久，却没想到仍然会失败，到如今承认或者否认，都已经没什么用。


  
袁瑷薇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笑意：“事已至此，臣妾无话可说，听凭皇后处置。”


  
孙清扬沉吟片刻，问道：“惠嫔与你之间……”


  
前些日子，借着何嘉瑜被贬之事，孙清扬建议朱瞻基大封后宫，以安人心。


  
因此，早年进宫的徐澜羽封为了惠嫔，焦甜甜封了静嫔，何宜芳封了肃嫔，因刘选侍、丁美人被害之事受惊吓的曹昭仪封了顺嫔，诸昭仪封了恭嫔。


  
袁瑷薇连声否认：“她与这事全无干系，全不知情。此事均是臣妾一人所为，请皇后不要累及他人……”她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却只道从头至尾都只是她的主意。


  
一方面怕其他人会泄露消息，另一方面，为了博取张婕妤的信任，和张婕妤的两次见面，都是袁瑷薇自己前去的，即使她的贴身宫女，也所知有限。


  
所以初时听到是她的宫女举报时，她才会连声喊冤。


  
直到孙清扬道出张婕妤已经全招，说出内情的时候，她才知道大势已去。


  
但她不肯承认徐澜羽与这事有关。


  
当初，是她利用徐澜羽想保住家族爵位的心理，设计让徐澜羽自损身子，演出一场好戏，拖何嘉瑜姐妹下水。


  
是她利用张婕妤想争宠报仇的心理，让张婕妤派锦叶在桂花酥酪里下了鹤顶红，又诬陷焦甜甜，企图让太后和皇上对皇后生出不满，认为皇后治理后宫无方，才会使得人命频出。


  
等搅乱后宫的平静，再一步步让张婕妤得到皇上的欢心，用红花伤及龙嗣之事，将何嘉瑜打入冷宫。


  
下一步，就是针对孙清扬，她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凭张婕妤的容貌和年轻，一定能够将孙清扬取而代之。


  
到那个时候，再设计做下一两件皇后无德，与人有染之类的事情，自然就犯了皇上的大忌，顺利推倒这座大山。


  
而握有张婕妤秘密的她，自然能够凭借着这张王牌，将后宫变成她的天下。


  
只是没想到，还没等张婕妤生产，她就自食其果。


  
想到徐澜羽曾为这事的苦苦挣扎，她到底没能忍心，只承认一切都是自己所为。


  
见袁瑷薇如此维护徐澜羽，孙清扬露出一抹笑意：“丽妃，本宫念你尚有人性，且曾为本宫拦过惊马，姑且留你性命。青灯古佛，你好自为之。”


  
她探身向前：“阿薇，若非如此，你手里害了这么多的性命，即使是念及阿芝的旧情，本宫也不能留你了。”


  
袁瑷薇闭了闭眼，抬眼望着孙清扬道：“皇后娘娘宽厚，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臣妾很想知道，此事，您究竟从何而知？要知道，臣妾谋划许久，几乎动用了在宫里长久以来培植的所有势力，本以为此事天衣无缝……”


  
孙清扬同情地看着她：“阿薇，你实在太自负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哪里有天衣呢？但凡有两个人知道的，就不能算作秘密。何况，你做的这些事情，涉及这么多的人，如何能够做到不留半点蛛丝马迹？这样的事情，败露不过是早晚而已……”


  
原来，那一日得知贵妃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因怀孕期间不易动迁，仍然住在丽景轩里的张婕妤，在接到消息后，吩咐人厚赏了给她报信的小内侍。


  
等内侍走后，她就一直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她的贴身宫女之一锦真奇怪地问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平日里，她家主子连路都不肯多走两步，说是要保胎安胎，但凡有人走近她三步，就连声叫人站开些，免得冲撞了龙嗣。


  
甚至从前让她们侍候就寝、更衣、沐浴这样的事情，都不再假手于人，除了另一个大宫女锦春之外，其他人都不让近身，碰到锦春不当值的时候，内衣、中衣从来都是她自己更换。


  
私下里，她们也议论过，也问过锦春，却一无所获，大家只当张婕妤是过于紧张龙嗣，所以有些神经过敏。


  
张婕妤挥挥手：“没事，你出去吧，让本宫一个人静一静。”


  
锦真退出的时候，隐约听到她喃喃自语：“没想到，竟然真的可以——”


  
锦真当然不知道，张婕妤那一日所见之人，给了她一盒丸药，说是从承欢之后的一个月开始，每个月服一粒，太医诊脉，就会是喜脉。


  
“你知不知道，一旦皇上殡天，膝下无出的妃嫔，要尽数殉葬？这宫里头，没有孩子傍身，早晚都是一死，别说是妃子，就是贵妃也逃脱不了。你不想死，本宫也不想死，所以，就只能让别人死。现在已经搅乱了宫里头的局势，接下来的一步，就是得有个孩子，这宫里头，已经多年无出，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能指望自然地怀上，你只管做出有了身孕的样子，到了瓜熟蒂落的那天，本宫自然有孩子让你抱出去给众人看。”


  
“其实，最好的方法，是找个男人，让你怀上，那样的话，只有冒一两回风险，偏这个方法，你怎么都不肯用，本宫也只好出此下策。好在你只是个美人，没人会注意到生产时的动静，你就放心好了，这事本宫会安排得妥妥当当。连那人参，本宫都能给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你还怕什么？”


  
“本宫年纪大了，多年来一直无出，而且，身份摆在这里，一旦怀上身孕，根本无法避人耳目，这样保不齐就会败露，你就不同，位轻人微，不惹人注意，加上皇后的性子，她一定会保你平安，这样，咱们才能有胜算。”


  
“等这孩子生下来，就寄在本宫的名下，等到将来，你就是母后皇太后，本宫就是圣母皇太后，这样一来，不仅能保全咱们俩的性命，还有的是荣华富贵等着我们享用。”


  
想到她那日说的话，张婕妤心头充满了喜悦。


  
她甚至抚了抚绑着特制枕头的小腹，好像那里面真的已经孕育了一个生命。


  
锦真虽然不知道这些事情，却因为觉得疑惑，就格外留意张婕妤和锦春的一举一动。


  
锦真是张婕妤才升为美人时，燕枝按皇后所说，派到储秀宫来的两个沉稳宫女之一，伶俐不足，但忠诚足够。她记得燕枝说过，要好生侍候张婕妤，不要再出现先前孟选侍她们那样，为了争宠害人性命的事情。


  
凡事要分对错，切不可主子说什么，就做什么，当一个愚忠的奴才。


  
尤其现在张婕妤怀着龙嗣，万事都得小心。


  
万一出了什么事，丽景轩的人都要受牵连，她锦真也难以幸免。


  
有了这层疑惑，平日锦真除了像从前一般尽心尽力侍候外，还留了些心眼注意张婕妤和锦春的动静。


  
不久，就让她瞅出了端倪。


  
一晚，锦春拿了沾有血迹的内衣偷偷去焚烧，她悄悄捡了未烧尽的布料出来，看质地，里面分明是张婕妤的衣服。


  
锦真百思不得其解，却也知道兹事体大，将东西暗地里送到了坤宁宫，把情况一一说明。


  
另一方面，何嘉瑜利用她的关系，查出了张婕妤在浣衣局里曾经见过一个人。


  
她因为怀疑袁瑷薇，就留意着往那上面去查，果然查出，那人拿的是长宁宫里的牌子，披着长斗篷，半掩着脸，但浣衣局里的有个从永安宫贬出去的嬷嬷却说其形貌有些像丽妃。


  
又查到张婕妤从选侍封为美人的当日，趁宫里人事交接的空，曾有人到储秀宫里探访于她。


  
而那人，据后来到丽景轩的宫人说，看背影，不像是宫女，倒像是哪个高位的妃嫔。


  
居高位者，那种气势和张扬之气，确实不是一个宫女能够假扮来的。


  
种种情况加在一起，孙清扬就怀疑张婕妤这一胎，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突然于一天晚上提审于她，因为猝不及防，张婕妤说话就前言不搭后语，终究被孙清扬诈出了实情。


  
原来，袁瑷薇为了扳倒何嘉瑜，就趁何嘉瑜打算让何宜芳为嫔，意图何氏姐妹权霸后宫之际，放风出去：说刘选侍才是当日密告关、张两人口角之事的幕后之人，挑起了关、张以及孟对刘选侍的不满，在她们企图对刘选侍的吃食里下水仙花粉时，索性让锦叶在当日所有的酥酪里都下了鹤顶红，以确保有人吃了会致死。


  
她当然知道，不会是所有人同时吃酥酪，但只消死上一两个人，何氏姐妹就脱不了干系。


  
再加上徐澜羽的话，百年老参里的毒，扳倒何嘉瑜指日可待。


  
谁料孙清扬查着查着，竟然有不了了之的态度。她不知道，孙清扬那会儿，是查到事情和徐澜羽有关，见徐澜羽为了家人，竟然险些送命，心里不忍，所以没有细究下去。


  
她只好再借张婕妤怀孕，使出红花一招，将何嘉瑜牵连其中。


  
银耳木瓜羹里有红花是真的，张婕妤喝了下去也是真的，至于“落红”，是借着张婕妤的小日子来了，整出的事情。


  
太医见了“落红”，又摸到“喜脉”自然会认为是险些滑胎。


  
孙清扬虽然查明了事情的真相，但因为不能宣告于众，所以只好找了个因由，让张婕妤“不慎滑胎”，而后因为大出血，送了性命。这样一来，也就保全了皇室的形象，将一件丑闻消弭于无形。


  
由于张婕妤自愿服下鸩酒，对外，就以其孕育龙嗣有功，封丽嫔，以嫔礼安葬。


  
至于张婕妤的家人，因为她只是假孕，并没有同外男有私，加之张婕妤已死，也就没有让他们受到牵连，甚至还得了千两白银的封赏。


  
当然，再多的银子，也抵不了如花似玉的女儿。


  
何嘉瑜从冷宫回到了长宁宫。


  
袁瑷薇将被打入冷宫，之所以没有被赐死，是因为她“疯了”——


  
皇后仁厚，劝皇上念及丽妃多年侍奉，饶了她的性命，加之她已经疯癫，就由她在冷宫里苟延残喘。


  
毕竟，种种罪名里，能够对外说的，也就是袁瑷薇涉嫌毒杀刘选侍、丁婕妤，嫁祸贵妃之事。


  
这些罪名，对于一个高位的妃子而言，打入冷宫足矣。


  
阴霾的天空中乌云密布，预示着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来临，乾清宫殿外，袁瑷薇跪在长长的台阶之上，脱簪披发，瘦弱的身子不停地颤抖，却还是咬紧牙关跪在那儿，一动不肯动。


  
“丽妃娘娘，皇上今儿个已经翻了贤妃娘娘的牌子，怕是没有工夫见您了，要不您改日再来吧。”


  
一名已经上了岁数的年长内侍在殿门前走来走去，终于还是狠不下心来，朝着跪在地上的袁瑷薇低声说。


  
因为袁瑷薇打入冷宫的圣旨还未下来，所以宫人们仍然照从前一般称呼她。


  
一直低眉敛目的袁瑷薇听到皇上二字之时，猛地一下抬起头来，一双美眸中血丝密布，满是凄厉之色，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滑落在地面台阶之上。


  
“请皇上收回成命，放过袁氏一族。”


  
她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疯狂地朝着殿内磕起头来，没过多久，青玉色的石阶上，就落上了斑斑点点的猩红之色，天空中一道闪电劈过，转瞬即逝的光亮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泛着入骨的凄凉。


  
也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她的嗓子完全说不出话来，眼里也没有泪水可以再流，额头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血痂，阴云的天空已经完全沉下去，四周，什么也看不清了。


  
“天黑了……”袁瑷薇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天空。


  
“皇上，皇上，臣妾求您了……”一口鲜血随着她嘶哑的声音喷在石阶之上，而后她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娘娘，您还是吃一点吧，在乾清宫殿外这么一直跪着，您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宫女司音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看着自家娘娘不过几日，就形销骨立，瘦得如同能被风吹走一样，她生怕一个不留神，娘娘就这么去了。


  
“什么时辰了？”


  
听了司音的哭声，袁瑷薇涣散的目光渐渐有了焦点，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才终于有了动静。


  
“回娘娘的话，已经是子时一刻了。”


  
司音见她有了反应，赶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端着托盘跪了下去。


  
“子时……”


  
过了这一晚，明天午时，她的父母家人，就要因为受她牵连，被问斩了。


  
她猛地一下坐起身，跳下了床，对着殿门朝着东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爹，娘，是女儿不孝，害你们受女儿牵连，女儿这就下来陪你们。”她说完便站起身，朝着门柱子撞去，两边的宫女一见情况不妙，赶忙将她拽住。


  
好在，她几日未进食的身子根本使不上力，一下子就被拽了回来。


  
端着托盘的司音见状，惊得手一抖，殿内顿时传来瓷器脆裂的声音，她再也顾不得礼仪，连跪带爬地膝行到袁瑷薇身边，死死地抓着她的裙角，边哭边说：“娘娘，刚才太医来诊脉，说您已经有了一个来月的身孕，您就算不为了自己，也得为肚子里的小皇子想想，好好爱护身子啊。”


  
她本来因为皇后交代丽妃这一胎先不能说，要求瞒着，一直放在心里头，可是看眼前的情况，主子是一心寻死想随着老爷、夫人而去，再也顾不得许多，便一股脑地讲了出来。


  
“孩子？”袁瑷薇愣在原地，不再挣扎，她有了孩子，是她期盼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夜，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有了的孩子……


  
她惊喜地说：“皇上，皇上知道吗？”


  
司音点头又摇头，犹豫地说：“应该知道，不，或许还不知道，要是知道，皇上定能够赦免老爷、夫人他们的。娘娘，您别伤心，您看皇上还是在乎您的，出了这么大的事，虽说要让您去冷宫，可到了这会儿，不是还让您住在这永安宫嘛……”


  
司音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贵妃娘娘到。


  
袁瑷薇的脸上露出恨意，若不是何嘉瑜，她的这些计划，也不会这么快败露。


  
“丽妃，客套话本宫也就不跟你说了，皇后的意思是，现在正值多事之秋，你腹中的孩子……”何嘉瑜冷笑一声，没有再接下去，身后的小内侍心领神会地端上一碗早已准备好的汤药，毕恭毕敬地奉到了袁瑷薇的面前。


  
袁瑷薇望着那碗浓浓的药汤，突然笑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站在前面的何嘉瑜，厉声道：“贵妃娘娘，您好大的胆子，竟然想枉杀本宫腹里的龙嗣！”


  
何嘉瑜不以为然：“丽妃胆大妄为，宫中有谁不知？”她看着袁瑷薇的肚子，露出嘲讽之色，“究竟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丽妃心知肚明，就不用本宫多说了吧，来人，给丽妃灌下去。”


  
袁瑷薇一扬手，打翻了汤药，刺耳的脆裂声听得人心中一惊，她却置若罔闻地死盯着何嘉瑜。


  
“贵妃，臣妾知道您心心念念想要了臣妾的性命，可惜您这一回是自作聪明。本宫这一胎是真是假，相信很快就能够有答案，皇后她赏罚分明，纵然要本宫吃药，也要她来了，本宫才相信。您若是真把这碗汤药给臣妾灌下去，只怕谋害龙嗣的罪名，您担不起。”


  
袁瑷薇的话何嘉瑜本不相信，但见她的眸子清清冷冷地望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笃定和自信，心里也就有了一些慌神、犹豫：这万一要是真的，她怎么交代？


  
想到万一是真的，袁瑷薇就能借这一胎东山再起，与她再行缠斗。想到宫里多年无出，想到袁瑷薇在张婕妤身上所用的计策，想到袁瑷薇的步步为营，她实在不想再有这么个对手在身边。


  
何嘉瑜咬了咬牙：“丽妃，你别用话来唬本宫，你这肚子里的怎么可能是龙嗣？本宫今天，是为皇上、皇后解忧。来人，再拿药来，给丽妃灌下去。”


  
她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内侍朝袁瑷薇走过来，另一个小内侍从红漆食盒里倒出了一碗汤药。


  
袁瑷薇睁大眼睛，她没想到，何嘉瑜竟然如此大胆，在不能够断定自己腹中胎儿是否为龙嗣的情况下，就敢下此毒手。


  
她大叫：“你们，给本宫拦住他们，快，快去找皇后——”


  
司音几个宫女连忙拉的拉，扯的扯，一个脚快的，趁机往外跑，想跑出去。


  
但何嘉瑜此行是有备而来，怎么会容她们阻拦自己。


  
脚快的那个，还没有跑出殿门，就被扯了回来。


  
何嘉瑜身后的宫女、内侍听令一哄而上，到底将袁瑷薇架住，眼看一碗药就要灌了下去。


  
袁瑷薇拼命摆头，咬紧牙关，那碗药没有灌进去半分，倒顺着她的脖颈、衣衫，流了下去，流了一地。


  
事已至此，不容再后悔、犹豫，何嘉瑜厉声道：“把她的嘴给本宫撬开，灌——”


  
想到之前在冷宫里的种种遭遇，她恨极了袁瑷薇。若不是心里抱着一定要出去，一定要报仇的想法，她怕自己当时都会因经受不住那破败、孤独、寒冷和其他妃嫔的嘲讽、落井下石，死在冷宫里。


  
她从曾经锦衣玉食的贵妃一下子跌落到人生的谷底，都是拜袁瑷薇所赐。


  
能够时来运转，重新得回她失去的一切，她早就下了决心，一定要袁瑷薇尝尝她所受的苦楚。


  
眼看这一次证据确凿，袁瑷薇百口莫辩，终于要打入冷宫了，却因怀有身孕，圣旨迟迟不下。


  
何嘉瑜知道孙清扬在等结果，在没有确认袁瑷薇这一胎有问题之前，不会真让她去冷宫。


  
孙清扬可以等，她不能等。


  
万一等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袁瑷薇就能绝处逢生。


  
袁瑷薇的好运，肯定就是自个儿噩梦的开始。


  
反正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纠缠了，索性就让她把袁瑷薇踩在脚底，永不翻身。


  
纵然这一胎真是龙嗣，她也能推脱到袁瑷薇设计让张婕妤假孕之事上去，说她们蛇鼠一窝，自己是为了皇家的声名着想。


  
大不了，受些罚就是。


  
所以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将这药给袁瑷薇灌下去。


  
袁瑷薇死都不肯张口。这一胎，是她想了多年，却一直没有得到的。


  
没想到，就在她人生最黑暗的时候，像佛光普照一般，降临。


  
之前，她不是没想过自个儿假孕什么的，运个儿子进来，在皇上大行之后，母凭子贵，保住身家性命。但正如她和张婕妤所说，她位高权重，盯的人实在太多，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她输不起，也不能输，所以才会假手张婕妤，没想到，仍然是功败垂成。


  
所以，突然能够怀上这一胎，她相信是上天的垂怜，让她绝处逢生。


  
且不说她有多想要一个孩子，单凭这一胎可能会救下她的父母、家人，她都不可能放弃。


  
她只要一张口，丢掉的不仅是自个儿的好运，还有家人的生机。


  
所以，她——绝不张口。


  
嘴角都被撬得出血迹了，她也不张口，牙齿被打落了，她咽下去，不张口……


  
司音见自家主子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情急之下，咬了抓住她的内侍一口，朝拧着袁瑷薇手的内侍撞了过去，然后紧紧抱住其中一个的腿，大喊：“娘娘，快，跑，跑出去——”


  
内侍一脚一脚地跺司音，踹得她心口涌血，她也不撒手。


  
袁瑷薇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披头散发，血顺着嘴角滴落衣衫，形容狼狈不堪地往外跑。


  
因为求生的欲念太过强烈，内侍们一下子，竟然没有拦住她。


  
眼看着，袁瑷薇就要跑出去。


  
这里毕竟是永安宫，要是容她跑出去，喊上一嗓子，何嘉瑜带来的人也不够用。


  
情急之下，何嘉瑜大叫：“快，拦住她，死伤不论，本宫重重有赏。”


  
“贵妃真是好霸气，连朕都没有下令，你就敢这样随意处置一个妃子。”


  
听到朱瞻基熟悉的声音，袁瑷薇力竭，她倒在朱瞻基伸过来的手臂里。


  
这才觉得浑身疼痛难忍。


  
她痛，是爱而不得的痛，是爱得不到回应的痛，是明明很爱很爱这个人，却不能爱不能想，说不出口，哭不出声，近在咫尺却得不到，时时为他痛不欲生、痛彻心扉的痛。


  
这个人，她再用十倍的深情，也得不到半点真心，先前的皇后胡善祥，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但这一刻，她突然觉得不重要了，他虽然不爱她，但他，仍然能够护她周全，保她平安。


  
这，就足矣。


  
她看着朱瞻基，粲然一笑：“皇上，您信臣妾，臣妾所怀，真的是您的子嗣……”


  
朱瞻基之所以会在深夜前来，就是因为听到了藿香回禀的最新诊脉结果。


  
“恭喜皇上，虽然您如今身子不比从前龙马精神，但若遇到合适的时机，妃嫔体健，仍大有希望再育龙子。”


  
虽然先前孙清扬和太后一直瞒着他，但自个儿的身体怎么样，他心里最有数，对于不能再生育一事，早就心知肚明。


  
只让藿香瞒着孙清扬，免得她看着自己黯然神伤。


  
大家都装得没事人一般，说说笑笑，日子也好过一些。


  
听到这消息，再想到太医所说，丽妃怀孕一事，他断定丽妃这一胎，肯定是他的子嗣。


  
她不可能那么胆大，还敢再来一次假孕，至于勾连外男，他的后宫里头，还没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在皇后亲自梳理宫务的时候，找到途径与人私会。


  
丽妃素有洁癖，让她与人有染，她恐怕自己想想都会恶心。


  
所以这一胎，应该就是先前丽妃最得意那会儿怀上的。


  
那些日子，她意气风发，娇媚妖娆。


  
他和她，都很尽兴。


  
太医也说，男女心情愉悦之时，阴阳相调最易承孕。


  
他兴冲冲地赶过来，没想到，却看到何嘉瑜下令宫人将袁瑷薇死伤不论拦住的那一幕。


  
不由自主伸手给向前倒地的袁瑷薇，抱住了她。


  
听见袁瑷薇所说，朱瞻基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温和下来：“朕相信，朕知道你所怀乃是朕之子嗣，你好好将养身体。”


  
听闻此话，袁瑷薇心头大定，她开口求情：“皇上，求您饶了臣妾的家人，他们都是为臣妾所累，责罚臣妾一个人就好，无论您怎么处置臣妾，臣妾都无怨言，但臣妾的家人，是无辜的。”


  
朱瞻基的眉宇冷了冷，却仍然点了点头：“你放心，朕会赦免他们，贬为庶民，不再为官。至于你，相信有了此事，你该明白，在后宫里的所作所为，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家人。”


  
袁瑷薇笑了笑：“是，臣妾明白，臣妾从今往后，洗心革面，再世为人，绝不再起那害人之心了。”她望向何嘉瑜，“贵妃此举，全因臣妾之前所为而起，求皇上饶她性命。”


  
何嘉瑜从朱瞻基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如一盆冰水从头淋下。


  
她木立在场，看着朱瞻基抱住袁瑷薇，听着他们你侬我侬，只觉耳朵嗡嗡作响。


  
袁瑷薇没事，有事的，就该是她了。


  
却听到袁瑷薇为她求情，何嘉瑜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待看到袁瑷薇的唇角那点笑意，方明白过来：为自个儿求情，袁瑷薇在皇上面前卖了乖，又得了巧，除了能留得性命，皇上恐怕对自个儿的处置不会轻。


  
她跪下去，朝着朱瞻基凄然一笑：“皇上，臣妾也是为了皇室的血脉清白，毕竟有了先前那些事情，谁敢相信她丽妃清清白白？这件事，皇后是默许的，并非臣妾胆大妄为，还望皇上明鉴臣妾的拳拳卫护之心。”


  
朱瞻基皱了皱眉：“皇后默许的？”


  
话音未落，就听到孙清扬的声音：“是，臣妾默许的。”


  
因为她的犹豫不决，何嘉瑜才敢到这儿来对袁瑷薇下手，若她此时说个“不”字，何嘉瑜只怕有性命之忧。


  
谋害龙嗣，这可是杀身之罪。


  
孙清扬想到何嘉瑜之前说到妃嫔殉葬时惶恐的眼神，叹了口气道：“之前臣妾并不知道此事有了转机，贵妃前去说时，臣妾担心因为自个儿的心慈手软，再出现像张婕妤那样的事情，就允了贵妃前来给丽妃灌药，请皇上责罚。”


  
其实当时她是让何嘉瑜少安毋躁，再等些时日的，没想到何嘉瑜会先下手为强。


  
但念及袁瑷薇之前对何嘉瑜的所作所为，又觉得事出有因，不忍对她责罚太重。


  
毕竟，换成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情，恐怕也不能一笑了之。

第四卷 孤凤哀 第十四章　青冥犹契阔


  
孙清扬一进来，朱瞻基已经将袁瑷薇交到了宫女的手里，扶住打算跪下请罪的她：“皇后也是为朕着想，好在没有酿成大错，就罚你抄百篇《心经》为小皇子祈福好了。至于贵妃——”


  
他眼睛看都不看何嘉瑜，冷冷地道：“即使是皇后允许的，贵妃也下手太狠，你看看丽妃的样子，她可是你同窗共读的好友，一同入宫这么些年，做不到守望相助也罢了，竟然痛下狠手。当然，也不完全怪你，是丽妃有错在先。”


  
他想了想道：“这事出了，丽妃怀有龙嗣，不宜打入冷宫，却也不堪再居为妃位，贬为嫔吧，仍居永安宫。至于贵妃，月例减半，从今往后，除开给母后、皇后晨昏定省外，无诏不得出宫，好好平平你的暴戾之气。”


  
“至于今儿个参与给丽妃灌药的宫人，全部杖毙。”


  
他的话一出，那些从他进来就跪着的奴才们连连磕头求饶：“皇上开恩，皇上饶命啊。”


  
朱瞻基不理，下完令后，就准备携孙清扬离开。


  
孙清扬却对着他微微笑起来：“皇上，您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几个一起学诗词吗？”


  
她说的是给咸宁公主伴读那会儿，朱瞻基回去找他的小姑姑，正好遇到她们几个在学诗词。


  
朱瞻基顿了顿，没说话。


  
孙清扬已经继续低声道：“您还记不记得臣妾对您说过，我们几个碰巧都喜欢的那首诗？”


  
朱瞻基轻道：“你说的是唐代刘禹锡的那首诗吗？”


  
孙清扬点了点头，轻轻地吟道：“漳滨卧起恣闲游，宣室征还未白头。旧隐来寻通德里，新篇写出畔牢愁。池看科斗成文字，鸟听提壶忆献酬。同学同年又同舍，许君云路并华輈。”


  
初时，是她一人在吟，后来，何嘉瑜和袁瑷薇的声音也加了进来。


  
三个人的声音清清朗朗，绕梁盘旋，如同她们的少女时代里，有争执有口角，却也一样有芳华。


  
“皇上，臣妾与贵妃、丽妃同窗数年，知道她俩虽然心性要强，却也并非大奸大恶之辈。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些年来，咱们后宫里头都没有出什么大事情。近年她俩你争我斗，实在是情非得已。毕竟，人之畏死，乃是天性。皇上，您已经责罚了她俩，就请您饶了那些个奴才的性命吧，他们也是听从主子的命令，不得不做啊。”


  
说着，孙清扬再度跪下去，俯在朱瞻基的脚下。


  
见她如此，何嘉瑜同袁瑷薇也跪了下去。


  
朱瞻基有一瞬间的失神。


  
站在他这个角度看，他发现孙清扬近些日子肩膀纤瘦了许多，比正面看她还要瘦弱。跪在那里，她整个人都显得那样脆弱，一折就要断了似的。


  
瑾瑜离开已经半年多了，她尚且如此，表面上看上去没有太多的悲伤，但那平静之下，却隐着巨大的悲伤。


  
如果有一天，自己走了，她会如何？朱瞻基觉得心口一痛，他手指掐入掌心，指甲都攥得发白，仿佛唯有肉身的疼痛，才能抵挡那心口传来的隐痛。


  
他伸出手，递给孙清扬：“皇后起来吧，这后宫之事，本来就该由你做主，朕今日是气急了。”


  
孙清扬却没有起身，她的声音温柔而不带有丝毫情绪，几乎如同春风拂面般轻柔：“皇上，臣妾还想求您一件事。”


  
朱瞻基克制住内心情绪的涌动，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而淡漠：“说吧。”


  
孙清扬轻轻地道：“求您看在丽妃怀了龙嗣的分上，饶了她家人的性命吧。”


  
说着，她就磕下头去。


  
她进来时，没有听见袁瑷薇和朱瞻基的对话，并不知道朱瞻基已经宽恕了袁瑷薇的家人。


  
朱瞻基低声道：“好，朕依皇后所奏，免袁氏一族之罪。其父、兄贬为庶民，但赐白银千两，良田千顷，以为生计。”


  
袁瑷薇喜出望外，这样一来，袁氏一族虽然没有人在朝为官，却也不愁吃穿用度了。


  
她连忙给朱瞻基和孙清扬磕头谢恩。


  
朱瞻基看着她淡淡地道：“这是皇后念及你们同学一场，希望你们顾念她的一片心意，从今往后，友睦相处，再莫要起争执了。”


  
何嘉瑜和袁瑷薇被押送回各自的寝宫，而朱瞻基并没有再去赵瑶影的宫里，而是陪着孙清扬回了坤宁宫。


  
第二日，天还未亮，就传出袁瑷薇滑胎的消息。经过何嘉瑜那一番折腾，她到底还是没有保住孩子。


  
袁瑷薇疯了，这一次是真正疯了。只是虽然疯了，她仍然记得何嘉瑜，常在嘴里念叨：何嘉瑜，你还我孩子。


  
得知消息，孙清扬和朱瞻基先后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再提将袁瑷薇贬位的事情，她仍然以丽妃之名居住在永安宫里，份例一如从前。忠心耿耿的司音被提了掌宫姑姑，有她的料理，袁瑷薇的日子过得并不算难过。


  
贵妃何嘉瑜被长年禁足在长宁宫里，从前热闹喧哗的长宁宫，再不复往日繁华盛景。


  
宫里头，新近得宠的是一位姓吴的婕妤，以选侍身份承宠，一跃成为婕妤。但是无论容貌还是得宠的程度，都和先前的张婕妤不能相提并论。


  
淑妃刘维，在宣德九年的五月里悄悄病殁。帝后怜其贤淑，答应了她的遗愿，死后能得自由身，不再葬于帝王冢畔。将其尸身发还了家人，埋于刘家的宗庙之中。


  
三宫六院里，因为贵妃和丽妃的事情，不管有无心思的人，都安分了许多，日子过得颇为平静。


  
宣德九年七月初九日，两京、山东、山西、河南之大名、元城等几十个州府均遇大蝗、复地尺余，修禾稼。朱瞻基遂遣御史、给事中、锦衣卫官分赴督捕。


  
九月初六，朱瞻基再次亲自率军巡边，命武定侯郭玹、西宁侯宋瑛、广平侯袁祯、都督张升及李英分掌行在五军都督府事，行在吏部尚书郭琏兼行在工部事，都察院右都御史熊概兼行在刑部事，又命太监杨瑛、李德、王振、僧保、李和等提督皇城内外一应事务。


  
少师蹇义、少傅杨士奇、杨荣、礼部尚书胡潆、杨溥、工部尚书吴中等扈从，九月初九，帝驾自京师出发。十月初三，还京。


  
许是巡边时感染了风寒，朱瞻基回到皇城之后，身体就一直不适，到了后面，甚至卧床不起。


  
钦天监的天师看星象说，应当为皇上迎娶新的秀女冲喜。


  
朱瞻基听闻之后，沉吟半晌，没有让大面积地选秀女进宫。只责令宫人在其家乡凤阳择一人进宫。


  
就这样，安徽凤阳那个貌美有才气、善于书画、精通音律、尤擅文采，在当地很有名气的才女，年仅十四岁的郭爱进宫了。


  
郭爱原有一个未婚夫，两人山盟海誓，曾发誓要生死相随，却被狠心的家人为了富贵荣华，逼迫其进宫侍候皇上。


  
她知道，此一去，自己的自由与幸福再不可得，几乎为此哭死过去。


  
即使如此，她狠心的家人也没有心软。郭爱自小生得如花似玉，他们在她身上投入血本，让她擅音律，工书画，就是为了一朝能够结缘贵人，一家飞黄腾达。这回竟然能够与皇上结亲，自是喜出望外，怎么可能因为女儿的眼泪就改变主意。


  
就这样，郭爱进了宫，成了朱瞻基年纪最小的妃子。


  
秋深，草木凋，银烛秋光冷画屏。


  
五指蔻丹轻执画笔，郭爱在纤薄的宣纸上描出一个美人赏花图。她沾上一滴血红色的朱砂在画中牡丹的花心晕开，灵动之极，显得流光溢彩。


  
她提笔一笑，摄人心魂。


  
“不愧为凤阳来的美人，这人长得好，画也画得好。”说话的是焦甜甜，她看着殿中正在挥笔作画的郭爱，腰间悬着的玉佩发出细微的声响，举手投足间亦是恬静温婉，不再似从前咋呼、甜腻。


  
这样也很当得起她如今这个静嫔的封号。


  
孙清扬此时正倚在凤座之上，半闭着眼瞟了焦甜甜一眼，随即轻声道：“去把郭美人的画拿上来。”


  
丹枝恭敬地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孙清扬却揉了揉眉心，幽深的凤目中满是掩不住的倦意。


  
但愿这郭爱真能如钦天监所说，能够为皇上冲冲喜，让皇上的龙体重新康健起来。


  
将那薄羽一般的画纸平铺在桌上，孙清扬随意瞥了一眼画上的人儿，却是一愣。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郭爱已经将她的全部轮廓记下，那幅画上栩栩如生的美人画像，分明是孙清扬。不过，形貌看上去，应该是二十年前的她了。


  
眉黛如画，如牡丹才绽放般清艳芬芳，露出令人心醉神迷的笑容。


  
众人不禁感叹，这郭爱看来真是不负其才名远播，竟然能够根据皇后此时的样子，画出其多年前的形貌。


  
见众人对自己夸奖，郭爱虽然谦逊，到底在眼底露出了一抹得意之色。


  
都说宫里头的人见多识广，皇家富甲天下。如今看来，自己到这儿，并不像初时担心的那样，没有出头之日。


  
失去了自由和幸福，总要博一个前程，才不负自己的千娇百媚和这一身的才学。


  
看到郭爱那点得意，焦甜甜却只是轻笑了一声。到底是新进宫的女子，还不知道，在这宫中，越是容貌出众的女子便越是短命。


  
冬月的午后，一阵寒风卷着雪粒穿过昔日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使冒着寒风在雪中收集雪水的郭爱顿下了脚步。


  
她以手遮额，看了一眼天色，再看了一眼藤篮里宝瓶中已经渐渐融化的雪花，略略思索，将手中精巧的小铲收起，对她的宫女说：“行了，差不多了，应该够用了。”


  
贵妃听说皇上病重，千方百计求了个仙方，要用梅树上的雪水做引，能够令人延年益寿，就想让她试一试，助她得宠。


  
没想到贵妃一听说她是凤阳来的人，就请了恩旨，让她去长宁宫，叙同乡之情，郭爱甜甜地笑了，在这宫里头，能够有位高权重的贵妃庇护，再加上皇后仁厚，她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吧。


  
虽然有宫人提醒她说贵妃如今禁足，并不得圣宠，但看着长宁宫里富丽堂皇的装饰，还有贵妃那通身的气派，郭爱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贵妃会从此沉寂。


  
贵妃也说，她是因身子不适，所以懒行懒动，蒙皇上、皇后眷顾，虽然不理宫中事务，却仍保有贵妃的位分。


  
要真失了宠，怎么还能坐稳贵妃之位？


  
背井离乡的郭爱，对她的家乡人有着莫名的好感，自然听不进其他人的劝告。远远的，有大批宫女、内侍行走过来。郭爱眼角轻轻一扫，停下脚步，躬身垂首站立道旁，待人群行至她身前，轻轻跪地：“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如兰似麝的香气扑面袭来，身着大红狐裘坐在凤辇之上的孙清扬并未让内侍停下，却在目光扫过郭爱和宫女挎着的藤篮、藤篮里盛着雪水的宝瓶时，微微一愣，禁不住多看她一眼。


  
随行的燕枝见机顿住脚步，凤辇随之停下。


  
“郭美人好雅致，竟然在这风雪天里采集梅花之水，不怕冷着吗？”


  
郭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皇后真相。


  
想了想，她咬了咬下唇，没有开口。


  
“美人？皇后娘娘问您话呢。”身后机灵的贴身宫女低声凑近她，提醒她回答。


  
孙清扬却嘴角一抹轻笑，淡淡地摇了摇头，翦水双瞳中透出一抹外人看不透的意味。


  
停下的凤辇继续前行，直到她们一行人走远，郭爱方才缓缓起身，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盯着前方那抹渐渐模糊的大红色：这样的颜色，她这一生，也穿不到身上了！


  
听说皇上喜艳，所以连皇后都时时着红，偏这样的正红色，只有皇后能穿，她又生得白，这样的红色一衬，更是肌肤如玉。


  
三十出头的人了，艳光竟比那些二十来岁的女孩子还要明丽。


  
在年仅十四岁郭爱的眼里，就如同天人一般叫人心仪。


  
想起那一日殿考时，看了她的美人图，皇后娘娘曾说，皇上是“承平之主”，于朝政上比较开明不说，文化上修养甚高，雅尚词翰，尤精绘事，平日里御笔墨宝，有山水、人物、花果翎毛、草虫。当重熙累洽，四海无虞，万机之暇，也时常留神词翰、图画之作，随意所至，尤其精妙。


  
正在因为有了皇上的爱好和支持，不仅宫廷绘画得到迅速发展，走向兴盛，就是民间，也多词画大家。


  
郭美人书画精绝，必定能够为皇上所喜，要好好侍奉皇上，不日侍寝，为皇上冲喜。


  
真是皇后嘴里所说的那样的一个皇帝，定会赏识自己的才学吧？


  
她今日采水为的那个仙方，本该告诉皇后的，但之前已经答应了贵妃娘娘，一事不烦二主，自然不好再说与皇后。


  
她看了看宝瓶里已经半化的雪水，对宫女道：“咱们快去吧，免得一会儿贵妃等急了。”


  
郭爱一到长宁宫，见她进来，何嘉瑜先起了身：“怎么样？妹妹采齐了吗？”


  
从第一次相见，何嘉瑜就执意要与郭爱姐妹相称，说是能够在这皇城之中，看到凤阳来的人，是极难得的缘分。


  
“找到了，姐姐。”躬身行礼，郭爱点头回答，看到何嘉瑜脸上猛然现出的喜悦，她也不禁高兴起来。


  
何嘉瑜双手合十：“天可怜见，总算采齐了。皇上这回有救了，妹妹你是个有福的，等皇上龙体康健，必定能够青云直上。”


  
到了这会儿，郭爱却有些犹豫：“姐姐，既然这法子甚好，为何之前不给皇上用呢？”


  
何嘉瑜有些不耐，却仍然一脸笑意地解释道：“之前姐姐不是同你说过吗？这要女体做载，而且得八字相合之人，方才有效，你出生的时候，正好梅花盛开，生得又如同梅花一般清灵秀美，是冰清处子之身，方才能够用这个方子，换成其他人，不但无用，反倒有害呢。”


  
“可若是，若是……”郭爱说不出口。


  
万一无效，她岂不是害了皇上？


  
“不会的，这是本宫用了千两黄金从灵济宫真君那儿求来的仙方，从前皇爷爷，用了仙方，几度起死回生，怎么会没有用？”何嘉瑜自信满满。


  
她听人说永乐帝在永乐十四年大病时，曾召道士曾辰孙入宫诊治，并获得了灵济宫徐知证、徐知谔两位真君的仙方，药到病除，就几番托人去寻，好容易得来，却发现要用梅花雪水做药引，用梅花女子做载体，方才有效，就在宫里头四处搜寻，却一直没有得到八字、外表都与之相合的女子，直到郭爱进宫，才觉柳暗花明。


  
这简直就是天意，天助她何嘉瑜。


  
有了这剂仙方，皇上龙体康复之后，她就是第一大功臣，肯定会解了禁足，说不定，还能再晋一晋位分，成为皇贵妃呢。


  
她再度问郭爱：“这瓶中的水，确实都是你亲手所采，没有假手于人？”


  
郭爱点点头：“先前姐姐交代，让妹妹务必亲手采水，所以半分也不曾假手于人。宫人只是帮着提篮，点点滴滴，均是妹妹亲手采入宝瓶之中。”


  
何嘉瑜脸上喜意越浓：“好妹妹，你将东西交给曾嬷嬷吧，稍坐一会儿，就能得了。”


  
郭爱在长宁宫里吃酒喝茶，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曾嬷嬷从屋里面出来，喜滋滋地说：“娘娘，已经好了。”


  
她手上端着的七彩琉璃碗中有暗沉如血的汁液，随着她移动的步子晃动。


  
随着她的脚步，碗中香气四溢，清雅芬芳，闻之令人一振，如同身处春日的百花园中，清风拂面而来，惬意舒坦，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这……”郭爱闻着，只觉得惊喜交加，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


  
何嘉瑜得意地说：“看吧，仙方就是仙方，这咱们闻着都如此舒坦，况且是给皇上用呢？只要妹妹你在承寝之前，将这碗汤药服下，与皇上合体之后，他定能够百病顿消，益寿延年。”


  
听到侍寝，郭爱虽然知道这是妃嫔的必经之路，仍然羞涩难当。


  
尤其是想到曾经发誓永不分离的未婚夫婿，她一阵黯然神伤。


  
从自己进宫的那一刻开始，就与他，再无缘分了！


  
自己的身心，从规矩上来讲，只能属于那个尚未谋面的天下之君。看着曾嬷嬷小心翼翼地将汤汁倒入七彩琉璃瓶中，何嘉瑜亲热地挽起郭爱的手：“这真是神奇，对吧？幸好姐姐这儿有七彩的琉璃碗和瓶，这才能够使汤汁发挥最大的药效，也幸好选了你进宫来，才刚好能将这仙方用上。”


  
她见郭爱嘱咐宫女小心地将药收起，就挽着她，行至一旁的软塌，相携坐下，目视她道：“好妹妹，你放心，等这事成了，姐姐承诺过你的，必定会实现。”


  
看着那双美眸中的笑意，郭爱默然。无论如何，这深宫她进来了，那从前种种就得放下。这侍寝之事，只是迟早，若真能因此得了圣眷，也算圆了爹娘所愿，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到那个时候，她报了爹娘的养育之恩，总可以一死，以偿未婚夫婿的那片深情。


  
三更时分，窗外明月朗照，四周万籁俱寂。


  
这皇宫琼楼玉殿，虽然依旧是金碧辉煌，可是，那种深埋在骨子里的孤单和彷徨，这些天来却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孙清扬。她握着枕边人的手，不再似往日一般温暖有力，她甚至能够感觉到生命正从他的体内一点点消散。


  
从他巡边回来就是这样，一天不如一天地衰弱。


  
藿香说许是因为在塞外误食了有羊乳的食物，引发了体内宿疾，所以才会这样。


  
她期待奇迹的出现，却也明白这期待中糅合了害怕、退缩和惶恐无助。


  
每当在他身边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合眼。就怕眼睛一闭，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消散，如同冰雪消融在阳光里。


  
每一天，她都活在失去的恐惧之中。


  
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见他的心跳，才觉得心头稍安。


  
窗外，黑丝绒般的天际之上，嵌着明月和星子。在这个熟悉的环境里，唯有他的呼吸，虽然虚弱却还算稳定。这绵长的呼吸，总能令她的心有片刻的亲切和安宁。


  
“清扬，我恐怕要失约了。”黑暗里，朱瞻基忽然轻声道。


  
孙清扬知道，他是指曾经答应过她，要照顾她一生一世的誓言。


  
她的手握紧他的，在黑暗里无声地笑道，带着凄凉，带着心酸。她说得很慢，却字字如珠落盘一样清晰、坚定：“朱哥哥，你该知道，如果你失约了，清扬会伤心的，所以，无论如何，请你坚持下去，陪着我。不然，我会怕黑的。那样的日子，我一个人，走不了。”


  
她往他的怀里缩一缩，搂着他的脖颈，贴着他的脸颊。


  
朱瞻基轻咳了片刻，方道：“你别怪我。”


  
孙清扬的眼泪顺着面颊流下：“不，若你就这么走了，我会怪你、怨你一生一世。钦天监都说了，只要冲了喜，你就会好起来的，等明儿个，我就安排郭美人给你侍寝。”


  
进宫几日，郭美人应该已经熟悉了宫规，知道侍寝的要领了。


  
朱瞻基反握住她的手：“那些话，怎么能信？人生在世，得一知己足矣。我能得清扬，亦无憾。我累了，撑不下去了，你就让我先走吧，百年之后，我们仍然可以再聚。”


  
孙清扬负气道：“你如果硬要丢下我，那我就随你去。”


  
朱瞻基笑了起来：“怎么还像个孩子？你是个母亲，瑾英、祁镇他们都还小，你得代我照顾他们，不能任性。”


  
孙清扬伏在他的胸前，泪如雨下：“你明明答应过的，你明明答应过我，要走在后面的，为何要失约……”


  
她的手从他的眉眼划过，虽然只有月光，看不分明，但这张脸，早已刻在她的心里。他并非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却是她心里举世无双、独一无二之人。


  
他浓黑英挺的眉宇，总透着轩昂和飞扬；他紧闭的嘴唇，即使在生气的时候，也带着优雅的弧度；他从鬓角到鼻尖，从额头到下巴，甚至嘴角的一点纹路，都令她如此着迷。


  
尤其是那双眼睛。


  
深邃的眼睛，像含着星光，璀璨、幽深。又像含着雪水，冰凉，冷峻。而每每对上她，却总是笑意盈盈。


  
他有没有驳过她？好像没有，即使最无理的要求，他也会满足。


  
他总是说：“清扬，我令你失去自由，就算倾尽大明之物力，也无法补偿。”


  
他说自己是他的知己，他何尝不是她的。这世间，最懂她，最明白她的人，就是他。


  
他如果去了，黄泉路上没有她的陪伴，会不会冷？


  
他如果去了，余生没有他的笑容，会不会尽是冰雪？


  
孙清扬泣不成声。


  
朱瞻基抱着她，手臂微微用了一些力。这是他最心爱的女子，他们认识几乎有一生那么长了，他多想能够陪着她长长久久走下去，吟诗作画，喝酒对茶，斗蛐蛐，打双陆……他和她，犹如左右手一般亲切、熟悉，虽然不像少年时那样心动，却有着现世安稳的妥帖。


  
他们曾约定，到白发苍苍，也要相携相伴。


  
可惜，天不假年，他到底，不能陪她一生一世了。


  
静谧之中，只有她的哭泣声时断时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生怕深夜的凉风吹到她，染上半丝凉意。


  
只要一息尚存，他总要护她周全。


  
储秀宫的丽景轩后殿，郭爱正在沐浴，四周以层层丝缎隔开。她刚自木桶中起身，立即有宫女提着浴巾与衣物上前打理。丝缎外隐约可见躬身等待的内侍。


  
那是一会儿要将她带往乾清宫侍寝之人。


  
郭爱在铜镜前坐下，宫女上前挽起她乌墨如云的秀发，另有人捧过散发着袅袅热气与香气的琉璃小碗。


  
她一饮而尽。


  
真香啊！


  
香气随着她的呼吸飘散，沿着她白皙的脖颈和秀发绕过，加之沐浴后的热气，瞬间在室里氤氲。在宫灯照耀下，她被热水蒸过的粉红脸颊及水光莹然的双眸，显出几分朦胧与不真实，缥缈如同仙子。


  
“今晚月清风朗，美人如此清淡雅致，又是如此香郁盈人，必能盖过这宫里头的百花之美，得皇上恩宠。”为她梳头的宫女，看着她姣好的容颜赞叹道。


  
郭爱抬眸看了看镜中人，眉眼间掩藏了什么。张唇想说什么，却又停住，最后只幽幽叹气。


  
如果可以，她多想这张娇美的容颜只为一人所有，藏在深闺人未识。


  
一时无语。殿外有风顺着窗框的缝隙吹了进来，丝帛飘飞，撩起她鬓边长发，略微吹散了围绕在她周身浓郁的香气。


  
“莫少言，你会想我吗？”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在心里问那个影子。


  
没有回答。她记得离开凤阳的那一日，她如此问他，他目光低垂，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久久地投向院里挂满的大红灯笼、丝带和福袋，看着身穿彩衣的宫娥与内侍穿梭来往。良久，方道了一句：“宫里头锦衣玉食，繁花似春，却独少了一份热闹与自在，你好自珍重，不要再为凤阳的一切挂心。只要你好，就行了。”


  
不要再为凤阳的一切挂心，也包括他吗？


  
和他见那一面，是她以死相逼，求父母让他进府，以兄长之名见的最后一面。


  
与他的初识，是上元灯节的偶遇。他一身白衣，仰头站在一棵祈福树下，丰神俊朗，令日月无光。


  
而她，吟的一首诗句，令他的目光投向了她。只是一眼，就让彼此的心融化交缠。他们一见钟情。


  
他停下欲走的脚步，与她一起仰望那挂满福袋与丝带的祈福树，直到夜深人散。他们才揉着酸疼的脖子，对视一眼，他点头为礼，她羞涩回首。


  
就这么一回首间，她眼波流转，瞟过他时微微一笑，灿若星星，瞬间照亮彼此的世界，情根深种。


  
提亲、定亲，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却没想到，到了最后关头，被横刀一截，各分东西。


  
而如今，她是深宫里的美人。他与她，终究走了不同的路，再无交集。


  
郭爱掷下眉笔，看着镜中的人潸然泪下，喃喃道：“君在长江头，妾在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宫女只道她怀念家人，劝慰道：“美人，皇上那边过来的人等着呢，您别哭花了脸，还得重新梳妆。哭多了，会不漂亮，您看宫里头的那些个贵人，哪个不是笑意盈盈？”


  
半晌，郭爱收了泪，让宫女为她换个粉红色的丝绸外袍，在外面裹上狐裘，走了出去，对内侍说：“有劳公公们，这就动身吧。”


  
走进殿门，待宫女掀开帐幔，郭爱就瞧见床榻之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


  
并不像别人说的那般，病入膏肓。那身影映在重重灯火之下更显华贵，数十名宫女、内侍小心地伺候在两侧，众星拱月般将他围在当中，面容虽然有些憔悴、苍白，却依然是俊逸挺拔，卓尔不群。


  
只是，这年纪，已经和她的爹爹相仿了。再英俊，也不过是个大叔。


  
这世间，最有权有势的英俊大叔。


  
郭爱跪了下去，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朱瞻基闻到郭爱进来的香气，精神为之一振。


  
他看着那个娇小的身躯，有些恍惚。


  
这个人，真能够像钦天监说的那般，令他病厄消散吗？


  
想到昨个夜里孙清扬的哭泣，他有一丝盼望。


  
如果是真的，自己也许就能够同她白头到老了。


  
站在床榻前的内侍，见皇上久久不语，轻咳了一声道：“郭美人抬起头来，让皇上看看。”


  
郭爱缓缓抬起了头，微微侧脸，她知道这个角度的自己最为动人，皮肤白皙，乌发如墨，尤其是眼睛，好像倒映了秋水的天空一样，看起来十分灵动。


  
而她的人，在大红的宫灯之下显得楚楚可怜，一如她呼吸间的幽香，悠悠地吐着芬芳。


  
果然，她在皇上的眼里，瞧见了一抹惊艳之色。


  
富有四海，见惯美人的皇上，也会为她而惊艳。


  
郭爱虽有才女之名，但毕竟年纪小，见皇上如此，本有些慌张的心慢慢定了下来，嘴角含笑，露出一抹羞怯。


  
朱瞻基的眼神却有些惘然。


  
这样的一双剪水双眸，带着一些慌张，带着一丝羞怯，他分明见过。


  
就是大婚之夜，宫灯掩饰之下，胡善祥的眼睛。


  
他只是为这双眼睛惊讶，并非因郭爱的容貌惊艳。


  
他抬了抬手：“平身吧，走过来让朕看看。你这身香味……”


  
等郭爱走近，朱瞻基越发觉得神清气爽。他微愣，目光审视地看向郭爱的脸上。


  
郭爱目光微闪，面上却微笑依旧，娇声道：“臣妾……臣妾自幼爱食花草，久而久之，周身便有了这香味。”微微一顿，她娇怯怯地抬起自己的手臂，任衣袖滑落肘间：“皇上不信，闻闻这味道，可是带着些夜来香的味道？”


  
这说辞，是贵妃教她的，这做派，是贵妃身边的曾嬷嬷训练了她三日才学会的。


  
贵妃说，皇上听了、见了，必定龙颜大悦。


  
果然，她看见皇上不由自主地俯头轻嗅，脸上绽笑：“还真是，有股夜来香的味道，还夹杂着茉莉、青草的气息……还有，你身上有百花的味道啊。”


  
这样一个美人出现，朱瞻基有些相信钦天监的话了，若不是他命不该绝，怎么会有吃了花草周身有香气的人出现？


  
这香气，光是闻一闻，他的神志，就清醒了许多。


  
机灵的内侍早已跪下：“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得上天庇佑。您这一病，就派了郭美人这样的神仙人儿来侍候您，皇上的龙体康健，指日可待！”

第四卷 孤凤哀 第十五章　死亦长相思


  
龙凤双云卷纹的及地长幔，绣满了龙凤双飞的帐帘，朱红描金漆的双龙戏珠雕花衣架，鎏金雕花三足香炉里，正燃着瑞脑冰香，郭爱听到朱瞻基的话呆呆怔怔。


  
“朕让你退下，你没听见吗？”朱瞻基不耐烦地又说了一遍。


  
“可是，皇上。臣妾不是来侍寝的吗？”郭爱冲口而出。之前教养嬷嬷已经给她教过，她完全明白侍寝是怎么回事。


  
没道理，皇上见到一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先前看上去兴致也不错，却在紧要关头叫她退下？


  
朱瞻基皱了皱眉，看着郭爱未发育齐整的身体：“你还没有及笄吧？那些当差的怎么办事的，竟然选了你进宫来？”


  
郭爱先惊后喜，这样说的话，她真不用侍寝了？但说到她小，仍然触及女孩子的敏感，嘟起小嘴道：“皇上，人家虚岁已经十五，下个月就可以结发，用笄贯之了。”


  
听到她这样孩子气的话，朱瞻基笑起来：“那等你及笄再说吧。你这个样子，实在太小了。”


  
就这样，郭爱的头一回侍寝以失败告终。


  
但随之而来，封为婕妤，赏赐不断，且皇上每晚都要见她一见，证明其风头正劲，宠眷正隆。


  
郭爱到达坤宁宫大殿内的时候，基本上该来给皇后晨昏定省的妃嫔都到齐了，还没踏进门槛，她就听到众人的窃窃私语。


  
“也太得意忘形、恃宠生娇了，不就仗着自个儿得宠，给皇后请安也迟到！”


  
“小声点，别得罪了皇上心尖上的宝贝，郭婕妤如今可是……说不准一个不高兴，咱们可就得去冷宫待着了。”


  
接话的顺嫔眼角扫到郭爱曼妙身影，嘴角挂着冷笑，声音不大不小，却让殿里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侍寝的第二日，郭美人摇身一变就成了郭婕妤。皇上还一连七晚召她相陪，虽说尚寝局记档说其年幼，皇上口谕待其及笄之后再行承欢，但没侍寝就有这样的圣眷，连她为贵妃求情，皇上也一口答应，解了贵妃的禁足……林林总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六宫。


  
相比之下，郭婕妤身上的香气能令皇上神志清明恢复早朝这样的消息，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谁会相信有身怀异香这样的事情？自然认为这是编出来让郭婕妤得宠的说法。毕竟，皇上宠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姑娘，听起来怎么都像好色之徒，有损昔日的英名。


  
再没有比郭婕妤就是一味良药这样的说辞，更让朝臣们信服的了。


  
郭爱感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不屑、嫉妒、愤恨，皆而有之，似恨不能把她撕碎淹没在这华殿之上。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今儿个贪睡来迟，愿受责罚。”郭爱一脸宠辱不惊地跪了下去，低眉敛目，声音冷冷清清，把一室的议论之声压了下去。


  
她要如何说，每晚皇上只是要她在一边侍候，看书、写字、研墨、作画，并无非分之处？


  
只怕人家都会当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起来吧，郭婕妤伺候皇上辛苦了，皇上已经同本宫说免了你的请安，你竟然还要过来，果然是个才女，如此知情识礼。”皇后的声音如春风化雨，听不出半点苛责，还取下手腕上的金丝镶粉红芙蓉玉镯，递给了一旁的宫女，让赏给郭爱，奖她勤心劳力侍候皇上。


  
“谢皇后娘娘恩典。”郭爱起身上前接过玉镯戴在自己的手腕之上，似乎没有看到众人羡慕、忌恨的眼光，走到位置上端然坐了下来，仿佛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皇上今晚翻的是谁的牌子？”


  
何嘉瑜褪去一身华服半倚在美人榻上，抬眸看了看窗外尚算皎洁的月色，月圆了又缺，自从自己解禁，夜夜都盼着，皇上却再不曾来这长宁宫一步。


  
“回娘娘的话，去了郭婕妤那儿了。”


  
站在一旁的是宫里的老人曾嬷嬷，打何嘉瑜入宫起就在跟前伺候着。看着自家主子的神情，心知肚明她在为今早郭爱那生机勃勃的面庞忧心。


  
“娘娘，皇上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既不让那位侍寝还这么宠着，就不怕招怨气吗？”


  
“您看她今天那模样，似是成了什么大器一般。若不是娘娘给她的仙方，她怎么会有这样讨巧的升迁？娘娘，别为她忧心了，像这种恃宠而骄的蠢货有什么好担心的？娘娘难不成还担心她会成为第二个丽妃？”


  
何嘉瑜坐了起来，光着脚朝着窗边走去。清辉如许的月光中，脸庞苍白得有些吓人。丽妃二字，令她想起了那些不愿意记起的过往，眉眼间皆是恨意。


  
若不是袁瑷薇，她何至于会有长久禁足，如同在冷宫一般的下场。


  
想那袁瑷薇，当初不也是依附她而得的势吗？竟然转眼就和自己争起贵妃之位来。


  
“郭爱，你最好听本宫的话，依本宫所想去走，不然，本宫能叫你得宠，也就一样能叫你失宠！”


  
袁瑷薇被贬的那一天她多高兴啊，苦心经营多年，抽丝剥茧才破了袁瑷薇给自己设的局，她本是满心欢喜地等着，期盼着能够更上一层楼，当上皇贵妃，却等来了袁瑷薇怀有身孕的消息。


  
虽然打掉了丽妃的孩子，她也没能得偿所愿，皇上下令封了长宁宫的那刻她就明白，她何嘉瑜纵然这辈子有再出长宁宫的日子，也不会再有当年的宠眷了。


  
他的心，早已经被坤宁宫的那位住满，看不到别人的半点真情。


  
胡善祥若不是动了真情，何至于不能狠下心一败涂地！袁瑷薇若不是傻在付出真情，何至于为了个孩子竟然疯癫！还有那个赵瑶影，若不是动了真情，何至于想爱不能爱，斯人独憔悴？


  
她何嘉瑜，绝不会走她们的老路。在这宫里头，唯有绝情无爱才能一路披荆斩棘，勇往直前，达到自己的目标。


  
她们都不明白，在这宫里头求帝王的爱情无异于饮鸩止渴。唯有名利权势，越过六宫的宠爱，才是叫妃嫔们甘之如饴的东西。要不然，得到帝王爱恋的皇后，为何并不比那新入宫的郭爱更令人羡慕？


  
一朝恩断红颜老，早晚有一天，皇后也会色衰爱弛的，到那个时候，没了帝王的爱恋，她用什么来傍身？


  
她何嘉瑜虽然老了，但她知道用那些年轻小姑娘来为自己助势。


  
就像知道新入宫的郭爱也是凤阳人士时，她就有了主意，要借这个女孩子复宠。


  
果然不出所料，郭爱求情，皇上应准她出了长宁宫。


  
只是可恶的是，他并没有因此踏足长宁宫一步。


  
是她为他求的仙方啊，是她令他起死复生。


  
他却只记得郭爱那小贱人的好。


  
“依奴婢说，娘娘当初就不该让郭婕妤说什么食花草而生香气，这下子，皇上只当是她解了其病疾，半点也不念娘娘的好。”曾嬷嬷在一边愤愤不平。


  
何嘉瑜苦笑：“咱们皇上的心性，嬷嬷您不了解，若当日让那郭爱说是从本宫这儿得的方子，只怕皇上会疑惑本宫争宠之心。他一向都说本宫野心太大，如何肯在这会儿受本宫的挟制？只怕知道了，也就到了本宫的死期。”


  
“可是这样一来，郭婕妤越发得宠，娘娘却不过只是解了禁足而已。咱们的仙方，却令他人受惠，娘娘如何甘心呢？”


  
“不妨，且让她郭爱得意一时。只要皇上龙体康健，他日郭婕妤怀上龙嗣，子诞母亡之时，她必定会留遗愿哀求皇上，将孩子托付给本宫。到那个时候，也不枉本宫和她姐妹一场，为她搭的这架云梯了。”


  
何嘉瑜阴沉着脸，可是转瞬间，却又笑出了声。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在月光下妩媚动人，缓缓地覆在了小腹之上。


  
“本宫虽然无子，却能借腹生子，她郭爱，就是最好的孕母。”


  
微风徐徐，一阵凉意扑面而来，何嘉瑜抬手一探，才发现窗上已经结了冰花，寒意侵骨。


  
流苏龙凤帐层层叠叠，里面的情形看上去朦朦胧胧，唯有一只玉腕探出帐外，肤白赛雪，好不诱人。


  
孙清扬趴在床榻边上，乌发如瀑般披在身后，一张白净的鹅蛋脸上脂粉未施，探在帐外的手缓缓收了进来，覆在身侧之人胸膛之上。


  
“清扬这是做什么？”朱瞻基握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乌发之上，两缕乌发绕过她雪白的手指，似乎要缠绕成一个结。


  
“皇上，您看，这头发绕在一起像不像一个结？”孙清扬一脸明媚，脸上满是喜悦，目光澄澈地看着手中的黑发，不待他回答又道，“发结，结发，皇上如今好了，臣妾与皇上再度结发，就是生生世世的结发夫妻了。”她说完俯身而下，趴在他的胸膛之上。


  
朱瞻基在她的唇上轻啄：“这话要是被大臣们听到，肯定要参你一本了。”


  
在宗室的档册上，朱瞻基的结发妻子，可是胡善祥。


  
嘴上虽然说着大臣们会为此参上一本，但他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深邃的眸子望进她的眼底，满脸笑意。的确，在他的心里，她才是他的结发之人……


  
“皇上不说，那些大臣又怎么会知道呢？”孙清扬娇笑着钻进他的怀中，左手在他心口处戳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却仿佛要戳进他的心里一般。


  
“皇上，今儿个是除夕，到了明天，新年来临的时候，臣妾找您要个赏赐可好？”孙清扬缓缓地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着，脸上满是期待，又带着些怕被拒绝的紧张。


  
朱瞻基笑起来，他几时拒绝过她？她如此欲擒故纵，不过是为了勾自己兴趣。


  
虽然每一晚，闻见郭爱身上的香气，他的精神就能一日好似一日。但日复一日，那种味道让他日趋沉迷。一日不闻竟会有心烦意乱之感，让他生出警惕。


  
而唯有在孙清扬这儿，他才能找到那种熟悉、安心的感觉。


  
“皇后要何赏赐？说与朕听听，朕会酌情考虑。”朱瞻基的大手一揽，将孙清扬再次拥在怀里。


  
“过了正月，就是春天，臣妾喜欢牡丹，一直想画四季牡丹行乐图，可是御花园离臣妾的寝宫太远……皇上的乾清宫离得近，臣妾想与您同画。”孙清扬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就垂下了头，手指在朱瞻基的胸前轻划，没了初时的理直气壮。


  
这是想要长住乾清宫的意思了。


  
“哈哈，原来清扬想长伴君侧，与朕时时刻刻都不分开。”朱瞻基开怀大笑，在她眉心轻轻一吻，眉眼间满是宠溺。那宠爱似是陈年好酒，叫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孙清扬很少有这样小女儿情态的时候，偶一展现，总让朱瞻基心怀大悦。


  
虽然，他们现在可算是老夫老妻了，但这样的缠绵悱恻，欲拒还迎，也是夫妻间的情趣所在。


  
虽然因为朱瞻基身体尚在恢复之中，两人只是相拥相偎，但红烛窗影，都遮不住那满室春光。


  
朱瞻基自然没有发现，孙清扬眉宇隐着的那抹悒色。


  
无论精神看上去如何矍铄，朱瞻基往日强健、紧绷的皮囊已经瘦骨嶙峋，枯瘦如柴。根根骨头都凸出，只剩一层皮包在外面，触及他昔日宽厚的胸膛，一根根都是骨头，硌得人生疼。


  
虽然有太医乐观地说，皇上的身体康复指日可待。但孙清扬此时却记起藿香所讲：皇上的身体，乐观地想，也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不乐观估计，恐怕就在这几天了。


  
郭婕妤身上所带的香，只起了振奋精神、延缓发作的效果，根本无法治本。


  
甚至，闻久了，还会成瘾，日子久了，反受其害。


  
他想必也是听了藿香所说，这几晚，都没有召郭婕妤前来吧？


  
孙清扬的心里滑过一阵凉意，浸透骨子的冰寒。


  
她紧紧地抱住朱瞻基，像是要将他融入自己的身体里，仿佛那样就能令那暖意永存，永不分离。


  
宣德十年，正月初一，朱瞻基在朝廷上大宴群臣，君臣同欢之际，他突然咳了一口血，栽倒在地。


  
在大年初一的这一日，他陷入了昏迷。


  
孙清扬在旁边没日没夜地照顾、侍候。只有太子过来，才能拉着她强制去休息片刻。


  
第二日，朱瞻基醒过来后，看着孙清扬气色很差，眼里依旧是往日的宠溺神情，轻声道：“清扬，怎么朕睡了一觉，你就又瘦了？”


  
孙清扬使劲摇头，用力吸了一口气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没有。只是除夕陪着皇上吃得太好，积了食，这两日不怎么吃得下罢了。等过两日，多吃一点就养回去了。皇上，您不要担心臣妾，您要好好养身体，很快好起来才行，您好了，臣妾就好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转，只仰着头，努力不掉下来，怕会惹得朱瞻基伤感。


  
朱瞻基很虚弱，声音却依旧温和地说着：“傻丫头，你自己不也曾说过，这世上哪有人能万寿无疆的？人难免一死，这是天道轮回，不论是谁都逃脱不了。不要伤心，朕会没事的。你出去。把母后和太子叫进来。朕有话跟他们说。”


  
他一说没事，倒把孙清扬的眼泪勾出来的，一把搂住他，哀哀哭泣。


  
外面，几位太医都在低声跟太后说：“太后娘娘，该要做些准备了。皇上，怕也就在这两日的工夫了。”


  
虽然有皇后在，但谁都知道，就是皇上，还常拿政事和太后商量呢。这内宫里头，真正主事的还是太后。就连太子，也是养在太后跟前的，和皇后并不亲昵。所以这要准备后事的消息，还是得知会太后才行。


  
好在，皇上就一位皇子，太子满百天就立了，也不存在争位的事，朝野上下倒是都明白。早前皇上巡边回来病倒，众人就做好了准备皇上会大行。如今虽然延了半个来月，却也知道这一回，皇上怕是再难过这一关了。再怎么伤怀，也就是等那个消息罢了。


  
太后吩咐下去，所有的皇孙宗室全部都来守候，点了些重臣的名字，吩咐完一堆的事，方领着太子进了里间。一进寝宫，太后就看见孙清扬抱着朱瞻基，哭得好不悲伤。


  
太后想着太医们的话，眼底黯然，却仍然端了端精神，喝道：“你这样子，岂不令皇上焦心，自己先乱了阵脚，成什么样子？”


  
朱瞻基见太后带着太子进来，就让孙清扬暂时先出去。他有些事要跟太后和太子说。孙清扬知道，这是为了让她避嫌。后妃不得干预朝政是祖训，他要和太后、太子完成最后的交接手续了。


  
虽然心里很悲伤，她还是乖巧地走了出去。


  
朱瞻基看着太后平静地说：“母后，孩儿不孝，不能给您颐养天年了。”


  
一向坚强的太后，听了他这样说，也忍不住垂泪：“皇上自幼文武双全，强筋健骨，怎么会被这样一场小病就拖坏身体？快别说丧气话了，将养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朱瞻基轻咳了两下：“朕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母后您并非一般的无知妇孺，何必说些自欺欺人的话呢？”


  
他看向才八岁多的儿子，看着他一脸懵懂的样子，苦笑了一下：“朕没多少日子了。祁镇，这大明的江山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守护着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不要败了祖宗的名声。否则，百年后，朕定是不饶你。”


  
太后忙拉着太子跪在他的面前，教他郑重地发下誓言：“父皇，你放心，儿臣一定勤心政事，绝对不会给您和祖宗丢脸。”


  
朱瞻基点头：“好，你皇祖母有多年操持政务的经历，国家政事有她帮衬你来处理，朕也不担心，只要你不偏听偏信，宠信阿谀奉承之辈，远小人，亲贤臣，朕相信你能将这大明的江山守护好的。在这里，朕有一件事情要嘱咐你。你一定要听好了，记牢了。千万不可忘。”


  
太子虽然年幼，却也明白这是父皇说的要紧事。看着父皇苍白、瘦弱的身子，心头蓦地泛起一阵酸楚苦涩，泣声道：“父皇，您说。儿臣听着。父皇您说，儿臣会谨记在心。”


  
朱瞻基叹息一声道：“昔日你皇爷爷从太子之位到人君，磨炼了近二十年。他有隐忍之心，继位之后，又敢于破旧立新，以雷霆手段处理纷繁政事。而朕从永乐九年被立为皇太孙起，就一直参与朝政，登基之后，虽雄心勃勃，却也和你祖父一样，能够倾听臣下的意见，在朝臣的辅佐下，吏称其职，政得其平，纲纪修明，仓廪充足。”


  
“朕虽然不是一个完美的君王，却也算一个合格的皇帝，在喜欢射猎、美食、斗促织之余，懂得与民为宽，注意民瘼，蠲免赋税，抚恤军士，撤交趾之兵，自开国六十余年，民气渐舒，有治平之象，君臣关系融洽，经济稳步发展。在这个基础上，你只需做一个守成之君，就不会有大事。”


  
“只是可惜你年纪太小，没有机会真正参与国事。好在，你皇祖母之前与你祖父同甘共苦，于政事多有见地，就是为父，也时常请教于她，只你要懂得，为人君主，必须忍常人之所不能忍，如果一味地刚愎自用唯我独尊，不仅会败坏了祖宗的基业，还会让天下生灵涂炭。你因为自小就被立为太子，为人过于骄纵，性子太过浮躁，你以后要记得，要尽量磨得圆融些，外圆内方，才是为君之相。”


  
看着太子似懂非懂的样子，朱瞻基明白，他这一番长长的说辞于不足九岁的太子而言，恐怕听进去的没有几分。只得再叮嘱道：“总之，为政多听你皇祖母的，为人向你母后学习就对了。只需记住，凡事戒急用忍，顾全大局，莫要因小失大，意气用事。”


  
待太子郑重点头，将他所说的凡事戒急用忍，顾全大局，莫要因小失大，意气用事之语重复了一遍，朱瞻基方才又看向太后。


  
“母后，朕还有一事要告诉您，朕并非只有祁镇一个皇子，还有一个比他小几个月的儿子，养在宫外头，名叫朱祁钰，这事清扬知道，待朕走了以后，还请母后以皇嗣为念，接他们母子进宫。”


  
太后听了，却没有露出愕然之色，片刻后方道：“这事哀家早就知道。哀家还在私下见过那孩子，眉清目秀的，和祁镇倒有几分相像。哀家明白，皇上是怕太早接她们母子进宫来，有人生出不轨之心，令他们兄弟阋墙，反倒不好。如今二皇子也大了，是该接进宫里，和夫子学些道理。”


  
朱瞻基听后欣然道：“母后能够明白朕的一片心意，最好不过。吴贤妃从前虽是王府的罪臣女眷，不该纳入后宫，但如今却是名正言顺的贤妃，还望母后厚待她们母子，让祁钰他日成为祁镇的股肱良臣。”


  
太后点头道：“他们是兄弟，自当如此。母后还记得，皇上当年立太子时，曾训诫他‘孝事君亲，友于兄弟。亲贤爱民，居由仁义。毋怠毋骄，茂隆万世’。哀家心里还道，他并无兄弟，何来此说？原来皇上早就瞒着哀家将他们母子养在宫外了。哀家知道那吴贤妃曾是皇后的丫鬟，你不让她进宫，是怕哀家会抬着吴氏去压皇后吧？”


  
朱瞻基一听，这就仍然有怪责他的意思在了。忙道：“朕怎么会如此揣测母后？实在是这宫里头没有个太平的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祁钰在宫里头长大，听了不该听的话，为人所用，成了与祁镇争位的棋子。如今这样，不是很好吗？他们兄弟各有天地，等懂事的时候，名分大统已定，再不会有人去撺掇他们兄弟。”


  
见太后沉默不语，朱瞻基又道：“母后，在政事上面，有您在朕不烦心，只是您为人方正，太守规矩，有时不免疏于人情。而清扬为人外严内松，心里最是和善，这于政事，怕流于妇人之仁。朕如今去了，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您对她的猜忌。朕知道您对清扬的态度，也是出于对后宫平衡的考虑。怕她一枝独大，孙家得志猖狂，出现外戚把持朝政之事。就连您对她幼时的爱护，也是六分真心，四分利用。”


  
看到太后阴晴不定的面色，朱瞻基继续道：“清扬是那种极聪慧也极敏感的人，她其实一直都知道您在真心疼爱她的时候，也一直都在利用她，知道她不过是您手下的一枚棋子。如果当年，她不能为您所用，就会成为弃子。她明知道您对她的爱护，更多是出于权谋，也仍然用了十分的心来对您，为您对她的态度伤神，连您把祁镇夺了养在身边也都轻易原谅。母后，儿子如今去了，只盼您莫要辜负了她对您的一片孺慕之心。”


  
太后脸有薄怒：“在皇上的心里，哀家就是如此精于算计，处处为难你那心上人的恶毒母后吗？”


  
朱瞻基苦笑道：“母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希望朕大行之后，你们两人能以祁镇为念，辅助他治理好大明。在母后的心里，一直认为清扬步步为营，以退为进，就是为了处心积虑地登上皇后之位。但朕却知道清扬并非如此，她不恋权势，不重高位，也并不好钱财富贵。她最看重的是情分，是咱们彼此间这份多年来的相依相守……”


  
太后冷哼一声：“哀家看皇上是色迷心窍，所以才会觉得她样样都好。”


  
见太后不以为然，朱瞻基又道：“母后，朕如今并非少年儿郎了，如何会色令智昏？正因为她是朕的枕边人，朕比谁都看得明白。您看祁镇这孩子，与他母后不亲近，可与您，又何尝亲昵？您为了控制孙家坐大，未尝不是害了祁镇？朕这个成年人，夹在你们中间，尚有左右为难之时，况且他一个孩子？朕那日瞧着，他对大伴王振的孺慕之情，倒胜过咱们母子，这何尝不是您与清扬争夺的恶果？”


  
太后眉头一扬：“王振，狗奴才，他敢？”


  
不等她话音落地，太子已经抱着她的腿哭泣道：“皇祖母，王公公平日待孙儿甚是用心，您不要责怪于他。是孙儿不好，孙儿不好，您有什么不满意之处，告诉孙儿，孙儿改了就是……”


  
见太子如此，太后陷入深思，责怪朱瞻基道：“皇上既然发现，为何不早些告诉母后，以致发展到今日？”


  
朱瞻基苦笑：“朕平日专心国事，对这后宫里头知之甚少。还是在病中几次召见太子，见他对王振言听计从，才瞧出端倪。一个奴才罢了，母后不用放在心上，只要祁镇自身立正，还能被一个奴才左右吗？他如今不过是渴盼亲情，恰好又总是王振相陪，所以才会如此。以后您让他多待在清扬身边，他们母子同心了，哪里还能容别人插进去！”


  
“再一个，朕当初将王振放在太子身边侍奉，也是因为他有才识，能驱驾人。作为东宫师傅，他庄重沉稳，教授太子读书写字，也很是尽心。是咱们忽略了太子在情感上的需求，才会导致如此。”


  
太后沉吟半晌，方道：“此事哀家自有分寸，皇上不必挂心。天下政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哪里就能容一个奴才乱了规矩。”


  
朱瞻基却正色道：“母后隐忍多年，到如今做事仍然是谨行慎微，事事都往最坏处去想。却从未想过，您不会让家族里的外戚专权，清扬她也一样可以。至于王振一个奴才，本是不用挂心，但投鼠忌器，倘若处置不当，未免伤了祁镇的心。”


  
“清扬的性情其实与母后极为相似，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性子。母后，您想一想，她本是您一手栽培出来的，对您又一向爱戴、尊敬，您为何会对她有如此深的成见？无非是因为朕的废后之举，于史书上有了‘污点’，作为母亲，您自然就把这笔账都算到了清扬的头上。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心结不能解开呢？”


  
太后有一瞬间的呆滞，而后道：“为人君者，当然应当权衡方方面面的得失。你因她废后失了英名，她在哀家的眼里就是罪人。皇上先前不也曾说过，废后是年轻时不懂事之举，可见你也有悔意，若不是她，我儿岂会为后世诟病？她就是个红颜祸水，若仍以胡氏为后，皇上说不定就不会生这场病，有这场无妄之灾。”


  
听太后如此说，朱瞻基知道，太后对孙清扬成见已深，绝非自己三言两语能够劝转。他轻叹一声：“朕废胡氏之时，已经三十有余，距今不过短短七年，何来年轻不懂事之说？那样讲，不过是敷衍那些个常为此事喋喋不休的臣子，怎么母后也会听信？朕这些话，平日里也说得不少，母后总听不进去，如今朕也不求母后明白，只望您在朕大行之后，如同清扬幼年时一般待她，不要再心存怨气。朕盼您善待于她。”


  
太后看到朱瞻基强撑的精神，不忍再让他难过，勉强点了点头：“哀家明白，她如今怎么说也是中宫之主，哀家不会拿她怎么样的，皇上放心就是。”


  
朱瞻基伸手摸了摸太子的头：“祁镇，你有个好母亲，你要好好待她，像对你皇祖母一般，侍之以亲，谦恭孝顺。”


  
太子眼眶通红，语调哽咽：“父皇你放心，儿臣自当谨遵教诲。”


  
交代了太子好些话后，朱瞻基又就国事，林林总总地同太后说了半天，方才叫人拟了传位诏书，让孙清扬进来。


  
孙清扬听闻，进去就跪在朱瞻基榻前，眼中的泪水止也止不住。


  
见她哭泣，太子倚在她怀里，也号啕大哭起来。


  
太后心里难过，却强忍着泪，冷冷道：“皇上这还在呢，你们母子就如此，真是有失体统。哀家成日教导，每逢大事有静气，怎么都忘了吗？”


  
听了太后的呵斥，孙清扬母子强忍着收了泪，她搂着太子哽咽，只一双眼睛，望着朱瞻基，像是要把他的面容铭刻在心里。


  
而此时，皇子皇孙，王公贵族，全部都奉召而来，跪在了外面。


  
瑾秀和瑾英两位公主，以及二皇子朱祁钰，都被人带进来，跪在了床榻前。朱瞻基先是指着朱祁钰笑道：“这个就是你们的弟弟……”又同他们讲了一番相扶相助的话，方才看着眼睛红肿的孙清扬轻笑。


  
“平日里不是最爱美吗？哭成这样，多难看！”他面色蜡黄，微合着眼，一点都没有快要死的恐惧，反而有说不出的安详，“清扬，这些年有你陪在身边，朕过得很开心。就像母后所说，不要难过了，生老病死是天道轮回。你以后，好生带着祁镇他们，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不要再如之前那般，思虑过重，也不要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知道吗？”


  
“臣妾不要，臣妾要皇上陪着。皇上，您答应过臣妾，要看着瑾秀她们及笄，要看着她们嫁人生子。您还说以后要和臣妾一道抱祁镇他们的孩子，皇上，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孙清扬哭得不成样子。


  
她心里很清楚，朱瞻基撑着说这多半天的话，是回光返照之相。


  
到如今，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撑不住了。

第四卷 孤凤哀 第十六章　长门孤影暗


  
见孙清扬哀哀哭泣，朱瞻基伸手抚摸她的头，像对一个孩子似的说：“傻丫头，我也想的，不过我要食言了，我走以后，你要好好帮我照顾母后，带好祁镇他们，勿以我为念。”


  
他又看向太子：“祁镇，父皇走了以后，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顶梁柱，你要好好照顾皇祖母，照顾你母后、姐姐和弟弟。为皇为帝者，都是孤家寡人，他们都是你至亲至近之人，唯有这些亲人，才能令你不觉得孤寂，你切莫忘了这一点。即位之后，你一定要任用贤臣，仁政爱民，做个好皇帝。”


  
朱瞻基咳了几声，喘息方定又道：“蹇义简重善谋，杨荣明达有为，杨士奇博古守正，而原吉含弘善断。事涉人才，则多从蹇义；事涉军旅，则多从杨荣；事涉礼仪制度，则多从士奇；事涉民社，则多出原吉，杨溥是性格内向，但操守很好，为众大臣叹服，你要多和他们学习，有军国大事均须禀告你皇祖母方能决定。至于身后事，按照朕之前说的，百年之后，当与你母后同陵。”


  
将后事一一交代，朱瞻基的脸上看不出难过之色，只在看向孙清扬的时候，露出担忧和不舍之情。


  
“父皇，儿臣知道。”太子似懂非懂地记下朱瞻基所说之话，眼里犹含着泪水。


  
朱瞻基又让皇室宗室全部进来：“传朕旨意，藩王在属地祭奠即可，不需进京城送葬。无子妃嫔尽数殉葬，葬入妃园。”


  
听到朱瞻基的这一道旨意，孙清扬惊疑地瞪大眼睛：“皇上——”


  
朱瞻基摆了摆手，阻止孙清扬说下去：“朕知道你的心思，但这个事还是留给祁镇去做吧，你为人过于和善，表面虽然张牙舞爪，不肯放过伤害你的人，其实到最后，总爱给人留有余地，朕带走她们，以后，这后宫里就不会有风风雨雨了……”


  
话未说完，朱瞻基已经倦怠地闭上了眼睛，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之前和太后的交谈，令他下了这决心，他决定为她，即使再背负一次骂名，也在所不惜。后宫里头没有了妃嫔们，母后再想借谁去压着清扬都不可能，至于吴氏，本就是清扬的丫鬟，他相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翻得起大浪。


  
孙清扬已经没法再说什么，她只知道，朱瞻基就要死了。她抱着朱瞻基大叫：“皇上，皇上，您别睡。您不要睡啊！皇上，不要死，不要死。您说过，要陪臣妾一生一世的……皇上。”她大声地哭着，哭得声嘶力竭，一声声地叫着，好像这样就能把朱瞻基呼唤回来一般。


  
瑾秀几个，也一道哭了起来，哀哀戚戚的哭声传染了开来，一时间，乾清宫内外已经哭声一片，太后初时还喝止他们，到后来，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


  
中年丧夫，老年丧子，纵然她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又有什么用！她最在意的，一样样都失去了！


  
可是，无论他们哭得多么凄惨，但那哭声，并不能唤醒朱瞻基，他闭上的眼睛，再没有睁开过。掌中逐渐冰冷的温度提醒着孙清扬，绝望已经来临。


  
“朱哥哥，你不能……”


  
素手滑落，孙清扬看着朱瞻基犹带有怜惜之意的面孔，泪如雨下，这一次，她知道，怀里的人，再也不会睁眼了。


  
从此，黯黯天际，长空万里，都不及她与他之间的距离遥远。生与死的距离，阴阳相隔的距离。


  
凄厉哀号响彻九重宫阙，孙清扬全身如同被抽离了一般，一口血吐在了衣襟之上，当下就栽倒了。


  
太子看着哭得晕厥过去的孙清扬，立即惊慌地大声叫着：“母后，母后，您怎么了？来人，快来人，太医，太医——”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阳历一月三十一日，皇宫内的大钟敲响了。钟声响彻云霄，回荡在紫禁城内外，很快，京城所有的人都知道。皇上驾崩了。


  
一时之间，全城素服，正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更是日日赴思善门外哭临，夜里到衙门歇宿，不得回家，不得饮酒食肉。这国丧之日遇上天寒地冻的时节，自然是非常折磨人。衙门虽有暖炕，却多是尽着一些高位或年迈的老臣，众人即便烧上炭炉，仍是难以抵挡重重寒气。


  
那几日哭临思善门时，加之肚子里半点油水皆无，外头又都是身着斩衰，上上下下的官员苦不堪言，不少年老体衰的甚至直接昏厥了过去。


  
待孙清扬醒过来，皇上已经入了皇舆，送到了养和殿的正殿。由于之前久病，太医隐约有过预言，所以后事也早有了安排，又有太后督办着，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没出什么乱子。


  
孙清扬醒了以后，被庄静、燕枝等人劝慰了半天勉强喝了两口粥。挣扎着要跑去棺木前守灵。


  
“皇后娘娘，贤妃她们也去了。”燕枝这话，孙清扬明白是何意思。


  
丹枝端了碗出去，霜枝帮着孙清扬盖了被子，轻声地安慰道：“娘娘，皇上这么疼爱您，要是看到您这个样子，会很难过的。娘娘，皇上都说生老病死，是天道，是命数。娘娘，您要保重自己，万不可辜负了皇上对您的一片怜爱之心。”


  
燕枝道：“娘娘，您总说至情至性的人应该豁达，奴婢们都知道帝后同心，但恕奴婢直言，您与皇上同心的最好方式，并不是随他而去，而是应该照他说的，照顾好太子和公主，将他们抚育成人，为皇上贻养太后，帮他孝顺亲长……娘娘，您若是不管不顾，只任由自己伤心，才是对不起皇上啊。”


  
自孙清扬晕厥之后，坤宁宫的上上下下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皇后一个想不开，会追随皇上而去，毕竟，皇后几乎一夜白头，看在谁的眼里，都是触目惊心。


  
“本宫之前让你们给淑妃准备的东西，都收好了吗，还有没有？”一直木然的孙清扬忽然问道。


  
霜枝听见孙清扬终于开口，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又想起这是非常时期，忙收了那份高兴答道：“收好了，都在呢，只等娘娘您交代即可。”见孙清扬好似听进去才继续说道，“听人说，太后娘娘有意下旨，所有宫妃同其宫人尽数殉葬，到了那会儿，只怕这宫里头，要号声震天了。”


  
孙清扬惊讶：“皇上只说了妃嫔殉葬，没有说宫人。”


  
霜枝叹了口气：“哪儿有主子去了，奴才还独活的道理？诸位娘娘是去陪皇上的，她们不也得有人侍候不是？”


  
听到霜枝都是这样的见识，孙清扬知道要劝转太后的概率实在太小，却仍咬了咬牙：“为本宫梳洗，守灵之后，本宫要去慈宁宫。”


  
孙清扬挣扎着起来穿了孝衣，去了灵堂，跪在朱瞻基的灵柩前，烧着纸钱，心里悲痛不已。


  
满宫的白绫招展，她跪在灵柩下不敢近前，不敢再去瞧一眼白绢下朱瞻基的脸。四周的声音听得她心突突地跳，远远近近的哭声，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两眼干枯，竟是没有眼泪。只一个劲儿地发抖，唇齿颤抖得发麻，直到再也撑不住，转身奔到廊下，干呕不止，恨不能将心肺全部吐出来。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从此之后，她就是折翅之羽，独根之枝了。


  
在守灵之中，孙清扬悲伤过度，吃不下任何东西，身体超负荷运转，体力不支，再一次晕过去。弄到最后，太后让人把她架回去逼着她休息。


  
孙清扬却向太后求情，不要让宫妃和宫人们殉葬。


  
几番哭求之后，太后终于松了口，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孙清扬：“你要保她们中的一个、两个，哀家还能体谅，竟然想尽数都保下来，未免太过妇人之仁了，从前她们可没少给你添堵，皇上要她们殉葬，可是为了你好，哀家要是看你厌憎了，保不齐拿她们做伐子，找你的麻烦，你还想留着她们自讨没趣吗？”


  
孙清扬垂头道：“臣妾只是觉得，人都有犯错之时，但无论如何，命却只有一条，居高位者，掌生杀大权，若不能予人留有余地，仅凭一己喜恶，就断人生死，未免太过草率。而且，两代妃嫔殉葬之哀泣，不绝于耳，臣妾实在不忍那样的悲剧重演。”


  
太后叹了口气：“妃位以下，尽数殉葬，宫人除随侍妃嫔的那些个，免殉，你总不能让皇上在九泉之下，没有人侍候吧？哀家不能再让步了。”


  
“母后——”


  
太后冷然道：“这事不用再说，难道你忍心见瞻儿过身之后，一个人冷冷清清吗？他生前你不曾妒过，怎么大行之后，倒妒起来了？她们随皇上去了，家人都会厚赏，你就不要再纠缠下去，不然，哀家就下懿旨，一切按之前说的办。”


  
孙清扬想说在幼年时母亲就告诉过她，人死之后，并没有另一个世界，但看见太后不欲多说的样子，想到对于信佛的太后而言，生死轮回，因果报应，本就是根植在骨子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劝转？只得低头应道：“臣妾代她们谢母后宽厚。”


  
可是，还没等到太后的懿旨下发，就传来贵妃何嘉瑜被丽妃袁瑷薇拉着跳入池塘，双双殒命的消息。


  
原来，平日里何嘉瑜因为袁瑷薇发了疯，总防着她，没想到守灵之后，她在回长宁宫的路上，却突然被袁瑷薇横里撞了出来，纠缠、拉扯着跳到了池塘里。因为夜深天黑，宫人们搭救不及，等人捞上来时，两人均没了气息。


  
而且，捞上来以后，发现袁瑷薇的身上早就绑有石头，她的手则紧紧扯着何嘉瑜，无论如何也分不开。


  
显然是早就抱着要同何嘉瑜同归于尽的心思，一直在寻合适的时机。


  
因为无法将之分开，宫人只好请旨将她两人一道收棺。


  
当时随侍的宫人，因为护主不力，全数杖毙。


  
因牵涉宫闱秘闻，对外，倒是给了个自愿殉葬的名头，其家人都得了赏赐。


  
而赵瑶影听了太后的懿旨，则一个劲儿地摇头。


  
“早在嫁于皇上的时候，臣妾就下了决心，生不能同时，死要同时。”赵瑶影脸上露出一抹坚毅之色，“皇上头七回魂夜，就是臣妾命断之时。臣妾不比皇后，有子女挂心，有父亲高堂在世，臣妾于这世间，已经全无留恋，皇上这一去，随之而去的人，大多是被迫，未必能好好侍候皇上，臣妾去了，会尽心尽力，也免得皇后担忧皇上此去，没有人知冷知热，侍候不周。”


  
孙清扬苦劝她：“人死如灯灭，就是皇上大行，百年后也一样是白骨一堆，贤妃，你别信那些个说辞，好好活着才是正经，咱们姐俩，以后在宫里，还能做个伴，本宫的子女，不就同你的一样吗？瑾英自幼与你亲厚，你怎么狠得下心？”


  
“本宫之前就同你说过，万一母后不肯下发免殉的旨意，也有法子让你和淑妃一般出宫去，赵姐姐，蝼蚁尚且偷生，你如今才不过三十出头，何苦要走这一条路？本宫与皇上琴瑟和鸣、伉俪情深尚且没有随之而去，你又何必枉做了生殉的祭品呢？”


  
提到瑾英，赵瑶影眼中浮现泪光，但很快她就轻笑道：“瑾英有您这个亲娘在，臣妾担心什么？您说人死后，并没有另一个世界，您又没有死过，怎么知道？您不能随皇上去，不是不想，是因为有子女牵念，而臣妾了无牵挂，自然可以率性而为。不管如何，您都别劝臣妾了，臣妾心意已决，断不会更改。您若念着我们姐妹的情分，就在臣妾殉葬之后，把臣妾葬得离皇上近一些。从前有你在，皇上对臣妾总是有怜无爱，如今臣妾下去陪他，想必能够多些时间予臣妾了……”


  
苦劝了一阵，赵瑶影始终不肯改口，孙清扬见她心结难解，似有走火入魔之势，一方面叫宫人盯紧她，免得她轻生，一方面传唤太医给她看病。


  
然而到了宣德帝的头七回魂之夜，赵瑶影仍然偷跑到他的灵柩之前，服毒自尽了。


  
太后、皇后感其忠义，重情，谥号纯静，名号列在贵妃之后，褒奖其族亲，连前几年过世的赵太妃都得了追封。


  
于宣德临终前二十余日进宫的郭爱，也在殉葬之列，在接到圣旨的前几天，她就用重金贿赂，托宫女将一份书信送给了她曾经山盟海誓的未婚夫。信中写着被后世演绎了多个版本的《连就连》。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若谁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连就连，琴瑟和谐天地间，孟婆庄里苦三年，粗茶淡饭更香甜。


  
连就连，一座桥锁一缕魂，生死依随不相忘，走走停停又三年。


  
连就连，两情相悦两心依，恩爱缱绻不羡仙，黄泉路上不茫然。


  
连就连，三生石定三世缘，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轮回殿……


  
据传，郭爱的未婚夫因为不愿她在奈何桥上等得太久，大哭之后，就在第二天于家里上吊自杀，为她殉了情。


  
而郭爱，亦在宫中自知死期后，留下了给父母的诀别，作词曰：“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生而如梦兮，死则觉也。先吾亲而归兮，惭予之失孝也。心凄凄而不能已兮，是则可悼也。”写完这字字血泪的《绝命辞》后，她掷笔于地，伸颈悬于梁上的绳中，大呼：“娘，吾去！娘，吾去……”


  
话音未落，就被内侍踢开垫脚的小木床。


  
宣德帝驾崩之后，妃嫔殉葬一共十一人，嫔位尽数追封为妃，未曾侍寝而殉葬的郭爱，追封为嫔。


  
何贵妃，谥端静。赵贤妃，谥纯静；吴惠妃，谥贞顺；焦淑妃，谥庄静；曹敬妃，谥庄顺；徐顺妃，谥贞惠；袁丽妃，谥恭定；诸恭妃，谥贞静；李充妃，谥恭顺；何成妃，谥肃僖。


  
那些个曾千娇百媚的女子，于历史的洪荒中，只留下了这样一些名号，她们的故事，被紫禁城的风沙，渐渐湮没。


  
宣德十年的冬天，是孙清扬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宫里触目之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冰冷的汉白玉柱上绑着白色绢纱的花朵，廊下、窗棂、门楣俱用白色锦缎缠着，桌椅上铺着白色织锦……宫人的衣服、头上的钗饰是白的，就连她的脸，也呈现出透明的苍白色。


  
加上正月里的几场大雪，整座紫禁城成了冰封的世界。


  
若不是瑾秀和祁镇的小手，总会在她冷到骨子里时，给她些微的暖意，她真觉得，这个世界就像赵瑶影说的，生无可恋。


  
这一年，她失去了爱人，失去了朋友，甚至，失去了敌手。


  
而日子，就在追忆和孤寂中，慢慢流逝。


  
正统十四年，八月。


  
“太后娘娘，紧急军报，报……皇上在土木堡遭到瓦剌的袭击，明军全军覆没，皇上被俘。”


  
听了霜枝的话，孙清扬手中的正端着的茶盅“砰”的一声，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皇上他，他……”孙清扬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皇上他怎么了？”


  
从得知儿子不顾她阻拦，私下听了王振的撺掇御驾亲征开始，孙清扬的心就一天也没有安生过，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她被惊呆了。


  
看着满头白发的太后，霜枝咬了咬牙，又说了一遍：“那祸国殃民的王振虽被护卫将军樊忠锤死，但是英国公被乱箭射死，王佐、邝埜等大人都赴难了……以致兵败，皇上在土木堡被俘。”


  
孙清扬摇摇晃晃，几乎要摔倒在地，她借着霜枝的手，强定心神，坐回椅上，她知道，这会儿，她绝对不能倒，不能乱。


  
少顷，她下令道：“召玄武大人进宫，拿哀家的懿旨去，命锦衣卫都指挥使和禁军指挥使、还有五门提督速去，务必要严守城门，全城戒严，若有人闻风异动，乱了阵脚，扰了民心，立斩不饶。”


  
“传哀家懿旨，让郕王速召大臣到乾清宫商议国事。”


  
众臣也听闻了正统帝朱祁镇被俘的消息，由于皇上出征之时，带走了朝廷中的大部分能臣干将，以至于留下的人，突闻这个消息，竟有惶惶不可终日之感，除了个别几个，大都众口一词要求严惩王振党羽外，将京都南迁，免得因京城距离瓦剌太近，来不及拒敌。


  
孙清扬看了看郕王朱祁钰问道：“皇上亲征，命郕王居守，不知郕王有何高见？”


  
朱祁钰这会儿早慌了神，哪里拿得出什么主意，只说道：“诸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这北京城离瓦剌大军实在太近，不如咱们就……不知母后有何建议？”想说的迁都二字，硬生生被孙清扬的眼风逼了回去。


  
孙清扬看他改了口，方才冷然地扫视群臣一圈，缓缓开口：“尽诛王振党羽，这是肯定的，却并不着急。郕王奉皇上旨意居守，就该听过咱们大明的祖训‘天子守国门，君主死社稷’。怎可效法那宋朝的君王，再受那靖康之耻？诸位大人均是国之栋梁，越是到这样的危急时刻，越要显出作用来，若是咱们都没了主意，叫天下的百姓怎么办？迁都不可再提，退一步，就会退百步，这一退，就是死。”


  
“想那瓦剌，不过是蛮夷之族，从太祖爷开始，他们何曾占过咱们的便宜？这一次若非奸臣王振误国，蛊惑挟持皇上，不顾臣僚劝阻，决意亲征，又因他意图回乡省亲，贻误了军机，皇上何至于遭此劫难？咱大明的军队怎么会全线崩溃？只是输了一场战事，大家就自乱阵脚，岂不是和那王振一般，成了卖国的贼子，白白令那也先高兴？”


  
见群臣露出愧色，孙清扬又道：“如今诸位大人除了管好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外，做事务必以大局为重，万不可轻言弃都南迁。”


  
“太后教训得极是！”众臣纷纷附和。


  
孙太后的目光一一扫过群臣：“哀家记得，当初力阻皇上亲征的有兵部尚书邝埜，侍郎于谦，以及吏部尚书王直等人，何在？”


  
就有朝臣禀告，说于谦等人得知消息后，就去筹备粮草，所以没有来得及奉诏入宫。


  
听了朝臣回禀，孙清扬道：“兵部尚书邝埜已赴国难，哀家听闻，在途中他也曾多次谏阻皇上，不要急功冒进，可惜皇上偏信那王振之言，终至险境，像邝埜大人这样的忠臣，朝廷应有嘉奖。像于大人他们这样，想在君王之前的，是诸位大人学习的榜样。”


  
说到此，她面露嘉许之色：“于大人他们当时曾力言‘六师不宜轻出’，王大人曾率百官力谏，说：‘边鄙之事，自古有之，惟在守备严固。陛下得天之臂助，宜固封疆，申号令，坚壁清野，蓄锐以待之，可图必胜，不宜亲率六师远临塞下。况目前秋暑尚盛，旱气未回，青草不丰，水泉犹涩，人畜之用，实有未充。且车驾既出，四方急奏岂能即达。其他利害难保必无。天子至尊而亲赴险地，臣等以为不可。’可惜，这样的逆耳忠言皇上没有听进去，要不然，也不会出现皇上被俘之祸。”


  
“如今，邝埜大人和英国公他们多位国家的栋梁之臣赴难，国家正值风雨飘摇之时，诸位大人一定要精诚团结，万不可做那只顾自身，意图保全身家富贵、性命之人，须知覆巢无完卵，若是城破国亡，那瓦剌反复小人，又怎么可信？哀家召众位大人前来，就是想立皇太子，让居守的郕王监国，一方面，与瓦剌谈判，用金银赎回皇上，另一方面，做好坚拒瓦剌大军的准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众位大人以为如何？”


  
听见一向不理政事的太后竟然有这般见地，众臣吃了一惊，细品太后所说，俱都称善。


  
随后，于谦奉命晋见，孙清扬让他以代理兵部尚书的身份承担起保卫京城的重任，于谦慨然受命。


  
随着千户梁贵带回被俘正统帝的亲笔信，讲述了御驾亲征一路上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土木堡之变的内幕才完全揭露出来。


  
自七月十六圣驾出京，七月十九日，大军出居庸关，二十三日，到达宣府。一路上，连日都是大风大雨，道路泥泞，加之司礼监掌印、东厂厂公，当今天子最宠信的大太监王振催促赶路，由于塞北的天气已经变冷，兵士们饥寒交迫，苦不堪言，人马在路上摔伤的不计其数，两军未曾交锋，就已经开始大量伤亡。


  
为此，群臣多上奏章请求暂缓前进，王振大怒，说：“朝廷养兵千日，用在一时，难道御驾亲征，还未交锋，就想后退吗？谁人再敢阻挠，一定军法从事！”户部尚书王佐、兵部尚书邝垫同他争了几句，竟被武士强拉下去罚跪在路旁草中好几个时辰。


  
众人愤慨，却都敢怒而不敢言。自此之后，王振独揽大权，要求文臣武将奏事都要先向他回禀，由他判断是否再转呈皇上。


  
而当时随驾从行的人里，英国公张辅虽然官职、资历都居首位，但不直接参与军政。阁臣只有曹鼐与张益二人，其中张益入阁未及三月，也一样为王振所举忧愤。


  
曹鼐在途中曾与诸御史相谋曰：“不杀王振，则驾不可回也。今天子蒙尘，六军气丧，痛恨王振久矣。若用一武士之力，捽王振而碎其首于驾前，历数其奸权误国之罪，然后遣将前往大同，则吾意犹可挽也。”可惜诸御史惴惴无敢应者，曹鼐想与英国公商量此事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只得一路遂行。


  
大军未至大同，兵已乏粮。瓦剌也先佯避，诱师深入。


  
待八月初一，大军开进大同城之时，传来了各路兵马纷纷战败的消息，尤其阳和会战失利，大同总督军务西宁侯宋瑛、总兵官武进伯朱冕战死，监军太监郭敬和总兵官石亨下落不明，其余各处要塞都遭到瓦剌和蒙古骑兵攻击，损伤惨重。


  
而到达大同后，各地军报纷纷传来，知道瓦剌各路人马都已进了长城，迅速南下，大军的归路有被切断的危险。王振看到边关情势危急，惊慌失措，竟然畏敌如虎，在众人都没有说退兵之际，决定退兵了。


  
当时大同副总兵郭登向皇上建议：大军最好向东南方撤退，经过紫荆关回到北京，可保安全。因从这条路撤退要经过蔚州，王振想请皇上驾临他的老家，以示恩宠他衣锦还乡，对此建议皇上答应了。可是走了四十里路之后，王振又突然变卦，他怕大军经过蔚州，千军万马会踩坏他田地里的庄稼，又下令朝东北方向前进，循来时走过的路直奔宣府。


  
同时，王振派出几千辆车子，到蔚州搬运他家中的财物，随军前进。一路上，他任意指挥文武百官和几十万大军，就像赶牲口一样。全军将士都愤怒到了极点，行军途中，怨声载道。


  
大同参将郭登向大学士曹鼐建议，宣府太远，地势不利，宜退回紫荆关。曹大人劝谏天子，可是王振却挟天子令诸臣，硬是命大军向宣府转进，结果白白耽误了七天，八月初十才到宣府！


  
这个时候瓦剌平章，孛罗已率军追了上来，孛罗是也先的亲弟弟，瓦剌军中的悍将，有“铁颈元帅”之称。


  
在鸡鸣山与明军交战，皇上派殿军恭顺侯吴克忠、都督吴克勤领兵断后，因明军来往奔走多日，疲惫不堪，体力不济，死伤过半，吴克忠、吴克勤兄弟二人，都壮烈战死。


  
败报传来，皇上命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率军三万断后，在鹞儿山与敌军交战，这一战，士卒死伤殆尽，薛绶与朱勇都战死疆场。


  
两战死伤无数，却总算为大军争得时间，十三日，皇上的亲军从宣府进至土木堡。土木堡是个重要的驿站，周围高峰矗立，只有几条山间小路可通车马。此地距离怀来县城只有二十多里，如果大军赶到怀来，可以据城而守。


  
结果，因为王振的一批辎重车辆迟迟未到，为等那些东西，硬是没让大军进怀来城，全军驻在了土木堡附近的狼山上。兵部尚书邝埜两次求见皇上，想请皇上率一支轻骑先入居庸关，大军随后跟进，派精兵殿后，以策万全。可王振竟然不让邝大人面见天子，硬是把他拦在帐外，邝大人气得破口大骂，王振喝令侍卫将邝埜大人拖了出去……


  
次日黎明，角声呜呜，瓦剌追兵到达，立刻包围了明军驻地。土木堡地势很高，明军掘地丈余，得不到一滴水，军心恐慌，这时虽是初秋，暑热未退，两天得不到饮水，人马饥渴难熬。


  
狡猾的也先看到明军被困，十分高兴，但是当时瓦剌军只有骑兵两万多人，明军却是号称五十万大军，纵然一路折损，此时也有二十余万人马，不用计谋，难获全胜。


  
于是，也先挥军暂退，派使者携带书信前来谈判议和，引诱明军离开阵地。等到大队明军都在山间小道上行进，首尾不能相顾之时，才猛然发动攻击，从四面八方以强弓硬弩射向明军，明军被动挨打，队伍大乱，四散奔逃。


  
当时，皇上的驻地受到围攻，他身边的侍卫、太监纷纷中箭。而这些箭镞，正是过去王振以高价卖给瓦剌的。护卫将军樊忠恨得咬牙切齿，一把揪住王振痛骂：“你这个狗太监，国家大事都坏在你的手里，你跑不了，今天我要为天下人除害！”随即用铁锤猛击，敲碎了王振的脑袋，可惜，这个时候，瓦剌军已经从四面包围上来，樊忠左冲右突，接连打死了几个敌人，最后力竭殉国。


  
此次征战，王振为了谋私，以国事为儿戏，把文武百官和几十万明军推上了绝境。但是当时的明军将士却在形势不利、死伤惨重情况下，英勇不屈，勇敢地与敌人拼搏，绝不屈服。


  
混战中，从征大臣英国公张辅、泰宁侯陈瀛、洪熙帝长女嘉兴公主的驸马都尉井源、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内阁学士曹鼐、张益、刑部侍郎丁铉、工部侍郎王永和、副都御史邓棨等上百名文武重臣，都在乱军厮杀中，壮烈殉国。


  
只有大理寺右寺丞萧维桢、礼部左侍郎杨善等极少数人趁乱侥幸逃出。


  
在他们里面，有不少人是从未经历战阵的文官，有的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却全都手执军器，战死沙场。


  
此次土木堡之战，瓦剌军只有两万多人，四五十万的明军在朱祁镇与王振的瞎指挥之下，一路上冻饿而死的、往返路上被追杀的、混战期间自相践踏而死的不计其数……活下来的已经所剩无几，竟然一败涂地，死伤过半，骡马损失二十多万头，衣甲辎重全被敌人夺去。四处奔逃的明军士兵，逾山坠谷，连日饥饿，蓬发赤身，弃尸数百里，惨不忍睹。


  
听完梁贵所言，回到慈宁宫，孙清扬久久不语，半晌才喃喃道：“皇上未满九岁登基，得太皇太后监政，三杨辅政，朝中一向清平，天下安定，作为太平天子，皇上从未亲自经历过战争，每每向往祖宗们的神勇，期望像他的曾祖父、父亲一般，能够得到亲征得胜的盛大荣誉，却对敌我交战，你死我活的惨烈所知太少。正如吏部尚书王直等人所言，起初就准备不足，竟然没有早备粮草，只集结了十来天就匆匆上路，这才会出现离开京城数日，未到前线战场，军中就已经乏粮的事情出现……”


  
“这事，始作俑者虽是王振，但何尝不是皇上偏听轻信，只是如今，也先将皇上当奇货可居，该如何是好？”

第四卷 孤凤哀 第十七章　回望土木堡


  
听了孙清扬所说，正好进宫来劝慰她的董夫人不以为然：“梁贵是因为先前出使过蒙古，所以才被皇上身边的校尉袁彬遣回来送信，我听说兵败之时，皇上不失天子本色，他镇静自若，下马盘膝面南而坐，静待命运的安排，当时身边只剩下一个叫喜宁的太监。有蒙古兵过来，要脱皇上的衣服和铠甲，在那个士兵大怒，想要加害的情况下，皇上也并没有屈服。可见很多事情，只听片面只言，未必尽是实情。”


  
孙清扬听到母亲如此说，奇怪地看着董夫人：“母亲从何得来的这个消息？”


  
董夫人沉吟了片刻，方道：“太后忘了，您父亲、兄弟均在朝中，虽然是只领俸禄的虚职，但因为您这个身份，巴结的人自是很多，故而有其消息来源，而且，杜子衡这些年在影卫里，除开重要的军国要情，您为免我们焦心，都不让他瞒着我们，所以有什么事情，你大哥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然就很快知道了。”


  
一直立在一边沉默不语的玄武忽然道：“太后不用担心皇上的安危，只要袁彬没事，定能护皇上周全。还有皇上身边的蒙古翻译官哈铭，都是影卫的人。”


  
孙清扬看向玄武。


  
玄武垂了垂眼睛：“皇上不顾劝阻亲征，臣便派了子衡带一队影卫随行护卫，他的公开身份，就是校尉袁彬……”


  
听完玄武所说，孙清扬才明白：原来暗卫的人为了方便行事，往往有一个能够显露人前的公开身份，杜子衡在朝廷里的身份就是袁彬。袁彬是先皇近侍袁忠之子，在正统四年袁忠辞疾家居后，代其校尉职。


  
听了玄武所说，孙清扬心里稍安：“玄武大人，之前也先手书通过怀来守臣已经火速带到了朝廷，手书中提及皇上被扣留的情况，并提出索要金银玉帛。哀家与群臣商议，派出使臣，用八匹马载着贵重宝物及绣花绸锦，皇后钱氏也尽搜宫中的宝物带上去拜诣也先，请放皇帝车驾南还，却均得不到也先的答复。他这是想借着要挟皇上，屡屡勒索朝廷啊，你怎么看？”


  
玄武字斟句酌道：“臣得到的消息，皇上身边的太监喜宁贪生怕死，已经向也先投降，但袁彬和哈铭仍然尽心尽力侍候皇上。臣以为，土木堡之变，固然有王振的过错，但若说全因他一人而起，却也未必。皇上心地善良，将王振视之如父兄，言听计从，情有可原；但王振原是先皇为皇上选定的大伴，依先皇的文成武就，太后娘娘您认为他会把一个纯粹的奸佞小人放在皇上身边吗？”


  
孙清扬因为牢记妃嫔不得参与政事的祖训，加之前些年皇上年幼之时，有太皇太后把持军国大事，所以对朝中政事并无了解。先前出事的时候，有的那些意见，也是凭着史书上的前人之鉴得来的经验，所以听到玄武此说，不免露出诧异之色。


  
董夫人可能是因为在家中同丈夫、儿子谈论国事，听了玄武所说，赞许地点了点头：“不光是先皇，还有太皇太后呢。她在世之时，虽然屡屡敲打王振，但到底没有让他闲置一边，以至王振成了司礼监的大太监，能够利用皇上的宠信行代批奏章、传达诏谕之权，如此位高权重却令三位杨大人在的时候，亦对他颇有赞词。由此可见，王振并非一味飞扬跋扈、没有脑子之人，为何在土木堡之行中，一改常态，屡出昏招？”


  
听他们所言，孙清扬想起了王振的几件旧事。


  
皇上年幼之时，不免贪玩，王振对其近侍之人总是严加管束，防止他们误导幼主。一次王振准备去侍奉皇上时，听到有人吹箫。吹箫的人看到他来了拔腿就跑。王振追上去，狠狠地训了他一顿：“尔事皇上，当进正言，谈正事，以养圣德。而乃以此淫声惑上听乎？”给予吹箫的人二十大板的处罚。


  
王振还曾跪劝皇上戒绝好玩之习，说：“先皇帝为一毯子几误天下，陛下复踵其好，如社稷何？”教导皇上不要随便授予身边的人官位，而要重惜国家名器。教导皇上作为一国之君当居安思危，以天下为重，勿贪图玩乐而导致荒政误国，并严明赏罚之事。


  
可以说，王振对皇上的成长颇为尽职尽责，要不然，也不会博得皇上的倚重。


  
太皇太后尚在世时，王振每次奉命到文渊阁咨询政事时，三杨跟他讲话，作为司礼监大太监的他总是恭敬地站着接受。还曾经问三杨他家乡中是否有可以来京师任职的才干之士，三杨推荐博学多才的薛瑄，王振则将他“召为大理少卿”。


  
对三杨百年之后的接班人问题他也多有考虑，且征求他们的意见，对他们推荐的陈循、高谷、苗衷等人也是“欣然用之”。此外，王振对有才识的官员亦多有敬重，吏部尚书魏骥声望显著，王振尊敬地称他为“先生”，两人会见的时候，魏骥只送王振“帕一方”，他也不计较。当时在江南地区担任巡抚的周忱勤政爱民，王振对他也极为赏识。


  
宣德年间，朝廷经常派宦官外出寻求花木鸟兽等玩物，骚扰民众。自从王振掌管内廷之后，悉禁绝之，未尝轻差一人出外。十四年间，军民得以休息……


  
王振的处事才能也不乏可称道的地方，正统四年，福建有位官员打死一名驿丞，驿丞是阁臣杨溥的乡邻，官员是阁臣杨士奇的老乡。杨溥主张将官员处死以偿命。杨士奇则想判处那位官员因公事杀人而予以轻微处置。两人争议不定，就请执政的太皇太后裁决。当时在场的王振认为二杨因其乡邻给出了不尽合理的处罚，偿命太重，因为公事而处理的话太轻，应该给予降级处分。太皇太后觉得很有道理，就依从了他的建议。


  
王振曾向皇帝进言，时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的耿九畴“此人廉洁，众所通知”，建议补为空缺的两淮都转运盐使，推荐刚直有才干的山西布政司左布政使石璞担任工部尚书。对不尽职的官员亦毫不姑息，建议皇帝给予严惩，以儆效尤。正统六年，掌管国家钱粮的户部官员刘中敷、吴玺、陈瑺等人因处理蒙古使臣的朝贡事宜玩忽职守，被他检举，并最终予以严肃处理。


  
正是因为王振在处理事情时能够抛开私念，秉公执法，所以后来才会为太皇太后接受，使得他能够逐渐参与政事。


  
但是，想到之前梁贵所言，孙清扬几乎没有把王振恨死，转眼将王振这些旧事丢在脑后，念及母亲和玄武所言，似有偏向王振之意，脸色不由一变：“那些不过是王振狡黠，惯于察言观色，体察人意，又惯会藏奸，所以先皇和太皇太后他们才没有辨识出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难道你们竟认为王振那恶贼不该死吗？”


  
她听闻八月二十四日郕王朱祁钰驾临午门，谏议官和大臣们依次宣读他们检举抨击王振的奏章，请抄灭其族后以安定人心之事，正暗称其快。这会儿，却被母亲和玄武两人改了个说法，一时难以接受。


  
“该死。”董夫人和玄武异口同声答道，然后对望一眼。董夫人道：“还是玄武大人讲吧，你比我对各种情形了解得更多一些。”


  
玄武仍是很谨慎的态度：“撇开王振之前的功过不论，土木堡兵败确实和他有莫大干系。臣同老夫人一样，都认为王振祸国殃民，该死。但要说土木堡之变是他一人的过错，未免太抬举他了，皇上再偏听轻信，也不至于如同昏君。臣依据得到的消息分析得出的结果，土木堡之败，王振有过，但并不该负全责。皇上此次被俘，乃是文官、武勋和君王三方利益争夺、角力的结果。”


  
这消息和之前所知太过背离，孙清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玄武仍然缓缓说道：“王振遭人嫉恨并不完全是因为他涉权，而是他跟皇上建议发展军事，以武治国。这样一来，当然会有损文官集团利益。宣德七年三月庚申，先皇曾下诏行宽恤之政。这样于民有利的事情户部竟然不执行，甚而做出‘废格诏令，使泽不下究也’的举动，之前，类似这样的事情也不在少数，三保太监下西洋之事，也是因为文官们力谏，所以中止了。因而皇上才会在宫里对内侍进行文化教育，意图在收回宗室权力之后，避免文官集团坐大后危害到君权。”


  
这事孙清扬隐约听朱瞻基说过，说内侍无后，相对而言，对权势钱财这些的渴求，就相对而言要少一些，也会少一些贪污腐败之事。


  
后来，因为朱瞻基感觉到培植有文化的内侍太慢，就直接将地方上搞教育工作、愿意进宫的人收进来当内侍，想着这些人不能通过科举进入官僚系统的，说明有一定的才能，但没有背景又不肯拉帮结派与人同流合污，将这样的人收进宫里为皇帝贴身办事，更容易达到目的。


  
而王振，正是在那个情况下进的宫。他本是读书人，屡试不中，因为通晓经史，就谋了份府学教官的差使，后因中举人、考进士无望，于是自阉入宫。


  
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文武百官联合上书太后，以此非常时期应顾念社稷为重君为轻的道理，以国事为重，求立长君。因太子年幼，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请立郕王。


  
奏章送入慈宁宫后，良久，太后传出懿旨，答应百官所请，命郕王即帝位。就这样，正统十四年九月初六，郕王朱祁钰正式登上帝位，并遥尊正统帝朱祁镇为太上皇，改明年为景泰元年，颁诏大赦天下。


  
大规模的清算行动展开，诸多王振的亲信宦官及党羽纷纷落马，全权负责北京防务的兵部尚书于谦整肃内部，调集重兵，安定人心。


  
瓦剌也先见明朝政局稳定，知道朱祁镇不再是“奇货可居”了，遂动了放他南归的念头。


  
然而，尽管也先屡次派人往北京求和，可景泰帝朱祁钰态度冷淡，一概不予理会。甚至在朝会上一反常态，以严厉的口气数落了瓦剌的恶行，并表示，与瓦剌之间没有和平可言，屡以瓦剌使者态度傲慢书信言语荒谬驳之。


  
也先不觉有些恼怒，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骑虎难下，就想着亲自将朱祁镇送还到京城。他想借机议和通贡。毕竟，瓦剌的财富来自通贡，没有通贡，他们的金银就没有用处，和明朝保持敌对，他们就无处可买各种必需用品，他们想要的东西换不回来，金银就是废物。


  
于是，十月，也先以送还太上皇为名挟持太上皇同行，统帅大军绕过大同，陷白羊口，下紫荆关，一路绕大明的府城而走，很快来到京师城下。


  
而以于谦为首的文官集团则称也先有来犯京城之心，请皇上下令，打一场北京保卫战。


  
很快，兵部就下令急调两京、河南备操军、山东及南京沿海备倭军、江北及北京诸府运粮军亟赴京师，加之从土木堡逃回的十几万溃军，重新组成了二十多万人马的护京大军。


  
再加上京城数十万的百姓，无数的军械粮米，坚固的城防，大量的准军事部队：厂卫，衙役，豪门的家将家丁等，以及京师外不断赶来的各地勤王军队，在志在劫掠而且素来不善攻城的瓦剌骑兵面前，守住北京根本不成问题。


  
尽管有人说也先是在搞扰边战术，以战迫和。因为也先此时的实力，根本都不可能入主中原。他一路到达京师，不曾攻陷过任何一座城池，没有攻不足万人的大同，也没有攻只有几万人的宣府，怎么可能攻占二十多万军队守着的北京？也先不可能不知道，以他区区三万人，入城后，等待他的就是瓮中捉鳖那样的命运。


  
他若真是想攻城，早在土木堡之后就会立刻东进。在那个时候，北京方面还完全没有准备，才有可能一鼓而胜。到这会儿，先北返又南下，十月才到北京，早已过了最佳的攻城时机，所以也先肯定是来送返太上皇，想和谈的。


  
一路上，被也先攻破的只有紫荆关。这个紫荆关是于谦举荐孙祥在镇守，这是于谦任兵部尚书后指挥的头一战，丢了，不过罪名是孙祥在承担，所以鲜为人知。


  
另一座由陈循举荐的罗通，把守的居庸关岿然不动。


  
说也先无攻城之心的人就讲，也先连居庸关都攻不动，他当然不敢，也不可能攻北京城。兵抵京师，只是想通过以战迫和，让大明与其通贡。要不然，怎么会连攻占京师所必备的相应攻城器具，如火炮和云梯，以及长期围困应准备的给养，一样都没有准备。


  
然而，这样的呼声，像流入大海的小水滴转眼就被忽略了。


  
对于新登基的帝王和留守代任，名正言顺升迁的官员们而言，打一场必胜的保卫战，是稳定民心，提高新朝地位的必需。


  
于是，景泰帝推言瓦剌狡诈，这次复遣使前来，说不定是借护送太上皇回京的名义前来偷袭，必须为天下苍生着想，避免发生那样的事情，要做好充分准备，与瓦剌一战。


  
这样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自然无人能驳斥，不然，岂不有违社稷为重，君为轻的道理？


  
无视瓦剌屡次请求和谈的意思，北京方面摩拳擦掌开始了一场京城保卫战。


  
由于做了充分准备的防御，加之雄厚的资源储备，尽管缺少统兵的帅才，在贯彻谨慎持重的战略下，君臣同心，上下齐力，十一月在北京保卫战中击退瓦剌。


  
大明全胜，十一月初八，也先带着朱祁镇，撤回关外。


  
于谦等留守官员因此一战成名，于谦本人更是被奉为民族英雄，从一盘散沙到众志成城，他的威望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相信，这位新任的兵部尚书有能力带领他们击败任何敌人。


  
慈宁宫的孙清扬，对这些都置若罔闻。实际上，她很清楚，凭她一介女流，在深宫里想要喝醒被名利冲昏头脑的那些文臣根本就不可能。之前那些和她有同样意见的人的呼声，不是很快就被淹没了吗？


  
她只想救回儿子，那个还在草原上颠沛流离的所谓太上皇。


  
北京保卫战之后，她会见了素有清廉之名，秉性迂直的吏部尚书王直。


  
朝会上，王直再次上疏景泰帝，请求派使者迎还太上皇。


  
这一次，景泰帝派出了礼部侍郎李实出使瓦剌。然而，国书中并没有接回太上皇的内容。


  
李实大吃一惊，就向传旨的太监兴安询问此事。兴安厉声训斥他道：“大人拿着国书就上路吧，这些都是皇上和于大人他们的意思，奴才如何得知，您就照国书行事，管那么多干什么？”


  
景泰元年七月十一日，李实抵达瓦剌。君臣见面感慨万千，相望而泣。


  
朱祁镇掩面对李实说：“现在也先已经答应放我走了，请你回去告诉皇上，派人来接我，只要能够回去，哪怕只做一个老百姓，哪怕给祖宗守陵也行！”


  
也先看完国书，皱了皱眉，对李实说：“国书中并没有奉归太上皇的意思。你回去告诉皇上，务必派太监和要臣来接。这样才能显出对此事的慎重。”


  
李实回去后，如实向景泰帝转告了也先的想法，景泰帝仍然不予理睬。


  
王直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强烈要求再派使者。景泰帝无奈之下只好指派都察院右都御史杨善充当使臣。


  
并且故伎重演，给了这个所谓使团一封国书，这封国书中仍然没提接太上皇回转之事。


  
临行前，胡潆提及，太上皇在瓦剌那么久，应该将其御用的服装、食物让杨善一并带去，好迎御驾回还。然而，没有人理睬他这些鸡零狗碎的建议。


  
在后宫的孙清扬听闻之后，私下会见了杨善，将内宫里筹集到的金银交付给他，请他务必要将太上皇接回来。


  
因为她听说在年初，群臣朝房相贺新年，唯独杨善落泪道：“上皇在何所，而我曹自相贺乎！”以至群臣惭愧，纷纷停止庆贺。孙清扬相信，杨善的心里，必定是有太上皇的。


  
果然，杨善答应她，一定会将太上皇迎转。


  
出宫之后，杨善拿出家财，在集市上购买一些所需品一同带在路上。等他带领使团来到了瓦剌的营地，在欢迎宴会上，遇到了和李实一样的质问。


  
“你们的国书上为什么没有写要接太上皇呢？”


  
杨善沉着地说：“这是为了成全您的美名，让您自己去做啊。如果我们写到敕书，那会被视为太师您迫于中国朝命，非太师诚心。”


  
也先听后大喜，问道：“上皇归将复得为天子乎？”


  
杨善答：“天位已定，难再移。”


  
也先曰：“尧、舜如何？”


  
杨善答：“尧让舜，今兄让弟，正相同也。”


  
当时，蒙古平章昂克问杨善：“为何不用重宝来购换你们太上皇？”


  
杨善称：“如果拿来物品交换，人们都说太师您太图利了。这次故意不带来，是想证明太师您仁义，是好男子，将来会名垂史册，颂扬万世。”


  
也先听后笑称善，其实私下里，他早拿上了杨善给予的大笔金银珠宝，里子面子都有了，自然很高兴。


  
由于杨善的机敏善辩，牢牢抓住也先急于重开边贸的心理，在也先的手下、知院伯毅帖木耳劝他留下使者，要求北京方面遣使来迎太上皇复位的艰险情况下，仍然完成了太后私下交给他的出使任务，奉太上皇还朝。


  
就这样，杨善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迎回了太上皇朱祁镇。


  
当时举朝上下均称赞杨善立奇功，而景泰帝以其并非第一个遣旨的使臣为名，并未重赏。同时，在朝中商议迎接太上皇的方案时，直接干预，令礼部廷议得出的结果是以一舆二马迎于居庸关，至安定门再换乘车驾。


  
至于朝中有人提出异议，嫌礼制规格太轻的话，被皇上轻飘飘说太上皇亲笔书信，要求迎驾之事一切从简就挡了回去。


  
八月十五，在土木堡被也先擒俘之后，在茫茫草原上度过了整整一年的朱祁镇终于回到了紫禁城。


  
然而，从迎接的礼仪和弟弟朱祁钰的冷淡态度中，朱祁镇看出，自己已经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了。


  
简单的迎接之后，他所乘的轿子被悄无声息地抬入紫禁城最南端的一处宫殿内。这个所谓太上皇的寝宫南宫，不过是东华门外一处十分荒凉的破院落。从此，朱祁镇这位太上皇就被幽居在这里了。


  
见孙清扬露出深思之色，玄武又道：“土木堡兵败之始，文臣们的说法是源于王振削减了瓦剌骗贡使者的赏赐。可是，按理来说，既然明知瓦剌骗贡，那当然应该削减赏赐，王振此举并没有过错，为何要将与瓦剌开战的过错推在他的身上？实际上，给瓦剌的赏赐中，最得益者就是礼部的采办们，给出去的赏赐越多，采办的耗费就越大，所以宁愿让瓦剌骗贡也不愿意削减……”


  
随着玄武的讲述，孙清扬感觉自己从前知道的真相，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而且，她的母亲董夫人，也颇为赞成玄武的说法：“太后，我在家时，也曾听您的父兄说过，文官因为多是门生故吏、同年、同僚乃至同乡，这等筋肉相连的关系已经发展成为一个非常庞大的势力，里面有很严密的组织，内阁柄政大臣，多为东南地方势力所操持，通过科场，一脉相承，他们谓之‘传衣钵’。在这样的情况下，皇上意图采纳王振所说的武治天下，无疑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先皇去后，皇上年幼，他们就开始大肆在军队中安插人手，培养势力……为接替武将集团掌控兵权做了一些准备。”


  
玄武点头道：“董夫人说的正和臣所讲的不谋而合，皇上长大之后，依靠王振和武将勋贵集团开始重振皇权。而瓦剌进攻，给了皇上重振皇权的大好时机。同时，武将勋贵集团也想乘机重振雄风，故而都支持皇上亲征。而一旦他们得胜归来，势必在政治格局上占据上风。故而，文臣们基本都反对皇上亲征，因为只要皇上得胜归来，势必导致文官集团的利益受到巨大损失，甚至几十年来努力的结果将全都白费，因此，他们才会以各种理由阻止皇上亲征。”


  
“实际上，以大明今日之实力，数十倍兵力于瓦剌，又有英国公、成国公等多位能将跟从，即使皇上和王振完全不懂军事，也不可能一败涂地。臣这些日子，分析了土木堡的前因后果，非常怀疑，这是整个文官集团实施的巨大阴谋。他们当初，未必是想陷皇上于险境，但可以肯定，绝不希望皇上得胜归朝，才会在开始的时候，散播种种不利消息，动摇军心。尔后，又缺衣少粮，保证不了前线的供应，导致将士怨声载道。”


  
“断粮只需要兵部配合，甚至只需要兵部指挥粮草的官员配合就可以了。也先的进攻路线文官集团比皇上更早知道，却迟迟不将东线失守的消息告知皇上，再加上内奸告诉瓦剌路线，才会导致多位将领战死……太后，纵然英国公年迈，但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恭顺侯吴克忠、都督吴克勤……这些人，几乎是咱们大明最优秀的将领，个个能征善战，怎么到了土木堡就会个个打不过敌军？”


  
“还有，皇上直辖的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这三营拥有大规模的火器，最优秀的冷热配合，还有最精锐的蒙古雇用骑，就军力而言，可算是最精锐的军队，为何他们到了土木堡，就完全发挥不了作用？”玄武越说越激动，那些人里，有些是他共事多年，如同手足一般的兄弟啊，他们，没有死在真正的沙场上，却死于自己人的朋党之争，死于内讧！


  
“梁贵说土木堡之役失败是因为缺水少粮，导致军心涣散。可皇上他们出征之际，正值梅雨季节，一路泥泞，到达土木堡虽然放晴，但据臣所知，山西地区最多挖地一丈多就有水，阴历七八月份正是北方多雨的季节，地下水位大概为一年中最高之时，纵然没有现成的水源，组织兵士挖个大坑就可将地下水引出来，怎么可能会因缺水导致战败？”


  
“还有，皇上他们出征没多久，就出现粮草短缺之事。可到了如今需要保卫京城之时，代兵部尚书于谦却仅仅用了六天就把北京至大同七个粮仓里所有的粮食运至京城，为何会出现这样的荒谬之事臣不得而知，但此次作战，是在我大明的境内，其地方的物资以及情报支持该由山西负责，明军的主要后勤线及其补给，则多从豫州中原一带富裕之地集结，竟会出现供应不足、不力，情报滞后，以致大军一败涂地，这在我们武将的眼里，简直就是笑话。”


  
“不管如何解释土木堡之役，但有一点，毫无疑问，经此一役，武将和勋贵将一蹶不振，朝廷将为文臣全面掌控。以臣之见，只怕土木堡之变，是内外勾结的结果。他们在阻止皇上亲征不得之后，害怕皇上和武将勋贵得胜还朝，一方面，从情报、后勤补给上拖延，另一方面，将我军的路线、作战计划外泄，才使得人生地不熟的也先，竟能够在咱们的地盘上，打败我大军，令诸多勇将，无一生还。”


  
孙清扬惊疑：“可是，按玄武大人所说，文官作为既得利益集团，应该回避战事，但这一场战役，文官战死亦不在少数啊！”


  
玄武虎目含泪：“一来，并非所有的文官都卷在此事之中，总有犹存风骨之人；二来，此事最大得利者，是留守的官员和地方势力；三来，文武职责不同，武将战败，即使是战死，亦为人诟病，得不到奖赏，而文人不同，文人战死沙场，不管因何种原因而死，都会文史流芳，得到嘉奖。”


  
玄武又列举了当年淇国公丘福就曾因打败仗战死，被永乐帝夺爵抄家，家人发配海南之事来说明同样是战死，武将与文官得到的是不同的待遇。


  
“因为此事牵连太大，加之所有的记载，均出自文臣，以至于臣找不到真凭实据，只能就种种迹象分析，太后也只能凭臣对这种种荒唐之处的分析来选择信与不信。只是，文人党争，就会因其所代表的地方利益、集团利益，置国家利益于不顾，而正因为历史是由文人执笔书写的，往往他们就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这也是王振承担了土木堡之变所有过错的原因。”


  
玄武语气顿了顿，破釜沉舟说道：“昨日，他们能够在朝堂之上，不顾主事太监金英传旨令百官退去，将王振一党的内侍马顺揪出痛打至死，把王振的侄儿，锦衣卫指挥王山捉住，拉回跪在朝堂下面，破口大骂。令朝野成了斗殴场和闹市，全不顾礼仪和秩序，郕王几度欲退朝回宫都欲罢不能。他们能用为国家社稷之名，逼迫郕王下令诛灭王振族属，褒奖并劝勉百官回衙做事，群臣无旨打死马顺不予追论后才拜谢而出……只怕，他日就能逼宫，要您懿旨改立皇上。”


  
孙清扬仍有些将信将疑：“玄武大人过虑了吧，这天下尚是朱家的天下，君王岂能被哪个臣子左右？”


  
董夫人却道：“我的儿，你就听玄武大人的劝吧，云实偷偷叫人告诉我，有人到郕王府邸，说为了杜绝也先视皇上为奇货可居，就必须另立新帝，而皇太子年幼，不足为帝，劝他兄终弟即，被郕王坚拒，所以今天我才会进宫来劝你。”


  
孙清扬顿足道：“母亲，这样的大事情，您为何迟迟不说，要拖到现在？”


  
董夫人苦笑：“我一开始说，你会信吗？就是现在，只怕你仍然是半信半疑。”


  
孙清扬长叹：“如今哀家方才明白，当年太皇太后欲改立襄王即位的原因，帝幼臣强，确有大患。虽说国之安危，万民福祉重于人君上皇。非常之期，应以大局为重。如果真是到了那一步，立郕王为帝，倒也比皇太子更合适。只是，到了那一步，皇上怎么办？他岂不是回不来了？”想到自己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孙清扬不禁泪盈于睫。


  
作为这个国家的太后，她应该以国家为重，以万民为先。但作为母亲，什么也比不上她的孩子要紧。


  
董夫人却道：“什么合适？兄终弟即，那是在皇上无子的情况下，如今有皇太子在，他们就撺掇郕王，分明是居心叵测。太后不知，变故之后，也先曾将皇上送回，到宣城、大同等地索要钱财，各府均借口担心也先攻城，闭门不纳，这分明就是打着另立新君之意，纵然立新君，也该立皇太子。皇太子即位，太后如同先前太皇太后一般临朝，必定会千方百计迎还皇上。若改立郕王，分明就是不想救皇上回来，这和当初太皇太后欲立襄王的初衷完全不同。”


  
孙清扬如梦方醒，垂泪而泣：“他们这样做，分明就是要置皇上于死地啊，玄武大人，依你之见，如今之计，应当如何？”


  
玄武沉声道：“太后不用担心，也先如今视皇上奇货可居，待他甚为恭敬，若是改立新君，断了他的念想，说不准给些金银就能赎还。襄王当年能推却太皇太后欲立他为帝的旨意，就说明他对权势并无眷恋。当初太皇太后欲改立他，也正是因为他的才学及治国经略颇有先皇之风。以臣之见，太后您不如与他共谋，若真是到了那一步，立襄王为帝，这样等皇上迎还之后，襄王定能够还位于皇上。”


  
孙清扬连道好策，急急修书，命玄武转与襄王。


  
然而，凭她们几人之力，如何能够挡得住滚滚洪流！八月二十九日，未等襄王书信回还，留守的群臣就逼进宫来。

第四卷 孤凤哀 第十八章　尾声


  
急景凋年的时光，总是过得很慢，而在记忆中，又飞速地滑过。


  
人们愿意记住的，都是那些快乐而美好的时光。


  
景泰三年，朱祁钰不顾母亲吴太后的劝阻，皇后汪氏的异议，执意要改立自己的儿子为皇太子。五月初二日，朱祁镇的儿子，先前被立为皇太子的朱见濬被废为沂王，改立景泰帝皇长子朱见济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命百官朔望朝见太子，赏诸亲王、公主及边镇文武内外群臣。


  
景泰帝的皇后汪氏因此事被逼让位，成了明朝的另一个废后，景泰帝改立太子生母杭氏为皇后。


  
景泰三年，皇太后之父，已经八十五岁的会昌伯孙忠及其妻子董夫人先后因高龄寿终，景泰帝追封其为会昌侯，谥康靖，让其长子孙继宗袭爵位。


  
景泰四年，时年五岁的皇太子朱见济偶感风寒，一命呜呼。景泰帝驳斥群臣上疏请求复储沂王之议，将沂王赶往了封地。杖刑请求复立其为储君的几个带头臣子。


  
此后，再没有人敢在景泰帝面前提及此事。而景泰帝一直无出，立储之事，就被搁置了。


  
因为急于得到皇子，景泰帝沉溺女色被掏空了身子。到景泰八年正月时，已经一病不起，立储又成了热点问题被摆上了朝堂，可众大臣的意见也并不统一，有的主张复立沂王朱见濬，有的主张立襄王。


  
朝臣们没有等到景泰帝病体好转的消息，却在一天夜里，惊闻夺门之变，在第二天早朝时，看见宝座上坐着幽居七年的太上皇朱祁镇。


  
朱祁镇复辟，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二月初一，奉太后懿旨废景泰帝为郕王，迁西内。景泰帝生母皇太后吴氏仍为太妃，废后汪氏复为郕王妃，削孝肃皇后杭氏谥号，改怀献太子朱见济为怀献世子，这一切，皆称是按皇太后的意思行之。


  
二月十九日，郕王薨于西宫，年三十。谥号戾。以亲王礼葬西山，以其后宮唐氏等殉葬。王妃汪氏因孙太后懿旨免殉。


  
三月，复立朱见濬为皇太子，改其名为朱见深。由于幼年卷在皇位之争的旋涡中，朱见深的精神压力非常之大，因此留下了口吃的毛病。


  
五月，帝命孙太后之兄会昌侯孙继宗督五军营戎务兼掌后军都督府事，执掌统兵卫戍京师之大权。


  
之前，孙继宗已经以夺门之功进封侯爵，加号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身免二死，子免一死，世袭侯爵；已去世的父亲孙忠，也被加赠太傅、安国公，改谥恭宪。孙显宗晋升为都指挥同知，继宗的儿子，孙琏授锦衣卫指挥使，女婿指挥使武忠进升都指挥佥事，另有家奴十七人被授官职。


  
初封孙氏子弟为官时，天顺帝曾多次请示太后才得到允许。而且太后为此不高兴了多日，曾说孙氏一族：何功于国，滥授这些官爵。物盛必衰，一旦获罪，哀家也包庇不了。不许左右侍臣再为孙氏其他人谋官求情。


  
紧接着，天顺帝因为听信徐有贞“不杀于谦、夺门无名”以“意欲之”之罪冤杀于谦、王文，景泰帝的统治就这样宣告结束。


  
很快，天顺帝就意识到，于谦对大明王朝的贡献是功大于过的。尤其是于谦死后，抄家之时显示出的两袖清风，表明这是一个重视声名远大于钱财的臣子，当年土木堡给养不利，固然有其过失；但在关键的时候，他确实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避免国家陷于动乱之中。


  
作为皇帝，他不好说自己杀错了人。于是皇帝就迁怒于出坏主意的徐有贞，借石亨、曹吉祥与其明争暗斗、相互倾轧之际，将徐有贞流放到金齿，削职为民。


  
天顺元年十月二十六日，天顺帝道：“有天命者，任自为之。”释放了从永乐帝时起，囚禁了五十五年的建文帝幼子朱文圭及其庶母以下家属五六十人。将其安置于凤阳，听其婚娶出入自便，给守门人二十，婢妾十数人，以尽量使这位牛马不识的远房堂叔晚年过得幸福一些。


  
天顺二年正月，帝尊皇太后为“圣烈慈寿皇太后”，诏天下。这也是历史上第一次为尚在人世的后妃上徽号。作为一个女人，孙清扬能够让丈夫和儿子先后为她违背祖制，也算是旷古一人了。


  
天顺五年十一月吴太妃薨，谥荣思贤妃。


  
天顺六年九月的一日，六十岁的孙清扬忽然问霜枝：“如果哀家有日去了，你想做什么？”


  
这些年，苏嬷嬷，庄静姑姑先后身故，燕枝等人因为到了年纪，出宫还家，嫁人生子。只有霜枝对那样的生活全无盼望，一直留在她的身边侍候着，如今在宫里，也被人尊称一声嬷嬷了。


  
霜枝想都不想，就道：“真到了那样一天，奴婢自是要去皇陵，陪着皇太后的。”


  
“霜枝啊，哀家去了之后，你应该出宫去，看看宫外的天地，像燕枝她们一样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这么些年，你也算小有积蓄，哀家再给你留笔钱，到宫外当个闲散的老太太，从族亲中收养个孩子，颐养天年多好。”


  
霜枝却道：“奴婢就是从宫外来的，对那些早已看惯了，并无留恋。奴婢姐妹二人，本是谋逆之罪，蒙太后不杀之恩，未曾祸延族亲，穷尽一生，亦不能报。奴婢就想陪着您一辈子，您在宫里头，奴婢侍候您；你去了，奴婢就到皇陵打扫院落，免得您在那儿冷清。”


  
孙清扬见她意思坚决，也不再劝，只道：“唤人请皇上过来吧，哀家怕也就是这两日的时间了。”


  
霜枝虽然豁达，也不由垂泪：“太后娘娘，不过是场小病而已，哪里就到了这样的地步，您快别说这样的话了。”


  
孙清扬笑道：“生死轮回，本是天道，谁能躲得过去呢？哀家如今是花甲之年，儿孙满堂，了无遗憾了，正该和先皇团聚。你别伤心了，请皇上过来吧，哀家还有话同他说。”


  
朱祁镇正因为母亲缠绵病榻烦忧，到慈宁宫看见太后端坐椅上，见其神色还算安详，心头稍定。


  
孙清扬伸手召他坐下：“皇上，哀家唤你来，是想同你说一些事情。”


  
朱祁镇坐到了孙清扬的身边，笑道：“不知母后有何吩咐？”


  
“皇上，这么些年，因为太过苦涩，咱们母子也不曾就往事坦诚相对过。今儿个哀家想听一听，你可曾怨过哀家另立祁钰为帝？”


  
看看满头银丝的母后，朱祁镇鼻头涌起一番酸涩，点了点头：“最初，朕是怨过的，但在草原上的那一年，看久了日升日落，朕也就释然了。母后每每让人带来衣食，还有在南宫幽居的那七年，若非母后鼓励、照拂，朕也不可能坚持到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母后当时那么做，也是不得已，若不立新君，就会受制于人，朕虽不才，也不愿祖宗的基业毁在朕的手上，所以母后那样做，实在是英明之举。”


  
孙清扬叹道：“你能如此想，哀家也就放心了。皇上，祁钰对你虽然刻薄寡恩，但在乱局危困之时承继大业，于国却也是有功。若非他废立皇太子，引得国本动摇，虽有母子亲情，哀家也未见得会助你行夺门之变。再一个，祁钰若真是完全不念骨肉亲情，本可以对你痛下狠手的，但他到底没有，而且在其膝下无子的情况下，任你在南宫接二连三地诞下皇子，若他真是想斩尽杀绝，完全可以让你绝子或是暴毙，所以，你不要再怪他了。”


  
朱祁镇想到自己在南宫，日常吃食都要从门口的小孔递进，如同囚徒一般。有时甚至到了需要皇后钱氏做针线活换得好一些的衣食，到底意难平，只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孙清扬知道他心结难解，也不再劝，只道：“他日，你总会想过来的。哀家今日来，是想请皇上答应哀家，皇上百年之后，一定要废除殉葬制度，正统四年的时候，周宪王朱有墩薨，哀家曾劝皇上下旨免殉，你还记得吗？”


  
那年他只有十三岁，朱祁镇想了想方才点了点头：“朕还记得，母后让朕下旨说‘自妃、夫人以下不必从死，年少有父母者遣归’，母后提及此事，是责怪朕当年让祁钰的诸妃殉葬吧？那个时候，朕被幽禁了七年，心中极恨祁钰，累及家人，确有不当。当日，母后曾劝朕，臣子李贤也说汪妃虽立为后，即遭废弃，与两女度日，若令随去，情所不堪，况幼女无依，尤可矜悯。朕方才奉母后懿旨，让汪妃免殉，想到那些哭声，朕久久不能安睡，母后是对的。人殉之制，确实有违天理，令人发指。”


  
听了朱祁镇的话，孙清扬欣慰道：“皇上能这么想，哀家真是太高兴了，你是个好孩子，心存悲悯，能够度己及人，当年皇上能够释放了先帝们一直不敢释放的朱文圭时，哀家就知道，你有祖宗们不及的大慈悲。”


  
听到母后的夸奖，朱祁镇笑起来，笑中带着些自嘲：“朕有悲悯之心，还不是母后教导有方？于国，朕不能算一个合格的皇上；于子，朕不能算一个合格的父亲；但能够得母亲的夸奖，朕总算是合格的儿子。”


  
话说到这儿，孙清扬想起一事，问道：“见深有日曾问哀家，说听闻皇后与你说，你不是哀家亲生的，乃是阴夺宫人之子，这事，皇上可信？”


  
朱祁镇道：“母后，您是否朕的亲生母后，朕并不在意。朕只记得，您对朕的悉心抚育和谆谆教诲，您的慈母之心，朕将永远铭刻在心。”


  
孙清扬感慨道：“听皇上这话，到底还是信了啊。哀家一直不曾问你，就是怜钱氏虽然心胸不大，但这些年来，伴你左右，不离不弃，她为了你哭瞎了一只眼睛，又跌断了腿，哀家若就此事质问，只怕你不得不重重处置于她。没想到，她到底还是影响了你。皇上，哀家问你，若有人说见深非周贵妃所出，乃阴夺宫人之子，你可信？”


  
朱祁镇不以为然：“那怎么可能，见深是朕之长子，周氏怀孕之时，朕时时过去听其胎音，抚胎动，三天一问诊，五天一请脉，为防有人作乱，还时常更换太医，她怎么可能做假？”


  
说到这儿，他看见孙清扬含笑不语，省悟道：“母后是说钱氏诬陷于您？可是，钱氏说因为父皇疼爱于您，所以朕是宫人生子，抱在你的名下，想让您坐上后位，名正言顺。”


  
孙清扬好笑地看了看朱祁镇：“哀家这个做母亲的事情，皇上你这个儿子不清楚，她那个儿媳倒一清二楚，岂不荒唐？退一步讲，你父皇当日就算存有此心，还有你皇祖母在呢，那会儿哀家还不是皇后，所生的又是皇长子，宫里多年无出，上上下下多少人盯着哀家的那一胎，等着哀家出错，稳婆、医正，都是太后、皇后所指，哀家纵有通天之能，如何在那么多人面前瞒天过海？”


  
孙清扬饶有深意地道：“你皇祖母对静慈仙师礼遇远胜哀家，这你也是知道的。在宫里头，皇长子要真那么容易被换，只怕你皇祖母一早就让寻人换到静慈仙师名下了。她当年，可是力阻你父皇废后，并为此厌憎哀家多年。你认为，太皇太后当年，会任由哀家撺掇你父皇，兴风作浪，阴夺宫人之子吗？”


  
朱祁镇恍然大悟，讪讪道：“母后，朕错怪您了。朕回去，就将那钱氏，将那钱氏……”想到发妻对自己的付出，他实在说不出处置她的话。


  
孙清扬淡然道：“哀家今日提这事，并非是想你对钱氏如何。哀家明白，她膝下无出，见静慈仙姑当年为这事被废，又曾见祁钰以此为由，废汪氏，立杭氏为后，加之见深又是周贵妃所出，心里不免兔死狐悲，怜及自身。怕你也会来此一出，所以才会对宫里头那些个无稽之谈听信，令你认为母以子贵废后而立宠妃会带来种种害处，你就不要责怪她了。”


  
“毕竟，她说得也有道理，废后不可轻为。你们是患难夫妻，为这事处置她，天下人会误以为哀家是想堵人之口，不免越描越黑。这事，只要咱们母子明白，其他人怎么看，哀家一点也不在意。当年同意你父皇立哀家为后，也不过是为了百年后，能与他同陵同穴。只是经此事，皇上要明白，凡事不可偏听偏信，小到家事，大到国事，都是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啊！”


  
朱祁镇看着一脸平静的母后，道：“朕牢记母后教诲了，还望母后往后亦如今日，对朕推心置腹，言无不尽。”


  
孙清扬含笑不语。


  
两日后，她于慈宁宫含笑而终，享年六十一岁。


  
十月，皇太后大行，皇上谥号曰“孝恭懿宪慈仁庄烈齐天配圣章皇后”。


  
十一月，合葬孝恭章皇后于景陵，并拊太庙，极尽尊荣。


  
天顺七年闰七月，天顺帝追先皇故后胡氏谥号曰恭让诚顺康穆静慈章皇后。


  
十二月，下旨废除殉葬制度。


  
天顺八年正月十六日，患病的天顺帝草拟遗诏，对皇太子道：“自高皇帝以来，但逢帝崩，总要后宫多人殉葬，朕不忍心这样做，朕死后不要殉葬，你要记住，今后也不能再有这样的事情！”自此，罢宫妃殉葬。


  
朱祁镇虽然没有先辈们有名，也没有他们那么伟大的成就，但只此一举，朱祁镇就给他帝王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正是这个遗愿，给他的人生添加了最为亮丽的一抹色彩。


  
而他的母亲，孙清扬，这位来自山东邹平的寒门女子，在大明后宫中沉浮五十余载。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六朝，目睹永乐盛世，亲历仁宣之治，力挽狂澜，将土木堡之变的危机减到最小，阻止了迁都之危，并在国本动摇之际，允准“夺门之变”，临终前，还建议儿子废除人殉制度。


  
她虽然一生都在深宫，不曾干政却于社稷有不可磨灭之功，她与明宣宗朱瞻基的帝后之恋，成了千古传奇。


  
〔正文完〕

番外一　飞花轻似梦


  
我好怀念洪武二十八年前的时光。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嫁进燕王府，那个时候，我常常可以看见纪纲。


  
然而，命由天定，半点不由人。那年秋天，我嫁与燕王为嫔，一切都改变了，迈进燕王府，我就由活泼爱笑，变成了天真青涩、秀美温柔的女子。


  
母亲说了，笑不露齿，和男人说话的时候，睁着懵懂的双眸，垂头温柔的笑容，更能令他们怦然心动。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爱母亲一直如珠似宝，那么，她说的当然是对的。


  
至于为什么爱一个人，与之婚嫁生儿育女的，会是另一个人？这个问题，你们不要问我，该去问我的父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生在这个时代的女子，有哪一个的命运能够自己主宰！


  
我还记得那年的蝉鸣声特别聒噪，每年只要金风一起，蝉鸣声就一日噪似一日，而比蝉鸣更聒噪的则是我的心。


  
不管喜不喜欢，既嫁从夫，从此，燕王朱棣就是我的天了。


  
然而，连嫁进门的那一晚，我都不曾见过他。


  
都说燕王与王妃伉俪情深，府里的莺莺燕燕不过是些摆设，毕竟，身为亲王，若是只有一个王妃在府里，不免凄凉。


  
他不来，也好，除开规定的日子里到王妃跟前晨昏定省，我大可以在自个儿院里做绣活，反正，还有桂秋陪着我，还有燕王府里其他的女人，也和我一样落寞。


  
人就是这样，即使掉到泥淖里，只要不是唯一的倒霉鬼，就觉得日子还是能够过下去。


  
怨？我当然有怨，娶进府里来给个名分就丢在一边，当我们是会出气的摆设吗？燕王对他的王妃倒是一往情深了，对我们呢？难不成，我们就不是父母生养的吗？


  
但这怨，我只会放在心里，出嫁前，母亲再三交代，男人喜欢温柔娴静的女子，千万不可如同在家里一般任性恣意。


  
好吧，娴静淑惠，恭敬有度，我不是，但我可以装嘛。演戏谁不会，十里八乡的女子里，谁都不如我的这份本事。


  
因为我有一个最会演戏的母亲。她在不同的人面前，有不同的样子，打小我见惯看熟，到这会儿，自是轻车熟路。


  
只是，装的时间久了，连我自个儿都有错觉，从前那个爱笑爱扬眉的王月蓉，是另一个陌生的女子。


  
那一日，在给王妃请安回来的路上，我终于看到了燕王。


  
他气宇轩昂且威武，龙睛虎步，看上去不怒而威，看见我，他倒盯着半晌，赞我生得好。


  
我心里知道，若不是王妃有了身孕，他才没有时间看我们。


  
再恩爱缱绻，他也是男人，在王妃不能侍寝的十个月里，他需要其他的嫔妾满足需要。


  
回到院里的时候，我就同另一个燕王的侍妾柳嫔说起：“燕王约我明天在飞花亭见面。”


  
毕竟，侍妾之间，谁能够最先得燕王宠幸，谁就能高人一等。况且，柳嫔是我进燕王府以来，结识的好姐妹。她人长得漂亮不说，还稳重寡言，在府里头，是出了名的善心人。


  
进府没多久，我就生了一场病。是她嘘寒问暖，告诉王妃给我请了宫里头的太医才令我很快好起来。


  
于情于理，我都不会瞒着她，我还拿了燕王送我的玉佩给她看。


  
带着点得意，带着点张扬。一个王爷，不是直接到屋里去宠幸他的侍妾，而是整些风花雪月的定情伎俩，这分明是因为上了心，所以愿意调下情。


  
可惜，到了当天夜里我就发了病症，起了一脸的红疹。柳嫔禀了王妃请太医来看，说是疫症，将我关在院里禁足医治，免得传染给其他人。


  
除开贴身的丫鬟桂秋，其余人全部遣了出去。


  
飞花亭自然是去不了了，还好有柳嫔在我的千恳万求下拿了玉佩前往，还带回来一句燕王给我的口信，说：好生调养，来日方长。


  
我觉得好生欢喜，为嫁到燕王府，还能有这样的好姐妹。甚至在想，要不要告诉她，从前和纪纲的过往。那折磨人的相思，找不到人倾诉，真是要命。


  
然而，我的病总不见好，渐渐地柳嫔也不来了，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总做些孤孤单单死掉的噩梦。


  
也就是那段时间，我才注意到桂秋，我的陪嫁丫鬟。在患难中开始和她情同姐妹，与她相约，要互相照顾，许诺她，若他日我有出头之日，就为她择一佳婿，脱了奴籍，风光大嫁。


  
和一个丫鬟义结金兰，是因为那会儿在我的心里，认为根本不会有那么一天，我肯定要病死在那院里了。为了让她更尽心地照顾我，当然得许她些好处。


  
当然了，那会儿，我也在心里头暗暗发誓，如果病能够好起来，出去以后，一定好好奖赏桂秋。作为丫鬟，姓氏是不被人记住的，所以，我总是叫她桂秋，桂秋。


  
幸好太医宅心仁厚，一直都没放弃对我的诊治。十多天后我身上的红疹总算褪了下去，从院里放出来了，其他侍候的人也都陆续回来。


  
却不见柳嫔来贺我复原，一问才知道她已经成了燕王最宠幸的侍妾，王妃的左右手，正忙得不可开交，所以顾不上来看我。


  
没想到短短几日柳嫔就有了这样的好事，我有些妒忌，但也为她高兴，赶紧跑到她的院子里去道贺。我还记得那一日到她的院里，看到多了好些个漂亮精致的东西，看上去如同她的人一样，锦衣靓丽，眉眼俏媚。


  
果然，如母亲所说，女人是要男人疼，才能够开花的。


  
我止住要报信的丫鬟，偷偷溜进她的屋子里，想给她一个惊喜。


  
见她正对镜梳妆，就欢欢喜喜地叫了一声：“柳姐姐，我好了，来看你！”


  
谁知她回过头来，却是一脸惊讶，随即忽然拿起手里正要戴的金钗，狠狠地往自己的手臂上划去，大叫：“来人啊——”


  
我目瞪口呆。


  
很快就有凶狠的婆子跑进来押下我，柳嫔指着我大叫：“她疯了，进来拿着钗子就说要杀我，快赶了出去！”


  
她的丫鬟也说我一进去，就大吵大闹，抢了根钗子就要对她的主子不利。


  
王妃得知，令婆子们将我拖去刑房杖责。


  
木板一记一记无情地落下，我觉得这一切简直就是一场噩梦般凄惨，可那痛入骨髓的疼又提醒我这不是梦，是荒谬却血淋淋的现实。


  
判的是二十杖，十杖才过我就晕了过去。


  
尔后，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我的院里，原来是桂秋去苦求王妃，那未完的十杖就先记下。


  
“主子被柳嫔骗了。”桂秋的话，令我如梦方醒。


  
原来，脸上的红疹，是柳嫔买通侍候我的人，趁我熟睡时在脸上涂了些汁水后发出来的。


  
她拿着燕王送我的玉佩去飞花亭赴约，也代替我赢得了燕王的宠幸。


  
我的心上像被插了一把刀，一滴滴的血往下流。原来什么都是假的，所谓的好姐妹，不过是拿来踩着上位的云梯，用来借位、出卖的傻子。


  
桂秋在一边安慰我，劝我打起精神，报仇雪恨。


  
她让我看镜子，镜中的人因为哭过，越发楚楚可怜，秀色可人。


  
“主子，既然燕王当日看上的是您，说明王爷更喜欢您这样的。她柳嫔纵然一时上位，也不可能久得王爷欢心。”


  
桂秋的话说对了一半，王爷确实喜欢我这样的，不过，这种喜欢是图个新鲜。


  
柳嫔也是他的新鲜，他志在江山，除开与他患难与共，丽色无双的王妃，其他人，都不过是浮云。


  
我已经失去了一次机会，就想着，如何再来一次际遇，把我这朵浮云，能够在王爷跟前停留得久一些。


  
因为忙于自己的地位，我几乎没有多少时间去想纪纲了。


  
仔细观察之后，我发现，其实在内宅里，王妃比王爷更能掌握我们的命运。


  
于是，我在王妃跟前越发恭敬，处处淡然处事，时时谦逊为人。像昔日的柳嫔一般，与人为善。


  
柳嫔成了宠妾之后，已经不大留意曾经和她一般命运的姐妹了，我正好接手，比她做得更好更知心。


  
而且，后宅里争宠斗艳的时候，我都避让开来。其他人自然认为我没有同她们争斗之心，而王妃，则觉得我老实可靠，为人本分。渐渐地，也让我帮着处理一些杂事。自然，每一次，我都认认真真地完成，并不因为这些分外的事情有半分怨言。


  
由此我博得了好名声。


  
桂秋则负责与下人们交好，不露声色地打听燕王喜好。


  
再一年，飞花亭风景正好的时候。


  
我在亭子里拿着彩带随风而舞。


  
燕王从亭边走过，看到我，若有所思。


  
我身上的衣，头上的花，均是去年的旧物。他纵然想不起，也会觉得有些熟悉。


  
更何况，我还舞得如弱风拂柳，婀娜多姿。


  
看见他，我又惊又喜，却强忍着，跪下去请安，而后转身就要离去。


  
他叫住我，我转身过来，却已经是哭得梨花带雨，分外明丽楚楚。


  
大多数的人，都是笑的时候好看。但我不同，哭的时候，更能增三分姿色。


  
我从母亲那儿学来，如何哭得好看。


  
他扶我起来，替我擦去脸上的泪：“为何见了本王，会哭成这样？”


  
他知道我是他的侍妾，却想不起我的名字。


  
我破涕为笑，看他的目光，羞怯里带着几分痴恋：“妾身是因为高兴，能够在今日又遇到王爷。去年今日，妾身和王爷有约，却因病没能够见上王爷，没想到能够在今年同一日再见到王爷，如同赴了约定，自然是高兴。”


  
当夜，他就点了名要我院里掌灯。


  
我成了燕王的新宠妾，而且，是在王妃没有怀身孕的情况下，这当然很招人忌恨。


  
但很快，忌恨我的人发现，燕王对我，不过尔尔，一个月里召幸两回已经算多。


  
这当然是我故意如此。


  
一时的无比恩宠，慢慢的细水长流，我选了后者。


  
因为不可多得，所以在燕王府只能算中人之姿的我，始终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辛嫔因为忌恨他人使阴鸷被卖了，齐嫔因为风寒毁了嗓子，杜嫔因为打秋千时绳子断了摔断腿……府里的新人来，旧人去，时光更迭，岁月流转，我自岿然不动。


  
到燕王成了皇帝，府里头的老人儿，除开王妃，就是我和张嫔、柳嫔。


  
和皇上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燕王妃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家世昌隆，功臣张玉之女的张嫔成了淑妃，而我和柳嫔，是王昭容和柳昭容。


  
这么些年，我当然不是没机会对柳嫔下手，但你们可能听过：要想一个人摔得痛，就得把她捧得高些，再高些。


  
我想看到她如何从高处跌下，粉身碎骨。


  
不如此，如何报她当日利用我陷害我的那些仇？


  
当然了，这些年里我们一直明争暗斗。而且是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看上去一直旗鼓相当，未分高下。对外，我们是尽释前嫌，姐妹情深，私底下，彼此都知道，那前怨尽消的感动不过是做做样子。


  
只是，她的表现不及我，我会在皇后面前真心实意地夸奖她，什么叫真心实意？噢，就是你夸一个人漂亮的时候，不能只说她生得美，而要讲她的眼睛如同小鹿一样，看得人心都软了。她的声音不只是好听，而是如同夜里走进山谷，百合正开，突然听到夜莺的歌声……


  
每一次夸她，总是恰到好处。


  
因此，连聪明睿智的皇后，都觉得我温柔纯良，柔弱无依。


  
偏这样的一个我，还做事认真勤奋，恭谨始终如一，于纷杂的宫闱之内，始终肃雍有礼，蔼然和厚。


  
所以，我很得皇后倚重。宫中上上下下，无不对我夸奖。


  
柳嫔若不是因为害过我，做贼心虚，只怕也会当我对她一片赤诚。


  
不过，不管她疑不疑，我只管做好自己，待她比其他人多一点疏离，却又保持恰到好处的亲昵。


  
如同我对永乐帝，吴侬软语，曲意痴恋，在我这儿，他总能得到别处没有的温情蜜意。


  
一个女人，最初打动一个男人的是姣好容貌。但接下来，能够长久拴住他的，却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有了这两样，即使他不爱我，也会习惯来我这儿坐一坐，放松心情。


  
何况，我还有一手好厨艺。


  
宫里头御厨都调不出的几样菜，几样永乐帝百吃不厌的凤阳名菜，总能勾起他淡淡的思乡之情。


  
所以，我做到了在他的心里，如同老酒，虽不像一粥一饭来得必需，却历久弥醇，时不时总有想一饮的冲动。


  
但不管我们如何努力，宫里头，育有皇子皇女的，并且安然长大的，始终只有一个人，就是皇后。


  
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总觉得，皇后不简单。


  
她高高在上，任底下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反正没有孩子，再美丽的人儿，也动摇不了她半分地位。就是一天年华逝去，皇上不再宠爱，也没人能够危及她半分。


  
千万别和我说那是因为帝后情深，皇上只肯独宿皇后那儿，才会如此。


  
要真那样，就不会有我们这些妃嫔，也不会隔几年就从朝鲜选一批美女了。我才进府不多久，就曾听人说，洪武二十四年的时候，曾有一个姓吴的嫔妾生过一个孩子，名叫朱高爔。可惜，才满月就夭折了，连带他那个没福的母亲也伤心过度，血崩而亡。


  
皇上登基之后，就传出柳昭容怀有身孕的喜讯。


  
这可是他登基后的头一个孩子，皇上很高兴，许诺柳氏，只要她生下龙子，就封其为贵妃。


  
贵妃，那可是我的位置，纵然我坐不上去，也不可能容柳氏上位。


  
凭我之力，当然做不到，但我有纪纲。前年里我与他重逢，再见虽然已无旧日相思，但他想当宠臣，我想当宠妃，各得其所，就要彼此结盟，互为倚助。


  
柳氏有了身孕，最爱拉着我陪她四处走动，说是多散步有利于生产。


  
其实，私下里她曾对我说：“妹妹成日陪着本宫，若本宫这一胎有个好歹，妹妹也难脱干系，所以本宫想，妹妹当比本宫更用心，看护这一胎。”


  
她明明和我同为昭容，却在我跟前自尊本宫，好不要脸。我当然不会与她在这上面纠缠，更加体贴照应，当真比我自己怀胎还要尽心。


  
一日，我陪着她在御花园散步，正好遇见皇上与纪纲说话，还带着一众侍卫。


  
“参见皇上。”


  
我和柳氏一道行礼，连说话的神气、语调都有些相似。


  
“不留神还当你们是姐妹俩。”皇上笑道，“原来你二人这样要好，朕都不知道。”


  
于是我就把如何照料柳氏这一胎的事说了，当然，是拣皇上爱听的部分讲。


  
皇上听了自是感叹：“月蓉真是心细如发，竟然连孩子几时胎动都记得这样清楚，柳儿有你照应，皇后那儿也能省不少的心。”


  
我们正说着话，御花园里侍候猎犬之人牵着小豹子跑出来遛弯。


  
小豹子是一头猎犬，它的祖先据说是野狼，凶猛异常。这是皇上最喜欢的猎犬，曾陪他北征立下汗马功劳。


  
因为是自小养熟，在宫里头小豹子如同小狗般温顺。就是我们这些妃嫔，也能给它喂些食，抚其皮毛。


  
可这一日，小豹子突然发了狂，挣脱绳套，发了疯似的向我们冲来。


  
“小心！”眼看小豹子径直扑向她，皇上眼明手快，一下子揽住立在我身边的柳氏的腰，将她抱离了险境。小豹子一扑不中，落地后龇牙咧嘴，后腿一蹬，继续飞身跃起向我冲来。


  
“唰——”好在跟在皇上身边的纪纲眼眼疾手快，迎头一掌，将那畜生震出老远。小豹子哀鸣了一声，落地后挣扎再起，还欲扑来。


  
谁都知道，这是皇上心爱的猎犬，没有人敢下杀手。


  
但错过一这瞬间，小豹子已经没有机会再攻过来，侍卫立刻一拥而上将它捆了个结实。


  
“皇上，臣等死罪！”侍卫统领赶紧上前请罪，而几个胆小的宫人干脆吓昏过去。


  
我同柳嫔亦是花容失色。我的脚底，有道暗红的溪流蜿蜒而下。


  
太医很快来了，说是我有了一月喜脉，却被这一吓，惊了胎。


  
我告诉皇上，知道这一胎的人，只有柳昭容，我们曾相约，两位皇子前后脚落地，要彼此相携相助，如同我和她。


  
柳昭容瞠目结舌，连声否认。


  
“那是什么东西，给朕瞧瞧。”皇上则无视众人的慌乱，面沉如水，对着我说话的语调听得出来，带着克制的轻柔。


  
他是何等的君王。见那小豹子异常疯狂，而且直扑向我，便知有着古怪。狗这种动物对气味最是敏感，他一眼便瞧见我袖里落下的香囊。


  
宫人捡了地上的香囊交与他。


  
“谁配的料？”他拿在手里摩挲片刻，又低头闻了闻。


  
“是……”我有些迟疑，“是柳姐姐送的，说是能安神助眠，有利胎儿，她也有一个。”


  
皇上抬头看去，柳昭容艳美的脸上一片惨色，眼中满满都是惊恐。


  
宫人依令从她身上取了一个香囊，交与皇上。


  
两个香囊的手工、纹样，一看便知，出自一人之手。


  
他剑眉微扬正想发作，我却扯扯他的衣袖：“皇上，暂息雷霆之怒，柳姐姐还怀着身子……”


  
他叹了口气，让柳昭容禁足宫中，生产之前，不得外出。


  
而我，无端失了皇子，还委屈维护柳氏，越发得帝后看重。


  
再接下来，柳氏产子，因胎儿过大，母子挣扎三日三夜，血流不止，双亡。


  
我用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谋夺了仇人的性命。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这孩子都不可能活得下来。吴氏的孩子如此，柳氏的如此，那些个怀有孩子的妃嫔如此，我的亦如此。


  
除非，皇后死。


  
依我之力，这当然很难，但好在，我有耐性，还有纪纲相助。


  
永乐四年，皇后患了恶疾，本不至于身死。我在后面推波助澜，将发物混于一碗鸡汤，引得病情反复，终致一命呜呼。


  
因为利用了食物的相生相克，鸡汤再怎么验也无毒。自然，都以为皇后殁于病患。


  
皇上伤心过度，发誓再不立后。


  
后来，我才知道，宫中难有孩子，并不是皇后的原因。皇上喜服丹药，那丹药对他好，却对孩子不利。皇后当年所出的那几个，是因为皇上还没有服丹药的习惯。吴氏所生的朱高爔，确实是正常死亡。


  
想到那贤德的皇后，我暗中发誓，要以她为榜样，做一个好贵妃，善待她的子女，作为补偿。


  
皇上不立后，那贵妃就相当于皇后。皇后故去，我越发从容，以行圣意。


  
皇后离世，皇上每每暴怒，宫人皆惴惴相惧，我总在其中曲意善解，辗转调护，劝阻皇上，得到了诸人倚重。


  
永乐七年，我终于当上贵妃，却是在张贵妃之后，宫里事务，虽说由我同她一道掌理，却是以她为主。


  
先前，因她身子一向病弱，我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到了这会儿，她却成了我前进的绊脚石，自然，也要除掉。


  
尔后，就是桂秋，她知道我的事情太多了。唯有除了她，我才能保住这好名声，一直是众人口中贤良淑德的王贵妃。


  
她一直要我兑现诺言，将其风光大嫁，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至于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番外二　参商暮云间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再相见的时候，我不记得其他，只记得他离开的那日，天边那绯色夕阳，映得我脸上红如彤云。他临走时递给我一只大雁，嘱我好生照顾。


  
我直直地问他：“龙哥哥，你这一走，几时回来娶我？”


  
那个时候，我只有十岁，但从六岁的时候，我就决定了要嫁他，矢志不改。


  
他却道：“阿维，你还是个孩子。要好好吃饭，长得高高的，才好和我比武。等你及笄的时候，我就回来。”


  
我长大了，我快要及笄了，我没有等到他，却等到了嫁与皇太孙为嫔的一旨诏书。


  
也罢，这么些年，他都没有只言片语，只怕，他一直当我说的是孩童戏语，从未当真。他年长我十岁，按年纪，应该早已娶妻生子。


  
我心灰意冷嫁进宫去。


  
入了宫，我才知道，雁为候鸟，秋南飞而春北归，来去有时，从无失信，也用来作为男女双方信守不渝的象征。男女嫁娶，“纳彩礼”的那一天，男家派出的媒使就要手捧一只活雁作为贽见的礼物。


  
原来，他的心里也有我，他在等着我长大，等我及笄，便谈婚嫁。


  
真讨厌，我们都是行伍出生，他却搞这些文人传情送意的把戏，白白错过大好姻缘。


  
或许，这也是天意。我是行伍之家出身，自不会像那些女孩子，患得患失，悲风悯秋。我在宫里，继续吊儿郎当地做我的太孙嫔、太子嫔，淑妃娘娘。


  
只是偶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我与他的相遇，想起从前的那些个点点滴滴，心痛如焚。


  
当然了，很多细节其实都是成年以后，我反复回味、咀嚼出来的结果。


  
我六岁的那年，跟着祖父去了辽东。辽东的初春时节，寒风料峭。我在书房里翻到一张地图，想着去寻个宝藏回来，说不定就能解了祖父为军饷发愁之困，还顺带着逞逞威风，我哥常说他八岁时就打过老虎，总在我面前显摆，我一心想胜过他。


  
六岁大的小屁孩，天地无限宽阔，根本不懂什么是危险，只觉得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能做到。


  
何况，我打小受祖父亲传，和男孩子们一样摸爬滚打长大。不久之前，才打败了家里两个会武的长随，自以为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我骑着小马从府里一奔而出，这匹马是五岁生日时大伯父送的礼物，一年以来，我已经能够站在上面拉马缰绳。家里指给我练武的长随们在身后追我，一边追一边喊：“小姐，小姐，您快回来啊……”


  
别看我的是小马，却出自名门，小马的父母是来自西域的汗血宝马，脚力比长随们的可要快得多，追着追着，他们就落了后，只有一个死死相随，一路喊着要我回去。


  
到了一处林地边上，我被他喊得实在不耐烦，回手一鞭子扬上去，脆生生道：“你再多嘴，我就在寻宝之前，先宰了你！”


  
长随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一个劲儿地只是说：“小姐，使不得……”


  
那时我正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烈性如火。听他劝阻心里就烦，手上的鞭子扬手甩了出去。却被林地里跑出个人来，迎面扯住我的马鞭。


  
那人十六七岁的年纪，他抬起头来看我，双眼乌黑如同我座下的小马眼眸，在落日余晖之下绽放着宝石般的光彩。他双目灼灼，神情倨傲，看着我皱了皱眉：“一个小姑娘，怎么如此暴脾气？”


  
那会儿我身着男装，最恨人说小姑娘如何如何。更为他一眼识破，恼羞成怒，不由分说就拽他扯住的马鞭，道：“我打奴才，要你管！”


  
他待我力气用尽之时，松了马鞭，我因回力太猛，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摔得灰头土脸。


  
正在狼狈不堪的时候，那少年轻轻扶起了我，口气淡淡地说道：“小姑娘，下次记得，奴才也是人，况且他是为你好，你怎可如此不知好歹？”


  
我只觉心头一股无明火起，张口就朝他拉我的那只手上咬去。血都咬出来了，方才松口，不知死活地说：“他若是为我好，就该事事依我。”


  
嘴上虽硬，心里其实惴惴不安，怕他因为我咬的这一口动怒。


  
显然，从拉我马鞭的力度来看，他是练家子，比那些陪我习武的长随们水平都高，他要是迎面一掌，我未必能够抵得。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自大。他若真给我迎面一掌，只需一分力，别说抵得，我连小命都能送掉。


  
不过当时，我的担心有些多余，少年的手腕被我咬出血，却并没有还击，甚至没有挣扎，他等我咬够之后，方才用眼睛盯了我片刻，目光十分冷峻。


  
我正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却忽然笑了，说：“小姑娘，你说他若真为你好，就该事事依你。可是，他要真依了你，让你去那林子里，你就会送命。”


  
我仰头望着他的笑容，夕阳的余晖照着他，好像极其温和，就有些呆怔。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阵阵嘈杂的马蹄声和说话声，他面色一变，道：“我要走了，你快随他回去，此处不宜久留。”


  
少年转身往林中走去。我撇了撇嘴：“说什么进了林子会送命，还不是怕我进林中寻宝，你拿得就少。”


  
按藏宝图上所画，宝藏应该就在这密林之中。所以我才会在此停留，才会被长随追上。


  
我那会儿只当他也是同我一样来此寻宝，怕我会分了去，所以言出恐吓。


  
“林子里没有宝，有熊，小姑娘你快些走吧。”枝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眼眸有着星光火焰般的光彩。


  
我却道：“真有熊，我就猎回去，正好剥了熊皮做垫子。”


  
他还欲再劝，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音，一跺脚，隐入了林中。


  
没多久，骑着马的那队人就来到跟前，问我们可有看见一个人的行踪，形容之下，正是少年的样子。


  
我鬼使神差，给他们指了另一个方向。


  
看我年纪小，他们不疑有诈，就往我指的方向去了。


  
因为时间已晚，我又执意不肯回去，糊弄完那队人马之后，长随只好同我进了林子，露宿荒野。


  
吃了我准备的干粮，长随赞道：“奴才只道小姐莽撞，原来您竟然心细如发，身上还带着干粮和水壶，连火石都准备了。”


  
我得意扬扬：“那当然了，你家小姐我是何等人物，出来寻宝，当然要事事都准备妥当。二姐说了，寻宝的时候，一定要想周全，不能打无把握的仗。”


  
二姐是姨娘所生，但我母亲早逝，所以一直由姨娘照料，父亲曾说待她及笄，就将其记在母亲名下，充作嫡女。我与她虽是同父异母，却也和亲姐妹差不多。尤其是她大我八岁，有时更像一个小妈妈。


  
长随听了却大惊，他甚至丢了手里的枯枝在火堆之上，大叫道：“小姐，二小姐一向最是忌恨您比她生得好，她的话您怎么能听呢？您这所谓的寻宝图，是她拿给您的吧？”


  
我翻眼看他：“狗奴才，竟然离间我们姐妹的感情，你等着，回去之后，我把这些说与二姐，让她给你算账。这寻宝图，是我自己在书房找的，和二姐无关。”


  
虽是我自己在书房找的，起因却是二姐，她说在祖父那儿，有张寻宝图，如果能找到上面的宝藏，不知道祖父会有多高兴。


  
本来说好，我俩一道寻宝的，谁知到约定时间她却没出现，我等不及，想起她说的第二套方案，若是有谁一时脱不了身，就到林子里再见，于是留了张字条给她，让她自己到宝藏在的地方来，自己先行出了门。


  
这个长随是我母亲带过来的，所以我虽然叫他奴才，恼他说二姐坏话，心里头，并没真想把他怎么样。


  
长随却叹了一声，说：“那也肯定是二小姐撺掇您找的，小姐，如果夫人还在，断不会让您受这样的委屈。怪不得和奴才一道追您的那些人，越追越慢，到后面，只有奴才一个人跟来，只怕，他们都受了二小姐的指使，摆明要让您一个人出来，遇上点什么事，就再没有人比她更得老爷欢心了。”


  
说着，他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小姐，您就听奴才的吧，跟奴才回去。”


  
我仰头看着他，突然吐露心事：“若我能寻得宝藏，父亲必会高看我一眼，想起母亲旧日里的好，就不会把姨娘扶正了，若是姨娘扶了正，我就得把她叫母亲。姨娘虽然待我不错，但我有母亲，不想叫她母亲。而且，我寻了宝，父亲一高兴，说不定就会抱抱我。”


  
长随一愣，他似乎没有想到我鲁莽火爆的样子下，竟然有如此想法，看着我说话间眼泪汪汪，手足无措道：“小姐，小姐，您别哭啊，别哭——”


  
这时火堆后的树丛里传来一个男声：“你父亲这么多年都没将你姨娘扶正，可见是心里念着你的母亲，你要和他亲近，只管让他抱你，何必绕这样大的弯子？”


  
一转头，我在红彤彤的火光中看见少年的脸。


  
他脸上蹭有污泥，神色憔悴，像是才经历了一场恶战。我见是他，微微一愣，反口便道：“这个时候你还敢管人闲事，就不怕我大喊，被那些寻你的人听见？”


  
虽然我不知他的身份，但看那队寻他的人马，再看他如今一身潦倒，仍然神情自若的样子，猜他来头不小。


  
他听了我的话，没胆怯，却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猛掷过来，冲口喊道：“小心！”


  
本以为他因我威胁，恼怒所致，所以要用石头砸我，偏了偏头，却发现一头棕熊从身后就要向我扑过来。


  
胆大包天说要猎熊一回事，真见了那样大的一只熊，挥舞着巨爪奔过来，六岁的我手脚早已没了力气，吓得瘫倒在地上。正在惊惧之时，那个少年却飞身过来，挡在我身前，迎过棕熊的巨掌，然后拿起一束火把往熊的眼前一晃。


  
棕熊看到火光，便掉转方向往森林深处逃去。


  
他因为硬挺了棕熊那一掌，跌坐在地。


  
然而，看着坐在地上吓哭的我，他不顾看自己的伤势，急切道：“小姑娘，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目光炯炯若星辰。


  
那一刻，一切的声音离我远去，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心头裂开。


  
却听见长随焦急地叫我：“小姐……”


  
我晕了过去。


  
等醒过来，才知道父亲见我不在，大怒，最后从二姐口中得知我的去向，亲自率人来接我回去。


  
一方面，我为父亲真情流露，雀跃不止；一方面还惦记着，不知道那个救我的英俊少年，去了何处？


  
等找到那日的长随一问，才得知他是祖父身边的一名参将，那一日，是押着朝廷送的军饷回来，有强盗劫银子，他使了声东击西之计，让其他人押了军饷回营交差，自个儿一人力战群贼。


  
打那以后，我就总会找各种理由去见他，还央求祖父让他时时到家中来教我习武，与他对弈，和他纸上谈兵。


  
祖父让我叫他龙将军，私底下，我总叫他龙哥哥，还告诉他说，等我长大，要嫁给他，和他一起驰骋沙场，笑傲江湖。


  
却怎么也想不到，自从十岁那年分别，十五年后，我才能与他再相见。


  
入宫之后，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晓得，龙哥哥本是朝廷重臣，影卫的头目，到辽东的这几年，是为了同祖父学习行军打仗，布阵对敌之术。


  
他到辽东，是想着将来能够更好地给当时的皇太孙，以后的皇上助力。


  
他叫青龙。


  
青龙，这个名字，从那一刻起，就盘桓在我旧梦一般的记忆中，弥漫如同大雾，一直不能驱散。


  
在重重深锁的宫门之内，红墙黄瓦的宫墙里面，那些个高低错落，琼楼玉宇般的殿宇楼台，壮观巍峨，却从来就不是我心中的人间仙境，从知道他消息的那一刻，更是如同锁人的枷锁，拼命都要挣脱。


  
宣德十年，我终于有机会单独见到了他。


  
我问他：“这么多年，你其实知道我在宫里，就在这宫墙之内，为何，却不来寻我？”


  
他一脸平静，仿佛与我初相识，形同陌路：“淑妃娘娘，您说什么？”


  
但他躲闪的眼睛，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况且，我还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未娶，若不是心里有我，他怎么会拒绝众多大好姻缘？


  
我的手轻佻地抚上他的脸：“你说，要是这会儿我大叫，说你非礼于我，皇上还会不会信你？抑或是，我去对皇上说，这么多年，一时一刻不曾相忘，他会不会留你我性命？”


  
他知道我的性子，烈到可以玉石俱焚，说得出做得到，扯开我的手，急急道：“阿维，不可。这么多年，我不寻你，就是因为知道你在宫中诸事都好，你切不可毁了自己多年苦心经营才得到的一切。”


  
我潸然泪下，仿佛要把这么多年不曾哭的眼泪都流尽：“好？什么叫好？你真认为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叫好，为何不娶妻生子，安心做你的栋梁之臣，断了这份念想？你知道是苦心经营吗，那为何还说诸事都好？”


  
“这紫禁城就如一把嵌金镶玉的匕首，多少人为它华丽炫目的表象所迷惑，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它背后暗藏的锋利有多可怕。身在这深宫皇城，就犹如跳进了一潭暗波汹涌的激流，即使是我用力跃过龙门，如今贵为淑妃，亦是活得胆战心惊。你当年，为何不直接说明，娶了我去，害我在这紫禁城里，哭笑都不能随心所欲……”


  
他的手，想为我擦泪，却又不能，终于忍住，一拳砸在宫墙之上，痛苦地说：“当年，你还那么小，我如何能对你说嫁娶的话？本想等你及笄，就去向国公爷提亲，谁知，却听到了你嫁进宫里的消息。阿维，事到如今，我们都回不去了，你好自为之，我只要你好，就好了。”


  
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手被回力打出血来，往下直淌，很快，就在他脚下洼了一小片。


  
我伸手去挡那血滴，只觉掌心灼热滚烫，刺得我撕心裂肺地疼痛。


  
我脸上犹自带泪，冷然一笑：“回不去了，你是嫌弃我嫁过人吗？”


  
他皱着眉，岁月沧桑，他的样子成熟了许多，却仍是我心里那个唯一。


  
“阿维，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若是你嫁与别人，还能想法和离什么的，可你嫁的是皇上，我们只能君臣相见。这么多年，我想过无数的法子，甚至想过同皇上开口，求他将你归家，可是，怎么可能，他是皇上啊！若是他一动怒，我人头落地不打紧，却会牵连到你。阿维，今日一别，你就将我忘了吧。”


  
我逼问他：“我忘了你，你能忘了我吗？你这是打算回去以后，就同皇上讲，你要娶妻生子，过正常生活吗？若是你能——”


  
我嘴角轻扯，现出一抹嘲讽之意：“那么，我或许也可以做得到。就像从前，我仍然做我的淑妃，你当你的大将军，我们两两相忘，再不念想。不过，你应该知道，等有一天，皇上大行，无子的妃嫔是要殉葬的，不晓得到了那一天，龙大将军，你会不会在我的坟前烧些纸钱，点三炷香？噢，我忘了，到那会儿，我是葬在妃陵里的，龙大将军你，恐怕根本没机会坐在我的坟前。”


  
看着他越发痛楚的神色，我轻道：“还是你一早想过，到那会儿，你再不会独留于世上？你的君王，你心爱之人都去了，你于这世间，还有什么留恋？可是，龙哥哥，既然我们死都不怕，为何还不能在一起？”


  
我拔下金簪，用锋利的那端指着心口：“从前以为你无心于我，我才嫁到这宫里头来，为了家人，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后来，知道你的消息，我就想着，能够再见你一面，说一说这么些年，也就不枉此生。到如今，心愿已了，可以安心去了。”


  
我将金簪狠力往心口扎去，若我没有想错，他定会救我。


  
他果然打落金簪，回手抱住我，语气坚定地说：“阿维，你说得对，我们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我以后不要你再那么辛苦，不要你再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悲伤去对着别人微笑。我去求皇上，皇上自幼便和我们一起习武，也曾像兄弟一般，若是他不念昔日情分，以君臣之仪怪责，我们就一起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我倚在他的怀里：“不，你不要去，他如今是皇上了，纵然念着情分，也不可能答应这样的事情，不然，他岂不令天下人耻笑？让我去，我去求皇后，她向来宽厚，又同我要好，说不定，她能有法子。再说了，由她帮咱们求皇上，比你直接去说，毫无半点转圜之地来得好。”


  
我告诉他，皇后是怎么样一个美丽聪慧的女子，我进宫之后，第一眼看她就有好感，而后这么多年，在宫里和她，如同姐妹般相携相扶。


  
我安慰他，说皇后一定能够理解我们的苦楚，成全我俩。


  
待他满怀期待地走后，我才发觉自己一背的冷汗。


  
别人怎么能理解我和他这一段情缘，明白我同他，生死不论的纠结？


  
恐怕，在别人的眼里，我就是个与外臣私通的妃嫔，不知廉耻，耐不得春闺寂寞。不管什么家世，什么身份，妃嫔与外臣勾连都是弥天大罪，况且像我们这种，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即使明敏如皇后，也未见得能够理解。


  
回到寝宫，我只觉万千烦恼如小虫般，啃噬在心头。


  
夜不能寐。


  
第二日，却忽闻皇后召见。屏退左右之后，她问起我当日情形。


  
“淑妃并非不知轻重之人，何以会与外臣私会？若不是本宫经过，说你是奉了本宫之命，又叫人守在周围，禁止闲杂人靠近，你们还有命在吗？今日，淑妃你得给本宫一个交代，何以会如此不知死活？”


  
我松了一口气，细将前情说与她，并道：“皇后可知臣妾这些年为何一直不肯要孩子？”见她惊愕，我笑道，“不光是从前与您所说的那些原因，更重要的是，我另有所爱。除了龙哥哥，我不想给任何人生孩子。如今，臣妾已经将一切说与您了，臣妾与他的生死就由您做主。”


  
沉默半晌，皇后方道：“从今儿个起，你就开始生病吧，病上一两个月，再一命呜呼，而后本宫就按你的遗愿，向皇上求情，安排将你的灵柩送回刘家，路上，再由青龙接手，另找一具尸体放入棺中……这样，你能够和他一偿心愿，皇上也不失颜面。你们喜欢辽东，这两个月，我会让青龙设法和皇上说，调往辽东，也不枉他多年学艺。去了那边，他仍能为朝廷效力，你改名换姓，嫁与他为妻，也算偿了你们这段相思。”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我成了韦九娘，嫁与青龙，在辽东自由、快乐地生活了很多年，避开了朝廷那些个纷争，不管帝位落入谁家，都坚守着辽东的那片疆域，兑现他当日对宣德帝的承诺，不让敌军犯进半步。


  
每到皇后生辰，我总会备薄酒一杯，遥祝她千秋万岁，一切安好。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想起紫禁城，那些人，那些事……竟是那么那么地遥远。


  
仿佛一片浩瀚的时光，淡忘了一整个过往。

番外三　岁暮冰雪寒


  
秋天过去，枯叶碾落成泥，枝杈上已经压着一层薄薄的雪，冬天来了。


  
我裹着貂皮的外衣，站在院子中央，冬日的太阳洒在雪地上，有些许的温暖，后颈有微微汗意，我却冷得簌簌发抖。


  
这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看黄昏了。明天，我就要嫁与燕王为妃，一想到这儿，即使暖阳融融，我的心却如同冰雪一般，寒凉直浸进骨头。


  
大明朝魏国公徐达的嫡长女，徐家最看重的千金，做燕王的正妃，看似强强联盟，其实是政局中平衡的砝码。


  
建国以后，皇上对功臣猜忌之心日重，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即使是皇上亲口赞许的第一良将，也不能够幸免。对于徐家来说，这样的联姻，有利于家族稳固，保全性命，安享荣华富贵。


  
纵然是贵为燕王妃，我也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命运，被剥夺自由的命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命运。


  
让朝中百官适龄千金赴宴，在宴上为皇子们挑选妃嫔，这和案板上的肉供人挑选、点评有何区别？偏我这个有幸选上的，还要接受别人的羡慕。


  
那些皇子，和皇上一样，出身草莽，灼灼而视的目光，如同看待猎物一般。


  
我们这些千金小姐的家世，能够带来的利益，可能获得的支持……都是他们权衡、比较的东西，我们的所知、所学、性情甚至容貌，都放在后面考虑。


  
燕王虽好，却并非我的那杯茶，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我不喜欢那种被人捕食的感觉。


  
但作为嫡长女，我自小锦衣玉食长大，享受了家族给予的荣光，父母给予的疼爱，自然，在关键的时候，应该为徐家尽一份绵薄之力。


  
所以，从这个院落走出去，我将会忘记这冷，这寒意，并且，努力成为一位好的燕王妃，一位好的被捕食者。


  
我感觉从前的自己如同一只垂死的蝴蝶，随着夏日的消失，秋天的落幕而远去，悲凉而盛大，有泪水缓慢而绵长地从眼中滑落，却在还没有落地时，被一双温柔有力的大手接住，跟着，他用双手环住了我，扳着我的身体向后靠去，靠近他的胸膛。


  
或许是在雪地里待得太久了，当我碰到那个胸膛的时候竟觉得如此温暖。


  
我用力推他，想要逃离那个怀抱，但他紧紧地环住不肯放手，用下巴抵着我的头，声音有些迷离地轻喃道：“明天你就是我的人了，还这样逃避吗？”


  
是啊，明天我就是他的人了，现在再逃，也不过是矫情。


  
然而，我仍然抗拒着他。


  
“燕王殿下，大婚之前，你我二人本不应见面，您这样做，是视我为妻还是乐坊的女子，全无尊重？”


  
他的手环得更紧：“当然视你为妻，我只是怕，怕你会逃，明天掀开盖头，下面的那个人并不是你。”


  
如此勇武之人，说的话却温柔至此。


  
“人人都说我选了你，是因为你是魏国公之长女，为着徐家的家势能够助我一臂之力。但是徐仪华，请你听着，我选你，是因为你本人，不是其他，你是徐家的嫡女也好，庶女也罢，抑或是其他什么人，我都会选你。你还记得吗？五年前……有个温柔的丫鬟，救了一个受伤的穷小子？”


  
五年前，我曾换了丫鬟的衣服出府去玩，偶然救过一个身有刀伤却身无分文的小子，将当时身上所带银两全部给他，请大夫给他疗伤……他曾说，必有厚报。


  
我当然不以为意，难道？


  
他的话让我冰冷的心为之一动，我没有回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任由他从身后抱着我。他一只手臂紧紧抱着我，一只手抬起手来，握多了兵器，有些粗糙的手指沿着我的长发一路滑向脸颊，温柔地勾勒着我的轮廓。


  
“那一次，我受敌偷袭，与护卫失散，若不是得你相救，后果不堪设想。迷蒙中看到你当时的眼神，我就发誓，一定要找到你娶你为妻。那日宴上，我根本没有想要选妻，若不是你看到一只受伤小兔子时流露出的神情，我也想不到你就是当年的小丫鬟，仪华，我好容易才找到你。只是没有想到，那个小丫鬟，竟然是魏国公的长女……”


  
我又何尝想到，当年垂死的穷小子，竟然是燕王朱棣！


  
忽然脖颈传来一丝轻柔的触感，是他的唇，他亲吻着我的脖颈，犹如亲吻珍罕的宝贝。


  
这是我第一次被男子吻，还是强吻，我慌乱了，内心犹如小鹿乱窜。


  
用力转身将他推开。


  
朱棣却紧紧将我抱住，不肯松开，他微微轻启唇瓣，将我的耳垂含在口中，他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撩拨着我耳边的碎发，撩动着我的心。


  
我感觉某种燥热在体内翻滚着，脸颊飞上两片云霞，我在他的怀抱中转过身去，轻轻转过头去，仰着头，紧紧地盯着他的眼，对上了他那双明亮而温柔的眼睛，我能在他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的模样。


  
第一次看清了他。这是我第一次与他这么近地对望，半晌，他伸出双手，捧着我的脸，吻上我的唇。


  
我闭上眼睛，踮起脚，迎合着他的唇。


  
四片唇瓣相碰的瞬间，天地间仿佛只有我和他。


  
他的神情如同做梦一般，仿佛甘愿在这温暖的夕阳中和我一起燃烧殆尽。


  
从他的吻里，我确定，他爱我，不管他是个怎样的人，不管他对外有多么冷酷无情，不管他的这些话有几分真假，是否会利用我，但在他的心里，确实对我有着真心。


  
开始时我只是抱着想一试真假的想法，结果他的吻却如同沼泽地，到后来，我尝试着想逃开，却是越陷越深。


  
“现在肯嫁我了吗？我想娶你为妻，却希望你心甘情愿……”他停下吻，仍然将我的头埋在他宽厚的胸膛中，低喃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双手环住他的腰，抱紧之后再推开：“燕王殿下，请回吧，不要错过明日的吉时。”


  
他喜滋滋地翻墙而去，不小心踢倒了墙下搁的花盆，如同所有恋爱中的少年一般雀跃而莽撞。


  
我的唇角渐渐露出笑意，不管如何，能够嫁一个爱自己的人，总是幸运。


  
不知何时，漫天雪花从天而降，银白色的雪花打在我的身上，渐渐成了雪人，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转身走向屋里，那个屋子里，有等着我的一群人。


  
琼楼玉宇事已迁，雕梁画栋意茫然。


  
几年后，我从燕王妃成为大明的皇后。


  
从燕王府到皇城，人人都知，只有在我怀孕的时候，他才会宠幸其他的女人，除了早夭的四皇子，永乐帝膝下所出皇子、皇女，均为我所生。


  
自然，人人都羡慕我得万千宠幸于一身，妃嫔们对我又忌又恨，畏之敬之。


  
外人都以为，我这一生，从徐家嫡长女到燕王妃，再到永乐朝的皇后，得佳偶育佳儿，顺风顺水，波澜不惊。


  
殊不知，身为女子，最信不得的就是命，就像在沙场之上，一将功成万骨枯，要成为人上人，每一步都要踩着别人的血走上来，越是离那高高的位置越近，越是双手沾满血腥。


  
在妻妾如云的地方，一个女人，要想永远留住一个男人的心，何尝不是如此？


  
有时候，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所以，尽管得他爱宠，我也一样如履薄冰，甚至，因为一个女人，差点失去他。


  
那个女人，就是早夭的四子朱高爔之生母——吴锦颜。


  
吴锦颜，真是生得漂亮，我还记得洪武二十三年她被抬进燕王府的样子，如同初开的牡丹一样美丽，使得园里盛开的姚黄魏紫都没了颜色。


  
看着她，就像看到我的小妹徐妙锦一般。


  
可惜，那把好颜色，也没有人赏识，这些隔三岔五抬进府里的嫔妾，不过是朱棣开疆拓土所需而已。她们或为朝中重臣之献，或为军中大将所出……出自方方面面，却无一个是因为人入了他的青眼纳入府中。


  
从她抬进府里，他甚至连她的模样都不曾见过。


  
看着惶然失措、瑟瑟立在下首的她，我笑盈盈携她坐到自己身边：“见到你，我便想起自己刚进燕王府的时候。”我轻轻拍她手背，抚慰似的劝她，“别怕，王爷他又不是老虎，又不会要你的命。安心待在府里，早些为王爷开枝散叶……”


  
她当然不知道，类似这样的话，每一个进府的女子，都会听到。


  
作为燕王妃，燕王府的主母，我当然要对这些进府的女子安抚、安慰，让她们安心。


  
却没料到，只是这样一些话语，竟然令吴锦颜哆嗦不已，她看上去不像其他女子一般感激，也不是惶恐，而是害怕，从她颤抖的双手，微垂的双目，给我奉茶时不意倾倒在桌上的明前茶，从她颤抖跪倒，祈求恕免的话语里，我听得出，看得见，她在害怕。


  
她当然不是怕我，她怕他，燕王朱棣。为什么？要怕一个她没有见过的人，为什么？要怕她的夫君，她的主人？


  
我轻轻用手指拂过那茶渍，并不着恼，我微微笑着扶起哆嗦着的吴锦颜，沾有水的手指微凉，透过她薄如蝉翼的单衣触摸着她的肌肤，指尖与她肌肤的相触，好似有寒意在初夏来临，竟让她在这个已经有些炽热的季节里微微颤抖。


  
这畏惧显然并非伪装，我生出了好奇心，我很想知道，她是来自京城，父皇为我们的防备，还是大宁，宁王朱权的暗桩。


  
父皇总不放心我们这些藩王，外藩之中，除燕王朱棣外，宁王朱权的势力最大。


  
所以燕王和宁王，既是兄弟，也是对手。


  
我安排了最伶俐的侍婢去侍候她。


  
侍婢的报告，多是说她常在月下如何如何，以至于我每每看到相似的月光，总想象一室灯光如豆，她在皎洁如水的月光中，常睁眼侧躺，深眸幽幽幢幢，月光照在她白净的肌肤上，而她的泪水顺着眼角滴在脖颈，坠落着枕在其下的手背。


  
她甚至想方设法拖延为朱棣侍寝。


  
我能感受到她那迥异于常人的悲凉。


  
我能体会她的悲凉，那种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的悲哀。


  
只不过，我当初是因为不甘为人摆布的命运，她呢，可是因为这个？


  
不管怎样，为着这似曾相识的悲凉，为她和小妹妙锦相似的容貌，我对她和府里的其他女子，总有些不同。


  
突然有一夜过后，她就变了，言语里再不见一丝畏惧，笑里不见一点瑟缩，即使遇到那些对她说刻薄话的人也不恼，只是用团扇掩住双目中七分温婉、三分冷意，似有意无意掠过对方，在其恍惚和惊艳中，施然而去。


  
更别说她寻着机会见到了朱棣，对着他，且嗔且喜且娇嗔。


  
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泪横，欲问行人那边去，眉眼盈盈处。


  
以至于朱棣到我这儿来，如同点卯应差一般，人在而神游。


  
不出三个月，洪武二十四年春天，府中就传出吴锦颜怀有身孕的消息。


  
这么多年，府中除我之外无出，是因为朱棣不想让她们任何一个人怀孕，他不敢肯定那些个侍妾是否有清白的背景，自然不敢让她们生下孩子，成为父皇对付我们的棋子。


  
懿文太子朱标宽通平易，父皇早有撤藩之说，一早等着寻藩王之错，朱棣对我的疼爱，固然是真的，又何尝不是因为，他不敢轻信那些个侍妾。


  
他能让吴锦颜怀孕，自然是因为吴锦颜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我一方面为朱棣渐渐游离的心难过，一方面又庆幸这府里头，总算不光是我一个人来完成传宗接代的大业。


  
第二年的正月十八，吴锦颜生下了一个男孩。朱棣大喜，为这个孩子取名朱高爔。


  
爔，东南方的日光，又有阳光之意，这第四个儿子的出生，盛载了他太多的喜悦和期望。


  
可我没有想到，看上去怯懦、娇弱的她，竟然有那般大的胆子，竟然联同我的侍婢，伙同稳婆，将生下来的女儿，换成了儿子，还蒙混过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知道了这个消息，却不能让朱棣知道，如果他知道了她的欺骗，她必死无疑。


  
我不知道为何，会不忍心她死。或者，是因为她像我的小妹，又或者因为，我们曾有过相似的悲凉。


  
召她来问为何如此，她开始时抵赖，待我让侍婢和稳婆说出证词后，她哭着求我饶命，说因为在这府里头，生下儿子才能立住脚，为了燕王侧妃之位，所以她必须要生个儿子。


  
燕王府子嗣并不多，加之她是除我之外，是育有子嗣的第一个人，无论生的是男女，都会得到恩宠，名正言顺地成为燕王侧妃。事实上，朱棣为她请封的奏章，在她生产之前，已经送往京师，她有必要将一个女儿换掉吗？


  
我看着她酷似妙锦的那张脸，扬起了手。


  
我想拔下她发鬓间带的那朵珠花，那是妙锦的珠花，问她，是谁让她扮成我的妹妹妙锦，迷惑燕王。


  
她却狠狠扇了自己一掌，突然跌倒在地上。不待我说什么，朱棣已经推门而入，大步从殿外走了进来，亲自伸手将她扶起。


  
吴锦颜依在他的肩头，终于呜咽一声，低低哭出声来。


  
而我立在一旁，扬起的手犹未落下，像那个因为妒恨对她下手的主母。


  
她原本就长得美，肤白胜雪，衬着脸上清晰的掌印和满面泪痕越发显得娇怯。朱棣止不住劝慰她，劝慰不过心头无故滋生邪火，看着我气得有些口不择言：“妒妇。”


  
我有些难以置信，像是不能相信他竟然被她轻易就撩拨而来的怒火是冲着我的，怔怔开口：“王爷……”


  
此刻吴锦颜哭声渐起，越发委屈。朱棣只顾哄她，也不待见我究竟说了什么。


  
而我，到底没能说出真相，再加上做证的侍婢和稳婆在朱棣进来后，竟然先后服毒自尽，临终前，还倒打一耙，说有负我所托。


  
到了这会儿，我当然明白了，这个儿子究竟是燕王所出还是被换掉的，只有她吴锦颜才知道真相，我不为自己看错了人而难过，耳边只有朱棣刚刚说我的那个词轰轰作响。


  
妒妇！妒妇！


  
我本便是再刚强不过的人，此刻连哭泣或哀伤的表情都没有，只嘴角泛起冰冷的笑意说道：“吴氏，你以为如此，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吴锦颜却止住哭泣，只看着朱棣缓缓淌下两行泪，低声道：“王妃教训妾身，是应该的，王爷不该如此说王妃，您这般，让爔儿和妾身，如何在这府里头待下去？”


  
她轻轻柔柔，用她一贯温柔的语调，讲述令他胆战心惊的猜想：“您说，要是王妃生了气，妾身和爔儿，还能活得下去吗？”


  
她抬起头，泪滴簌簌而落，身子不停发抖，就像她刚进府时，一般害怕孤单：“王爷长年征战在外，得罪了王妃，妾身和爔儿在府里孤孤零零的……妾身……”


  
朱棣冷下脸，冷笑道：“锦儿一团孩子气什么都不知道，王妃就这般对她拿捏？”他拂袖怒道，“竟然让她怕成这样！”


  
我不屑解释，实际上，到了这会儿，已经无从解释，没有证据，纵然我说出真相，也不过被他认为，是陷害于她罢了。


  
我只是静静站在那儿，沉默以对。


  
在前所未有的静默中，只渐渐听到心跳如擂鼓，本想用手去抚，抬起的瞬间却发觉他伸手过来，以为他到底是信我的，以为他会对我如同从前一般宠溺地笑，“本王只信王妃所言。”


  
却被他有些迟疑地推倒在地：“你做了什么，让她怕成这样？”他怒睁双目，瞪着我气急败坏道。


  
窗外雨声滴答，如同有把刀搁在我的心头，我微微闭了闭眼睛，勉强让眼前所见的更加清晰一点，却只觉太阳穴两边突突直跳，我不敢相信，又觉得眼前所见再真实不过。


  
在吴氏百转莺啼般的哭泣声中，他倦怠跌坐床边，挥手道：“王妃病了，就不要再管府中之事，留在屋中，好好养病。”


  
虽然僵持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到底还有些夫妻情分在，他只是命人将我看着，对外声称王妃染有小疾，由嫔妾吴氏暂代管着燕王府的家务。


  
然后，没过几个月，四子朱高爔因病早夭，未几，嫔妾吴氏因丧子之痛而逝。


  
他又来到我的房中。


  
他终于知道了真相，知道吴锦颜因为长得像妙锦，所以被父皇送进了燕王府，一方面，是为了叫他对妙锦死心，另一方面，也是监视他，免得藩王过强，朝廷无法牵制。


  
只是吴锦颜另有心爱之人，所以才会在那人出征之时，委以处子之身，而后，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与他虚与委蛇。


  
更为了除掉开始查探这事情的我，吴锦颜买通了侍婢和稳婆。


  
若不是有人利用吴锦颜所爱之人威胁她刺杀朱棣，被他察觉，只怕假以时日，朱棣对我的感情日渐淡薄，她真的就会成为燕王府的主人。


  
以朱棣的骄傲，如何能够忍下这样的事情？所以，短短的一年，有人生，有人死，有人心中怅怅，而有人，却此生再也无法释怀。


  
至于吴锦颜所出，究竟是男是女，朱高爔是不是朱棣的亲生儿子，却是无人知道真相了。因为我和他，再没有谈论过这件事情。


  
而之后，我再也没有犯过那般心软的错误。我可以不在意朱棣的爱意被别的女人夺去，却绝不允许有人要伤害他，让我失去他。


  
而且，我必须卫护我们的子女。


  
所以，当我得知大儿子，当时的燕王世子朱高炽在外的女人竟然要先一步生下长子，为将来以庶混嫡埋下隐患时，我毫不犹豫下令，去母留子，杀掉米紫嫣将其子抱入宗亲抚养。


  
米紫嫣哀哀哭泣的样子，真有些像吴锦颜啊。


  
只是身为女人，我却知道，或许这一刻她确实没什么非分之想，但为了孩子，那脑海里的一点点念头，总有燎原之势。


  
我当然不会再犯一次从前的错误，我转过身，吩咐道：“给她个痛快吧。”


  
吴锦颜之后，再没有人能够从朱棣那儿夺走过我的恩宠，也再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他，我也绝不会允许，庶嫡混杂的事情将来有可能发生在我儿子身上。


  
所以，你们看，时日久了，再洁净的冰雪，也难免会染些灰尘。再善良的人，卷入权势之争后，也难免会做出些违背自己本意的事情。

番外四　残雪翠微里


  
那个时候，他还叫叶逐欢。


  
我瞥他一眼，只觉他样子好看得比女孩子还要漂亮，再不敢多看，急急收回目光低头望着脚尖。


  
忍不住叹一口气，先前为什么要多事救他呢？


  
心软吗？或者鬼迷心窍了？


  
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明明是躲藏在寺庙荒废院落的灌木中，却如同躺在自家的高床软榻之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脸上身上因为泥血混杂，污秽不堪，眼睛却像清泉，清清朗朗，清清亮亮。


  
那一刻伸出手，洁白无瑕的掌心，纹路都不分明，像是用整块羊脂玉抠成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


  
冲着我说：“救我，有人在追杀我，扶我起来，走——”


  
鬼使神差地听了他的话，不顾男女有别，扶起他，还用毒布下一道道防线，叫追杀他的人寻而不得。


  
与他虽是初相见却已然倾盖如故。


  
却仍未想到这一救竟是许了终身，随他南北西东，亡命天涯。


  
他叫叶逐欢，他也是孙愚。


  
我嫁与他的时候，他家中已经有美妾两个，妙婢若干。


  
他并未隐瞒：“妙娘，遇到你之前，我就已经成年，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有正常的需要，如果你为此嫌弃，我无话可说。但我希望你明白，唯有你，是我要娶来做妻子的，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他并没有说一生一世只有我一个女人，我虽神伤，却仍然仰脸笑答，与他在菩萨面前许下诺言，嫁他为妻。


  
也许是他颜色生得太好。比我还要美，如珠生玉，比月生光。


  
我在救他之前，当然也曾定一定神，不许自己胡思乱想，但在静心倾听他的言语，看见他的眼神之后，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记忆里是第一次相见，却的的确确宛若故识。


  
好像乡间雨后潮湿的泥土，杜鹃花绽放的山野，下雪的黄昏，天空的积雨云……如同，我那些消失，又隐约存在的旧时记忆。


  
母亲以为我忘记了，却一直在脑海里浮现的一些画面，和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叫叶逐欢的人重合在了一起。


  
鬼使神差，我救了他，嫁给了他。


  
彼此都不知道，我们以为的一见如故，其实是久别重逢。


  
再相见时，已然，我们已经忘记了彼此的模样。


  
从前，他还是公子的时候，我曾是他家中的一个丫鬟，煮饭烧火的小厨娘。


  
他家曾是魔都里数得上的富豪，他爹六房妻妾只得他一个男孩，他是家中几十口人的心肝宝贝肉尖尖，他的吃穿用度，精致精心，家中众姐妹环肥燕瘦，做着他的陪读、玩伴，而这样环境中长大的他，竟然饱读诗书，不沾脂粉习气，还对下人都平厚宽容，连帮厨的母亲都赞他心好，将来是要成大器的。


  
他这样一个人，原不该和我发生什么关联，只是听母亲赞得他多了，就生出了好奇，人和人之间，有了好奇就生出了千丝万缕的可能性，何况我会做鱼，而他，爱吃鱼。


  
糖醋鱼、麻辣鱼、酸菜鱼、红梅鱼肚、双皮刀鱼、八卦鱼肚、软熘鱼扇、清蒸白鱼、清炖煎花鱼白蹦鱼丁、干辣鱼片、荔枝鱼、醋椒鱼头、鱼丸、鱼粥、鱼羹、鱼面……


  
我做鱼同他写文章一样，宛若天成，妙手偶得，第一次做鱼是六岁，在他家做厨的父亲找不到新鲜的姜压掉鱼腥，灶台下玩耍的我递上鱼腥草，然后是韭菜、蒜、鱼蓼、花椒和红红的干辣椒，父亲做了烤鱼，听说那晚他吃了三碗饭，父亲被老爷好生夸奖，升了主厨，油光水面，得意非凡。


  
梅浅横月影，修竹白衣遇少年。做鱼的和吃鱼的早晚会相遇，那一晚月光如水，云雾蹁跹，他衣衫翻飞，如同蝶舞千山，鱼跃龙门一样惊心。


  
他在舞剑，舞得如同他写的字一般好看，是的，母亲收下他写的每一张纸，从三岁写的人之初，到修路幽蔽，道远忽兮，一张张拿回来要我照着练习。我不爱，我只喜欢做鱼，但那些纸母亲都替我收着，没事了就要一张张翻开来看，看得久了，也就记得。


  
他的剑，翩若惊鸿，剑花舞成莲荷盛开，与孤洁纠结交织，缱绻缠绵，世人爱莲，濯清涟而不妖，可远观不可亵玩。他的剑和人一样，远远看着，就是忘川，沿路碧草青青，落英缤纷，慨然忘忧。


  
剑光收敛，他立在面前，看着我的眉眼。突然记起他是少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少年。我是丫鬟，柴草荆环的粗使丫头，连认得的几个字，都是在他丢弃不要的字纸上学得。急退、慌退，撞得竹叶跌落、梅枝折断。


  
第二天，母亲带回的纸上，他用瘦金体的小楷写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当然知道，那诗并不是写给我的，他说的是习剑的心得，武功精进之后的感受。


  
可惜，虽然我的武功不怎么样，却也能看出，为天资、教武的师傅所限，他永远成不了一流的高手。


  
因为，我虽然武功不济，却来自蜀中唐门，天下第一用毒世家，我的母亲，曾是唐门中的第一高手，下一任掌门人的不二之选。


  
至于母亲为何会嫁与父亲——一个厨子，甘心当个厨娘，从江湖退出，过着籍籍无名的生活，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只是记得母亲说过，世间种种，情毒最甚，为之生为之死，为之摧毁人生，还会甘之如饴。


  
而那会儿，我以为人生就是，我烩鱼，他吃鱼，他练剑，我偷偷研习唐门的绝技，偶然于夜深人静之时，看他写的字迹，揣摸他当时的功力。


  
我当然没有暗恋于他，那会儿的我，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哪里懂什么男女之情？不过是因为母亲赞他太多，心中愤愤不平。


  
以为这样的人生会天长地久下去，以为这样的平凡，会波澜不惊一世。


  
却不知道，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惊变乍起。


  
当时，外界传言，他的父亲，孙老爷得了一颗上好的夜明珠，那夜明珠在夜里头熠熠生辉，满室明亮，所以魔都城里的府尹，要老爷献上去，好作为皇上寿辰的贺礼。


  
老爷当然不肯，夜明珠是孙家的，可进献却是以府尹之名，失了宝贝连个水响都听不到，傻子才肯。


  
但民不与官斗，孙家再富，也斗不过官家，要是不献上去，肯定会引来杀身之祸。老爷还在犹豫之间，府尹已经勾连了盗贼，抢上门来。


  
当然不是一般的盗贼，孙家的众多长随、护卫还有教习练武的师傅们，都没有抵挡得住。


  
忠心的，与主一同赴难，鸟雀散的，围剿干净。


  
竟为了一颗夜明珠，斩尽杀绝！


  
父亲为了护母亲和我，被身后一刀穿心，犹自拖住杀他之人的脚踝，让母亲带我逃命。


  
从那天起，我再没有见过父亲，也没有见过他。


  
母亲给我服了“忘忧散”，把那夜的可怕记忆从我脑海里抹去。


  
所以，我全然不知相隔多年之后再见的他，救了他的性命，并在第一眼就爱上的这个人，其实是旧日相识。


  
他一身血污，却洁如莲花，恰像儿时的记忆。秋天叶落，桐树的落叶层层叠叠，风吹叶落，一地金黄熠熠生光的铺展开，耀目得令人有些睁不开眼，他手上使着招招不留余地的杀人剑法，却步步轻灵飘逸，翩翩若仙。


  
在我眼中，他与这世上所有的男子都不同，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令我恋恋不舍，生出了要一生相随的矢志。


  
我如母亲当年，推却唐门护法之职，假死除名，洗净铅华，洗手羹汤，随他亡命天涯。


  
全然不顾那会儿，他是逃犯，而我，是梨花闲落叩门不开的闺秀，并且，彼此都没有想起眼前的这个人，曾是儿时的旧识。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以为是初相见却倾盖如故吧，我才会觉得他是这肮脏世间，除开黑夜和白雪之外，难得的干净。


  
是的，他孙愚——当时叫叶逐欢的这个少年，就是我董妙然生命里的阳光，令世界黑白分明，一切真相大白。


  
有母亲的庇护，我与他的路要平坦得多，直到纪纲伙同唐俊追上门来。


  
我被迫使出“大梦”，以纪纲之命，换家人的平安，而江湖之中，传言妙娘是假死的说法，烟消云散。


  
母亲却为此送了性命，临终前，我方得知，昔日叶逐欢，而今的孙愚，我的相公，竟然与我有那样一段往昔，难怪他每每吃到我做的鱼，都会欲言又止。


  
说起往事，我还记得那夜的惊变，却浑然不知那场横祸由何而起。回忆，印证彼此的回忆，方才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切因唐门而起。


  
夜明珠只是引子，真正的杀身之祸来自唐门。


  
唐门终于查到了母亲的隐藏之处，为了让母亲死心，又得知我如母亲当年一般，惊才绝艳，小小年纪用毒就能够出神入化。他们决心将我们掳回，逼母亲研制的各类毒物药方，重振日渐没落的唐门声名。


  
唐门要人，与企图借盗贼之手抢夺夜明珠的府尹一拍即合。


  
所以，才会有那一夜的惨案发生。所以，才会轮到我爱上他，救了他，以一生偿其救赎恩情，补其灭门惨祸。


  
母女之间的感情，本就是最有价值的筹码，因有我做质，母亲困町自身，不得已充任唐门第一护法，为唐门培养无数俊杰，当然，我是其中最杰出的一个。


  
甚至有传言，唐门下一代的执掌之位，会落在我的头上。那个出主意害了我父亲和孙家的护法，也死在了母亲的手下。


  
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为何母亲会一再告诫我：所生儿女，除开强身健体之术，不习武，不研毒，永远不要踏足江湖。


  
郎才女貌花好月圆，唯一缺憾的是所有人都忽略了时光。


  
人生最初最澄澈的深情和诺言，是颤颤巍巍独立寒霜，开在枝头的花骨朵。


  
那些个鲜活的沾染着晨露与水汽的豆蔻年华，渐渐遥远到得无从追寻。


  
但我们仍然血肉相连，因着彼此生下的那些个儿女，爱情远去了，亲情却不可割舍。


  
正月十五上元节，白雪茫茫，明灯漫天。


  
太子妃怜清扬即将及笄，以后出宫游玩，回家见我们的时间会更少，放她回来半日。


  
我和她父亲陪她赏灯，她笑得如同孩子一般开心。


  
八岁进宫，寄人篱下，处处艰险，我和主敬负女儿良多，因此一路上，事事都顺着她的意思。


  
临别时，万千言语，不过哽在喉腔，道一句，保重。


  
看见她乖巧地行礼告辞，即将乘上宫里来的车舆，我到底没忍住，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清清，不管如何，记得我们总在你的身后，你若不愿意，拼了咱们一家人的性命，娘也护你出宫去。”


  
清扬却笑意盈盈：“娘，女儿愿意，女儿与太孙两相悦，不愿出宫去。还望娘您成全。至于位分，女儿并不在意，宁为富家妾，不做贫家妻，况且，这可是太孙的嫔妾，多少女孩子想争都争不上呢。娘您就放心吧，女儿会好好的。您和父亲在家也要好好的，女儿还等着日后孝顺你们。”


  
看着她再度施礼，走向车舆，我心痛如绞。


  
我自己生的女儿，如何不知道她的性情，若不是为了保住一家大小的平安，再与太孙情投意合，她也不会愿意为妾。


  
她一向喜欢的都是天地之间的自由自在。


  
那个时候，我们都已经知道，我的女儿，本该做太孙妃的女儿，只能为太孙贵嫔。


  
我想向太子妃求个恩典，让她出宫来另许良缘。宫里是什么地方，清扬原来进宫的时候，都道她将来会是太孙妃，我尚且不愿意，是懂事的清扬怕得罪了彭城伯夫人，害了主敬和她几个哥哥的前程，哭着求我答应她进去的。如今为嫔，说是皇家的贵嫔，其实就是个妾。


  
我珍珠一般护在眼里的女儿，如何能让她去做妾，即使那个人是皇太孙，也不值得。


  
主敬却犹豫了半晌，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皇家的决定，哪由我们置喙？倒是咱们，该给女儿找些助力，内宫里的荣华，从来就离不开朝廷上父兄的助力，礼部侍郎有个庶女，托人前来，想嫁与我为贵妾，我想着，她虽是庶女，但到底是礼部侍郎家的人，就这层姻亲的关系，清扬在宫里，也能寻些人照应……”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我的心却如在冷水里泡了三回又在冰河了滚了几趟，熙攘河岸边，星辉灯火交映，人声鼎沸如潮汐涨退，而我的心却在千年雪洞里封了起来。


  
他颜色如玉，如今更添沉稳，有年轻的女孩子心慕于他，想嫁进孙家不足为奇，但这些年来，他除开娶我过门之前的两房妾室，从没往家里领过人，如今，这样郑重其事，还打着为了清扬的招牌，只怕，那个礼部侍郎的庶女，他已放在心上。


  
我听见自己不带感情的声音：“那么相公你是已经答应了，要迎她进门吗？”


  
他怔了怔：“当然要娘子同意，我才能给他家回话。”


  
按照大明律，嫡妻不允，丈夫不能娶妾，当然了，大明律还规定了，丈夫能以善妒之由休妻。


  
我很想知道，若我不允，他会不会休妻。


  
但想到清扬，想到几个儿子，我到底还是忍了回去。


  
年轻的时候，曾经因为家里的一个姨娘怀孕，暗自伤神许久，如今，有儿有女，他再这样伤我，只当他是子女的父亲，不论什么情爱就是。


  
没有情爱，一样有恩义。只要他仍当我是妻，为了子女，允就允了吧。


  
一声巨响，烟火在苍穹飞绽，赫然截住我欲出口的质问，仿佛从前所有热忱也如这夜花火，绚烂一瞬后谢落成灰。


  
我嘴角微扬，露出一点笑意：“自是允的，相公今日，也约了那位小姐观灯吧？”


  
他今夜似是精心装扮过，一件暗纹紫色深衣，衬得乌发极黑极柔，剑眉飞扬，薄唇紧抿，足以迷倒万千春闺少女。


  
他被揭破心事，赫然道：“阿宁说，想见见你。她要入府来，自是想讨好你，你们姐妹……”


  
“我没有妹妹。”我还是没有忍住打断他的话，“相公应该知道，我董妙然，没有妹妹。而且，也不擅长和人称姐道妹。既然相公约了她，你们好好赏灯，定好时间，早日迎她过门吧。”


  
而后，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人群，一路上坐在马车上，从车窗里远眺河面碎光流萤，再无一言。


  
而车轮滚滚向前之时，于窗中摇摇晃晃的锦帘缝隙里，我分明看到暗沉沉的河岸边，万千灯火透着光晕，映照出青衣白裙的少女、翠眉如羽，眼眸含情。


  
他与她两相笑望，火树银花陡然在天际蓬勃绽放。烟花绚烂美好，上元灯炽如银河，我却感受不到一点点欢乐。


  
还不到二十年的光阴，我们已经由“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到了“与君相决绝，不再复相思”的地步。


  
回家之后我大病了三日。


  
喝不进药只是反反复复地做梦。梦到当年的情景，梦见我做各种各样滋味的鱼，梦见一溪清流，旁边花树繁杂，蝴蝶纷飞，花香四溢。


  
我梦到自己从溪里钓了条大鱼，高兴地叫他看，他站在不远处似没有听见一般，我跑过去想拉他，他却飞快地跑开。


  
我追着他一直跑一直跑，他却始终不肯停下来等我。


  
在梦里我没有哭，只是心却疼得像裂开了一样，那些没有流出的眼泪像一支支箭穿过胸腔。


  
即使在梦里，我也不敢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怕听到他说：“我不喜欢你了，我喜欢上了别人。”


  
我是那样害怕他和我说这句话。我连听的勇气都没有。


  
若是听了那句话，即使有子女做挡箭牌，我也不可能再留在孙家，留在他的身边。


  
病好之后我将屋子里的鸳鸯枕、并蒂荷花之类象征夫妻恩爱的物件都收了起来，连同他这些年送给我的东西都一并收入库中。蜡梅花不知何时已经开满了整个院子，像我们不经意就不再有的恩爱时光。


  
我让下人把院里曾与他共赏的花草全数连根拔起，他们略有迟疑，我就自己下手，有些花茎上带着刺，我全然不顾，任它们将我的双手扎得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拔完之后我坐在院中，看着大雪飘飘落下，覆盖一切旧日痕迹。


  
仿佛那些年我与他的温柔过往，也一并掩埋了。


  
我与他，就此作罢，再不谈什么相爱白首。


  
此后，在人前，我们仍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人后，却言语淡淡，相敬如冰。


  
有时，他会怪我貌似大度，却对他冷淡至此。


  
我总是淡淡一笑。


  
他心里有着别人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我去倾尽所有？


  
我从前有多欢喜，现在就有多绝望。一直都是骄傲自信的我，如今终于知道什么是心如刀割，就算当年被纪纲的掌风打中，躺在床上三月才缓过来，我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过。


  
那位陈小姐过府的时候，孙府挂上了红灯笼宾客来往如云，如同娶妻一般热闹。我却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远远地看着他扶起陈氏坐在一起，他们相对而拜，举案齐眉。


  
我似乎看到了我们相遇的那会儿，他说这一生遇见我是最美好的遇见。这是世上最美好的誓言，也是最残忍的谎言。到了情尽之时，更是最可笑的诺言。


  
白首到头的诺言，不离不弃的海誓山盟，在不经意间，说变，也就轻易地变了。曾经那些誓言似乎是一场美好而破碎的梦，梦里我们白首不离，醒来却是咫尺天涯。


  
他仍敬我为妻，却对她十分怜爱。


  
我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年华。陈氏十八岁，那样青嫩的年纪，人也柔媚水灵。而我已经三十八岁，嫁给他快二十年，一生中最美的时光，已经倏忽远离。


  
这世间男子，又有哪个能舍得如花的新人？


  
除了每月里会挑一夜偷偷去东宫瞧上清扬一面，我渐渐不再出门，称病养在家中。家中庶务，尽交于两位和我年纪相若的姨娘。


  
她们有主持中馈的权力，陈氏有他的爱，各凭本事去争输赢。


  
而他渐渐声名鹊起，在朝中从一个小小的九品官开始，渐渐有了一席之地，从当初那个靠女儿回到京城任职的小官，长成一个事事稳妥的能吏。


  
他的本事，总算让朝廷看到了。


  
而他说：“全靠陈氏，回去求了她爹爹，帮我在朝里有了立足之地。以后帮起清扬来，也多少能说上几句话。”


  
我只是静默，静默不语。


  
那一年，清扬伤了眼睛，我为她救治时，自己受了伤。


  
瞒着宫里头，不敢让女儿知道半点消息。


  
自阿宁嫁进孙府后，我再不肯接近他。醒来，却听身旁的亲信婢女说，在我昏睡那十日里，他是如何寸步不离，而我在烧得迷糊时，曾求救般拽着他的衣袖，叫他不要丢下我，叫他一定要与我白首。


  
原来，在我的心里，竟然还是放不下他。


  
而他，不管有多少女子，心里头终究还是有我的一席之地。


  
可我却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我纵然能制出天下最毒的毒，却换不得一个人一世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