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岛(TheIsland)
作者：[英]维多利亚·希斯洛普
内容简介
 多年来，阿丽克西斯发觉母亲总是过分守护着自己的过去，不仅掩埋了自己的根，还把上面的泥土踩得结结实实。 阿丽克西斯决定打开母亲尘封的过去。 她来到爱琴海的布拉卡，登上一座叫斯皮纳龙格的荒凉小岛。这是一处禁地，一处令布拉卡、爱琴海，甚至整个欧洲都谈虎色变的禁地，更是母亲的禁地。 禁地打开，一个融合爱恨纠葛的凄凉故事怆然铺展，一曲令整个欧洲潸然泪下的生死悲欢徐徐打开 

==========================================================
第1章
	　　2001年，布拉卡
	
	　　缆绳解开后，绳索在空中飞起，绳上的水珠溅落在女子赤裸的手臂上。烈日当空，万里无云，不久它们就干了。阿丽克西斯注意到皮肤上盐的结晶闪烁着复杂的图案，好像钻石纹身。她是这艘破旧小船上的唯一乘客，当小船发动马达，突突突地驶离码头，朝着前方那无人的孤独小岛前进时，她想起那些在她之前去到那里的男男女女们，不禁战栗了。
	
	　　斯皮纳龙格。她玩味着这个词，像含着颗橄榄核似的在嘴里滚动。那座岛就在前面，雄伟的威尼斯要塞迎向大海。小船靠近时，她既感受到要塞过去那强大的吸引力，也深深体会到它现在的无法抗拒。这个地方，她沉思着，它的过去还是温热的，并非如石头般冰凉，那里的居民也曾真实存在过，而非神话。这与过去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来——她参观过的那些古老宫殿、遗址有多大不同啊。
	
	　　阿丽克西斯本可以再花一天时间登上克诺索斯宫废墟，去看那些厚实的小碎片，在内心里揣摩四千年前的生活情形。可是，近来，她开始觉得这种过去太遥远了，远得超出了她的想象，当然也超出了她的关心。虽然她拥有考古学学位，在博物馆工作，可她觉得对这门学科的兴趣一天天在消退。父亲马库斯?菲尔丁是大学教师，酷爱他的专业，从小到大，阿丽克西斯天真地相信她会追随父亲风尘仆仆的足迹。像马库斯?菲尔丁这样的人来说，古代文明，不管有多久远，总能引发他的兴趣。可是对现年二十五岁的阿丽克西斯而言，与传说中克里特迷宫中心的牛头怪相比，那天稍早时她在路上碰到的小公牛更现实，与她的生活联系更紧密些。
	
	　　她的职业方向，目前来说，还不是她生活中最紧迫的问题。更为迫切的是她与埃德相处上面临的困境。在希腊岛的假期里，他们一直沐浴在夏末阳光中，那儿天天温暖，但一度充满希望的恋情却慢慢画上了句号。他们的关系在大学这样的象牙塔里绽放盛开，可一到外面的大世界里却枯萎了。三年来，这恋情就如从温室里剪下的枝条，无法在路边花坛里存活。
	
	　　埃德很英俊。这是事实而非某人的看法。可是有时候正是他的这副好皮囊令她十分烦恼，她深信是它们加剧了他的傲慢自大，加剧了他那令人妒忌的自信。他们走到一起，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异性相吸”的结果，阿丽克西斯肤色苍白、头发眼睛乌黑，而埃德呢，金发碧眼，几乎一副雅利安人面孔。然而，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不羁性情被埃德对纪律与秩序的要求给漂掉了，她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即使她渴望的最小冲动也让他深恶痛绝。
	
	　　他的其它一些优点，虽然世人都会当作宝贵财富,也开始令她发疯。首先便是那不可动摇的自信。这种自信坚不可摧，来自于打他出生那一刻起就摆在他面前，并将一直摆在他面前确定无疑的生活。埃德在律师事务所有一份终生工作，岁月在他面前铺就了一幅按部就班的晋升路线，今后住在哪里甚至也可以想像得到。阿丽克西斯唯一确定的只是他们越来越不合谐。随着假期一天天过去，她常常在想自己的未来，埃德根本不在其中。甚至日常生活他们也不合拍。总是从错误的一头挤牙膏。而犯错的总是她，而非埃德。他讨厌她的散漫，他要求一切井井有条，这是他一贯的生活态度，而阿丽克西斯却觉得那是种令人讨厌的控制欲。他要求整洁，她尽量注意，可是他对她生活中些微凌乱的无言批评还是让很她烦。她常常觉得只有在父亲昏暗凌乱的书房里，才感觉自在，而父母的卧室，母亲挑选的灰色墙漆、整洁的外观，却让她颤栗。
	
	　　一切总依着埃德。他是生活的宠儿：年复一年，他不费吹灰之力，在班级排名中总是名列前矛，是无人挑战的冠军。完美的尖子生。如果他的泡沫破灭，人人会痛心。他从小就认为世界是他的舞台，可阿丽克西斯逐渐明白她并没在其中。难道她真要放弃自己的独立去跟他生活在一起？尽管答案显而易见，理所当然。是住蹲尾区租来的破旧小平房还是住肯辛顿漂亮的公寓套间——难道她疯了吗，竟然拒绝后者？尽管埃德要她秋天时搬过来和他一起住，她还是有很多问题要问自己：如果他们不打算结婚，那跟他同居有什么意义？不管怎样，她想跟他结婚生子吗？这些不确定因素在她头脑里盘旋好几周，甚至好几个月了。迟早她得大胆地为此做点什么。埃德还在不停地说，这次度假的各种事宜由他一手打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阿丽克西斯的沉默一天长过一天。
	
	　　这次旅行与以前她学生时代的希腊岛内环游完全不同。那时她和一大帮无拘无束的朋友们一起，从不会提前安排什么，全靠一时兴起来决定如何打发阳光灿烂的漫长日子：去哪家酒吧，在哪个海滩晒太阳，不管去哪座岛屿，呆上多长时间，这一切全靠掷一个二十德拉克马的硬币来决定。很难相信生活曾是那般无忧无虑。而这次旅行却充满争吵、冲突、自我怀疑；早在她踏上克里特之前争斗就已开始了。
	
	　　我怎么会二十五岁了，未来还是这样无望而不定呢？她边收拾行囊边问自己。我在这里，住在一间不属于我的公寓里，有一份我不喜欢的工作，正要与一个我几乎一点也不在乎的男人去度假。我这是怎么啦？
	
	　　阿丽克西斯的母亲，索菲娅，在她这个年纪时，早已结婚几年，有两个孩子了。是什么环境让她在这般年轻时就如此成熟呢？在阿丽克西斯还觉得是个孩子时，她怎么就这样安顿好了呢？如果她对母亲如何处理自己的生活了解更多些，也许能帮她做出自己的决定。
	
	　　但是索菲娅总是非常过分地守着她的来历，这么多年来，她的秘密已成为她自己和女儿之间的一道屏障。阿丽克西斯觉得，家里积极鼓励她研究和了解过去的事情，却禁止她一窥自己来历的究竟，实在是种讽刺；索菲娅在孩子们面前瞒着什么东西，投下了一丝不信任的阴影。看上去索菲娅?菲尔丁不仅掩埋了自己的根，还把上面的泥土踩得严严实实。
	
	　　关于母亲的过去，阿丽克西斯只有一条线索：自从阿丽克西斯记事起，一张褪了色的结婚照就一直立在索菲娅的床头柜上，装饰用的银质相框在多次擦拭后变得很细了。很小的时候，当阿丽克西斯把父母凸凹不平的大床当作蹦蹦床时，照片中那对姿势有点僵硬的夫妇微笑着在她面前上下晃荡。有时候她会问母亲一些关于这位身穿蕾丝长裙的美丽夫人和五官清晰、灰白头发的男人的问题。他们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他的头发是灰白的？他们现在哪里？索菲娅的答案异常简洁：他们是她的姨妈玛丽娅和姨父尼可拉斯，他们曾住在克里特岛，现在都已过世。这些信息那时能让阿丽克西斯满意——可现在她想要了解更多。主要是这幅照片的地位——整个家里除了她和弟弟尼克的照片外就只有这一幅照片——这更大大激起她的兴趣。这对夫妇显然在母亲孩提时代意义重大，然而索菲娅似乎总是很勉强，不想谈论他们。实际上，岂止是勉强，简直是顽固地拒绝。阿丽克西斯进入青春期后，她懂得了尊重母亲保持隐私的愿望——这有点像她十几岁时想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与人交流的本能，一样热切，可她现在过了那个阶段。
	
	　　在她出门度假前的那个晚上，她回到父母家。这是位于宁静的巴特西街上的一幢维多利亚式排房。每逢阿丽克西斯和尼克大学开学或出国度假，家人总要外出去当地希腊餐馆嘬上一顿。可这次，阿丽克西斯回来另有目的。在埃德这个问题上她想听听母亲的建议，同样重要的还有，她打算问母亲几个关于她过去的问题。阿丽克西斯早到了一个多小时，她决定试试，让母亲敞开心扉，哪怕透出一丝光亮也行。
	
	　　阿丽克西斯走进家门，脱下重重的帆布背包，往磁砖地上一扔,把钥匙抛到厅架上没有光泽的铜盘里。钥匙掉进盘里发出好大的哐当声。阿丽克西斯知道母亲最讨厌的就是给吓一大跳。
	
	　　“嗨，妈！”她朝寂静的过道里叫道。
	
	　　想到母亲可能在楼上，阿丽克西斯一步两级跨上楼梯，走进父母房间，房间里过份的整洁还是像往常一样令她吃惊。一小串珠子挂在镜子一角，三瓶香水整齐地竖在索菲娅的梳妆台上。此外，房间里没有一丝零乱。这里没有关于索菲娅性格或过去的任何线索，墙上没有一幅画，床边没有一本书。只有那相框紧挨着床边。即使马库斯与索菲娅共有这间房，但这里就是她的天地，索菲娅对整洁的要求统制着这里。这个家庭的每位成员都有各自的天地，而且彼此迥异。
	
	　　如果说主人房的稀疏简约让它成为索菲娅的天地，那马库斯的天地则是书房，在那里书从地板上一摞摞往上码，有时这些超重的塔会倒掉，书册散满房间；只有用精装皮面的大部头书当垫脚石才能走到书桌前。马库斯在这间坍塌的书的殿堂里工作觉得十分享受；这让他想起考古挖掘的半道中，每一块石头都被小心地做好标记，即使在外行人的眼里它们不过与无数丢弃的碎石一样。这间房里总是那么温暖，甚至在阿丽克西斯还是孩子时，她就经常溜进来读书，蜷缩在柔软的皮椅上，尽管皮椅的填充料一直往外冒，不知为何它仍是整个家里最安逸、最舒服的椅子。
	
	　　阿丽克西斯和弟弟离家很久了，不过他们的房间还是原封未动。阿丽克西斯的房间还是相当压抑的紫色，是她阴郁的十五岁年纪时自己挑的。床单、小地毯、衣柜都是配套的紫红色，那种颜色让人头疼、容易发火——虽然阿丽克西斯现在这样认为，但当时她可是执意如此。也许有一天父母能腾出时间来重刷一次，可是在一户不太重视室内设计、软装饰物的家庭里，这可能要再等上十年才有可能。尼克房间墙壁的色彩早已无关痛痒——墙上贴满了阿森纳球员、重金属乐队和胸脯大得不可能的金发妹的海报，看不到一寸墙壁。起居室是阿丽克西斯和尼克共同的空间，他们这二十年来一定花了101万个小时在半昏暗中默默地看电视。可厨房却是大家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松木圆桌——索菲娅和马库斯一起购买的第一件家具——是全家的核心，大家围坐在那里，聊天、玩游戏、吃饭，还有，激烈的争论与不和也常常席卷这里，可这里才是家。
	
	　　“嗨，”索菲娅说，冲着镜子里的女儿打招呼。她一边梳着挑染成金黄色的头发，一边在小小首饰盒里翻腾着。“我差不多准备好了，”她加上一句，把与上衣相配的珊瑚耳环固定好。
	
	　　阿丽克西斯从来不知道，索菲娅准备这类家庭聚会时有多紧张多恐惧。这一刻让她想起女儿大学开学前的那些夜晚，她假装高兴，实际上女儿的离去让她痛苦不已。似乎需要压抑的情感越强烈，反而她越能掩饰。索菲娅望着镜中的女儿以及女儿身旁自己的脸，悚然一惊。那不是她心目中少女的脸庞，那是一张成人的脸，充满疑问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好，妈，”阿丽克西斯平静地说。“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相信。他知道你明天要早起，答应过不迟到的。”
	
	　　阿丽克西斯拿起那张熟悉的照片，深深吸口气。即使二十多岁了，她仍觉得自己要鼓足勇气，才能强迫自己踏入母亲过去经历的禁区，仿佛她正弯下腰，要从犯罪现场的警戒线下钻过似的。她需要知道母亲的想法。索菲娅不到二十岁就结婚了，所以，她，阿丽克西斯，难道愚蠢到要放弃与埃德这样的人结婚的机会吗？或者母亲可能与她想的一样，如果现在脑子里就有这样考虑，那便说明他确实不是合适人选呢？她在内心里演练着她的问题。母亲怎么能在那么年轻时就那样肯定，她要嫁的人就会是“合适的”呢？她怎么能知道她会在以后的五十年、六十年，甚至七十年里都会幸福呢？或者她根本没有这样想过？就在所有问题都要脱口而出时，她犹豫了，突然害怕拒绝。然而，还是有一个问题她得问。
	
	　　“我能……”阿丽克西斯问，“我能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吗？”除了教名能说明她的希腊血统以外，阿丽克西斯继承了母亲的黑色眼睛，那是她的外在标志。那晚，她的眼睛充分发挥了作用，一直锁定母亲，长久地注视着她。“我们打算在假期结束时去克里特，大老远地去一次希腊，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真是可惜。”
	
	　　索菲娅是个很难开口一笑的女人，极少流露自己的情感，更难与人拥抱。沉默寡言是她的自然状态，此刻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想找个借口拒绝。然而，有什么阻止了她，是马库斯时常对她重复的话：阿丽克西斯永远是他们的女儿，不过不会永远是她记忆中的孩子。即使索菲娅努力抵制这个念头，她知道这是事实，尤其是看到面前这个独立的年轻女子，更深信不疑。因此，索菲娅不像以前每次谈到从前这个话题时总是拒不开口，这次她的反应意想不到地温暖，第一次承认女儿想更多地了解她的过去，这种好奇心不仅很自然，甚至是种权利。
	
	　　“是的……”她犹豫了一下。“我想你可以。”
	
	　　阿丽克西斯想掩藏自己的惊喜，大气也不敢出，唯恐母亲改变主意。
	
	　　接着，索菲娅更肯定地说：“是的，这是次好机会。我会写封信给你，带给佛提妮?达瓦拉斯。她熟悉我家，现在岁数一定很大了。她一辈子都生活在我出生的村庄里，嫁给了一家当地餐馆的主人——所以你甚至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
	
	　　阿丽克西斯兴奋得容光满面。“谢谢，妈……那个村子到底在哪儿？”她加上一句。“靠近哈里阿吗？”
	
	　　“它在伊拉克里翁东边，距离伊拉克里翁有两小时车程，”索菲娅说。“所以，从哈里阿出发的话，可能要四到五个小时——对于一天的行程来说相当远。你爸爸随时就会回来了，等晚饭回后来我会写封信给佛提妮，在地图上指给你看布拉卡的位置。”
	
	　　前门传来粗心的巨响，宣告马库斯从大学图书馆回来了。他破旧的真皮公文包立在门道中间，胀鼓鼓的，纸片从各个裂缝处伸出来。他像一头带眼睛的熊，银灰色头发，体重可能和妻子女儿加在一起差不多。阿丽克西斯从母亲房间里跑下来，三岁开始就是这样，她从最后一级楼梯上直扑进马库斯的怀里，马库斯大笑着。
	
	　　“爸爸！”阿丽克西斯简单说了声，即使这样也属多余。
	
	　　“我的漂亮姑娘，”他说着把她拥进怀里，只有这样大块头的父亲才有这样温暖舒适的怀抱。
	
	　　不久他们动身去餐馆，步行不过五分钟距离。餐馆坐落在一排华丽的酒吧、高价法式面包店、时髦的融合式餐馆之间，卢卡基斯餐馆多年恒久如一。在菲尔丁一家买下这所房子后不久它就开业了，之后它目睹了一百多家店铺和餐饮业的开张关门。餐馆主人，格雷高里奥把他们三人像老朋友一样迎了进来。他们是老主顾了，甚至人还没坐下，他就知道他们会点些什么菜。与以往一样，他们礼貌地听着当天的特别推荐，接着格雷高里奥指着他们仨，依次背诵道：“当天的餐前开胃小菜,茄子千层卷,洋葱番茄炖肉、油炸章鱼、一瓶松香酒和一大瓶有汽泡的水。”他们点点头，格雷高里奥转身离开时，装出一付讨厌他们竟然拒绝了厨师最新菜式的样子，惹得他们都笑了。
	
	　　阿丽克西斯（点了茄子千层卷）话最多。她详细说了这次与埃德一起去的旅行，马库斯（点了油炸章鱼）偶尔插上几句，就他们可以参观的考古遗址提了些建议。
	
	　　“可是，爸爸，”阿丽克西斯绝望地咕噜一声，“你知道埃德对那些遗迹一点也不感兴趣。”
	
	　　“我知道，我知道，”他耐心回答说。“可只有腓力斯人才会去克里特而不参观克诺索斯宫。就像去巴黎而不去骚扰一下卢浮宫一样。就是埃德也应该明白这点。”
	
	　　他们都很清楚，对任何哪怕只有一丝高雅文化的东西，埃德总有本事视而不见。像往常一样，每当谈话中出现埃德，马库斯的语气里总会有一丝不屑。倒不是他不喜欢他，更不是不同意他与女儿的交往。埃德正是父亲想要的那种女婿，可马库斯一想到这个出身优秀的男孩将成为自己女儿的未来，不禁有点失望。索菲娅呢，正好相反，她非常喜欢埃德。他正是那种她想为女儿寻找的对象：受人尊敬、为人肯定，家族关系让他拥有那种只有与英国贵族有关的人才有的自信（尽管那种关系已隔了十万八千里）。
	
	　　这是个轻松的夜晚。他们三人已有几个月没聚首了。阿丽克西斯有很多东西要问，不止是尼克的爱情生活。阿丽克西斯的弟弟在曼彻斯特读研究生，一点也不急着长大，他复杂的情感生活总是令家人吃惊。
	
	　　阿丽克西斯开始和父亲交换他们工作中的轶事，索菲娅发现自己的思绪回到了他们第一次来这家餐馆时的情形，那时要格雷高里奥加一叠坐垫，阿丽克西斯才够得着餐桌。到尼克出生后，餐馆出资添购了高脚椅，后来孩子们爱上侍者用小碟给他们端上来的希腊鱼子泥沙拉和酸奶黄瓜的浓烈风味。大约二十年来，他们生活中的每件大事几乎都是在这里庆祝的，背景音乐还是那一盘希腊流行音乐磁带，一直在室内循环播放。阿丽克西斯不再是个孩子了，这让索菲娅深受触动，她开始想布拉卡和那封待会儿要写的信。多年来，她与佛提妮通信频繁，二十五年前她写信告诉佛提妮她第一个孩子的出生；几周后，一件绣得极精致的小衣服寄来了，在孩子的洗礼仪式上，索菲娅给她穿上了这件衣服，只缺根传统的绳子。不久前两个女人停止了书信往来，可是索菲娅相信如果佛提妮出了什么事，她丈夫肯定会告诉她的。索菲娅想，现在的布拉卡会是什么样呢，小村庄里到处是卖英国啤酒的喧闹酒吧？她竭力不去想像这付模样。她真希望阿丽克西斯看到的还是她离开时的布拉卡。
	
	　　夜越来越深，阿丽克西斯越来越兴奋，她终于要深入挖掘家庭历史了。她知道，尽管在度假中将面临种种紧张关系，至少拜访母亲的出生地令她期待。阿丽克西斯和索菲娅相视而笑，马库斯想，他在母女之间充当和事佬的日子结束了吗。一想到有世界上他最爱的两个女人相伴左右，他觉得非常温暖。
	
	　　吃完饭，他们礼貌性地喝了半瓶免费赠送的梅酒，然后回家。阿丽克西斯今晚想睡在以前自己的房间里，在一大早起床、搭地铁去希思罗机场前，她渴望在儿时的床上躺几个小时。尽管没有按预想的那样去征求母亲的意见，她还是异常满足。她在母亲的帮助下，即将去拜访母亲的出生地，此刻这似乎更重要。有那么一刻，阿丽克西斯把对更遥远的未来的焦虑，放到了一边。
	
	　　从餐馆回来后，阿丽克西斯给母亲冲咖啡，索菲娅坐在厨房桌前写信给佛提妮，扔掉三封后，信终于装进了信封。她把信推过桌子，摆到阿丽克西斯面前。整个过程很安静，索菲娅完全沉浸其中。阿丽克西斯想，如果她现在开口说话，可能会惊扰这气氛，母亲也许会改变主意。
	
	　　两周半了，索菲娅的信一直在阿丽克西斯背包的安全内口袋里，她把这封信看得如同护照一样珍贵。实际上，它本身就是一本护照，是她通往母亲过去的护照。它跟着她从雅典坐渡船到了帕罗斯岛、圣托里尼，一路上渡船烟雾缭绕，不时在风雨中颠簸。现在到了克里特。阿丽克西斯和埃德提前几天到了这个岛，在哈里阿租了一间面朝大海的房子——这个季节，大部分游客已经离开，租房十分容易。
	
	　　这是假期的最后几天，埃德很勉强地参观了克诺索斯宫以及伊拉克里翁的其他考古博物馆，现在只想在沙滩上好好过完这最后几天，然后再回比埃雷夫斯，那要坐好长时间的船。可是，阿丽克西斯另有计划。
	
	　　“我打算明天去看我妈的一位老朋友，”当他们坐在港口边的餐馆等着他们点的食物时，她宣布道。“她住在伊拉克里翁的另一边，所以我会离开大半天。”
	
	　　这是阿丽克西斯第一次向埃德提到她的圣地，她做好准备应付他的反应。
	
	　　“那可好极了！”他脱口而出，然后又恨恨地说：“你大概会开车去吧？”
	
	　　“是的，如果没问题，我会开车走。那儿离这里大约一百五十多英里呢，如果我搭当地公共汽车去的话，我得花上几天时间。”
	
	　　“好吧，我想我别无选择，是不是？当然我也不想跟你一起去。”
	
	　　埃德蓝宝石般眼睛愤怒地朝她闪烁着，他把头埋在餐牌后。这晚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闷闷不乐。鉴于这是她惹起来的，阿丽克西斯忍下了。可更难接受的是，他对她的计划全无兴趣。他甚至不问问她要去看的人叫什么名字，其实他差不多从来如此。
	
	　　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来，照到小山上没多久，她就爬出被窝，离开酒店。
	
	　　当她在旅游手册上查找布拉卡时，有件事让她非常震惊。母亲居然从未提起过。在这个村庄对面，有个小岛与它隔岸相望。虽然手册上这个条目非常小、容易被人遗漏，它还是令她充满想像：
	
	　　斯皮纳龙格岛:威尼斯人曾在该岛建立坚固要塞，十八世纪该岛被土耳其人占领。1898年克里特岛宣布自治，大部份土耳其人离开了克里特，但斯皮纳龙格的居民拒绝离开他们的家，不愿放弃有利可图的走私交易。直到1903年该岛成为麻风病隔离区后，他们才离开。1941年，德国人入侵克里特岛，占领到1945年，斯皮纳龙格因麻风病人的存在而幸免。1957年该岛被废弃。
	
	　　看起来，布拉卡主要是作为麻风病隔离区的补给中心而存在的，这让阿丽克西斯觉得很有意思，因为她母亲竟压根没提过。她坐上租来的菲亚特500（Cinquecento），希望自己有时间可以去参观一下这座小岛。阿丽克西斯在旁边无人的乘客坐位上铺开克里特地图，第一次发现，这座小岛的形状像一只仰面而卧的倦怠动物。
	
	　　旅程中她一路向东经过伊拉克里翁，沿着平坦笔直的滨海公路，穿过开发过度的赫索尼索斯和马利亚地带。偶尔，她会看到褐色的指示牌，显示某座古老遗迹不协调地侧身于那些零乱的酒店当中。阿丽克西斯没有理会任何这种指示牌。今天，她的目的地不是公元前二十世纪繁荣兴旺的定居点，而是公元二十世纪之后的某座村庄。
	
	　　经过连绵数里的橄榄林后，海岸平原上的土地变得更平坦了，种植园里红红的番茄、熟透的葡萄一望无际。最后她驶离主干线，开始前往布拉卡的最后一段行程。从这里开始，路变窄了，她只得不慌不忙小心开车，避开从山上滚落下来、堆在路中间一堆堆的石头，时不时还有只山羊在她前面缓缓而行，经过它时，那邪恶的、隔得很近的眼睛盯着她看。过了一会，路开始变陡，一个突然的U形急弯后，她靠着路边行驶，汽车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噼啪直响。下面是米拉贝洛海湾那令人眩目的蓝色海水，她可以看到几乎像一个圆圈一样的弧形天然海港，就在臂弯相拥处，似乎有一小块看似圆形山包的土地。从远处看，这片土地似乎与大陆相连，可实际上，从她的地图上看，阿丽克西斯知道这就是斯皮纳龙格岛，跨过中间一带海水才能到达该岛。周围的地形让它显得很矮小，可这座岛骄傲地矗立在海上，威尼斯要塞的遗址仍清晰可见，在岛的另一端，在它后面，虽然有些模糊，但仍很清楚，一系列线条纵横交错；这些是它的街道。这就是了：空空的小岛。几千年来它一直有人居住，可不到五十年前，由于某种原因它被废弃了。
	
	　　阿丽克西斯开了最后几里路，慢慢来到布拉卡，租来的廉价车车窗全摇下来，温暖的海风、百里香的香味吹拂进来。这是午后两点钟，她终于把嘎吱作响的车停在了寂静的村庄广场上。她的两只手一直握着硬硬的塑料方向盘，出了很多汗，汗水亮晶晶。她发现左手臂已经给午后太阳晒伤了。这个时间来到希腊村庄真是可怕。狗儿们躺在阴影里，死了一般，几只猫四处找残羹剩饭吃。此外再无其他生命征兆，只有些含糊的迹象说明人们不久前还在这里——无人的轻便摩托车靠树停着，长椅上的半包香烟，旁边摊着一副双陆棋。知了们不停歇地唱着，要到黄昏凉爽下来时才会止住。这个小村庄可能跟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她母亲离开时没有两样。它没有理由改变。
	
	　　阿丽克西斯打算在找到佛提妮?达瓦拉斯之前，先去斯皮纳龙格岛。她很喜欢这种完全的自由独立，一旦她找到那个老妇人，如果再坐船旅行似乎不太礼貌。显然，阿丽克西斯当晚得赶回哈里阿，可是现在，她要享受这个下午，打电话给埃德、找地方安顿下来都是后话。
	
	　　阿丽克西斯决定照旅游手册上的做（“在布拉卡这个小渔村的酒馆里，只需花上几千德拉克马，通常有渔夫愿意带你过海”），她目标明确地穿过广场，推开乡村酒馆门前粘乎乎、五颜六色的塑料彩带。这些肮脏的塑料带本意是想阻止苍蝇飞进来，并保持酒馆的凉爽，可实际上它们只起到集聚灰尘，让酒馆永远昏暗模糊的作用。阿丽克西斯在昏暗里看了好久，才看清有个女人的身形坐在一张桌边，她摸索着朝那里走去，那个身影站起来，移到吧台后面去了。因一路灰尘，直到现在，阿丽克西斯的嗓子都是沙哑的。
	
	　　“Nero,parakalo,”她犹豫着说。
	
	　　那女人的手穿过许多装满橄榄的大玻璃缸，和几瓶空了一半的清冽、醇厚的茴香酒，伸手打开冰箱，拿出一些冰镇矿泉水。她小心地往一只直边高玻璃杯里倒水，在杯边卡上一块厚厚的粗皮柠檬后，递给了阿丽克西斯。然后她在花围裙上擦了擦刚才握冰瓶子弄湿的手，那围裙大得正好围住她的粗腰。她张口说话。“英国人？”她问。
	
	　　阿丽克西斯点点头，必竟说对了一半。她只说了一个词就表达了她的下一个愿望。“斯皮纳龙格？”她说。
	
	　　那女人扭身向后，消失在吧台后的小门里。阿丽克西斯听到她压低嗓子叫着“杰拉西摩！杰拉西摩！”没多久，木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午睡被吵醒，眯缝着双眼，出来了。那女人急促而含混地冲他说着，阿丽克西斯唯一能听懂的词只有“德拉克马”，那个词重复了好几次。很显然，他被肯定地告知这里有一大笔钱可挣。男人站在那里，眯着眼，听着这一连串的指令，不发一言。
	
	　　女人转身向着阿丽克西斯，从吧台上抓起点菜单，草草写下几个数字、画了一张图。即使阿丽克西斯能说流利的希腊语，也没有这个来得明白。通过大量空中的指点比划，加上纸上的种种记号，她推断来回行程以及在岛上停留的两小时，一共要花2万德拉克马，约35镑。这一趟并不便宜，可绝不容她讨价还价——再说，她一心想去参观那个岛，比开始更坚决。她点点头，朝那个船夫笑笑，他也庄重地朝她回笑。阿丽克西斯突然恍然大悟，船夫的沉默没有她起初想像的那样简单。即使他想说话也说不了。杰拉西摩是个哑巴。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停着杰拉西摩旧船的码头区，两人沉默着走过熟睡的狗和关门闭户的房子，没有惊扰到任何东西。唯一听到的是知了的叫声和他们橡胶鞋底走在路上的啪哒声，就连大海也平滑阒静。
	
	　　好了，现在她由一个除了偶尔一笑，再无其他表情的男人渡过这五百米的距离。他与克里特岛上所有渔夫一样，有张满是皱纹的脸，他们在暴雨肆虐的大海上过了几十年，夜晚与狂风暴雨作斗争，白天在炽热的阳光下修补渔网。他可能有六十多岁了，可是如果皱纹能跟橡树年轮一样可以用来计算年龄，粗略估计他也快八十了。从他的外表什么也看不出。没有痛苦、没有苦难、也没有特别的快乐。它们只是听天由命的安静晚年的特写，是上个世纪他经历过的一切的反映。虽然游客是继威尼斯人、土耳其人，以及他有生之年中经历过的德国人之后，克里特最新的入侵者，可他们很少学希腊语。阿丽克西斯现在暗自责备自己，没有让母亲教她些有用的单词——索菲娅能说一口流利的希腊话，可阿丽克西斯却从未听她咕哝过一个字。现在，当他帮她上甲板时——阿丽克西斯唯一能向这个船夫说的只有礼貌的一句“efharisto”——“谢谢你”，他举手碰了碰破草帽的帽檐，算作回礼。
	
	　　现在，船开始靠近斯皮纳龙格，阿丽克西斯收拾好她的相机、塑料瓶装的两升水，这是酒馆里的那个女人硬塞给她的，嘱咐她一定要多喝水。船碰到防波堤时，老杰拉西摩伸出手，帮她跨过木头座位，跳上废弃码头那不平整的地面。她这才发现引擎还在转动。看起来，这个老人并不打算在此停留。他们设法交流，原来两小时后他再回来，阿丽克西斯看着他慢慢掉转船头，朝着布拉卡方向回去了。
	
	　　阿丽克西斯现在给搁在斯皮纳龙格，一阵恐惧袭上心来，要是杰拉西摩忘了她怎么办？要过多久埃德才会来找她？她能游过这段距离返回大陆吗？她从未如此彻底孤独过，除了睡觉外，很少离另一个人几米距离，从未与他人失去联系一个小时以上。她的依赖突然像个沉重的负担，她决心要鼓起勇气开心地度过这段独处时光——这是难得的与世隔绝的几个小时，与斯皮纳龙格居民终生孤独的判决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威尼斯要塞巨大的石头墙，赫然耸立在她面前。她如何进入这固若金汤的堡垒呢？就在此时，她发现墙的圆边上，有一个小小的入口，大概就头那么高。那是整个灰色石头墙上一个小小的、阴暗的开口，凑近看，才发现是长长地道的入口，地道蜿蜒曲折、挡住视线，看不到尽头。她身后是大海、前面是高墙，只有这条路可走——向前走入黑暗、幽闭的地道中。大概走了几米，当她从半黑暗中再次出现在午后耀眼的阳光下时，周围的一切全不同了。她停下脚步，呆在那里。
	
	　　阿丽克西斯站在长街低处，街两边全是矮矮的两层楼房。这有点像克里特的村庄，可是这些建筑毁坏到半抛弃状态。窗户的合页全坏了，窗框七歪八扭地挂在那里，百叶窗在海风的微微吹拂下抽动着，吱吱作响。她犹豫着走下满是灰尘的街道，吸收着她看到的一切信息：右边是有着坚固雕花大门的教堂，还有一栋房子，根据它的落地窗架来判断，显然曾是一个商店。有些庄严的带木制阳台的独立房子，拱形门廊，围起来的花园。深深的、怪异的寂静笼罩着这里。
	
	　　房子楼下房间里，一丛丛鲜艳的野花争奇斗艳，楼上，桂足香从灰泥墙的缝隙里偷偷张望。许多房屋的门牌号码还清晰可辩，褪了色的数字——11、18、29——阿丽克西斯想到每扇这样的正门后曾有真实的生命在此生活过。她继续信步走着，被这一切迷住了。好像梦游一般。这不是梦，然而，里面又有种完全虚幻的东西。
	
	　　她走过一所房子，以前那一定是家小饭馆，走过一座更大的大厅，还有一幢房子，有成排的水泥水池，她断定那曾是洗衣房。在它们边上，一座丑陋的三层大楼，有着实用的镂花铸铁阳台栏杆。这座房子的规模与其他房屋相比很奇怪，一想到这是七十年前的人建造的，且定是当时最时髦的，就觉着奇怪。现在它巨大的窗户像张大的嘴，迎着海风，电线从天花上吊下来，像一簇簇纠结的意大利面条。它几乎是所有房屋中最悲伤的一幢了。
	
	　　阿丽克西斯出了小镇，走上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顺着这条路来到远离一切文明的地方。这是个天然海岬，只要纵身一跳，就能跳入下面几百英尺的大海里。她让自己想像麻风病人的痛苦，在绝望的时候，他们可能来到这个地方沉思，想要彻底了断。阿丽克西斯凝望前方曲折的海岸线。直到现在，她一直被周遭的环境所吸引，完全沉浸于这种浓厚的氛围中，关于自己处境的种种念头全都没想了。她是整个岛上唯一的人，这让她面对一个事实：孤单并不意味着孤独。你在人群里也可能很孤独。这个想法给她勇气，回去后她可能会：独自开始下一阶段的新生活。
	
	　　沿着自己的足迹回到寂静的小镇，阿丽克西斯坐在石头门槛上休息了一会，吞了几大口随身带的水。屋里腐朽的地板铺满枯叶，除了偶有蜥蜴仓促爬过外，一切沉寂不动。从对面弃置的房屋间隙里，她看到了大海，还有大海那边的大陆。每天麻风病人肯定隔海望着布拉卡，看得到那边的每幢房子、每一艘船——也许连人们在那里做着日常琐事也看得清楚。她只能试着想象，这么近的距离，麻风病人一定心痒痒急着想回去。
	
	　　这小镇的墙能讲述什么样的故事呢？它们一定见证了大苦难。不用说，麻风病人，站在这块岩石上，肯定感觉自己像生活打出的一张最差的牌。然而，阿丽克西斯已多次依据考古碎片做过推断，从这些地方残留的东西中，她看得出这里的居民生活中的情感更复杂，而不仅仅只有痛苦和绝望。如果他们的存在完全只是卑贱，为什么这里还会有饭馆？为什么还有一幢只能是市镇厅的建筑呢？她感到忧伤，可是她也看到正常的迹象。正是那些令她吃惊。这个小小的岛屿是个小社会，而不仅是个等死的地方——从那些废弃的房屋便可看得出。
	
	　　时间过得很快。阿丽克西斯瞟了一眼手表，已经五点钟了。太阳似乎还很高，还是那么炎热，她完全没了时间概念。阿丽克西斯一跃而起，心也砰砰直跳。虽然她很享受这儿的寂静与安宁，但不希望杰拉西摩把她扔在这里。她赶紧从长长的黑暗地道中走出来，到外面码头上。老渔夫正坐在船上等着，阿丽克西斯一现身，他就扭动钥匙，发动马达。显然，若无必要他绝不想在此耽搁。
	
	　　回布拉卡很快，几分钟就到了。阿丽克西斯看到之前的那家酒馆，租来的车停在对面，看着让人熟悉安慰，心里舒了口气。现在村子开始有点活力了。门廊外女人们站着聊天，酒馆周围的空地里，男人们聚在树下打牌，他们吞云吐雾，空中烟雾弥漫。她习惯了和杰拉西摩沉默地一路走回酒馆，那个女人迎着他们，阿丽克西斯断定她是杰拉西摩的妻子。阿丽克西斯数出一把脏兮兮的钞票，递给她。“你想喝一杯吗？”女人用蹩脚的英语问。阿丽克西斯才发现她不仅需要喝上一杯，更需要吃点东西。她一整天没吃东西了，炎热与海上航行让她现在觉得很难受。
	
	　　想起母亲的朋友在当地开着一家餐馆，阿丽克西斯立即在背包里翻找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索菲娅的信。她把地址给那女人看，那女人立即认出来，她拽着阿丽克西斯的胳膊，带她出了酒馆，来到街上。顺着这条路，朝着大海往下走约五十米，有个小型桥墩伸向海中，这便是那家餐馆了。刷成蓝色的椅子，靓蓝、纯白相间的方格桌布，像一片绿洲召唤着阿丽克西斯。餐馆老板出来迎接她，老板与餐馆同名，都叫斯蒂法诺斯，阿丽克西斯知道她会很快乐地坐在那里看太阳下山。
	
	　　与阿丽克西斯遇到的每位小饭馆老板一样，斯蒂法诺斯唇上留着厚厚的、修剪有型的胡须。然而，与大部分小饭馆老板不同的是，看起来他吃得没他做的多。现在时间还早，当地人还没来吃饭，所以阿丽克西斯一个人坐在一张临海的桌前。
	
	　　“佛提妮?达瓦拉斯今天在这里吗？”阿丽克西斯试探性地问道。“我母亲在这里长大时，认识她，我有封信要交给她。”
	
	　　斯蒂法诺斯的英语要比酒馆里那对夫妇的好得多，他温和地回答说他妻子确实在这里，她准备完今天的菜后，就会出来看她。同时他建议给她拿些当地特产精华，这样她不必费心看菜牌了。阿丽克西斯手里一大杯冰镇松香酒，面前桌上摆着的粗糙面包，饥肠辘辘立刻得到满足。阿丽克西斯只觉得一阵畅快掠过全身。这一天的孤独让她快乐，此刻又品尝到自由与独立。她看向对岸的斯皮纳龙格。自由可不是曾经任何一个麻风病人享受得到的，她想，可是他们有没有却因此而获得别的什么呢？
	
	　　斯蒂法诺斯搂着一堆白色小碟回来了，每个小碟里装满了厨房里刚做好的新鲜美食——大虾、油炸酿节瓜花、酸奶黄瓜、迷你奶酪派。阿丽克西斯觉得自己从没这样饥肠漉漉过，也从没见过这般美味的食物。
	
	　　斯蒂法诺斯走到阿丽克西斯桌前，看到她凝视着前方的岛屿。这个只身一人的英国女子让他发生了兴趣。杰拉西摩的妻子阿德里娅拉说过，她一个人在斯皮纳龙格呆了整整一个下午。在炎热的夏季，每天只有几艘船的游客到对岸去——可大部分人最多只能呆上半小时，然后就由大巴运到海岸线其它大景点去了。大多数人只有残忍的好奇，如果他们在布拉卡停下来吃顿饭，斯蒂法诺斯有时能听到他们谈话的片言只语，得知他们对游览这个岛觉得很失望。他们想看的似乎不止是几间被遗弃的房屋和用木板订起来的教堂。他们想看什么？他总想上前一问。尸体吗？丢弃的拐杖？他们的冷漠总让他怒火直冒。可是这个女子跟他们不一样。
	
	　　“你怎么看这个岛？”他问。
	
	　　“它让我很吃惊，”她回答说。“我本以为它会让人十分忧伤——实际上它也真让我忧郁——可除此之外，它还有很多东西。显然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并不是坐在那里自怨自艾。至少我是这样看。”
	
	　　这可不是去斯皮纳龙格的游客常有的反应，显然这个年轻女子在那里花的时间比他们要多得多。阿丽克西斯很高兴有人可以说说话，而斯蒂法诺斯总是热衷于练习英语，他不打算扫她的兴。
	
	　　“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可我这样想对不对？”她问。
	
	　　“我能坐下吗？”斯蒂法诺斯问道，没等她回答，就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了。他凭直觉感到这个女子体会到了斯皮纳龙格的神奇魅力。“我妻子有个朋友曾经生活在那里，”他说。“她是这周围仅有的几个还与这个岛有关联的人之一。其他人一旦治愈后，都尽可能远离这里。当然，杰拉西摩除外。”
	
	　　“杰拉西摩……得过麻风病？”阿丽克西斯问道，惊呆了。怪不得他把她一放下就急急地走了。她的好奇心完全给吊起来了。“你妻子，她去过那个岛吗？”
	
	　　“去过许多、许多次，”斯蒂法诺斯回答说。“她是这周围最了解那个岛的人。”
	
	　　现在，陆续有客人来吃饭了，斯蒂法诺斯从柳条椅上起身，领客人们到桌前坐下，递上菜牌。现在太阳落到地平线下，天空成了绛红色，天气一下就凉了。燕子俯冲而下，向虫子直扑过来，捉住它们。时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阿丽克西斯吃了斯蒂法诺斯摆在她面前的所有东西，可是她还是觉得很饿。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进厨房，再找点什么吃时（在克里特岛顾客常常这样做），她的主菜到了。
	
	　　“这是今天刚打捞上来的，”女招待放下一个鱼形大浅盘。“胭脂鱼。在英国，我想，你们叫它做红鲣。希望你喜欢我做的——洒上香草、抹点橄榄油后在烧烤架上烤的。”
	
	　　阿丽克西斯很惊奇。不仅是烹调得如此精美的菜肴，也不仅是这个女人柔和、几乎没有口音的英语。最让人吃惊的是她的美丽。她在想是什么样的脸才能发动千艘战舰呢。一定就是这样的脸了。
	
	　　“谢谢你，”末了阿丽克西斯说。“看上去很棒。”
	
	　　这个梦幻一般的女人准备转身离去，可又站住了。“我丈夫说你在找我。”
	
	　　阿丽克西斯吃惊地抬起头。母亲告诉过她，佛提妮已经七十多了，可这个女人这样苗条，几乎没有皱纹，头发高高盘在头顶，还是深栗色的。她不是阿丽克西斯一直想着要见的那个女人。
	
	　　“你不是……佛提妮?达瓦拉斯？”她站了起来，不太确定地说。
	
	　　“我就是她，”女人温和但肯定地说。
	
	　　“我有封信要给你，”阿丽克西斯说，回过神来。“是我妈妈写的，她是索菲娅?菲尔丁。”
	
	　　佛提妮?达瓦拉斯的脸顿时亮了。“你是索菲娅的女儿！我的天，太棒了！”她说。“她还好吗？她还好吗？”
	
	　　佛提妮十分兴奋地接过阿丽克西斯递给她的信，紧紧捂在胸口，好像索菲娅本人就在面前一样。“我太开心了。自从她姨妈几前年去世后，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那以前，她总是每个月都写信给我，后来就停了。我最后几封信她也没回，让我很担心。”
	
	　　这一切阿丽克西斯听都没听过。她从没想过母亲过去会这样频繁地写信给克里特岛——当然更不知道她收到过信。多奇怪啊，这么多年来，阿丽克西斯从没见过盖着克里特岛邮戳的信——她觉得如果有的话，她肯定会记得的，因为她总是起得很早，门垫上的信总是她来收拾的。看来母亲在竭力隐瞒这种通信。
	
	　　佛提妮抱着阿丽克西斯的肩膀，一双杏眼仔细端详着她。
	
	　　“让我看看——是的，是的，你看起来真的有点像她，你更像可怜的安娜。”
	
	　　安娜？在一切可能的场合下，她极力从母亲那里榨取姨妈、姨父那些泛黄的信息，是他们把她抚养长大的，可是阿丽克西斯从未听说过“安娜”这个名字。
	
	　　“你母亲的母亲，”佛提妮飞快加上一句，立即发现这女孩脸上困惑的表情。阿丽克西斯后脊梁一阵颤栗。她站在黄昏中，身后是墨黑的大海，她被母亲的惊人秘密、被这个与之谈话的人可能知道的某些真相吓得直往后退。
	
	　　“来吧，坐下，坐下。你一定要吃点胭脂鱼，”佛提妮说。阿丽克西斯一下子没了胃口，可她想从命才有礼貌。于是两个女人坐下了。
	
	　　尽管阿丽克西斯想问所有的问题——急切地想知道答案——她还是让佛提妮先问，看起来佛提妮的问话更像盘查。她母亲怎么样？快乐吗？她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来克里特？
	
	　　佛提妮很热情，像那个晚上的天空一样温暖。阿丽克西斯发现自己回答她的问题时毫无保留。这个女人老得够当她的奶奶了，然而一点也不像她心中的奶奶模样。母亲交给她这封信时，她想象中的佛提妮?达瓦拉斯是位黑衣、驼背的老太太，现在她的样子正好相反。她对阿丽克西斯的兴趣似乎完全出自真心。阿丽克西斯好久没有与人这样聊过天了——如果她以前曾经这样聊过的话。大学导师偶尔听她说说话，仿佛她说的真的很重要，可是她心里知道那只是因为她付了钱而已。没多久阿丽克西斯就向佛提妮敞开了心扉。
	
	　　“我妈妈一直对自己早年的生活守口如瓶，”她说。“我唯一真正知道的是她出生在这附近，由姨妈、姨父养大——她十八岁时离开他们，再也没回来。”
	
	　　“你真的就知道这些吗？”佛提妮问。“除此之外她再没告诉你别的？”
	
	　　“对，什么也没说。那也是我为什么来这儿的一个原因。我想多了解些。我想知道是什么让她这样想摆脱她从前的生活。”
	
	　　“可为什么是现在呢？”佛提妮问道。
	
	　　“噢，有许多原因，”阿丽克西斯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说。“但主要跟男朋友有关。我最近才发现妈妈找到爸爸有多么幸运——我总觉得他们是模范夫妻。”
	
	　　“他们快乐我很高兴。当时是有点仓促，可是我们都看好他们，因为他们看起来心满意足。”
	
	　　“有点怪，我对母亲了解得太少。她从不谈她的童年，从不谈在这里的生活——”
	
	　　“是吗？”佛提妮插了一句。
	
	　　“我觉得，”阿丽克西斯说。“对妈妈了解越多，越能帮助我自己。她很幸运遇到了她如此在乎的人，可是她怎么知道他就永远是那个合适的人呢？我和埃德在一起有五年了，可该不该在一起,我还没把握。”
	
	　　这番陈述与通常注重实际的阿丽克西斯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也意识到她的话听起来可能有点云里雾里，几乎不太真实，她居然对一个才认识两小时的人说这些。再说，她偏离了正题；她怎能指望这个希腊妇人，尽管她很和蔼，会对她感兴趣呢？
	
	　　这时斯蒂法诺斯过来收拾餐碟了，几分钟后他端着几杯咖啡和两大杯冒着泡的蜜糖色白兰地过来了。晚上这个时候，许多客人已经来了又走了，阿丽克西斯据有的这张桌子，再一次成了唯一一张有人坐的桌子。
	
	　　热咖啡让阿丽克西斯感觉好多了，浓烈的迈克塔瑟酒更让她觉得温暖。阿丽克西斯问佛提妮认识她母亲有多久了。
	
	　　“实际上，打她出生第一天起我就认识她了，”老妇人回答。可是她停住不说了，她觉得责任重大。她佛提妮?达瓦斯是谁，来告诉这个女孩她家人的过去、她母亲竭力隐瞒不让她知道的从前。这时佛提妮想起那封信，它还塞在围裙里。她把信翻出来，从隔壁桌上拿起刀，很快裁开了。
	
	　　亲爱的佛提妮，
	
	　　请原谅我这么长时间失去联系。我知道我无需向你解释，可是，当我告诉你我常常想你时，请相信我。这是我女儿，阿丽克西斯。你待她能向待我那样好吗——我其实用不着问，是吧？
	
	　　阿丽克西斯对她的来历很好奇——完全可以理解，可我发现我几乎无法告诉她任何事情。时间的流逝让公开一切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难，很奇怪，是吗？
	
	　　我知道她会问你许多问题——她天生是个历史学家。你能回答它们吗？你亲眼目睹了整个故事——我想，比起我来，你讲给她听会更真实。
	
	　　给她原原本本描绘一下整个事情吧，佛提妮。她会感激不尽的。谁知道——她回英国，还能告诉我一些我从不知道的事情。你能带她去我出生的地方看看吗——我知道她会很有兴趣的——带她去圣尼可拉斯吧？
	
	　　随信附上我对你和斯蒂法诺斯的爱——也向你的儿子们送上我最好的祝愿。
	
	　　谢谢你，佛提妮。
	
	　　你永远的，
	
	　　索菲娅
	
	　　读完信，佛提妮仔细折好，装回信封。她望向阿丽克西斯，在她匆匆阅读这封揉皱的信时，阿丽克西斯一直在好奇地研究她的每一个表情。
	
	　　“你母亲让我告诉你你家的一切，”佛提妮说，“可这真不是个睡前小故事。这个季节快过去了，我们餐馆星期天和星期一不开门，我有时间告诉你。你何不留下和我们住上几天？如果你愿意我会很高兴。”佛提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耀着，水汪汪的，是泪水还是兴奋，阿丽克西斯分不清。
	
	　　她凭直觉感到这可能是她花得最值得的一段时间。无疑，母亲的故事比参观其他博物馆在今后对她更有帮助。如果她能给自己的来历注入生命，何必再去查看冷冰冰的古代文明遗迹呢？什么也阻止不了她留下来。她只需给埃德发条简短信息，说自己打算在这里待上一两天。即使她知道这太冷淡他了，可她觉得这种难得的机会也能让她小小的自私说得过去。本来她是自由的，爱做什么做什么。大海安静了片刻，墨黑平静看上去好似屏住了呼吸。在清澈的天空中，最明亮的星座，猎户星座，被天神杀死又放置在天上的俄里翁，似乎在等待她的决定。
	
	　　在自己的来历消散在微风中之前，这可能是阿丽克西斯一生中遇到的唯一机会，让她能抓住自己来历的碎片。她知道对于这个邀请只有一种回应。“谢谢你，”她静静地说，疲劳突然袭来。“我很高兴留下来。”

第2章
	　　阿丽克西斯那晚睡得很沉。她和佛提妮上床时，已过凌晨一点。来布拉卡的长途旅行、在斯皮纳龙格呆了整个下午、易醉的各色小吃和迈克塔瑟白兰地，合在一起带给她一个深沉无梦的睡眠。
	
	　　明亮的阳光从厚重的粗麻布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阿丽克西斯枕头上洒下一道阳光，快十点钟了。阳光让她醒过来，她本能地滑进被单，把脸埋起来。过去两周，她在几间陌生的房间里睡过，每次醒来，总有片刻的迷惑，待适应了周遭环境后，才能把自己带回到当时当下。在她和埃德住过的那几间便宜膳宿旅馆里，床垫不是中间凹下去，就是金属弹簧戳透床罩。早上从那些床上起来时总是很容易。可是这张床完全不一样。实际上，整个房间也不同。铺着蕾丝桌布的圆桌、褪了色的木头矮凳、墙上一组带框的水彩画、门背后挂着一把香气四溢的熏衣草，淡蓝色的墙正好配上亚麻床单：这一切让这间房比家还像家。
	
	　　她拉开窗帘，耀眼的大海和斯皮纳龙格岛扑面而来，热气蒸腾中，这座岛仿佛很遥远，比昨天看起来远得多。
	
	　　她前一天从哈里阿出发时，压根没想到会在布拉卡停留。她想着与母亲儿时的老太太简单见个面，然后在村庄里小游一翻，就回到埃德身边。因此，除了地图和相机，她随身什么也没带——当然没想到会需要换洗衣物和牙刷。可是，佛提妮很快就来搭救她了，借给她她要的一切——一件斯蒂法诺斯的衬衣当睡衣，用旧了但很干净的毛巾。清晨，在她床头，她发现了一件花上衣——完全不是她的风格，但经过前一天的炎热与灰尘后，她很高兴可以换件衣服。她无法忽视这种母亲般的慈祥——尽管衣服上的浅红淡蓝与她卡其布短裤很不协调，那又有什么关系？阿丽克西斯在房间角落里的水池里用冷水浇浇脸，从镜子里打量了一下晒黑了的脸。她很兴奋，像就要听小说最关键一章的孩子一般。今天，佛提妮将是她的舍赫拉查德。
	
	　　干爽、熨过的棉布衣服带给阿丽克西斯一种新奇的感觉，她沿着后面昏暗的楼梯走下来，发现自己到了餐馆厨房，被那里新煮咖啡的浓烈香味吸引过来。佛提妮坐在中间一张巨大而满是树结的桌前。虽然桌子擦得很干净，还是看得出肉在这上头剁成肉泥，香草在这上头碾碎的种种痕迹。它一定见证过几千次紧张情绪在厨房的炽热中被慢火炖、大火煮。佛提妮站起身，向她打招呼。
	
	　　“Kalimera(早上好)，阿丽克西斯！”她温和地说。
	
	　　她穿着一件跟借给阿丽克西斯的衣服很像的上衣，不过佛提妮的是暗红色的，正好配上她的裙子。裙子长及脚踝，裹着她苗条的腰身，飘扬着。昨晚在昏暗中给阿丽克西斯留下的美丽印象没有错。克里特女子雕像般的身材，大大的眼睛，让她想起克诺索斯宫里的弥诺斯壁画，那些逼真的肖像经过几千年的破坏存活下来，但仍有种奇异的简洁使它们更具现代感。
	
	　　“你睡得好吗？”佛提妮问道。
	
	　　阿丽克西斯压抑着打了个呵欠，点点头，朝佛提妮笑，佛提妮正忙着把咖啡壶、几个大杯子、茶碟、一块刚刚出炉的面包摆上托盘。
	
	　　“我很抱歉——这是刚加热的。星期天唯一糟糕的就是这个了——面包师不起床。所以只有干面包皮和新鲜空气吃，”佛提妮大笑着说。
	
	　　“新鲜空气会让我更开心些，只要能就着新鲜咖啡吃下去，”阿丽克西斯回答说，跟着佛提妮穿过无处不在的塑料带子，来到露台上。所有桌子上昨晚铺着纸桌布全给剥下来，只剩下红色富美家防火面板，看上去有点怪。
	
	　　两个女人坐在那里眺望着大海，波涛拍打着下面的岩石。佛提妮倒咖啡，浓黑的液体涌出，一道黑色细流冲进白色瓷杯里。以前喝了无数杯雀巢咖啡，端上来时无味的速溶咖啡颗粒好像是什么珍馐美味似的，其实令人失望。阿丽克西斯觉得没什么咖啡比得上现在这杯这样醇厚美味。似乎没人有心告诉希腊人雀巢咖啡不是新玩意——每个人，包括她自己，需要的正是这种老式醇厚甜蜜的液体。九月的阳光清澈灿烂，温和宜人，经过酷热的八月之后，成了克里特最受欢迎的季节。仲夏火炉般的温度降下来了，愤怒的热风也走了。两个女人面对面，各坐在一个遮阳蓬的阴影下，佛提妮把她黝黑、青筋暴露的手放在阿丽克西斯的手上。
	
	　　“我很高兴你来了，”她说。“你想不到我有多开心。你妈妈停止写信时，我很难过——我完全能理解她，可是那毕竟割断了与过去这样重要的连结。”
	
	　　“我压根也不知道她过去有写信给你，”阿丽克西斯说，仿佛她应为母亲的行为道歉。
	
	　　“她早年的生活很困难，”佛提妮继续说，“可是我们都试着，我们真的试着，尽量让她快乐，尽我们最大力量去帮助她。”
	
	　　看着阿丽克西斯有点迷惑的表情，佛提妮认识到她得放慢速度。她给她俩又倒了一杯咖啡，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想从何开始。似乎她得从更早的时候讲起，比开始想的还要早。
	
	　　“我得说，‘我要从最开始讲起’，可其实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开始，”她说。“你母亲的故事就是你外婆的故事，是你曾外婆的故事，也是你姨外婆的故事。她们的生活纠缠在一起，我们希腊人谈到命运时，就是这个意思。所谓的宿命主要是由我们先辈，而不是由星宿决定的。当我们谈到古代历史，我们常常说命中注定——可是我们并不是指不可控制的事情。当然事件可能突如其来地改变了我们生活的轨迹，但真正决定什么会降临在我们身上的，是我们周遭那些人的行为、以及那些生活在我们之前的人的行为。”
	
	　　阿丽克西斯激动起来。那装着母亲过去历史、固若金汤的保险柜，那曾毅然决然地把母亲整个生活锁在里面的保险柜就要被打开了。所有的秘密将全部倒出来，她发现自己有点怀疑，难道自己真的想这样吗？她凝视着大海对面斯皮纳龙格灰色的轮廓，想起了她那个孤独的下午，已经有点怀念那里了。潘多拉后悔打开了她的盒子。难道她也会吗？
	
	　　佛提妮注意到她一直凝视的方向。
	
	　　“你曾外婆在那个岛上生活过，”她说。“她是个麻风病人。”她没料到她的话听上去那么直率，那样无情，她一眼就看出它们让阿丽克西斯退缩了。
	
	　　“麻风病人？！”阿丽克西斯吃惊得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个想法让她不快，尽管她明白这种反应或许有点不可理喻，可她实在难以掩饰自己的感情。她已经知道那个老渔夫曾得过麻风病，自己还曾亲眼见过他，也没有看到他身上的畸形。不过，听到与自己这样亲的人曾患过麻风病，她还是觉得十分震惊。那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她奇怪地觉得恶心。
	
	　　对于佛提妮来说，从小就在隔离区的阴影下长大，麻风病一直是严酷的生活现实。她看到过数不清麻风病人来到布拉卡，渡海而过，去到斯皮纳龙格。她也见过不同样子的麻风病人：有的变形扭曲，严重的甚至残疾，有的外表没有明显变化。实际上，他们最后的样子让人不敢摸，也不敢碰。可是她理解阿丽克西斯的感受。那些人对麻风病的了解仅来自《圣经旧约》故事和画有手摇铃铛的受难者叫着“不洁净！不洁净！”的图片，对他们而言，这是最自然的反应。
	
	　　“我来再解释一下，”她说。“我知道你想像中的麻风病是什么样的，但你最好知道真相，否则你永远不了解真实的斯皮纳龙格，斯皮纳龙格是许多好人的家。”
	
	　　阿丽克西斯继续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海那边的小岛。她昨天去那里的参观似乎充满了许多互相矛盾的画面：优雅的意大利风格的别墅遗迹，花园和整齐的商店，疾病萦绕在心头的恐惧却让它们黯然失色，她曾在史诗般的电影里见过刻画成活死人的麻风病人。她咽了一大口浓咖啡。
	
	　　“我知道不是每个得了麻风病的人都会死，”她说，几乎是在辩解，“可是总是会变得很丑，不是吗？”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佛提妮回答说。“它并不会像瘟疫那样迅速蔓延。有时候很长时间后才会发病——你看到的那些有着可怕残疾的人都受了多年疾病折磨，也许是几十年。麻风病有两种，有一种病情发展得比较慢。不过现在两种都可以治愈了。可是，你的曾外婆很不幸。她得的是发病很快的那种，时间和历史都没有站在她这一边。”
	
	　　阿丽克西斯为她开始的反应有点难为情，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惭愧，可是家族中有人得过麻风病的真相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你的曾外婆得了这个病，可是你的曾外公，吉奥吉斯，也受到深深的伤害。甚至在你曾外婆被逐到斯皮纳龙格去之前，他就一直用他的渔船为这个小岛运送物资，你曾外婆去那里之后，他继续这样做。也就是说他几乎看着她的病情一天天恶化。伊莲妮刚开始去斯皮纳龙格的时候卫生条件还很差，虽然她在岛上的时候改善了许多，可她年轻时某种无法挽回的损伤已造成了。我无法告诉你具体情况。吉奥吉斯也没有详细告诉过安娜和玛丽娅。可是你确实知道麻风病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麻风病会影响神经末稍，即使你烧伤或砍伤自己，你都感觉不到。那就是为什么得麻风病的人们这样脆弱，令自己遭受到永久性的损害，后果是灾难性的。”
	
	　　佛提妮停下来。她很担心，不想刺激这个年轻女子敏感神经，可是她也意识到这个故事中有些内容少不了会让人震惊。她得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来。
	
	　　“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妈妈全家都被麻风病控制了。不是那样的，”她匆忙加上一句。“看，我这里有些他们的照片。”
	
	　　紧靠着咖啡壶的地方有个木制托盘，上面有个破旧的牛皮纸信封。佛提妮打开它，里面的相片全滑到桌上。有些照片跟火车票一样大小，另外有些跟明信片大小相仿。有些是光面的，还带一圈白边，其他的是哑光的，所有照片都是黑白照，一些褪色看不太清了。许多都是在还没有快照的年代里去照相馆照的，照片里人们的僵硬姿势让他们看起来遥远得有如弥诺斯国王。
	
	　　阿丽克西斯注意到的第一张照片里的人她认识。照片上是母亲和那位穿蕾丝衣服的女士、银灰色头发的男人站在床边。她把这照片拿起来。
	
	　　“那是你姨外婆玛丽娅和姨外公尼可拉斯，”佛提妮说，语气中有一丝明显的骄傲。“这张，”她说着，从那一堆照片底下抽出一张很残破的照片，“是你曾外婆外公和他们两个女儿照的最后一张合影。”
	
	　　她把那张照片递给阿丽克西斯。照片里一男一女同样高，不过男人的肩膀要宽些。他一头黑色光滑发亮的头发，唇上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长而挺的鼻子，尽管因为照相的缘故他做出很严肃的表情，眼里还是盈满笑意。他的手与身体比起来，似乎大很多。身旁的女人很苗条，长长的脖颈，异常美丽；她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上，笑得那样灿烂那样自然。坐在他们前面的是两个穿着棉布裙的女孩。一个很结实，浓密的头发披在肩上，眼睛斜瞟着如猫一般。顽皮的眼神，丰满的嘴唇，没有笑意。另一个女孩编着整齐的辫子，容貌更精致，当她冲着照相机笑时鼻子微微皱起。她瘦得差不多像根竹杆，在两姐妹中长得更像母亲些，这个女孩双手温柔地放在膝上，一付娴静姿态，而她的姐姐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照相的人，好像蔑视着他。
	
	　　“那是玛丽娅，”佛提妮指着那个微笑的女孩说。“这个是安娜，你的外婆，”她说，又指着其他两人说，“这是她们的父母，伊莲妮和吉奥吉斯。”
	
	　　她把照片摊在桌上，偶尔一阵风吹过，轻轻吹动相片，好似带给它们生命。阿丽克西斯看着这两姐妹的照片，从她们还是抱在怀中的婴儿，到小学生，然后到年轻姑娘，到那时候只有父亲陪伴她们了。还有一张是安娜和一个身穿全套克里特传统服装的男人手挽手照的。那是张结婚照。
	
	　　“这一定是我外公吧，”阿丽克西斯说。“安娜看起来真的好美啊，”她羡慕地说，“真的很快乐。”
	
	　　“嗯……散发着年轻的爱，”佛提妮说，声音里有一丝挖苦之意，让阿丽克西斯很吃惊，她正要继续盘问下去，另一张照片浮出来，吸引了她。
	
	　　“那看起来真像我妈妈！”她叫道。照片中的小女孩有着与众不同的鹰钩鼻，甜蜜羞涩的笑容。
	
	　　“确实是你母亲。她那时一定才五岁。”
	
	　　就像任何家庭影集一样，随意拿张照片，只能讲述一些零碎片断。真正的故事只有那些不见了的相片才能讲出来，也许根本就没有照片，决不是这些仔细框起来，或整齐地保存在信封里的照片能讲述的。阿丽克西斯明白这一点，但至少她看到了这些家族成员，这些母亲长期保密的家族成员。
	
	　　“故事从要布拉卡开始，”佛提妮说。“就在我们身后，那边。那是佩特基斯一家住的地方。”
	
	　　她指着远处角落里的一所小房子，离她们坐着品咖啡的地方仅一箭之地。那是座破旧的房子，刷着白灰。在整体摇摇欲坠，却十分迷人的村庄里，那房子和其他房子一样破败不堪了。墙上的涂料在剥落，还有百叶窗上的也是。自从阿丽克西斯的曾外祖父母住在这里以来，就时不时重新粉刷，用的是明亮的淡绿色，在炎热里剥落、开裂。阳台就建在门道上方，阳台上放着几口大瓮，里面种着火焰般鲜红的天竺葵，瀑布般垂下，仿佛想从雕花栏杆中逃离一般。大瓮的重量压得阳台往下陷。这是典型的克里特民居，过去几百年来，这种房子建了又建。像那些没受到大量游客蹂躏的幸运村庄一样，布拉卡是永恒的。
	
	　　“你外婆和她妹妹就是在那里长大的。玛丽娅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只比安娜小一岁。她们的父亲，吉奥吉斯，像许多当地人一样，是个渔夫。而他的妻子，伊莲妮是位老师。实际上她真的远不止是位老师——她还管理着当地的小学。学校就在通往伊罗达的路上，那个小镇你一定经过过，是来这里必经之路。她爱孩子——不只是她自己的女儿，而是班上所有的孩子。我想安娜觉得很难接受。她是个占有欲很强的孩子，讨厌与别人分享东西，特别是她母亲的爱。可是伊莲妮慷慨无私，无论是自己的血肉，还是学生们，全都倾注了足够的时间。
	
	　　“过去我总假装是吉奥吉斯和伊莲妮的另一个女儿。我老是住在他们家；我有两个哥哥，所以你可以想像我家与他们家有多大不同。我母亲萨维娜，对此并不介意。她和伊莲妮从小就是好朋友，从很小时起每样东西总是两个人合着用，所以我想她并不怕失去我，也不会为此着急。实际上，我相信她总幻想着，希望安娜或玛丽娅最后能嫁给我的哪个哥哥。
	
	　　“我还小时，可能在佩特基斯家的时间比在自己家的时间还多。可是后来情况变了，不久，玛丽娅和安娜经常住在我们家。
	
	　　“那个时候我们的游乐场就是沙滩，小时候，我们都是在沙滩上度过的。沙滩是变化无穷的地方，我们从不会觉得闷。从五月开始，到十月初，我们每天都会去游泳，晚上睡觉时，砂子从我们脚趾缝间漏到床单里，难受得睡卧不宁。晚上我们自己钓黑棒鲈，一种小鱼。清早，我们去看渔夫们打到的鱼。冬天潮水涨得很高，总有些东西给冲到沙滩上，让我们查看拣拾：海哲、鳗鲡、八爪鱼，有几次还看见乌龟一动不动地躺在岸上。不管什么季节，天快黑时，我们就回安娜和玛丽娅的家。一进门，热乎乎的糕饼香味就扑面而来——伊莲妮为我们做好了新鲜的奶酪饼。到睡觉时，我常常是一边慢慢啃着奶酪饼一边爬山走回自己家——”
	
	　　“这种成长经历听起来像田园诗般美好，”阿丽克西斯插嘴说道，陶醉于佛提妮描述的美好的、仙境般的童年。但是她真想知道这一切怎么结束的。“伊莲妮怎么会得上麻风病的？”她陡然问道。“麻风病可以离开这座小岛吗？”
	
	　　“不行，当然他们不能离开。正是这一点让这座岛如此恐惧。本世纪初，政府宣布将克里特的所有麻风病人隔离在斯皮纳龙格。一旦医生确诊他们得了麻风病后，人们就得永远离开自己的家，去那座岛。那里被称作‘活死人之地’，没有比这更恰当的描述了。”
	
	　　“那时，人们想尽一切办法隐藏自己的症状，主要是因为确诊的后果太可怕了。伊莲妮很容易受传染，得上麻风病。但她对从学生身上传染麻风病的危险毫不在意——要她不跟学生们坐在一起去教他们，她做不到。如果一个孩子摔倒在满是灰尘的操场上，总是她第一个把他扶起来。后来发现她的一个学生得了麻风病。”佛提妮停下了。
	
	　　“所以你觉得身为父母的，肯定知道他们的孩子染上了麻风病？”阿丽克西斯不敢相信地问。
	
	　　“几乎可以肯定，”佛提妮回答道。“他们知道，一旦有人发现，他们将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伊莲妮得知自己感染上麻风病后，只有一种负责的做法——她也采取了这种做法。她要求学校里的每个孩子做检查，这样可以确定感染者。果然，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名叫迪米特里的感染上了。他可怜的父母只好忍受着儿子被从身边带走的恐惧。但是不带走的话更可怕。想想孩子们玩起来时的接触吧！他们不像成人，可以保持一定距离。他们扭打在一起，互相往对方身上倒，一齐压在别人身上。我们现在知道这个病通常只通过持续密切的接触传播，可是当时人们担心，如果他们不尽快把受感染的学生找出来隔离的话，伊罗达学校本身会成为麻风病隔离区。不久他们就找出来了。”
	
	　　“对伊莲妮来说，那样做一定很困难——特别是她与学生们的关系那般密切，”阿丽克西斯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很糟糕。对每个与此有关的人来说，都很糟糕。”佛提妮回答说。
	
	　　阿丽克西斯的嘴唇很干，她几乎不再说话，以防张口出不了声。为打发那段时间，她把自己的空杯子往佛提妮面前推了推，佛提妮再次添满杯子，又把杯子推回来。当她小心地把糖倒入旋转的黑色液体中，阿丽克西斯觉得自己也被卷入伊莲妮悲伤而痛苦的漩涡中去了。
	
	　　那是种什么感觉？在家人的注视下离家远行，实际上是被投入监狱，你最宝贵的一切都给剥夺了。她不但想着那个是她曾外婆的女人，而且也想到那个男孩也一样，他们都没犯任何罪，却被判了刑。
	
	　　佛提妮伸出手，放在阿丽克西斯手上。也许她太急切了，还没真正了解这个年轻的女子就讲了这个故事。这可不是童话，她不可能选某些章节讲，将某些忽略掉。如果她太过小心，真实的故事可能永远也讲不出来。她注意到飘过阿丽克西斯脸上的云朵，不像早晨蓝天上的丝丝淡云，现在是阴沉的，若隐若现的。直到现在，佛提妮猜，阿丽克西斯生命里唯一的阴暗不过是母亲隐藏过去带来的模糊阴影。它不过是个问号，只让她晚上睡不着觉而已。她从没见过疾病，更不要说死亡。可现在，两样她都得马上了解。
	
	　　“我们去走走吧，阿丽克西斯。”佛提妮站起来。“等会儿我们让杰拉西摩带我们出海——当我们到那边时，一切都会更合情合理的。”
	
	　　阿丽克西斯正需要散步。母亲过往的这些碎片，加上过量的咖啡因让她有点头晕，她们从木头台阶上走下来，来到布满小石子的海滩上，阿丽克西斯大口地呼吸着带盐味的空气。
	
	　　“为什么妈妈从不跟我说起这些？”她问。
	
	　　“我相信，她有她的理由，”佛提妮说，知道有太多的东西要说出来。“也许当你回到英国，她会跟你解释为什么她要这样保密的。”
	
	　　她们漫步到海岸尽头，开始爬上石子小路，路边是起绒草和熏衣草，这条路远离村庄，风也大多了，佛提妮走得慢下来。虽然她很健康，可必竟已年逾七旬，不可能总是保持以前的耐力。当小路开始陡峭起来时，她走路越来越小心，越来越蹒跚了。
	
	　　偶尔她会停下来，时不时指着进入视线的斯皮纳龙格上的某些地方。最后，他们来到一块巨大的岩石旁，这块岩石长年经受风吹雨打，被人用作长椅，磨得很光滑了。她们坐下来，望着海面，风把她们身边浓密的野生百里香吹得娑娑直响。佛提妮坐在这里开始讲述索菲娅的故事。
	
	　　接下来的几天里，佛提妮用尽心思，告诉阿丽克西斯她所知道的关于阿丽克西斯家的一切——小到童年琐事，大到克里特岛的历史。两个女人一起沿着海岸边的小路漫步，在午餐桌前坐上几个小时，或坐着阿丽克西斯租来的车去当地小镇和村庄小游，佛提妮把佩特基斯一家的往事像七巧板似的一块一块摊开在她们面前。这些天来，阿丽克西斯觉得自己越来越成熟，越来越睿智，佛提妮呢，在重述这么多她的过去时，觉得自己又年轻了。阻隔这两个女人半个世纪的鸿沟消失不见了，当她们手挽手散步时，有人还以为她俩是姐妹呢。

第3章
	　　1939年
	
	　　五月初的克里特岛有着最美好的、天赐般的日子。这样的日子里，繁花满树，高山上最后的积雪也化成清澈的细流，伊莲妮要离开这里去斯皮纳龙格了。映衬这最黑暗最残酷的是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人群聚在一起，看着、流着泪、挥手作最后道别。即使学校并没有宣布说今天休息，出于对离去老师的尊敬，教室里空荡荡的。学生和老师都没去上课。没人愿意错过这个机会跟他们最爱的“佩特基斯夫人”道别。
	
	　　伊莲妮?佩特基斯在布拉卡和周围小村庄里深受大家爱戴。她有种磁力把孩子们和成年人都吸引到她身边来，并为他们所钦佩尊敬。其实原因很简单。对伊莲妮来说，教学就像她的天职，她的热情像火把一样感动了学生。“如果他们爱它，他们就会去了解它”，这是她的曼陀罗。虽然这并不是她自己的原话，而是二十年前，她踏入知识殿堂前，一位充满抱负的老师说的。
	
	　　在她将永远离家的前一晚，伊莲妮往花瓶里插满了春天的鲜花。她把花瓶摆在桌子中央，花枝上苍白的小花神奇地改变了整个房间。她知道简单的效果、细节的力量。比如，她知道，记住每个学生的生日或他喜爱的颜色是赢得他们的心、甚至他们灵魂的关键。孩子们在课堂上学习知识，主要是想讨好她，让她高兴，并非因为他们被迫学习，她把理论和数字写在卡片上，用绳子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看上去好似一群飞进来的小鸟永远盘旋在头顶上，这种方法对学习过程也很有帮助。
	
	　　然而，那天除了受人爱戴的老师要渡海而过去斯皮纳龙格外，他们还要跟一个朋友道别：九岁的迪米特里，他的父母一年多来竭尽全力隐瞒他的麻风病。每个月他们都要想新办法掩饰他的症状——不穿齐膝的短裤，改穿长裤，凉鞋换成靴子，夏天他被禁止和小朋友们一起去海里游泳，以免背上的斑点给人发现。“就说你害怕波浪！”母亲求他这样说，当然很可笑。这些孩子们一起长大，一起享受大海那振奋人心的力量，实际上孩子们都盼望着梅尔特姆风把平静的地中海变成狂野的海洋。只有胆小鬼才会害怕浪涛。这孩子好多个月一直生活在害怕被人发现的恐惧中，心里总是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早晚会给人发现。
	
	　　任何不知情的人，在这样的夏天清晨，在这样异常的环境里，都会以为这群人是在参加葬礼。几乎有一百来人，大部分是妇女儿童，全伤心地沉默着。他们站在村庄广场上，一大群人，默默地等候着，连呼吸都一致。在广场附近，邻近的小巷里，伊莲妮?佩特基斯打开前门，平时的空地上，此刻站着一大群人，看到眼前这么多人不寻常地聚在一起，伊莲妮本能地想退回去。可是别无选择。吉奥吉斯在防波堤上等着她，他的小船已装好了她的一些物品。她带的东西不多，因为吉奥吉斯在今后几周里可以再给她带些去，再说除非必要，她不想从家里拿走任何东西。安娜和玛丽娅仍然躲在门后。和她们在一起的最后几分钟是伊莲妮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候。她太想把她们抱在怀里，紧紧地搂在怀里，感受她们滴在她皮肤上的滚烫眼泪，抚慰她们发抖的身体。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做。这样做还是有风险的。她们的脸难过得扭曲了，眼睛也哭肿了。说不出话来，仿佛失去感觉了一般。母亲就要离去。那天傍晚她不会再回来，不会放下重重的书本，不会尽管累得脸色发黄，却因为回家跟她们在一起而开心快乐了。那再也不会有了。
	
	　　女孩们的表现不出伊莲妮所料。安娜，大的那个，总是情绪多变，她的喜怒哀乐一眼就看得出来。玛丽娅呢，正好相反，非常安静，是个含蓄的孩子，很少发脾气。在母亲即将离去的那些日子里，安娜比妹妹表现得更哀伤，她从没有象今天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她求母亲不要走，苦苦哀求她留下来，她大喊大叫、咆哮、撕扯自己头发。相比之下，玛丽娅开始只是静静地流泪，接着巨大的抽泣声都传到街上去了。然而，到最后，她们俩都一样：她们都顺服了，精疲力竭、疲惫不堪。
	
	　　伊莲妮决心克制悲哀，以免被它吞没，更不能让它像火山般爆发。一旦她离开布拉卡，她可能会完全发泄出来。可是此刻所有人唯一的希望便是她保持沉着不变。如果她崩溃，他们全完了。女孩们会呆在家里。她们不会看到母亲逐渐模糊的身影，否则那景象可能会一辈子烙进她们记忆里。
	
	　　这是伊莲妮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却没有一点隐私。一行行悲伤的眼睛注视着她。她知道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和她道别，可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渴望独处。人群中每张脸她都那样熟悉，每个人她都爱。“再见，”她柔声说。“再见。”她与他们保持着距离。她以前拥抱的本能在十天前突然死掉了。那个不祥的早上，她注意到腿后面有些奇怪的斑。绝不会弄错的，特别是她拿宣传手册上的图片与它们进行比较后，她几乎不用看专家就知道可怕的真相。到处都在派发手册警告人们注意这些症状。甚至不用去看医生，她就知道，她不知怎么已感染上这最可怕的疾病了。《利未纪》中的语句，虽然全无必要，当地牧师却频频诵读，现在重复地在她耳边响起：
	
	　　皮肉上长有麻风病的，他是麻风病人，他是不洁净的，祭师将定他为完全不洁净。得麻风病的人，他的衣服要撕裂，头也要剃光，蒙着上唇，喊叫说“不洁净了！不洁净了！”
	
	　　许多人仍然相信应该遵循《旧约》中对待麻风病人的残酷指示。几百年来，在教堂里一直听得到这段话。麻风病人，无论是男人、女人甚至小孩，都应该与社会隔离，这种印象已根深蒂固了。
	
	　　她穿过人群，走向吉奥吉斯。吉奥吉斯可以从伊莲妮的头顶辨认出她来，他知道他一直害怕的那一刻到了。他去过斯皮纳龙格上千次，多年来，运送物资到麻风病隔离区，赚点钱弥补一下他当渔夫的微薄收入，可他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一次行程。船已准备好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来，双臂紧抱胸前，垂着头。他以为他这样站着，身体绷紧、僵硬，他便能克服激动的情绪，不让它们像痛苦的吼声那样情不自禁地迸发出来。妻子的自制力就是他的榜样，让他隐藏自己情感的内在能力增强了。其实，在内心里，他还是给悲伤击倒了。我一定得这样做，他对自己说，把这当成又一个普通的运送日。他已经成百上千次地横渡海峡，现在又多了一次，以后还会再有上千次。
	
	　　伊莲妮走近防波堤时，人群仍然沉默着。一个孩子哭出声来，被他母亲哄住了。哪怕一个错误的情感变化，便会令这些悲哀的人们失去镇静。节制、礼节都会抛到一边，送别的尊严也将不再。尽管这几百米似乎永远走不到头，伊莲妮到防波堤的行程还是结束了，她最后一次转身面向人群。她的家看不见了，可是她知道百叶窗仍关着，女儿们还在黑暗中哭泣。
	
	　　突然，有哭声传来。声音那么大，是令人心碎的成年女人的啜泣声。她的哀伤无拘无束地流露出来，就像伊莲妮极力控制自己一样。伊莲妮停了片刻。这哭声是她自己情感的回声，正好宣泄了她的内心感觉，可是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哭声。人群激动起来，眼睛也从伊莲妮身上转开，顺着声音找回广场远处的一个角落，一头骡子系在那儿的树上，旁边站着一男一女。那个男的在女人的怀抱里，差一点就看不到，这就是那个男孩。他的头顶还靠不到她胸，她弯下腰来，对着他，双手环抱着他的身子，仿佛永远不愿松开。“我的儿子！”她绝望地叫着。“我的儿，我亲爱的儿啊！”她丈夫站在他们身旁。“凯瑟琳娜，”他耐心地哄着。“迪米特里一定得走。我们没有选择。船在等着。”他轻轻地把母亲抱着男孩的手掰开。她最后一次微弱地叫了儿子的名字：“迪米特里……”可是孩子没有抬起头来看，眼睛只是盯着灰蒙蒙的路面。“快点，迪米特里，”父亲坚定地说。孩子跟上他。
	
	　　他的眼睛只盯着父亲的旧皮靴。所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脚嵌进尘土上爸爸的皮靴印里。这是机械的——他们玩过多次的游戏。那时父亲迈着大步，迪米特里跳起来，往前蹦，直到腿伸得不能再长而摔倒在地，放声大笑。然而，这次，父亲的步伐很慢，歪歪斜斜。迪米特里毫无困难就能跟上。父亲从那头满脸哀伤的骡子身上卸下担子，把装着男孩所有物品的小小柳条箱搁在肩上，放平，这个肩膀，儿子曾经多少次骑过。他们穿过人群走向水边的路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
	
	　　父亲与儿子间最后的道别很简单，几乎像男人间的道别。伊莲妮意识到这种尴尬，招呼着迪米特里。从现在开始，她只关注这个男孩，他的人生将是她最大的责任。“来吧，”她鼓励他。“我们走吧，去看我们的新家。”她牵着孩子的手，帮他上了船，仿佛他们是去探险，身边的盒子里装着野餐食物。
	
	　　人群目送着他们离去，一直沉默着。这一刻没有礼仪。他们该挥挥手吗？他们该说再见吗？面色苍白，胃里翻腾，心情沉重。有些人对男孩的态度矛盾，为伊莲妮而怪罪他，为自己孩子的健康担忧也责怪他。不过，就在他们离去的那一刻，母亲们、父亲们只为这两个永远离开家人的不幸者难过。吉奥吉斯把船推离防波堤，不久船桨与水流开始了正常的搏斗。似乎大海也不想让他们走。人群观望了一阵，当人影模糊难辨后，他们陆续散去。
	
	　　最后转身离开广场的是一个年纪与伊莲妮相仿的女人和一个女孩。那女人便是萨维娜?安哲罗普洛斯，她与伊莲妮从小一同长大，女孩是她的女儿佛提妮，在小村庄里，她是伊莲妮小女儿玛丽娅的最好朋友。萨维娜披着头巾，遮住了浓密的头发，那双大大的、慈祥的眼睛更加突出；生孩子让她身材走了样，现在的她矮胖，双腿粗壮。相比之下，佛提妮苗条得像橄榄树苗，可她继承了母亲美丽的眼睛。小船几乎看不到后，两人转过身，飞快地穿过广场，向着那扇褪了色的绿门走去，不久前伊莲妮刚从那房子里出来。窗子全关上了，可是前门没锁，母女俩跨了进去。不久，萨维娜就搂着女孩们，给她们即使自己母亲用尽智慧也无法给到的拥抱。
	
	　　船靠近小岛了，伊莲妮把迪米特里的手握得更紧。她很高兴这个可怜的孩子有人照顾，此时她并没多想这种局面的可笑。她会教育他、抚养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尽最大努力保证他的学业不会被这可怕的转逆给耽误。现在离岸边很近了，她看得到有几个人站在要塞围墙的外面，意识到他们一定是在等她。不然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让他们出现在那里呢？他们不可能正等着离开这座岛。
	
	　　吉奥吉斯很专业地把小船靠向码头，接着帮助妻子和迪米特里上到岸上。他发现在帮男孩下船时，自己几乎是下意识的避免接触到男孩裸露的皮肤，他扶着男孩的胳膊肘，而不是牵着他的手。然后他极其专心地把船系紧，这样好安全地把箱子卸下来。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过会儿妻子不能和自己一起离开的事。小柳条箱是男孩的，大一点的那个是伊莲妮的，不久它们都卸到了岸上。
	
	　　现在他们到了斯皮纳龙格，伊莲妮和迪米特里跨越了宽阔的大洋，仿佛他们的旧生命已被抛在万里之外了。
	
	　　在伊莲妮想回头再看一眼时，吉奥吉斯已经走了。他们昨天晚上就说好，不说再见，两人都真诚地按商量好的办。吉奥吉斯已经启航，小船一下就在百米之外了。他把帽子压得低低的，视线中只看到小船黑黑的木头桨。

第4章
	　　伊莲妮开始看到的那几个人现在朝他们走过来。迪米特里一声不吭，低头看着脚下，而伊莲妮向那个走上来迎接他们的人伸出手。这是一种姿态，说明她已认可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她发现自己伸出手握着的是一只弯曲得犹如牧羊人曲柄手杖的手，麻风病让这只手变形扭曲得这样厉害，这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几乎抓不住伊莲妮伸出来的手。可是他的笑容把要说的一切都说了。伊莲妮礼貌地回了一句“早上好（kalimera）。”迪米特里沉默地往后退了一步，今后几天他一直是这付受惊的神色。
	
	　　斯皮纳龙格已形成一种惯例，每当新成员来到隔离区，必受到相当礼节的接待。伊莲妮和迪米特里受到的欢迎就像他们最终踏上了遥远的、长久梦想的目的地。对某些麻风病人来说，这就是现实。这座小岛热情接待这些流浪不定的生命，给他们提供了的避护所；许多麻风病人几个月甚至几年生活在社会之外，睡在窝棚里，靠小偷小摸生活。对这些麻风病的受害者而言，斯皮纳龙格是救济所，把他们从被社会抛弃的卑贱苦难中解救出来。
	
	　　迎接他们的那人是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这个小岛的领袖。他，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人，在一年一度的大选中，由三百多位居民选举出来；斯皮纳龙格是###的典范，岛上定期选举，以保证人们的不满不会被忽视。迎接新来的人是肯图马里斯的职责，只有他和少数几个指定的人获许穿过地道，走出来。
	
	　　伊莲妮和迪米特里跟着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穿过地道，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由于吉奥吉斯有第一手资料，伊莲妮对斯皮纳龙格的了解可能比克里特岛上的大多数居民要多一些。即使这样，迎接她的场面还是让她吃了一惊。在他们面前，狭窄的街道上有些人。看起来像布拉卡赶集的日子。人们挎着篮子来来往往，篮子里装着农产品，一位牧师现身在教堂门口，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驴背上，驴子看似十分疲劳，费劲地走上街。有人转身看着新来的他们，点点头，以示欢迎。伊莲妮四处看着，担心不要太无礼，可是又无法满足自己的好奇。一直以来的谣传是真的。许多麻风病人看起来跟她自己一样：外表丝毫看不出来。
	
	　　然而，有个女人，头巾遮着头，看不清面容，让路给他们经过。伊莲妮扫了一眼，看到她满脸胡桃大小的肿块，整张脸已变形，伊莲妮吓得哆嗦了。她从未见过这般吓人的东西，她唯愿迪米特里没有看到那个女人。
	
	　　三个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跟在一个老人身后，他牵着两头驴，驼着他们的行李。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对伊莲妮说：“我们会给你一间房子，”他解释道。“这是上周才空出来的。”
	
	　　在斯皮纳龙格，只有死亡才会有空位。人们不断地被遣送来，根本没考虑这里有没有空间，这座岛已十分拥挤了。既然是政府政策鼓励麻风病人到斯皮纳龙格上来生活，减少这座岛上的不安因素完全符合政府利益，所以政府偶尔会提供资金建造新房或同意修复旧房。前年，就在现有的房屋差不多全都住满了时，一幢难看却实用的公寓楼建好了，房屋危机解决了。每个居民又重新有了自己的隐私。肯图马里斯做出最后决定，规定新来的人都必须有住处。他觉得伊莲妮和迪米特里情况特殊；他们被视为一对母子，出于这个原因，他认为他们住在新公寓楼里不合适，而把大街上刚刚空出来的房子给了他们。迪米特里可能要在这里住上许多年。
	
	　　“佩特基斯夫人”他说。“这就是你的家。”
	
	　　中央大街的尽头，商店都没有了，离路不远处，立着一幢房屋。伊莲妮觉得非常像她自己的家。可她立即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想了——现在她面前这座石头房子才是她的家。肯图马里斯打开锁，开门让她进来。即使在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屋子里也很暗，她的心沉了下去。这一天，她那有限的勇气几乎受到一百次考验。毫无疑问，这是那儿最好的房子了。她必须装得很开心。她最好的表演技巧、以前全都贡献在崇高教育事业上的表演能力现在很受需要。
	
	　　“我让你们先搬进来，”肯图马里斯说。“我妻子过会儿会来看你，她会带你到整个隔离区走走。”
	
	　　“你妻子？”伊莲妮惊奇地叫道，她并不想声音听上去那么大。可是他早习惯了这种反应。
	
	　　“是的，我妻子。我们在这里相遇结婚。你知道，这很平常。”
	
	　　“是的，是的，我当然知道，”伊莲妮窘迫地说，意识到她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了解。肯图马里斯轻轻点头致意，退了出来。现在剩下伊莲妮和迪米特里单独在一起了，他们站在白天的黑暗中环顾四周。除了一块磨破了的地毯，房间里所有的家具就是一个木箱子、一张小桌子和两把细长的木头椅。昏暗中的两个灵魂，一对脆弱的椅子，似乎手轻轻一碰它们就会碎掉，更别说一个人的整个重量压在上面了。她、迪米特里和那些脆弱的家具有什么区别？又一次，她强迫自己假装快乐。
	
	　　“来吧，迪米特里，我们上楼去看看？”
	
	　　他们穿过没有点灯的房间，爬上楼梯。楼上有两间房。伊莲妮打开左手边的一间，走进去，拉开百叶窗。阳光照进来。窗户正对着街道，从这里可以看得到远处闪闪发光的海水。一张金属床,加上又一把旧椅子便是这间空荡荡的小房间里的全部家具了。伊莲妮留下迪米特里站在那里，走进另一间卧室，那间更小、更灰暗。她回到第一间小房间，迪米特里还站在那里。
	
	　　“这间房就是你的了，”她宣布。
	
	　　“我的房间？”他难以置信地问。“我一个人的？”以前他一直跟两个哥哥、两个姐姐挤一间房。这是第一次他的小脸上有了一点表情。他完全出乎意料，发现生活中至少有一件事比以前好。
	
	　　他们下楼来，一只蟑螂穿过房间急速逃走，消失在角落里的木柜后面。伊莲妮等会会去把它找出来，现在她要点燃三盏油灯，让这昏暗的居所亮一点。然后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书和其它教迪米特里用得上的东西——她找出纸和笔，开始列清单：三块棉布，做窗帘用；两幅画、几个坐垫、五张毛毯、一个大的汤盘和几件她最喜欢的瓷器。她知道家人会喜欢这个想法：他们用相同的花枝盘吃饭。另外重要的是她要一些种子。虽然房间里阴沉昏暗，可是屋前有个院子，伊莲妮看到非常开心，已经开始计划要种些什么了。吉奥吉斯几天后会再来，所以一两周内她就能按自己的想法布置这个地方了。这是给吉奥吉斯的第一张清单，以后还会再有。伊莲妮知道他会按每一封信来满足她的。
	
	　　迪米特里坐在那儿，看着伊莲妮列必须品的清单目录。他有点敬畏地看着这个女人，就在昨天她还是他的老师，现在她不仅在上午八点钟到下午两点钟内照顾他，其它所有时间也是了。她将是他的母亲，是他的meetera（妈妈）。可是他除了“佩特基斯夫人”，从没用别的什么称呼过她。他想自己的妈妈现在做什么呢。她可能在搅着那口大大的煮菜锅，准备晚饭。在迪米特里的眼中，妈妈大部分时候都在做饭，而他和哥哥姐姐们总在街上玩。他想自己能不能再见到他们呢，他多希望他现在就能在那里，在尘土中玩耍。可如果才过这几个小时就这么想念他们，那以后每天、每周、每月他会有多思念？想到这里，迪米特里嗓子眼一阵发紧，难受得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佩特基斯夫人站在他身边，紧紧地抱着他，低声说：“好了，好了，迪米特里。一切都会好的……一切会好的。”要是他信就好了。
	
	　　那天下午，他们打开箱子，把东西全拿出来。周围有几件熟悉的物品应该能让他们情绪高昂些，可每次拿出一样新东西来时，都令他们想到过去的生活，让他们无法忘记过去。每一件新的小饰品、每一本书或每一样玩具都让他们更强烈地想到已抛在他们身后的过去。
	
	　　伊莲妮的一件宝贝是台小闹钟，那是父母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她把它放在壁炉中央，轻轻的嘀嗒声立刻就填满了漫长的寂静。它整点报时，此刻正好三点，嘀嗒声还没彻底消失，就传来了敲门声。
	
	　　伊莲妮把门开得大大的，让客人进来，来者是个矮小的圆脸女人，头发花白。
	
	　　“下午好，”伊莲妮说。“肯图马里斯先生让我等你来。请进。”
	
	　　“这一定是迪米特里了，”那女人立即说，走到男孩身边，孩子手支着头，坐在那儿没动。“来，”她说，手伸向他。“我打算带你们到处走走。我叫娥必达?肯图马里斯，不过请叫我娥必达。”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勉强的快活，那种热情只有你带一个吓得要命的孩子去拔牙，努力振作精神时才有。他们从阴暗的房间里出来，站到下午的明媚阳光中，往右转，走了。
	
	　　“最重要的是水的供应，”她开口说，语调平淡，显见得在这之前她已多次带新人参观过。无论何时只要有新来的女人，她丈夫都会派她来迎接。不过这是第一次她说话时有孩子在场，所以她知道她得修饰一下她通常透露的有些东西。在描述岛上的设施时，她一定得控制自己，不要让内心的刻薄话随口冒出来。
	
	　　“这个，”她指着山脚下一个很大的蓄水池开朗地说，“就是我们蓄水的地方，也是社交场所，我们大家在这里待上很久，聊天、交流彼此的消息。”
	
	　　其实，他们得爬涉几百米到山下取水，然后又带着水一路走回去。这件事带给她的愤怒已让她无法用言语表达。下山取水她还能应付过来，可有些人比她残疾得厉害，一个空罐子几乎都无法扛动，更别说装满水后了。娥必达来斯皮纳龙格之前，可说没端过一杯水，现在挑满满一桶水不过是生命中每日的折磨。她用了几年时间才习惯。对娥必达而言，情况可能更具戏剧点。她出生于哈里阿的一个富裕家庭，十年前，她还没来斯皮纳龙格时，对手工劳作完全陌生，那时她做过的最难的活不过是绣一块床单。
	
	　　像往常一样，娥必达介绍这座岛时摆出一付勇敢的姿态，只展示积极的一面。她带伊莲妮?佩特基斯参观了几家商店，仿佛那是伊拉克里翁最好的商店一般，告诉她两周一次的集市在哪里开，他们在哪里洗衣服。她带她去药店，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是所有建筑中最重要的。告诉她面包师的炉子哪几天开，小酒馆就隐藏在一条小巷里。告诉她牧师稍后会来拜访，不过同时，她也向他们指出牧师住的地方，还领他们去教堂。她对迪米特里很热心，告诉他市政厅每周一次为孩子们演出木偶戏，最后，她指出学校在哪里，今天那里空无一人，不过每周有三个上午，岛上为数不多的孩子们会来上课。
	
	　　娥必达告诉迪米特里跟他年纪相仿的孩子的情况，描述孩子们一起玩的游戏和乐趣，试图从他那里得到微笑的奖赏，可是无论她多努力，他的脸仍然没有表情。
	
	　　有些事情令人不安，行将发生在斯皮纳龙格，今天娥必达克制着没提起，尤其是有孩子在跟前。尽管许多麻风病人起初对这个小岛提供的避护很是感激，不久他们就清醒过来，认为他们是给遗弃了，觉得他们的需要中仅有很小一部分得到满足。娥必达看得出伊莲妮不久就会意识到苦难吞噬了许多麻风病人。苦难弥漫在空气中。
	
	　　做为岛主的妻子，她处境为难。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已经被斯皮纳龙格的居民选为领袖，可他最重要的任务是作为调停人和中间人与政府沟通。他很理智，知道克里特岛的权力界限，可是娥必达看到他不停地与隔离区上少数大吵大闹、有时甚至和相当激进的人斗起来，有些人觉得他们受到虐待，有些人不断地煽动闹事要求改善岛上设施。在肯图马里斯上任以来的这些年内，即使他已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有人还觉得他们只是土尔其人废墟上的暂住者。在他的协商下，政府按月发给岛上每位居民二十五德克拉马，同意建造新的公寓楼、开设像样的药店和诊所，要求定期从克里特派医生来探访。肯图马里斯还制定方案，将土地分配给岛上每位居民，因为他们希望能自己种植水果、蔬菜，自己吃也行，在每周的集市上出售也行。一句话，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可斯皮纳龙格人的要求总是更多。娥必达对丈夫能否达到他们的期望没有把握。她天天为他担忧，他和她一样，已经五十多岁了，可健康状况欠佳。在争夺他身体的战役上，麻风病开始占了上风。
	
	　　娥必达来这里后亲眼目睹了这里的巨变，大部分变化都是她丈夫努力的结果。然而不满之声仍甚嚣尘上。水的问题最令人不安，到夏天尤烈。威尼斯人的供水系统，还是几百年前建的，他们架设管道将雨水引下来，储存在地下的水箱中，以防蒸发。真是巧妙又简单，不过现在管道开始破裂。目前每周从克里特岛送来淡水，但不够二百多人饮用涮洗。即使有驴子的帮助，对大家来说，这也是每天一次的挣扎，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或跛脚的人。到冬天，电是他们最需要的。岛上几年前就安装了发电机，严寒的十一月到来年的二月间，大家都盼望着温暖的快乐和黑暗中的光明。可事实并非如此。发电机才用了不到三周，就坏了无法再用；要求运新部件来更换，可总被忽视，机器遗弃在那里，差一点被茂密的野草给全部盖住。
	
	　　水和电不是奢侈品而是必须品，大家全都明白，特别是水的供应不足，可能缩短他们的生命。娥必达知道，尽管政府不得不让他们的生活过得去，改善他们的承诺不过是敷衍了事。斯皮纳龙格居民怒不可遏，她也一样愤怒。为什么，在一个高山高耸入云、冬天雪峰清晰可见的国家，他们要限量用水？他们想要稳定的淡水供应。他们马上就要。结果吵个不休。男男女女，有些人还是瘸子，大家就应该如何做吵得一塌糊涂。娥必达记得有一次，有一组人说要炸掉克里特岛，另一组人建议绑架人质。最后，他们认识到他们是一群多么可怜散漫的人，没有船、没有武器，最起码的是，几乎没有力气。
	
	　　他们能做的便是尽量让人们听到他们的声音。佩特罗斯的辩才和外交能力成了他们最有价值的武器。娥必达尽量让自己和其余的人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可是仍有人喋喋不休地在她耳边诉说，大多数是女人，她们把她当做她丈夫的传话筒。她厌倦极了，私底下向佩特罗斯施压，下次竞选时不能再参选了。他付出的还不够多吗？
	
	　　当她领着伊莲妮和迪米特里绕着岛上的街道漫步时，娥必达把这千万般想法放在心里。她看到她们一起走时，迪米特里紧紧抓着伊莲妮被风掀开的裙边，好像那样会舒服些，她暗暗叹了口气。将来这个男孩在岛上命运会是什么样的？她甚至希望不要太长就好。
	
	　　伊莲妮发现迪米特里轻轻地拉着她的裙子能让她很安心。这让她想起她不是一个人，还有人需要她的照顾。就在昨天，她还有丈夫和女儿，前天，在学校里，还有一百张饥渴的脸抬头看着她。他们全都需要她，她为此神彩奕奕。这是个新的现实，难以掌握。有一刻，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这个女人是喀迈拉，领着她在冥府里参观，告诉她哪里是亡魂涮洗裹尸布之处，哪里是他们购买虚幻的限量食物之处。然而，她的理智告诉她这全是真的。并不是卡戎而是自己的丈夫将她送到地狱，把她留在这里等死。她停下脚步，迪米特里也停了下来。她的头垂到胸口，只感到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里涌出来。这是她第一次失去控制。她的嗓子紧得好像不让她再呼吸，最后她不顾一切地大口喘气，将空气吸进肺里。娥必达此时是这般实际、这般公事公办地转身向她，抓着她的胳膊。迪米特里抬头看着这两个女人。他今天第一次见到妈妈哭泣，现在又轮到他的老师。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
	
	　　“别不好意思哭，”娥必达温和地说。“这孩子在这里会见到大量的眼泪。相信我，眼泪在斯皮纳龙格可以自由洒落。”
	
	　　伊莲妮把头埋在娥必达的肩上。两个路人停下来看着她们。倒不是好奇看到一个女人哭泣，而只是对新来的人好奇罢了。迪米特里眼望他处，伊莲妮的哭泣招致路人观看让他倍感难堪。他希望脚下的土地就像他在学校里学到的地震那样突然裂开，把他吞下去。他知道克里特经常有地震，可为什么今天没有呢？
	
	　　娥必达看出迪米特里的感觉。伊莲妮的抽泣也开始影响到她了：她非常同情，可是她想让伊莲妮别哭了。还好，他们刚才正好停在她家外面，她毫不犹豫地把伊莲妮带了进来。进门的那一刻，她意识到她家的面积与伊莲妮和迪米特里刚搬进去的地方相比差别多大。肯图马里斯的家，岛主官邸，是当年威尼斯人侵占这座岛时建的，它的阳台可以用“宏伟”两字来形容，前门上还有柱廊。
	
	　　娥必达他们住在这里有六年了，她确信丈夫在每年大选中都能赢得多数票，也从没想过住在别处会是什么样。当然，现在是她不想让丈夫继续连任，如果佩特罗斯决定不再连任岛主，这座房子便是他们要放弃的东西。“可是谁来接任呢？”他问。这倒是真的。仅有的那几个听说想自荐的人没什么支持者。他们当中有一个是带头煽动者，名叫西奥多罗思?马基里达基斯，尽管他的几点目标听上去很合理，可如果他真掌权的话，对整座岛而言将是灾难。他缺乏外交手腕，那意味着政府许诺的一些东西可能会给撤消，有些利益很可能会被政府悄悄收回而不是增加。还有名竞选者是塞普罗斯?卡扎基斯，一个和蔼但软弱的人，他对这个位置唯一的兴趣只是确保他能住进斯皮纳龙格上人人都觊觎的这座房子。
	
	　　房屋里面的布置更是与岛上其他家庭天差地远。从地板到天花的落地窗让阳光全洒进来，照在三面墙上。房中央天花上一根灰蒙蒙的链子垂下华美的水晶吊灯，五彩水晶那不规则的小图案投射在浅色墙上，像万花筒的图案。
	
	　　家具很旧了，不过还很舒适，娥必达做手势让伊莲妮坐下。迪米特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看相框里的照片，又盯着有玻璃前门的橱柜，橱柜里摆着代表肯图马里斯一家大事记的东西：蚀刻的银制水壶、一排蕾丝线轴、几件珍贵的瓷器、更多的相框，最最迷人的是，一排排的小士兵。他站在那里，盯着橱柜好几分钟，不是透过玻璃看这些物品，而是被自己的倒影给迷住了。对迪米特里来说，他的脸跟他站的这间屋子一样奇怪，他略为不安地与自己的目光对视，仿佛不认识那回望他的黑色眼睛。这个男孩，他的整个世界不过是圣尼可拉斯、伊罗达，还有几个小村庄，他的表兄、姑姑、叔父住在那里，他觉得自己给送到了另一个星系。他的脸印在擦得铮亮的玻璃上，在他身后，他可以看到肯图马里斯夫人、被肯图马里斯夫人拥抱着的佩特基斯夫人，佩特基斯夫人在哭泣，肯图马里斯夫人在安慰她。他看了片刻，重又看着自己的眼睛，再度研究那些整齐列队的士兵。
	
	　　当迪米特里转过身来对着这两个女人时，佩特基斯夫人已恢复了镇静，她向他伸开双手。“迪米特里，”她说，“我很抱歉。”她的哭令他既震惊又羞愧，他突然间想到，她可能是想念她的孩子们了，就像他想念妈妈一样。他尽量想像如果他妈妈给送到斯皮纳龙格而不是他的话，妈妈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他牵起佩特基斯夫人的手，紧紧攥着它们。“不用抱歉，”他说。
	
	　　娥必达消失在厨房里，为伊莲妮煮咖啡，用糖水和几滴柠檬为迪米特里做柠檬汽水。当她回到客厅里，发现客人们坐了下来，在安静地说话。男孩看到他的饮料顿时两眼放光，他一口气把它喝得见了底。而伊莲妮，连咖啡是甜还是淡也辨不出来，可是她觉得自己给裹在娥必达温暖的关心中。以前她总是向别人表示同情，她发现接受同情比付出更难。她得接受这种转变的挑战。
	
	　　下午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有几分钟，他们坐在那里各想各的心事，只有小心翼翼发出的杯子叮当声打破这沉静。迪米特里慢慢喝着第二杯柠檬汽水。他从没进过这样的家，这里灯光照耀得如同彩虹图案，椅子比他睡过的床还要软。一点也不像他自己家，自己家的每张长凳到晚上都是睡觉的地方，每张地毯一卷就是毛毯。他还以为人人家都是这样过的。可这里却不是。
	
	　　等他们喝完饮料，娥必达开口了。
	
	　　“我们还要不要再走走？”她问，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等着见你。”
	
	　　伊莲妮和迪米特里跟着她出来。迪米特里很不想走。他喜欢那里，希望有天能再去，慢慢喝着柠檬汽水，也许还能鼓足勇气请肯图马里斯夫人打开橱柜，让他仔细看看那些士兵，也许还能拿起来。
	
	　　街那头有幢建筑比岛主官邸要新几百年。明晰笔直的线条，让它少了份他们刚刚离开的那幢房子的古典美。这座实用建筑便是医院，他们的下一站。
	
	　　伊莲妮和迪米特里来的这天正好是医生从克里特过来的日子。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为提高麻风病人的医疗措施与政府斗争，其成果便是医院改革和这幢建筑。第一关先是劝说政府为这个计划拨款，其次说服政府派一名细心的医生，在不感染他自己的情况下过来帮助他们。最后政府发慈悲，同意了所有要求，每周一、三、五，医生会从圣尼可拉斯过来。克里斯多?拉帕基斯医生毛遂自荐，接下了许多同事都认为危险而莽撞的任务。他是个快活的红脸膛家伙，三十刚出头。医院皮肤科里的同事们都喜欢他，斯皮纳龙格的病人们都很爱戴他。庞大身躯便是他享乐主义的表现，是他信念的写照，他认为此时此刻便是你拥有的全部，所以你最好还是尽情即时享受。拉帕基斯医生还是个单身汉，他家在圣尼可拉斯颇有地位，他的单身令家人十分失望。他自己也清楚，在麻风病隔离区工作对他的婚姻前景没有帮助。可他不会为此太过烦恼。他做这份工作，能给这些可怜人的生命带来点改变，哪怕有限，已让他十分享受。在他看来，一切没有来生，没有第二次机会。
	
	　　拉帕基斯医生在斯皮纳龙格上主要是治疗伤口，建议病人要做好特别预防措施，告诉他们如何锻炼才能帮助他们。每当有新来的病人时，他总会做个全面检查。随着医生日的引进，随着整个社区对这个病的逐渐了解，岛上士气大大提高，大部分病人的健康状况得到改善。他强调干净、卫生和物理疗法，叫他们早起，让他们觉得从床上起来并不是为了病情继续恶化。拉帕基斯医生刚来斯皮纳龙格时，许多麻风病人的生活条件令他震惊。他知道要保持良好的健康，最重要的是保持伤口清洁干净，可当他第一次来时，他发现有种类似冷漠的情绪弥漫在大伙中间。他们感觉被抛弃，这是要命的，这座岛给他们带来的心理伤害远比疾病造成的身体损害更严重。许多人不再为活着烦恼了。凭什么他们就该这样？生命已停止骚扰他们了。
	
	　　对人们的思想和身体，克里斯多?拉帕基斯医生都加以照料。他告诉他们，一定会有希望的，他们不应该放弃。他武断又直率地说：“如果你不清洗伤口，你会死的。”他很务实，心平气静地告诉他们真相，满怀感情地表达他的关心。他也很有经验，准确地告诉他们，自己照顾好自己有多重要。“你要这样清洗伤口，”他会说，“如果你不想失去你的手指和脚趾，你得这样锻炼你的手和腿。”当他告诉他们这些事情时，还示范动作。他让所有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认识到干净水的绝对重要性。水就是生命。对他们而言，是生存与死亡之间的区别。拉帕基斯是肯图马里斯的热心支持者，在为淡水供应游说政府时，他全力支持，因为那可以改变整个小岛，让今后生活在这里的人有可能痊愈。
	
	　　“这就是医院，”娥必达说。“拉帕基斯医生在等着你。他刚刚看完门诊病人。”
	
	　　伊莲妮和迪米特里发现自己站在坟墓一般冰凉洁白的空间里，靠着房间的一面墙摆着一长溜椅子，他们坐了下来。没多久，拉帕基斯医生走出来接待他们。伊莲妮和迪米特里轮流做了检查，给医生看他们的斑痕，拉帕基斯仔细研究它们，亲自检查了他们裸露的皮肤，寻找甚至连他们自己也没注意到的病情恶化迹象。脸色苍白的迪米特里背上、腿上有几块大而干的斑痕，说明在这个阶段他结核样损伤危险不大。而伊莲妮?佩特基斯的腿和脚上的发亮的小块感染更让拉帕基斯医生担心。毫无疑问，她得的是那种致命的结节型麻风病。在出现这些症状之前，她可能得这病有一段时间了。
	
	　　这男孩还有可能痊愈，拉帕基斯沉思。而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在这个岛上的时间不多了。不过，他的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他的想法。

第5章
	　　伊莲妮动身去斯皮纳龙格时，安娜十二岁，玛丽娅十一岁。吉奥吉斯要单枪匹马地对付家务，更重要的是，要在女孩们没有母亲的情况下把她们抚养长大。在两个孩子中，安娜一直比较难带，甚至在她会走路之前，就很任性，任性到有点难以控制，从她妹妹出生之日起，似乎生命就让她十分狂躁。所以吉奥吉斯丝毫不觉奇怪，自从伊莲妮离开家后，安娜愈发狂暴地反叛，只因她是长女，她拒绝操持家务，拒绝继承母亲的衣钵。她让父亲和妹妹痛苦地明白了这点。
	
	　　玛丽娅性格娴静。她和姐姐这种脾气的人不可能生活在同一个屋顶下，即使她出于本能不得不对反抗安娜的压迫，她还是成了家里的和事佬。她不像安娜，从不小看家务活。她很自然就熟练了，有时甚至很喜欢帮父亲搞卫生、做饭，这种脾性让吉奥吉斯默默感谢上帝。像那个年代的大部分男性一样，让吉奥吉斯织补袜子，无异于让他飞上月球。
	
	　　总的说来，吉奥吉斯似乎是个言语不多的男人。就算在大海上漂泊了数个小时，当他踏上陆地时，也没有与人交谈的渴望。他爱沉默的声音，晚上,他在小酒馆的桌边消磨时间——这是成人的要求而非自己选择的社交活动——他也一声不吭，听周围的人说话，仿佛出海时听波涛拍打船舷一样。
	
	　　虽然家人知道他有颗温热的心，有着深情的拥抱，可刚认识的人会觉得他沉默寡言，不爱说话，有时候几乎是不擅社交。那些和他很熟的人却把这当作宁静淡泊的表现，这种性格在他的处境发生如此戏剧性的变化后，对他很有用。
	
	　　对吉奥吉斯来说，生活只有苦难，少有其他。祖上都是渔夫，他也像长辈们一样，长期的海上漂泊炼就了他的坚强。漫长的海上生活通常在单调乏味、寒冷静止中消磨掉了，可是有时，整个漫长黑暗的深夜都用来与狂涛巨浪搏斗，有时那种夜晚，危险显而易见，大海可能为所欲为，一口将他吞噬。生活就是低身蜷伏在木划艇里，但一个克里特渔夫从不会质疑他的命运。对他来说，这是宿命，没得选择。
	
	　　在伊莲妮被驱逐前的几年里，吉奥吉斯靠着往斯皮纳龙格运送物质赚点钱补贴家庭收入。现在他有一艘有马达的小船，一周两次载着装满生活必须品的柳条箱，去斯皮纳龙格，将箱子卸在防波堤上，让麻风病人自行收取。
	
	　　在伊莲妮走后的头几天，吉奥吉斯片刻也不敢离开女儿们。似乎母亲离去的时间越长，她们的悲痛越强烈，可他知道早晚她们得找到新的生活方式。虽然好心的邻居送来食物，吉奥吉斯仍然有责任做饭给女孩们吃。一天晚上，他亲自动手，当他面对着炉子不知如何是好时，玛丽娅唇边几乎露出一丝微笑。而安娜，只会嘲笑父亲的努力。
	
	　　“我不吃这东西！”安娜叫道，把叉子扔到炖羊肉的盘子里。“就快饿死的牲口也不会吃它！”说着她眼里迸出泪水，这是她那一天第十次流泪了，安娜气急败坏地冲出房间。她连着三天除了面包什么也没吃了。
	
	　　“用不了多久饥饿就会折断她的固执，”吉奥吉斯轻声对玛丽娅说，她耐心地嚼着一块煮得太老的肉。他俩坐在桌子两端。没有太多交谈，沉默偶尔被他们刀叉碰在瓷器上的叮当声、安娜愤怒的抽泣声打断。
	
	　　她们得回学校上课的日子终于到了。回学校上课颇有魔力。一旦她们的头脑里除了母亲外还有其他东西可想，她们的悲哀便能慢慢减轻。这也是吉奥吉斯能再次掉转船头，朝斯皮纳龙格前进的日子。好奇中夹杂着恐惧、兴奋，他一路向前，越过这道狭窄的海水。伊莲妮不会知道他来了，得送个消息去通知她。消息在斯皮纳龙格岛上总是传得很快，吉奥吉斯还没把船拴在系缆柱上，伊莲妮就出现在那堵巨墙的墙角，站在阴影地里。
	
	　　他们能说什么呢？他们能做何反应呢？不能触摸，虽然他们不顾一切地想要抚摸对方。只能叫着对方的名字，那是他们之前已说过上千遍的词，可是今天它们的音节听上去却像噪音，毫无意义。那一刻，吉奥吉斯希望他没有来。上周他为妻子悲痛伤不已。然而，现在她在这里，还是以前的样子，一样生动一样可爱。这种见面只为即将到来的分别添上难以忍受的痛苦而已。等会儿他只得再次离开小岛，驾着小船返回布拉卡。每次他来这里，总会有这样痛苦的离别。他的灵魂阴沉忧伤，念头一闪，他甚至希望他们俩都死了才好。
	
	　　来岛上后的第一周伊莲妮有许多事情要办，时间过得很快，比吉奥吉斯感觉的更快。可当她听到有人看到他的船从布拉卡出发了，她心中马上掀起了狂澜。她来这里之后，有很多事情让她分心，事情几乎多到让她忽视曾发生的巨变，可是现在，吉奥吉斯就站在她面前，他墨绿色的双眼凝视着她，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多爱这个宽肩膀的坚强男人啊！与他分离又多么令她肚肠寸断！
	
	　　他们几乎很正式地问候对方身体好不好，伊莲妮问了女孩们的情况。真实情况除了一带而过外，他能怎么说呢？迟早她们会习惯的，这他明白，到那时他就能如实告诉她孩子们的情况。今天唯一真实的是伊莲妮对吉奥吉斯的回答。
	
	　　“那里什么样？”他冲大石头墙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可怕，情况还行，”她回答说，这种肯定与坚决让吉奥吉斯对她的担忧立刻减轻了不少。
	
	　　“我和迪米特里有一所完全属于我们的房子，”她告诉他，“跟我们在布拉卡的家不一样。更简单些，可是我们全用上了。我们自己还有个院子，如果你能给我带些种子来的话，到明年春天，我们就会有一个香草花园了。我们门前的玫瑰已经开花了，不久那里蜀葵也会开花。这里真的不算太糟。”
	
	　　吉奥吉斯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很宽慰。伊莲妮从衣兜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递给他。
	
	　　“这是给女孩们的么？”吉奥吉斯问。
	
	　　“不，不是的。”她抱歉地说。“我想写信可能太早了点吧，可是下次你来时，我会写封信带给她们。这是我们这边的房子里需要的东西。”
	
	　　吉奥吉斯注意到她说话时用的是“我们”，一阵妒嫉袭来。他想，从前的“我们”包括安娜、玛丽娅和他自己。接着更痛苦的想法钻进他的心里，让他不禁十分惭愧：现在的“我们”却意味着那个可恶的孩子，是他把伊莲妮从他们身边带走的。他家的“我们”不再有了，“我们”被分开，被重新定义，坚若磐石的家被这种他几乎不敢想的脆弱取代了。吉奥吉斯发现自己难以相信上帝没有抛弃他们。前一刻他还是一家之主，转眼间成了领着两个女儿的男人。这两种状态相差十万八千里。
	
	　　吉奥吉斯该走了。女孩们快放学了，他想赶在她们回来之前回去。
	
	　　“我不久还会来的，”他保证。“我会把你要的东西全带来。”
	
	　　“我们说好，”伊莲妮说。“我们能不能不说再见？这个词没什么真正的含义。”
	
	　　“你说得对,”吉奥吉斯回应说。“我们不说再见。”
	
	　　他们笑着同时转身，伊莲妮向着阴暗的威尼斯城墙入口走去，吉奥吉斯回到他的船上。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吉奥吉斯再来时，伊莲妮写了封信，让他带回去给女孩们。可是当吉奥吉斯掏出信时，安娜极为不耐烦，她想从他手里夺过信时，信给撕成了两半。
	
	　　“可是那是写给我们俩的！”玛丽娅抗议说。“我也要看！”
	
	　　不过安娜已跑到前门门口。
	
	　　“我才不管。我是大的，我要先看！”说着，她一扭身，跑到街上去了，留下玛丽娅沮丧而愤怒地在那里淌眼抹泪。
	
	　　离她们家几百码远的一条小巷里，只有两所房子，安娜躲在小巷暗处，把分成两半的信拼起来，开始读妈妈写来的第一封信：
	
	　　亲爱的安娜和玛丽娅：
	
	　　我想你们都还好吧？我希望你们乖、听话、在学校里认真学习。你们的爸爸告诉我，他第一次试着煮饭不太成功，可是我相信他会做得越来越好的，不久他会分清黄瓜和小胡瓜的不同的！希望用不了多久你们也能进厨房帮他，可是在他学着做饭时，对他要耐心点。
	
	　　我来告诉你们斯皮纳龙格的情况吧。我住在主街上一所摇摇欲坠的小房子里，楼下是一间房，楼上两间，有点像我们家。房子里很黑，可是我打算用石灰水把墙刷白点，等我把画贴上去，再摆上几件瓷器，我想房间看起来会很美的。迪米特里很喜欢有自己的房间——他一直与哥哥姐姐们住在一起，所以这对他来说可是很新鲜的。
	
	　　我交了个新朋友。她的名字叫娥必达，她是管理斯皮纳龙格的人的妻子。他们都是好人，我们在他们家吃过几顿饭了。那房子是整个岛上最大最宏伟的，有大吊灯，每张桌子、椅子上都铺着蕾丝。安娜会特别喜欢。
	
	　　我已经把些天竺葵插条种了下去，和家里的一样。我会写信的，在每封信里告诉你们这边的很多事情。同时，放乖点。我每天都想念你们。
	
	　　爱你们，吻你们。
	
	　　爱你们的妈妈*****
	
	　　P.S．我希望蜜蜂在努力工作——别忘了采蜜。
	
	　　安娜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才慢慢走回家。她知道她会有麻烦。从那天起，伊莲妮分开，给两姐妹各写一封信。
	
	　　吉奥吉斯比以前更频繁地往来这座小岛，与伊莲妮的会面就是他的氧气。他活着就是为了等待伊莲妮从城墙门洞里走出来。有时候，他们会坐在系缆柱的石头上；有时候他们会站在松树的阴影里，那树仿佛专为此从干涸的土地上生长出来。吉奥吉斯告诉她孩子们怎么样了，她们最近在做什么，向她描诉安娜的表现。
	
	　　“有时候仿佛有魔鬼在她心中，”有天他们坐着说话时，吉奥吉斯说。“似乎这么久了，她也没放松下来。”
	
	　　“呃，要是玛丽娅也跟以前不一样倒好了。”伊莲妮回答说。
	
	　　“那可能是安娜经常不听话的原因，因为玛丽娅身体里似乎没长反骨，”吉奥吉斯想了想说。“我想坏脾气意味着孩子就这样慢慢长大了吧。”
	
	　　“我很抱歉把这样的重担留给你，吉奥吉斯，我真的很抱歉，”伊莲妮叹了口气，知道她宁愿付出一切来面对抚养安娜时每日的意志较量，也不愿被缚在这里。
	
	　　********
	
	　　伊莲妮走时，吉奥吉斯还不到四十岁，可是因为焦虑背已有点驼，接下来几个月他老得快认不出来了。满头乌发从前黑得像橄榄，现在却成了跟桉树一样的银灰色，人们一提起他时，都叫他“可怜的吉奥吉斯”。那成了他的名字。
	
	　　萨维娜?安哲罗普洛斯在管好自己家后，尽可能地帮他们。在静谧没有月光的晚上，吉奥吉斯知道鱼可能会很多，他想去捕鱼，现在玛丽娅和佛提妮一起睡已是常事，从头到尾，玛丽娅睡在佛提妮的小床上，安娜睡在地板上，紧挨着她们，两床毛毯当床垫。玛丽娅和安娜发现他们在安哲罗普洛斯家吃得比在自己家还多，佛提妮家好像突然多了好多人，她总算有一直想要的姐妹了。到晚上吃饭时桌上总有八个人：佛提妮和两个哥哥，安东尼斯和安哲罗斯，她父母，吉奥吉斯、安娜和玛丽娅。有几天，如果有时间，萨维娜会慢慢教安娜和玛丽娅如何收拾房间，如何拍打地毯，如何整理床铺，不过大部分时候她代她们做了。她们还是孩子，安娜对做任何家务都没兴趣。为什么她要缝床单、剖鱼或烤面包？她认定她永远不会需要这些手艺，从很小时起，她就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逃离，逃离她认为毫无用处的家务苦工。
	
	　　就是龙卷风抓住她们，把她们抛到圣托里尼，女孩们的生活变化也不会像这样大。她们每天过得都一样，每天早上起来只有一些死板的事情做，安娜与一切斗争，永远在抱怨，质疑，为什么事情会是这个样子；玛丽娅只是接受。她知道抱怨根本得不到什么东西，只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她姐姐没有这样明智。安娜总是想与现状作斗争。
	
	　　“为什么我得每天早上去取面包？”一天她抱怨说。
	
	　　“你不是每天去，”她爸爸耐心地回答。“是玛丽娅天天拿，你只是今天去。”
	
	　　“好，为什么她不能天天去？我是最大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帮她去拿。”
	
	　　“如果每个人都问为什么他该为别人干活，那这个世界该停止运转了，安娜。现在去吧，把面包取回来。马上去！”
	
	　　吉奥吉斯的一拳打在桌上。他厌倦了安娜把要求她做的每件小家务活变成一场争论，现在安娜也知道她把父亲逼到墙角了。
	
	　　而同时，在斯皮纳龙格上，伊莲妮努力在适应，有些在克里特岛上根本无法接受的东西，在隔离区却习以为常；然而，她做不到，她发现自己想改变她能改变的一切。就如吉奥吉斯没能让伊莲妮不为他着急一样，反过来，她也把她在斯皮纳龙格上的生活和未来拿来与他分享。
	
	　　她在岛上碰到的第一次真正的不愉快，是与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那个管学校的人发生的不愉快。
	
	　　“我没指望她喜欢我，”她向吉奥吉斯诉说。“可是她的表现好像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一样。”
	
	　　“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吉奥吉斯问，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是个无用的老师，对学生一点也不关心——她知道那是我对她的看法，”伊莲妮问。
	
	　　吉奥吉斯叹了口气。伊莲妮从来不会把自己的看法放在心里。
	
	　　就在他们刚来那会儿，伊莲妮就看出来学校教不了迪米特里什么东西。他第一天上学回来，一声不吭，闷闷不乐，伊莲妮问他上课做些什么，他回答“没什么。”
	
	　　“你说什么？没什么？你一定做了什么的。”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满满一黑板字母和数字，因为我说我已经全认识了，我就给罚站在教室后面。后来让班上最大的学生做几道真的非常容易的加法题，我喊出答案，结果老师罚我一整天站到教室外去了。”
	
	　　这之后，伊莲妮开始自己教迪米特里，他的朋友们开始来她这里上课。不久，本来几乎不认识字母和数字的孩子们，现在全能流利地读出来，也会做加法题了，几个月后，一周内有五个长上午她的小房间里挤满了孩子。他们的年纪从六岁到十六岁不等，除了一个出生在小岛上的孩子外，他们全是在露出麻风病症状后，从克里特送到这个岛上来的。许多孩子在来之前已接受过一些基本教育，可是大部分孩子，即使那些年纪大一点的，大量时间都花在教室里跟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一起，他们没什么进步。她把他们当傻子，他们就是傻子。
	
	　　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和伊莲妮之间的紧张关系初露端倪。大家全明白，伊莲妮会接管这个学校，受人钦佩的教师津贴应该是她的。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困兽犹斗，拒绝屈服，甚至想过分出一半职责的可能。但伊莲妮很顽固，她让事情有了定论，不是为了她自己的收入，而是为了岛上十七个孩子们的利益，他们学到的东西应该比他们从懒惰的克罗斯塔拉基斯那里学的要多。教育学是对未来的投资，克里斯蒂娜?克罗斯塔拉基斯觉得花那么多精力去教那些可能活不多久的孩子没什么意义。
	
	　　最后，有一天，伊莲妮获邀带着她的教案面见长者们。她带上了孩子们在她来这座岛之前和之后做的作业。“可是这只说明了自然的进步，”一个长者断言说，谁都知道他是克罗斯塔拉基斯夫人的亲密朋友。然而，对大部分长者而言，证据不言自明。伊莲妮对工作的热情和奉献带来了结果。她的动力源自于这样一种信念：教育不是达到某种含糊结果的手段，而有其内在价值，教育能让孩子们成为有用的人。很有可能他们当中有些人活不到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可这不会影响伊莲妮的教学。
	
	　　当然也有些不满之声，可是大多数长者支持有争议性的结论，即把现有的老师从她职位上撤下来，换上伊莲妮。从那之后，岛上有人觉得伊莲妮是个纂夺者，可她对这种态度毫不介意。她只关心孩子们。
	
	　　学校提供了迪米特里需要的一切：安排好他的一天，开发他的大脑，还给了他友谊，他交了新朋友，尼可斯。他是唯一一个在岛上出生，并没被送到克里特给人收养的孩子。因为他还是婴儿时，就已显现出麻风病症状。如果他健康，就会立即从父母身边送走，他的父母虽然对孩子受他们传染极度内疚，可也因为能把孩子留在身边而万分高兴。
	
	　　迪米特里生活中的每一刻都很充实，成功地做到让他不再去想过去是怎么样的。在某种程度上，他的生活比以前还好。这个黑眼睛小男孩从前是有着五个孩子的普通农民家庭中的长子，生活担子很重，现在反而没有以前那样辛苦、那样焦虑、那样着急了。然而，每天下午，当他放学回他那半黑的新家时，他开始感受到大人们不安的暗流。经过小酒馆时，可以听到谈话的片断，走在路上能听到街上人们的悄声议论。
	
	　　有时候新流言和老谣传混在一起。关于是否该有一台新的发电机已讨论过多次，还有就水的供应的争论也常年不断。过去几个月，有人私底下在传说同意建新住处，并为隔离区的每位成员增加“年金”。迪米特里听到许多成年人的谈话，察觉到大人们就同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谈个不休，像狗啃着早就撕去肉的骨头一样。最琐碎的事情，和疾病和死亡等大事一样，都被期待着，思考着。一天，在人们毫无准备，毫无预防之下，发生了件事情，对这个岛上的生活产生了巨大影响。
	
	　　在迪米特里和伊莲妮来到岛上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们正在吃晚饭，却被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给打断了。来者是娥必达，这个老妇人气喘吁吁，兴奋得满脸通红。
	
	　　“伊莲妮，快来，”她上气不接下气。“船上装满了人——一船一船的——他们需要帮助。快来！”
	
	　　伊莲妮现在很了解娥必达，知道如果她说需要帮助，那就无需多问。迪米特里好奇心大发。他扔下刀叉，跟着她们，急匆匆地走到夕阳下的街道上，听着肯图马里斯夫人脱口而出的故事，她的话一串一串地倒出来。
	
	　　“他们是从雅典来的，”她喘着气说。“吉奥吉斯已经运了两船人过来了，他正在运第三趟。大部份是男人，不过我发现也有几个女人。他们看上去像犯人，得了病的犯人。”
	
	　　现在他们来到通向码头的长长地道的入口处，伊莲妮转身对迪米特里说：
	
	　　“你得留在这边，”她坚定地说。“回家去，把晚饭吃完。”
	
	　　在地道这头，迪米特里听得到男人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他更好奇了，是什么惹出这样大的喧哗。两个女人急急忙忙地走了，没多久就走得看不见了。迪米特里盲无目标地朝地道入口踢着石子，然后偷偷看了一下身后，猛地冲进地道，让自己很靠近墙边。转过这个墙角，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混乱状况。
	
	　　通常，新来的居民是一个一个给送来的，在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的平静欢迎之后，尽可能谨慎地融入这个社区。起初，大家最希望的是在斯皮纳龙格上谁也不认识自己，大部分人在接受欢迎时仍保持沉默。然而，今晚在码头上，没有这样平静。许多新来的人们从吉奥吉斯的小船上滚出来，重重地落到石头地上时，许多人都没站稳。他们尖叫，扭动挣扎，怒吼，显然有些人很痛，从迪米特里所处的阴影位置，看得到为什么他们会摔倒。新来的人似乎没有手，至少身体两边没有灵活自如的胳膊。当他凑近点看时，发现他们全穿着奇怪的外套，手也给捆到了背后。
	
	　　迪米特里看着伊莲妮和娥必达弯下腰，一个一个松开那些捆得像包裹的人，从浸了沥青的粗麻绳中将他们解放出来。这些人一堆堆躺在灰土地上，看起来都不像人类。有个人摇摇晃晃走到水边，弯下腰对着大海，大呕特呕起来。另一个也这样——然后是第三个。
	
	　　迪米特里看着他们又迷惑又害怕，吓得就像挡在他前面的岩石墙一般一动不动。随着新来者松开绳索，慢慢站直后，他们恢复了一点尊严。即使距他们有一百米远，迪米特里也能感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愤怒和挑衅。大家聚成一圈，有个特别的男人似乎想让他们平静下来，几个人立即说起话来，还提高了嗓门。
	
	　　迪米特里数了数，一共十八人。吉奥吉斯又掉转小船，返回布拉卡，还有一船人等着送过来。
	
	　　离布拉卡码头不远的地方，一群人聚在广场上研究这群奇怪的人。几天前，吉奥吉斯带了一封雅典来的信，交给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信上警告他最近马上会有一批麻风病人来。他俩决定保守这个秘密。将近有二十多名新病人同时来斯皮纳龙格，这种前景会让岛上的居民陷入恐慌。肯图马里斯所知道的不过是这些麻风病人在雅典的医院里惹了麻烦——结果被发送到斯皮纳龙格来。他们经过两天艰辛的航程，像牲口似地从比雷埃夫斯运到伊拉克里翁。一路上中暑、晕船，再被转到一艘更小的船上给运到了布拉卡。从布拉卡，吉奥吉斯再六人一批，送他们最后一程。看到这样一群肮脏的暴徒，受辱骂遭虐待，不被当人看，大家都很清楚，他们活不了多久。
	
	　　布拉卡村里的孩子们，一点不害怕，全围过来看。佛提妮、安娜、玛丽娅也在中间，安娜在爸爸开始最后一趟渡海行程前的休息时问他。
	
	　　“他们为什么来这里？他们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能呆在雅典？”她想知道。吉奥吉斯对她连珠炮般的问题没法回答。可是他肯定地告诉她一件事。当他送第一批乘客到岛上去时，他专心听他们说话，除了他们的愤怒和清醒外，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得出他们是受过良好教育、表达清晰的人。
	
	　　“我也不知道，安娜。”他对她说。“可是斯皮纳龙格会有地方给他们的，那才重要。”
	
	　　“妈妈怎么办？”她追问道。“她的生活会比以前更糟。”
	
	　　“我想你可能错了，”凭着对大女儿的极度耐心，吉奥吉斯说，“这些新来的人来这个岛可能是件大好事。”
	
	　　“那怎么可能呢？”安娜难以置信地叫道。“你什么意思？他们看起来像牲口！”她说得没错。他们的确像牲口，像牛一样胡乱塞进箱子，受的待遇也比牛好不了多少。
	
	　　吉奥吉斯转过身，回到他的小船上。这次还有五个人。当他们到斯皮纳龙格时，其他新来的人已开始四处走动了。这是三十六小时来他们第一次站起来。当中还有四个女人，她们还是一声不吭地挤在一起。佩特罗斯?肯图马里斯挨个问着他们的名字、年龄、职业，发病有多少年。
	
	　　他一边做着这些，脑子里一边飞快地转着。他拖拖拉拉公事公办，把他们拖延在此每多一分钟，他就能多点时间来思考，找点灵感，以上帝的名义，这些人可住哪儿呢？每拖延多一秒钟，就能让他们给领进地道后，晚一点发现自己没地方住。很可能，他们比在雅典医院时更坏。每个短暂的会见都用上几分钟，到结束时，有件事肯图马里斯很清楚了。过去，他询问新来者的情况时，大部分人不过是渔夫、小佃农或小店主。可这次，他得到的是一批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律师、教师、医生、石匠大师、编辑、工程师……名单还可继续列下去。显然这是一群与斯皮纳龙格岛上现有居民完全不同的人。有那么一刻，肯图马里斯对这群披着乞丐外衣的雅典市民感到害怕。
	
	　　现在该领他们进入新世界了。肯图马里斯带着队伍穿过地道。来了新人的消息传开了，人们都从各自的家里出来观看。在广场上，雅典人在岛主身后停了下来，肯图马里斯转身面对着他们，等大家都注意听时，他才开口。
	
	　　“暂时先这样：女人们住到山顶上的一间空房子里，其余人先在市政厅里住下来。”
	
	　　人们把他们围起来，他们认真地听着这一宣布，同时不安地嘀咕着。然而，肯图马里斯早有准备会有反对这个计划的人，他马上接着说。
	
	　　“我向你们保证，这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你们的到来使斯皮纳龙格的人口几乎增加了百分之十，我们现在盼着政府拨款建造新的住所，这是他们早就许诺过的。”
	
	　　人们反对将市政厅用作宿舍，因为这里过去一直是斯皮纳龙格社会生活的场所。在很大程度上，它代表着斯皮纳龙格上的正常的社会和政治生活。征用它，就是剥夺了岛上居民的一项重要资源。可还有什么地方可住呢？整个“街区”，只有那没有灵魂的新公寓楼里有间空房子，让雅典来的女人们住了。肯图马里斯会让娥必达带她们去那里，而他则安顿男人们在临时住所里住下。当他想到妻子的任务时，心情沉重。新公寓楼与监狱的唯一区别是那里的门从里面而非从外面锁上。可是男人们只能住在市政厅。
	
	　　那个晚上，斯皮纳龙格成了二十三名雅典新来者的家。用不了多久，有些岛民们就吃惊地认识到，要造更多的房子，提供更多的食物、水和住宿才行。从他们本已贫瘠的储备中捐赠哪怕一点点也意味着重要的牺牲，但是大部分人，除了极个别外，都极力做出一点姿态。
	
	　　头几天很紧张。大家等着看这些新来者会带来什么影响，可是四十八小时了，几乎看不到他们，有些人冷漠地躺在他们的临时铺位上。拉帕基斯医生来看了他们，发现他们的痛苦不仅是麻风病造成的，缺乏足够的食物、水，一路烈日暴晒的残酷旅程也是导致痛苦的原因。他们每人都得要几个星期才能从雅典启程前几个月来，甚至是几年来受到的虐待中恢复。拉帕基斯以前就听说过雅典麻风病医院的条件和市郊几百米之外的监狱没什么明显区别。还听说给麻风病人吃的都是来自监狱的残羹剩饭，他们的病服是从市里大医院死人身上剥下来不要了的衣服。不久他知道这并非荒诞不经之言。
	
	　　所有病人都受到野蛮对待，来克里特岛的这群人是一次叛乱的领头人。大部分都是受过教育的专业人士，他们领导了一场绝食抗议，起草了一封信，偷偷送给朋友和政府官员，在整个医院里激起不满情绪。可是医院院长非但不答应任何改善，还决定驱逐他们；或者，按他愿意使用的措词，“将他们转送到更适合的地方去”。结果他们被赶到斯皮纳龙格来，对他们意味着结束，对这座岛来说标志着新的开始。
	
	　　娥必达每天都去看看那几个女人，她们不久就恢复过来，可以在岛上四处参观，在肯图马里斯家喝咖啡，甚至开始盘算如何利用为她们清理出来的一小块地种蔬菜了。她们很快就意识到这里的生活比以前好很多。至少，这是一种生活。雅典医院里的条件太可怕了。夏季他们狭小密闭的病房里让人窒息的酷热比地狱之火更可怕，加之晚上老鼠在地板上四处抓挠，发出刮擦声，他们觉得自己还不如寄生虫有价值。
	
	　　相形之下，斯皮纳龙格就是天堂。它给人难以想象的自由，空气新鲜，鸟儿鸣唱，还有条街道可以悠闲漫步；在这里他们重新感到自己是个人。从雅典来的那些漫长日子里，有些人想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以为他们会被送到一个比他们挣扎着活下来的严酷地狱更残酷的地方去。在斯皮纳龙格，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女人们可以看到日出，在岛上的第一天，她们就被缓缓下山的落日给迷住了。
	
	　　就像伊莲妮从前做过的一样，她们把分给她们的地方变成了自己的家。晚上绣花棉布挂在窗户上，编织的地毯铺在床上，整个房间都变了，有点像简单的克里特民居。
	
	　　对于男人们而言，又是另一番景象。几天来他们憔悴地躺在床上，经过在雅典的绝食抗议后，许多人还是很虚弱。肯图马里斯组织人把食物送到市政厅去，留在门廊里，可是第一天当盘子收回来时，岛民们发现他们提供的食物几乎都没动。一大铁锅的焖羊肉还是满到锅沿；送到市政厅去的五块面包，有三块没动，只有这才显出大楼里还有生命存在。
	
	　　可第二天所有面包全吃光了，第三天一砂锅兔肉吃得一点不剩，刮得干干净净。胃口在一天天恢复意味着这些可怜的生命在复苏。第四天，尼可斯?帕帕蒂米特里奥出现了，眯着眼站到了阳光下。四十五岁的律师帕帕蒂米特里奥曾经是雅典生活的风云人物。现在他是这群麻风病人的领头人和发言人，他把当年投入律师职业的精力全投入领头人的角色中去了。尼可斯天生是个麻烦制造者，如果他没有进入司法界，他可能会去犯罪。他在医院里组织反对雅典当局的抗议活动，虽然没有完全取得成功，可是他比任何时候更坚定了，要为他的麻风病同伴在斯皮纳龙格争取更好的条件。
	
	　　帕帕蒂米特里奥尽管言词犀利，却很有魅力，周围总是围着一大帮支持者。他最大的同盟和朋友是工程师米哈利斯?科里斯，他和帕帕蒂米特里奥一样，在雅典医院呆了五年。那天，肯图马里斯带他们在斯皮纳龙格参观，与大多数第一次参观这座岛的新来者一样，一系列问题浮现在这两人的脑海：“那么水源在哪里？”“你们等这发电机等了多久？”“医生多久来一次？”“死亡率是多少？”“现在有什么建造计划？”
	
	　　肯图马里斯尽可能回答他们的问题，可是从他们的咕哝声、叹息声，他可以看出他们对他的答案不满。这位岛主完全知道斯皮纳龙格资源不够。他不辞劳苦工作了六年，努力改善这里，在很多方面他成功了，虽然远远没有达到大家想要的程度。这是份费力不讨好的活，当他缓缓走出小镇，朝着墓地走去时，他想他为什么要这样不辞辛劳呢。不管他多努力想把事情做好，这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最后去处。他们三人最终都会躺在一块石碑下的水泥坑里，到时候他们的尸骨会给挪到一边，为下一个腾出地方。一切都是徒劳，帕帕蒂米特里奥喋喋不休地发问显得那样空洞，肯图马里斯只想坐下来痛哭。他决定告诉雅典人不加虚饰的实情。如果他们对现实更感兴趣，而不仅仅是体验受人欢迎的感觉，那他就该以实相告。
	
	　　“我来告诉你们，”他停在路当中，转过脸来对着他俩说，“告诉你们想知道的一切。但是如果我这样做的话，重担你们也要承担了。你们明白吗？”
	
	　　他们同意地点点头，肯图马里斯开始详细说明岛上的种种不足，述说自己为了一些改善所经受的种种磨难，告诉他们目前所有在协商中的问题。接着，他们三人往回走，回到岛主家,帕帕蒂米特里奥和科里斯对这座小岛设施提出新鲜见解，设计了新的计划，包括进展中的工程、来年中打算开始和要完成的计划，以及接下来五年中待办事项的提纲。这些前景本身都给他们一种向前进的感觉，他们是多么需要这种感觉啊。
	
	　　从那天起，帕帕蒂米特里奥和科里斯成了肯图马里斯最大的支持者。他们不再觉得像是判了刑的人，而是仿佛有了新的开始。很久以来，生活没有这样值得憧憬过了。几周内，计划方案，包括新建和改造计划书等，就准备好了递交政府。帕帕蒂米特里奥知道如何依靠政客，他还将雅典他的律师事务所，一家颇具影响的家庭案件事务所，也牵扯进来。“这岛上的每个人都是希腊公民，”他坚持说。“他们有权利，如果我不为他们战斗，我愿受诅咒。”政府在一个月内便同意按他们要求的数目拨款——除了帕帕蒂米特里奥自己之外——大家都十分吃惊。
	
	　　其他雅典人，一旦从麻痹状态中站起来，也立刻投身到建设项目中来。他们不再是被抛弃的病人，而是社区的一分子，每个人都应当出一份力。现在已是九月末，虽然气温还算温暖，水的问题却很紧迫——增加了二十三个新居民，对来自克里特岛的淡水供应、对破裂供水管的要求更高了。得做些事情了，米哈利斯?科里斯便是做这个事的人。
	
	　　水管修好后，大家都盼着天公下雨，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他们的祷告得到了回应。雷电交加，场面壮观，龙王爷开眼了，一股脑地把雨水全倾泄在小岛、克里特岛还有大海里。鹅卵石般大小的冰雹砸下来，打碎了窗户，让山羊在山坡上四处奔逃躲避，闪电像启示性的光芒照射在大地上。第二天早上，岛民们醒来发现他们集水区里满溢着冰凉、清澈的水。解决了所有问题中最紧迫的淡水问题之后，雅典人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为自己建设住房上来了。在主街和大海之间有一块荒地，土耳其人曾在那里建过他们第一批房子。那些住所，纯粹是个空架子，紧挨着要塞城墙而建，是所有飞地中住得最多的。岛民们的那种勤奋与效率在克里特岛上都难得一见，老房子得到翻修，焕然一新的砖瓦匠手艺、技艺高超的木匠活，让老房子从碎石堆里又竖了起来。在第一场雪笼罩到Dhikti山头上之前，他们打算住进去，市政厅重新可供大家使用。人们最初对雅典来的麻风病人有些憎恨，可没有多久，只不过几周时间，斯皮纳龙格上的居民就见识了新岛民的能力，认识到雅典人付出的远比他们得到的多。
	
	　　冬天来了，发电机的战役又急切地打响了。在微弱的午后阳光中，当寒风开始扫过家家户户的裂缝，吹进有缝隙的家时，热和光成了最值钱的商品。当局发现斯皮纳龙格有了更尖锐的声音，不能忽视的声音，没多久就来了封信，承诺了岛民们要求的一切东西。许多岛民冷言冷语。“我打赌他们不会遵守诺言，”有些人会说。“直到我能在自己家里打开电灯，我才相信他们会遵守诺言，”其他人也附和着。在斯皮纳龙格上生活了几年的人们对政府的普遍看法是，政府的承诺就跟写承诺的薄纸一样没有价值，不足信。
	
	　　可是所有部件都运到了，贴好标签分好类，完整无损，十天前对发电机的盼望还是伊莲妮写给安娜和玛丽娅的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中的主要话题：
	
	　　发电机可能会让我们的生活发生很大变化。以前这里有一台，所以有些电子部件已经就绪了。两个从雅典来的人是专家，懂得怎么让发电机工作（谢天谢地）。每家至少可以点一盏灯，有一台取暖器，这些东西预计会和发电机的其他部件一同运到。
	
	　　安娜就着冬日午后微弱的光线读她的信，壁炉里些微有点火，可她还是看得到嘴里呼出的热气。烛光在信纸上投下闪烁的光影，她闲闲地用信纸一角捅了捅火焰。慢慢地，火舌舔过信纸，信烧着了，直到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指尖大小的纸片，她把它扔进蜡里。为什么母亲写信写得这样频繁？难道她真的以为他们全都想听她和那个男孩温暖、满足、现在充满光明的生活吗？爸爸要求她们回复每封信，安娜挣扎着写每个字。她不高兴，她也不打算假装高兴。
	
	　　玛丽娅读着她的信，拿着给爸爸看。
	
	　　“好消息，是不是？”吉奥吉斯评论道。“这一切都亏了那些雅典人。谁想到破麻袋一样的人能做出这样大的变化呢。”
	
	　　到冬天来的时候，在十二月刺骨的寒风到来之前，小岛上已经有了温暖。夜幕降临后，那些愿意读书的人可以在那最昏暗的灯光下读书了。
	
	　　降临节到了，吉奥吉斯和伊莲妮需要商量这个圣诞节怎么过。这是十五年来他们第一次分开过的圣诞节。这个节日虽没有复活节重要，可也是一种家庭仪式和家庭聚餐，伊莲妮不在，整个家缺了一大块。
	
	　　圣诞节前后的几天内，吉奥吉斯没有跨过波浪滔天的海水去看伊莲妮。倒不是因为怕邪风会蚀到他的手、他的脸，让手、脸刺痛，而是因为女儿们需要他留下来。同样地，伊莲妮也很注意迪米特里，他们两边都为古老习俗弄得筋疲力尽。就像她们往常一样，女孩们挨家挨户地唱起了悦耳的卡兰达，得到糖果和风干水果的奖赏，圣诞节那天早上的弥撒后，她们与安哲罗普洛斯一家人吃起圣诞大餐，猪肉和萨维娜烘烤的甜味坚果曲奇（kourambiethes），味道好极了。斯皮纳龙格上的情况也差不多。孩子们在广场上唱歌，帮忙烘焙装饰华丽的节日面包（christopsomo）,也叫基督面包，快活得好像以前从没吃过似的。对迪米特里来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吃到这么充足丰富的食物，亲眼目睹这样的快乐。
	
	　　整整十二天圣诞节假期，吉奥吉斯和伊莲妮在他们各自家里的每间房中洒上圣水，防止那个季节的妖精（kapikantzari）进来，据说这些妖精会把家里弄得一塌糊涂。1月1日是圣徒巴兹尔日，吉奥吉斯又见了伊莲妮一次，给她带来孩子们和萨维娜送给她的礼物。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开始，这是个分水岭、里程碑，一年又安然度过了，将把佩特基斯一家带到完全不同的另一年。尽管安娜和玛丽娅还是怀念她们的母亲，可她们现在知道没有她，她们也能生活下去。

第6章
	　　1940
	
	　　斯皮纳龙格上多年来最好的冬天过去了，最灿烂的春天来了。野花不仅给小岛北面山坡铺上一层花毯，也从岩石的每个缝隙中探出来，裹住岩石，整个岛都已把这种新生之感呼吸了进去。
	
	　　斯皮纳龙格的主街上，几个月前还只有些破败的房屋，现在成了一排排漂亮的商店，门和窗重新粉刷成深蓝色、墨绿色。它们现在成了店主骄傲地展示商品的地方，岛民们逛街不仅是出于需要，也为了快乐。小岛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经济。人们创造财富：他们以物易物，买和卖，有时赚，有时赔。
	
	　　小酒馆现在十分兴旺，一家新饭馆也开张了，专卖鱼汤（kakavia），每天新鲜出锅。主街上最忙的人里面有理发师。斯泰里奥斯?范蒂斯曾是希腊第二大城市雷色农的顶尖发型师，可是在他被驱逐到斯皮纳龙格来后，他放弃了这门手艺。帕帕蒂米特里奥知道他们中间有这样一个人物时，力邀范蒂斯重操旧业。雅典男人全是爱虚荣的孔雀，他们有着城里时髦虚荣的一套，在以前，他们全都喜欢每隔一周修剪一次头发和胡须，头发的好坏和形状几乎是他们的男子气慨的表现。现在生活转好，他们发现竟有人可以让他们又英俊潇洒起来。他们渴求的并不是个人风格，而是一模一样，精致的、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
	
	　　“斯泰里奥斯，”帕帕蒂米特里奥说，“给我做个你最拿手的凡尼齐洛斯。”凡尼齐洛斯是克里特人律师，他当上了希腊总理，被认为拥有基督世界里最漂亮的胡须，男人们在谈笑中，觉得帕帕蒂米特里奥效仿他应该很合适，因为很显然他渴望登上小岛的领导宝座。
	
	　　随着肯图马里斯力量的衰落，这位岛主愈发依靠帕帕蒂米特里奥，而帕帕蒂米特里奥这个雅典人在岛民中的名望也越来越大。男人们因为他短短时间内取得的成就而尊敬他；女人们也很感激他；不久他享受到一种英雄般的顶礼膜拜，毫无疑问，大家给他那银幕人物般的外表迷住了。像大部分雅典人一样，他一直生活在城市里，这样的结果就是他不会像长年在户外，在野外或大海上讨生活的普通克里特男人那样，弯腰驼背、头发灰白。在几个月的体力活之前，他很少晒太阳，甚至很少吹风。
	
	　　虽然帕帕蒂米特里奥很有抱负，但他不是无情的人，他不会出来竞选，除非肯图马里斯准备退休。
	
	　　“帕帕蒂米特里奥，我早就打算放弃这个位置了，”三月初的一个晚上，在下完一盘双陆棋后，老人说。“我告诉你几千次了。这工作需要新鲜血液——看看你为这个岛所做的！我的支持者都会支持你的，这不用怀疑。相信我，我现在只是觉得太累了。”
	
	　　帕帕蒂米特里奥对最后这番话不以为奇。来岛上后的这六个月里，他看到肯图马里斯的病情在恶化。两个男人这段时间很亲密，他明白老岛主是在推荐他作接班人。
	
	　　“如果你真的打算放手，我就接过来，”他平静地说，“可是我觉得你应该再多考虑几天。”
	
	　　“我已经考虑过几个月了，”佩特罗斯粗暴地说。“我知道我做不下去了。”
	
	　　两个人继续沉默着，下棋，只有棋子移动时，噼啪响声敲破寂静。
	
	　　“还有一件事，我想要你知道，”下完棋，帕帕蒂米特里奥临走时，他说。“如果我赢了选举，我不会住进你家的。”
	
	　　“可这不是我家，”肯图马里斯反驳道。“这是岛主的家。它随职位而定，一直就是这样。”
	
	　　帕帕蒂米特里奥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时停了片刻。他决定先把这事放下不提。无论如何这个话题还只是个假设，选举还不是既成事实。可能会有另外两人竞争，西奥多罗思?马基里达基斯在岛上已经六七年了，有一大批追随者；至少帕帕蒂米特里奥觉得，最终他似乎很有可能当选。有一大批人对马基里达基斯的消极做出回应，尽管他们贪婪地接受了帕帕蒂米特里奥做的所有艰苦工作，以及六个月来的巨大变化，可他们还是觉得如果有个受愤怒驱使的人来为他们服务，他们可能会得到更多好处。人们很愿意相信推动马基里达基斯的怒火可能帮助他获得理智和外交所不能得到的东西。
	
	　　这年三月底的年度选举是岛上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选举结果真的很重要，斯皮纳龙格成了值得管理的地方，而领导权也不再是有毒的圣杯。有三人参选：帕帕蒂米特里奥、塞普罗斯?卡扎基斯和西奥多罗思?马基里达基斯。在选举的那天，所有人，不分男女，全都有投票权，即使关在医院里出不来，可能不会再有机会从他们的病床上起来的麻风病人，也发了一张选票，选完后封在密封的信封里按期交回去。
	
	　　塞普罗斯?卡扎基斯只得了几张选票，让帕帕蒂米特里奥宽慰和吃惊的是，马基里达基斯得票数不到一百张。这就留下了最大的一份，明显的多数票给这个雅典人。人们是用自己的心，也是用自己的智慧在投票。马基里达基斯摆出的姿态很不错，可结果更说明问题，对此帕帕蒂米特里奥终于知道他被接受了。这是让这座岛变得文明开化的关健时刻。
	
	　　“斯皮纳龙格的伙伴们，”他说。“我对这座岛的希望也是你们的希望。”选举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在市政厅外的小广场里，他对聚集在那里的人群说。得票数已复核过了，结果刚刚公布。
	
	　　“我们已经让斯皮纳龙格文明得多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生活这里甚至比生活在为我们服务的城市和村庄里更好。”他朝布拉卡挥挥手。“布拉卡没电，可我们有。我们还有勤奋的医生和最敬业的老师。在克里特，一些人生活在贫困线上，忍饥挨饿，可我们不会。上周，有些人从伊罗达筋疲力尽地划船过来，我们的繁荣富强已让他们有所耳闻，他们来向我们乞求食物。难道这不是个巨大转变吗？”人群里一片赞同之声。“我们不再是手持讨饭碗、被社会抛弃的人，不再被人叫着‘不洁净！不洁净！’”他继续说。“现在是其他人来我们这里乞求施舍。”
	
	　　他停了片刻，等着人群中有人叫道：“为帕帕蒂米特里奥三呼！”当欢呼声小了下去时，他给自己的讲话补充了最后一条。
	
	　　“有一件事把我们联系到一起：麻风病。当我们有不和时，请我们不要忘记，我们彼此之间无法逃避。在我们的有生之年，让我们尽己所能把生活变得更美好吧——这一定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他把手举到空中，食指竖向天空，这是庆祝和胜利的姿势。“为了斯皮纳龙格！”他叫道。
	
	　　两百多人学着他做出这个手势，他们齐声大叫：“为了斯皮纳龙格！”声音之大隔海对面的布拉卡也能听到。
	
	　　没人注意塞普罗斯?卡扎基斯，他慢慢走下坡，走到阴影里。他长期渴望着当这个领袖，失望之苦涩堪与未熟的橄榄相比。
	
	　　第二天下午，娥必达?肯图马里斯开始收拾东西。一两天内她和佩特罗斯将要搬出这幢房子，搬进帕帕蒂米特里奥现在的宿舍。她盼着这一天很久了，但这一天的到来并没有减少她的恐惧，在恐惧的重压之下，她几乎无法积攒力量挪动脚步。她胡乱打着包，沉重的身体不愿干这个差事，变了形的脚比以前更痛。她站起来思索着要清理玻璃柜里的宝贝——列队站立的士兵、小件瓷器和家传了好几代的雕刻银器——她问自己，当她和佩特罗斯都不在了后，这些东西该交给谁。他们俩的日子都不多了。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那一定是伊莲妮，她想。虽然学校里很忙，当母亲的责任也很重，伊莲妮还是答应那天下午过来帮她的忙，她总是恪守她的诺言。可是当娥必达打开门，满以为是她苗条纤细、面容姣好的朋友，实际上却被个深色衣服的男子身影填满了门框。来人是帕帕蒂米特里奥。
	
	　　“下午好，肯图马里斯夫人。我能进来吗？”他温和地问，察觉出她的吃惊。
	
	　　“可以……请进，”她回答说，从门口让开，好让他进来。
	
	　　“我只有一件事要说，”当他们面对面时，他对她说。他们周围是几个装了一半书、瓷器、相片的柳条箱。“你们不用从这里搬出去。我无意从你们手里夺走房子。没有必要。佩特罗斯为这座岛贡献了他的整个生命，我决定把这所房子赠送给他——如果你愿意，就把这叫着退休金吧。”
	
	　　“可这是岛主住的。现在是你的了，而且，佩特罗斯不愿听到你这样说。”
	
	　　“我对过去是怎么样的不感兴趣，”帕帕蒂米特里奥回答说。“我想你们留在这里，无论如何，我想住在我正在翻修的房子里。求求您，”他坚持道。“这样做，对我们大家都好。”
	
	　　娥必达的眼里闪着泪花。“您真是太好了，”她说，向他伸开双臂。“太好了。我看得出你是说真的，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佩特罗斯。”
	
	　　“他别无选择，”帕帕蒂米特里奥坚决地说。“现在我说了算。我要你把所有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回原处。过一会我会再回来，看看你们有没有照我说的做。”
	
	　　娥必达看到这不是随意的姿态。这个男人是当真的，他习惯了按他说的办。这便是为什么他能当选为岛主的原因。她一边重新把锡兵按队列摆回去，一边试着分析是什么使帕帕蒂米特里奥这样难以违抗。不仅仅是他的身体高度，那只会让他成为打手。他有别的、更微妙的技巧。有时候，他只需要改变音调就可打动人们，让人们同意他的观点。在另外一些场合下，他运用逻辑的力量，制服他们，得到同样的结果。即使在斯皮纳龙格，他的律师技巧一如既往地犀利。
	
	　　在帕帕蒂米特里奥出门之前，娥必达请他晚上再过来跟他们一起吃饭。她的厨艺一流，在斯皮纳龙格无人能及，只有傻瓜会拒绝这种邀请。他一走，她便开始准备晚餐，做了他最爱吃的鸡蛋柠檬肉球（kefethes,）,量出各种配料准备做revani，一种用精制麦麸做的甜味蛋糕。
	
	　　肯图马里斯那晚回家时，他的领导职责终于缷下了，走起路来倍感轻松。回到家里，烘烤蛋糕的香味扑面而来，娥必达身系围裙向他起来，她伸开双手欢迎他。他们拥抱在一起，他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全结束了，”他嘟囔着。“终于终于结束了。”
	
	　　他抬起头四处看了下，发现房间还跟他离开时一样。早上他走时，房间里还有些柳条箱放在那里，装了半箱子东西，可现在无影无踪了。
	
	　　“为什么你没有打包东西？”他的声音里不只有愤怒，还是疲劳。他太累了，他是如此想接下来的几天能够结束一切。希望他们已经搬进他们的新房子里，而家里没有一丝搬家的迹象令他十分生气，让他觉得比以前更累。
	
	　　“我打包过，可又把它们全都拿出来了，”娥必达神秘地回答说。“我们留在这里不走了。”
	
	　　就在这时，传来重重的敲门声。帕帕蒂米特里奥来了。
	
	　　“肯图马里斯夫人请我与你们共进晚餐，”他简单地说。
	
	　　待三人落座后，他们每人都倒了一大茴香酒，肯图马里斯恢复了平静。
	
	　　“我想这里面有阴谋，”他说。“我应该生气，可是我知道你们都完全知道我在这事上没有选择权。”
	
	　　他的微笑说明那严厉的语气、措词的正式有多虚伪。他私底下对帕帕蒂米特里奥的慷慨十分高兴，尤其是他知道这对他妻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三人一起干杯，就这样说定了。岛主房子的话题在他们之间再没提起过。委员会成员间倒是引发了一些不同意见，并就如果下一任岛主想收回那幢豪华的房子该怎么办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但是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房子由谁住每五年评估一次。
	
	　　竞选后，岛上的工作与革新齐头并进。帕帕蒂米特里奥的努力并不只是竞选的策略。修复和重建继续进行，直到人人都有像样的地方住，有自己的炉子，房屋前面有自己的院子，更重要的是，让大家感觉自豪的是，有了隐蔽的户外公共厕所。
	
	　　现在水被有效地收集起来，大家有足够的水用，洗衣房也扩大了，有一长排光滑的水泥洗衣池。对女人们而言，这决不亚于一种奢侈品，她们可以慢慢洗衣服，把那里变成了活跃的社交中心。
	
	　　他们的社交生活也有很大提高，不过不是在工作场合下。雅典人帕诺思?斯科拉沃尼斯曾是个演员，当其他人的工作结束后，他才开始上班。竞选后没多久，他把帕帕蒂米特里奥拉到一边，斯科拉沃尼斯为人处事咄咄逼人，是男人典型的行事之道。他喜欢与人作对，以前在雅典当演员时，他就总是风风火火的。
	
	　　“这里无聊像真菌一样在蔓延，”他说。“人们需要娱乐。他们中许多人可能活不到明年，可是他们最好还是对下周有点盼头才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完全同意，”帕帕蒂米特里奥回应道。“可是你打算怎么做？”
	
	　　“娱乐。大范围的娱乐，”斯科拉沃尼斯堂而皇之地回答。
	
	　　“那是什么意思？”帕帕蒂米特里奥问。
	
	　　“电影，”斯科拉沃尼斯说。
	
	　　六个月前，这种建议会被视为言语无法形容的狂妄，这就像告诉麻风病人，要他们游过大海，到伊罗达去电影院看电影一样可笑。可现在，这并非不可能。
	
	　　“好，我们有发电机，”帕帕蒂米特里奥说，“这不过是个好的开始而已，可是还不够，不是吗？”
	
	　　让岛民快乐，每天晚上有事干可能有助于打消仍然不散的不满。当人们一排排坐在黑暗中，帕帕蒂米特里奥想，他们不可能饮酒过量，也不可能在小酒馆搞阴谋了。
	
	　　“你还想要什么？”他问。
	
	　　斯科拉沃尼斯回答很快。他已经计算好了市政厅能容纳人，他从哪里可以得到放映机、银幕、胶片夹。最重要的是，他也盘算了一下：在委员会同意之前，缺乏的就是钱，但是如果想想现在这么多麻风病人都能挣点钱，新电影院可以收取门票，最终应该能做到收支相抵。
	
	　　在他提出要求的几周后，海报出现在小镇各处：
	
	　　四月十三日，星期六
	
	　　晚上七点
	
	　　市政厅
	
	　　雅典暴徒
	
	　　票价：2德克拉马
	
	　　那天晚上，到六点钟时，大约有一百人在市政厅外排起了队。到六点半门打开时，至少又有八十人到了，接下来的星期六也出现了同样的热情。
	
	　　伊莲妮兴奋得兴高采烈，她写信给她的女儿们，告诉她们这个新娱乐：
	
	　　我们全都很喜欢看电影——它们成了每周的亮点。虽然事情并不总是按计划进行。上周六胶片没能从圣尼可拉斯运到，当大家意识到电影被取消后，失望得几乎引发一场###，一连好几天人们四处活动时都拉长着脸，就像庄稼欠收似的！不管怎样，当这周一天天过去时，大家都很开心，尤其是看到你父亲把胶卷卸到岸上，我们全都大舒一口气。
	
	　　然而，几个礼拜内，吉奥吉斯带来更多雅典的最新故事片，也有新闻纪录片，给观众们带来了外面世界正在发生的可怕事件的最新消息。虽然岛上也能看到克里特岛周报，收音机偶尔也吱吱喳喳地播报最新公告，可大家对纳粹德国横扫整个欧洲的这场浩劫毫不知情。此时，这些暴行似乎太遥远，斯皮纳龙格的居民还有许多更迫切的事牵动他们的心。竞选已被他们抛到身后，复活节快到了。
	
	　　早些年，复活节——这个最伟大的基督节日的庆祝活动，曾受到压制。布拉卡的欢庆活动发出很大的喧闹声，尽管在斯皮纳龙格的小教堂圣潘塔雷蒙，总会举行同样令人激动的庆祝仪式，可规模小得多，人们总是觉得没有一水之隔的布拉卡的庆祝活动那样声势浩大。
	
	　　今年，一切都要不同。帕帕蒂米特里奥对此很肯定。在斯皮纳龙格上基督复活的纪念活动在奢华程度绝不能比克里特岛或希腊大陆上举行的逊色。
	
	　　四旬斋被严格遵守。许多人连续四十天没有吃鱼吃肉，到最后一周，酒和橄榄油也给移到最隐蔽的角落里去了。到受难周（复活节前第二周）的礼拜四，教堂里的木头十字架绕满了柠檬花，这个十字架大得可以容纳一百个灵魂（只要他们像麦穗上的颗颗谷粒一样紧紧粘在一起）。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街上，他们哀悼基督，亲吻他的脚。教堂里里外外站满了静默的膜拜者。此时气氛低沉，当他们看着圣徒潘塔雷蒙的塑像时，忧郁之情更浓了，这位圣徒，那些爱挖苦人的麻风病人称其为所谓的治病圣人。许多人早已不再信仰他，可是他的生平事迹使他成为这样一座教堂的最好选择。潘塔雷蒙是罗马时代的一名年轻医生，他听从母亲的教导，成了基督徒，此举几乎可以肯定会受到宗教###。潘塔雷蒙成功地治好许多病人，引起怀疑，结果给抓起来，缚在轮式刑车上，最后给活活煮死了。
	
	　　不论岛民对圣徒的治疗能力有多少责备讽刺，第二天他们全加入了基督最伟大的葬礼行列。一大早，棺材就给装饰好了，到傍晚时，路上洒满了鲜花（epitaphoi）。这是场庄严的###。
	
	　　“我们已练习过多次了，不是吗？”当娥必达和伊莲妮沿着街道缓缓地前行时，娥必达嘲笑道。两百多人的蛇形队伍蜿蜒穿过小镇，走上通到小岛北部的小路上。
	
	　　“是的，”伊莲妮表示同意。“不过这次不同。这个人又活了——”
	
	　　“我们从没练过这么多次，”西奥多罗思?马基里达基斯插进来，他正好走在她们身后，他从来只会冷言冷语。尸体的复苏似乎是个不可能的概念，可是他们当中虔诚的信徒知道许诺的就是这个：一个全新的、没有斑点的、复苏的身体。这是整个故事的关键所在，是这场仪式的意义所在。信徒们信赖于此。
	
	　　礼拜六是安静的一天。按理，男人、女人和孩子们全要哀悼。可是，大家都很忙。伊莲妮把孩子们组成工作小组，画鸡蛋，然后再用小小的树叶模版做装饰。同时，其他女人们忙着烘烤传统蛋糕。与这些柔和的活动不同，男人们全忙着宰杀几周前运送来的羊羔，做着准备工作。到所有这些杂务做完后，人们又聚集到教堂里，用迷迭香树枝、月桂叶、桃金娘树枝装饰教堂，天刚刚黑，又苦又甜的味道从教堂里飘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期望与赞美。
	
	　　伊莲妮站在拥挤的教堂门口。人们沉默着、克制着、期待着，竖起耳朵听着求主怜悯最开始的低吟。起初声音十分轻柔，像微风吹动树叶，可是不久就变得几乎可以触摸，声音充塞了整座教堂，向教堂外的世界爆发。教堂里点燃的蜡烛现在全熄了，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天空下，世界沉入黑暗之中。好长一段时间，伊莲妮除了弥漫在空气中浓浓的牛油味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午夜，布拉卡教堂的钟声敲响了，钟声隔着寂静的海水传过来时，牧师点燃了一根蜡烛。
	
	　　“来吧，接受光明吧，”他命令道。卡扎科斯神父语带敬畏念着圣词，这般直率，岛民们毫不怀疑这是命令他们向他靠拢。一个接一个，那些靠得最近的人们伸出细细的蜡烛，从这些光开始，光明传递开来，直到教堂里外成了一遍闪烁的火焰之林。不用一分钟的时间，黑暗变成了光明。
	
	　　卡扎科斯神父是个性情温和，胡须浓密、讲究生活的人——他曾表示怀疑，在四旬斋中是否能看到任何形式的戒酒——现在他开始读福音书。这是大家十分熟悉的一段，许多上了年纪的岛民蠕动着嘴唇跟着他一同念着。
	
	　　“基督复活了！”他读到最后宣布说。基督复活了。
	
	　　“基督复活了！基督复活了！”人群众口一声地叫起来了。
	
	　　好长一段时间，欢呼之声传遍整个街道，人们一遍遍互相祝愿新年快乐——“Chroniapolla!”——热情地回应：“Episis”—“同乐”。
	
	　　接着，是时候小心地举着蜡烛回家了。
	
	　　“来吧，迪米特里，”伊莲妮鼓励着男孩。“我们看看蜡烛能不能到家还不熄灭。”
	
	　　如果他们到家时蜡烛还不灭，那就会为整个这一年带来好运，在四月的这个静谧夜晚，这很容易做到。几分钟内，岛上的家家户户都有烛光在窗前闪烁。
	
	　　仪式的最后一步是点燃篝火，象征着焚烧叛徒加略人犹大。白天时人们把他们多余的引火物全拿来了，还从灌木从上扯下干树枝。现在牧师点燃了柴堆，柴火噼啪燃烧起来，火箭式的烟火呼啸着窜上天空，人们更加欢欣了。真正的庆祝开始了。在每个遥远的村庄、城镇，从布拉卡到雅典，人们纵情欢乐，今年斯皮纳龙格上的欢乐吵闹不亚于其他任何地方。当然，在布拉卡上空，他们能听到欢乐的布祖基琴声响彻声云霄，小岛上人们跳起舞来。
	
	　　许多麻风病人多少年来再没跳过舞，可是今天，除非他们瘸得无法走路，全给鼓励着站起来，加入了跳舞圈当中，人们开始慢慢旋转起来。大家从满是灰尘的箱子里翻出一件件传统服装，所以人群中，有几个男人头裹流苏头巾，脚穿长筒靴，身穿灯笼裤，有些女人穿上绣花马甲，戴上鲜艳的头巾。
	
	　　有些舞蹈很庄重，可当跳起那些不那么庄重的舞蹈时，轮到健康活跃的人上场了，他们转啊转啊，仿佛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跳舞。跳完舞后，开始唱起了歌谣，mantinades。有些歌谣甜蜜，有些歌谣忧伤；有的歌谣讲述着长长的故事，哄得老人和孩子几乎睡着。
	
	　　天快亮时，许多人陆续上床睡觉了，还有些人就在小饭馆里一排排椅子上昏昏睡去，一肚子梅酒和从未享受过的美味羊羔肉。自从土耳其人占领斯皮纳龙格以来，这座岛从未见过这样高昂的情绪，这般的快乐。他们是以上帝之名在庆祝，基督复活了，在某些方面他们也死而复生了，他们的心灵复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