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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
作者：东野圭吾
内容简介
 一场车祸改变了杉田平介平淡而幸福的家庭生活。妻子直子不幸身亡，女儿藻奈美奇迹般苏醒后，平介却发现她的身体里住着的是直子的灵魂 平介该如何应对这种亦妻亦女的奇妙家庭关系呢？他们的人生又将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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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事情发生前，没有任何预感。


那天早上8点半，平介下了夜班，回到家中。进了只有4张半草席大小的卧室后，他马上打开了电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只是想知道昨天相扑比赛的结果。今年已经步入40岁的平介相信，今天也一定和之前的39年一样，是个平淡无奇的日子。与其说是他相信如此，倒不说这这已经是既定的轨道，比金字塔都难以撼动。


因此，在更换电视频道时，他也从来没想过画面中会出现什么令人吃惊的新闻。即便发生了什么引起舆论轰动的事件，那也一定和自己没有直接联系。


有一个频道是他每次下夜班后必看的。那是个对文艺界丑闻、体育比赛结果、昨日要闻进行集中播报的频道，内容很浅，但是涉及面很广。担任节目主持的是个在家庭主妇中很有人气的播音员。对这个看起来像个面善的大叔的播音员，平介并不反感。


但是，今天画面上出现的，并不是平日里播音员的笑脸，而是一个积雪的山地。看起来是在直升飞机上拍摄的。螺旋桨的声音几乎要盖过男记者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平介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过他并不想详细了解事由。此刻他最想知道的是他所关注的力士赢了没有。他希望自己看好的这名力土今年能晋级横纲（横纲，相扑比赛中扭别最高的力士——译者注）。


平介将胸口印有公司名的工作服用衣架挂在墙壁上，搓着双手来到了隔壁的厨房里。虽然已经3月中旬了，但是一天没生火，木质地板还是很凉的。他赶紧穿上了拖鞋，那是双印着郁金香图案的拖鞋。


打开冰箱，在最中间那一层，有分别装着炸鸡块和土豆色拉的两个盘子。他将两个盘子都取了出来，把装着炸鸡块的放入了微波炉，定了时，按下加热钮。接下来，他将水壶加上水，坐在了火上。趁着等水开的空当，他从洗碗池中翻出一只碗，从碗柜抽屉里拿出一袋速溶大酱汤。扯开酱汤的口，他将大酱粉倒入碗中。除了拿出来的这些，冰箱里还有汉堡和炖牛肉。


明天早饭就吃汉堡好了。他这就定下了第二天的早餐。


平介在一家汽车零件加工厂的生产车间工作。一年前，他被提升为组长。在他的车间里，员工以组为单位，每组都是两周的白班过后连着一周的夜班，如此循环。这周轮到他们组上夜班了。


虽然夜班打乱了生活节奏，让刚到40岁的平介也觉得身体有些吃不消，但也并非一无是处。上夜班一来可以拿到补贴，二来可以和妻子，女儿一起吃饭。


这一年，也就是1985年，和其他企业一样，平介的工厂经营状况也是出奇地好，生产量在稳步上升，设备投资也很旺盛。当然了，像平介这样身在第一线的人也变得忙碌不堪了。正常来说应该是5点半下班，但加班一两个小时是家常便饭，有时甚至会加班3个小时。这样一来，加班费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甚至有时加班费比基本工资还多。


但是，在工厂里待的时间长，就意味着在家待的时间短。平时回到家里经常是晚上九十点钟，平介因此很难和妻子直子、女儿藻奈美一起吃晚饭。


如果是夜班的话，早上8点钟就能到家，正好赶上藻奈美吃早餐的时间。边和马上要升入小学6年级的独生爱女聊着天真的话题，边享受着妻子亲手做的饭菜，这对平介来说是一种无法取代的快乐。下夜班后的疲惫，在看到女儿的笑容后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也正因为如此。下夜班后一个人吃早餐让他觉得没有味道。这样无聊的早餐从今天起要持续3天，因为直子带着藻奈美回长野的娘家去了。她的堂兄病故了，她要赶回去参加堂兄的葬礼。由于之前就被告知他到了癌症晚期，将不久于人世，因此这也谈不上是突如其来的讣告。直子她们早就为此做好了准备，新买了丧服。


本来说好是她一个人去长野的，但就在快出发时，藻奈美忽然嚷着也要去。她说她想在那边滑雪。直子娘家附近有几家小型滑雪场，自打去年冬天第一次体验了滑雪后，藻奈美就彻底被滑雪的魅力给迷住了。


女儿好不容易有了个春假，可是自己工作太忙，一直没能陪家人游玩。因此，对平介来说，这未尝不是个补偿的机会。于是他决定一个人忍受寂寞，让藻奈美和妻子一起去。再说，如果不让藻奈美去的话，自己上夜班时女儿就得一个人在家过夜，这也让他于心不忍。


水开了。沏好了速落大酱汤，平介从微波炉里取出了已经加热好的炸鸡块。然后，他将早餐放在托盘上，端到了隔壁日式房间的矮脚饭桌上。今天吃的炸鸡块和土豆色拉、明天要吃的汉堡，后天要吃的炖牛肉，都是直子临走前给做好的。就连米饭，也是直子出发前为他做好了的，盛在保温瓶里，每天吃一部分就可以了。虽然米饭放在保温瓶里到了第三天头上定会变黄，但平介没有抱怨的资格。


将饭菜在桌面上摆好之后，平介盘腿坐下来。他先是小啜了一口大酱汤，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将筷子伸向了炸鸡块。炸鸡块是直子的拿手菜之，也是自己的最爱。


他一边享受着熟悉的味道，一边调高了电视机的音量。画面中还是那个主持人在说着什么，但是，他脸上却不见了平日的笑容。看起来他的表情有些僵硬，神色有些紧张。平介对此还是没太在意，只是心不在焉地想着，有关昨天体育赛事的报道还没开始吧。往常他总是利用夜班中间的休息时间看电视，了解相扑比赛的结果，昨天赶巧没有看到。


“接下来我们再来了解下现场的情况。山本，能听到吗？”


主持人说完这句话后，画面被切换了，好像是刚才看到的积雪山区。一个穿着滑雪服的年轻男记者，表情僵硬地站在摄像机前。在他身后，有许多身着黑色防寒服的男子正来来回回地忙碌着。


“好的。这里是事故现场。目前，对乘客的搜救工作仍在进行中。截至目前，已经发现了47名乘客和两名司机。据长途汽车公司提供的消息，这辆车上共有53名乘客。因此还有6名乘客下落不明。”


听到这里，平介终于想认真看画画了。长途汽车—是这个词牵住了他的心。即便如此，也谈不上强烈关注。他继续往嘴里送着土豆色拉。


“山本，找到的乘客现在状况怎样呢？刚才你提到，有很多人已经不幸遇难。”


“嗯，就目前得到的确认情况来看，包括发现的遗体在内，已经有26人死亡。剩下的乘客都已经被送进了当地的医院。”现场记者一边看着记录一边说，“不过，幸存者大都伤势严重，可以说情况非常危急。现在，医生正在全力抢救。”


“这真是让人揪心呀。”主持人充满感情地说。


这时，画面的右下方出现了标题——“长野滑雪游大巴坠崖事故”


看到这里，平介往嘴里送色拉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他抄起电视遥控器，换了几个频道，结果每个频道都在播出同样的内容。最终，他将频道定在了NHK.电视台的女播音员正要开口说话。


“接下来为您带来巴士坠崖事故的报道。今天早上6点左右，在长野县长野市内的国道上（日本的县相当于中国的省——译者注），一辆由东京开往志贺高原的滑雪游大巴发生了坠崖事故。这辆大巴属于总部设在东京的大黑交通公司的。”


听到这里，平介的脑海里产生了轻微的混乱。那是因为几个关键词陆续飞进耳朵里——志贺高原、滑雪游大巴、大黑交通……


这次回娘家，直子一直犹豫着一件事，那就是乘坐什么交通工具。到她娘家坐电车有些不方便。以往是和平介一起，开自家车回去的，但是，直子不会驾驶。


本来已经就这个问题得出了结论：虽然不方便，但也只能坐电车了。但是没多久，直子就想出了一个全新的方案，那就是搭乘年轻人经常乘坐的滑雪游大巴。由于正是旺季，每天都有滑雪游大巴从东京火车站发车，有的时候一天多达200辆。


碰巧直子有个朋友在旅行社工作，于是便去拜托她。结果真就碰到一辆滑雪游大巴上还有座位，因为有团体客人在临出发前突然取消了行程。


“真是太幸运啦！接下来只要叫他们来志贺高原接我们就行了，这样还不还不用拿着重重的行李走很多路。”听到还有空座，直子高兴得直拍手。


平介开始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思绪就像在黑暗中下楼梯一样，提心吊胆地回到了当时。


没错，她说了，是大黑交通，是11点从东京站出发开往志贺高原的滑雪游大巴。


想到这里，他全身倏地一下热了起来，随后浑身冒汗。他感到心跳在加快，能清晰地感觉到耳根后面的脉搏在跳动。


通常，一家客运公司不会在同一个晚上发出几辆大巴开往同一个地方的。


平介将跪在地上的双膝滑到电视机前，他不想漏过报道的任何细节。


“到目前为止，通过身份证等已经确认了身份的死者名单如下……”


画面中并排出现了死者的名单。女播音员用平缓的语调一个一个地读着。对平介来说，它们尽是些陌生的名字。


平介已经完全没有了食欲。虽然口渴得不行，但也顾不上喝水了。他现在深深陷入了一种切实的感觉之中——这场悲剧可能和自己有关。他一面害怕着杉田直子和杉田藻奈美的名字被读到，一面用四分之三的心在想：怎么可能呢，这种悲剧应该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女播音员的声音停下来了。也就是说，已经确认完身份的死者名单读完了。直子和藻奈美的名字都没有出现。平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即便那样，也还是无法完全安心，因为还未确认身份的死者有10人以上。平介开始想妻子和女儿有没有带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品，想来想去也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


平介伸手拿起了电话台上的电话，想打给直子的娘家。说不定她们已经到那边了，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不，应该说他心里祈祷着事实就是如此。


抓起话筒，刚要按号码键，他又停住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直子娘家的电话号码了。迄今为止，他一次电话都没有打过，只记得，那是个编成顺口溜之后非常容易记的号码，尽管他也曾经记住过，可是现在，他把那个顺口溜给忘掉了。


没办法，平介只好从旁边的彩色整理箱中翻出了电话簿。电话簿被埋在了堆成山的杂志的最底层。他赶紧翻开了“KA”这一页，因为直子本来的姓是笠原（笠原在日语里读成KASAHARA——译者注）。


他终于找到了想找的号码。先是区号，最后四位数是7053。看了之后平介还是没能想起那句顺口溜。


平介再次拿起话筒，正要拨号，电视中的播音员又说话了。


“据刚刚得到的消息，之前被送往长野中央医院的一对被疑似母女的二人名字应该是杉田，这是通过女孩随身携带的手绢判断出来的，上面绣着这一名字。下面重复一次，之前被送往长野中央医院的——”


平介放下电话，坐直了身体。


女播音员再说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响，过了良久，他才注意到那是自己喃喃自语的声音。


啊，想起来了。


7053是直子名字的谐音。


又过了两秒钟，他猛地站起身来。

2


一路开车行驶在自己不习惯的雪路上，等到了长野市内的医院时，已经是晚上6点多了。到公司请假、确认医院位置等事情耽误了不少时间。


都已经3月了，停车场的边上还堆着积雪。平介停好车，车前保险杠的部分扎进了积雪之中。


“平介！”


正当平介要走进医院大门一时，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直子的姐姐容子正向他跑过来。容子下身穿着牛仔裤，上身穿着毛衣，没有化妆。


容子找了个倒插门的丈夫，继承了家里的荞麦面馆。


“她们两个怎么样了？”顾不上打招呼，平介迫不及待地问道。


离家之前平介跟容子通过电话。她先知道了这次意外事故，还给平介打过几次电话。由于平介当时还没下夜班回家，所以一直没联系上。


“医生说还没有恢复意识。现在正全力抢救呢。”


容子的脸平时总是像刚从浴室里出来一样特别红润，可是今天却十分苍白。平介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她如此眉头紧锁。


“是吗……”


在摆着长椅子的等侯室里，有个人站了起来。平介认出那是自己的岳父三郎。旁边还有容子的丈夫富雄。


三郎带着几近扭曲的表情来到平介跟前，看着平介，几次低下头去。那不是在和他打招呼。


“平介，对不起！真是对不起！”三郎向平介道歉，“如果我不让直子来参加葬礼，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责任都在我身上。”


三郎瘦小的身体看起来更小了，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那个往日里爽快地卖着荞麦面的三郎，如今已经不见了。


“请不要这么说，是我让她们母女二人回来的，我也有责任。再说了，还没到无法救治的地步吧？”


“就是吗，爸爸，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祈祷她们母女二人平安。”


容子说这话时，一个白色的身影闯入了平介的视野。一个看起来像是医生的中年男子从走廊的一端走过来。


“啊，大夫！”容子急忙向那个医生冲过去，“怎么样了，两个人的情况？”


看起来那个医生是负责救浩直子的。


“这个——”医生只说到这里，便将视线转向了平介，“您是伤者的丈夫吗？”


“是的。”平介答道。由于紧张，声音有些颤抖。


“请到这边来一下。”医生说。


平介绷着身体跟在了医生的身后。


平介被带到了一个房间里，不是母女二人接受治疗的房间，而是一个很小的诊察室。房间里吊着几张X线片，一半以上都是头部的。是直子的？是藻奈美的？还是两个人的混在一起？抑或是与自己无关的他人的？平介无从知晓。


“我就和您直说吧，”医生站着开口了，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情况非常严重！”


“谁的情况？”平介也是站着，问，“是我妻子还是女儿？”


听了这个问题之后，医生没有马上做出回答。他将目光从平介身上转移开来，微微张了张口，像是很犹豫的样子静止在那里。


平介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您的意思是两个人都……”


医生轻轻点了点头。


“您妻子的外伤非常严重，很多玻璃碎片刺入了她的后背，其中的一片刺到了心脏。对她进行抢救时，她已经大量失血。以往碰到这种情况，伤者很可能早就因失血过多而死亡了。现在就看她神奇的体力能支撑到什么程度。希望她能挺过来。”


“那我女儿呢？”


“您的女儿，”说到这里，医生舔了舔嘴唇，“她基本没有受什么外伤，只是由于全身都受到挤压导致无法呼吸，所以，她的大脑……”


“大脑……”


挂在墙壁上的X线片映入平介眼帘。


“那，最终会怎么样呢？”他问道。


“目前，靠人工呼吸机等方法，命算是保住了，但是她的意识可能无法恢复过来。”医生平静地说。


“您是说，她会变成植物人？”


“是的。”医生冷静地回答。


平介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想说些什么，但脸却一下子僵住了，唯有嘴唇在徽微地颤抖着，再有就是能听到牙齿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因为瞬间失去了浑身的力气，手脚也变得像冰一样凉。他找不出一丝能使自己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杉田先生……”医生将手放在了平介的肩上。


“大夫……”平介就地坐起了身子，“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救救她们。只要您能救她们，让我做什么都行，花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换回她们二人的生命，无论什么条件……求求您了！”他接着跪了下来，将额头贴在瓷砖地面上。


“杉田先生，请您快起来！”


医生话音刚落，“大夫，安斋大夫！”一个女子的呼喊声传来。平介旁边的医生向门口走去。


“怎么了？”


“那个成人女子的脉搏忽然弱了下去！”


平介抬起头来，“成人女子”是不是就是直子呢？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医生说完，回头看了看平介。“请您回到大家那里等着吧。”


“拜托您了！”面对医生走出门外的背影，平介再次低下头。


回到等候室，容子立刻赶上前来。


“平介，医生是怎么说的……”


平介很想表现得坚强一些，但是脸部的走形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克服。


“情况，好像，不太妙……”


容子听后“啊”的一声用双手捂住了脸。坐在长椅上的三郎和富雄也垂下了头。


“杉田先生，杉田先生！”走廊里，护士跑了过来。


“怎么了？”平介问。


“您的妻子在叫您。请您快点过去吧。”


“直子她？”


“请跟我来。”


护士转身往回跑。平介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护士在一个挂着“集中治疗室”字样牌子的房间前停了下来，打开了门。“她丈夫来了。”护士对里面说道。里面马上传出有些模糊的声音：“快让他进来。”


在护士的引领下，平介进了那个房间。


两张床映入眼帘。躺在正对面右侧床上的一定是藻奈美了。她那熟睡的脸和之前在家里时没什么两样。平介甚至觉得她马上就会醒过来。但安放在她身上的各种各样的医疗器具又将平介拽回到现实中来。


躺在左边那张床上的是直子。一眼就能看出她伤势很严重，头部和上身都缝着绷带。


直子旁边站着的三个医生见平介进来，像是为他让路一般，迅速从床边走开了。


平介一步一步地走近了病床，直子双目紧闭。出乎意料的是她脸上没有受伤。这对他来说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一点。


他刚要喊“直子”，却见直子的眼睛睁开了。他能感受到她动作的虚弱。


直子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平介理解了妻子的意图。她是想问：“藻奈美怎么样了？”


“没事，藻奈美没什么事。”他在她耳边说。


平介看到她脸上泛起安心的神情。接下来，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他知道她是在说想见女儿。


“好，我这就让你见女儿。”


平介蹲下身来，确认床脚上有脚轮之后，解开制动器，开始移动整张床。


“杉田先生——”护士想制止他。


“让他挪吧。”一个医生止住了护士。


平介将直子的床移到了藻奈美的旁边，随后抓起直子的右手，让她握住了藻奈美的手。


“这是藻奈美的手。”他对妻子说，同时用两手包住了母女二人连在一起的手。


直子的嘴唇一下子舒缓开来。平介在她脸上看到了圣母般的微笑。


接下来的瞬间，握着女儿手的直子的手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但这一瞬过后，那只手突然间失去了力气。平介一惊，转头去看她的脸。


一滴泪，从她的眼中流出，在她的脸颊上划过。之后，像是完成了最后的工作一样，直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啊，直子！直子……”他叫了起来。


医生过来确认了她的脉搏，又查了查瞳孔，之后看了看挂钟，宣布：“死亡时间，下午6点45分。”


“啊……啊……”平介的嘴像金鱼那样一张一合。他已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连哭喊声都发不出来了。就像空气突然变重压在身上一般，他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了。


平介一下子蹲在了地上，手中一直握着忽然失去了温度的直子的手。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被压在了深井底下。


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恢复意识的时候，医生和护士都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虽然全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平介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向下凝视着如今静静地闭着双眼的直子。


无论怎样哀叹都无济于事了——他心里这样说给自己听。人死不能复生，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虑活着的人。


平介将头转向右边，对着藻奈美，握住了刚才一直被直子握着的藻奈美的手。


他心想哪怕是拿自己的命来交换，也要守护住这个天使。像是念咒文一样，平介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他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对抗失去这一切的悲伤。


他用两手握住了藻奈美的手。好想握得更紧一些，不过他又担心年仅11岁的女儿的手太纤细，用力过大会被折断。


平介闭上了双眼，脑海里浮现出各种画面，都是些快乐的回忆。回忆中的直子和藻奈美展现给他的只有笑脸。


平介啜泣起来，眼泪扑簌簌地落到了地面上，其中有几滴掉在了他和藻奈美的手上。


这时——


平介感到自己的手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不是因为眼泪，他真切地感受到手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愣了一下之后他赶紧去看藻奈美的脸。


刚才还像布娃娃一样睡着的女儿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3


杉田平介的家离三鹰火车站不远，坐公交车只需几分钟。这是个由许多条细细的小路复杂地编织在其中的住宅区，他的家就在住宅区的东北角。他是6年前买下这套带有近100平方米院子的住宅的。当时他提本没有考虑过要买一套自己的房子，何况还是独门独皖的。强烈提出要买房子的是直子。她的意见是，有用来租房的钱，还不如用来还赞款。


“现在只要贷30年的款就可以放心买了。30年后你应该还能劳动呢。”当着对大额举债有些面露难色的平介，她这样劝道。


“我们厂可是60岁就要退休了。”


“不用担心。现在社会不断走向老龄化，到那时，退休年龄会推迟到65岁或70岁的。”


“会吗？”


“当然会了。再说了，难道老公你到60岁就不想工作了吗？那样也太娇气了！”


被她这么一说，平介无言反驳了。


“总之，现在必须买。现在不买的话，老公，我觉得我们永远都买不上房子了，就要永远寄人篱下。你也不想那样吧？你也希望有自己的家吧？想的话就买吧。现在就买吧！”


架不住直子连连的攻势，平介也不禁点起了头。这下可好，直子之后的动作快得让人咋舌。周末杉田夫妇在不动产商的带领下看了几处房源，接下来的一周就交了订金。从商议还贷到安排搬家，都是由直子一个人来管。平介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租金新家了。他所做的只是按照直子的要求，备齐了一些文件。


时至今日，平介终于深深地体会到，那时一狠心买下这房子真是个明智的选择。即使那时不买，现在也不会攒下多少钱。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不动产的价格一直在上升。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涨幅高得有些让人瞠目。专家预测房价还会继续上涨。离杉田家仅200米之遥的一个差不多同样的二手房正在出售，其要价对于现在的平介来说根本就可望而不可及。


“看我说什么来着，要是全听你的，什么事都办不成了！”直子经常以一个胜利者的口吻向他炫耀。


由于是亲自选中的，她对房子自然非常满意。特别是院子更合她的心意。小小的院子里，摆着几个栽培容器，里面种着她亲手栽培的花草。照料花草时她还经常哼着歌曲，歌曲一般是《小狗警长》、《拳头山上的小狐狸》等等。想必是经常和藻奈美一起看少儿节目的缘救吧，她从院子走到大门外去取信件时常常哼着《山羊邮递员》。


巴士事故过去四天之后，平介在能看到院子的位置设了个祭坛，安放了直子的骨灰。事故的第二天在当地举行了临时守夜。昨晚又举行了正式的守夜。今天在附近的殡仪馆举行了葬礼。葬礼本来是想在直子最喜欢的这个家中举行的，但是由于家门前的路太窄，来吊唁的客人预计会很多，所以只好作罢。他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葬礼上不只来了很多吊唁的客人，还有许多电视台的人不知是从哪里嗅到了气息，也纷纷而至，以致场内还一度出现了些微混乱。如果这样的场面发生在这个宁静的住宅区里，平介少不了要接家挨户登门致歉。


葬礼结束后，媒体还缠着平介。无论是去哪里或者做什么事，都要面对媒体的闪光灯。一开始他还很反感，这两天他连反感的力气都没有了。


事故的遗属虽然很多，但媒体却特别青睐平介，这是有定原因的，因为平介同时体验到了不幸与不幸之中的幸运，很容易成为话题。不幸，当然是指他失去了妻子。而幸运，则是因为他女儿奇迹般苏醒了。


“请问，处理完爱人的葬礼后，您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您对大黑交通社长的讲话有什么看法？”


“据说您收到了很多来自全国的慰问信，请您对大家说些什么吧。”


其实他们的问题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平介也不用多想，只须将同样的回答多重复几次就可以了。虽然自己没有语言天赋，但这也是应变的一种智慧，至少平介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只是，下面的这个问题总让平介不知如何回答。


“请问，您打算怎样对藻奈美说她妈妈的事呢？”


他甚至想说“我还想向你们请教呢”。由于一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为此感到十分苦恼。实在没办法。平介只好回答：“接下来我会考虑的。”


“我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平介站在妻子的牌位前小声问道。在这个父亲的印象中，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同女儿好好聊过天了。究竟该怎样面对少女脆弱、容易受伤的心呢，平介摸不着头绪。“脆弱、容易受伤”倒并非是他的亲身体验，只不过别人都那么说，他也就那样想了。


“如果死的是我，直子一定知道该怎么跟藻奈美说的……”平介脑子里想着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


设置好祭坛后，平介脱下丧服，换上了平时穿的衣服。墙上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5点35分。医院那边马上该到晚饭时间了。想到这里，平介将钱包和车钥匙装进上衣口袋出了门。他心里期待着今天她能好好吃东西就好了。


藻奈美虽然奇迹船地恢复了意识，但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原来状态。想必她是把一些东西——语言、表情，还有少女应有的反应，遗落在死亡的边缘地区了。虽然能通过点头和摇头表达自己的意思，但到目前为止平介还没有听到女儿发出的声音。即使他鼓励她说话，她也只是用没有感情的目光呆呆地盯着半空。


没有发现任何医学上的异常——这是医生的诊断结果。虽然曾经出现过对处于植物人状态的担心，但现在看来，她的大脑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活动。


医生说，这大概还是精神上的刺激造成的。并且还说，拿出耐心，带着爱意去不断感染她是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法。


昨天中午，藻奈美还被带到了小金井的脑外科医院接受了检查。那里的医生也得出了同样的诊断结果。经历了那么严重的事故，藻奈美居然没有受多少伤，这倒让那里的医生多少感到有些惊讶。


下午6点整，平介抵达医院。在停车场停好车后，他先确认了一下有没有媒体的人等在那里。很多媒体都争着想记录下被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藻奈美的样子和声音，但她的现状根本就不适合接受采访，为此平介也向他们央求了多次。看样子，今晚他们也信守了承诺。


来到藻奈美的病房，正赶上医院专职送饭的阿姨送来了晚餐。今晚吃的是煎鱼和煮的蔬菜，还有大酱汤。平介接过装着这些菜的托盘，放到病床旁边的桌子上，注视着女儿。她在熟睡着。


平介搬过椅子，坐了下来。他感到这些天来的疲劳就像沉淀下来的河泥一样不断淤积。


睡着的藻奈美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呼吸的气息，胸部和腹部也没有上下起伏。平介有时甚至担心她是不是停止了呼吸。但是藻奈美粉红色的面颊打消了他的不安。她皮肤的血色比昨天红润多了。


毫无疑问，藻奈美能够保住性命对平介来说是最大的欣慰。他想，如果连女儿也失去了，他一定会发狂的。


但是，当守在奇迹般得救的女儿身边时，相比起欣慰，涌上他心头更多的是失去直子的悲痛。随之而来的还有满腔的愤怒。为什么这种事情要发生在自己身上，这对自己来说绝对是不幸，极不合理的不幸！


平介深爱着自己的妻子！


虽然直子的身体近来有些发福，脸上的鱼尾纹也越来越明显，但这都难抵他对她的爱。她很爱说话，也很厉害，一点儿也不惯着老公大男人的架子。她不拘小节，直爽的性格让平介感到特别舒服愉快。她还是个脑袋很聪明的女人，困此他认为她对藻奈美来说是个好妈妈。


望着藻奈美熟睡的脸，有关直子的回忆在脑海里一个接一个复苏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第一次约会的情形，还有第一次进她单身公寓的情形……


直子比平介晚3年进厂。他们在一起恋爱了两年。平介求婚时的语言非常简单——“请跟我结婚”。直子听了之后，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笑过之后，她说了声“好啊。”


之后是新婚的生活、藻奈美的诞生……


回忆的翅膀忽然之间飞到了几天前临时守夜时。平介正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有个男人过来搭话了。那个男人看起来30岁左右，体格很结实。他说他是当地消防队的队员。听他介绍，正是他所在的分队将直子和藻奈美从山崖下面救上来的。


平介深深地低下头去，多次表示了感谢。如果不是他们，藻奈美的命也一定保不住了。


但是男人摇了摇头。“不，保住您女儿命的不是我们。”


“啊？”平介歪起头。


我们赶到现场时，看起来只有一个成年女子躺在下面。仔细一看，才发现女子的身下还藏着一个女孩。女子为了保护女孩趴在了女孩身上。很多玻璃碎片刺进了女子的身体，女子浑身是血，但是女孩却基本没有受伤。”


他继续说：“那两个人就是您的妻子和女儿。这件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想亲口讲给您听。”


听到这里，平介的胸口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放声哭了出来。


一回忆起消防员的话，平介又开始哭了起来。实际上，最近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在哭泣，今天只不过比往常哭得早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鼻涕也流出来了，他又擦了擦鼻子。手帕很快就湿透了。


“直子，直子，直子……”


“呜呜……”他哽咽着，喊着直子的名字。他在椅子上猫下腰来，抱住了自己的头。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了？”


平介吃了一惊，向房门方向望去。


他以为有人进来了，但是房门关得紧紧的，走廊里也没有人员走动的迹象。


正当他以为自己幻听了的时候，声音再次传来。


“喂，在这里……这里呢……”

4


平介惊讶得差点跳了起来。


叫他的人是藻奈美。刚才还像布娃娃一样睡着的女儿，现在已经躺在床上抬眼注视着自己的父亲了。她的眼睛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完全不带任何感情，黑黑的艟孔中绽放出想要强烈倾吐某种感情的光芒。


“藻奈美……啊，藻奈美，你能说话了。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平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望着女儿的脸。早已泪流满面的他，更加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想应该早点把医生叫来，于是便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藻奈美用微弱的声音说。


平介抓着门把手，回过头来，“怎么了？哪里疼吗？”


藻奈美微徽摇了摇头。“你过来……一下，听我……跟你说……”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藻奈美还是挣扎着发出了声音。


“我当然要听了，但是我得先把医生喊过来。”


藻奈美再次摇头。


“不许喊别人。总之，你先过来……求你了。”


平介感到迷惑不解，但还是按她的要求做了，心想，她不过是在对自己撒娇而已。


“好好，我过来了。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想说什么都行，说吧。”他温柔地对藻奈美说。


藻奈美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凝视着他的脸颊。那种眼神让平介忽然觉得好奇怪。他心中暗自寻思，女儿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啊！那不像是藻奈美的眼神，不，应该说不像是孩子的眼神！并且，这种眼神让他感到很熟悉，曾经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老公……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藻奈美问道。


“啊，相信呀。只要是藻奈美说的话我都会相信的。”平介笑着对女儿说。


说完，他忽然感到不对。老公？


藻奈美盯着他的脸继续说：“我，不是藻奈美。”


“啊？”平介脸上挂着笑，脸上的肌肉却凝固了。


“我不是藻奈美，你没听懂吗？”


这次，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了。即便如此，平介还是极力想保持住笑容。


“你瞎说什么哪！哈哈哈，这就开始拿爸爸取乐了，哈哈哈！”


“我没有开玩笑。我真的不是藻奈美。你应该能看出来来吧？是我，我是直子。”


“直子？”


“没错，是我。”藻奈美做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平介看着女儿的脸，之后在头脑中再次咀嚼了一遍她刚才的话。从字面上他是听懂了，可是当他想具体理解这些语言的内容时，大脑就混乱了。心理的抗拒反应开始起作用，结果，他再次努力挤出了笑容。


“你还跟我演戏！”他说，“你说什么呢，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但是他的笑没有维持多久，几秒钟之后便自行收起来了。他看到藻奈美脸上流露出真真切切的悲伤。


平介再次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他想去叫医生。他认定女儿的精神出了问题。如果她的精神没问题的话，那就是自己的精神有问题了。


“你别去！”藻奈美喊道，“你别去喊人，请听我说。”


平介回过头来。


她对着回过头来的平介继续说：“我真的是直子。我知道你无法相信这一事实，就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可这是事实！”


藻奈美哭了起来。不，应该说是有着藻奈美容貌的少女哭了起来。


平介心里想，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呢，不可能的——他的思想在剧烈地动摇着。不是因为他无法相信她的话，恰恰相反，她的语气确实是妻子的。想到这里，再次看她时，藻奈美周围的气息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学生的气息了，而是一个心平气和的成年女性的气息。并且，那是平介非常熟悉的女人的气息，这一点他心里非常清楚。


“不过，可是……那个，这种荒唐的事怎么会……唔……”


平介拼命地挠着头皮。


现在他连看藻奈美一眼都感到害怕了。


她继续哭着。她哽咽的声音传到了平介的耳朵里。他向病床方向瞥了一眼。


地正用左手捂着双眼哭泣。随后她又将右手也轻轻地叠在了左手上，右手的中指在来回抚摸着左手无名指的根部。


平介大吃一惊。


那正是直子的习惯啊！以前夫妻二人吵架时，她经常这样哭。她用右手抚摸是戴在左手上的结婚戒指。


“那你记得我第一次找你约会的情景吗？”平介试探着问。


“怎么可能忘记呢？”她边哭边回答，“我们去看了关于潜水艇沉没的电影，对吧？”


“那不是潜水艇，那是豪华邮轮。”平介说道。


虽然之后他俩又看了几次《海神号》，但直子总是把海神号说成潜水艇。


“看完电影，我们去了山下公园。”


她说的没错。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一起看海上的船。


“那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住所的事吗？”


“记得。那天特别冷。”


“啊，确实挺冷的。”


“你脱下西裤后，里面穿的是睡裤。”


“啊，那是因为早上换衣服时着急。”


“你骗人。明明就是拿睡裤当秋裤用的。”说到这里，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当时也是这样很较真地诡辩的。”


平介来到床边，跪到地面上。拥有藻奈美外表的少女凝视着他。他边从正面回视着对方的目光，边用双手轻轻地包住了她的脸。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子。”她在他的手中说道，“你那天也是这样托着我的脸，对吧？”


“是啊。”


那时就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他吻了她。但是，今天他没有，因为眼前的脸不是直子的。他没有吻她，而是问：“你真的是直子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点了点头。

5


按照直子的话，她是被送进医院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的……在此之前，她的大脑处于一种朦朦胧胧的状态，对遇到车祸以及穿越生死线之事根本就没有任何意识。


在意识清醒之后，她对大家为何一直称自己为藻奈美一事感到困惑不解。


她很想大声喊：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藻奈美，我是直子啊！可是总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阻止她发出声音。本能告诉她，如果硬来的话，将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因此，她只有保持沉默。


后来她终于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女儿的身体取代了。即便如此，她仍认为这不过是个噩梦，要么就是她的大脑出了问题。她希望尽早恢复正常。


但是今天，当看到平介趴在自己身边哭泣时，她才终于相信，这并不是噩梦，而是铁铮铮的事实。


“这么说来……”听完直子的讲述，平介问：“死去的是藻奈美？”


直子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接下来，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是这样啊。”平介将头埋在胸前，“原来是这样，死的是藻奈美啊。”


她——有着藻奈美外表的直子抓起被角，盖住了睑，被子下面传来了啜泣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获救的不是我而是藻奈美该多好。我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胡说些什么！不许那样说。你要知道，事故中有那么多人都失去了生命。只有你一个人得救也是件好事，只有你一个也……”


说到这儿，平介哽咽了。看着眼前藻奈美活生生的躯体，却不得不想着实际上这个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同亲眼目睹她的死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悲伤。


两个人一时间都不说话了，双双哭泣起来。


“我还是无法相信这件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呢？”哭了一会儿，平介端详着女儿的脸说道。或许确切地说应该是直子的脸。


“我也不相信。”她用指甲尖拭着被泪水打湿的脸。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无济于事？”


“啊，我的意思是这种情况没办法治疗吧？”


“治疗？你是说这是一种病症吗？”


“这个吗……”


“如果这是什么特殊的病，能通过药物或者手术使藻奈美的意识恢复的话，我一定接受那样的治疗！”她语气异常坚定地说。


“但是，如果那样做，直子的意识又怎么办呢？”平介问道，到时候直子的意识不会消失吧？”


“即使那样我也不在乎。”她说，“如果藻奈美能够复生，我会乐意去任何地方。”


她凝视着平介，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真挚的光芒。这让平介想起了藻奈美央求他说“我一定会提高学习成绩的，别把我送到补习班去”时的表情。他赏得她现在的眼神和那时藻奈美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


“直子！”平介看着女儿的脸，喊着妻子的名字，“别胡说八道了！”


“我说的是正常的想法。本来应该死的就是我啊。”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呢！不管怎样，藻奈美都不会回来了……”平介说完，垂下了头。


沉寂，令人窒息的沉寂持续了几秒钟。


“那你说，”她开口说话了，“我们今后该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呢？这种事说出去别人也不会相信。医生拿这种情况也没有办法吧。”


“是啊，弄不好还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


“是啊。”平介抱起胳膊喃喃答道。


她一直静静地盯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今天是葬礼的日子吗？”


“啊？啊，对。你连这都看出来了。”


“当然了，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你是不会穿白衬衫的。”


“啊，是吗。”平介摸着衬衫的衣角答道。他还以为自己已经脱下丧服，换上平时穿的衣服了。实际上，他不过是在白衬衫外面套了件对襟毛衣而已。


“是我的吗？”她问道。


“啊？”


“是我的葬礼吗？”


“啊，对，是直子的，”平介先是点头，之后又纠正道，“不过，你还活着，直子还活着。”


“所以说，这应该是藻奈美的葬礼了。”说到这儿，她眼中再次溢出了泪水，“是我夺取了孩子的身体，将孩子的灵魂赶出了体内啊……”


“不！是直子救了藻奈美的身体！”平介紧紧地攥住了妻子纤细的小手。

6


眼前这栋建筑的华丽程度超出了平介的想象，并且像是刚刚被粉刷一新的。平介再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纳的税都被用在这样的地方了。在他眼里，一个图书馆根本没必要建得这么华丽。至少没人回头看的那个中庭和让人看不出什么价值的雕塑与瓷花瓶是不必要的。


他上次进图书馆还是上高中的时候。那次来图书馆并不是想看书，而是为了和朋友一起在带空调的自习室里复习考试。也就是说，这是平介第一次为了找书而来图书馆的。


进了图书馆，他直接来到咨询台前。咨询台里坐着两个职员，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年轻女子。中年男子正在打着电话。


“请问，”平介问那个女职员，“关于脑方面的书在什么地方？”


“脑？”


“脑，就是脑袋。”平介指了指自己的头。


“啊。”女职员像是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从咨询台里走了出来。


“您请这边来。”看来她要亲自为平介带路了。


女职员的热情程度超出了平介的想象，这让他舒了一口气。他跟在了女职员身后。


图书馆里很开阔，书架很多，每个书架上都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厚厚的书。但是，书架前的读者却少得可怜。平介不禁想如今看书的人越来越少了。


女职员在前面停下了脚步：“就是这一片了。”


“啊，谢谢！”


这附近近看来是医学专区，书都按“消化器官”、“皮肤”、“泌尿器官”等标签分类摆放着。女职员指给他看的是一个摆满脑医学书籍的书架。


虽然其他专区的读者很少，但是在医学专区找书的人却意外地多。读者全是男性，虽然长相各异，但看起来都是头脑非常好用的那一类。


平介把目光投向了书架上的书籍。《大脑周边系统学习》、《脑荷尔蒙》、《脑与行动学》……不论哪一本，对平介来说都没有任何概念。尽管如此，他还是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名是《从大脑来看精神与行动》。


“我们把没有特珠功能的大面积的皮质层称做连合性皮质层。传统脑科学认为，联结特殊皮质层的物质是在这里分泌的。来自特殊皮质层的信皂在这里汇总并与感情和记忆组织相作用，使人做出思考、判断和决定。例如，头顶叶的连合性皮质层对来自感觉皮质层的信息，也就是来自皮肤、肌肉，膝盖和关节等部位的关于身体位置和动作的信息……”


平介合上了书。仅仅读到这里，他便已经开始头痛了。


他又回到了刚才的咨询台前。那个女职员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那个——”他挠着脑袋，“请问，有没有关于‘不可思议的事’专区？”


“啊？”


“不是经常会发生的吗？世界上不是有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吗？我想问有没有集中介绍这方面事情的书。”


“您要找的不是脑医学方面的书吗？”


“啊，已经找完了，现在还想看看有关怪异现象方面的书。”


“噢……”女职员用略带几分怀疑的眼神看着平介，“那种书应该在娱乐书专区里面。”


“娱乐书专区？”


“就是那里。”女职员指着很远的地方，“从那里再往前走，里面有个超常现象专架，上面有UFO之类的书。”


看来这次女职员没有为他带路的意思了。平介说声“谢谢”，一个人朝那个方向走去。


来到女职员说的地方一看，果然有很多那样的书。麦田里的“怪圈”、托梦”、“百慕大三角”等等电视专集中经常听到的词在这里都能找到。


平介拿起了其中一本叫做《超常现象事典》的书，作者是雷恩·皮克奈特，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他先翻到了目录那一页，试图找到“人格交换”、“灵魂转移”这样的词语，不过并没有找到。但是他找到了“附体”这个词。


翻到那一页，标题部分是这样描述的：在人类社会发展的最初阶段，部族社会刚刚形成，这时出现了数量极少的一些人，他们能够进入忘我状态，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在进入这种状态时，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和往常大不相同。他们身边的人能够感到有其他灵魂一时之间附在了他们身上。这就是附体的起源。


平介心想：写得可真够离奇的！可是仔细一想，书里描写的现象和发生在藻奈美身上的事很接近，这也是事实。单是从她现在说话来看，确实是有一种直子灵魂附在藻奈美身上的感觉。只是。一时之间”这一描述并不相符。藻奈美，不对，应该说是直子把这一让他震惊的消息告诉他以来已经过了两天了，可是这种奇怪的状态还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依旧称自己是直子。


平介继续往下读。书中说由于地域和文化的差异，人们对附体的解读方式也各不相同。在早期文明中，附体被看做是“神的介入”。到了公元前5世纪，希波克拉底主张：附体和其他肉体上的疾病一样是一种病，并非神的所作所为。在古代以色列，占支配地位的观点认为“附体是人被幽灵控制了，并且有些是邪恶的世灵”。早期的基督教教徒曾认为“附体是圣灵显灵，是好事”。但后来这种看法逐渐发生了变化，最终认为附体是恶灵作怪的观点占了主流，并出现了驱魔的仪式。


看到这里，平介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叫做《驱魔人》的电影，总算和自己大脑中原有的储备对上号了。只不过，不管怎么想，现在附在藻奈美体内的幽灵都不可能是恶魔。那千真万确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妻子啊。


书中说，历史记录中最有名的附体事件是16世纪30年代发生在法国卢丹地区的“僧侣集体附体”事件。被附体的僧侣们事后这样说：“明明知道口中说着对神不恭敬的猥褒的话，却只能在旁看着、听着，无法让自己的嘴停下来。这种经历真是太奇怪了！”


后来，将附体看做是双重或多重人格的观点开始普及开来。


看到这里，平介抬起脸，晃了晃头。


“难道是双重人格吗……”


要是那样的话，还可以说是符合科学道理的。他试着按这个方向来思考藻奈美的情况，即那不是直子在讲话，而是藻奈美的其他人格的表现。


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样有解释不通的地方。他所意识到的事情在书中也同样有所陈述：但是，很明显，用双重人格学说无法很好地解释最有代表性的一种附体行为——巫术行为……（中间内容略）巫术行为可以提供正常状态下不可能获得的信息。


确实，从藻奈美口中说出的话，有很多，例如平介和直子第一次约会的情形，按理来说藻奈美是不知道的。


不是藻奈美的人格变得像直子了，而是直子的人格直接附在了她身上——只有这样考虑才解释得通。


平介又粗略地翻了几页。后面还有关于“多重人格”的介绍，里面也举了几个从心理学的角度无法解释的例子，只能把其看做灵魂附体了。


这方面最有戏剧性的事例是伊利诺州的附体事件。1877年，美国伊利诺州一个名叫南希的13岁女孩由于癫痫发作自失去了意识。在她陷入这种异常状态后，有各种各样的灵魂附在了她身上，其中占支配地位的是玛丽，一个12年前就已经死去了的少女的灵魂。在其后的一年里，南希一直被玛丽所取代，她的一举一动都和生前的玛丽一模一样，她对玛丽家的情况也了如指掌。一年后，“玛丽”说了句“我要回天堂了”，之后，南希马上就恢复成自己了。


平介睁大眼睛，把那个部分反复读了几遍，心中暗想：这是不是正与藻奈美身上发生的事情相同呢？


书上还写了另一个引起他关注的附体事例：


1954年，一个名叫加斯比尔的少年因出天花而奄奄一息，就在人们以为他已经死去了的时候，他却奇迹般地活了。但是他的人格已经完全换成了另外一个人的——几乎是同一时间死去的一个婆罗门少年的。看来，他被婆罗门少年的灵魂附体了。从那之后，加斯比尔变得对死去的婆罗门少年的事情无所不知。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两年，之后，他又恢复了本来的人格。


平介喃喃自语：“这么说来，应该可以把直子和藻奈美的情况看成与书中所写的是同一种情况吧。虽然不可思议，但世界上已经有几个先例了。可以预想，现在的状态持续一段时间之后，直子的人格会突然消失，届时藻奈美将苏醒过来。那将是真正意义上的直子的死去和藻奈美的复生。”


平介合上书，心情非常复杂。藻奈美灵魂复苏，恢复本来面目这当然是值得期待的事情，但当那一刻到来时，他将不得不同直子分别，而且是永别！


他用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想大喊：“苍天，别再这么捉弄我了！”最初为失去妻子而悲伤，接下来又为失去女儿而悲伤。现在他知道，最终可能还有一次这样的转变在等着他。自己失去的到底是妻子还是女儿？他真希望有人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如果不能弄清楚这个问题，他将永远陷于无底的悲哀以及这种悲哀无法升华所造成的迷茫之中。


平介将书放回书架，用拳头重重地砸了一下书架。他感到旁边有个人像是被他的举动吓得不敢喘气了，扭头一看，一个女子正带着几分畏惧的神情站在书架旁。


“啊，桥本老师……”由于还记得她的长相，平介慌忙端正了姿势，“那个，您是什么时候站到这里的？”


“我看着像是您，所以就凑过来看看。您刚才在专心致志地查什么东西吧？”


“啊，哪里。说不上是查，只是随便看看。”平介边微笑着边摆手，“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书，就顺便翻了几页。”


“原来是这样啊。”她往书架这边扫了一眼，面对包括《超常现象事典》在内的一大排书，她露出一副不知该如何发表自己感想的表情。


桥本多惠子是藻奈美的班主任，年龄大概在25岁左右。平介是在直子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这个苗条的美女教师的。在那之前，他们只是在电话里说过话。


“桥本老师怎么会在这里？”平介问道。


“我是来查东西的。”


“啊，是吗。也是，学校里的老师来图书馆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哈哈……”平介笑出声来，结果招来了周围几个人的白眼。


“啊，那个，我们去那边坐吧，那边有许多椅子。”平介指着入口的方向说。


“那些椅子是为看书人准备的。”桥本多惠子露出了苦笑，小声说，“我们还是到外面去说话吧。”


“噢，好，好。”


从图书馆出来，平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来这种地方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紧张，站得肩都疼了。”平介一边扭着脖子边说，“不过，我怎么看到还有人在打盹儿呢？”


“平日里中午经常有一些公司的职员来这里午睡。”桥本多惠子回答道。


“噢，是吗，原来国书馆对他们来说还有这样的功能啊。”


“杉田先生是在工厂里工作吧？”


“对。”平介看着女教师的脸，“咦，您怎么知道的？”


“以前藻奈美在作文中写过，‘我爸爸在生产工厂里工作，每三个礼拜中有一个礼拜要上夜班。大家都睡觉的时候他却不得不工作，真是辛苦啊。’我记得作文的大概内容就是这样的。


大概是青春期的反抗心理在起作用，藻奈美最近很少主动和父亲说话，对父亲的工作好像也不是很关心，甚至给平介这样的感觉：你只要好好赚钱，到时给够零花钱就行了，至于在不在家无所谓。现在看来，她是故意装成这样的，实际上她很在乎父亲。想到这里。平介心中一阵发热，不禁感慨，这样的藻奈美已经不存在了。


图书馆前面是个小公园，公园里有看着像玩具一样的喷泉，不过并没有喷水。喷泉周围是一圈长椅，平介和桥本多惠子找了条长椅并排坐了下来。坐下之前，他曾在一瞬间想到给她铺一条手帕什么的，但无论如何都伸不出手。


“藻奈美的情况怎么样了？”坐下来后桥本多惠子问。


“啊，托您的福，正在不断康复。一直让您挂念着，真是过意不去。”平介说完低头施了礼。


关于藻奈美已经可以张口说话事，他已经在电话里跟桥本多惠子说过了。当然，她的人格变成了直子的人格一事是保密的。


“我听说她下周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


“嗯。之后还需要做一次精密检查。如果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可以出院了。”


“这么说她可以赶上新学期了。”


“是啊。能够和小伙伴一起升入六年级，她本人也高兴得不得了。”


“那，在她出院之前我可以去看看她吗？同学们也都很惦记着她，所以我想带几个学生一起去。”


“啊，那当然好啊，随时欢迎。直子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听平介这么一说，桥本多惠子露出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难色。一开始平介还在想哪儿不对，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啊，不是直子，是藻奈美。我想藻奈美一定会很高兴的。”


桥本多惠子听了之后在长椅上挪了挪屁股，将身体正对着他，挺直了上身。她的表情也比之前严肃了许多。


“杉田先生，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太遗憾了。失去妻子对您来说一定非常痛苦。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希望能成为藻奈美的贴心人，给她提供心理咨询。另外，杉田先生您也是，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不要客气，尽管说出来。”


她目光真诚地说。从她的话中，平介感受到了年轻教师特有的纯真与魅力。


看来，她把平介脱口说出直子的名字理解成失去妻子的痛苦在作怪了。


“好的。您请多多关照。”平介并拢了膝盖，低下头来。而此时，他的脑子里在冷冷地想：现在的藻奈美人格比你还大10岁呢！

7


与平介在图书馆相遇两天之后，桥本多惠子带着五个孩子来医院了，三个女孩，两个男孩。他们应该是和藻奈美关系很好的同班同学吧。


“在电视里看到你的名字，别提有多吃惊了！开始我想是重名吧，但是藻奈美的名字很少见啊，年龄也和你一样，看来那肯定是你了。这样一想，我马上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有哇哇大哭起来。”一看就很好胜的少女川上邦子说道。她脸上的表情虽然在笑，不过眼睛已经开始发红了，这一点平介也看在跟里。可能是获知事故时的震惊又复燃了吧。


听了她的话，藻奈美，也就是直子，眼角也开始湿润了。


“是啊……是啊，让你受惊了吧。川上和藻奈美以前总是在一起的，对吧？圣诞节那天藻奈美还厚着脸皮去你家打扰，回来时你们还送给她那么大的蛋糕……”她一面抽着鼻涕，一面擦着眼角继续说道。


“在车上时，藻奈美还说要给邦子和其他伙伴买信州的礼物带回去呢。结果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


她说话的口气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的口气。听了她的话，平介先是觉得眼角一热，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孩子们和桥本多惠子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藻奈美。


“啊……对，是啊，藻奈美。你临出发前就说要买礼物，对吧，藻奈美，这一点爸爸也记得呢，是吧，藻奈美？”


经平介这么提醒，假借藻条美外表的直子先是一愣，之后马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捂了一下嘴。


“啊，对，对。让你们担心了，真是对不起。”她面向同学，深深地低下了头。


“身体已经完全没问题了吗？”


“嗯。托大家的福，没有觉得特别不舒服的地方了。”


“头痛症状什么的也没有吗？我听说遇到交通事故之后经常会有那样的反应。”


“嗯，从目前来看还没什么问题。不过现在还不敢断定。我也听说有很多人在交通事故后留有后遗症。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以后再也不敢坐滑雪游大巴了。”


虽然她率人可能觉得说话时已经够小心了，可是从藻奈美口中说出的所有话都与其小学女生的身份不太相符。桥本多惠子听了之后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笑脸。


“听说你从新学期起，就能来学校了，大家都高兴坏了。不过你可不要太勉强啊，觉得身体不舒服时可以不来。”


“好，谢谢了。您这么说太让我感动了。”


藻奈美再次低头致谢时，旁边的一个男生捧着花迈前一步：“这是我们送给你的。”


“啊！”直子的脸马上绽放出了光彩。但是接下来的瞬间，她的眼神不是投向了鲜花，而是投向了抱着花的少年：哟，这不是今冈君吗？”


少年点了点头，有点迷惑的样子。


“哎呀！”藻奈美发出了惊叹声，“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到你还是二年级……”


“好大的花束呀！”平介赶忙一边去接鲜花，一边插了句话进去，因为她又说走嘴了，“这花出院之后带回家里摆着吧。哈啥，这花真是太漂亮了，是吧，藻奈美？”


“啊？啊，是啊。不过还得买个花瓶。”


对话又持续了一阵，不过藻奈美古怪的语气依旧没有多大改观。


看来她本人也在努力地用孩子的口吻说话，但越是这样，反倒显得越不自然。


很多人给我带来了慰问品和鼓励信，那个……我觉得真的有必要好好谢谢他们，甚至我还直在想，要不要给他们买什么东西……真的，感谢之情真的难以言传……”


小学生会说“难以言传”这样的词吗，平介一边想，一边提心吊胆地听着。


终于熬到桥本多惠子和孩子们起身了。他们走出病房有小一会儿后，平介也悄悄地跟了出去。他们正在等电梯。


“藻奈美今天好怪啊。”是邦子的声音。


“是呀，她今天说话就像我妈妈似的。”另一个女孩也表示同意。


“那是因为好久没见面，有些紧张的缘故。”桥本多惠子说，“再加上之前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所以有些话说不好了。一定是这样的。”


“哦，是这样啊。郡她真可怜呀。”


听邦子这么一说，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同意。


看来他们总算以他们的方式想通了，平介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于是又回到了病房。他心里还是决定跟藻奈美，不，跟直子说，要按孩子的方式说话。


平介回到病房前，抓住门把手正要开门，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了藻奈美的啜泣声。他心中揪了一下，静悄悄地开了门。


藻奈美将脸埋在枕头里，正抽抽搭搭地哭着。她那瘦小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动。平介走近她，将手放在了她的背上。


“直子。”他呼喊着妻子的名字。


“对不起！”她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我一见到那群孩子忽然觉得非常伤心。孩子们都不知道藻奈美已经不在人世了。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那些孩子和藻奈美都很可怜……”


平介一言不发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任何该说的话来。

8


平介将行李全部塞进了运动背包，打算拉上拉链。最后放进去的一个苹果露在外面，拉链怎么也拉不上。苹果是来探病的亲戚留下来的。没办法，平介只好将苹果取出来，用衣袖擦了擦，直接吃了起来。他那么一咬，几滴苹果汁溅了出来，崩到了他脸上。


“别忘东西啊。”他对已经换好衣服的直子说。


“嗯，应该没问题了。”她边环视着病床周围边答道。


“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去年去森林学校参观时，不就把运动服落在那里了吗？”


“那是藻奈美干的，又不是我！”


“噢。”平介看着她的脸，拍了一下脑门，“啊，是这样。”


“你要快点适应才行啊。我现在看到镜子里藻奈美的脸时已经不觉得那么别扭了。”


“我知道。刚才只是一时没注意而已。”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平介应道。


门开了，进来的是藻奈美的主冶医师山岸。


“啊，真是太感谢您了。”平介低下了头。


“出院的日子是个晴天，真是太好了。”山岸说道。


“是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听了平介的话，山岸轻轻点了点头。山岸是个有些偏瘦的中年男人，不知是不是带着圆边眼镜的缘故，总给人一种靠不住的感觉。不过，正是在他的主张之下，虽然藻奈美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了，但还是暂缓出院，做了一次又一改的精密检查。对于他的这种慎重和负责任，平介怀有由衷的敬意。


“医生，这次承蒙您悉心照料。等我们安顿下来之后，我一定会再来道谢的！”直子穿着运动棉服，弯下腰来道谢。


山岸医生露出一睑苦笑，看着平介。


“您女儿真是太懂事了，跟她说话简直就像和大人说话一样。”


“哪里哪里，只不过表面上看起来懂事而已。”


“才不是哩，看来您这个做父亲的要求可够高的。”


“哪儿有啊。倒是她都这个年龄了，有时还像个孩子似的，这有点让人受不了。”说完平介哈哈地笑了起来，结果却发现山岸医生听得一脸茫然。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有问题，忙摇着头给自己打圆场：“啊，不是，那个……因为她明年就要上中学了，所以希望她能褪一褪孩子气。”


“杉田先生真是严格啊，尽管您表现得很谦虚。”医生边关着，边将视线转到了直子这边，“以后要好好听爸爸的话，努力生活呀。哪怕身体上有一点点的不适都要记得让爸爸带你来医院啊。记住了吗？”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了。”直子再一次行礼表示感谢，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和照顾她的几个护士也道过别后，平介提着行李，和直子一起向医院的门外走去。一出门，就看见从停车场方向涌来一群人，有男有女，其中有几个拿着话筒，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


“杉田先生，恭喜您女儿病愈出院。“一个女记者说道。


“谢谢。”


“用一句话来表达一下您现在的心情吧。”


“暂时算松了一口气。”


“藻奈美小朋友，向这边看。”一个摄像师说。


“您什么时候到您的妻子坟前向她汇报呢？”


“等稍微安顿下来再说。”


女记者点点头，又将话筒递向了直子。


“藻奈美，住院生活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直子面无表情地答道。


“有没有受很多苦？”


“没受什么苦。我丈夫……爸爸对我照顾得很好。”


“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好好放松放松。”


“对不起，对我女儿的提问可不可以到此为止？”平介对女记者说道。


于是，女记者再次将话筒指向平介，问起了和汽车公司交涉的问题。平介牵着直子的手，一边向停车场走，一边回答记者的问题。最后，他终于在这群人的目送下驾驶着爱车逃离了医院。


回到家，下了车，刚打开大门，就听见有人喊“啊，藻奈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原来是邻居家的吉本和子提着超市的塑料袋走了过来。


“啊，你今天出院了，我还一点都不知道呢。”


平介心想：唉，碰到爱啰嗦的大妈了。眼前这个中年妇女是镇上的消息通，她的两个儿子分别读高中和大学。当然，她人并不坏，无非是爱管闲事。


“啊，好久不见，吉本夫人。”直子立刻搭话道。“听平介说葬礼那天您帮了大忙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直子这种完全不像小孩子的语气让吉本和子一愣，不过她马上又恢复了笑脸。


“说什么呢，这么见外。倒是你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吗？”


“嗯，托您的福！”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可把我给担心坏了。”


“谢谢您了。不好意思，我们一会儿得收拾东西，过后再去您家拜访。”


“啊，好好，去忙吧。注意保重身体。”


直子迅速进了家门。平介想起了直子以前评价吉本和子的话：一旦和地搭上话，没一个小时是得不到解放的。弄不好她会杀到你家里来聊。


想到这里，他也忙说了声“再见”，想赶紧溜进家门。


可是吉本和子却迅速凄到他耳边说：“这才几天没见，藻奈美说话都带大人味儿了。大概是因为失去了母亲，迅速促使她决定早些自立吧？”


“啊，可能是吧。”平介故作笑容，像是逃跑似的潜入家中。


进来一看，直子正面对祭坛双手合十。


祭坛上摆着直子自己的照片。当然，在外人看来，现在是女儿藻奈美在母亲的灵前祷告。


过了一会儿，直子抬起头来，回头看着平介，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了寂寞的笑容。


“感觉怪怪的，祭坛上摆着自己的照片。”


“是呀。别人来家里时会看到的。”


“不过，这么做也并非完全没有意义。”


平介将装有直子照片的小相框拿在手中，拉开后面的拉板，把里面的照片取了出来。原来照片是两枚重叠在一起的。在直子照片的背后，藏着藻奈美的照片。那是藻奈美去年郊游时拍的，照片中的她冲着镜头做着胜利的手势。


“你看。”他将照片递给妻子。


直子眨了几下眼，做出了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


“觉得好久没有看过真正的藻奈美的脸了。”


“可是直子也不是假冒的啊。”平介说道。


平介煮了方便拉面作为中午的便饭，拉面上还放了之前做的豆芽炒叉烧肉。他不会做饭，所以只是这样简单的饭菜，也让直子非常感动。


“看来偶尔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也不是坏事啊。”直子一边吸着拉面一边说。


“看你说的。要是我有心情，法国料理都能做出来。”


“你就吹牛吧！有本事你做呀！”


“可是我没那个心情。”


在杉田家里，有藻奈美在的情况下吃饭时是不能看电视的。这是藻奈美更小的时候由直子立下的规矩。吃拉面时，爱看电视的平介也没有伸手摸电视开关的意思。等到直子吃完，他赶紧拾起了扔在地板上的遥控器。这时他才忽然想起，藻奈美已经不在了。


打开电视，画面里一下于出现了自己曾见过的建筑物。是直子住的那家医院。


“啊，老公，画面里有你！”直子用手指着电视说道。


接下来，电视里播放了刚才平介和直子被记者包围的情景。看到一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这么快就在电视上出现了，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画面中，平介正拉着藻奈美的手快步走向停车场。后面是一群紧迫不舍的记者。


“请问您打算今后如何处理赔偿问题呢？”一个女记者问。


“赔偿问题我委托律师来处理。”


“那您对律师提出了什么希望呢？例如赔偿金额方面？”


“这不是钱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他们要表现出诚意。藻奈美失去了生命，直子也受了重伤。”平介用很快的语速把话说完之后，把直子送进车内，自己也钻入了驾驶席。


摄像机连平介驾车远离的情景也拍了下来。接下来出现了女记者的身影。


“看起来杉田先生因为女儿藻奈美的平安出院算是暂时舒了一口气。但是在谈到汽车公司赔偿问题时，他居然将妻子和女儿的名字说反了。看来他虽然表面上显得很平静，内心深处其实是受到了沉重打击的。以上是记者从现场为您带来的报道。”


“啊，原来我说错话了。”现今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平介咂了咂嘴。


电视画面变成了对一个最近因婚外恋而曝光的男艺人的采访。平介拿着遥控器换起了频道，没有发现其他播放他们身影的节目，他索性关上了电视机。


“你说——”直子开口了，“我们今后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生活下去呢？”


“哦 ”平介挽起了胳膊。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平介目前算是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异常状态。从表面上看，直子也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让其他人也接受这种状态是不太现实的。她一定会被看成精神病患者不说，弄不好连自己也要享受这种待遇。假使他们能够证明这是附体，到时候也一定会招来一群好奇的媒体和爱凑热闹的人。很明显，他们那时的生活将会一团糟。


平介心里嘀咕起来。其实他倒有一个想法，只是在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


直子说话了：“能听听我的想法吗？我想了一个自认为比较合适的办法。”


“哦，当然可以了。”平介将盘着的双腿打开，改为端坐。


直子注视着丈夫的眼睛：“我想以藻奈美的身份活下去。”


“啊……”平介半张开嘴，嘴型固定住了，没说出话来。


“虽然放弃杉田直子的立场与生活方式我有些不甘，但这是最佳选择。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想继续以杉田直子的身份生活下去都将非常困难。不管怎么跟人解释，别人都不会像你那样相信我的。”


“是啊……””


“平介你怎么想的呢？”


“我也认为你说的那样比较好。其实我本来是想向你那么提议的，只不过实在难以启齿……”


“是因为怕那样的话，直子这个人就会从世上消失吗？”


“嗯，是的。”


“但是，”直子低下头，舔了舔嘴唇，之后，再次抬起头来，“对你来说，直子还会继续活着，对吧？”


“那是当然了。对我来说，直子就是直子。”说完之后，平介心里想，或许不该说直子就是直子，而应该说，藻奈美就是直子。不过他不想破坏这一来之不易的气氛，所以并没有纠正刚才的话。


直子浑深地吐了一口气，接下来又抬起双臂，像是非常舒服似的伸了个懒腰。


“说出来之后轻松多了。只是，为了做出这个决定，我花了太多的时间。”


“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希望能积极乐观地看待这件事。就当是获得了一次新生，只是换了一个身体而已。”


“不过，那也不是毫不相干的人的身体啊。”


“是啊。很多人都说藻奈美和我小时候很像呢。”


“还有很多人夸我们的女儿是个小美人呢。”


“没错。只是鼻子长得像你，有点向上翻。”


“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正因为那样，她才更加迷人呢！”


“噢，是吗？”直子皱了皱眉头，不过她的眼睛明显是在笑着。平介也露出了笑容。他觉得这是事故之后第一次真正的笑。


直子说了声“我去绐你沏茶”后站起身来，走向厨房。她从碗柜里盒出小茶壶，放好了茶叶。沏茶的一系列动作毫无疑问是直子特有的。


她将装有茶水的两只茶杯盛在托盘上，又回到了日式房间里。


“藻奈美已经六年级了，我必须努力学习才行啊。我可不想因为学习成绩下降给女儿丢脸。”


“藻奈美学习够上进的了，可你还老是批评她。”


“你说她一个女生，却擅长数学和理科，国语和社会怎么就学不好呢，这可能是随你吧。”


“数学和理科你行吗？”平介不怀好意地笑着问道。


“不行啊。但我必须想办法。”直子一脸苦相地将茶碗放到了平介面前，“你说，女儿将来的梦想是什么呢？”


“梦想……”平介再次盘起腿，抱起了胳膊。


“我想尽量帮她把梦想实现。有了明确的目标，也便于我确定努力的方向。”


“没记错的话……”平介啜了他口茶，“没记错的话，她好像说过，想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


“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


“对。她说做一个像妈妈这一点的家庭主妇很好。”


“这是什么梦想嘛！照你那么说。我哪里还用得着努力呀。”


“不过——”平介端着茶杯看着直子，“等你真变成了藻奈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为什么？”问完之后，她先是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接着又将视线投回丈夫这边，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笑容，“别瞎说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平介听了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啜了一口茶。


“啊，对了，我的戒指在哪里？”


“戒指？”


“结婚戒指啊。我在车上时应该还带着呢。”


“啊，应该在祭坛的小抽屉里。”


直子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塑料封。塑料封里是她从前一直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是白金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圆环状。平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一只同样款式的戒指。


直子将戒指从塑料封里取出来，试着往手指上戴。对她现在的无名指来说，戒指太大了。戴在中指上也同样很大。最后，她将戒指戴到了大拇指上，大小正合适。


“总不能将戒指戴在大拇指上啊。”直子望着自己的手发出感叹。


“最大的问题是，小学生戴戒指会让人觉得奇怪吧！”平介说道，“何况是这种质朴的戒指。”


“可是，我希望这个戒指能够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你能有这种想法，我真的很高兴……”


“有了。”直子拍手，站了起来，出房间上了楼。


很快，她又返回了，右手拿着泰迪熊，左手拿着针线盒。


“你要干什么？”平介问。


“你看着好了。”


直子取出裁缝小剪刀，剪断了泰迪熊头顶缝合处的线，扒开了接缝。这只泰迪熊本是直子给藻奈美做的。直子的针线活十分了得。


她将结婚戒指埋到泰迪熊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将接缝对好，用针线重新缝合起来了。她的动作依旧那么娴熟。


“完工啦！”她说道。


“你想拿这个小熊做什么？”


“以前藻奈美就特别爱惜这只小熊，睡觉时总把它放在被窝里。我也要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这样一来，我还可以意识到自己是你的妻子。”


听了她的话，平介想不出该如何回答。他忽然想到，意识到这点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只泰迪熊中藏着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直子说完，将小熊疑紧地抱在了胸前。

9


直子上学的第一天，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小雨。站在门口，她犹豫着用不用穿长靴。


“穿运动鞋就行了吧，雨好像下得还不太大。”平介在她身后说道。


“可是天气预报说下午会下大的。那样的话，运动鞋会沾满泥，这双运动鞋是上个月才买的，藻奈美还说要忍到六年级开学后再穿，为的是保持这种新的状态。”直子将全新的运动鞋拿在手中说道。


平介推开门，看了看天。


“可是，看起来不像是用得着穿长靴的天气啊。”


“等下大了再穿就晚了。行了，我已经决定了，还是穿长靴好。”说完她从鞋箱中取出了长靴。那是双红色的胶靴，靴口处有条白线。靴子是直子在超市抽奖抽到的。


“你说的长靴就是这双啊？”


“对呀。”


“穿这双去上学不太好吧？”


“为什么？”


“因为藻奈美说过，这双靴子太土气，她不想穿。”


“我知道。可是放着不穿有点可惜了。”


“但是，”平介关上了门，“这是你直子的想法，对外人来说，直子并不存在，你所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藻奈美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的选择，因此，藻奈美自己挑了双这么士气的靴子去上学，这难道不让人觉得奇怪吗？”


外表是藻奈美的直子，呆呆地盯住丈夫的脸望了良久。“啊……”她张大了口型，“你说得也是。”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明白。”直子点点头，将已经伸进长靴的脚又缩了回来，“那我穿运动鞋吧。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哼！可是这双鞋这么快就沾上泥可怎么办呢？”直子一边嘟囔着，一边穿上了运动鞋。


由于一直让大家惦念着，平介决定今天和她一起到学校和大家打个招呼。藻奈美所上的小学，两年换一次班级，所以今年的班主任不用换，还是桥本多惠子。


“我没事的，你不送也行，一个人没问题。”穿好鞋之后，直子说道。


“在选种情况下按理说还是去打个招呼好吧。”


“是吗？”直子歪着头，斜视着丈夫，“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目的呀？”


“其他目的？什么意思？”


“桥本老师既年轻又漂亮，身材还很苗条，挺符合平介的口味吧？”


“瞎说什么呢！快走了！再磨蹭下去，第一天就要迟到了。”平介推着直子的后背出了门。他心中不禁暗想不愧是老婆，虽然外表和以前不同了，可洞察力还是那么敏锐。他心里还真有那么一丁点想见桥本多惠子的意思。


打着伞出了门，正巧碰见邻居家的吉本和子出来倒垃圾。


“哎呀，藻奈美，今天要去上学啦？”


“早上好！托您的福，我赶上新学期了。”


“是吗。今天您也陪她去吗？”吉本和子问平介。


“啊，对。”


“我都跟他说不用送了，可是这家伙非要去不可。”


“啊，是吗……”吉本和子虽然嘴角挂着笑，可还是止不住用奇怪的眼神对比着直子和平介。


走出很远之后，平介说：“称呼我为‘这家伙’会让听的人觉得奇怪的！”


直子一捂嘴：“啊，我刚才那么称呼你了吗？”


“当然了。所以隔壁的大妈才会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下次你要注意点才行啊。”


“对不起。我还是有些不习惯。”


“这方面我也如此呀。一想到今天千万不能露馅，心里就有些紧张。”


“啊，对了，今天还有集会吧？”


“嗯，在新宿。还不知道几点能回来呢。不过应该不会太晚。”


“知道了。为了藻奈美，你要加油啊！”


“应该说是为了藻奈美和直子。”平介纠正道。


所说的集会，指的是遇难者家属的集会。之前已经在东京市内举行了几次，定下了今后的方针。集会基本上都安排在休息日。这次由于律师的时间不方便，所以改在了工作日。平介已经和工厂里解释过了，把今天记在年假里。能够送直子去学校，也是因为请了假。


在去学校的路上，有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在那里等红绿灯的时候，马路对面一个少年在向这边挥手。刚开始他们都没太在意。后来还是平介发现，他似乎在向直子打招呼。少年个子很高，身材很瘦，面容清秀，发型利落。


“喂，那个男孩，看起来像是认识藻奈美。”平介小声说道。


“好像是。”直子也小声回答。


“是谁呢？”


“不知道。”


直子迅速将身子转向平介这边，从胸前的衬衫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那是藻奈美五年级出去郊游时照的集体照。平介明白了直子的意图。她是想通过这张照片来记住同班同学的长相和姓名。恰好照片背面有藻奈美亲手写的每个人的位置和姓名，这帮了她的大忙。


“喂，干什么呢，绿灯亮了，再不过去就让人怀疑了。”


“唔……走吧。”直子边走着边把照片递给了平介，“这个你拿着。”


“啊？我拿它干什么？”


“帮我查查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查到了悄悄告诉我。”


“哦。”


少年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走过人行道。他脸上透着清爽的笑。平介心想，这个表情应该可以登上教育杂志的封面了。


“杉田，从今天起你就可以来上学了？”少年问直子，声音中颇带几分大人的语气。


“嗯，托你的福。”直子回答道。接着她抬头看着平介介绍道：“这是我爸爸。”


“您好！”少年低下头来致意。


“啊，你好！”平介也赶忙做出回应。


少年继续往前走，直子和他并排走了起来，平介于是就跟在他们身后。为了不引起少年的注意，他偷偷看着刚才那张照片。照片中郊游的地点是高尾山，可以看见孩子们身后的药王院。季节看起来是初夏。这么算来，照片应该是1O个月前拍的了。


“我本来想去医院看你的，但是不知道你那边方便不方便，所以就没敢去。后来听川上她们说你还挺精神的，我也就放心了。”


“啊。是吗。真是谢谢你了……”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是没多少精神。怎么了？”


“没有啊，我现在很好。”直子说完顺势向后扫了一眼，示意平介快点查出这个男生的名字。


平介刚好在照片中找到了看起来像这个少年的人。虽然感觉上有些不同，但那或许是发型有所改变造成的吧。翻到背面一看，相应的位置写着“田岛刚”。或许应该读成“RAJIMATUYOSHI”吧。


“那个，藻奈美，你过来一下。”平介在后面喊道。直子停下脚步，问了声“什么事”后来到平介身旁。平介用伞挡住了少年的视线，之后把照片的背面给她看。


“应该是这个，”他指着“田岛刚”这个名字小声说道。


“是读成‘TAJIMATAKESHI’呢，还是‘RAJIMATUYOSHI’？”她在伞下歪起头嘟囔道。


“是呀，哪一个呢？我也拿不准。”


“算了，不管它了。啊，我知道了，爸爸。”为了让少年听到，她故意提高了嗓门，这让她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了许多。直子又来到少年身边：“让你久等了。”


平介在后面想：小学生会说出“让你久等了”这样的话吗？


“怎么了？”


“啊，没什么。”直子说完回头看了平介一眼。“我爸爸说他想了解一些田岛君……的情况。”


“啊？”平介听了一下子睁圆了眼睛。不过，他马上明白了直子的用意。是她自己想了解这个跟藻奈美说话很亲昵的少年。


“为什么？”少年问平介。


“啊，这个嘛，我想多了解一些藻奈美好朋友的情况。”平介释放出了善意的笑容。


“哦……”少年看起来还有几分不解。这也难怪了——平介心里这样想到。


“家里人是做什么的呀？是一般的工薪族吗？”


“谁的家？”


“当然是田岛君的了。”


“噢，是卖鱼的。”


“啊，是卖鱼的啊。卖鱼的好啊。”平介不痛不痒地接道。至于卖鱼为什么好，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春假期间去哪里了？”直子问。


“我去了三浦半岛。”少年看起来有些兴奋地说，“亲戚当中有个叔叔家有快艇，他带着我出海去钓鱼了。我们钓到了很多大鱼，有加吉鱼，还有石鲈鱼。鱼桶都装满了！”


“是吗。”直子边走边点着头。


平介在身后听了心想，天天在家里看着鱼，还跑去钓鱼？看来平时总跟鱼打交道，对鱼有感情了，对钓鱼也着迷了。


“特别是石鲈鱼，钓得特别多，还分给了周围的人家。因为很大，所以大家都很惊叹。”


“啊？……是白送给他们吗？”直子问道。


“对呀。”


“哎呀，卖了该多好呀！”


“我才没那么贪财呢！”少年听了直子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平介在他俩身后，听了少年的话，也觉得不卖掉有些可惜。又大又新鲜的石鲈鱼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


“田岛君的学习怎么样啊？有没有特别拿手的科目？”平介在后面问道。


“这个嘛，怎么说呢……”少年歪着头想了想，“应该是数学吧。”


“噢，好厉害啊，数学成绩好。”


“不过，其他科目也都还可以。国语呀，理科呀，社会什么的，都不错。”


哪有自己夸自己的呀！平介听了觉得有些别扭。


“这么说田岛君还是个全才哪！”


“差不多吧。”少年不动声色地答道，“啊，不过体育不太好。”


“啊，是吗。”看起来可不像——平介看着少年的大脚心里想。


离学校越来越近，朝同方向走的孩子逐渐多了起来。孩子们边走边嬉戏打闹。这真是孩子的世界。


“藻奈美！”身后传来了叫喊声。寻声望去，川上邦子挥着手跑过来了。她身上的小方格裙一上一下地眺动着。


邦子呼哧带喘地来到了直子旁边。


“啊，你们俩这么快就走在一起了呀！真是的！”她变替地看着少年和直子说道。这时她才发现了跟在身后的平介，忙点头问候：“叔叔早上好！”


等平介也回答“早上好”时，邦子已经又把脸朝向直子了。接下来她快言快语地说起了昨晚电视里的内容。直子只是在一旁静静她听着。


平介这时在头脑中反复咀嚼着邦子一开始说的那句话：“你们俩这么快就走在一起了呀！”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从她的语气来看，好像是在调侃他俩。照这么说，难道他们巳经在公开交往了？真是胡闹，小学生怎么可以呢？


前方已经可以看见学校了。三座已经褪了色的水泥建筑映入眼帘。平介并不知道藻奈美他们班的教室在哪里。他琢磨着，直子应该知道。他想起直子曾经来学校参加过几次课堂体验。


一个胖胖的男孩走了过来。外面明明还有几分寒意，可是他的鬓角却沁出了几滴汗珠。平介心想这个男孩在夏天可要受罪了。


“嗨！”胖男孩向直子他们打招呼，“大家还好吗？”


“哇，你又胖了！”直子旁边的少年说道。


“啊？不会吧？和以前一样吧？”胖男硅撅起嘴说道。接着他瞥了平介一眼，像是胆怯了似的缩了一下脖子。


平介在穿过正门的地方和直子他们道了别。直子回头看了平介一眼，用一只眼向他眨了一下，意思是告诉他：我没问题，能成功应付一切的。


就剩下平介一个人了，他想在校园里四处看看。自己连教师的办公室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胖男孩又回来了。他向上看着平介：请问……”


“怎么了？”平介问道。


“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啊？”平介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胖男孩，“有什么地方不对……为什么这么问？”


“可是——”胖男孩回头看了看说道：“最听说杉田的爸爸打听了许多关于我的情况。”


“啊？”平介张大了嘴。接下来他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指着胖男孩的胸口问道：“你是田岛君吗？”


胖男孩点了点头。


“啊……是嘛，原来你是田岛君啊。家里是卖鱼的？”


“对啊。”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啊，其实我并不是只想了解你一个人的情况，而是想多了解一些直子……藻奈美班里同学的情况。”


“那，已经可以了吗？”


“嗯，可以了。不过请等一下，刚才的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啊？就是和藻奈美一起走的那个。”


“您是说远藤吗？”


“啊，原来他叫远藤啊。谢谢，谢谢了。好了，你要好好学习呀。”


听了平介的话，田岛带着迷惑的表情迈开短腿小跑着走开了。望着他的背影，平介心里想，难怪远藤说他体育不行。


平介再次拿出那张照片，将名字和人进行了对比。这么一看，当时他所找到的那个少年果然和这个胖男孩是同一个人，只不过胖瘦程度不太一样。看起来田岛在过去的10个月中体重足足增加了一倍。


平介将照片翻到背面，从成排的名字中找到了“远藤直人”进个名字，仔细确认了名字的位置之后，他又将照片翻到正面。


原来远藤在照片中站在班主任桥本多惠子的旁边。照片中的他脸还很稚气，身材也不高，和桥本多惠子就像是母于一般。和田岛相比起来，他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10个月中，他收获了身高和成熟度。


平介抬头仰视着直子所进入的校舍。


直子啊，那可是个你不熟悉的世界呀，你可要处处留心哪——平介在内心向妻子发出了声援。

10


中午一过，雨开始变大了，并且有点凉意。平介在夹克外面套了件雨披后出了门。今天早上和直子走过的路上出现了多处积水。于是他开始想像直子因没有穿长靴而懊恼的样子，想着想着竟忍不住笑了。


平介从新宿车站西口出来往前走了10分钟左右来到了一家宾馆。遇难者家属的集会会场就设在这家宾馆的会议室内。会议室入口处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子前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平介在桌子前签了到之后走进了会场。


会场内摆着几排桌子和椅子，座位上坐了差不多有100人，几乎填满了半个会场。这次交通事故共造成29人死亡，还有1O多个受了重伤的躺在在医院里。因此，准备如此规模的会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个会议绝不会像其他会议那样，因为下雨或者是工作日等原因而出席率低下。


因为发生事故的汽车是滑雪游大巴，所以死者大部分部是年轻人，并且有一多半是学生。从出席集会的面孔来看，大部分都应该属于死者父母那一年龄层的。相比起来，平介在里面算是相当年轻的一个。他原以为女性可能会比较多，不过实际的情况是男性占了一半以上。想必以前几乎从未参加过镇上集会的人今天也来了许多吧。


平介的斜前方坐着像是夫妇的两个人。男的大概有50多岁，女的比男的稍微年轻些。男的头发理得很整齐，不过大部分都已经花白了。男的在小声和女的说着什么，女的则像是在回应他一样轻轻地点着头，手里还攥着一条白手绢，不时用来擦擦眼角。


不知他们失去的是儿子还是女儿。但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想必也都正处在人生最美丽的青春期，他们也一定对其寄托了不小的希望。平介试着通过自己失去藻奈美的悲伤来联想这对夫妇的悲伤，但还是没有什么概念。于是他想到，想必每个人部有别人无法理解的悲伤。


“你是杉田先生吧？”旁边有个声音问道。平介扭头一看，是50岁左右的男性，他的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


“啊，我是。”平介答道。


男子听了舒了口气：“我果然没认错人。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是嘛。”平介点了一下头。他已经习惯了别人提起他上电视的事情，“那些电视台的人哪，什么内容都往外播。”


“就是。你女儿现在好些了吗？”


“嗯，托您的福，已经好多了。”


“是嘛，那可真是太好了。虽然只有女儿一人获救，这也是件幸事啊。”男子说完点了几次头。


“不好意思，请问您怎么称呼？”


“啊，”男子从西服的里兜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男子是开印刷公司的，上面写有“有限公司”字样。他的名字叫藤崎和郎，他的公司位于江东区。


出于礼貌，平介也向对方递了名片。


“杉田先生在这次事故中失去的是妻子，对吧？”男子一边收起名片一边问道。


“是的。”平介回答。


男子听了点了点头：“唉！我妻子在三年前病故了，这次事故又让我失去了女儿，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神来。”


平介一面想着“那是自然了”，一面也点着头：“这么说来，事故发生前您和现在的我状况—样，家里也只有父女二人……”


没想到藤崎听了之后露出淡淡的苦笑，摇了摇头：“不，是父女三人。”


“啊，可是……”


“我有两个女儿，”藤崎伸出了两个手指头：“是双胞胎。两个穿着同样的滑雪服一起死掉了，连死相都一样。”


说到“连死相都一样”时，藤崎的声音哽咽了。平介听了之后感到胸中生成了铅块般沉重而冰冷的物质，沉积在了胃袋的底部。


“哪怕有一个能生还，我现在都会觉得另一个也在。可偏偏是两个一起，上天真的是太残酷了！”藤崎的脸已经发生了可怕的扭曲。


平介心里也想：他的话一点儿都没错。如果发生在直子和藻奈美身上的事情同样也发生在了那对双胞胎姐妹身上的话，想必所有人，包括其本人在内，都不会发现，而直认为只有个人获救而已。


待回过神来时，平介发现会议室的很多人都在抽泣。看来事故的影响还远远没有结束。


遇难者家属联合会有四位干事，都是在第一次集会上选出来的。一个看似一流企业精英级部长，一个像是商店主人，一个看起来已经退休了，还有一个是家庭主妇。虽然外观参差不齐，但四个人的表情中却都透着共同的威迫力。把交涉的重担交给这四个人应该可以信得过。第一眼见到达四个人时平介就这么想。


首先是精英级部长——当然，实际上他是不是部长平介也不知道——一个名叫林田的男干事就目前的情况进行了详细汇报：一方面，巴士公司已经承认了司机的过失，表示愿在赔偿等事宜上拿出最大的诚意；另一方面，由于存在着疲劳驾驶的嫌疑，因此有必要追究公司在这方面的社会责任。在这方面，平介在新闻中也曾了解到因怀疑大黑交通违反了道路交通法，长野县警方已经开始介入公司内部进行调查。


接下来一名叫做向井的律师来到台上。他体格很结实，理着平头，看上去就像位柔道手。他用宏亮的声音发了言，大概意思是：赔偿金额将基本不分年龄大小和男女差别一律相同，如果对通过遇难者家属联合会所争取到的赔偿金额不满意，还可以以个人的身份继续同巴士公司交涉。


下面有人问到具体向巴士公司索赔多少这问题，向井律师不加犹豫地回答：“底限是8000万日元。”那上限也就是8000万目元了吧——对于他的口吻，平介做出如此解释。


8000万日元是多还是少，平介也不清楚。他只知道钱再多也不会冲淡自己心中的悲伤。


但是遗属当中有比平介更现实地考虑问题的人。有人问能不能索赔1亿日元。旁边的藤崎听了这个问题也点了点头。看来按自己的标准考虑过赔偿金额的人可能远比他原来预想的多。


“当然了，我们会尽力争取更大金额的。但不管怎样，因为这是一个双方交涉的问题，互相做出一定妥协也是必要的。相信大家也不希望交涉拖得太久吧。”


听了律师的话很多人都点头表示赞同，平介也在其中。“不希望交涉拖得太久”，这话说得一点儿没错。谁都希望这样的事能早点结束。


但是—平介心中又注释道——这件事不能就此忘掉，同样也不希望被世人忘掉。这样惨痛的教训是不应该被忘掉的。


林田干事再次来到台上，说了今后的方针等。另外他还提醒在座的人千万不要将今天说的内容泄露出去，尤其是要对媒体保持高度警惕。


“因为在赔偿金额这样的问题上，媒体那些人就喜欢添油加醋胡乱报道。”林田皱着眉头说道。平介推想大概他以前也受过媒体没深没浅的报道的伤害吧。


“另外，还有一件事，想和大家商量。”林田的语气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面部表情也有些发僵，“是这样的，今天，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希望同大家见上面。”接下来，像是下定决心把难以启齿的话一口气说完似的，他继续说，“她就是梶川女士。”


会场上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空气炸开了。


“请问，你说的梶川女士是……”前面有个声音问，是个中年女性的声音。


“啊，”林田点了一下头，“就是梶川司机的妻子。她现在就在宾馆里，一直在会场外等着我们的会议结束。她说她无论如何都想向大家表达她的歉意。”


刚才被搅乱的空气这回凝固住了，估计每个人体内的血液都开始急速逆流了，因为平介就有这样的感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热，相比之下手脚则像是发麻了一样冷冰冰的。


突然“咣当”一声，坐在平介前面的男子站了起采。是之前被平介看成夫妇二人中的丈夫那一方。他用低沉的声音对妻子说：“我们回去！”短短的一句话中蕴藏着难以形容的淡漠。


他妻子也像是与丈夫有同感似的，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来。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二八缓缓地向后门走去。林田没有说什么。谁都没有上前去拦他们。


接下来很多人选择了同样的方式退场。向外走的每个人都像戴上了能乐面具一样，毫无表情。


林田环视着留下来的人，问了一句：“那么，下面可以让梶川女士进来了吧？”


没有一个人回答。林田的脸上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表情。平介在心里对他十分同情。想必林田本人也并不欢迎事故司机的妻子吧。


“那，山本女士。”林田轻轻叫了一声四人当中唯一的女干事山本由子。她点点头，出了前门。


在两分钟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门再次打开，山本由子将脸伸了进来。“我把她带过来了。”


“那就让她进来吧。”林田说道。


跟在山本由于身后，走进来一个瘦小的女子。她被晒得很黑，以至于让人觉得把她带到荧光灯下都有些可怜。她的脸色很差，身上的对襟毛衣肩部已经湿透了。应该是没打伞在雨中走了很久吧。


“我是梶川的妻子。”她低着头说道，声音和身体同样细弱。“这次因为我丈夫的过失，让大家失去了重要的家人，对此我真心地向大家表示谢罪。”说完她深深地低下头来。从平介的位置也能看到她那单薄的肩膀正在颤抖。


平介觉得室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并且全都向她那瘦小的身体压了过去，似乎马上就要将她压垮。不过之后她却慢慢地抬起了头。因为我丈夫已经死了，所以今后我想替他做出最大程度的补偿。因为无论如何都想申明这一点，所以我今天来到这里。”说着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用手帕捂住了眼睛。


“林田先生，”这时，一个男人站了起来，该男子穿着西服，“为什么要把她叫到这里来？”


“这个是因为……”


林田正要做出解释，梶川的妻子说话了：“是我要求来的，我强行请求……”


“你把嘴闭上！”西服男子打断了她的话，“我现在在问林田先生！”


他的语调冰冷得能让人打寒颤。梶川的妻子沉默了。


“这件事嘛，主要有两个原因，”林田说话了，“一是因为考虑了梶川女士强烈的谢罪愿望，另外一个，刚才我也有所提及，要想搞清楚疲劳驾驶问题，梶川女士的证言也很重要，所以想早点儿让大家见个面。”


林田的解释很在理，西服男子似乎也理解了。不过在坐下时他还是自言自语地嘟嚷了一句“有必要让我们也见她吗”。


“我们不需要你来道歉！”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是个女性的声音。平介伸长了脖子，发现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半老的女性正冲着梶川的妻子，“开车的人不是你。难道你自己不是那么想的吗，你不过是迫于舆论的压力，怕什么都不做会招人非议才来这里道歉的。这种形式上的道歉有多少都没用。我看你还是算了吧！”


“不，我没有那么想……”梶川的妻子想反驳。


“够了，够了，请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你往那里那么一站，感觉就像我们在欺负你似的。”说完这句话，那位半老女性“咳”地长长叹了口气。由于很静，她的叹气声整个会场都能听清。


或许她的话也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平介听到周围有人在小声喃咕，大概是在说“就是就是”吧。事实上，平介就是其中的一个。虽然他心中想到梶川的妻子失去了丈夫也一定很难过，但还是无往站到她这一边。


“那么，梶川女士，今天就到这里吧。”林田对低垂着头的梶川妻子说道。他的语气轻松得和这个场面极不协调。


梶川的妻子轻轻点了下头，林田见状向山本由子便了个眼色。山本由子赶紧领着她向前门走去。


就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坐在平介旁边的藤崎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丈夫的行为就是杀人！”他的声音在会场内回荡着。


整个房间成了一个瞬间静止的镜头。再接下来面面继续转动，山本由子抱佳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梶川妻子的肩，带她出了门。在座的遗属当中有人抬眼看着藤崎，也有人故意不看他。


平介也不知道每个人都在想些什么。但明显的一点是，藤崎的话不会给任何人带来解脱。他说了本该避讳的话。如同贼风吹过般的微寒吞噬着会场的空气。坐在最前排的刚刚发过言的那位半老女性将明显的不快写在了脸上。


不过当然了，谁都无法责怪藤崎什么。所有人能做的只是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话而已。


“那么，”林田环视着会场说，“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11


从宾馆里出来时，雨下得更大了。平介撑起伞，独自向新宿车站走去。


“给直子买块蛋糕带回去吧。”想到这里，他在新宿站附近转了起来。说来也奇怪，以前直子处于他妻子状态时，他很少能想起给她带礼物。


没有发现合适的店。平介决定到小田急百货去看看。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车站的厅柱后蹲着一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梶川司机的妻子。开始他觉得她可能是心情不好吧，但好像还不是那么回事。她居然正在抽着烟，还时不时将手伸向旁边的垃圾筒，弹掉烟灰。虽然她很注意同腿的姿势，但一个女子蹲在公共场所看上去总不那么雅观。可能真是太疲劳了吧。虽然看年龄她也就40岁左右，但是团起来的后背却让人觉得这是个老太婆。


平介本想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走过去，但是晚了，她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平介。她睁大了眼睛，眼睛里没有神。她还张开了口，微微地，像是发出“啊”的一声的样子。


没办法，平介只好向她点了一下头。估计她是在电视里记住了平介的长相。


她赶紧站起身，同样点头向平介回了个礼，随后便要转身快步离开。


然而，接下来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像跳舞似的摇摆起来。接着像是试图抓住空气似的，她伸出手来，再接着她一下子堆坐在了水泥地面上，发出了“啊”的一声惨叫，声音尽量压得很小。


平介赶忙走上前去。很多路过的人也部停下来盯着看，但想伸手帮她的除了平介没有别人。


“有事吗？”平介一边伸出右手一边问。


“啊……没事，没关系。”


“是眼花了吧？”


“嗯，站起来时动作过猛了。”


平介心想一定是蹲的时间太长而站起来又那么急的原因吧，何况看起来她本来就没多少力气。


“抓住我的手。”他再次伸出了右手。


她说了声“谢谢”，抓住了平介的右手。可是刚站起来一半，她就露出痛苦的表情，又一次坐在了地上。平介仔细一看，原来她的右脚踝擦伤了。


“啊，扭到脚了吧？”


“不，没事的，真的没事。”说完她想试着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看来她的脚踝一定很痛。平介再次给她搭了一把手，这回她总算站起来了，但走步看起来还是有些吃力。


“你住在哪里？”平介问。


“啊，您不用担心，我自己能回去。”她说道，脸上依旧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没有谁能过来接你一下吗？”


“没有。不过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看来梶川司机的妻子是铁定决心无论怎样都不给平介添麻烦。平介也能理解她，其实他自己也想赶快逃离这个场面，但他还是不忍心丢下她一个人不管。


“你的家在哪里？快点儿告诉我吧，否则我也很为难。”平介改用略带强迫的口吻说道。她听了之后好像有些吃惊。


“在……调布。”


“调布？那正好和我家在同一个方向。一起打车回去吧。”


“啊，不用，我能走回去。”


“别硬撑了。那么多人都盯着我们看呢，快照我说的做吧。”


她随身携带的东西有一个黑色的手提包，一个在商场买东西时送的纸袋，还有一把折叠伞。平介将三样东西合提在右手，左手借给她支撑住身体。就这样，总算可以挪动身体了。


在出租车里两个人基本上没有说话。即便是说，她也只是重复地说着一句“不好意思”，而平介则重复地回答着一句“没关系”。


出租车在一栋两层的公寓前停了下来。眼前的建筑就像是把楼板拼接一下组合起来的，十分简陋。


平介刚要付打车钱，梶川的妻子却执意争着由她来付。最终两人采取了AA制。


她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劝平介直接坐这辆车回家，但平介还是下了车，因为听说她家住在二楼。


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工夫才终于来到二楼。这回她大概觉得不能就这样让平介回去，对平介说：“进来喝杯水吧。”


“啊，不了，你不用费心，我把你的东西放下就走。”


“那怎么行呢！您特意为了我到这儿来，怎么也得让我请您喝杯茶吧。”


这句话让平介听了觉得有些别扭：让你请我喝杯茶？


她家门旁挂着名牌。竖写的“梶川幸广”，旁边并列着“征子”和“逸美”两个名字。征子应该就是她了，逸美应该是她的女儿吧。开了门之后，梶川征子冲着里面喊道“逸美！逸美……”很快，屋里面传来了脚步声，一个梳着短发的中学生大小的女孩走了出来。她的上身穿着运动服，下身穿着牛仔裤。看到平介，她显得有些吃惊。


征子向女儿说明了事情经过，听完之后梶川逸美一副索然的表情说了句“真丢人”。


“总之你赶紧去给杉田先生沏杯菜来。另外再拿个坐垫来。”梶川征子命令着自己的女儿。平介在一旁感到心里有些不舒服。


“算了，我这就回去了。”


樨川征子转过身来向他深鞠一躬：“至少请喝杯茶再走吧，求求您了。”


被面容憔悴的她这么一说，平介也觉得再争执下去太没有男人的风度。于是他说：“那好，我就只坐一告儿。”说完之后他脱鞋进了屋。


梶川家的布局看起来是两室一厨。进门后往前走两步就是个比较宽敞的兼充饭厅的厨房，再往里走是相对着的两个房间。看起来一个是西式的，一个是日式的。估计日式房闻里还设了祭坛，因为他闻到了线香的味道。


突然，梶川征子在地板上蹲了下来。平介想她大概是又头晕了吧。但是并非如此。她冲着他跪了下来。


“杉田先生 这次的事件真是对不起！让您失去了妻子，我不知该如何向您道歉。”说完她将额头贴向了地面。


“梶川女士，请不要这样。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做。请你停下来，求求你了。”平介握住她的手腕，想把她拉起来。他一边拉一边想，她大概就是为了向我下跪才非要把我让进屋来的吧。


可能是扭伤的邪只脚很痛的缘故，她皱起眉头喊了声“痛”。


“啊，你不要紧吧？”平介慢慢将她扶起来，让她坐到了椅子上。


梶川征子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知道不管怎么道歉都是不够的……”


“行了，我真的不希望再看见你这样。”平介说道。


令人发窘的沉默在室内扩散开来。厨房里水壶在发出“哧哧”的响声。逸美关掉煤气，开始用小茶壶沏茶。


盛有茶水的茶杯摆到了平介面前。茶杯看起来像是买其他东西时获得的赠品。


“谢谢你。那个，你是中学生？”


“初中二年级。”


“是吗，那你比我女儿高两届。”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多想，但是梶川征子却没有简单地听过而止。


“让您的女儿也遭受了这么大的痛苦，真的……很想当面向她道歉。”她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其实平介很想告诉她：我的女儿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不过是她的肉体；而我的妻子则失去了自己的身体。这一切，都是你丈夫一手造成的！


“爸爸他——”逸美站在那里冷不防开口了，“赛在是太累了了！”


“是吗？”


听平介这么一问，逸美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从去年年末开始就一直没有休息过，即便正月也是如此，偶尔回到家也只是一直在睡觉，看上去总疲惫不堪的。他跟我说，他上滑雪大巴工作时，连打盹的空闲都没有，难受得不行。”


“好像确实存在超负荷劳动的问题，是吧？”平介问梶川征子。


征子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个问题一月份和二月份特别严重。本来滑雪场的宾馆里是有司机临时休息室的，可是到了游客比较多的时候，休息室也被改成客房了，所以他们有时就在食堂之类的地方迷糊一会儿。虽然大巴是两个人交替开的，但是听他说在车上根本睡不踏实。在路边餐厅停车时又得忙着检查车况，一点儿都休息不着。”


“看来他们还真是够累的。”平介跟着应和道。但他说这话完全不是为了表示同情。在他听来，这无非是为其所引发的事故进行的辩解。于是他带着几分讽刺的语气说道：“掌握好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也是他们应该做的工作吗？”


听了这话，梶川征子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似的，脸腾地一下子就红了。她眨了眨眼，低下了头。


“因为我们家很穷。”逸美说道，“爸爸是为了能多赚一点钱才那么玩命工作的。”


“如果很穷的话，我想你们也不会生活在这样的房子里吧？”


“我们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都是爸爸拼命工作的结果！”说完这句话之后，梶川逸美一下子转身走开了，头也不回地进了西式房间。


“对不起，这孩子不懂事，顶撞您了。”梶川征子低头向平介赔不是。


“没事。”平介说完喝了一小口茶，是那种淡淡的糙米茶。


“我该走了。”平介站起身。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电话机放在墙边的一个很小的组合柜上。


征子伸出手去正要拿起听筒，这时西式房间的门开了，里面传来逸美尖锐的声音：“是骚扰电话！”


征子稍微拢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拿起了听简。


“你好！”


但她听了两句就皱起了眉头，将听筒从耳边拿开了。停顿了几秒之后，她静静地放下了电话。


“真是骚扰电话啊？”平介问道。


她微微点了点头：“最近已经少很多了。不过还是会时不时地打来。”


想必今天也已经打来过好几次了吧。逸美一定也接听过了。


平介忽然觉得心情很不好。为了赶快排解这种不快，他果断地站起身来。


“那，我这就告辞了。”


“啊，今天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就在平介穿鞋的时候，电话铃再次响了起来。征子望了望平介，脸上露出几分可怜的神色。像刚才一样，她将手伸向了电话。


平介从上方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征子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他冲她一点头，抓起了听筒。


“你这个杀人凶手！”


声音像是从深深的井底传来的一般，低得让人无法立即辨清对方是男是女。


“你还想这样活多久？赶紧去死吧。唯有死才能救赎你犯下的罪恶。听好了，今天半夜两点之前，你必须上吊自杀，否则……”


“够了！”平介怒吼了一声。也许是没有料到会有男人出来接电话，对方立刻切断了电话，话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声音。


平介挂上了电话。


“有没有报过警？”


“没有。听说警察对骚扰电话这样的事情是不怎么管的。”


平介沉默了。她说的或许是真的。另一方面，打骚扰电话的人目的很明确，从这一点来说，她也不愿意报警。


这时，平介看见电话旁边放着一张小卡片模样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家公司的员工证。员工证上贴着征子的照片，还盖着一个“准”字，大概代表她不是正式员工，而是季节工等准员工的意思吧。


“田端制作所……是一家金属加工公司吧？”


“对。您连这都知道啊。”


“因为这是我们公司的一家下属公司，我曾经被派去过几次。”


“是吗，这么说您是在BIGOOD工作了？”


“是的。”平介点点头。平介的公司名叫BIGOOD株式会社。因为公司的创始人名叫大木，翻译成英语就是BIG WOOD，简化之后就成了BIG00D.“那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在那里工作的？”


“从去年夏天开始的。”梶川征子答道。


“是吗？”这让平介颇感意外。他原以为征子是在家中失去了顶粱柱之后不得已才开始工作的呢。


“虽然我这么说杉田先生可能不大相信，但我们家确实没有多少钱。”大概是觉察到了平介的心理活动，她又继续补充道，“虽然我丈夫连休息都顾颐不上，可是不知为什么根本就剩不下钱。”


“钱一花当然会没了。”


“我们并没有大手大脚地花钱啊。”


“我想你丈夫他那么超负荷地工作，补贴一定不会太少吧？”


“他的工资真的没多少，每个月都要为不出现赤字而奔命。”


“他们的工资结构是什么样的呢？”平介歪起了脖子。


“我也不清楚。我丈夫他从来都没让我看过他的工资明细。生活费都是他先从银行取好之后再交给我的。只靠他给的那些生活费过得实在太苦了，正是为了能稍稍补贴一下家计，我才决定出去工作的。”


“说不定你丈夫是个节俭的人，实际上他在银行里存了很多钱呢。”


听了平介的话，她一个劲儿地摇头。


“家里根本就没有多少存款，所以我马上又得去工作了。”


平介心想这可真是件怪事。大巴司机的工资如果真的那么低，还会有人愿意去干吗？可是梶川征子又不像在撒谎。


“我想巴士公司的工作条件和待遇情况很快就会大白于众的。”平介带着几分旁观者的语气说道。说完他开始穿鞋。倒不是不同情她，只是他觉得自己不可以产生同这个女子的连带意识，否则他觉得自己就是背叛了刚才在一起的那些遇难者家属联合会的同伴。


“我走了。你多保重。”说罢平介出了她家。梶川征子好像又说了句什么，但是他根本没有听。

12


晚餐准备的竹笋饭、蒸鸡蛋羹和烤鰤鱼，都是平介最爱吃的。


“竹笋饭好像有点咸了吧。”直子这样说道。不过平介却觉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直子对盐分特别敏感，唠叨饭菜做咸了也成了她的一种习惯。


“今天早上的事情后来怎样了？”


“今天早上的事情？”


“就是田岛和远藤的事。我不是把他俩搞混了吗？”


“噢。”直子笑了，“这件事啊，可不是嘛，真够危险的。不过没关系，好像没有人特别在乎这件事。”


“那就好了。小孩子长得真快呀，这才一年的时间，就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


“我今天也为此吃了不少苦头呢。特别是上了六年级，有的孩子不但体型变了，就连长相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害得我又得重新记他们的长相和姓名。”


“怎么样，记住了吗？”


“根本记不住。先糊弄过去，以后再慢慢记吧。”直子边吃着竹笋饭边说。她手中端的是自己的碗，而不是藻奈美平时用的小碗，这让平介看着觉得有些怪怪的。


“另外，那个叫远藤的男生是什么来历？他怎么和直子啊，应该说是藻奈美，走得那么近？”


“你好像挺在乎的嘛。”直子露出诡秘的笑容。


“你干什么呀，笑成那样。”


“没什么，哈哈。我看你确实很在意这事。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连我也对这事挺在乎的。”


“你就别卖关子了。你一定已经调查过了吧？”


“是啊。那个远藤啊，是藻奈美的第一男友。”


“第一？你说的是什么呀？”


“像阿拉伯国王什么的不都有第一夫人、第二夫人吗？就是那种感觉。”


“瞎胡闹。照你这么说，难道她还有第二、第三男友不成？”


“这个嘛，第二、第三男友好像暂时还没有定下来呢。总之，远藤是她现阶段的第男友。他俩之间好像是从今年冬天开始急剧升温的。”


“岂有此理。这么点儿的孩子就开始想这种事！”平介说完喝了一小口鸡蛋羹。鰤鱼发出的味道使得鸡蛋羹格外鲜美。不愧是直子做的菜！他这样想。


“嘿嘿！”直子笑了起来。


“虽然平介是个没趣儿的人，不过藻奈美可不随你。听说她走在走廊里时，经常会有其他班的男孩子拍她一下就跑。”


“那不过是在戏弄她而已。”


“好笨的招数！上小学的男生想吸引自己喜欢的女生时，反倒尽会做一些讨女生嫌的事来。这方面平介也有亲身体会吧？”


“这种事情，我早都忘了。”


吃完晚饭，平介帮直子刷起碗来。他的角色是将她用清洁剂刷过的碗用清水冲净。直子对他说：“你以前可从来都没帮我刷过碗啊。”


“虽然我知道你实际上是直子，可是一看到这双小手，就有些放心不下，担心万一盘子什么的没拿住会掉下来打碎了。”


“话虽那么说，但是不论身高还是手的大小，我和藻奈美都没有多少区别，只是藻奈美的手比我的细。”


“当然要比你的细了了！”平介想了想直子本来的样子说道。她原来的身高是158米，体重是50多公斤。


“你是不知道，藻奈美最近已经能做许多家务了。估计最今天做的菜她也已经能做了。”


“啊，真的吗？”


“她还能做一手出色的针线活呢。你那件黑灰色上衣的扣子就是她给你缝的。你没看出来吧？”


“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哎呀，这孩子部已经这么能干了啊。”说完平介深情地望着直子——也就是藻奈美的身影，同时在心中暗想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那件上衣的扣子。


“不过——”直子转向平介，“我觉得没有多少力气，只是洗洗碗手腕都会酸。”


“是呀，因为你现在的手腕只有原来的一半粗细啊。”平介在心中念道。


“对了，今天的集会结果如何？”


“唉，还是没什么进展。”


平介跟直子说起了赔偿金的事。即便是听了“8000万日元”这个数字，直子似乎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说了声“是吗”，之后转了一下脖子。


“他说目标是8000万，估计最后会比这低很多。”


“那是一定的。”将碗全部洗完之后，直子又用水将沾在手上的清洁剂冲掉。


“除了这些，会后还发生了一些出人意料的事。”


“出人意料的事？”


“嗯。”接下来平介把梶川征子到场的事以及回来的路上去了她家的事都向直子汇报了。直子边转着大大的黑眼珠边听完了平介的叙述。


“看来真把你给折腾坏了。”


“怎么说呢，算是一次不小的意外吧。”


二人回到日式卧室。要是往常的话，平介会马上打开电视机的，可是今天他还没等他拿起遥控器，直子说话了：“我刚才听了你讲的内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


“是在大巴里的事。”


“说得具体点儿。”


“我无意中听到了两个司机的一些对话。当时车进了个高速公路服务区，其他乘客都下车休息去了，只有我和藻奈美还留在车上。当时藻奈美睡得很香，我实在不忍心把她弄醒。这时就听见前面有人说话了。我们前面的座位是给被替下来的司机休息用的，再往前就是驾驶席了。”


“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内容了吗？”


“倒也谈不上奇怪，不过还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听见他们说‘来瓶力保健吧’、‘咖啡园的作用还能维持吧’之类的话。不过我不知道是谁在对谁说。”


“原来如此。”平介抱起了胳膊。从他们的这番对话中也能印证确实存在疲劳驾驶问题。


“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警方呢？”平介歪起头来问道。


事故发生后不久，长野县警方曾经来找过平介，提出想和藻奈美聊一聊。那时他们正在大力收集幸存者的证言。当时，平介以女儿由于受到了惊吓暂时不能说话为由拒绝了。之后没几天，警方又提出了同样的要求，估计是因为他们在电视上看到杉田藻奈美能开口讲话了。平介再一次拒绝了。这回他的理自是藻奈美的精神状态还很不稳定，事故发生时她正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平介不想轻易让任何人见到藻紊美，其中的理由自然不用说了。


“这种程度的话跟警方说了也无妨吧？”直子问道。


“那倒也是。”平介点点头。不过他不希望直子坐上证人席的决定还是没有改变。


“他们的话到这里还没有完呢，之后又说了一些。”


“又说了什么？”


“其中的一个司机是这么说的：你可真够玩命的，至少像今天这样的日子该歇一歇呀。你这么拼命赚钱拿来干什么呀？”


“哼，看来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疲劳驾驶啊。”


“我想强调的意思不是这个。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琢磨一下‘你这么拼命赚钱拿来干什么呀’这句话。梶川的妻子不是说他丈夫怎么拼命工作家里的钱都没见多吗？”


“她确实是那么说的。”


“如果拼命加班还没有多少补贴的话。那个人会说出‘你这么拼命赚钱拿来干什么呀’这样的话吗’所以我猜他们还是能得到相当数目的工资的。”


“是啊，我个人也觉得他能赚到不少钱。”


“可是从你看到的实际情况来判断，看不出他们家的生活很奢侈吧？”


“对啊。”两室的公寓，便宜的家具，赠品的茶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明明赚了钱，可是家里却没有钱。”


“还能是怎么回事呢？”


“你是说梶川司机没有将赚来的钱交给家里，而是用在了其他地方？”


“应该是吧。”


“比如赌博？”


“或者女人。”


“噢，对呀，还有这种可能性呢。并且这种可能性更大一些。他的妻子好像对此浑然不知啊。”


“也许是真不知道，也许是故意装糊涂吧。”


“你说得对呀。”平介眼前浮现出梶川征子消瘦的面容。看起来她并不像在撒谎，不过也可能是她的演技太高超了。


直子突然抿嘴笑了起来。平介吃惊地看着她的脸。她不像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滑稽的画面才笑的，一对微微上挑的大眼睛——这也是藻奈美的一个特征——凝视着空中的一点。


“你怎么了？”平介问道。


“想想真是没有天理。”她开口说道，嘴角挂着让人难以捉摸的笑。


“没有天理？什么没有天理？”


“你想过没有？”直子看着平介，“想一想事故的原因，难道你不觉得没有天理吗？不管是为了女人，还是为了赌博，总之为了赚这种钱，司机硬撑着开车，结果酿成事故，让那么多毫不相关的人失去了生命。我和藻奈美就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之一。”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他的死简直愚蠢至极。”这句话就像冰尖一样，既冷又锋利。


“我会调查的。”平介说道，“我一定要搞清楚梶川司机所赚的钱都用来干什么了。”


“算了吧，你没必要那么做的，我只是随便抱怨两句而已。”直子微笑着说道。这次的笑容不是刚才那种不自然的笑容。


“不，如果就这么算了，我也不会甘心的。”说完平介将目光转向了摆在祭坛上的直子的照片。

13


虽然说得很坚决，但在接下来的两周，平介并没有对梶川司机展开任何调查。尽管心里也想着该采取些行动了，但是一直没有时间。日本的经济看起来一片繁荣，平介公司里的加班和假日出勤也不断增多。


平介现在的工作单位是电子式燃料喷涂装置制造厂。所谓的电子式，是指由计算机来控制向发动机里输送汽油的量。它的出现取代了渗碳器的存在。平介有时也会在心里想这是向高级发展的象征。


星期二的午修时间，他像往常一样，在固定的地方和固定的成员一起投入了扑克牌的酣战之中。固定的地方指的是工厂入口处的休息室。室内有张会议桌，桌子周围围了一圈钢管椅子。固定的成员指的是在同一条生产线上工作的工友，其中既有在车间里一干就是30年的老手，也有刚满20岁的年轻人。所玩的游戏叫七桥。当然了，他们打牌是来钱的，每个月的月底起结算。然而对平介来说，值得回忆的月底几乎一个也没有。


“啊，又被你赢了啊。”这一局平介就只差一步了，可结果还是被旁边的年轻人占了先机。是刚刚进公司两年的拓朗。平介将牌甩了出去。“你就不能谦虚一点儿呀。最近没有夜班，让我怎么往回捞嘛。”


“什么？我们下周不用上夜班吗？”拓朗问道。为了保持发型，他总是歪戴着工作帽。


“不用上夜班的是我，你们还得上。你们要好好干。”


“啊，为什么只有组长一个人特殊？”


“为什么？因为我现在上不了夜班。”


即便这么解释，拓朗好像也没反应过来，还想继续往下问。这时坐在他旁边的中尾选夫“啪”地拍了他手臂一巴掌，意思是说——你的反应怎么那么迟钝啊？


“科长已经同意了吗？”中尾顺势问道。中尾比亚介大两岁，是半路改行进来的，据说以前曾做过寿司店的学徒。


“嗯，夜班时间都改成到B组帮忙了。”


“是吗？是因为B组之前一直说人手不够吧。平介一过去可要帮他们大忙啦。”


这会儿拓朗应该反应过来了，一句话不说地点了点头。


事故之后第一次上班那天，平介找到了科长小坂，提出能不能把他的夜班调成日班，因为他上一夜班，直子就不得不在整整一周之内一个人过夜。只留一个女人在家过夜本来就够让人不安心的了，更何况直子从表面上看还是个小学生。


当时小坂科长答应帮他想想办法。昨天，他终于给出了答案。虽然没有了夜班补贴让平介有点心疼，但那也没办法。万一不这样，等出事了就晚了。


“啊，说曹操曹操到。”中尾看着入口处说道。小坂正向着这边走过来。


“都玩着呢。谁赢了？”小坂边看着计分表一边问。他个子不高，脸盘很大，脖子短得就像脑袋直接架在了肩膀上。“啊，是拓朗呀。平介呢？”


“还是老样子。”平介的回答把大家都逗笑了。话中的潜台词是他没有赢过。


“马上就该轮到我赢了，你就看着吧。”平介把帽沿转到脑袋后面，抄起了分给自己的扑克牌。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们的雅兴。”小坂看着平介的脸说，“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事情想求你。”


平介咂了咂嘴，放下牌，站起身来。“什么事情呀。你看我好不容易才来一把好牌。”


拓朗在一旁接话道：“觉得可惜的是我才对。组长一走开谁当冤大头啊？”


平介做了一个要敲拓朗脑袋的动作之后离开了“赌场”。他和小坂来到稍远处的一条长椅上坐下。


“事情是这样的，我希望你下午能到田端那边跑一趟。”小坂说，“你知道吧，现在公司把D型喷枪的试制工作全都交由田端那边负责。那边反映说打喷嘴那个洞时位置很难确定，工程陷入停滞状态。公司打算今天下午派技术人员过去看看情况，如果平介也能过去就再好不过了。”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行，那我跑一趟。我也觉得这种事情我应该去。”


D型喷枪是平介公司打算明年正式投产的产品，现在正在田端制作所进行试制生产。BIG00D公司的研发人员将对田端制作所生产的试制品进行反复测试，确定最终的生产工序。一旦正式投产，平介将负责该产品的生产线。所以对平介来说，有必要尽量了解试制阶段出现的问题。


不过，平介也有工作之外的考虑——梶川征子就在田端制作所工作。


“是吗？你能去可真太好了。那我现在就去跟技术人员说一声。”


“好的。”


“噢，对了。”科长稍稍压低了声音问，“你女儿现在怎么样了？情绪巳经稳定下来了吗？”


“嗯，好歹算是稳定了。”平介答道。每每谈及这个话题，平介都会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挺为这事担心呢。”停顿了一下之后小坂继续说道，“不过，一个大男人独自拉扯一个孩子还是挺不容易的，特别是女孩。”


“这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平介赶紧答道。其实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根本没有独自一人培养女儿的感觉，而像是和妻子两个人在一起生活。


“那个，估计现在还不现实，不过早晚都得认真考虑这回事的。到时候你可以来找我商量，千万别和我客气。”小坂拍了拍平介的膝盖。


“啊？”平介英名其妙地看着小坂那张大脸，“科长，您说什么呢？”


“还能是什么啊，当然是再婚的事了。给你女儿续个新妈妈的事啊。”


“啊……”平介张大了嘴，连连在面前摆手，“不，我没有那个打算。”


“哈哈哈，那是你现在没有打算，现在有就怪了。所以我是想让你先记住我的话，等你有那个想法的时候再来找我，明白了？”


小坂说完一拍平介的肩膀，平介脱口说了一声“啊”。


“那，行了。”小坂站起身，出了工厂。目送他远去的身影，平介想到了两件事：一是小坂真是个热心肠，二是小坂是他和直子结婚仪式上的证婚人。


下午，平介和两名技术人员驱车前往田端制作所。两名技术人员他都很熟悉，一个叫木岛，比平介稍稍年轻一些，另一个叫川边，二十五六岁。在组建生产线的时候，他们经常碰面，以至于都把对方的脸看腻了。


田端制作所位于府中一带，建在一片平地的正当中，给人一种突兀的感觉。


和几条生产线成排排列的BIG00D工厂不同，这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床。当然，并不是杂乱无章地摆放的，而是为了能随时应付母公司苛刻的要求而成体系设置的。


平介与木岛和川边共同视察了D型喷枪的喷嘴打洞这一道工序，并听取了负责人的汇报。大概因为是母公司来人的缘敲吧，一看就比平介年龄还大的组长说话时竟有些紧张。平介很想告诉他“我们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针对问题的磋商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左右。现场的组长为他们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参考。问题看起来不少，接下来该如何解决是技术人员的事了。木岛和川边一边喝着速溶咖啡，一边看起来很严肃地展开了探讨。


平介说他想去和熟人打个招呼，之后便离开二人，在工厂里走动起来。工厂里有上千工人，大多数都是男性。说到女性，首先应该想到的是办公人员，但是这个公司应该和BIG00D一样，是不会用临时办公人员的。


女性多的车间……那就应该是卷线车间吧。


平介一边猜测一边走着。虽然卷线机里面装有电磁铁，但是将铁线的接头接到卷线机上这一步还是需要人工来完成的。听人说这一工作比较适合女性去做。


卷线车间位于工厂的一角。大约有10名女工正对着卷线机进行作业。由于她们都戴着帽子和安全目眼镜，所以看不清她们的脸。平介只能在不引起众人怀疑的情况下走近她们，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扫视着所有人的脸。


有一个女员工停了下来，凝视着他的脸。当平介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对上时，她慌忙低下头去。她的帽子和眼镜看起来格外地大，这大概是因为她的脸太消瘦了。


她离开了自己的岗位，走到一个像是负责人的男性那里说了些什么。男性听完向平介这边看了看，之后边点头边跟她说着什么。


随后她小跑着来到平介身边。摘掉眼镜之后平介终于敢确定她就是梶川征子了。


“那天真是太感谢您了。您帮了我的大忙。”她低下头去说道。


“你的脚怎么样了？”


“啊，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哪里哪里。倒是你现在就这么离开岗位不要紧吗？”


“我已经跟负责人打过招呼了。”


“噢……”平介倒是很想知道她是怎么和负责人说的。


为了不分散她同事们的注意力，他们两个来到一台高大的电源装置背后。


“我是因为工作上的原因到这里来的，顺便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你。”平介说道。


“是这样啊。”梶川征子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的样子。


“实际上，那天从你家回去之后，我又试着回想了下你所说的话，有些地方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听他这么一说，征子抬起了头，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


“我认为从你丈夫的工作情况来判断，他的收人不可能那么少。这也是我从一位知情人士那里打听到的。至少不至于少到连你都不得不出来工作的地步。”


“可是，”她再次低下头去说，“我们真的没有什么钱。”


“那恐怕是因为你丈夫把钱花到别的地方去了吧。”虽然知道这么说可能有些残酷，但他还是说出了口。


征子抬起眼睛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他在外面有女人吗？”


“也有可能是因为赌博，或者是他欠了别人很多钱，但你并不知情。”


她摇了摇头：“你所说的这些都是不可能的，至少在我看来是绝对不可能的。”


丈夫背着妻子在外面借了很多钱这种事情不是很常见的吗？——这句话平介想说，但是没有说出口。


“你说过你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工资明细表，对吧？”


“对。”征子点头。


“一次也没见过吗？诸如他的基本工资有多少这样的问题你从来都不想知道吗？”


“对不起。”梶川征子低下了头，就像一个挨了老师批评的学生一样。


“我实在无法相信这一点。”平介发出一声叹息。他的这句话是发自心底的。假如换成直子的话，她应该马上就能回答出平介这个月的工资大概有多少。


“他这个人，”征子目光呆滞地说，“基本不怎么和我说他自己的事情。”


“可是你们在一起已经很多年了吧？”


“6年。”


“啊？”


“6年了。从结婚到现在已经在起6年了。”


“哦……”平介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逸美的脸，“可是你的女儿……”


“是我和前夫生的。““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你和你的前夫离婚了？”


“不是。逸美的生父是在10年前因癌症去世的。”


“哦，是这样啊。”


平介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十分可怜。他同时还想到逸美这个少女可真够惨的。短短的6年时间，都不知道她有没有来得及熟悉这个新父亲呢。


“你丈夫他是初婚吗？”


“不是。听他说他很久以前结过一次婚。但是那时候的事情他根本就不跟我说，所以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是嘛。”


平介忽然想到自己这是在做些什么。自已不应该在这种场合打听她的私事。


“总之你认为你丈夫没有其他女人或者是赌博之娄的迹象，对吧？”


“我认为没有。”她用很小但是却很清晰的声音答道。


平介意识到不能耽误她太多的工作时间，便抬起胳膊看了看手表。“啊，我该回去了。打扰你工作了，真是非常抱歉。”


她听了之后说：“不好意思，能稍微等一下下吗？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有什么事吗，”


“唔，那个，总之请您稍等一下……”说完她小跑着离开了，向着与卷线车间完全相反的方向。


过了几分钟她又返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盒子。


“请把这个给您的女儿带回去吧。这也是我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个宛如一盘录像带大小的盒子。通过外包装上印刷的字迹可以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是白巧克力，估计是谁从北海道带给她的礼物吧。


“啊，不用了，你留着给你女儿吃吧。我想送你礼物的人也是这个意思吧。”


“没关系的，我一共收到两盒呢。再说了，逸美她也不怎么爱吃甜食。”


梶川征子的强求让平介感到有些意外。这时一个推着台车的年轻员工带着奇怪的表情从他们身边经过。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想到一味地拒绝有点没有大人样，平介就将盒子收下了。


“那我就告辞了。”梶川征子说完又返回卷线车间。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达成了一个很大的目标，她的脸色似乎一下子好了许多。


川边驾车往回走。在车里，平介打开盒子，将白巧克力让给他们两个吃。他决定如果他们吃不完的话就带给他车间的工友们。虽然直子也很喜欢吃甜食，但是如果她知道这是梶川征子送的，一定会不高兴的。


“杉田不吃几块吗？”木岛手捧着盒子问道。


“啊，那，我就吃一块吧。”平介抓起一块象棋子大小的白巧克力，放入口中。一种十分熟悉的甘甜昧道在口中扩散开来。随后他想起，自己好像已经好几年没有吃过巧克力了。由于担心蛀牙，直子几乎从来都没让藻奈美吃过巧克力。

14


平介回到家时已经快晚上9点了。他也想尽量早点回来，但是因为要加两个小时的班，所以回来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直子正在日式房间里看电视。看到平介回来，她说了声“你回来啦，我这就去准备晚饭”后站起身来。


平介上了二楼的卧室，换上了运动裤和汗衫，之后又下了楼。此时厨房里已经开始飘出很香的味道了。


“啊，今晚要吃母子饭（鸡肉鸡蛋盖饭——译者注）呀！”平介边抽动着鼻子边说。


“说对了。还有蛤仔大酱汤。”


平介边说着“太棒了”，边坐在矮脚饭桌前。母子饭和蛤仔大酱汤都是他最喜爱的食物。


正当平介要拿起报纸时，他的目光忽然被放在房间角落的书和笔记本吸引住了。拿起来一看，是数学课本和笔记。课本中还夹着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些数学题。


“你今天学习了？”平介向着厨房的方向问。


“啊，那是今天的家庭作业。”直子大声回答，因为换气扇的声音很吵。“今天必须做完才行。”


“是吗，那可够你受的。辛苦了。”


“别说什么辛苦不辛苦了，吃完饭你得帮我。”说着直子端着装有两大碗盖饭的托盘走了进来。她的手臂是那么的纤细，让人觉得有点不放心。


“啊？还用我来帮你？”


“当然了！难道还有别人能帮上忙吗？”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大碗放到矮脚饭桌上之后，直子再次返回厨房，这次是为了盛大酱汤。


“直子以前可说过不能帮孩子做作业这样的话呢。”


“可我不是孩子。”直子端着大酱汤说，“再说了，你也不看看这题有多难！”


“我倒不觉得难，而是觉得挺怀念的。这可是鸡兔同笼之类的算术题啊。”平介看着那些作业题说道。


“我就是不会做这种题。要是简单的计算我还能自已应付，可是应用题和图表题就不行了，从开始一直就不行。”


“哦。”


平介轻轻地合上手掌，说了声“我开吃了”，便拿起了筷子。母子饭和大酱汤都做得非常美味。他确信直子的厨艺一点都没有退步。


平介心想，只要饭菜能做得这么好就足够了，算术什么的做不好也没关系。可是在现实中他的这种想法是站不住脚的。


“你说，如果藻奈美遇到这样的题会怎么办呢？她会跑来向我诉苦吗？”


“应该不会吧。那个孩子随你，数学好着呢。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很痛苦啊。”说完她拧起了眉头。那种表情和小学生的脸非常不协调。


“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倒还没有。只是我现在感受到了看不见的压力。身边的孩子们都把我当成数学很厉害的一个女生，可事实上根本没那回事。我还想让他们教教我呢。连老师都觉得我数学很好，每次看我时都是一副凭我的能力一定能够轻松搞定的表情。我只好拼命地冲着老师笑，可是一想到早晚都会露馅，心里就火急火燎的。”


“喔。”平介哼了一声之后吸了一口大酱汤。


“不就是小学生的数学题吗？”


“你别说得那么轻松。”


“可是你都36岁的人了……”平介话到这里就打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计算现在这个直子的年龄。


她似乎并不反对被说成是36岁。


“不管到了多少岁，不会就是不会嘛。小学时就解不开的问题难道会因为年龄大了就自然解开了吗？”


“你说的也是。”


平介将筷于伸向了小碟里的腌黄瓜。电视里每天两个小时的连续剧已经开播了，光是看一下演员阵容，就能大致猜出犯人是谁。


“那，吃完饭休息一会儿，我们来个数学特殊圳练吧。”


“虽然心里不想，可也没办法。”直子也夹了一口腌黄瓜。两个人的口中同时发出了咯嘣咯嘣的响声。


二人吃完饭后关了电视，把饭桌当成课桌，开始了特珠训练。


平介教了一个小时左右，意想不到的结果出现了。


“这也没什么嘛，挺简单的呀。”将那张纸上的题全部做完之后直子说道，眼睛睁得溜圆。“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顺利地做完数学题呢。看来平介的教学方法就是神哪！”


“哪有啊？我的教法一点都不神奇，很普通嘛。”


“咦，可是我明白得很透彻啊。为什么之前我从来都没做出来过呢？这可真是奇怪了。”


“会不会是因为……”平介看着她的脸，然后将目光向上提了提，“你的大脑和以前不同了呢？”


“啊，”她一副吃惊的表情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虽然你的意识是直子的，可是大脑还是藻奈蓑的啊。才智啦擅长的科目啦这样的东西部是由大脑决定的，理所当然的直子现在就有了和藻奈美同样的素质。”


“啊，原来如此！”直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身体和原来不一样了，大脑自然会变的。自己早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了，直子想。


“可我还是无法像藻奈美那样喜欢数学和理科啊。”


“是吗？真的是那样吗？和特殊训练之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吗？应该有什么地方感觉不一样吧？你确定现在还讨厌数学吗？”


直子盯住自己搭在桌子上的小手看了一会儿，朝下的睫毛显得十分修长。


“我也说不清楚了。”她抬起脸来，“现在好像即使想到明天有数学课，肚子也不尝疼了。”


“之前会疼吗？”


“会很疼的。”说完直子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我去给你煮杯咖啡吧。”


“啊，太好了。”


直子支起了一条腿，想就势站起来。可是就在这时，她的脸忽然阴了起来。她皱起了眉头，歪起了脖子。


“咦，好奇怪。”直子说。


“怎么了？”


“有点怪怪的感赏。”


“所以我问你怎么了。”


“等一下……”直子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向下看着平介，眨了几下眼之后向走廊走去，进了卫生间。


看来她是肚子疼吧，平介边想着边打开了电视机。新闻节目刚刚开始，现在正在播报今天的棒球比赛结果。他暂时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新闻上。他是巨人队的球迷。


体育新闻播完后出现了广告。直子还没有回来。直到接下来的天气预报开始了，她才终于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直子的脸上挂着复杂的表情，既像是在沉思着什么事，又像是有什么奇妙的发现。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程度似乎都不很严重。平介很随意地问了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唔。”她先是哼了一声。


“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不是因为身体难受。”直子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平介仍觉得她身体看上去有些不适。直子盯着他的脸：“明天我们吃红小豆糯米饭吧（日本人在遇到“喜事”时有吃红小豆糯米饭的习惯——译者注）。”


“啊？”平介一时间住了。不过他还不至于迟钝到那个程度。他很快理解了她的话的含义。他睁大了眼睛，向后仰起了身子：“啊，你来那个了啊。”


“对啊。”她点点头，“这么说来，这孩子以前还没来过呢。听她说她的朋友当中有的五年绒的时候就来了。”


“是吗。”平介也不知道该如何就这话题发表见解，“那，还顺利吧？”


“顺利？”


“啊，我的意思是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那个……就是说，有没有……”


“噢，”直子舒缓了自己表情，“没什么麻烦。我对月经已经适应了。毕竟都和它打了20多年交道了。另外由于是第一次，量也不大。”


“那你刚才是怎么处理的？”


“刚才吗？垫上卫生巾了。是我以前用剩下的，不过有点大。”


“噢。”


在这种场合除了随声附和外，平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挠挠自己的脑袋。接下来他又想，即使真正的藻奈美遇到了这种情况，他也一定只能做出这样含混的反应。


“那，我可要恭喜你啦！”


“谢谢。”直子微微地一点头，莞尔一笑，“从今天起藻奈美的身体将逐渐向女人的方向发展了。希望她来那个的时候不会像我那样痛得厉害。可惜这方面藻奈美不能随你啊。”


“是啊。”听了直子的玩笑话，平介并没有笑出来。倒是玩笑话之前的那句“逐渐向女人的方向发展”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在精神方面，直子已经完全是成年女性的状态了，而在今后，她还将逐渐拥有成年女性的身体。


他不禁要想——那时二人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呢？

15


和整个住宅相比起来，杉田家的浴室显得非常大。浴池很长，大人躺在里面将腿伸直后还有余地。和浴池相配套的，淋浴下的空间也十分宽敞。看来之前的房主一定特别爱洗澡。可以说，平介喜欢这套住宅的首要理由，就在于这个大浴室。


平介泡在浴池里，环视着浴室的各个角落。靠吸盘粘在墙壁上的小挂钩挂着直子的浴帽，他在心里琢磨最近直子有没有用过。放洗发露和香皂的搭架上还摆着一只粉色安全剃须刀。用不好剃须刀的平介每天早上都是用电动剃须刀来刮胡子的。那只粉色剃须刀是直子用来修理腋毛的。平介推测她现在一定用不着了。


按照杉田家的习惯，家里每个人每天都要洗澡。可是今晚，来了月经的直子不能洗了。平介是从直子入院时起才开始一个人洗澡的。在事故发生前，除去上夜班，他总是要和直子或藻奈美一起冼的，这样也充分利用了浴室宽敞的好处。


他又想到，今后就不能直和直子洗澡了吧。当然，如果是正常夫妻的话，一起洗到死也是无可厚非的。可问题是现在的直子既是直子，又不是直子。她的外表是他们的女儿藻奈美。


平介的熟人当中，家有和藻奈美同样大小女儿的男性都在感叹：最近女儿不肯和自己一起洗澡了。本来藻奈美也该到这一阶段了。因此，虽说别人不会看见，但今后在自己家里那么做也该不合适了吧……


平介越想越理不清思绪，大脑里一片混乱。他将毛巾用水打湿，按在额前出了浴池。


日式房间里，直子正在为明天做着准备。她将写有课程表的纸摆在了桌面上，一边看边往书包里装课本和笔记。


“我刚才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要在这儿做这样的事呢？”平介一边从冰箱里取出一罐350毫升的啤酒，一边问道。


“怎么了，在这里有什么不可以吗？”


“啊，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藻奈美不是有自己学习用的房间吗？”


二楼那间6张草席大小的西式房间就是藻奈美的房间。


“哦。不过，怎么说呢……”她有些支支吾吾。


“她的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是，不是那个原因，只是我不想用那个房间而已。”


“为什么？”


“因为……说起来你可能会觉得无聊……”直子看着平介说道，“那个房间，我一直都保持着藻奈美活着时的样子。”


“啊？”


“桌上东西的摆放方式呀，床上被子的折叠形状呀，我都尽量使其保持原状。只有需要拿课本和笔记等必需品时，我才会碰一下，但也都会非常小心，尽量不碰不相关的地方。”


说完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


平介停下正要开啤酒的手。他的脑海里根本没有产生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疑问，倒是对自己至今都没有关心过藻奈美的房间现在是什么样这粗心大意的行为感到无比自责。直子不但要模仿藻奈美的样子去上学，还要每天对家里进行打扫。想必她每天一定都会为怎样打扫女儿的房间一事而苦恼。


“原来是这样啊。”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这么想很愚蠢。”


“我可以去看看吗？”


“是藻奈美的房间吗？”


“嗯。”


“可以。”


平介站起身来，直子也站了起来。


杉田家的二楼有两个房间。上了台阶之后有两扇相对的门，右侧是藻奈美的房间，左侧是夫妻二人的卧室。


平介缓缓推开右侧的门，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房间里一片漆黑。平介在墙壁上摸索着开关的位置，这时直子从一旁伸过手来，一下子打开了开关。荧光灯闪了一闪之后，白色的灯光溢满房间。


“不愧是藻奈美的房间。”平介不禁顺嘴溜了一句。


这千真万确就是藻奈美的房间。窗旁的桌子上放着杂志，封皮是微笑着的超人气男偶像组合。墙壁上也贴着同一偶像组合的画报。平介最近曾听藻奈美说过，这个偶像组合的名字叫做“少年队”。书架上摆着一大排少女漫画。一张不大的单人床，上面铺着方格床单。枕头旁边坐着一只泰迪熊，没错，就是那只泰迪熊。床单表面有点细微的不平整，那是藻奈美躺过的痕迹吧。他觉得如果摸一下的话，都能感觉到藻奈美的体温。


“你是怎么清扫的？”平介问道。


“只是将地板用吸尘器过一下那么简单。”


“可是那样的话其他地方还是会布满灰尘吧？”


“嗯。”直子点了点头，“我也知道不可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


“是呀。”平介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视线落到了藻奈美曾经坐过的椅子上。椅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带有草莓图案的坐垫，平介看着十分眼熟。那是藻奈美还很小的时候，嚷着说椅子太矮，于是直子就给她做了这个坐垫。看来她长大了，但这个坐垫却一直在用。


“直子，你能不能坐在那里让我看看？”


“是坐在椅子上吗？”


“嗯。”


大概是不想碰到其他地方的缘故吧，直子非常小心地拉过椅子，慢慢坐了上去，之后看着平介问：“是这样吗？”


平介双手叉腰，望着直子的坐姿。一瞬之间，藻奈美仿佛又回到了他的世界里。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着一张令他怀念的照片。“藻奈美 ”他小声叫了出来。


直子不会不知道丈夫刚才看到了什么。“求你件事，”她说，“能不能帮我拿面镜子来？”


“镜子？”他也马上觉察出了她的想法，“我去找。”


“最好是大一点的。”


“我知道。”他的脑子里马上浮现出个主意，“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拿。”


平介出了房间，直奔对面的卧室。这是个日式房间，墙边有两个衣柜，窗前是直子的试衣镜。这些部是她的嫁妆。


他来到试衣镜前，双手抱住镜面部分，一用力便将镜面从底座中拨了出来。他在搬家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这部分可以卸下来。


将镜面完全卸下来之后，他抱着镜面又回到了藻奈美的房间。


“啊，你真聪明！”直子很欣赏丈夫的办事能力。


平介将镜子立在地板上，将镜面对准了直子：“能看见吗？”


“再向上提一点，然后再往左来一点。嗯，这样就可以了。”直子成功地在镜子中看到了女儿的身影。注视了一会儿之后，她用有些湿润的眼睛望着平介：“好想把她拍下来。”


“我去拿相机。”


“啊，不用了。”听她的语气，好像是说拍成照片没有意义。直子再次深情地望着镜中的女儿，偶尔还改变一下脸的角度，动一动手和脚。


“这个房间。还是用吧。”平介说道，“另外还要好好打扫……你觉得呢？”


直子先是低下头去，之后又抬起头来。


“你说得对。”说完她脸上露出了微笑。


二人回到自己的卧室，铺好被子，打算睡觉。就在开始迷谜糊糊的时候，平介感赏到直子在敲自己的肩膀。他睁开眼，只见直子正在盯着自己的脸。“怎么了？”他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问道。


直子先是露出一副忸忸怩怩的样子，然后问：“我想问你，你那里怎么办？”


“我那里’你说什么呢啊，我哪里呀？”


当他反应过来时，睡意一下子全没了。他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那种事啊？”


“嗯，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吧，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们是不可以做的，对吗？”


“当然了！别胡说八道了，怎么可能呢……和自己的女儿，并且还是个小学生！”


“可是，平介能忍受得了吗？长期不能做，会不会在体内堆积？”


“这不是能不能忍的问题！虽然我知道你是直子，但是看到你目前的身体我心里没法不别扭。我又不是那种变态的人！”


“说的也是。那你会找别的女人吗？”


“啊？”平介坐起了身子，在被子上盘起了腿，“我根本没有想过那种事。总之，这方面的事没办法，我们只能选择放弃。”


“是啊。”直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求求你了，别再说这种事了。你说的时候可能不在意，可我这边听的时候觉得是藻奈美在说话啊。”


“啊，是呀，对不起。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提这种事了。”


“嗯。”平介再次把脚伸进了被子。不过，他在把被子盖到身上之前说：“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是关于我们彼此之间称呼的建议。现在在家的时候我管你叫‘直子’，你管我叫‘老公’或‘平介’，对吧？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改一改比较好呢？”


“你的意思是像在外面时那样称呼吗？”


“对。我觉得有必要养成这样的习惯。之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直子看着房顶暂时陷入了沉思。在她沉思的时候，平介就看着她睡衣上的图案。上面画的是各种表情的描，有发怒的猫、哭泣的猫、微笑的描，还有假装正经的猫……


“我知道了。”她终于说，“我也觉得那样做比较好。”


“真的吗？”


“嗯，那从今晚起我就不叫你平介了，而是叫你爸爸。”


“就是这个意思。”


“那，晚安了，爸爸。”


“晚安……藻奈美。”


平介钻进了被子里，不过睡意却巳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过了不一会儿，身边传来了直子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还是小孩的觉来得快。


平介抱着清醒的大脑，凝视着眼前的黑暗。他心中在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我到底是失去了女儿呢，还是失去了妻子？

16


一个男的站了起来。他的脸轻度痉挛着，脸上的赘肉从很远的位置都能看得见，头发薄得像烤海苔片一般，老老实实地趴在头皮上。大概是爱打高尔夫球的缘故吧，他连天庭都晒得黝黑。尽管如此，他看上去还是欠几分血色。


“4000万到4500万之间。”那个男的开口说道，声音很有穿透力。这句话一下子打破了会场的沉寂。这是攻防战斗开始的标志。平介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但是又不能一逃了之。


“这是我们公司考虑出的赔偿金范围。根据性别、年龄等差异，多多少少有进行增减的必要。”


发言的人是大黑交通的总务部长，名叫富井。这真是个倒霉的角色。虽然是敌方，但平介还是对他有所同情，毕竟不是这个人一手酿成的车祸啊。


遇难者家属联合会与大黑交通之间的赔偿交涉照例在新宿那家宾馆的会议室里举行。事故已经发生3个月了。由于是周末，遗属这一边几乎全员出席，而大黑交通方面，除了富井以外连有五个负责人加上一名律师。公司方面的人坐在了会议室的最前端，大排的遗属坐席刚被安排在了他们的正对面。平介心想这简直就缘是在开记者招待会。


“这个范围是根据什么标准制定的？”遗属一方的律师向井向公司一方发问。


刚刚坐下去的富井再次站了起来。


“这个是公司参照过去的交道事故制定出来的，也可以看做是我们公司能够赔偿的上限。我们从国土交通省（相女于中国的交通部——译者注）也得到了指示，上面要求我们一定要拿出最大的诚意。”


身为遗属代表的林田干事举起了手。


“你所说的上限，是处理你们公司基本没有过失的、无法预测事故时的上限，比如竟然出现了恶劣天气，或者是受到了其他车辆的影响。但是这次的事故根本不在上述事故范围之内。”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认为这不单单是事故，还是人祸。说得再明确一点，我们认为这等同于过失杀人。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让因得不到休息而疲劳过度、走路都打晃的司机带着危险去开滑雪游大巴，这早晚都会造成事故的。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吗？你们利用这种危险的大巴来载客赚钱，这不是犯罪行为是什么？我们只能认为你们根本没把乘客的安全放在心上。做出这种近乎杀人的行为，还想按以前的事故来制定赔偿标准，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样想有些太天真了吗？”


林田用兴奋的语调口气说完了这席话。他坐下去时椅子发出了很大的响声。有几个人小声鼓起了掌。


公司方面的人露出苦脸是可想而知的事了。出现“过失杀人”这样的词语让他们的心情自然无法平静，而林田的陈述也是他们根本无法否认的。


就在前一段时间，劳动局还宣布，他们已经向东京地方检察院递交了相关资料，以违反劳动基准法的嫌疑对大黑交通的两名干部提起了公诉。此外在稍早一些时候，关东运输局在对大黑交通进行特殊安全检查之后，认定该公司明显违反了防止疲劳驾驶的有关规定，在保证运输安全方面存在严重过失，责令该公司的8辆旅游大巴停止运营14天。据该局的检查结果显示，在近一个月内一直没有休息而从事驾驶活动的该公司司机有4人之多，这违反了公路运输条例中有关防止司机过度疲劳的规定。


另外，长野县警方也已经开始以违反道路交通法的嫌疑介入大黑交通公司的内部展开调查取证工作。一旦警方的调查结果公布，可能还会有新的处罚下达。


上述信息对于遗属来说无疑是个利好消息，所以林田才能够做出那么强硬的发言。


“你们真是太黑心了！居然还不好好承认自己的罪行！”平介旁边的男子发言了，是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女儿的藤畸。“我看了前天的报纸，你们是不是说过司机疲劳驾驶是他个人的过错？”


“啊，这个问题嘛，实际上是这样的。”公司方面的坐席上站起了另外一个男的。在开始的介绍当中平介得知，他是大黑交通运营管理部的部长，名叫笠松。“公司说这话的意思是司机从事超负荷工作并不是公司的指示，公司并没有强制他们超负荷工作。特别是造成这起事故的司机梶川，是他自己向排工作表的人提出请求，要求增加自己的勤务。这是事实。”


平介注视着笠松的脸。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藤崎表示了他的怀疑，“再怎么想要钱，也不会有人愿意一点都不休息地工作吧？”


“不，我说的是真的，这是我们通过内部调查搞清楚的。”笠松有些激动地说。


平介觉得他说的有可能是真的，因为直子说她曾听到一个司机对另一个司机说“你这么拼命赚钱拿来干什么呀”这样的话。很明显，这句话意味着被这么说的那个司机是自己主动要求超负荷工作的。


平介心想，看来梶川司机还是等钱用。但是他把赚来的钱花在什么地方了呢？


“就算是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公司仍旧推脱不了责任。”遗属方面的律师向井发言道，“按照劳动基准法的规定，不光是强制员工超负荷劳动，对于员工主动提出的超负荷劳动给予允许也是被禁止的。”


“啊，这一点您所言极是。”笠松低下头去说道，“我们公司并没存逃避责任。只是刚才有人好像对前天报纸上的报道有误解，所以我想稍微更正一下。我想说的是，在梶川司机这件事上，并不存在强制这种说法……”


“可是，你们的做法也许和强制没有什么差别。”林田说道。他手中拿着一本什么记录。“这里有你们公司去年年的资料。你们公司的司机一个月的工作时间比行业的平均值高出60多个小时，加班时间为每个月50个小时，是行业平均值的三倍半。这是为什么呢？其实原因就在于你们公司的基本工资比其他公司低，因此员工只好靠加班补贴来补足。尤其是对那些在子女教育方面负担很重的三四十岁的员工来说，这种取向更加明显。请问对于这一点，大黑交通能够否认吗？”


大黑交通的干部们无以反驳，一下子哑口无言了。甚至在他们之中，也出现了点头的人。


“那么，”由于话题偏离方向而被晾在一旁的总务部长富井开口了，“遗属联合会的各位认为多少金额比较合理呢？”


接下来林田等四位干事和向井律师互相小声商量了起来。他们的座位排在了一起，这表示遗属联合会的其他成员把交涉大任基本上都委托给他们几个了。


最终向井律师说话了：“经过商议，我们遗属联合会成员一致认为，赔偿应该与性别和年龄无关，所有人都一律相同。至于金额，我们至今已经讨论过多次了，初步得出了不能再做出让步的最低额度，是8000万日元。”


向井干脆的发言对大黑交通方面的人来说无疑是重重的一锤。像是被这一锤从上向下击中了一般，那些干部都耷拉下了脑袋。在场的最高复杂人——专职董事听完后抱住了自己花白的头。他是前天才顶替社长上台的，但在平介看来，他明显并不高兴。


看来照这样争论下去，交涉还要拖很久。平介也变得愁闷起来。


这一天的交涉又结束了，最终大黑变通方面答复说回去再商讨一下。平介也说不好情势算不算是在向着有利于遗属联合会的方向发展，但从几位干事和向井律师的表情来看，虚该可以看做是往前迈了一步吧。


平介走出会场时，看见大黑交通的人正在整理资料。运营管理部部长笠松正一个人在稍远的地方往文件上写着什么。平介走近了笠松：“啊，打扰一下。”


也许是没有料到会有遗属跟他打招呼，笠松眼神里露出了惊惶失措。将平介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之后，他应了一声：“啊，您说。”


“还是您别才说的内容。您说梶川司机是自己主动要求超负荷工作的，对吧？”


“啊。”


“梶川是不是有什么急着用钱的地方，所以才这样勉强自己的？这方面您有所了解吗？”


“啊，这么详细的事情我倒是没有听相关人员说过。”笠松难掩不解的表情。他一定是对遗属为什么关心这种事感到十分疑惑吧。


这时平介的身后有人喊：“杉田先生！”


平介回头一看，是林田。平介向笠松说声“谢谢”后，来到了林田跟前。


“杉田先生，你这样做不太合适吧。希望你不要单独和对方谈个人要求。”代表干事皱着眉头说。


“啊，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平介一边道歉，一边心想我谈的可不是个人问题，而是事故原因。


在平介心里，赔偿金多少都无所谓。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想要钱。钱当然越多越好，但他不想为这事浪费太多的精力和时间。对他来说，事故原因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是最让他心急的。虽然已经大体上得出了疲劳驾驶的结论，但在为什么会出现疲劳驾驶这一点上，始终都很暖昧。因为他想要钱——这是废话。问题是他为什么想要钱。是因为想过奢侈的生活吗？还是他欠了别人很多债？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了女人吗？还是他沉塌于赌博？这些才是平介想要知道的。如果不能弄清楚这一点，平介将始终无法接受目前的解释。


平介看到藤崎在与向井律师说话，隐隐约约的可以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藤崎好像是在说向他们提出最低要一亿日元就好了。律师听了之后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接下来好像是跟他解释说8000万就已经够高的了。

17


在新宿车站买回去的车票时，平介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零钱了。他看到了一家商店，于是走了过去，打算买本杂志。看杂志正好可以打发坐电车的空闲。


但那里并没有他经常看的那种杂志，倒是一本男性杂志的封面吸引了他的眼球。县体点说，吸引他眼球的是封皮上摆着性感姿势的女子的照片。这本名为《快乐星球》杂志的存在价值一目了然。


平介以前从未买过这种所谓的官能杂志。他在公司的更衣室里也曾见过这样的杂志，但他从来没有拿起来看过。


他产生了买本看看的想法，但又实在难以下手。商店的售货员是位50岁左右的中年女性。他害怕被她看成不正经的人。


他越是犹豫，越是难以下定购买的决心。最终他还是拿起了一本自己并不太想看的杂志，打开了钱包。


就在这时，一个看似上班族的年轻男子来到他身旁。年轻男子扫了一眼店面之后，毫不犹豫地拿起了一本《快乐星球》，之后递上了一张千日元钞票。女售货员带着一副似乎对生意毫不感兴趣的表情，慢吞吞地给他找了钱。


原来如此！只要大大方方地买就可以了。


平介装作才发现那本杂志的样子，果断地拿起了一本《快乐星球》，和刚才拿的那本杂志合在一起拿在手中，递过去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他希望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女售货员慢吞吞地把要找给他的零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才递了过来。当然，她才不会对他买了什么杂志感兴趣呢。


在回去的电车上，平介读的是那本普通杂志。《快乐星球》被他和赔偿交涉的资料一起放在了提包里。他现在的心情就像是个小学生刚买了自己想要的玩具一样。


从车站下了电车，快走到家附近的时候，平介看到了桥本多惠子从正对面走过来。她接近棕色的长发随风飘动着。她也马上注意到了平介，微微张开嘴，停了下来，脸上洋溢出自然的微笑。


“啊，老师，好久不见。您这是去哪儿了？”平介低下头去向她打招呼。


“杉田先生，我刚才去过您家了，家里好像没有人，所以想往回走呢。”


“啊，是吗。那，如果方便的话，现在一起过去吧。”


“好，那我就小坐一会儿。”


桥本多惠子于是掉转了方向，两个人肩并着肩向平介的家走去。


“藻奈美好像也不在家，她是去哪儿玩了吗？”


“这个嘛，不，我觉得应该不是。”平介看了看手表，马上就快到5点了。“我猜她是去买晚饭吃的东西去了。”


“哦。”桥本多惠子像是有所领悟似的点了点头，“藻奈美最近都变得像她妈妈那样能干了吧？”


“呵呵，现在她好歹都能自己做很多事了。”


“真了不起啊。我}9现在还吃妈妈做的饭呢。”


“啊，老师是和父母住在一起吗？”


“对啊。他们都想快点把我嫁出去呢。”


“老师要是有那种想法的话，应该会有很多候选对象吧？”


“哪有那回事啊。我一直待在学校里，生活圈子很狭窄的。”桥本多惠子在面前摆着手说道，分明是一副很认真的表情。


那让我做你的候选人吧！——平介想出了这句玩笑话，但是却没有说出口。毕竟之前没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那样太不稳重。


到了家门前，平介还是先按了几次门铃。内线电话的话筒里并没有传来直子的声音。


“看来还没回来呢。对了，是藻奈美在场比较好吗？”平介问道。其实他心里在想，虽然她是老师，但同时她还是个年轻女子，独自到一个男人的家里可能会有些不方便。


“不用。还是单独和您一个人说比较好。”


“啊，是吗，那请进吧。不过，家里地方有点小。”


平介打开了大门上的锁，把她让了进来。桥本多惠子没有露出任何拘泥的样子，说声“打扰了”便大大方方地进了院子。当她从身边走过时，平介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


平介把她带到一楼的日式房间里。打开冰箱往里看时，平介想到应该为应对这种场合提前买些果汁什么的。冰箱里只有啤酒和麦茶。直子很少买果汁，因为她说果汁对孩子的牙齿不好。现在她自己变成孩子了，可是这个习惯还没有改。


最终平介倒了一杯凉麦茶端给了女教师。


“您不用太费心了。”桥本多惠子低下头去说道。她在电视正前方的坐垫上跪下身来。那个坐垫原来是他和直子结婚时用来招待客人的，之后就一直没有用过。车祸之后不久，由于不断有客人前来吊唁，他就又把它从壁橱底端翻了出来。如果没有这番经历，想必现在他正让桥本多惠子等在门口，而自己则正投入找坐垫的苦战恶斗之中呢。


“今天您要说的是什么内容呢？是藻奈美在学校惹什么乱了了吗？”


“没有，没有。”桥本多惠子连摇头带摆手地说，“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只是想就一件事情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哦。”平介挠了挠鬓角。他觉得桥本多惠子的腔调有些正经。“那么，是什么事情呢？”


“前一阵子，您的女儿来找我商量事情。”


“噢。”


“她说她想上私立中学。”


“啊？”平介向后仰了一下身体，由于手中端着水杯，差一点把麦茶洒到外面。“私立中学，是像麻布或开成那样的学档吗？”


“对。不过你说的都是男子学校。就是这种类型的学校。当然，也有稍微普通一些的，相对好考一些的学校。”


“这么说麻布和开成就是很难考的喽——平介目己解释道。他根本不懂这方面的事情。像麻布中学和开成中学这些名字他也是因为听直子提过，所以才知道的，不过仅仅知道名字而已。


“这么说还有女子学校了？”


“当然有了，比如樱荫啦，白百台学园什么的。”


“呵呵。”平介将挠着鬓角的手移到了后脑勺上，“这个……听名字就觉得是水平很高的学校。我说的对吧？”


“对。”桥本多惠子点点头，“这样的学校水平部是非常高的。要想进这样的学校，至少要确保偏差值在60以上。”


“是吗。”平介应和道，心里却一团迷雾。事实上平介根本就不知道被人们炒得很热的偏差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过了几秒钟之后，平介又睁大了眼睛问：“这么说来，藻奈美想上这样的学校了？”


“她没有具体说想上哪所学校。听她的意思是还没有决定下来。升学的事您不知道吗？我还以为她是和您商量后定下来的呢。”


“我根本就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来那就是藻奈美自己决定的了。”说完桥本多惠子喝了一口麦茶。平介凝视着她的嘴角，一瞬间他在头脑里想象她嘴上的口红会不会在杯口留下痕迹。不过，她放回到桌面的杯口上并没有口红的痕迹。


平介将视线从杯子上转移开，架起了胳膊。


“这个孩子，怎么会忽然之间产生这种想法呢？”


“她对我说是为将来着想。”


“啊？”


平介一边浮想起直子的脸，一边体味着“将来”这个词的含义。想着想着，心情竟异样阴沉起来。这不是不考虑就能迎刃而解的问题，既然上小学六年级的藻奈美在形式上存在，那么藻奈美的将来也就的的确确存在着。那绝不是杉田直子的，也不是平介的。之前平介一直没有正视这个问题，不是不想考虑，而是总想把它往后压一压。看来直子可没有那么想。她大概是把这个问题当成了自己的问题，所以才提出那样的想法吧。


“这么说来，替将来着想的话，上私立中学比较好？”


“问题就在这里。”桥本多惠子直视着平介的脸说。此时她的眼神是单纯的班主任的眼神。“从各个角度考虑，如果现在加把劲儿能考上私立中学的话，将来的选项也会参一些。——这是她自己说的理由。”


“选项？……”


“对。藻奈美用了选项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藻奈美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和她说话时你都会忘记她还是个小孩子呢。”


平介心想“那是当然了”。不过他必须假装不知道才行。


“那不过是她装作老成而已。”


“不，我认为不是。她不只外表装出大人的样子，而且从内心里渗透出一种大人才有的稳重。之前有一次班上大扫除，她看到班里的男生在打闹，就向他们提出了警告。她的语气比我还……”说到这儿桥本多惠子遮住了嘴，“啊，对不起，我跑题了。”


“啊，没关系。那，老师的意见怎样呢？”


“我并不觉得进了私立中学将来的选项就会多。公立中学也有公立中学的优点。就拿这个学区的第三中学来说吧，那里的校风就非常不错，学生的学习水平也很高。当然了，如果藻奈美的决心很坚定的话，我也会尊重她的想法的。但在这之前，我想听听作为父亲的您的想法，所以才来打扰您。”


“可是您刚才说的这些事我都是第一次听说啊。”


“是啊，这让我也感到很意外。”


“对了，要想上私立中学的话还要做什么特殊准备吗？”


“那是当然了，要做各种各样的准备才行。比如要备齐学校资料从中选择自己想上的学校，还要为参加考试做大量的练习，最好还要参加公开模拟考试。”


“什么什么？”平介往前坐了坐身子，“考试……升个中学还要参加考试吗？”


“对啊，当然要考试了了！”桥本多惠子瞪大了眼睛回答道。那表情似乎是在说：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可是，这种考试不是像智力测验那样吗？就像脑筋急转弯那种感觉的……”


“不是不是。”女教师连连摇头。


“也有只考作文的学校，但那只是极少一部分。大多数学校都要考国语和数学，一般还要加考作文。有的学校还要考理科和l吐会呢。”


“那岂不是和中考没什么区别吗？”


“没错。所以小升初考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提前体验本该在中考时才体验的竞争。藻杂美所说的选项中，还包含了将来不用参加中考这一条。”


“是吗，原来如此。”


直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种事情的呢？平介想了想，但是一时没找到答案。一定是在他满脑子都是工作上事情的时候吧。


“但是，我并不赞成孩子这么小就开始卷入应试竞争之中，所以我跟藻奈美也说了，应该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明白了。我再跟她好好说说。”


“那就拜托您了。说实在的，我不希望藻奈美脱离班集体。到目前为止她一直都是一个很出色的班干部。一旦她决定要去应试，估计她就没法和大家一起玩了，那样就太遗憾了！”桥本多惠子脸上浮着笑说道。


就在桥本多惠子起身要道别的时候，走廊的门响了，接着传来了直子的声音：“我回来了！”


“啊。”桥了吗多惠子看着平介。紧接着又是直子的声音：“咦，这双鞋怎么跑出来了？”再接下来她大声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在超市买到了稀罕东西。芋头茎，还记得吗？就是1O年前在大阪那个伯母家吃过的那个。没想到在东京也能碰到……”


当一边说话一边走的直子来到房间门口时，她的脚和口同时打住了，就像是一个被拿掉了电池的玩具。


“啊，老师，您怎么会……”她交替地看着班主任和平介的脸。


“啊，我有点事来找你爸爸商量。”说完桥本多惠子将目光转向了直子提在手中的趣市购物袋。一种直径大约两厘米的红色埴物茎露在外面。“那个是芋头茎吗？”


“对，就是芋头的茎。”


“噢。”桥本多惠子露出一副有所领悟的表情。


“啊，是1年前茎这个是我1年前在大阪亲戚家吃过的。”平介慌忙打圆场、“藻奈美，你这个笨蛋，你刚才把1年说成10年了。”


“啊，是吗？不好意思。是1年，1年前。”


“啊，那就是去年啰。咦，这个东西怎么吃呀？是做成色拉吗？”


“不对，煮着吃。关键是要去掉土腥味。不过不怎么难啦。”


“藻奈美自己能做？好厉害呀！”


“10年……啊不，1年前亲戚做的时候我给她帮忙，当时我做了笔记，现在应该还能找到。”


“真了不起。下次你教我做吧！”


“随时欢迎啊。现在的年轻人哪……包括我也是，最近的人很少做这种东西了。”


出于谈的是做菜的话题，直子的语气根本就不像是个孩子，在一旁的平介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藻奈美，老师马上要回家了，你这么缠着老师不太好吧。”


“啊，对对对。”直子于是又提着东西返回走廊入口处。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是说鞋怎么怎么的吗？”穿上皮鞋之后桥本多惠子问直子。


“啊，啊，这双鞋和我妈妈的一样，我以为是妈妈的鞋跑出来了呢。”直子答道。


“这双鞋？真的吗？哦，还有这回事。”


“有吗？”平介也间。


直子点点头“是妈妈非常喜欢的一双鞋。不过，看来还是穿在老师脚上更合适。妈妈穿着有点太花哨了。穿这种鞋就得有像老师这样的腿，又细又长才行。”


“讨厌，不许这样盯着人家的腿。”桥本多惠子往后退了一步之后向平介低下头，“那我这就告辞了。”


“啊，您慢走。”


桥本多惠子走后，平介将大门上了锁。回到走廊时直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平介回到屋子里，发现她在厨房里，正从超市购物袋中往外拿蔬菜。


“想上私立中学这样的事，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呢？”他冲着她的后背问。


“我正想和你商量呢。”直子背靠着洗碗池站着。


“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一声不响地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还没有确定下来，正打算和你商量呢。”


“那你给我说说你的理由，为什么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首先，我很早以前就朦朦胧胧地想过这样的事。”


“很早以前？”


“就是在我变成这样之前啊。”直子摊开双手说，“在藻奈美还活着的时候，那时我就想着或许让这个孩子读私立中学比较好，并且是那种可以一路直接升入大学的中学。我不想让她为中考和高考受太多的罪。”


“就是说直子为了自己将来不用吃苦，趁现在挑一条轻松的途径，是吧？”平介带着挖苦的语气说道。


“你听我说完哪。没错，之所以考虑明年上中学的事情时会马上想到私立中学，是因为以前就那样想过。但是，我还有其他完全不同于此的想法。毕竟要上中学的人实际上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上私立中学，我还有其他理由。”


“其他理由？”


“说得简单一点儿，”直子靠着洗碗池，交叉起了双脚，“是我想学习。”


“什么？”平介瞪大了眼睛。他根本没有想到直子会这么回答。吃惊过后，他开始觉得有意思，于是大笑起来，边笑边盘腿坐在了地板上。“喂，你没开玩笑吧？可不是能做小学生的题就能考上东京大学啊。”


直子睑上的肌肉一动也没动，整张脸都没有表情。


“我是认真的。”


她的声音很冷静。这话从一个外表是孩子的人口中说出来，给人一种格外冰冷的感觉。平介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


“我变成这样已经有三个月了吧。你知道我现在的感受吗？你希望我现在还忧心忡忡，每天生活在‘为什么会这样’的叹息中吗？”


“不。”他摇摇头。


“虽然我有时还会难过，觉得自己是个可怜的人，但我觉得我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生活了。我希望尽力延续藻奈美的人生。虽然我最想做的事情，是回到与你和藻奈美三个人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去，但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既然回不去了，我只能考虑该怎样走好我的第二次人生。于是我就想，该怎样做才好呢？我每天都一直不停地想。最终我只想到了一个答案，那就是不要再让自己产生和以前同样的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


“哎呀，你不是也经常说那样的话吗？诸如年轻的时候多学一点儿就好了之类的。同样的想法我也有啊。”


“是吗？”


“这就是所谓的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你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不过我对藻奈美是抱了很大希望的。我不是希望她成为钢琴家呀、空姐之类的，我只希望她自立，不光在思想上，在经济上也应该自立。我希望她成为不依靠男人也能生活的独立女性，能成为女杰当然最好。”直子干脆利落地说。


“直子你……”平介舔了舔嘴唇，接着说，“难道你对成为我的妻子感到不满意吗？你后悔了吗？”


“没有那种事。能够做你的妻子我感到非常满足，也觉得这样很好。我可没说过想抛开家庭主妇的角色痛痛快快地出去工作这样的话。”


“但是，你不希望藻奈美选择和你一样的生活方式，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呢，我认为自立的女性也未尝不可以成为家庭主妇。我所排斥的，是因为不能自立不得已才成为家庭主妇这种情形。即使很训厌丈夫——你别误会，我只是举个例子—由于担心生活不稳定，所以不敢出走，这样的女人也有很多吧？我不希望藻奈美成为那样的女人。难道你不觉得只能靠男人活着的女人是很悲惨的吗？我只是运气好，遇到了你。可是如果我遇到的不是你，而是个很差劲的男人，那我该怎么办呢？说到底，我的幸福全掌握在你的手上啊！”


“这么说来，你也有过认为自己很悲惨的想法？”平介试探着问。


直子做了一口深呼吸，直视着丈夫的脸。


“跟你兜圈子没有用，所以我就直说了。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而且不止一次。”


“是吗。”平介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不是想让你伤心。并不是你不好，不好的是我。其实和你在一起我一直都很快乐，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直子的生活其实很平常，我觉得很平常。”


“我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比别人悲惨。你说得对，我活得很平常。是不是觉得悲惨这一点因人而异。”


平介用手指弹着矮脚翻桌的桌面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此，”直子继续说，“我决定替藻奈美成为一个能够自立的女性。我想，除了我以外，没有谁还能获得一次人生重来的机会。我不想浪费这次奇迹。”


望着充满激情地表达着自己想法的直子，平介回想起以前也曾有过个像她这样的女生，那是他初中一年级时的同学。初三上学期时她成了学生会主席。


“嗯，你的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平介说道。他非常懊恼找不出一句更能表达心情的话来。


“谢谢你的理解。于是我继续朝着这个方向想，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如果真想好好学习，就应该让自己身处一定的环境当中。”


“你所说的环境就是私立中学吗？”


“目前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可不想随便挑一所私立中学就上，必须得是有一定水平的学校。就算是哪所高中或大学的附中，我也不会满足于内部直接升学。到时候我会根据自己的实力去考自己能考上的最好的学校。”


“哈，你还来劲儿了啊！看来你以后就没工夫理我了。”虽然平介装作开玩笑的样子说了这句话，但这其实也是他的真心话。他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拿出点儿干劲怎么行啊，考场如战场嘛。”直子说完像是对自己的话有所领悟似的点了点头。


“可是，有必要从初中就开始吗？先进一所当地的公立学校，等高考时再努力不也是一种办法吗？听桥本老师说，第三中学也不错呀。”


听平介这么一说，直子使劲儿摇了摇头：“不行！她还太年轻，根本就不懂。”


“再怎么年轻也做了几年老师了呀。”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虽然人不错，但总是摆脱不了大小姐的状态。她看问题的眼光太浅了。”


虽然表面上是个小学生，可实际上是个36岁的大人，批判起年轻女教师来口下毫不留情。


“别那么说人家呀。人家可是为你操心才特意跑来的。”


“哎哟，没看出来，你还挺护着她呢。”直子稍稍歪起脸看着平介说道。


“你说什么呢。”平介撅起嘴来。


“啊，没事。”直子先是扭过头去，之后又转了回来，再次看着平介，“反正我想说的都说完了，就是希望你能支持我考私立中学。私立中学的学费比公立的要高，没有爸爸的支持和理解可不行呀。”


刚才还一直称呼自己为“你”呢，这会儿忽然换成了“爸爸”。平介心想，你叫爸爸倒挺会看时机的。不过他没敢这么说，而是说了句“只要你喜欢就好了”。他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回答方法了。


“谢谢啦。”直子马上露出喜色，“放心吧，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的。那我要煮芋头茎了。”说完她转向洗碗池，拿起了菜板。


晚饭除了煮好的芋头茎，还有烤鲹鱼和用嫩豌豆拌成的凉菜，每一样都十分可口。尤其是吸满了海鲜汤汁的芋头茎简直是人间极品。平介再一次打心眼儿里欣赏直子这种能够将1O年前吃过的菜成功再现的手艺。他不禁想，能做一手这么好的菜，干吗还非要拼命学习去考什么好学校呢？


吃完晚饭后，直子马上开始洗碗。正看着晚间直播节目的平介对她冼碗时发出的声音很是在意。


“干吗洗出那么大声音啊？能不能稍微静一点儿呀？”


“那样会浪费时间！”她手也不停地答道。


至于为什么说那样会浪费时间，平介是在她洗完碗之后才明白的。她擦干了手，根本就没打算坐下来，而是直接就要上楼。


“你去哪儿啊？”平介问。


“回房间。”她回答，“我决定从今天起每天晚上至少要学习两个小时。”


“从今天就开始？”


“常言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嘛。”说完这句同她11岁的外表极不相称的话，直子噔噔噎上了楼。


没办法，平介只好又将视线转回到电视画面上。巨人队正在和对手激战着，但是平介却再也无法将精力集中在比赛上了。


他目光投向了放在房屋一角的提包。他拿起提包，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本《快乐星球》。


翻开封面，一对女性乳房扑入眼帘。那是一对形状非常匀称漂亮的乳房，长着淡粉色乳头。女横特腰很细，腿很修长，看年龄还不到20岁。


那名女模的照片共有6面。她在每张照片中都摆出了足以撩起男人欲望的姿势。她那心醉神迷的表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性行为的最高潮。


平介的下面马上勃起了。


他心想，都已经好久没有做过了，最后一次和直子做爱是在事故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当时直子一边说着她不在时不准见异思迁之类的话，一边主动伏在他身上。


他拿着杂志站起身来，一边注意着不发出走路声，一边溜进了卫生间。


他一面望着模特惹火的身材，一面开始了自慰，眼前同时还浮现出了桥本多惠子的脸。

18


时节已经步入7月了。之前一直持续下着雨，但今天早上却出现了久违的蓝天。


“看来今天会很热，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吃过早饭放下筷子后，直子来到外面边看边说。早上吃的是昨晚剩下的油炸虾。如果是平常的话，直子还会做大酱汤的，但是今天早上没有。她早上睡懒觉了。平介知道她睡懒觉是因为昨晚熬夜学习了。但是他没有了取笑直子的心情。


“为什么天热就高兴？”


“因为今天要去游泳。”说着她做出个游泳的动作。


“啊，是去游泳啊，真不错。”


“都多少年没游过了，不知会不会忘。”


“这种事情跟骑自行车一样，只要会了就一辈子不会忘。”平介说完往嘴里扒了两口饭。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抬起脸来看着直子问：“藻奈美会游泳吧？”


“当然会了。她以前还上过游泳培训班呢。不论是自由泳还是蛙泳……”说到这里，直子的脸色一下于变了，“啊，蛙泳……”


“你行吗？”


“不行啊。”直子摇头，“糟了，这可怎么办呀？”


平介也知道直子只会自由泳。年轻时一起去海边游泳，直子一开始明明说不喜欢被水打湿，可是一下一海马上就撒欢儿地游了起来，并且只用自由泳这一泳姿。那时直子的皮肤很嫩，看上去十分水灵。


“没记错的话，去年夏天藻奈美还参加校内游泳比赛了呢，而且是蛙泳。”


“这可不好办了，总不能说今年忽然就不会蛙泳了吧。看来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说我来月经了。唉，好不容易有这么个适合游泳的好天气。”直子沮丧地说。她那沮丧的样子倒是很像真正的小学生。


直子先平介一步出了家门。在穿鞋时，她忽然一拍巴掌。


“对不起，忘了告诉你了，昨晚有个电话找你。”


“谁打来的？”


“梶川女士。应该是那个司机的妻子吧？”


“如果她叫梶川的话，那就是了。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说会再打过来的。”


“噢。”平介心里想着，会是什么事呢，自从上次在田端制制所见过面，之后就再没和她说过话了。


“你晚上给她回个电话吧。”直子说道。


“你记下她的电话号码了？”


“啊？没有，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不知道啊。算了，她早晚还会再打来的。”说完他开始猜测征子打电话的原因，但是没有任何头绪。


来到公司，小坂科长又来找他。他想让平介再去一次田端制作所。


“还是有关D型喷枪试制工作的事，那边说问题已经解决了，想让你再过去看看。据说他们又用了新的规尺，所以最好把他们的设计图也要过来。当然，要是平介很忙的话，让别人去也行。”


“啊，不，还是我去吧。我也想听听具体情况。”


“就是嘛，你肯去是再好不过的了。我过一会儿跟他们联系。”小坂舒了一口气。接下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狡黠地一笑。于是，上司的脸瞬间就变成了一个亲昵的大叔的脸。


“告诉你件大好事。”


“大好事？”


“对呀，一个35岁的，比你死去的妻子还小一岁呢，并且到现在还是未婚。我看过她的照片，感觉正经不错哩。”


等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之后，平介连摇头带摆手。


“我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我知道，对方也没考虑过呢，所以说这种事是要靠身边的人撮合的。不管怎样，先见上面再说嘛。”


“不行不行，不管怎么说都太早了。”


“是吗？要是平介真的那么想的话，我也不勉强你。不过啊，”小坂凑到平介耳边说，“你那里能忍受得了吗，应该快憋得不行了吧？”


平介当然明白他所说的那里指的是哪里。


“啊？啊，没事，根本没有那种感觉。真的，现在没有那种心情。”


“是吗？真是难以相信。”小坂带着怀疑的表情歪起了脑袋。


“那，我这就去田端制作所了。”说完平介从小坂面前逃开了。


平介从公司里借了公用车，开向田端制作所。他很喜欢去其他工厂或下属公司。说得准确些，他喜欢的是路上的时光。总在同个地方和同一群人做同样的事久了。有时会产生一种被世界遗弃了的感觉。每当到了这种时候，哪怕能到公司外面待几分钟，都能让他再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在田端制作所的任务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这次不是出现了可题，而是之前的问题解决了。他来只是听听他们的汇报，因此很轻松。对方负责该问题的一个年轻人也是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碰头结束之后，平介又像上次那样来到了卷线车间。他想起直子说过，梶川征子给他打过电话。


可是，在那一排女员工中没有发现征子的身影。平介来到看上去像是负责人的那个男子坐着的地方。他面前的桌子上立着一个牌，上面写着“主任”。他虽然脸长得有点儿棱角分明，但是眼神很和蔼。想必他对女员工的照料也无微不至吧。


“请问，梶川征子在吗？”


“啊，她呀，最近一直没有来。”听平介这么一问，主任马上答道，“听她说是身体不太舒服。我们也正替她担心呢。”


“是不是住院了？”


“这个嘛，我倒是没听说过。”主任歪着头问，“您找她有什么事吗？”


“啊，我们两个认识，只是想顺便来看看她。”说完平介向主任道声谢，离开了车间。


他眼前浮现出梶川征子瘦弱的身体和煞白的脸。想必她一定太勉强自己了。此外，她还必须面对舆论冰冷的视线。平介这时耳边回响起骚扰电话里阴森的声音。


她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呢？平介越想越在意。


出了工厂，平介上了车。他启动了引擎，正想将手动变速杆挂入低挡时，发现了装在车门内侧口袋里的交通地图。取出地图，他翻到了东京西部的扩大图那页。


位于调布的征子家离这里仅咫尺之遥。


他看了看表，刚过上午11点。即使现在急匆匆赶回公司，也已经到午休时间了。


他挂上挡，缓缓开动了汽车。


以前坐出租车送过她，所以他很快就想起了该怎么走。来到那栋还有印象的公寓前，他将车停在了马路边。


上了台阶，他找到写有“梶川”名牌的门前，接下了门铃。门口没有内线电话。


见没有反应，平介正打算再按一次，门内传来了回答声“来了——”


是她女儿的声音。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叫逸美。


“打扰了，我叫杉田。”


门开了一条缝，门里还上着锁链。适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稍显紧张的逸美的脸。


“你好！你妈妈在家吗？”


听平介这么一问，她说了句“请等一下”之后又关上了门。很快里面就传来了解开锁链的声音。估计她是进去向妈妈通报平介的到来吧。


“请进吧。”逸美用僵硬的表情把平介迎进了屋。


“打扰了。”


在平介脱鞋的同时，里面的拉门拉开了。面容憔悴的梶川征子带着夹杂了微笑与惊讶的表情出现在眼前。她穿着一条长长的和毛巾同样质地的连衣裙。


“杉田先生，您怎么会来这儿啊？”


“我刚刚去过田端制作所，顺便过来瞧瞧。昨晚你给我打电话了？不巧我不知道你家的电话，所以今天冒昧来访。”


“原来是这样啊。我也是以前参加遇难者家属集会时得到一本名册，所以才知道您家电话的。”


“原来如此。”平介点了点头，“对了，你从公司请假了？”


“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啊，您快进到里面来吧。我去给您倒点凉饮料。”


“不用，您别麻烦了。还是先说说你打电话想说的事情吧。”平介单刀直入地说。来之前他曾对自己保证今天绝对不进到里面去。


大概是觉察出平介并不想随便聊些别的话题，梶川征子也就没有再往下说什么。她先是低下头，随后说了声“您稍等一下”，再次消失在日式房间里。


这时，之前一直对着洗碗池刷着什么东西的逸美端着盆走了过来。盆里面是装有麦茶的玻璃杯。


“请喝水。”


“啊，谢谢！”平介慌忙接过水杯，“你妈妈，她哪里不舒服啊？”他小声问道。


逸美稍微犹豫了一下，答道：“是……甲状腺。”


“啊。”平介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只是点点头，接着喝了一口麦茶。


既然她能具体说出“甲状腺”这样的词来，想必是到医院接受过这方面的检查了。甲状腺不好会怎样，和甲状腺相关的病都有哪些，平介一无所知。不只如此，他连甲状腺在什么部位、有什么作用都不知道。


“谢谢你的茶。你今天不用去上学吗？”


“不是。因为今天妈妈的状况特别差……”


“所以你就请假了？”


逸美轻轻点了点头。平介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真是不幸啊！类似梶川母女二人的不幸在世上恐怕不多。


家中失去了顶粱柱，母亲又病倒了，这个孩子今后可怎么生活啊！想到这里，平介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梶川征子从日式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拿了几张纸片。


“这是我在丈夫的行李中找到的。”


平介接过那叠纸片一看，是一些挂号汇款的存根。收款人都是一个叫根岸典子的人。细细一看，大都是在月初或月末寄出的，金额在1O万日元到20万日元之间，偶尔会有几张超过20万日元的。上面最早的日期是去年一月份，里面还夹杂着一张便条，上面写有收款人在札幌的住址。


“这是……”平介看着梶川征子。


她慢慢点了点头：“我听他说过一次，根岸好像是之前和他结婚的那个女子的旧姓。”


“这么说，是你丈夫的前妻？”


“应该是吧。”


“这么说你丈夫一直在给前妻寄生活补贴？”


“是这样的。”梶川征子点了一下头。


她的嘴唇上挂着看起来十分落寞的笑，笑的意味平介似乎也能有所理解，那应该是知道丈夫的心思不都在母女二人身上后，感到孤独和空虚的表现吧。


“你丈夫是什么时候和他前妻离婚的？”


“具体我也说不太准，我觉得大概是在10年前吧。”


“也就是说，他1O年间一直在给她寄生活补贴？”


平介心里想，如果真是这样，那梶川司机可算得上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平介以前听人说过，很多男人在离婚时都向对方承诺负担每个月的生活费和子女抚养费，但是基本没有能坚持一年以上的。


“不知道。我感觉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她说这语大概是想表达家计状况这两年才突然恶化。


“你丈夫以前从没跟你提起过这件事情吗？”


“他从来没说过。”梶川征子垂下头去。


“和我们比起来，他更重视以前的家庭！”逸美忽然在身后插了一句。她语气很锐利，声音却很阴暗。


“逸美！”母亲责备了她一声。


原本坐在厨房椅子上的逸美发出很大的动静，猛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进了里面的房间，甩上了门。


梶川征子向平介道了声歉，平介忙说没关系。


“不管怎样，这下子我丈夫为什么硬撑着工作的原因总算是弄清楚了，因此我想先通知杉田先生一声。您好像对这件事一直比较在意。”


“原来如此。我之前又是赌博呀，又是女人的，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实在是太对不起了。”


“没关系。”她摇摇头，“其实如果真像您所猜测的那样，倒好了。”


听了梶川征子这句发自肺腑的话，平介一下子哑口了，看着征子。她好像是对自己刚才一时冲动说出去的话感到后悔了，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这个……他前妻直没有和你联系吗？”


“没有。大概是生活补贴一断，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她知道发生事故了吗？”


“可能知道吧。”


“如果她知道的话，怎么着也该来上一炷香吧，看在你丈夫生前那样照顾她的份上。”


“她可能觉得来不方便吧。她应该知道前夫已经再婚了。”


“即使那样……”平介本来要往下说一些牢骚话，但还是克制住了。他想，自己反应这么强烈会让人觉得不正常。但是他无法理解梶川的前妻，心里面拧了个疙瘩。


他又把目光投到了手中的汇款存根上。


“请问，我可以要一张吗？”


“啊？”梶川征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以倒是可以……”


“啊，我是想拿回去给女儿看看，因为她也一直想知道大巴司机引起事故的真正原因。”


“哦，我懂了。”


于是平介抽了一张存根，在上面抄了便条上的住址后，将其余部分还给了她。


“你的身体不要紧吧？听你女儿说，她为了看护你而向学校请假了。”


“啊，没什么大事，达孩子担心过度了。”梶川征子摆摆手说道。但是她摆手的动作显得很无力。


“有什么事就跟我联系。像买东西这样的事都很费力吧？对了，今天晚饭用的菜都买好了吗？”


听平介这么梶，梶川征子摆起了两只手。


“没问题的，的真的，请不用那么替我担心。”她说话时看起来很为难。这让平介意识到了他们立场的不同。对她来说，在这里和遇难者遗属面对面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那你要多保重！代我向你女儿问好。”平介说完点了下头，走出了梶川征子的家。


“让您特地为这事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梶川征子几次低下头去。她那似哭似笑的表情深深印在了平介的脑海里。


回到车里发动了引肇，平介这才想起忘了问她家的电话号码。但他还是就那样开动了车子。他想，自己今后可能再也不会见这对母女了。


快吃完晚饭时，平介对直子说起了白天的事。她一边看着汇款存根，一边听着平介的叙述。


“这就是事实的真相。梶川司机那么玩命地工作，既不是赌博。也不是为了女人。”平介放下筷子，抱起了胳膊，同时还盘起了双腿。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直子将汇款存根放到了桌子上，一副反应迟钝的样子。大概是这一真相太出乎她意料的缘故吧，平介想。


“这个叫根岸的人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真让人觉得奇怪啊。如果她知道发生了事故，应该来参加葬礼才对吧？”


“嗯，是呀。”直子歪起头来把碗里剩下的茶泡饭吃净了。


“我想给这个人写一封信。”平介说，“说心里话，这才是我要来这张存根的真正目的。”


直子停下筷子，一脸不可理解的样子看着平介。“你想写什么信？”


“先告诉她梶川司机在事故中去世了。她有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呢。然后再劝她来上一次坟。如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岂不是太不正常了？”


“这件事为什么非要由爸爸你来做呢？”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是睡不踏实。可能是一开始就插手这件事的缘故吧。不是有句话说‘骑虎容易下虎难’吗？”


直子放下筷子，将跪着的膝盖转向了平介这一边。


“我觉得爸爸没有必要那样做。要说到可怜，我觉得梶川现在的妻子很可怜。失去了丈夫，自己又生了病，她一定很不容易。但是，我无法像你那样同情她。难道我们就不可怜吗？”


“你说的我明白。我们总还可以有办法渡过难关吧？”


“你说得倒轻巧！你知道我是怎样挺到今天这一步的吗？”


被直子这么一问，平介觉得自己的脸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手扇了一巴掌似的。他没有了言语，低下了视线。


“对不起！”直子马上向他道歉，“我知道爸爸是这样的性格，你见了悲惨的人就受不了。”


“我才没你说的那么好呢。”


“嗯，我知道，爸爸是个很包容的人，不太会去恨一个人，不会像我那样动不动就为不合心意的事情发脾气。”直子一口气说了下来，“说实话，刚才听了你说的话，我感到有点失望。”


“失望？”


“没错。我原本希望，那个叫梶川的司机是因为赌博或者花心缺钱，所以才硬撑着开车，结果引起了事故。或许用‘希望’这个词不太恰当，但我真的觉得那样更好。”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说过，如果真是因为那些原因引起事故的话，是不可饶恕的吗？”


“所以嘛，”直子露出了一丝微笑，“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不分借口地去恨那个司机了。每当我感到难受时，总希望能找个对象来发泄下。也许你无法理解，每当想起自己的遭遇，想得无法解脱的时候，我都希望有个能让我憎恨的对象。”


“这……我也能理解。”


“可是，如果是因为坚持给前妻寄生活补贴才这样，我就不能恨他恨得那么透彻了，那样我的愤怒就得不到发泄，到时我说不定会把爸爸当成出气筒的。”


“那倒也可以。”


“如果爸爸真想给她写信，那就写吧，说不定她真的不知道梶川司机死亡的消息呢。”


“啊，不，不用了。其实仔细想想，那样有点儿多管闲事。”平介说完将存根在手心里团成了一团。

19


离学校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听见孩子们的欢呼声了。大喇叭里偶尔还会传出女人说话的声音，但不是桥本多惠子的。接下来还飘出了《天堂和地狱》这首曲子。平介不禁心想，现在的运动会和过去相比，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啊。


到学校时已经快12点了。不知是哪个年级正在进行拔河比赛，“一二、一二”的加油声也和过去的一模一样。


家长席上已经坐满了人。多数父亲手里都拿着照相机，还有拿摄像机的。平介属于拿照相机这拨儿的。


为了找到直子，他在场内踱起步来。天空有些微阴，程度刚刚好，这样的天气最适宜开运动会了。


其实，今天早上出门前，直子曾给自己找借口说不想参加。她说自己不想白白受累。


“运动会这种事情，让想参加的孩子参加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强制参加？真是荒唐！”她最后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出了家门。


平介知道她不想参加的真正理由。最近她连日复习考试，身体很累，周日还要早起对她来说是件苦差事。


平介找到了六年级学生集中的区域。正当他要从中找出直子时，桥本多惠子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正在数用于投篮比赛的小球。


大概是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桥本多惠子抬起脸来。见是平介，桥本多惠子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边走了过来。其他女老师都穿着盖过脚面的运动裤，而她却穿着白色的短裤。


“您的工作不要紧吗？我听藻奈美说，爸爸周末还经常要出勤，所以可能来不了呢。”


“啊，今天不用。”平介一边摸着脑袋一边答道。


最近他在自慰时，每次都会想着桥本多惠子的脸。在他的幻境里，挢本多惠子会像荡妇一样任由他摆布。可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吧，当和真人面对面时，他竞不敢正视她的脸了。


“估计再过一会儿拔河比赛就该结束了，之后就是午休时间。”桥本多惠子说。说完她看了看平介的手——什么也没拿。“您带饭了吗？”


“啊，我正要和您商量这件事呢。我没有带饭，所以想带藻奈美到外面去吃。”


学校规定，只要有大人陪护，午休时间学生是可以到外面去吃饭的。


“那倒也行。”桥本多惠子说完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运动场上的拔河比赛结束了，大喇叭里传来了广播声，宣布下午一点之前是午休时间。


“杉田先生，找到藻奈美后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吗？”


“啊，啊，好的。”就在平介做出含混的回答时，桥本多惠子已经跑开了。他无奈地站在那里。这时有个声音传来——“爸爸！”扎着红头巾的直子挥着手向他走了过来，“你愣在这里干什么呢？”


“啊，那个……”平介把他和桥本多惠子的对话重新叙述了一遍。直子听完只是说了声“是吗”。


桥本多惠子终于又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便利店里用的白色袋子。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们就吃这个吧。这是我自己做的，所以可能不太好吃。”说完她把袋子递了过来。里面装的好像是盒饭。


“啊，不了，这多不好意思呀，这可是老师的午饭啊。”


“我还有呢。我就猜会有家长忘了带饭，所以多做了些，请您不要客气。”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你说怎么办呢？”平介问直子。


“吃什么都行。”直子一边捋着头发，一边说道。


“那我就承您美意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袋子里还有罐装茶。”说完桥本多惠子向教师席走去。


“做班主任真不容易啊，连这种事都得放在心上。”


听平介这么一说，直子用很不耐烦的眼神向上看着他。


“真笨！你以为那真是多做出来的吗？”


“你说什么？老师可是亲口那么说的啊。”


“她不那么说你会接受吗，估计她现在正啃着学校给老师准备的面包呢。”


“啊，是吗？真是那样的话多不好啊。我们去还给她吧。”


“算了吧，理在再送回去就更不好了。”


直子拉着平介，来到教学楼背面，在大厅门口的小台阶上并排坐了下来。这里完全看不到运动场。


“在这里待着根本就没有运动会的感觉嘛。我们还是去家长席那边吧。”平介说。


“不必了。我觉得这里很好，没有那么多尘土。先给我喝口茶吧，嗓子渴了。”


平介从袋子里拿出一罐日本茶，递给了直子。接下来他打开了里面的塑料饭盒，饭盒里装的是饭团和五颜六色的小菜。


“真好吃！”咬了一口饭团之后，平介赞美道。饭团里面裹着鱼子。


“看着感觉还行。”


“她为什么会把自己的盒饭让给我们吃呢？”


“这个问题嘛——”直子喝了一口日本茶后说，“应该是因为她喜欢爸爸吧。”


平介一听差点没被呛着。


“别瞎闹了，开玩笑也要讲究分寸哪！”


“我没开玩笑啊，她真的对爸爸很感兴趣，今天还问过我好几次你能不能来呢。”


“我可是有孩子的人呢。”


“可你是单身汉呀，年龄上的差距也不是什么问题，剩下的就是有没有感觉的问题了。”直子认真地看着平介的脸继续说，“即使你喜欢上了她，我也不会觉得接受不了的。”


“这种事怎么可能呢？快别说了，直子也来尝尝吧。”说着他将塑料饭盒伸向了直子。


“你以后要叫我藻奈美，至少像今天这样的场合必须这样。”直子看了看周围，小声提醒道。


“啊，对不起，藻奈美……”都过这么久了，平介还没用女儿的名字称呼地。


直子伸手抓起一片煎鸡蛋，一下子全塞进了嘴里。


“味道太重了！看来她应该是从乡下来的吧。”说着她歪起了脖子。


这时平介心里已经因为桥本多惠子的事瓢飘然了。原来是这样！看来自己可能真的有戏。但同时，他体内的另一个自我在提醒他：你还有直子呢，绝不能让她发现你已经怦然心动了。


“运动会结束后你打算怎么办？要和我一起去吗？”平介把话题引向了别处。


“你说的……是去签字吗？”


“对，在新宿的那家宾馆里。”


关于事故的赔偿已经大致达成协议。今天是在协议书上签字的日子。昨晚，平介向直子提议，问她要不要以遗属的身份出席这最后一次集会。


“我还是决定不去。”直子将喝了一半的日本茶又吐了回去后说。


“是吗。”


“我可不怎么想见证自己的性命被贴上价签的那一瞬间，即使是很高的价钱。”


“我明白了。”平介接过茶罐，喝了一口凉茶。


大喇叭里传来了午休结束的广播声，直子急忙跑回自己的座位。平介想对桥本多惠子道谢，便去找地。他在入场处发现了她的身影。


当他向她走近时，桥本多惠子带着几分惊喜跑了过来。


“盒饭吃着还行吗？”


“啊，真是太好吃了！谢谢你！”平介几次低下头去向她道谢。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那，把饭盒给我吧。”她伸出了双手。


“不不，”他连连摆手，“等我洗完之后再还给你。我女儿也说这样做是最基本的礼貌。”


我女儿也说


“藻奈美说的吗？看来她还是那样规规矩矩啊。”桥本多惠子微笑着说。


平介很想再多说些别的话题，同时揣测她心里说不定也希望自己那么做呢。可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什么话题来。这时另一个女教师喊了桥本多惠子一声，她马上答应了。


“那，我先过去了。”


剩下平介个人站在那里，凝视着远去的桥本多惠子的小腿。


午休结束后，第三个比赛项目——六年级的赛跑开始了。平介来到家长席的最前面。


发令枪一响，五名选手几乎同时冲出了起跑线。距离是50米。按照事前的设计，孩子们将从家长席前跑过。家长们都很兴奋，大声呐喊着为孩子们助威。


这时平介发现，站在终点处拉着终点线的两个人之中，竟然有一个是桥本多惠子。当然，桥本多惠子并没有向平介这边看，而是用她亲切的笑脸迎接着拼命向她跑过来的孩于们。


直子在很靠后的一组中出场了。这一组都是高个子选手。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紧张，倒是给人一种懒得跑的感觉。


枪声响了，五名选手一齐冲出了起跑线。两个人冲在了最前面，直子处于第三的位置，而这个名次也一直被保持到了终点。期间，平介两次按下了快门。


平介想，以前藻奈美跑的时候也就是这个名次吧。虽然她现在精神上是个大人，但肉体终究还是原来的肉体，所以产生这样的结果也就不足为奇了。冲过终点的直子甩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平介，向他轻轻摆摆手，露出一脸苦笑。平介也冲她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最后，他再敬举起了手中的相机。不过这次他透过取景器所窥视的，是一手拉着终点线的桥本多惠子。秋风拂过时，棕色的长发飘过她的面颊，她很自然地用另一只手将其拢了一下。平介在这瞬间按下了快门。


52000000日元。


看到协议书上所写的这个金额，平介一时没有领悟过来。5和2之后并排加了6个0，仅此而已。至于这个数字具体意味着什么，他没有感受到。听说这已经是个很成功的数目了。如果参照大黑交通以前的事故赔偿标准，或者是根据霍夫曼计算公式来计算，赔偿金额将远远低于这个数。


没人会有成功的喜悦。这不过是为他们失去自己所爰的人一事划上了休止符而已。


“可以签字了吗？”坐在对面的男子问道。之前平介从没见过他，也没见过坐在他旁边的男子。平介刚一进入这个房间，他俩就同时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大概是表示谢罪吧。他们心里究竟有多大诚意，平介也不知道。事故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大黑交通上到社长下到员工，发生了很大的人事变动。眼前这两个人只是普通职员，他们对事故根本没有任何责任。


看来这件事今后将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平介想，唯有眼前的这张纸片将成为这场悲剧的记录。


平介按照坐在一旁的向井律师的指示，在规定的位置签了名，盖上了随身带来的印章。写上用于接受赔偿金的银行账号后，签字就结束了。


“您辛苦了，这下算是全结束了。”向井律师说。他唇边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对他来说，这也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露出这样的表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您为这件事操了那么多心，真是太感谢您了！”平介对向井表达了谢意。


向井站了起来。对面的两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还说了句“实在是太对不起了！”


你们道什么歉啊？跟你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平介很想这么说，但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出了房间。


遗属联合会的所有成员都签过字后，大家再次在会议室里集合了。向井律师做了细致的说明。最后，向井律师还就如何对媒体表态征求了大家的意见。


“具体地说，是赔偿金额的问题。”律师说道，“媒体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一点了。”


“告诉他们有什么好处吗？”遗属联合会的干事林田问。


“会成为今后发生类似事故时的个索赔参考。估计这个赔偿金额通过法院判决很难获得的。”


“就是说，对我们而言，没什么特别的好处了？”


“嗯，可以这么说吧。”向井低下头去说道。


最终在场的人通过举手表决得出了一致结论：赔偿金额将不对外公布。


“还有其他问题吗？”向井环视着在场每个人的脸问道。


平介其实有个想问的问题，但他犹豫着该不该在这个场合问。如果现在不问，今后也就没有选样的机会了。


“如果没有的话……”向井正要往下说，平介举起了手。向井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您有什么问题？”


“请问，梶川家获得了多少赔偿金？”平介问道。


“梶川？”看来律师一下子没有想起谁是梶川。


“司机，大巴的司机。”


“噢。”向井点了点头。平介周围也有人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这一点我没有问过，因为他和遗属会没有关系。”


“哦，是这样啊。”


“估计会有一定的慰问金吧，但具体我不清楚。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什么淡”平介只好又坐下来。


其他遗属都用异样的眼光向平介这边看过来。


“他可是造成事故的罪魁祸首啊。”不知谁说了一句。


长达7个月的赔偿交涉就这样告一段落了。遗属们纷纷向向井表达了感谢之情，并和通过交涉结识的其他遗属一一寒喧了几句。之后，他们三三两两地退场了。谁的脸上都没有类似充实感的表情。人们似乎都认为，时至今日，也该平息愤怒了。这时，他回想起直子曾经说过，每当她想起自己的遭遇，想得无法解脱的时候，都希望找一个让她发泄愤怒的对象。


从宾馆里出来时，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他很想找个地方喝点儿酒，但是一想到直子一个人在家里等着，便只好作罢了。


那就买个奶油蛋糕回去吧。想到这里，他大步向车站走去。

20


呼出去的气变成了白色。平介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原地迈着小步踱来踱去。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


他从没想到会这么早就经历这样的场面。按照他最初的估计，至少也该是藻奈美上高中时才应该经历这样的事情。


看看周围，大部分都是家长和孩子在一起。那些家长看起来都很有钱，学历也很高。他们的孩子看起来也很聪明。平介不禁担心起来，会不会只有直子落榜呢？


这时，一包面巾纸递到了他面前。直子戴着红色手套，对他说：“鼻涕出来了。”


“啊。”平介抽出了一张面巾纸擦了攘鼻涕，见周围没有垃圾箱，便将面巾纸塞进大衣口袋。


“你倒是挺平静的嘛。”


“这个时候紧张也没有用啊，反正结果已经出来了。”


“那倒是。”


“另外，”直子点了下头后继续说，“应该没问题的。”


“你这么自信呀。”


“我要是考不上的话，就没人能考上了，绝对的！”


“这么说，如果没考上的话，责任就应该全在我身上了，都怪我面试时说错了台词。”


当平介被校方问到为什么要选择这所学校时，他流利地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几个理由。之前他也一直发挥得不错。可是做最后总结时，他一不小心，把本该说的“于是和女儿商量之后定下了这所学校”说成了“和妻子商量”。面试官马上露出吃惊的表情。他们事先知道，杉田家只有父女二人。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的。”


“真的吗？”


“说不定反倒会帮上大忙呢。你知道吗，这个学校有名人过敏症。”


“名人过敏症？”


“就是对有名的人没有抵抗力，比如对作家和艺术家什么的。”


“那又怎么样呢？”


“爸爸说的错话反倒会让他们想起我们是那起有名交通事故的受害者。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忍心让我落榜了。并且，他们可能还会在乎媒体的关注。”


“有那么好的事吗？”


“总之不会起负面作用，放心吧！”直子说完“啪”地拍了一下平介的胳膊。


今天是她报考的私立中学发榜的日子。考试是昨天进行的。直子的表情在考试前和考试后完全没有什么区别。考完后她只对平介说了句“给我准备好学费吧”。


公告牌上终于贴出了录取通知单。一张自纸，上面用黑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周围的家长和孩子们都围了过去。


平介蹬大了眼睛，从中搜索直子告诉他的考号。她的考号是236号，二三得六，套用数学九九歌一下子就记住了。


“找到了。”直子说，那语气就好像和自己无关似的。


“咦，在哪儿呢？”


“你往哪儿看哪！在左边呢。”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发现了236这个数字。


“啊，真的，看到了，看到了！噢，这不是被录取了吗！”平介摆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我都说过没问题了。赶紧办完入学手续回家吧。”直子转身迈开大步。


平介一边在她身后追，一边体味着另一种心情。如果合格的是真正的藻奈美，直子以真正的直子身份在旁边的话，说不定她会喜极而泣的。


看来她有些变了，平介想。


办完入学手续后，两个人来到吉祥寺。直子这次考上的这所中学就在吉祥寺附近。之后，两个人又去购物。购物之后，又一起去吃饭。


“我们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进正宗的法国餐厅了吧？”直子坐在桌子对面兴奋地说。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自从藻奈美出生以后，我们就一直吃家常菜馆。”


“那个孩子，就喜欢吃汉堡牛肉饼。”


平介喝着红酒。酒下去一半左右时，直子也提出要喝。


“你以前不是不能喝酒吗？”


“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很想喝。可能是现在的身体和以前的不一样吧。我们家那头都不能喝酒，但是我现在有了爸爸的遗传因子，因此也变得能喝了。”


“可你还是个小学生呢。”


“已经是中学生啦！”说完她拿起酒杯，伸向了平介这边，给我倒一点儿吧。”


“没看出来。”平介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往那只大杯子里倒了很少量的红酒。


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直子在鼻子下方轻轻地摇了摇杯子，做出一副闻着酒香的样子。之后，她用杯中的红色液体润了润喉咙，但马上露出像是吃了梅干似的表情。


“怎么样？”平介问道。


“不甜。”


“那当然了，又不是果汁。”


“不过——”她又喝了一口，像是仔细品尝的样子吧嗒吧嗒嘴，“喝着还习惯。”


“是吗？”


最终直子喝掉了余下半瓶酒的三分之一。


两人在餐厅前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子在路上就睡着了。看来红酒还是起作用了。从实际表现来看，她对酒精确实有一定的抵抗力。平介凝视着她的脸颊，一瞬间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感觉：眼前的女子内心是直子，可是体内却千真万确地流淌着自己的血液。


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9点。平介把直子抱上了二楼。虽然费了很大力气，但还是为她换好了睡衣，让她平躺在了床上。不知道是梦话还是酒话，她不停地说着“平介，对不起。平介，对不起。”平躺下不久，她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平介来到浴室，充分地泡了个潦澡，让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从浴室里出来后，他一边看着体育新闻，一边又开了一罐啤酒。电视里正报道着巨人队的训练情况。


临睡之前，平介再次来到直子的房间看了一眼。直子正抱着被子酣睡着。他重新为直子盖好被子，关了灯之后出了房间。


回到卧室，平介钻进被寓，闭上了双眼。但是他完全没有睡意，马上又打开了床头的台灯。台灯旁摆着袖珍丛书，他刚把手伸过去一半又缩了回来。那本推理小说他前天已经读完了。再旁边是一个书架，但上面没有他现在就想看的书。


他脸朝下趴在床上，下巴垫在了枕头上，呆呆地望着榻榻米中的格子。刚搬来时还是绿色的草席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了茶色。从那时起，时光确实一直在流逝着，并且今后还将继续流逝。草席子的茶色估计会越来越浓，而自己也会越来越老。


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的孤独感袭上了平介心头。他觉得自己正一个人行走在个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的隧洞里。之前和他走在一起的直子不见了，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她已经走在另一个世界了，在这个世界里走的，只有自己。


同时，他还产生了一种愤愤的感觉。自己成了一场不合理事件的牺牲品。自己的人生在哪里？自己将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平介从被子里伸出右手，从书架的最底端抽出了一本名叫《品质管理》的书。这是本专业性很强的书。当然了，他并非现在要读这本书。他打开了书，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他将照片拿了出来。


桥本多惠子在向他微笑着。这是运动会那天他偷偷拍下的。


平介将手伸向大腿之间。


他不禁心想，难道自己就不能恋爱了吗？自己也有恋爱的权利呀！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妻子，没有分享性喜悦的对象。自己所拥有的，只是歪曲了的宿命。


平介一边看着桥本多惠子的脸，一边拼命浮想着一些猥亵的画面。他想自慰。


但是，他没有成功，于是只好放弃，把照片又放回书中，随后将脸埋在了枕头里。


朦胧之中平介忽然感到身边有丝凉意。他睁开眼睛，发现藻奈美的脸就在眼前。在台灯的灯光下，她正看着平介笑呢。


“对不起，把你弄醒了。”直子说道。


“现在几点了？”


“半夜3点。”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之间就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我睡了多长时间？”


“你在出租车上就开始睡，到现在已经超过6个小时了吧。”平介说着打了个哈欠。


“觉得好久没睡得这么香了。虽然之前也是每天差不多都能睡6个小时。”


“那是因为考完试你放松下来了。”


“也许是吧。”直子凑了过来，将脸贴在了平介胸前。是女儿的脸，是自己长期以来爱护着的女儿的脸。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平介的脸，像是在深思着什么问题。难道她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向自己表白？想到这里，平介的身子僵直了。


然而她的眼神一下子向上转开了。随后，她伸出手去。“这是什么？睡觉前你还看这个？”


是《品质管理》那本书。他忘放回书架了。这下糟了，他在心中暗自叫苦。


她哗啦哗啦地翻着书，至于看到了哪页，平介并不清楚。


“怎么全是数据啊？”


“是啊，觉得很没意思吧？”


平介话音刚落，直子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嘴唇张开了一半，目光集中在了书中的一点。


她一定是发现桥本多惠子的照片了。瞬间，平介的脑海里闪过各种各样的借口——我都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了，本来是要交给她本人的，结果一不小心就给忘了；看书对手头没有书签，顺手就拿来当书签用了……


但这些借口最终都没有派上用场。直子什么都没有说，合上了书。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分钟，她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在你睡得正香的时候把你弄醒，真是对不起。”


“你要回房间了吗？”


“嗯，晚安。”


“晚安。”


直子出门之后，平介看了看枕边的书，《品质管理》虽然合着，但是照片的一角却露出了半厘米左右。


平介将书放回书架，熄灭了台灯。

21


司机驾驶得非常谨慎。从他操纵辅助闸的动作中，可以感受到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放松。如果当时梶川司机也能这么谨慎，那场悲剧就不会发生了。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事故过去一年了，他们举行了一个周年忌日。这是去年那几个遗属联合会的干事提出来的。他们再次和大黑交通交涉，最终确定让所有遗属乘大巴到事故现场举行悼念活动。大黑交通方面当然不敢有什么怨言，食宿费也自然由他们来承担。


车门打开充，当领队角色的大黑交通员工先下去看了看，之后很快又上来了，手里拿着话筒。


“下面，请大家从前排起，按顺序下车。请大家下车时千万不要着急。脚下有雪，容易滑倒，所以请大家一定要扶住门上的扶手，一次一个台阶地下车。”


前面的人按照指示有序地下车了，马上就该轮到平介他们了。


“走吧。”他对坐在靠窗位置的直子说。直子穿着带风帽的黑色大衣。


外面缓缓地刮着风。大概是在车内被空调吹得头昏脑胀吧，刚开始被冷风这么一吹，还觉得很舒服。可是没过多久，就开始觉得脸上生疼了。


“这里果然很冷啊。”平介小声嘟囔道，“耳朵都快冻掉了。”


“这还算冷吗？”直子问道。平介这才意识到，来到这里几乎等于来到了直子的老家。


当初的事故现场已经被完全修复过了。当时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的那些破损的防护拦已经被新的取代了。平介来到新的防护栏前，向下望着当初大巴滚落下去的山谷。


山体的斜面大概有三四十度五右，但是由于眼睛的错觉，看起来是那样的陡。这条通往死亡的滑梯大约有几十米长。在它的另一端，流淌着一条小河。小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眼皮的正下方流淌着。


现在是中午，山体上的积雪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亮得让人眼睛有些疼痛。下面的河水也在闪闪发光。


事故发生在天还有些微暗的大清早，考虑到四周山林的遮光作用，估计当时的山谷里面应该是一片漆黑吧。


平介眼前浮现出大巴在黑睹中咕隆咕隆滚下山谷的情景。仅仅想了一下，他便觉得恐怖得不行，胃猛地抽了一下。无论如何他都不敢想像坐在那个大棺材里滚向谷底的乘客的感受。


周围开始响起了哭泣声。有人冲着谷底双手合十，而直子，只是呆呆地向下看着山坡。


同行的从东京请来的几个年轻僧人开始念经。遗属们都低下头去，陷入各自的悲痛之中，哭声一直没有间断。平介旁边的一位老妇人也开始呜咽起来。


念经结束后所有人都将自己带来的鲜花抛向了谷底。不只是鲜花，还有人投下了死者生前最喜欢的物品。当一只橄榄球被投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发出了更大的悲叹声。估计死者生前是大学橄榄球队的队员吧。


一直盯着谷底看的直子这时抬起了头。


“你能相信吗？”


“相信什么？”


“那个时候，我想到了自己会这样死掉。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我确实还在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死相——全身有多处被刺透，脑袋会像西瓜一样裂开……”


“别说了！”


“可是，我觉得那样也无所谓。我不能接受的是让藻奈美也一起死去。如果她死了，我就再也没脸见你了，那样实在太对不住你了。我这么说是不是很荒唐？反正我也要死了，根本没必要担心这些。总之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让孩子活下来，即使牺牲了自己，也要让她得救。”说到这里，她又一次问平介：“你肯相信我吗？”


“我相信。”平介答道，“你也做到了，你救了藻奈美。”


“可是只救了一半。”她抖了一下肩膀。


平介心中暗想，剩下来的就是我的使命了。守护好藻奈美的身体和直子的心——这就是我的使命。


“你们这群混蛋！”有人情绪失控了。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是失去了双胞胎女儿的藤崎。他将两手围成扩音器，再次喊了声“混蛋！”


大概是受了他的刺激，有几个人也跟着喊了起来。当然了，他们所喊的内容形形色色。有个女的喊了句“永别了！”。


大概是条件反射的作用吧，平介也想喊了。他想出的一句话是“安息吧！”，他自己觉得这句话还可以。


他面向山谷而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直子拽住了他的衣袖。


“太俗了！”


“啊，是吗？”


“是。我们走吧。”


直子说完便向大巴走去，平介跟在了她后面。


悼念旅行回来的第二天是小学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在个古旧的礼堂里举行。平介坐在后面的家长席中间，目不转腈地看着小学毕业生们一个个地登台领取自己的毕业证。


“杉田藻奈美。”台上叫到了平介女儿的名字。


“到！”一声清脆的应答过后，直子站了起来。像其他毕业生一样，她来到台上，接过毕业证之后向校长说了声“谢谢”。整个过程平介都看得非常投入。


毕业典礼结束后，操场便成了最后道别的场地。特别是直子，她被大群同学簇拥着。她考上了私立中学，今后再也不会和大家在学校里见面了。平介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望着她被同学找着握手、在毕业留言录上签名的情形。其中还有几个女生落泪了。直子抚着她们的肩膀，说着什么安慰的话。她的身影与其说像个小学生，倒不如说像位母亲。


相比起直子，被更多人围起来的是桥本多惠子。围住她的不仅有孩子们，还有孩子们的家长。她那张平时总是十分白皙的脸，今天稍微泛出几许红润，不过好像总算没有掉下泪来。


道别持续了一阵之后，毕业生和家长们开始从学校的正门往外走。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的教师们在感慨的同时，也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直子终于向平介这边走过来了。她手里套着个深茶色的塑料筒，里面装的是毕业证书。


“让你久等了。”她略显瘫惫的脸苦笑着说。


“这回可过足握手瘾了吧。”


“手都握疼了。先不说这个。”直子望着同学比较集中的地方问，“打招呼了？”


“和谁？”


听平介这么一问，直子皱起了眉头。


“和她呀！还用得着问吗！”她轻轻动了动下颌。她所指的是桥本多惠子所在的地方。


“啊——”平介拍了拍后脑勺，“看来还是打个招呼好，是吧？”


直子叹了口气，岔开视线，瞟着斜上方：“赶紧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你。”


“啊？你让我一个人去吗？”


“对啊。”这次直子把视线转到了地面上，用脚蹭了下操场上干燥的土，“你不是有很多话要跟她说吗？这可是你不用找借口就能和她说话的最后机会了。”


瞬间，平介明白了一切。看来那天夜里，直子还是看到了夹在书中的照片。虽然从那时起她什么都没说过，但想必她的心里一定一直在为这件事烦恼着——是否该接受平介的恋情？


“我想好了，”平介说，“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啊，”直子惊讶地抬起了脸。


“一起去和老师打招呼呀。”他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吗？”


“当然了。不这样的话多奇怪啊。快走吧。”


平介说完向直子递出了右手。直子虽然很犹豫。但还是抓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来到桥本多惠子跟前，说了道别的话，“多谢老师各个方面的关照”，“老师多保重”等等，都是些约定俗成的客套话。


“我做得还不够好。你们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啊。”桥本多惠子面带笑容地说。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教师面对家长时的表情。


回家的路上，平介一直拉着直子的手。细想一下，已经好久没有和她这样走在一起了。说来也奇怪，其实在事故之前，和藻奈美在一起走的时侯，他总是牵着她的手的。


路上一直子没再提起桥本多惠子的事。


回到家时，正赶上邮差停在他家门前，正要往邮筒里塞信件。平介喊住了他，直接接过信件。是速寄来的明信片。


看到寄信人姓名之后，他吃了一惊。


“是谁寄来的？”直子问。


“梶川逸美。”


“梶川……”


“就是梶川司机的女儿。”平介把明信片翻了过来，看着背面。


看完之后，他感到浑身的血在减退，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


“怎么了？”直子不安地问。


平介把明信片递给了她。


“梶川征子死了。”

22


梶川征子的葬礼是在她所住地区的街道集会所举行的。一间老旧的平房，门面也很狭窄，沿街象征性地摆着几只花圈。


平介是昨天接到梶川逸美的速寄明信片的，上面只是简单地写着：妈妈今天早上死了，将在周日举行葬礼。感谢您长期以来的照顾。葬礼具体在几点举行上面没有写明。


看完明信片后，平介马上驱车赶到了梶川征子的公寓，可是任凭怎样敲门，都没人应答。


当他敲公寓管理处的门时，住在梶川母女楼下的家庭主妇出来了。她把葬礼的具体细节告诉了他。当问及问川征子的死因时，她皱起眉头说：“好像是心脏麻痹吧。她一早就要出去工作，结果刚一开门就原地倒下了。”


“她做的是什么工作？”


“听昕说是大楼里的保洁工作。”


难道她辞掉了田端制作所的工作？一开始他这样想，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一想法。应该不是辞掉，而是被辞掉了。


平介回到家里以后，就是否参加明天的葬礼征求了直子的意见。直子的回答是——还用问吗？当然去了。


集会所的入口距离大街还有一段距离。平介走过去之后，发现人口处左侧，一个看上去有70岁左右的小老头和梶川逸美站在一起。老人是梶川征子的什么人呢？平介想来想去也摸不着头脑。虽然说年龄与她的父亲倒是挺符合的，但是长相与梶川征子一点都不像。


很快就轮到平介上香了，因为赶来悼念的人实在太少了。


梶川逸美穿着校服，低着头静静地站着。她手中攥着一条白手帕，估计是用来擦时不时溢出的眼泪的吧。


他刚要从她身边走过，逸美竟然出其不意地抬起了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视线相对时，她露出了略显吃惊的表情，本来就很大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平介刚要站住，逸美又一声不吭地低下头去，之后便再也没有抬起来的意思。他没有停下来，直接走了进去。集会所里弥漫着线香的味道。


梶川逸美再次联系平介是葬礼之后一周的周六。连天赶上周末出勤，他晚上7点过后才回到家里。就像掐算好了他回来的时间似的，逸美在8点左右打来了电话。也有可能是她听妈妈说过，他有可能周末出勤。


“谢谢您来参加妈妈的葬礼。”逸美用拘谨的语气说。平介的头脑中浮现出了这个少女的表情。


“别这么说。你也真不容易啊。”她能主动打电话来，平介心里感到很欣慰。虽然他去参加了葬礼，但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那个，奠仪，该怎么说……我想给您还礼。”


“奠仪的还礼？”


“啊，对。我想把还礼给您。”她生硬地说。她对于无法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似乎很急躁。


“啊，不用了，你不用那么在意这件事。”平介说道，“叔叔给你的奠仪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你用不着这么做的。”


“别人也都这么对我说 ”逸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说的别人应该是指帮她主持葬礼的大人们吧。或许是平介没注意到，她的亲戚有可能也来了。


“你的心意我领了，谢谢你。”


“但是，我还是想给您。我有想给您的东西。”


“想给我的东西？给我的？”


电话里再次传来了肯定的回答。她的声音里透露出某种坚定的决心。


平介本想问问是什么东西，但他将问题吞了回去。要是先问的话，那就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了。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只有收下了。怎么办好呢？我去你家取行吗？”


停顿了一会儿，她说：“家，已经没有了。”


“啊？”


“昨天，我从那栋公寓里搬出来了。现在，我住在亲戚家里。”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亲戚家在哪里呢？”


“在一个叫志木的地方。”


“志木？是崎玉县的吗？”


“是的。”


说到志木，平介的大脑里没有任何印象。虽然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在这之前，它一直只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地名。他一边拿着电话，一边打开了交通地图。


“在志木的什么区域？周围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 我也是才到这里来的。”


听她这么说，平介判断，这应该是一家之前和她家没多少走动的亲戚。紧接着他想到了她今后要受的一些苦，想着想着不禁为她难过起来。


最终，他们决商定在车站见面，然后挂上了电话。


第二天，也就是周日这天下午，平介带上直子经过换乘之后，到达了志木车站。起初他是打算一个人来的，可是直子主动提出一起去。至于理由，平介没有问，因为他觉得直子本身也未必能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


梶川逸美靠着检票口时近的墙站着，穿一身红色运动服，只有袖口部分是白色的。见到平介出来，她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后，她把目光转向了直子。一瞬间，她眯起了眼睛。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吧。你也饿了吧？”


逸美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似的露出为难的表情，微微地歪起了头。


在一旁的直子见状忙说：“当然饿了，这还用问吗？赶紧找个能吃东西的地方吧。”


“啊，是吗。那我们看看周围有什么可去的地方。”


志木车站的周边比平介想象中的要开阔许多。车站前有一条宽广的大路，路对面大型超市等大规模建筑鳞次栉比。车站旁边就有一家家常菜馆。平介他们走了进去。


“别客气，今天一定要多吃点儿。”直子对逸美说道，说完看着平介，“爸爸刚在赌马中赢了一太笔钱，对吧？”


平介不禁发出“啊”的一声，看着直子的脸。赌马？我哪儿干过那样的事啊？平介暗想。不过，他很快从直子那里，得到了一个暗示的眼神。他马上明白了直子的意图。


“啊，对。我只是随便下了一注，没想到还真中了一笔大的。我正说要痛痛快快把它花掉呢。”


逸美僵硬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终于开始看菜谱了。


最终她点了咖喱饭。可以看出，她花了很大一番心思，是想从菜谱中找到自己喜欢而且又很便宜的东西。接下来轮到直子了。她点了汉堡牛肉饼和炸鸡块等大多数孩子都爱吃的东西，之后又问逸美：“圣代和冰漠淋你爱吃哪个？”逸美有些拘谨地回答：“我哪个都行。”于是直子毫不扰豫地追加了两份巧克力圣代。


平介终于明白直子要跟来的理由了。如果是他一个人的话，即便顺利地把她带进了这样的地方，面对她拘谨的态度，自己恐怕还是一筹莫展。


“逸美你真是太不容易了。现在好些了吗？”平介试探着问道。


逸美点了点头：“只是觉得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听说是因为心脏麻痹？”


“是的。医生说得更更复杂一些，不过按我的理解，差不多就是心脏麻痹。”说完她歪起了头。


“原来是这样啊。”平介喝了一口水。他知道，并不存在“心脏麻痹”这个病名。


“我正收拾早饭后的碗筷呢，忽然听到门口一声响。跑过去一看，妈妈已经倒在那里了。她刚穿上一只鞋，另一只脚还露在外面。”


“那你马上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估计在给医院打电话时，她就已经不行了。”说到这里，逸美低下头去，“她的脸看上去就像是在睡觉。”


接着她打开斜挎在肩膀上的个小兜，从中取出个包着面巾纸的东西，放到桌面上。


“就是这个东西。”她说道。


“是你说的奠仪的还礼吗？”平介问道。


她点了点头。


平介把它拿在手中，剥开了外面的面巾纸，里面露出一只很旧的怀表。


“啊，好罕见的东西呀！”


怀表的直径大概有5厘米左右。不知是什么地方的金属零件卡住了，任凭他的指尖怎么使劲儿，也打不开表盖。


“盖子好像坏了。”


“好像是的。”


“爸爸生前一直都把它带在身上，事故发生时也是如此。盖子大概就是在那时弄坏的。”


“原来如此。”平介一面在手里摆弄着怀表，一面小声说道。


“爸爸经常说这个表很珍贵，是他所拥有的所有东西中最有价值的。”


“这么珍贵的东西应该由你来保管才对啊。”


逸美听了之后摇了摇头：“如果被亲戚家的人发现，知道这是爸爸生前用过的东西，一定会把它扔掉的。”


“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不过看起来逸美并没有夸大事实的意思。


“我说的是真的。”她用略带几分悲伤的语气说道。


平介的心情一下子暗淡了。想必对她的亲戚来说，梶川司机就是个瘟神吧。


“另外，”逸美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松了一下表情，“我一直都想送给杉田先生点儿什么东西。您能来参加妈妈的葬礼，我感到很高兴。”


“啊，可是……”平介刚要往下说什么，坐在一旁的直子在桌子下面踢了踢平介的腿，示意他别再往下说了，赶紧收下吧。


平介拿着怀表：“真的可以吗？叔叔真的可以收下它吗？”


逸美点了点头。


“那好，我收下，就不和你客气了。”说完平介再一次小心冀翼地将怀表用面巾纸包好，放进了西裤的口袋里。


没过多久，他们要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了。


吃过饭后，梶川逸美一直将平介和直子送到了车站的检票口处。临别时，平介很想说两句能恰当地表达自己心情的话，可是竟一个词都想不出来。要是讲一些大道理，估计直子又会嫌他太俗了。


“你要多多保重啊。加油！”最终他选择了最为稳妥的说法。


梶川逸美沉默着，轻轻地点了点头，双唇紧闭。


进了检票口，平介迫不及待地问直子：“你是怎么知道她的肚子一定饿了呢？”


直子抬起头看了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现在不是在亲戚家吃闲饭吗？吃闲饭的人能遇到什么好脸色，估计那个孩子在那个家里吃完一碗饭后都不敢再盛第二碗了。”


“啊……原来是这样。”


平介回过头去，发现梶川逸美还站在那里，正用真挚的目光望着他们。


平介向她挥了挥手，直子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一瞬间，梶川逸美的表情崩溃了。

23


直子的中学生活在平介的眼里看来，基本上可以用“有惊无险”这个词来形容。看起来她似乎已经能够控制身体和心理上存在着偏差这个问题了。虽然说话时用词仍有不自然之处，但不愧是有名的私立学校，考上来的女生也多少都带着一些大人的成熟气息。直子的谈吐因此也就显得不那么与众不同了。


唯一一处不大适合用“有惊无险”这个词来形容的，是她在学校里的学习成绩。这不是说她的成绩多么不好，而是恰恰相反。第一次期中考试她便考了全年级第七名，之后从未跌出过前十名，第三学期期末考试，她还考了个第三。


“请问您让孩子进了什么补习班呀？”家长会上，平介被直子的男班主任这样问道。男教师由衷惊叹杉田藻奈美。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女，竟有如此强的学习能力。


听到平介说她没上补习班，男教师更加吃惊，围绕着学习方法和教育方法等问题，缠住平介问个没完没了。末了，他还得出平介一家拥有学者血统这一结论。


“看样子她的学习搞得还不错，我基本上没有干预过，甚至都没对她说过‘给我好好学习’这样的话。我在家很少和她谈学习成绩的事。”


在场的人似乎没有一个相信平介的话。所有人都认定杉田藻奈美超人的学习能力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秘诀——特殊的教育方法，或者是超一流的家庭教师。平介每次参加家长会，都不得不面对来自那些热衷于子女教育的妈妈们的质询。


事实上，直子的确没有采取什么特殊的学习方法。她只不过平时一直保持了一定的学习量。她从未在学习上偷过懒，连家务的空隙也要穿插上学习。学习告一小段落，她才会继续做剩下的家务。虽然她也看电视，出去玩，但那只是学习之余的小憩。就拿看电视来说吧，她给自己立下了规矩：一天当中，看电视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半小时。不管有多么想看的节目，她都不会打破这个规矩。


平介曾经梶过她，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她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淡淡地说了下面的话：“如果今天我打破了这个规矩，那以后我还会打破第二、第三个规矩，这样下去人生将一步步走向失败。我之前的人生就是这种活法的典型。结果呢，虽然从小学到大专，我在可以称之为学校的地方待了14年，到头来却没有掌握一项能够赖以生存的技能。我再也不想重走老路了，打死我也不想再产生一次同样的懊悔了。”


说完，她将削得很漂亮的苹果切成四瓣，用叉子叉起其中的一瓣递给了平介。平介一边吃着苹果，一边在心里嘀咕：难道她之前的人生，真的活得充满后悔吗？


当然，看得出她并没有把学习当成生活的全部。她似乎意识到了注重学习之外事情的重要性。和以前的那个她相比，她读书的范围扩大了许多。她还将布满灰尘的微型组合音响清扫了一下，变得爱听音乐了。


“世界上真的有许多精彩的事物。有很多东西，比如能让你感到幸福的东西、能改变你世界观的东西等等，都不需要花很多钱就能得到。你说，我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她经常目光有神地对平介这样说。


直子非常重视结交朋友。当然，结交的都是些精神年龄远远小于她的朋友。她成绩很优秀，有乐意帮助别人，所以在同学中很有人缝。


她经常在周日把几个朋友请到家里来。每到这时，她都会下厨做上几个拿手菜招待她们。当菜被端上来的时候，她们都会无一例外地露出惊叹的表情。


“太了不起啦！藻奈美！你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你们要是真想做，也一定能做出来的。现在便利的厨具有很多嘛。要是以前的话，连微波炉都不一定每家都有呢。那时还要用蒸锅之娄的东西，真是太不方便了。所以说，现在的年轻妈妈们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真受不了你了，藻奈美，说话的口气像个老奶奶似的。”


“我这么说的意思是，我也应该感谢厨具的进步！”直子现在已经非常善于在快要露出破绽时自圆其说了。


那些孩子们也是我的老师。年少的朋友们走后，直子曾这样对平介说。


“我的意思是，她们不只是我学习中学生行为的标本，跟她们在一起时，我脑子里原有的旧价值观也会得到更新。不仅如此，我还觉得体内有很多像是长在神经枝干上的花苞一样的东西，一朵一朵地绽放了，而我以前却从未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毫无疑问，自从和她们在一起，我眼中世界的颜色也发生了变化。


她的这番话平介虽然在语言的角度可以理解，但在心境上却无法理解。


“是吗，那可真的挺好。”他只能这么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与直子之间产生了看不见的隔阂。


虽然她的人格还是直子，但是恐怕她的感性也和学习能力一样，被藻条美年轻的大脑支配了——平介如此解释眼前的隔阂，毫无疑问，现在的直子可已看到只有10多岁接子才能看到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上了年纪的人是看不到的。


糟糕的是，直子自身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来自感性方面的变化。不说也看得出来，平介无法跟上这一变化。对他来说，直子虽然有着藻奈美的外表，但他始终都认为她还是自己的妻子。


这天，平介回来得比往常都要晚。当晚有为两个新员工举行的欢迎酒会。虽然在第二家酒馆喝到中途平介便起身退出，但回到家还是快11点了。他喝的程度正好，心情很舒畅。


到了门口，他一边脱鞋一边对屋里喊了声“我回来了”。里面没有回答。于是，他径直朝浴室方向走去。浴室里的灯亮着，里面传来了淋浴的声音。


平介拉开浴室的门，看到的是直子娇小的后背。


她正用淋浴洗着头发，当觉察到门的响动后，吃惊地回过头来，同时手中的淋浴喷头落在了地上。热水毫无方向地到处喷洒，打湿了浴室的墙壁。她慌忙关上开关“你吓死我了。别这么突然间打开门啊！”直子说道，声音有些尖锐。


“啊，对不起。”平介道歉。他边道歉一边想，看来刚才先敲门就好了。


“我刚从外面回来。浴室，我可以进吗？”


“啊……我马上就出来。”


“我这就想洗啊。我现在身上沾满了烟味。”说着他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他已经好久没和直子一起洗澡了。他想洗澡的时候，直子一般都在忙着学习。


平介进了浴室，这时直子正在洗脸。平介先用脸盆冲了下身子，随后躺进了浴池。他发出了一声中年男子特有的呻吟，声音像是从小肚子里挤出来的一般。


“今天可真把我累坏了！”他将整个胸部都泡在了热水中说，“科长耍脾气了。好像是因为我们晚上要去喝酒，但是忘了邀请他，于是他就不干了，说什么我们把他当眼中钉。为了哄好他，我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


“啊，是吗，那可真够受的。”直子的语气听着有些心不在焉。她正拧干毛巾擦头发和脸。由于她的身体转了过去，平介只能看到她的后背。


接下来她又那样背对着平介开始擦身上的水珠，这让平介感到十分不解。


“怎么，你不到浴池里泡一泡吗，你以前洗完头发和脸不是还要再泡一次的吗？”


“不了，今天不用了。”她背对着平介答道。


直子出了浴室，“咣”地一声关上了门。


平介在浴池里呆呆地蹲了很久，他还没有回昧过来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对？因为你的身体是藻奈美吗？别忘了藻奈美可是我的女儿，我连尿布都给她换过，她还会怕我看到吗？小时候不是也一起洗澡吗？


觉得遭受到了不合理待遇的愤怒一瞬间跑遍了他的全身，但这种愤怒很快就消失了。他渐渐醒悟过来，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虽然他不知该如何用语言来描述眼前发生的事情，但他明白，自己绊到了拉在直子心头的一根细细的线。


他顾不上洗净身子便出了浴室。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事先没有准备好换穿的内裤和浴衣。他很想让直子给他送过来，但是没有喊出来。


没办法，他只好又穿上刚刚脱下的内裤和外衣。


直子不在一楼的日式房间里。平介来到二楼，换了内裤、穿好睡衣后来到对面的房间前。他轻轻地推开了直子的房门。


直子穿着红色睡衣，正抱膝蹲在地板中间。她手中还拿着那只泰迪熊。她背对着他。门开了，她应该有所察觉，但她仍旧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那个，怎么说呢，总之，都是我不好。”平介挠着头说，“我今天有点儿喝多了，最近好像越来越不胜酒力了，呵呵。”他试着笑了一声，但是直子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他刚要放弃努力打算出门时，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你是不是觉得不可理解？”


“啊？”他发出了一声疑问。


“你无法理解吧？”她重复了一遍。


“啊，没有。”平介马上接口，之后便没了下文。


直子抬起头，但还是背朝平介，所以平介看不到她的表情。


“对不起，”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讨厌那样。”


“讨厌被看到吗？”


“唔。”她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平介在叹气的同时说道。


他用手指刮了刮太阳穴，顺便看了下手指肚，上面油汪汪的。虽然刚刚进过浴室，但是却没顾得上洗脸就出采了。这就是中年男子的肮脏之处吧——他有些自虐地想。


“对不起，”直子又一次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自己明明不讨厌爸爸，却做出这样的举动。”


平介觉得自己什么话部说不出来了。蹲在眼前的究竟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女儿？他说不清楚了。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他是清楚了。


“我懂了。你不用往心里去、以后我们分开洗澡。我再也不在你洗澡时开浴室的门了。”


直子听了之后开始抽泣起来，她那娇小的肩膀微微抖动着。


“这点小事用不着哭的。”平介极力表现得很轻松，“可能这也是正常现象。”直子慢慢回过身来，两眼通红。


“我们的关系会这样一点点被毁掉吗？”


“什么都不会被毁掉的，别瞎说了！”平介用近乎生气的口吻说道。

24


从梶川逸美那里得来的那块怀表，已经在日式房间的组合柜抽屉里放了1年零6个月了。之所以时隔那么久又将它拿出来，是因为平介突然得到了公司的指示，要去札幌市出差。


身为车间生产线组长的平介一般很少有出差机会。鲜有的几次出差，几乎都是因为引进新的生产线时需要到外地参观生产技术。这次的出差也属于这种情况。


平介他们车间生产的是能够按照计算机的指示向发动机输送汽油的喷枪。这次公司要引进的是能够在瞬间判断喷枪喷射的油量是否正确的装置。和平介同行的还有负责生产技术的木岛和川边。那家测量器生产厂家就在札幌市。


“如果你想的话，当天也能赶回来。不过那天是周五，所以你没必要急着赶回来。平介好久没有旅游了吧？听说秋天的北海道很不错，红叶特别凛亮。”科长说完这些后，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说，“到了札幌，还可以去一次那样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


平介歪头思考时，小坂皱起了眉头，意思是嫌平介反应迟钝。


“提到札幌，当然要去薄野（街道名，日本有名的红灯区，位于日本札幌市中央区——译者注）了，这还用我明说吗？”


“哦，是吗？”


“你跟我装什么糊涂啊。平介自从妻子过世后就再也没做过吧？偶尔也该到那样的地方释放一下的。”小坂说到这儿再次调低了音调，“听说薄野的洗头房里漂亮女人很多哟。”说完之后，他露出口里的黄牙，笑了起来。


平介倒是从来没考虑过洗头房的事。不过，他的确觉得能去札幌真是太好了，因为自己以前从没去过北海道。


问题是，他出差时直子怎么办’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迎刃而解了。平介去札幌出差的这段时间，正好直子的姐姐容子要来东京。容子的独生女今年春天考上了东京的一所大学，她一直张罗着要来东京看女儿呢。


“那我要管我的姐蛆叫大姨喽？这倒是蛮值得期待的。”当事情决定下来以后，直子笑嘻嘻地说。


提起札幌，平介想起一件事来。他拉出组合柜中自己的专用抽屉，在里面翻了一阵。首先找出来的是张叠得很小的纸片。那是梶川司机生前给前妻汇款的存根。他本打算把它扔掉的，不过后来还是就那么放进抽屉了。


上面写的地址是札幌市丰平区。打开地图一看，似乎离札幌车站不是很远。


平介至今还是无法忘记梶川母女二人。虽然在失去亲人这一点上，她们与其他遗属没什么区别，但是，只有她们两个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不仅如此，她们还注定要在这件事的阴影下过完余生。


梶川司机生前一直给他前妻寄生活补贴，为此不惜拼到体力的极限，最终酿成那起严重的交通事故，但是，他的前妻在他死后却了无联络，知不知道他的死讯都很难说，更别提来上香了。


有件事平介直很后悔。当初和那个叫根岸典子的女人联系一下就好了，哪怕只是简单地确认一下她是否知道前夫的死讯也好。


平介开始考虑要不要借这次出差到札幌的机会和那个叫根岸典子的女人见上面，以揭开萦绕在心头的谜团。


事故发生已经两年半了，如今再提起这件事又有什么意义呢？恐怕什么意义都没有。梶川征子不会复活，逸美也不会因此得到幸福。这样做无非是平介为了自我满足而已。


就在他想来想去，决定“算了，还是忘了吧”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只怀表，于是他又继续翻抽屉，把那只怀表从里面找了出来。


出差的前一天是周四。这天平介一到下班时间就离开了公司，直奔荻漥的一家钟表店。


“你今天可真是给我带来了一件罕见的东西啊。”店主松野浩三一边苦笑着，一边看着那只怀表。他松弛的脸上布稿了邋遢的胡子茬，像是在脸上撒上了一把芝麻盐。


“这个应该有点价值吧？”


“啊，是吗？平介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块表？”


“是别人送给我的。”


“那就是说不是买来的了？”


“不是呀。为什么这么问？”


“啊，没什么，就是……咦，盖子怎么打不开呀？”浩三用放大镜端详着那只怀表，“金属销好像坏了。”


“所以希望你能尽量帮我修好。”平介说道。


松野浩三是直子的远房亲戚。听直子说，她刚从长野来东京找工作的时候，没少得到他的照顾。直子的葬礼在东京举行的时候他当然也出席了。平介还记得他搓着布满皱纹的老脸放声大哭的样子。


浩三没有儿女，离荻漥车站步行几分钟路程的这家小店，同时也兼作住宅。他和上了年纪的妻子生活在这里。虽然招牌上面写着“钟表店”，但是他眼镜方面的业务似乎更多一些。除此之外，他还经营贵金属加工业务，主要是按顾客的要求进行加工。比如你拿一张可Tiffany戒指的照片跟他说“给我打一个同样的戒指”，他就会一丝不差地给你做出一个模一样的戒指来。事实上，平介和直子的结婚戒指就是在他这里做的。


平介之所以把怀表拿到这里来，是因为他想知道这只怀表的价值。如果它很值钱的话，平介就打算把它交给根岸典子。到那时他可以向棍岸典子解释说，“我调查了一下，发现这只怀表很贵重，觉得不能自己占有它，所以就给您拿来了”。总之，平介需要一个去见根岸典子的理由。


“啊，总算打开了。”在修理台上鼓捣了小半天表盖的浩三说道。怀表的表盖在他手中完美地打开着。


“是不是很有价值？”平介急着问道，那架势俨然是要将这只表摆在陈列橱里展览。


“这个嘛——。”浩三歪起了脖子，之后露出了一脸苦笑，“很难说。”


“什么意思？是它的价格不好估测吗？”


“价格嘛，最多也就3000日元吧。”


“啊？”


“这是以前很常见的怀表嘛，并且之前已经修理过好多次了。非常遗憾，让你失望了，这只怀表没有什么古董般的收藏价值。”


“这样啊……”


“不过呢，它倒有其他价值。或许对某个人来说，这是无法替代的东西。”


“你这么说的意思是……”


“这里面有别的东西，你看——”浩三站起身来，将怀表开着盖放在了平介面前。


平介拿起了怀表。原来打开的怀表盖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那是一个5岁左右孩子的照片。孩子长得不像梶川逸美，看起来像是个男孩。

25


平介一边想着自己有多久没坐过飞机，一边透过机窗向下望。他满心期待能够看到海，可看到的只是绵延不尽的白云。他的座位就在机翼附近，视野被机冀遮去了一大半。


“杉田师傅明天有什么打算呢？”坐在旁边的年轻的川边问道。隔着他坐在过道对面的是木岛。


“我有个想顺便拜访的地方，明天到那里去一趟，后天早上就回东京。你们呢？”


“我们打算明天在札幌市内好好玩一天，坐后天晚上的飞机回去。”


“好不容易出趟差，得好好利用下。”木岛在旁边说道。


到了千岁机场，对方有车子来接。对方雇了一辆黑色的车。三个人坐在后面的座位上，还余有很大的空间。平介说：“感觉像是当上了政治家。”川边和木岛听了都笑了。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对方负责人也露出了苦笑。


平介等人来到对方设在北海道大学旁边的服务点，对即将购入的机器进行性能测试。这种测试要是一切顺利的话，可以很快就结束，但是出现意外的麻烦而使测试陷入僵局也是常有的事。果然如他们事先所担心的那样，在获得测试数据方面，他们遇到了一些难题。平介他们个个都不说话了。对方大概是想弥补一下吧，午饭时安排了豪华盛宴。当然，即便如此，平介他们的心情也不可能一下子好起来。川边甚至嘟囔道：“没有酒，法国料理吃起来没什么味道啊。”


直到下午6点多，他们才总算将所有想要的数据都收集完了。对方招待他们在札幌市内的一家寿司店里吃了晚餐，之后又带他们去了大通公园甜近的一家夜总会。做完了工作，这时酒喝起来也格外舒坦。年轻的陪酒女郎就坐在身旁，不停地与平介塔话。她们束得很低的胸和迷你短裙下露出的大腿看得平介眼睛发直，不止一次产生了飘起来的感觉。他的心好久都没有这么激烈地跳动过了。


回到宾馆时已经过了午夜12点。虽然觉得有点晚，他还是往东京打了个电话。直子马上接起了电话，看来她还没有睡。


“我在家很好，你不用惦记我。我现在正和大姨聊天呢。”直子的声音很兴奋，“你等一下，我把电话交给大姨。”


容子接过电话之后，平介先是向她道了谢。当然，容子根本不会想到现在和她在一起的会是自己的妹妹。她说：“藻奈美可真是太像直子啦！说话呀，动作呀，都像得不得了。刚才我让她给我揉了揉肩膀，结果发现她的揉法和直子的一模样，吓了我一大跳呢。”


平介这时想起，直子曾经跟他说过，她以前经常给姐姐揉肩膀，想必此时直子正在容子旁边窃笑呢。


再次说了声“拜托”后，平介放下了电话。


第二天，平介吃了个很晚的早餐，之后办理了退房手续，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他把那张汇款存根上的地址告诉了出租车司机，司机说他知道大概的位置。


“请问这附近有红叶比较漂亮的地方吗？”平介问道。


半老的出租车司机歪起头想了想。


“最近的是藻岩山，不过现在还有点早吧。最合适的时候应该是体育节前后。”


“这么说，我再晚来一周就好了。”


“哈哈，可不是嘛。下一周就该差不多了。”


平介以前很少主动和出租车司机搭话。他并非很想看红叶，只是想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就是这一带了。”出租车司机说道。


平介下了车，发现这是条小店林立的街道。他一边看着门牌一边往前走。最后，他在一家店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家很小的拉面馆，招牌上写着“熊吉”。店门紧闭，门上挂着休息的牌子。顺着关得紧紧的卷帘门向上望去，平介看见上面挂有写着“根岸”的名牌。


平介试着敲了两三下卷帘门，里面没有应答。拉面馆的二层看上去是用来居住的，不过房间的窗户都紧闭着。


他再一次看了看店招牌，上面有用小字写的电话号码。他从包里取出昨天用来记录测试数据的笔记本，在封面的最下角抄下了那个电话号码。


这时正好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平介招招手，上了车。平介对司机说出了今晚要住宾馆的名称，之后他注意到，距离办理入住手续还有一段时间。


“司机师傅，请问札幌的大钟离这里远吗？”


“大钟？”透过室内镜，平介看到司机吧嗒吧嗒眨了两下眼睛，“不远，就在这附近。”


“那就去那里吧。我想在那儿打发一下时间。”


“啊……”年轻的司机挠了挠下巴，“那倒是没问题。不过，大钟那里可不适合用来打发时间。”


“啊，是吗？”


“您没听说过吗，那是让人看了实物之后最感失望的一处名胜。”


“我倒是听人说过，没什么好看的 ”


“呵呵，您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


出租车很快就在一条大路旁边停下了。平介正纳闷为什么要停在这个地方呢，就听司机指着马路对面说：“那就是了。”


“就是那个啊……”平介露出一脸苦笑。确实和照片上的反差太大了，不过是在一座白色小洋楼屋顶上安了台座钟而已。


“如果您还有时间的话，可以到旧政府所在地看看，顺着这条路的左侧直往前走就到了。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可以再一直往前走，前面有北大植物园。”司机一边接过钱，一边告诉平介。


司机的建议派上了大用场。他在大钟周围待了10分钟，在旧政府所在地待了20分钟，又在植物屋待了30分钟，然后打车来到宾馆，正好赶上开始办理入住手续。


进房间后，平介马上拿起电话。照着刚才抄下来的电话号码打过去，电话铃响了三声，有人拿起了听筒。


“你好，这里是根岸家。”一个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啊，你好，我是从东京来的，我叫杉田。请问根岸典子女士在家吗？”


“妈妈现在不在家。”对方答道。看来他是根岸典子的儿子。


“啊，是吗。那，请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这个嘛，我想差不多要到傍晚左右吧……请问，你找妈妈有什么事吗？”男子的声音带有几分警惕。大概是因为以前从未听说过杉田这个名字，加之先交代了一句来自东京，让他觉得可疑吧。


“我想跟她谈谈梶川幸广的事。”平介毫不隐瞒地说道。


对方一下子沉默了。电话线里传来了他表情的变化。


“请问你想说什么事？”男子问道，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那个人现在和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我知道。只是有件事，我必须当面跟根岸女士说。请问，你知道梶川先生已经去世的消息吗？”


对方没有马上回答。他似乎是在考虑该如何回答。


“知道。”对方终于说话了，“不过，那小人的死也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你真的那么想吗？”


“……你想说什么？”


“总之，我想见你母亲一面，我有东西要交给她。她傍晚能回来，对吧？那我到时候再打电话给她。”


“等一下，”男子问，“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札幌车站旁边的宾馆里。”平介说出了宾馆的名字。


“我知道了。那我们给你打电话吧。你一直都在宾馆里吗？”


“嗯，如果你们要给我打电话的话，我就一直在。”平介答道。心想，反正札幌也逛得差不多了。


“那等妈妈回来了我让她给你打电话。那个，你的名字叫杉田，对吗？”


“对，杉田。”


“我知道了。”说完，根岸典子的儿子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平介躺在床上打了一会儿瞌睡，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梦，这时，电话铃把他弄醒了。


“是杉田先生吗？”是宾馆的男接线员。


“啊，是我。”


“前台有位叫根岸的客人找您。请您等一下，我把电话给他。”


平介感觉到电话到了另一个人手中。以为是根岸典子直接来宾馆找他了，平介感到有些紧张。


“你好，我是根岸。”电话里传来的是根岸典子儿子的声音。


“啊，你好。你母亲她回来了吗？”平介问。


“我正想和你说这件事昵。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你能下来一趟吗？”根岸典子儿子语气比刚才更僵硬了。


平介握紧了话筒，体味着他这句话的含义。


“根岸典子女士没有和你一起来，是吗？”他问道“是，妈妈没有来，只有我一个人。”


“是这样啊……那，我这就下去。你在哪个位置？”


“我在前台等你。”


“好，我知道了。”平介放下电话，冲进了洗手间。他想冼洗脸，让大脑更清醒些。


平介来到一楼，将前台附近环视了一周。前台围着很多办理入住手续的旅客。在离那些旅客稍远一些的地方，一个20岁左右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的青年站在那里。他个子很高，睑有些细长，加之皮肤晒得黝黑，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很瘦。平介确定应该就是他了。


青年缓缓转过头来，看到平介之后动作静止了。那表情是在问：是你吗？


平介走上前去“你是……根岸吗？”


“是的，”他说，“幸会。”


“啊，幸会幸会。”平介低下头去，随后拿出了一张名片。名片上已经事先用圆珠笔加上了他家的住址和电话。


“我叫杉田。”


青年看着名片：“啊……你在BIG00D工作啊。”


“啊，是的。”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他说完大步走向前台，在宾馆为客人提供的便条上写下了什么之后返了回来。


“我还是学生，所以没有名片。”说着他把写好的纸条递了过来。


上面写着拉面馆“熊吉”的地址和电话，还有他的名字——根岸文也。


二人来到旁边的咖啡厅。落座之后，平介叫了一杯咖啡，根岸文也也叫了同样的东西。


“我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来札幌的，顺便想和你家里联系一下。”平介实话实说。


“你在BIGOOD做什么工作，是搞研究吗？”


“不，”平介摆摆手，“是在生产现场。我们生产的是汽油喷射器。具体名称叫做ECFI.”


“ECFI……是电子式燃料喷途装置吗？”青年流利地说了出来。


平介惊讶地注视着他的脸说：“你知道得很详细嘛。”


“我参加了大学的汽车协会。”


“噢。那，你在哪所大学呢？”


“北星工大。”


“几年级了？”


“大三。”


“原来如此。”平介点点头。北星工大是理工类大学中屈指可数的。


咖啡上来了，两个人差不多同时喝了一口。


“那，你母亲呢？”平介切入了正题。


文也舔了舔嘴唇，开口说：“其实我没有和妈妈讲你的事。要不要告诉她，我想听完是什么事之后再做决定。”


“啊……这是为什么呢？”


“你要说的事是和那个人有关的吧？”


他说“那个人”这三个字时，脸上带有明显的厌恶。


“梶川幸广是你的父亲吧，也就是说，他曾经是你母亲的丈夫。”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并不那么认为。他是和我们完全无关的人。”文也表情严肃地说，眼睛也因此显得有些向上吊起。


平介把手伸向了咖啡杯，考虑着接下来的对话该如何进行。他之前也多少料到了他对自己父亲没有什么好感。


“杉田先生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文也反问道。


“这可有点说来话长了。”平介把杯子放到了桌面上，“你已经听说梶川先生去世了，那你也一定知道他的死因吧？”


“这边的报纸也对滑雪游大巴坠崖事故进行了大量的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司机就是你爸爸的呢？”


“他在这边的时候也是个大巴司机，而且同名同姓，所以我认定一定是他。”


“原来是这样，在这边时他也是司机。”平介点了点头。接下来他凝视着对面这个青年的眼睛，说：“那次事故夺去了我的妻子。”


梶川文也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惊讶与狼狈的表情。他低下头去，之后又抬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太不幸了。不过，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那个人已经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不。”平介笑着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来向你们说怨言的。我在电话里已经说过了，我有东西要交给你们。”


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那只怀表，放到桌子上。随后，他将得到这只怀表的漫长经过用尽量简洁的语言做了说明。文也一直默默地听着，唯有当听到梶川幸广生前给棍岸典子寄生活补贴时，发出一声惊叹。看来他以前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平介将怀表的盖子打开，把里面的照片对准了文也的方向。


“刚才我第一眼看见你时就认出你来了。这张照片上的男孩是你吧？梶川先生生前时时刻刻都惦念着你，所以把它一直带在身边。”


文也对着怀表里的照片凝视了许久。


“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您专门为这事从大老远跑来，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别那么说。那么，你把它收下吧。”平介把怀表推向了文也这一边。


“可是，”文也说，“我不能收下它，我也不想收下它。”


“为什么？”


“对我们来说，那个人是我们想要忘记的对象。即便拿了这个东西，我也会马上扔掉的。我觉得还是不收下为好。”


“你那么讨厌你父亲吗？”


“说心里话，我恨他。”文也斩钉截铁地说，“那个人抛弃了妈妈和年幼的我，忽然和一个年轻女人跑了。一想到那之后妈妈所受的苦，我就不能原谅那个人。现在我们总算有了自己的小面馆，可是以前妈妈甚至到工地上干过活。我本来想高中毕业后就工作的，可她坚持说会想办法给我攒够大学的费用，甚至还供我重新复读了一年。”


平介感到自己的口中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在扩散。他这才知道原来梶川幸广的离婚有这样的背景。但和梶川幸广一起逃跑的那个年轻女人又怎样了呢，她直该不是梶川征子吧。


“可是后来你父母正式离婚了，对吧，也就是说，你母亲在某种程度上也想开了，所以同意了，我这样理解对吗？”


“这种事怎么可能想得开呢？听妈妈说离婚协议书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递上去的。相信只要她正式上诉，就可以轻易使其作废。妈妈嫌麻烦，就那么放弃了。我那时候如果再大一点的话，就绝不会看着妈妈那样忍气吞声的。”


文也的话让平介听着心情很沉重。他心想，也难怪文也这么恨梶川幸广。


“这么说来，那些生活补贴可能是他赔罪的表现吧。”


“关于生活补贴的事我今天第一次听说。不过，我不会因此就原谅他。那个人抛弃了本该承担的更大的义务。”


“你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吗？”平介问，“她也非常恨梶川先生么？她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即使得知了他的死讯，也不参加他的葬礼？”


听到这个问题，文也低下头去。他像是在考虑着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


“得知事故发生后，妈妈曾想去参加葬礼。她说，虽然已经分手了，但毕竟曾做过夫妻，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想给他上炷香。她也有可能是因为生活补贴的事才产生这种想法的，但我把她拦住了。我跟她说不要做蠢事。”


“蠢事……”


平介也能理解文也的心情。他很想在这样的场合说梶川幸广为了给他们寄生活补贴，不仅牺牲了自己，还牺牲了他当时的妻子和女儿。最终他没有说出口，因为根岸母子和这没有关系。梶川幸广死的时候，文也还不知道生活补贴的事情，想必是他母亲典子一直瞒着他吧。


“所以，我不能收下这个东西。”文也又将桌面上的怀表推回到平介这一边。


平介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文也。


“我可以和你母亲谈谈吗？”他说，“只要一小会儿就行。”


“我不同意。我不希望妈妈再沾上和那个人有关的事情。她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过去的事情，过着平静的生活，我希望你不要打扰她。”


从他的语气中平介知道，文也从一开始就没有让他见到他母亲的意思。


“是吗。”平介叹了一口气，“既然你都那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问吧。”


“你为什么要为这件事不辞辛劳？梶川幸广可是事故的罪魁祸首，而你可是事故的被害者啊！”


平介挠挠头，露出苦笑。


“这一点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不是有句话叫‘骑虎容易下虎难’吗？总之，就是这样的。”


文也露出了还是难以理解的表情。要想让他理解，必须将他和梶川母女二人的奇妙关系细细道来才行。但是在这样的场合说那样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并且，他也没有能够解释清楚的自信。


“那你还是早点从虎背上下来比较好。”文也淡接地说道。


“你说得是啊。”


平介拿起了怀表，他刚要盖上表盖，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文也。


“那你能不能只把这张照片收下？我留着它也没什么意义，扔掉别人的照片又有心理障碍。”


文也露出了稍显为难的表情，不过看起来还是理解了平介的解释。


“我明白了。那照片由我来处理吧。”


平介用自己名片的一角将照片从表盖里拨了出来。照片不是粘上去的，而是剪成表盖大小镶进去的。


平介将剪成圆形的照片交给了文也。


“我认为梶川先生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


“那也当不了免罪符。”像是要打断平介的话一样，青年使劲儿摇了一下头。

26


告别了报岸文也，平介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手中拿着最终没有送出去的怀表，“啪嚓啪嚓”地将表盖一张一合地摆弄着。经过浩三的修理，表盖的金属销完全恢复了正常。


他头脑中遍又一遍地回昧着他和文也的谈话。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的话还有很多都没有说出来。也许再也不会见到那个青年了，但平介还是很想把心里面的混浊状态用语言表达出来。


梶川幸广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给根岸典子寄钱的呢？到头来他还是没有想明白。从文也的表述来看，他们的离婚并不是正儿八经地协议离婚，而且也看不出他们曾就抚养费和生活费展开过谈判的迹象。


那就是为了赎罪吧。平介也只能让自己这样想了。为赎罪而给自己曾经抛弃过的女人和孩子寄钱——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梶川征子和梶川逸美对于梶川幸广来说又是什么呢？难道她们只不过是他为了残度余生而选择的两个同居对象，平介特别在乎的就是梶川幸广是怎么看待逸美的。他把她的存在当成了什么呢？只是和自己走到一起的女人带来的累赘吗？一个是自己过去抛弃的亲生儿子，一个是现在不得不照顾的继女，他是怎样平衡两个孩子在他心中的位置的？


他始终没能用语言来表达飘在心中的迷雾般的东西。平介坐起身来，将头发搓了个乱七八糟。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木岛打来的。平介之前曾告诉过他们他今晚住的宾馆。


他们两打算今晚到薄野一带去喝一杯，邀请平介同去。木岛和川边住的宾馆好像离平介住的不太远。


平介“啪”地一声关上了怀表的表盖，说了声“我这就过去”。


三人在石狩锅料理店美美吃了一顿之后，开始向川边从朋友那里打听来的一家夜总会进发。


“要是随随便便找一家店就进的话，很有可能被狠狠地宰一顿。”川边边走边说。


他们两个也在札幌市内转了一天。当平介说起札幌市的大钟时，二人都止不住笑了起来。


“那真是太骗人啦！还是只看照片比较好。”木岛说道。


“这和电视剧里的场景一样。在电视里看着觉得都不错，可是实际一看就觉得差劲儿得不行。”


两个人又说今天到过的地方当中最好的是大仓山，他们还乘索道上了山顶。


三个人一边聊着这样的话，一边在薄野的街道上走着，但是走了好久也不见他们要找的那家店。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走错了路口，他们走进了条没有酒馆的昏暗小巷。


“啊，这可不太妙。”川边小声喃咕道。


小巷里飘着不同寻常的气息，路边站着几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他们似乎并不是一伙的，相互之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平介三人走在路中央。这时，一个穿着较薄白色防寒夹克的男子凑了上来。


“你们是来出差的吗？”男子问道。三人都没有回答。他便接着说：“有时间的话，来我们这里玩玩吧。我们这儿有很多漂亮的小妞儿。我们这里是全札幌最好的。现在去还可以任你挑选。”


木岛沉默着摆了摇手，男子无趣地走开了。


在走过这条小巷的过程中，又有几个男子先后缠了上来。每个人的语调都差不多，这让平介觉得有点意思。


“从他们拉客的话来判断，还是出差的人来得比较多吧。”木岛说道。


“我在公司里还被他们调侃来着呢。他们说我一定会去洗头房的。”川边笑着说道。


原来他们是洗头房里出来拉客的啊。平介想起了临行前小坂对他说的话。


他们终于来到了要找的那家店。一起走进去。店面虽然不大，里面却有五名年轻的陪酒女郎。虽然昨晚已经体会过一次了，但是今天坐在对面那个姑娘的超短裙还是让平介心跳加速。


活跃气氛的是川边。他谈起了六本目（地名，位于东京，二战后作为日本的娱乐街区发展起来了——译者注）的一些奇闻趣事，引起了女孩们浓厚的兴趣。平介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个总是一本正经的技术人员的另一面。


“对了，杉田先生有孩子了吗？”坐在平介旁边的陪酒女郎问道。她身上穿着很显线条的连衣裙。


“有啊。”平介一只手端着酒杯说道。


“男孩还是女孩啊？”


“女儿。”


“那她多大了呀？”


“初中二年级了。”


“呀，那可是最难伺候的年龄了。”她笑嘻嘻地说道。


“真的是那样吗？”


“当然了。初中二年级的话应该是14岁左右吧？这个时期的女儿是最讨厌父亲的了。”


“啊，真的吗？”


“嗯，怎么跟你说呢，就是有一种你待在她旁边她就不高兴的感觉。”


听她这么一说，另一个陪酒女郎也参与了进来。


“我那时候也是这样，看到晾干的爸爸的内裤都会起鸡皮疙瘩。爸爸刚用过的厕所我是绝对不会用的。浴室也是。”


其他陪酒女郎也陆续加入了这个话题。什么讨厌父亲的气味，看着父亲穿内裤时的小肚子就生气啦，看到父亲的牙刷就想吐啦，等等。说父亲的坏话真是五花八门。


当平介词起她们为什么那么讨厌父亲时，她们的回答是，自己也不清楚，总之在生理上开始变得无法接受父亲了。


“反正20岁之前就是这种感觉。不过20岁之后，随着父亲越来越老，又开始觉得父亲很可怜，想要好好对他。”旁边的陪酒女郎说道。


“真是悲哀啊。”川边用有些口齿不清的腔调说，“看来当了爸爸也没什么好处，我还是不结婚好了。”


“当爸爸又不是为了图什么好处。”木岛说道。听别人说，他有两个孩子。“有一天，还没等你明白是怎么回事时，管自己叫爸爸的孩子就出来了。这时候你已经无路可退了，只能去努力做个好爸爸了，对吧，杉田师傅？”


被木岛这么一问，平介暧昧地答了一声：“怎么说呢……”


“当上父亲很简单，但一直要做父亲就没那么容易了。做父亲真的好累啊！”看来酒精对木岛也开始起作用了。


木岛和川边决定再找一家继续喝。平介看出他们已经喝高了，这也正是他们不想就这样回去的原因。在店门前和他俩道了别，平介一个人踏上了回宾馆的路。


没走多久，平介就迷路了。虽然札幌的路就像棋盘上的方格一样很好辨认，但他还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胡乱走了一阵之后，他来到了一个有印象的地方——来时走过的那条有很多男人拉客的小巷。


平介刚往前走了一步，就有一个男子走了过来。平介边小幅地摆手表示拒绝，边继续往前走。不过和那会儿三个人在一起时相比，他心中稍有一些不安。


又一个小个子男子来到身边，在平介耳边小声说：“给你介绍个好姑娘，你看了绝对不会后悔的。”


平介说了声“不用”，摆了摆手。


“你来看看嘛。当爸爸的也该偶尔放松一下嘛。”男子穷追不舍地说道。


“爸爸”这两个字一下子打动了平介的心。一瞬间他停下了脚步，看了看拉客男子的脸。


大概是觉得有戏，拉客的男子贴了上来。


“25000日元就行了。那姑娘可棒啦。”


“啊，可是我……”


“好不容易来到这样的地方怎么能不好好事受一下呢？”男子“啪”地拍了一下平介的后背。


我不可以去那种店的——他脑子里浮现出了这句话，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来。


偶尔有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从“爸爸”的角色中解放下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于是，他掏出了钱包。


建筑物前面立满了花花绿绿的招牌。男子下了通往地下的台阶，平介跟在男子后面。


下了台阶之后有一扇门，男子推开了门，正面不远处有一个售票窗口一样的东西。男子对着窗口向里面喊了一嗓子。不一会儿，窗口旁边的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发胖的中年女子。


两个人在一边嘀嘀咕咕老半天，平介则将周围的环境打量了一遍。门内微暗的走廊向右侧延伸着，走廊里静静的，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拉客的男子离开了。中年女子过来问平介：“客人，您要不要去一去厕所？”


“啊？”


“想去厕所吗？想去的话现在就去吧。”


“啊，不用了。”


“真的吗？真的不用去吗？”她不嫌啰嗦地又提醒了一遍。平介心里一下子想到，过一会儿大概会有什么特珠的服务吧。


他先被带到了一间很小的等候室。他真担心会有其他人来，不过还好，一直没有别人。


中年女子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说了声“这边请”。二人走在一侧有一排门的走廊上，走着走着，便在其中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中年女子推开了门。一个身着红设浴衣的年轻女子正跪在地板上恭候平介到来。她将长长的头发扎了起来，紧紧地束在脑后，脸型像波斯猫一样。


平介进了屋，身后的门被关上了。年轻女子站起身来，来到他身后，帮他脱下了外衣。


“客人您不是本地人吧？”她一边把外衣挂在衣架上，一边问道。


“不是。我是从东京来的。这你都能看出来啊？”


“因为你的上衣很厚。你一定是觉得北海道会很冷吧？”


她说得一点儿没错。事实上，他放在宾馆的旅行包里还有一件毛衣呢。


“你的观察力好敏锐啊。”


“虽然北海道在最北边，但这里还不是北极呢。用我帮你脱衣服吗？”


“啊，不用，我自己来。”


“我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平介说道。


“啊，是吗？那你是被路边的大叔领过来的吧？”


“对。”


“那你花了25000日元吧？”


“对，25000日元。”


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其中的9000日元都被那个大叔分去了！”


“啊，还有这等事啊？”


“下一次直接来，直接点名找石楠就行了。那样的话，就只需要16000日元。”


“是吗。”平介一边点着头，一边琢磨着拉客男子的好处费为什么会高达9000日元。


“你好像不是很兴奋哪。”


“啊，对不起。”


“好像喝酒了吧？”


“嗯，喝了一点。”


枕头旁边摆着一只小闹钟。他明白，那是用来计算时间的。接下来还有多少时间呢？一想到这里，平介竟一下子焦躁起来。


“客人，您这是怎么了啊？”女子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难道您不是因为憋了好久才来这里的吗？”


“是啊，都两年半了。”——不过，后半句他咽了回去。


“那怎么办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算了，那就不做了吧。对不起，今天就这样吧。”


“真的可以就这样算了吗？”


“嗯。”


“你有妻子吗？”女子问道。


他刚要回答说没有，但又改变了主意。他心想，到了这个年龄还是独身，来到这样的地方却是如此的表现，这样说实在太没面子了。


“有啊。”平介答道。


“那样的话，”女子的嘴唇像是嘲笑般地撇了起来，“只和你妻子一个人做就行了。”


由于感到耻辱，平介的脸变得通红。他很想上去抽那个女子一嘴巴，不过他不能那么做。


出来的时候，那个中年女子又出现了。她一直把他领到了来时并没有坐的电梯前。“在一层出电梯后就是和进来时方向相反的一条路。”中年女子说道。之所以这样设计，估计是考虑到客人出来时比进去时更害怕被别人看到吧。


平介按照她说的那样在一楼出了电梯。从建筑物里出来后，眼前是一条寂静的街道，根本没有一点风俗店的迹象。路边的垃圾箱前，几只野猫正在寻找食物。


路灯很少，月亮今晚也没有出来。这样的黑暗解救了他，他缓缓地走在街上。


我今后该怎样生活下去呢？他在心里想着这个问题。自己是父亲又不是父亲，是丈夫又不是丈夫，是男人又不是男人。


他的心在无情的现实面前颤抖着。

27


直子在元旦那天早晨发布了宣言。矮脚饭桌上摆满了她亲自做的好菜。互道了新年快乐之后，二人用日本酒代替屠苏酒碰起杯来。自从那次发布升初中考试成绩时喝了点酒以来，她已经练得能喝一些了。


电视里正播放着正月里的节目。那些人气演员穿着很有正月感觉的服装，唱看歌，做着游戏；一些搞笑艺人做着整人的游戏；一些体育选手向猜谜发起了挑战。一种唯独今天可以不去想那些烦心事的轻松空气笼罩着日本上空。平介也沉浸在那样的氛围中。不过，那是在他听到直子说那番话之前。


“参加中考？”平介重新问了一遍。他当时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脸上还挂着开心的笑。


“对。”直子伸了个懒腰，点了点头，“希望你同意我参加明年春天的中考。”


“那等等。在你现在的这个初中，只要不是成绩特别差，不就可以直接升入高中吗？有必要还去参加中考吗？”


“为我想上其他高中。”


“其他高中？你对现在的学校不满意吗？”


“倒不能说不满意，只是和我的目标不相符。”


“目标？”


“可能说成将来的发展方向更合适吧。”


“这么说，你想好要走的路了？”


“嗯。”


“什么路？”平介边问，一边关上了电视。


直子字字清晰地答道：“医学专业。”


因为电视的声音刚刚消失，所以直子的声音显得特别响亮。


平介认真地看着直子的脸，她也用同样的袭情直视着平介。


“医学专业？这么说你将来想当医生？”


“这我还不清楚。但总之我想学医。遗憾的是，我们学校上边的大学里没有医学专业。”


“原来是医学专业啊。”平介搓了搓自己的脸。他对大学里的医学专业并没有什么概念。医学专业这个词本身对他来说就缺乏现实感。“你怎么忽然间又有这样的想法了呢？”


“我一直都在考虑自己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但一直都没有考虑清楚。于是，我又转念考虑自己对什么事情感兴趣，很轻易就找到了答案。我的兴趣就在我自己身上。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样不可思议的事？人活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意识和肉体是什么东西？这些都是我想知道的。而要满足我的这个愿望，唯一的选择就是学习医学。”


“哦，是意识和肉体……这样的事情啊。”


平介再次意识到，看来她还是经常在以她的方式思索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同时他也能够理解，这些事情是她最感兴趣的。


平介抱起了胳膊，摆出了深思的姿势，但他并没有具体考虑什么问题。他只是想不出该怎么办。


“你说的那都是上大学后的事吧？高中就像现在这样直接上不是也可以吗？”


“才不是那样呢！”


直子的理由是：她现在就读的这所学校确实水平很高，但是因为不用太努力也可以直升入大学，所以学生们都没有什么紧迫感。如果按照这种趋势上了高中，这种状况可能会进一步加剧。而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想考大学医学专业，那么很容易放松自己，随波逐流。


“是否随波逐流主要取决于本人。我认为只要你有那个决心，就能做到朝那个方向努力。”平介说得有些没有自信。他没有经历过高考，初中毕业后，他直接就进了高等职业学校。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


“我想读男女混读高中。”


平介一下子没有了言语。这句话给了他不小的打击，但他并非对此毫无预料。刚听到她提出想参加中考这句话时，他脑子里就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以说，这也正是他表示不同意见的动因。


直子对为什么要去男女混读的高中的解释是有说服力的。她的大致意思是，想读医学专业的大部分都是男生，如果能够在身边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也会激起自己的学习欲，认清自己所处的境地。


平介只好不情愿地承认：“你说得也许有道理。”不论做什么，只要存在着竞争，就最好有竞争对手在身边，这是不说自明的道理。


不过，他心里的疙瘩还是无法解开。一想到直子同看似和她年龄相仿的男生在一起，他心里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抗拒感。


你真的是为了学习才想上男女混读的高中吗？——平介很想这样问直子。她该不会是为了和年轻的男生在起玩耍才提出这样的借口吧？会不会是想借藻奈美的身体再享受一次青春呢？


但是，这样的想法他无法说出口，否则就显得太小肚鸡肠了。如果她只是单纯地从求学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希望，自己却武断地把男女同校和男女关系画等号，她一定会鄙视自己想法龌龊吧。


被直子鄙视是平介最害怕的一件事。


“我明白了。这么说你又要苦读一年了。”说完他慢悠悠地往酒杯里倒上了日本酒，俨然自己既是一个能理解人的父亲，又是一个能理解人的丈夫。


“请原谅我的任性。不过我想，供我读医学专业咱们家还没什么困难吧？”直子心存顾忌地问。


平介马上明白了她这句话的意思，她是针对那次事故的赔偿金说的。那些钱平介一直没动过，而是分成几部分存在了银行里。两个人曾经商量过如何使用这笔钱才能对得住死去的藻奈美的意识和直子的肉体，但是始终没有得出很好的结论。如今直子提出这一建议，应该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藻奈美电一定会赞成这么做的。”说完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和之前升初中时一样，直子对升高中的备考丝毫都不松懈。之前的周六周日她都是在双休中度过的，但这样的日子现在一去不复返了。也没有伙伴来家里找她玩了，用她自己的话说，“我跟她们说要参加高考，她们就不来找我玩了”。接下来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样也好，不用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她们的邀请了，反倒落得个轻松。”


“要先告别奢侈啦。”说完这句话，她连小说都不买了，取而代之的是占满了书架的参考书和练习题。


唯保留下来的娱乐活动是听音乐。当她听Led Zipplin时，郡就代表她刚成功地解出了一道数学难题，如果她要学英语，那她会选择听莫扎特。依此类推，社会是CASIOPEA，国语是QUEEN，如果是理科，那就是松任谷由实了。就这样，现在平介已经可以根据她房间里放的曲子来判断她在复习什么科目了。


明明有轻松的道路她却不选，而是特意选择艰苦的道路，宁可牺牲欢乐时光也要学习……她如此付出与努力，没有得不到回报的理由——第二年春天，她成功地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学校。这一次平介依旧像上次一样，和她一起去看了成绩的发布。


当看到合格者一览表中有自己的考号时，直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28


时隔很久，平介再次踏进喷枪生产车间。空调开得很大，但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机器。车间里布满了精密器械。


看到平介进来，拓朗并没有停下在传送带上忙碌的手，只是向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他还是老样子：帽子歪戴着，发给他的安全眼镜他不用，而是戴着不知从哪儿淘来的墨镜。


“您来这儿有何贵干呀？视察吗？”拓朗冲他打趣道。


平介笑着回答：“没错，来看看刚做了新郎官的拓朗有没有偷懒。”


“别老是新郎新郎地叫个没完，烦死我了。”拓朗皱着眉头咂了咂嘴，看来他最近没少被其他人调侃。


这时，中尾达夫从里面走了过来。看到平介，他睁圆了眼镜后的眼睛。


“咦，什么风把系长给吹来了？”


“啊，没什么事。最近也没怎么到这边来，所以想过来看看。”


“是这样啊……那，你要不要也来杯咖啡？”中尾说着举起了手中的纸杯。


“好啊。”


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袋速溶咖啡后，二人来到休息室里坐了下来。窗外一片漆黑，已经进入加班时间了。平介已经打过下班卡了。


“平介，你有没有想过要回一线来呀？”中尾问道。他的帽檐以前是红色的，现在已经换成深蓝色的了。这种颜色的帽子以前是平介戴的，它是组长的标志。


“那倒没有。”平介喝了口一咖啡。依旧是那种不很好喝的速溶咖啡。但是，利用工作间歇和工友们一起在这里喝这种咖啡曾经是他的最爱。


“系长的工作怎么样？已经适应了吗？”


“啊，还不怎么累。”


平介的部门在4月份进行了大幅度调整，科被分成了几个系，在此基础上进行了重组。重组后，平介被提升为系长。变化来得有些突然。


平介的工作内容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他要做的是之前科长小坂做的事。小坂现在从整体上统管着几个系的工作。


以前，他只需考虑如何准确无误地按照上面的指示生产产品就可以了，但是现在，只考虑这一点是不够的。掌握几个小组的生产情况，对几个小组进行管理以提高整体工作效率——这是他现在的职责。发生故障时，他不用直接去现场解决了。他现在要做的只是了解情况，做出修复的预期，调整一下工期，再向上面打个报告。


平介工作中的另一项主要内容是在引进新的生产线时，到生产现场展开各种磋商。连日来，他的案头上摆满了会议记录。有时他自己也要写会议记录。


将从下面获得的信息报告给上面，或者与其他部门进行磋商后将结果再转发出去，每天都有大量的文件从他眼前经过。这些文件和他在生产线传送带上所看到的产品与零件完全不同。文件代表的是信息，信息没有实体。也正因为如此，处理起来也比产品和零件难得多。尽管如此，他却越来越找不到工作时应有的那种充实感了。


“在一线待的时间一长，就没有什么往上爬的想法了，”中尾说道，“就是想往上挪，我看挪到组长位置也就够了，要是再往上爬的话，加班费也没了，工作内容也一下子全变了，我觉得那样没什么好的。”


“你说得没错。”平介坦白地承认道。


“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中尾凝视着纸杯里面说，“公司也是人生游戏的—部分啊。在公司里往上爬，道理就跟人要长岁数一样。不想往上爬，就等于不想让年龄增长。”


“也许真像你说的那样。”


“其实，谁都想一直做个孩子，就连最蠢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周围的人是不会允许你那样做的。他们会不断提醒你——‘你都快当爸爸了，还不抓紧时间努力工作！’、‘你都当爷爷了，应该稳重点儿！’。你想说，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可是他们不那么想。有了孩子，你就是父亲，孩子再有了孩子，你就是爷爷。你逃不过这些现实的。所以，除了考虑怎么做父亲、怎么做爷爷，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


“达夫，你经常会考虑这样的事吗？”


“怎么可能呢。只是突然想到的。作为长子，随便说了两句。”


“长子？”


“对啊，组长是长子，系长是父亲，科长是爷爷。再往上我就说不好该叫什么了，大概是佛爷吧。”说完中尾将空纸杯投进了垃圾筒里。


平介回到家时已经快7点了。家里的灯是熄着的。平介皱着眉头开了家门。屋里面的空气很潮湿。脱鞋进屋后，他马上来到日式房间里打开了空调。


换上运动裤和T恤衫后，他开始看起了电视里的直播节目。巨人队和YAKULT队的比赛正在进行中。这时，YAKULT队的选手打出了一个本垒打，气得平介拍了下桌子。


不过之后他的心思就不在比赛上面了。相比起电视节目，他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墙上的挂钟上。


已经过7点半了，直子还没有回来。她在搞什么名堂，平介不禁想到。


成功地考上了理想的学校，直子从春天起开始了高中生活。但是，有一件事是平介始料未及的——直子参加了学校的网球俱乐部。平介本以为她下定决心考医学专业后，自然不会去参加什么课外活动了。


由于要参加网球俱乐部的活动，直子最近每天都回来得很晚，有时甚至8点以后才到家。平介今天按时下班后又去了喷枪生产车间，一个很大的理由就是，他不想早早回到家后还得在焦虑不安中等待着直子的归来。


平介又一次看了看挂钟，已经7点50分了，他开始不自觉地颠起腿来。


直子很少跟他提起网球俱乐部的事，因此，都有些什么人参加，平时怎样练习，平介基本上都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俱乐部里有很多部员。有一次她说必须把所有部员的名单都用电脑打出来，所以将一张写有几十个人名字的会议记录纸带了回来。也就是在那时，平介注意到名单上的人名半数阻上都是男生的。


他想象着直子穿着网球服，挥动着球拍时的样子。一想到她那细长的腿要露给那么多男生看，平介就坐不住了。她的身体——也就是藻奈美的身体——最近一下干变得很有成年女性的轮廓了。


8点整，走廊里的门响了。


“我回来啦！”是直子的声音。


平介站了起来，来到房门口。


直子从肩上卸下大大的背包提在手上，怀里还抱着球拍，另一只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向平介走了过来。“咦，爸爸，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平介问道，丝毫没有掩饰内心的不快。


“啊？晚吗？”直子在走廊里把背包和球拍放好，只提着超市购物袋进了日式房间。她坐在草席上伸平了双腿，开始交替按摩着大腿和小腿。“哎呀，真是累死了。今天的练习量特别大。不好意思，再等我1O分钟，我马上就开始准备晚饭。”


似乎是觉得她那双被太阳晒得颜色很健康的大腿有些耀眼，平介一边把目光转向别处，一边坐到了她的身旁。


“都已经8点了，真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啊，可是以前不都是9点多才吃晚饭的吗？你总是那个时候才回来的呀。”


“我说的不是吃晚饭的问题。我说的是，你不觉得一个高中生这么晚才回家很不正常吗？”


“那是因为我有网球俱乐部的活动啊。再加上我是一年级的，练习结束后还要收拾场地，回来后还要去超市买菜，所以再怎么早也得到这个时候吧。”


“可是，每天都这样就太不正常了！你参加的到底是什么俱乐部啊？”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俱乐部。”直子站起身来，提着超市的购物袋向厨房走去。她现在洗碗池前将手洗干净，之后向锅里加了水，打开了煤气。


“那，考医学专业的事怎么办？”平介冲着他的后背问道。


“什么怎么办？”


“你不是要考吗？你进现在这所高中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是要考啊，当然要考啦。”直子说完开始在案板上拾掇起鱼来。


“可是像现在这样，你怎么能考上医学专业呢？”平介直言不讳地质问道。


直子听了，停下手中的活儿，转过身采，背对案板站着，右手还拿着菜刀。


“你知道吗？考试不仅需要智力，还需要体力。像我这种必须要和男生一起竞争的情况就更是如此了。另外，还有一件事爸爸可能不知道。在我们学校，参加俱乐部活动的人比不参加俱乐部活动的人在应届考上志愿大学的比例高。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因为不知道，所以平介只能保持沉默。


直子一边挥舞着菜刀，一边继续说：“这是因为效率的差距。虽然那些不参加俱乐部活动的人很早就开始准备考试了，可是他们总觉得自己的时闻比参加活动的人多，所以在准备过程中常常会放松下来。而相比之下，那些参加俱乐部活动的人都很自觉地抱有落后意识，所以他们一直到考试的前一天都不会松劲儿，从起点到终点一直都在冲刺。当然了，通过俱乐部活动他们也获得了支持他们这样努力的体力。所以，从结果上来看，学习效率更高的是参加俱乐部活动这一组的学生。”


“真的有你说的这么好吗？”


“至少认为俱乐部活动会妨碍升学考试是毫无根据的。”直子说完又转向案板，接着准备晚饭。


她的背影和直子本人年轻时的那么相像。当她使用菜刀时，会稍稍弯起腰，右肩微微高过左肩。


“照你这么说，你打网球还是为了准备考试了？”


“不能说全是为了考试，但确实是把考试的事也考虑进去之后才参加俱乐部的。”


“实际上恐怕更多的是出于其他目的吧？”


“其他目的？”


“俱乐部里有很多男部员吧？难道你不是为了让他们围着你转才参加的吗？”


直子再次放下手中的活儿，将煤气的火调小一些后，转向平介这一边。


“受不了你了！原来你想的是这些事，真无聊！”


“我怎么无聊了’难道你被一群男生宠着这不是事实吗？”


“我先跟你说明白，我们俱乐部里的学长都是很严厉的，他们才不会因为你是女孩子就护着你呢。我不否认有的女生是抱着爸爸说的那种想法参加俱乐部的，但是那样的女生早就因为无法忍受训练的艰苦而退出了。别把我们和大学里的网球爱好者协会画等号。我们是纯粹的体育组织！”


“我不管你们是体育组织还是什么组织，男生怎么可能会对年轻女子不抱非份之想呢，他们只要一有机会，就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的。”


“简直不敢相信，你竟会产生这么卑鄙的想法！”直子摇了一下头，随后在食品袋里猛地抓起一把干松鱼，砸进了开水锅里。她的动作带有明显的愤怒。


“年轻男子看到漂亮女孩就只会想那种事，这你知道吗？”


直子没有回答。她的后背告诉他，她不想回答！


他打开了旁边的一张报纸，上面的标题是《房价继续上涨》。实际上，他根本没看进去。


他在心里开始讨厌自己，并且这种情绪不断扩散。其实，他并没有像嘴上说的那样生直子的气。不对，应该说，他对直子基本上没什么愤怒的感情，她的解释是很有道理的。


他也清楚，直子回家晚的主要原因不是俱乐部活动，而是活动后的购物。为了坚持俱乐部活动，她需要付出更多。她不能像普通高中生那样，到家后就让疲劳了一天的身体躺下来歇一歇。没有人给她做晚饭，即便已经累得像一摊泥了，她还是无法逃脱家庭主妇的角色。之所以这样还不退出俱乐部，是因为她认为自己现在应该这样，她有自己的信念。


明明知道这些细节，却还对她横加指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大概是嫉妒了吧——平介想。他嫉妒重新获得了青春的直子，他嫉妒能和那样的她一同享受青春的青年男性。同时，他还诅咒自己不能对她抱有爱情和性欲的境遇。


这顿晚饭是他和直子结婚以来吃得最别扭的一次，两个人都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地动着手里的筷子。这次矛盾和前几次有过的最根本的不同在于，沉淀在隔阂底部的不是愤怒，而是悲伤。平介并没有生气，意识到存在于他和直子之间永远无法填平的鸿沟，让他感受到了无法忍受的悲伤。她也产生了同样的心情，这可以从她身体周围的空气中感受到。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已经好久不曾有过的那种夫妻间特有的心心相印，在这样的时刻重新出现了。

29


放暑假后，直子仍旧要去学校参加网球练习，但是一到傍晚就会结束，因此很少再有平介到家后她还没回来的情况发生。即使偶尔有，也是因为她忘了买什么菜而重新到附近的超市里去了。另外，周六周日俱乐部也休息，所以不会单留平介一个人在家。


因为自己在家时直子也在，所以平介也没有不满的理由了。虽然看到堆在洗衣机旁边衣服筐里的网球服和直子因为打网球而变成巧克力色的胳膊和腿时，心里还有些在意，但他不会主动提起网球的话题。因为他知道，一提起网球俱乐部的事，他就会想起男部员的存在，于是心里就会觉得别扭。而心里一别扭，弄不好就要对直子抱怨。这样一来，二人之间又会充满无法形容的沉重氛围。前面的经历使他知道，一旦形成那样的局面，不知要花上多长时间，两个人才能恢复正常对话。


在这方面处处留心的还有直子。她现在绝不会提起和俱乐部有关的话题。原来经常在电视上看的网球比赛，自从那次和平介发生不快后，就再也没有看过。俱乐部的训练日程表再也不往矮脚饭桌上放了，球拍也不会在客厅出现。


对两个人来说，还有一件事情很幸运。八月中旬，平介的公司开始放盂兰盆节长假，而这一期间网球俱乐部的练习也停止了。


平介提议要不要回久违的长野看看。平介说的长野指的是直子的娘家。事故发生后，两个人再也没去过那里。虽然事故一周年时曾经乘坐大黑交通的大巴到事故现场参加过悼念活动，但那时也没有顺便回到直子的娘家看看。


用直子的话说，要准备升学考试了。学习太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直子害怕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不知道藻奈美的实质是直子，因此理所当然地要拿她当藻奈美对待。他很可能会看到外孙女后想到女儿，从而泣不成声。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告诉父亲，她就在他眼前。如果那样，会让年迈的老父亲陷入无法挽救的恐慌之中。直子对能否一直在父亲面前保持沉默缺乏自信。


以前平介去札幌出差时，直子的姐姐容子曾经采东京和直子待在一起，那时倒是没有出现什么问题。直子甚至对骗过姐姐感到有几分快感。但是，她不知道当面对自己的老父亲时，还会不会从容地做到这一点。


平介对直子说，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那样她将彻底失去和娘家的联系。


直子思索了很久，终于在一次晚饭时说：“我想好了。盂兰盆节我们一起回长野。”


直子差不多有1O年没回娘家了。回去的路上遇到堵车，他们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到了目的地。一大早就出发了，到达时却已经是深夜。尽管如此，娘家的人还是做好了晚饭没有吃，一直等着他们。


直子的父亲三郎的脸和身子看上去都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瘦小了，布满褶皱的喉结让平介想起了熏鸡。三郎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使得皱纹看上去比平时多了一倍。大概是他觉得能再次看到藻奈美实在太高兴了吧。


“哎呀，已经完全长成个大姑娘了呀！这个头儿，已经比外公都高了吧？是高中生了吧？原来都上高中了……”


三郎一边端详着外孙女，一边止不住或是高兴、或是惊讶、抑或是怀念的话。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老爷子透过藻奈美的样子想到了什么，但是谁都没有说出来。


不知道直子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平介在一旁很是担心。他甚至想到了如果直子突然哭了起来，自己该怎么去打圆场。幸好没有发生他所担心的情况，直子成功地扮演了与外公重逢的外孙女的角色。说话过程，她还趁人不注意向平介挤了一下眼睛，意思是告诉他不用担心。


不过，开始顺利不代表一直都顺利，她多次差点失去心理平衡。


和大家一起吃那顿很晚的晚饭时，她的情绪最终失去了控制。


那天的饭菜是三郎的长女容子和女婿富雄亲手烧的，不魄继承了荞麦面馆，二人的手艺都十分了得。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小饭桌，上面摆满了日式料理，豪华而又不失精致，让人觉得不是出自一般人之手。


吃到中途，三郎起身出去了。大家都以为他是去方便了，可是半天都不见回来。大家正议论着他究竞是干什么去了的时候他终于出现了，并且还端着两碗荞麦面。


“什么呀？那是？”客子问。


“哎呀，很早以前就和藻奈美约定好了。”三郎看着直子，脸上堆满了笑。


直子不知道是什么约定，眼神流露出了不安。


“难道你忘了，你不是说过想吃一次外公做的荞麦面吗？”


“啊……”直子张大了嘴巴，松了一口气。


“什么，难道藻奈美以前没有吃过外公做的荞麦面吗？”富雄露出他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


“好像没有吃过。是这样吧？”


见三郎向自己征求意见，直子忙轻轻点了点头。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自己家卖的东西自己人都不会特别想吃。”容子笑嘻嘻地说道。


“我倒是一直想让藻奈美吃来着，可是直子这家伙总说荞麦面已经吃腻了，能不能吃点儿别的，因此藻奈美也跟着一直没吃成。”这是平介二人来到这里后，三郎第一次提到直子的名字。对此，谁都设有言语。但是，平介还是注意到，直子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讶。


“不说了，快点儿尝尝吧。这是外公专门为藻奈美做的。平介也是，吃吧吃吧。”三郎说着，把荞麦面和汤汁放到了直子和平介面前。


“爸，我白天看到您在店里折腾了半天，原来是在做这个？”容子说道。


平介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细算一下，他自己也没吃过几次三郎亲手做的荞麦面。


荞麦面做得很筋道，吃起来口感非常好，往下咽时可以体味到养麦的香气。


“太好吃了！”平介脱口而出。


三郎露出了微笑，他保持着这种表情转向了直子这边：“藻奈美觉得怎么样啊？”


但是接下来，三郎却神色狼狈。平介赶紧去看直子。只见直子手里端着装有汤面的碗和筷子，正低头哭着，眼泪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草席。


平常还可以打趣说是不是芥末吃多了，可现在根本不是开这种玩笑的场合。所有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怎么了？”平介说话了。


直子一边落泪，一边用嘴角挤出一丝笑意，从旁边的手提包里取出手帕，擦了擦眼泪。


“对不起。”说完她低下头去。


“是不是外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三郎拍着头发稀松的脑袋问。


“不是那样的，是我不好。”直子摆摆手说，“因为我忽然想起了妈妈 妈妈生前说过，她最喜欢吃外公做的荞麦面，所以我就想，如果能让她吃该有多好。一想到这儿，我就忍不住掉眼泪了。”


听直子这么一说，容子马上啜泣起来。三郎虽然忍住没有掉下泪来，却也是一脸苦涩。


平介和直子被安排在了吃晚饭那个房间对面的一个8张草席大小的房间里，中间夹着走廊。这个房间原来是用来做储藏室的，不过如今已经被收拾得干二净了。容子和富雄不知从哪里抱来了两床被子，为他们并排铺好了。


容子和富雄出去后，直子忽然说了一句：“我失败了。”


“你是说刚才哭出来的事情吗？”平介问道。


“嗯。”直子点点头，“之前我是一点事都没有的，连想哭的冲动都没有。听到爸爸当着我的面说自己是外公时，我差点儿都想笑出来。可是，那碗荞麦面……”说到这里，直子攥起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碗面，是爸爸的味道，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吃过来的味道。一闻到那个味道，我脑子就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回忆，不知不觉眼泪就溢出来了。虽然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也想把眼泪收回去，可我就是没有办法。”


说着说着，直子脸上又划过一道泪痕，在下巴底下凝成了一滴水珠。


平介来到她身边，抱住了她的肩。没过多久，他胸前的衬衫就被泪水打湿了。


“爸爸，”直子躺在平介怀里说，“我们还是早点儿回东京吧。待在这里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


“说得也是啊。”平介答道。说完他在心里想，现在对于直子来说，可以称呼为爸爸的有两个对象啊。


第二天来了很多亲戚，因为这天要做法事。平介和直子光是为了和人打招呼就忙得不可开交，大多数人见到直子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哇，长得太像直子啦！”一个以前特别疼爱直子的婶婶说：“简直像是直子复活了一样。”说完，她的眼睛就湿润了。


所有人一起行完礼后，又在昨晚的房间里举行了宴会。不过，这次将隔壁的隔扇打开了，空间大约扩大了一倍。


“藻奈美有男朋友了吗？”直子的一个表妹问道。她是一个胖得圆平乎的、很爱笑的女孩。


“没有啦，你说啊去了。”直子用一个高中生的语气答道。


“真的吗？不会吧，像藻奈美这么可爱的女孩子，那些男生怎么会放过呢？”


“她还是个孩子呢。”平介在一旁插话了。


听了平介的话、直子的叔叔笑了。


“只有当爸爸的，才会认为她是孩子。实际上，她的行动可不一定是孩子的那么简单呢。就拿我哥三郎来说吧，当初他还一直以为直子没有男人缘呢，可结果呢，不还是忽然间就找了个东京的老公结婚了？婚礼上，哥哥还偷偷地在休息室里哭了呢。”


“喂，你瞎说什么呢，我才没哭呢！”三郎较起真来。


“还敢说没哭，你还说你想揍那小子一顿呢。”


“啊？”平介脱口发出声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没说，没有说，都是你在瞎白话。”


“是不是瞎白话你心里清楚。”


老哥俩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着，周围的亲戚边听边笑。


宴会持续到8点左右。亲戚们都由没喝酒的妻子们开车拉着，各回各家。离得特别近的，就直接走着回去了。


直子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起了小说。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看来她确实累了。


平介看电视看到9点半左右，进了浴室。三郎家的浴室里还用着木制浴盆。浴盆里很宽敞，把头枕在浴盆边上伸直腿后，还有很大的空亲。平介想起了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时的情形。


当时也是在浴盆里泡着澡，忽听有人敲浴室的玻璃窗。平介答应了一声，见窗户微微开启了一条缝，直子的脸露了出来。


她问：“水温怎么样？”


他回答：“正合适。”


“是吗？那样就好。要是水凉了，就告诉我一声，我给你添点儿柴。”


“啊，这里还在烧柴吗？”


“对呀，这个浴室就像个文化遗产。”说完她关上了窗户。


平介洗完头发和身子，再次来到浴盆里。浴盆里的水稍微有点儿凉了。于是，平介喊了应该在窗外的直子一声，想让她加一点儿柴火。


等了等，没有回应。他“喂、喂”地喊了好几声，还是没人理他。没办法，只好作罢。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墙壁上有加温按钮。所说的烧柴全是骗人的，这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使用煤气的浴室。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被直子戏弄了。


从浴室里出来后，他什么也没对直子说。直子也什么都没说。


至于当年他冲着窗户喊“直子”的时候，直子是不是正躲在窗外强忍住笑听着，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洗完澡，出了浴室，平介在走廊里走着，想回房间。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平介——”声音是从客厅里传来的。平介拉开了拉门，看见三郎一个人在里面正喝着兑水的威士忌。


“自己在重新喝啊。”平介说道。


“也不是。这只是临睡前的习惯。怎么样，要不要一起来点儿？”


“好啊。”平介来到三郎旁边坐了下来。


“掺水喝行吗？”


“行。”


三郎开始为他兑酒。从已经准备好的一大瓶水和漂亮的酒杯来看，三郎应该是早有预谋的。宴会上吃的东西已经没有了，不过三郎准备了他烧的沙丁鱼。


“先干一杯吧。”


“干杯。”


轻轻碰了一下杯子之后，平介喝了一口岳父为他勾兑的威士忌。口感不轻不重，对刚洗过澡的人来说，喝着正舒服。平介不禁佩服三郎不单菜做得好，在这方面也非常有天赋。


“你们这次能来真是太好了，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啊。真是要谢谢你。”三郎说完低头行了一礼。


“可别这么说。”平介直摆手。


平介和直子已经决定了，明天回东京。他们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三郎了。


“先不说别的，这才多长时间没见，藻奈美就已经出息成这样了，让我看了也放心。原来我直担心她失去了母亲，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不过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了。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能一手把她培养得这么好。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合适，但我还是想代表直子对你说一声谢谢。”


“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我做的都是些平常的事。”


“不能那么说。平常的事也不是说到就能做到的。你工作那么忙，能做到平常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老人一边嚼着沙丁鱼，一边把一句“非常了不起”重复了好几遍。平介听了，心里稍微觉得有些不自在。


“另外，一个大男人做这样的事，还是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


“啊，也没什么，因为直……藻奈美自理能力很强。”


“不过，今后藻奈美也会很不容易吧。刚才我随便跟她聊了聊，听她说想考医学专业。那样的话，她以后也不能帮你做多少家务了吧？”


“这个，也许是那样吧。”平介注视着杯子里淡淡的琥珀色液体。他开始渐渐领悟到老人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平介啊，”三郎用很温和的语气说，“你不用老想着要对得起直子这样的事。”


平介凝视着岳父的脸，他果然要说这样的事。


“平介你还年轻，要几十年后才会老得像我这样，你不必勉强自己一个人活着。如果你有那方面的想法了，就别在乎别人怎么想，只管再婚好了，到时候我会支持你的。”


“谢谢您！但我现在还没到考虑那种事情的时候呢。”


听平介这么说，三郎摇了几下头。


“别看你现在这么想，可是时间过得很快的。虽然我刚才说你现在还年轻，但那并不代表你还有很多闲余时间。我觉得你应该好好考虑这件事了。”


“或许是吧。”平介暖昧地笑了一笑。


“当然了，我也不能勉强你。”


见平介的杯子已经见底了，三郎又开始为他兑下一杯。


“那我就再喝最后一杯吧。”平介毕恭毕敬地说。


回到房间时，平介身上的汗已经退了。他心想，又没有空调，却还这么凉快，真不愧是信州地区啊。他换上睡衣后钻进了被窝。


直子翻了个身，转向了平介这边，并且是睁着眼睛。


“你刚才和爸爸聊天了吧？”


“啊，聊了。”


“他催促你再婚了吧？”


“你都听到了？”


“没办法，爸爸说话声音太大了。”她这时所说的爸爸指的是三郎。


“我真的要招架不住了。”平介露出一脸苦笑。


“你考虑过再婚的事情吗？”直子的语气很认真。


“这个吗，空想倒是有过。”桥本多惠子的面容在他脑海里闪过，马上又消失了，“不过，没有具体考虑过。”


“是你强迫自己不考虑这件事的吗？”


“不想考虑而已。我还有直子呢！”


直子听了闭上眼睛，又把身子转到另一面。


“谢谢你。”她低声说，“不过，你这样真的能行吗？”


“嗯，能行。”平介冲着她的后背说道。


之后直子就再也没说什么，平介也闭上了眼睛。


“这样应该能行吧？”他又向自己确认了一遍。自己有直子，有别人看不见但自己能看见的妻子，这就足够幸福了。


他的意念开始模糊起来，“这样就足够了。”他抱着这种信念进人了梦乡。


第二天，平介和直子一大早就开始了回东京的准备。临行前，他们收到了各种各样的当地特产，汽车的后备箱都装满了，连后座上都摆满了纸袋子和纸壳箱。


“你要好好听爸爸的话呀，正月再来玩。”副座车窗外传来三郎的叮嘱声。


“记住了，我会再来的。外公多多保重身体！”


“好好。谢谢你，谢谢你！”三郎点头，眼睛眯得像脸上的皱纹一样细。


平介发动了车子。沥青路上反射出来的阳光在告诉人们，今天又是一个酷暑天。


从娘家开出来有一段时间后，直子忽然开口：“停一下车。”平介将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平介问。


直子回过头望了一会儿，深深叹了一口气。


“想到自己今后再也不会来这里了，就觉得有点伤感。”


“为什么，想来的话再来不就行了吗？”


直子摇摇头。


“不会再来了。见到他们我很痛苦。对他们来说，我是一个已经死掉了的人。他们的世界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我去了，无非像一个游魂……”说到这里，她的眼睛湿润了。她取出手帕，“对不起，我只想哭一小会儿，以后就再也不哭了。不用担心我，开车吧。”


平介默不做声地插上车钥匙，发动了汽车。


他心底在想：只有我才是她真正的亲人，我们两个人是孤立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30


那个电话打来时，正是周日的傍晚，直子出去买晚饭要吃的菜了。平介一个人修整了小院子之后，来到落地窗前的台阶上坐下，呆呆地望着西方的天空。晚霞红得那样完美，将鱼鳞状的积云也染成了相同的颜色。


在好久不曾体验过的休闲中，平介度过了这个惬意的秋日。一想到明天又可以带着焕然一新的心情开始一周的工作，平介感到非常满足。


在这样的时候电话铃响起，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平介家的电话铃平时基本不怎么晌。当直子以直子的身份活着的时候，倒是经常有从她长野娘家或者是朋友那里打来的电话，但如今这样的电话已经没有了。


会不会又是房屋中介呢？平介边想着边站了起来。之前经常有电话打来同他们要不要买一室的公寓。


电话在组合柜上。平介抓起电话：“你好，这里是杉田家。”


对方没有马上发出声音。这非常短暂的沉默让平介相信自己的不祥预感应验了。他的直觉告诉他，对方的反应迟钝并非出自物理原因，而是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后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啊，你好！”一个男子的声音，“那个……请问，杉田藻奈美同学在家吗？”


平介意识到对方应该是直子同校的男生。他觉得自己本来一片晴朗的心空，顿时布满了乌云。


“她现在不在。”他回答道，声音里流露出心里的不高兴。他这样做一半出于无意识，一半出于有意识。


“啊，这样啊。”


对方似乎有些退缩了。平介决定，如果对方想就这么挂断电话的话，那么他就在对方挂断之前狠狠地骂他一顿。连名字都不通报一声就往人家里打电活，真是岂有此理！不过，对方并没有那么不懂规矩。


“那，我的名字叫相马。藻奈美同学回来后，您能告诉她我打过电话了吗？”


“是相马同学吗？我用跟她说是哪个相马吗？”


“是和她一起打网球的相马。”


又是网球俱乐部！平介口中泛起了苦涩。


“你有什么急事吗？”


“不，算不上是什么急事。”


“可是在周日打电话，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你现在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向藻奈美转达。”


“噢，不了，因为说起来有点复杂，不直接说很难听明白，所以只要帮我告诉她我打过电话就行了。”


“是吗……”


“再见。”慌完，那个自称相马的男生慌慌张张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平介的胃里很不舒服。他看了看时间。直子刚出去没多大工夫，按照往常的经验，她一小时之内应该不会回来。


平介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NHK电视台的新闻。平介只是盯着电视画面，内容却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他就那样开着电视，一个人上了楼，他来到直子房前，轻轻开了门，进了房间。


房间被直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唯一一处显得有点杂乱的地方是桌子。物理参考书就那样张着，她临走前似乎正复习着力学。是那种计算施加在斜面物体上作用力的问题。摩擦系数、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平介脑海里对这几个术语还有印象。


桌子的里侧用书挡整整齐齐地立着文件夹、日记本和字典等用品。文件夹共有五本，分别为红、蓝，黄、绿、橙五种颜色。虽然文件夹的夹背上什么都没有写，但想必根据颜色的不同，每个文件夹的用途也不同吧。


平介以前曾见过直子一边翻着文件夹，一边和网球俱乐部的朋友打电话。估计那个文件夹里的文件都和网球俱乐部有关。


他记得那个文件夹不是红色的就是橙色的。虽然感到内疚，但他还是将那两个文件夹抽了出来。翻开红色的文件夹一看，里面全是和做菜相关的资料，有的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和网球俱乐部相关的东西都在那个橙色的文件夹里。最前面的是复印的一张今年秋季的赛程表。


平介稀里哗啦地翻着文件夹，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止住了，里面有一张写着所有部员名字和联系方式的名单。


那个男生好像是叫相马吧——


平介用手指扫着写有名字的部位，终于发现了一个叫相马春树的。他是二年级的部员。


平介拉开桌子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文具。他撕下一张便条，抄下了相马春树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想先把这些信息抄下来再做打算。


他将便条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将文件夹放回了书挡。由于得到了关于给直子打电话的那个男生的一些情报。平介的心里在某种程度上也得到了满足。


平介出了直子的房间，正要用手从身后带上门，直子从楼梯上上来了。她在楼梯当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直子问道，“你到我的房间里干什么去了？”她的问话有一种质责味道。


难道我不能进你的房间？——平介心里在这样想的同时，也产生了种侵害了直子隐私权的内疚感。两种情愫在他心中搅拌在了一起，转化为一个不自然的谎言从口中说了出来：“啊，没什么。那个，我想从你那儿借一样东西，后来没找到就不找了。”


“你想找什么啊？”


“啊？啊，是……一本书。”


“书，什么书？”


“就是那本，夏目漱石写的那本……”平介一边支吾着，一边后悔自己编了这个并不明智的谎言。他根本就不知道直子平时都读什么作家写的什么书。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拿夏目漱石搪塞一下了。


“猫？”直子问道。


“猫？”


“《我是猫》。夏目漱石写的书，我那里只有这一本。”


“啊，对对对，就是那本。”平介说，“刚才电视里提到了那本书，所以我就有点想看看。”


“是吗？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直子噔噔噔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平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反应。她来到书架前，很快就找出了一本很厚的袖珍本文集。


“你找到哪儿去了？不就在这儿吗？”


“啊，是吗？那可能是我没注意到。”


“拿去吧。”说完，直子将书递了过来。平介接过了书。


她看起来像要马上走出房间，不过出门前，又环视了一下室内。


“咦？”直子微微皱起眉头，来到桌子旁边，“你动过我的桌子吗？”


“不，我没动过啊。”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子，但他还是故作镇静地回答道。


“是吗？”


“怎么了？”


“没事，没动过就好。”她边说着，边将橙色文件夹和红色文件夹调换了位置。


这天晚上，平介最终没有跟直子提起相马春树打电话的事。虽然他很想问问直子有关相马春树的情况，但他知道，凭直子敏锐的洞察力，她一定会把这件事和文件夹位置的改变联系起来。随便翻她东西的事最好还是不要被她察觉为妙。


吃过晚饭，平介在直子面前翻开了并不十分想读的《我是猫》。刚读了两页，他便觉得眼皮睁不开了。不过，他还是继续装出了读书的样子。


第二天，平介回来得有点儿晚，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8点15分。看到家里的灯亮着，他松了一口气。如果直子还没回来的话，估计他的心又要堵得慌了。


直子有时还是会回来得很晚的。由于之前有过一次因争吵而引发的不快，所以现在平介会尽量克制住自己，不发牢骚。直子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注意到了平介的这种心情，过了8点还不回来的情况几乎没有了。


平介打开家门，进到屋内。他一边脱鞋，一边想对里面喊——我回来了！就在他发出声音之前，他听到里面传来很低的说话声、是直子在说话，时不时还会发出嘻嘻的笑声。


平介推断她正在打电话。他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声音是从日式房间里传来的。


“我是从有坂学长那里听来的。他说你笑话我反手回球的动作，我听了之后就觉得你好过分呀！”


声音毫无疑问是直子的，可是语气却和平日里对平介的完全不同。不单用词像女高中生那样随意，而且还有一种向对方撒娇的味道。


“啊，真的假的，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么说学长下次肯和我一起搭档？……啊？真的呀？太好啦！……什么什么？讨厌啦，我凭什么要那样做呢，”直子边说边笑，给人一种发自心底的快乐感。


平介在走廊里又向回退了几步，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重新走了过来，边走边喊着“我回来啦！”虽然看不到她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慌张。


“啊，那明天再说吧……嗯……好，就这样。”


平介进屋的同时，直子也离开了电话机。


“你回来了。是不是想马上吃饭啊？”直子走向厨房，语气又回到了老样子。


“你刚才在给谁打电话吗？”


“嗯，学校里的朋友，说了说英语作业的事。”


撒谎！平介在心中愤愤地想。她刚才的语气根本就不是在和嗣同一年级的人说话，也不是在讨论英语问题。再说，对方还是个男生！


“我才想起来，昨天有你一个电话，是网球俱乐部一个叫相马的人打来的。”


“啊……是吗。”


平介注意到面向洗碗池的直子抖动了一下肩膀。


“他让我告诉你，他给你打电话了，不过被我一马虎，就给忘记了。你今天见到他了吧？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啊……他跟我说的是准备新生比赛的事。他打电话也一定是这件事吧。不过他倒没提起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这件事。”


“周日往家里打电话，我还以为他有什么急事呢。”


“不是什么急事。估计他是想趁着还没忘就告诉我吧。”


“是这样啊。算了，不说这事了。”


平介上了二楼，一边换着衣服，一边还在想着电话的事。刚才和直子通电话的人一定就是那个叫相马春树的二年级男生吧。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对我撒谎呢？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告诉我，是网球俱乐部的学长打来的呢？


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直子今天应该也参加网球俱乐部的练习了，并且听她的意思，今天也和相马说过话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回家后还要和他在电话里说呢，平介没有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的自信。


电话一定是从相马那边打来的。在不清楚平介什么时候回来的情况下，直子没理由主动打给他。


平介开始考虑，要不要给相马打个电话。如果对方的父亲打来电话，告诉他没事不要给自己女儿打电话时，大多数男生都会知难而退的。


“爸爸，吃饭了！”楼下传来直子的声音。平介大声答应着，已经伸进口袋里的手又抽了出来。


“先跟你交代一下，我下一周可能每天都会很晚回来。”吃晚饭的过程中，直子有所顾虑地说。


“又是因为网球吗？”


“不是的，是因为要准备校园文化节。下周六、周日就是文化节了。”


“你说要晚回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们班要办咖啡影院，就是将教室内的光线变暗，在放我们自己拍的录像片的同时，卖些咖啡和果汁什么的。下周我们要制作录像片，布置教室。”


“你说的这些是全班都要参加的吗？”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全班都要参加啦！”


“那你说的晚，能有多晚？”


“不知道。听说执行委员们每年都要熬通宵的。”


“遁宵？住在学校里吗？”


“对呀。”


“你不会被当选为执行委员了吧？”


“才没有呢。两头忙，参加网球俱乐部的人是顾不过来的，所以不会被选为执行委员。但是，不管是不是执行委员，都要参加准备工作的。我们这些俱乐部的部员，至少应该在下周也帮忙准备准备。正因为如此，下一周俱乐部的练习也要暂停。”


“想不到学校为了一个文化节竟然要费这么多工夫。你们学校是要和其他高中比考上东京大学的升学率吗？搞这种活动能行吗？”


“玩得好才能学得好。学校也很懂得劳逸结合的道理。只知道守着书桌死举的人是绝对考不上东京大学的！”直子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

31


预告很准，在接下来的周一，直子回来得比以前任何一天都晚。她在7点多时打过一个电话回来，告诉平介她回来得晚，让他自己到外面找个地方解决晚饭。没办法，平介来到家附近的拉面馆，点了套一炒蔬菜套餐。


最终，直子回到家时已经9点多了。平介本想抱怨两句的，可是一见到她疲惫不堪的样子，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说她的晚饭是在学校旁边那家常去的烤肉店吃的。


直子洗了澡，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没过多久，组合柜上的电话铃响了。平介被铃声吓了一跳，看看挂钟，已经快11点了。


平介刚要站起来去拿话筒，电话铃不响了。一瞬间他还以为有人打错电话了，但他马上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电话机上的一个小灯还亮着，那是“分机正在使用”指示灯。就是说，直子在二楼接起了电话。


平介家的电话是今年春天才改成无绳的，这一改变是应直子的建议做出的。她说，要是能在二楼接电话就好了。平时，分机就挂在二楼走廊的墙壁上。


平介盯着那个小指示灯看了很久。在他看来，如果是一般的事情，两三分钟应该可以说完。可是小灯却一直没有熄灭。他曾看了一会儿电视，不过看完天气预报后，他又来到了电话机旁。指示灯还亮着。


有没有搞错？在这样的时间——“分机正在使用”指示灯最终熄灭，是在差不多又过了一个小时之后。其间，平介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翻翻报纸。当然了，不论是哪一样的内容，都没能装进他的大脑。


直子第二天还是9点多才回到家里。沾她的光，平介也接连两天在拉面馆吃了晚饭。


她到底在做什么？他的怀疑越积越深。准备一个文化节需要这么多时间吗？不就是一个学生们开的模拟店吗？


平介正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考虑着这个问题，这时，电话铃又响了。他条件反射似的看了看挂钟，10点50分，差不多和昨天的时间相同。


电话铃只响了一声。随后，和昨天一样，“分机正在使用”指示灯亮了起来。此时直子已经在自己的房间了。平介并没有听到她从房间来到走廊的声音，很明显，她知道今晚会有电话找她，所以事先就把分机拿到房间里了。简而言之，有人跟她说过，今晚10点50分左右给她打电话。


这个人会是谁呢？


平介一边下意识地晃着自己的腿，一边交替看着电视、挂钟和电话。电视里正在播报棒球比赛的结果。巨人队已经提前获得上半区的冠军，现在就看总决赛的对手——下半区的冠军是哪个队了。连日来，近铁、西武、ORIX等队在下半区的排名不断发生着变化。身为巨人队铁杆球迷，平介唯独今年对下半区的结果也特别关心。可是现在，他却没了那种心情。


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11点多。平介来到走廊，收起脚步声，站到楼梯旁。看样子，直子不在二楼的走廊里，应该是拿着分机在她的房间里说着。


平介像只壁虎似的蹑手蹑脚地爬上了楼梯。直子的房间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不过听不清具体的说话内容。


平介脑海里浮现出相马春树这个名字。对方一定是个男生。可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生呢？他又是因什么目的给直子打电话呢？


过了一会儿，声音听不见了。平介继续匍匐着向直子的房门靠去。


就在这时，门突然打开了，门边差点撞上平介的头。看着脚下的平介，直子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叫。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没……没什么。”平介干脆坐在了楼梯上，全身的冷汗都出来了。他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来解释。


无绳电话的分机拿在直子的一只手中。直子正要将分机放回安在墙上的充电器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在偷听我的电话？”


“才没有呢。只不过……昨天和今天好像都有人打电话过来聊很长时间，我有点儿担心，才想上来看看的。”


“这还不是偷听吗？”


“可是你们说的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听到啊。问题是，你们通电话的时间也太长了吧！”


“是俱乐部里的朋友。”直子生硬地说了一句，将无绳电活的分机放回原处。


“是不是那个叫相马的家伙？”平介问道。


直子沉默着，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看来是击中她的要害了。


“那个家伙是二年级的吧？那样的话，怎么会成为朋友呢？”


“你怎么知道相马学长是二年级的？”


这回轮到平介答不上来了。直子的嘴角都歪了。


“看来上次你私自翻我的文件夹了吧？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难道我不能看吗？”


“你没听过‘个人隐私’这个词吗？”


“那个相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


“我怎么知道。是他打给我的，我有什么办法？”


“你怎么会不知道，男生没什么事情给女生打电话，理由除了一个之外还能有什么？”平介坐在楼梯上发怒了。


“那好，我实话告诉你，他大概是喜欢我了。这周俱乐都没有练习，在学校里见不到面，所以他才给我打电话。这样你满意了吧？”


“那你就告诉他，以后别给你打电话了！”


“这话让我怎么说出口，他又没有最明要追我。”


“到时候他就会向你表明的。”


“到那时候在拒绝不就行了吗？”


“实际上你现在很享受吧？能和年轻的男生这样说话，你觉得很爽，是吧？”说这话时，平介能够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是很享受啊。”直子说道，“享受有什么不可以吗？我连这么点儿权利都没有吗？转换一下心情不行吗？”


“和他说话比和我说话快活多了，是吧？”


直子没有回答平介的质问，抓住了门把手。


“我累了，要睡觉了，晚安吧。”


平介刚要说“你等等”，她已经进了自己的房闯，关上了门。


钻到被子里后，平介还是睡不着。一方面，他对自己因为电话这么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感到懊恼，并讨厌自己的心胸狭窄，另一方面，他也对直子不能理解自己的苦衷感到愤慨。


平介对直子称呼相马春树为“相马学长”这件事，更是在乎得不得了。


虽然从外表上看，他可能是直子的学长，可是在精神层面，高中二年级的男生对直子来说应该还是孩子。以前她上小学时，甚至把班主任桥本多惠子都称呼为“她”或者“那个孩子”。


难道在相马春树面前，直子在精神上也成了一个高中一年级女生了吗？那样的话，也难怪她称呼相马为学长了。


平介在心里祈祷着，这一变化只是一时性的。在长野的那天夜里，平介对直子说，只要有她在身边，就不考虑再婚的事。直子当时说了一句“谢谢你”。这段话如今已经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32


从周三起，一连三天，直子基本没怎么和他说话，每天都是9点多才回到家，到家后马上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去浴室和卫生间以外，根本不出房门。


电话铃也只在周三那天晚上响过一次，周四和周五都没有打来。可能是直子对相马说了什么吧。


校园文化节的第一天，也就是周六那天的清早，直子忽然来到平介的卧室。当时平介还裹在被窝里呢。


“给你这个。”她说着，将一张纸放在了平介枕边。


他拿起那张纸，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起来。粉色的纸上用电脑打着几排字：“想不想一手端着饮品，一边欣赏精彩的录像？我们恭候您的到来。——咖啡影院”宣传语下面还标着学校的地图。


“这是什么意思？”


“有兴趣的话，就来看看吧。”


“你希望我去吗？”


“我说过了，如果有兴趣的话，就来。我走了。”说完，直子出了平介的卧室。


平介在被子上盘腿坐了起来，盯着那张宣传单看了好久。


他想去。他很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直子过着怎样的校园生活。仔细想一想，这之前他都没怎么见过直子在外面的样子。


但是，他又有点不想去。事实上，他有些害怕。


他倒并不是害怕看到直子在学校里生活得不顺利。现在他已经完全不担心这方面的事情了。他所害怕的恰恰相反。他害怕看到直子如今不仅在身体上，而且在精神上也完全像女高中生一样和大家融在一起了。他害怕自己看到这一幕时，会产生丧失感、孤独感和焦躁感。


最终，平介没有去学校，而是在犹豫不决中度过了一天。直子晚上8点左右回到了家，对他为什么没有来学校，什么都没说，甚至连文化节办得怎样，也只字不提。


第二天，直子一句话没说地出了家门。她大概觉得，反正平介也不会去的。平介也确实无法下定决心。上午他一直躺在被窝里看杂志，下午他又开始看高尔夫球和棒球的电视直播。上半区的棒球联赛已经进入收官阶段。


最终促成他下定决心去看看的，是电视里播出的一个有名的餐厅的画面。一对男女演员正在那里品尝着那家餐厅的招牌菜。


昨晚，平介家的饭桌上倒是在时隔几日之后，又有了饭菜，但那都是直子从商场的地下食品超市买回来的生菜。估计今晚弄不好也还是吃那些东西。如果去了校园文化节，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可以和直子在外面吃了。


时间已经是下午2点多了，宣传单上写着文化节5点结束。他赶紧做起了出门的准备。


这是自那次成绩发榜之后，平介第一次来到直子的学校。学校的气氛和那时完全不同。校门口摆满五颜六色的招牌，校园的墙壁上到处都贴着海报。变化最大的，还是学生们。成绩发榜那天还能看到几张稚气来脱的脸，可如今这样的面庞已经找不到了。


校园里还有许多像是学生家长的人在走动。不过，他们看起来对文化节并没有多大兴趣。他们来学校似乎只是为了考证一下学校里的环境。


年级二班的教室门被涂了颜色的纸壳箱和彩纸装饰一新。一个戴着围裙的女孩看到平介后，露出了甜甜的微笑“欢迎光临！”


“啊，请问……”平介边挠着头皮，一边向里面望去。很多张课桌被拼在了一起，组成几张更大的桌子，周围被摆上了座椅。里面好像还真聚集了不少“顾客”。教室后面用挡板隔出了一片区域，无法看到后面的情形。估计后面是厨房吧。挡板上还开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口，有端着托盘的女生从那里进进出出。


“请问，杉田藻奈美在吗？”


“啊，您是杉田同学的父亲吧？”戴围裙的女孩眨巴着眼睛问道。


“对。”


“啊，不得了啦。”她话音刚落便转身跑开了，消失在挡板后面。


紧接着，直子从里面出来了。她也像刚才的那个女生一样戴着围裙，长长的头发像芭蕾舞演员那样束在脑后。


“今天怎么来了？”直子淡淡地问。没有特别喜悦的表情，也没有看上去很不高兴。


“啊，有点儿想来看看。”


“是吗……”


她将他带到靠窗的一个座位上。录像机就在他旁边。录像机一共有四台，全都通过视频转录装置连着电视机。平介想象着搬运这些东西的不容易。


“你喝什么？”直子问。


“啊，是啊，喝什么好呢，那就来杯咖啡吧。”


“咖啡是吧？”直子迅速转身离开，消失在了挡板后面。平介这才注意到，她的校服裙子比平时短了许多。夜总会里的陪酒女郎，穿的也都是那么短的裙子，平介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校服裙子变得那么短的，只是担心她弯腰时会不会露出里面的内裤。


电视里接连不断地放着高中生们自己拍的录像画面，不过全是些无聊的镜头。一群乌鸦和猫正在垃圾堆里觅食，画面下方还配上了关西地痞用的台词，让人觉得有点儿好笑。


“有意思吗？”直子端着载有咖啡的托盘回来了，装咖啡的杯子是纸质的。


“恶搞的地方倒是挺有趣的。”


“这还是男生们费了好大的苦功才做出来的呢。”直子在他身旁坐下，从一个装着牛奶的小容器里往咖啡杯里倒了些牛奶，轻轻搅拌了一下后，将咖啡杯放到他面前。


平介喝了一口咖啡，觉得有点儿甜，可能是此时的心情比之前稍微好一些的原因吧。


“这些都是你们自己做的吗？”平介一边看着墙上和窗上挂的彩纸和气球，一边问道。


“当然了。虽然做得不是太好，可没少花时间间。”


“看得出来。”平介点点头。这下子平介也不难理解直子为什么连着几天回来得那么晚了。


挡板后面探出了几张脸，偷偷地向平介这边望着。平介向那儿看时，几张脸又缩了回去。


“我好像很受关注嘛。”


“可能他们觉得意外，没想到我父亲会来吧。我在学校里基本没提过家里的事情。”


“是吗？”


“你想啊，我不能跟他们说出真话吧？可是撒谎又是件很痛苦的事。”


平介也理解她的这种想法，低下头去喝了一口咖啡。


“文化节5点结束吧？”


“是啊。”


“那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好久没一起出去吃了。等你这边的活动结束，我们找个地方。”


本以为直子听了会高兴的，但她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文化节本身是5点结束的，但是之后还有许多事呢。”


“还有许多事？”


“比如收拾教室啊，篝火晚会啊什么的……”


“还有篝火晚会哪？”


平介这才想起还有这种活动的存在。对他来说，篝火晚会早已成了年代久远的记忆了。


“那你要回来得非常晚吗？”


“我猜也不会那么晚。不过现在时间还不确定，所以……”


“原来如此。”


“对不起。”直子低下了头。


“啊，没关系，那我今晚给你买点寿司吧。那样的话，直子回来如果饿了，马上就可以吃。”


直子轻轻点了点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不要叫我直子。”


“啊，我给忘了，对不起。”


这时，刚才那个戴着围裙的女孩走了过来：“藻奈美，打扰一下。”


“怎么了？”


“咖啡滤纸用完了。”


“果然不够用。那就用纸巾代替吧。”


“可是我们不知道怎么用。”


“真拿你们没办法。”直子站了起来，和戴围裙的女孩一起消失在了挡板背后。


平介也站了起来，走到挡板前，向里面望去。有几个女生正在做着三明冶，另几个正在给用来做果汁的水果削皮。直子将纸巾剪裁了一下，之后开始教身边的几个人怎么将纸巾和咖啡机配套使用。虽然从外表上看她们几个的年龄没多大差别，但在平介看来，此时她却像是她们的妈蚂。


他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忽然发现一个男生站到了他旁边。男生个子很高，梭角分明的脸被晒得黝黑。平介一开始还以为他只是个与自己无关的学生，但那个学生一直跟着他，一直到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请问……”男生说话了。


一听到他的声音，平介便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绪不宁。他曾经听到过这个声音。


“您是杉田同学的父亲吧？”


“我是。”平介的声音有些嘶哑。他感觉浑身的血液在逆流，身体在急剧升温。


“前几天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是网球俱乐部的相马。”那个男生说完就那么站着低头行了个礼。


“啊……”平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再想说什么时，他注意到身边有很多目光在注视着他们。


“先……”平介说道，“先坐下来再说吧。”


相马答应了一声，在平介对面坐了下来。


平介困惑地向挡板那边望去，结果视线正好和直子碰上了。直子正扒着挡板看呢。她的脸上也写着惊讶，看来不是她把相马叫来的。


“晚上往您家打过好几次电话，实在是太抱歉了！”相马又一次低头行了个礼。


“藻奈美跟你说什么了吗？”


“是的，她说您每天要早起，所以晚上打电话不方便。”


“哦。”平介这下明白为什么之后的两天没有电话了。


“实在是太对不起了！”


“啊，没事了。我也没怎么生气。”被对方当着面道歉，平介只好做出如此反应。


“真是那样就好了。”男生脸上表露出稍微安心的样子。


“你就是为了说这个而专门跑来的吗？”


“是啊。一个学妹告诉我说，杉田同学的父亲来了。”


“是这样啊。”


平介在心里合计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那个学妹为什么要跑去给他通风报信呢？这样岂不简直就是在表明他和直子是公认的一对？


“那我就告辞了。”相马说完站起身来，“再见。”


“啊，再见。”


这时平介注意到，相马冲着教室后方打了个手势，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一样动了动嘴角，露出一笑之后出了教室。不用看平介也知道他是在冲着谁笑。


相马走后直子马上来到平介身边，小声问：“他来找你说什么？”


平介把刚才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之后又补充了句：“简直是青春剧里的镜头啊。”话音里一半透着讽刺，一半也是他的真实感觉。


“还是那种煽情的呢。”


“那个家伙简直就把自己当成男主角啦！”


“怎么可能！别瞎说了！”她几乎没动嘴唇地说道。


外面忽然响起了铃声，传来了文化节还有15分钟就结束的广播声。周围顿时叹气声四起。


平介站起身来：“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你能来我很高兴。”


“你可别弄得太晚了啊！”说完平介出了教室。


走出校门时还不到5点，平介觉得自己不是很想直接回家，于是坐上电车，来到新宿。他先逛了逛大型电器商场，之后打算去书店看看。可是，当看到从电器商场走出来的一男女后，他马上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男生头发很长，女生化着浓妆，但两个人身上好像都穿着校服。男生搂着女生的肩，女生则抱着男生的腰。他们似乎根本不在意这是在公共场合，将脸贴得特别近，似乎嘴唇随时都会接上。


平介忽然觉得那两个人变成了直子和相马春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相马春树出教室前的表情。他突然明白了相马用嘴唇向直子传递的信息。


之后见！——他一定是这个意思。没错，就是这个意思！他像是回想起电影中的一个画面一样，精准地回想起了相马嘴唇的动作。


“之后见”具体意味着什么，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想到这里，平介心里掀起了波澜。他像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一样，掉头向车站走去。


一路上他一直在叩问自己，你到底在干什么？但就是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等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校门前。


太阳巳经完全下山了。如果是往常的话，整个学校应该处于宁静之中。不过，今天不一样了，校园里还有大量的学生，不知从哪里飘来了音乐声和歌声，应该属于那种轻音乐。


平介穿过校门，奔操场走去，前面可以看见篝火了。篝火周围前满了学生，有站着的，也有坐着的，姿态各异。


操场的角搭起了一个简易舞台，舞台上一个由数人组成的乐队正在演奏着。正在台上演唱的是一个女生，她穿着光滑的黑衣服，衣服上反射出篝火的光。她虽然看起来很成熟，但毫无疑问应该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平介不禁感慨，如今的篱火晚会，也和他那个时代大不相同了。他原来还想象着是所有人都围着篝火又唱又跳呢。


操场上看上去没有校外人员，不过也没人在意平介的到来，一是因为周围太黑，二是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演出上。


平介像是在丛林中扒开草木一样，边移动着脚步，边在人群中搜寻直子的身影。女生还好说，很多男生个头比平介还要高，一旦走到他们中间，周围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时，乐队的演奏风格变了。之前唱的歌一直比较舒缓，现在却一下于变得富有速度和节奏感了。与此同时，台下的学生们也产生了相应的反应。


刚才还坐着的人这会儿都站了起来，几乎所有人都一边蹦着，一边拍起了手。


这么多年轻人一下子动起来，不禁令平介顿时产生了空气稀薄的错觉。他一边喘着气，一边继续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一不小心，平介脚下绊上了什么东西。应该是谁的脚吧。他一个踉跄之后，双手拄在了地面上。于是，他索性爬着向前移动。飞起来的尘土沾得他满脸都是。大概是离舞台远了一些的原因吧，身边的学生越来越稀少。他离操场中间的篝火很近。他蛄了起来，拍掉了身上的灰土，之后抬起头来。


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了直子的身影。


她就站在离篝火几米远的地方，侧脸对着平介。她并没有跟着拍手打拍子，不过眼睛也盯着舞台。


在她的身边，平介还发现了相马春树的身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一米。


一瞬间，平介似乎看到他们的手牵在一起了。这不过是他的心理作用而已。直子一直将双手重叠着放在身前。


其他学生都在一刻不停地摆动着身体，只有直子和相马两个一动不动，像是定格在了这个时间和空间。


平介完全不能动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篝火的火焰越烧越高，把直子和相马的脸都映成了红色。随着火焰的跳动，两个人的影子也在摆动着。

33


12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杉田家收到一个包裹。包裹是从大阪市一个叫做日本桥的地方寄来的。直子去学校参加网球俱乐部的练习了，要到傍晚才能回来。平介将纸箱拿到了一楼的日式房间里，拆掉外面的胶带，打开了纸箱的箱盖。里面还有两个小箱子。平介将其一一打开，确认了里面的内容。


一个箱子里装的是卡式录音机，只有他的手掌那样大小。和普通录音机最大的区别就是，这是一台声控录音机。也就是说，只要有人或者物品发出声音，它就会自动开始录音而声音消失录音也会自动停止。在开会和听演讲时如果用它来录音，就不必担心产生大段空白了。


但是，平介邮购它的目的既不是为了开会，也不是为了听演讲。


另一个箱子里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部件，名字叫做电子式电话密录耳机。耳机中伸出一根很短的导线，导线的前端连着一个耳机插头。此外，箱子里还有两个附件，一个电话用导线和一个电话用双孔转换头。


平介先仔细阅读了每种产品的使用说明书，之后开始寻找起家中电话线端子所处的位置。电话线端子应该是接在电话盒上的，而电话盒就安在组合柜旁边的墙壁上。组合柜上的旧报纸堆得很高，电话盒被挡住了。平介移开报纸，电话盒露了出来，电话线端子就插在电话盒里。他先将电话线端子从电话盒里拔了出来，将双孔转换头插了上去。随后，他将电话线端子插进了双孔转换头的一个孔中，将另一个附件——电话用导线的一个端子插入另一个孔。


下一步，平介将卡式录音机装上电池和录音带，把电子式电话密录耳机的插头插到了录音机的话筒插孔里。最后，他将刚才那根电话用导线的另一个端子和电子式电话密录耳机连了起来。整个安装大功告成了！


平介拿起电话话筒，按下了号码177，电话里传来天气预报的播音。


“下面报告气象厅12月10日下午点发布的气象信息……”


确认声控录音机已经开始工作后，平介挂断了电话。平介将录音带倒了回去，按下了播放键。刚刚听过的天气预报再次原样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平介放心了，再次将录音带倒回最开始的位置。


平介将组合柜向前挪了挪，将声控录音机和电话密录耳机塞进了墙壁和组合柜之间的空隙。为了不让空隙露出来，平介又将旧报纸堆在了上面。处理旧报纸是平介的工作，所以不必担心直子会动报纸。


之后，平介开始处理空盒子和纸壳箱。他知道，要是被直子看到就会大事不妙了。


平介也清楚，这样做有点卑鄙，但当他从杂志上看到这套电话窃听装置的广告后，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了自己订货的欲望。说得夸张些，他甚至曾想过这样做可以解救自己。


平介实在是太想了解直子部在外面做些什么、和什么人交往、谈论什么话题了。和平介在一起时，直子当然还是和之前他所熟知的那个直子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是平介最近开始意识到，那不过是她的一个方面而已。


想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在平介面前所展现出来的人格，也只有在平介面前才能行得通。出了家门，她就必须以藻奈美的人格去生活。


之前，平介并没有太在意她在外面表现出来的那种人格。他相信，尽管她以藻奈美的外表生活着，但她的本质还是直子的，直子承远都是自己的妻子。


可是如今，平介的这份自信动摇了。不，或许可以说，能称得上自信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害怕自己会失去她。因为意识到了有这种可能性，所以他害怕。


他将窃听装置的空盘子和纸箱子剪得很碎，之后用报纸包起来扔进了垃圾箱。这时，他听到大门外有声音，是邮递员往邮筒里投东西的声音。平介马上来到了门外。


送过来的邮件一共有三封。一封是以平介为收件人的邮寄广告，一封是信用卡消费清单，还有一封，是邮给杉田藻奈美的信。


平介看了一下给藻奈美的那封信的落款，写的是她就读的那所小学的校名和第五十五届毕业生同学聚会召集人的字样。可能是她就读过的小学要搞同学聚会，而这封信大概是同学聚会的邀请函吧。


平介回到房间后，将三封信放到了矮脚饭桌上，打开了电视。


但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在意起那封寄给藻奈美的信来。那真的只是同学聚会的邀请函那么简单吗？就算是同学聚会，也可能不是大规模的，而只是在几个关系亲密的人之间进行的。


他凝视着信封上的笔迹。


会不会是高中的男生想以同学聚会的名义搞男女联欢呢？或者是她小学的男同学回忆起小学时的女同学，或是看到小学时的毕业照，为了寻找那些可能已经长成美女的目标而发出来的？这很像是满脑子都想着如何满足色欲的高中男生的所作所为。


一想到这些，平介就再也坐不住了。他来到厨房，开始用水壶烧水。


水壶嘴处开始冒出蒸汽了。平介把信封封口糊着胶水的地方对准了蒸汽，纸很快就潮湿了。


觉得胶水已经化得差不多时，平介用指甲谨慎地刮着封口。封口很快就被完全刮开了。


信封里面装着两张纸，部是B5复印纸。一张是一个大众场馆的方位图，一张果然是同学聚会的邀请函。不是平介想象的那种小规模的好友聚会，而是面对所有第五十五届毕业生的。上面还说，有几名教师也要参加。


看来没问题。平介一边想着，一边将复印纸又放回信封，之后又在蒸汽上熏了熏，待胶水恢复黏性后，重新将封口封上了。


平介已经不是第一次私拆直子的信件了，之前还有过两次。直子平时回来得晚，邮件总是由平介来取。


他第一次拆开的是来自直子中学同学的信，并且还是个女同学的。内容井没有什么问题，大概意思是说，上高中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问候一下是否过得还好。


其实，从信封上的落款就能判断出这是个女同学写来的。平介之所以还要拆开来看，是因为他对那个信封产生了怀疑。那么漂亮的信封，那么像女生的字体，会不会是男生故意弄出来的呢？会不会就是那个相马春树的信呢？只要冷静地想一想就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问题是一旦涉及直子，平介就无法保持冷静了。


最终，他忍不住拆开了信封，看了里面的内容。看过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想歪了。虽然他也产生了一种讨厌自己的情绪，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安心感。


至于第二次拆看直子的信，就更荒唐了。那不过是一封百科辞典的邮寄广告。可能是为了吸引收信人的眼球吧，信封被完全写成了私人信件的格式。在寄信人的部位，社长的名字被印刷成了手写体。当然了，旁边还有那家出版社的名称。但是，平介的注意力全被那个男性的名字给吸引了，怒气冲冲地把信封给拆了。而当他看到里面那张插了很多彩色照片的百科辞典宣传单后，不禁自嘲自己的愚蠢至极。


第三次拆开的，才是今天的这封同学聚会邀请函。


坦白地说，他也有一种罪恶感。但是，他已经很难对直子的信件置之不理了。因为之前曾经体味过拆开信后的那种安心感，所以现在更是欲罢不能。这就像吸毒上了瘾一样。


他的中毒症状不只反映在信件上。最近他曾趁着直子出去的机会，多次进到她的房间里，打开她的抽屉，翻看书架上的笔记。他这样做的目的和拆看信件相同，无非是想更多地知道她的事情。


他这么做的最初原因是想知道直子有没有写日记。在他的印象里，女生是很爱写日记的。想到这儿，他的心就平静不下来了。最终，他为了寻找并确定是否存在日记，第一次描潜入了直子的房间。


他并没有找到日记。倒是对直子房间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他已经把直子通讯录上的内容从头到尾抄在了一张纸上，直子写在日历上的活动安排他也全都照抄到了一个记事本上。连她下一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以及买来的卫生巾放在什么地方他都知道。


即便如此，他心中的不安还是没有消除。最令他苦恼的，还是电话。


电话总是最晚在9点半之前打来，井在10点之前结束。打来电话的人一定是相马春树吧。看来他之前虽然就很晚打电话事道过歉了，但并没有觉得打电话这件事本身有什么不对。


另外还有件事让平介很在乎，那就是最近直子自己也往外打电话了。这一点他是通过仔细核对每个月的电话费账单判断出来的。


正常情况下，她往外打电话时，分机指示灯也应该亮着。可是到目前为止，除了她接电话以外，平介还从未见分机指示灯亮过。难道她从未向外打电话吗？可是那样，又无法解释电话费账单金额的变化。平介自己平时很少往外打电话。


这样看来，只能认为直子是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打的，比如趁他因为加班回家晚了、周末出勤，或者出去理发的时候打的。此外，乎介还想到了一个即使他在家直子也能背着他打电话的时段，那就是他洗澡的时候。喜欢洗澡的平介每次最少都要洗上个三四十分钟才从浴室里出来。 利用这段时间，直子完全可以毫无顾忌地打电话。


自从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平介放弃了泡澡的习惯。现在他每次冲干净身子，顾不上好好泡一下就会从浴室里出来。


但只靠这样做，还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让他感到苦恼的并不是她打电话这件事本身，而是他不清楚她打电话的内容。他内心因此充满了不安。


当他从杂志上看到这套电话窃听装置的广告时，之所以觉得自己可以从中获救，主要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平介看了看挂钟，已经是下午4点半了。她的练习应该就快结束了。


今天天气有点冷，估计她会去汤金库吧。


他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家札幌拉面馆。面馆就在直子学校的旁边。他是通过她扔在房间垃圾筒里的收银条知道她经常去这家叫做汤金库的面馆的。他所发现的收银条，除了汤金库的，还有她喜欢的味福烤肉店和KURURU咖啡厅的。估计她还会去其他很多店吧，只不过因为那些店是专门开给高中生的，所以不提供收银条。


如果去的是汤盘库，那她应该会吃酱汤叉烧面吧。


他知道那是直子最喜欢吃的一道面，他还知道酱汤叉烧面的价格是660日元。

34


平介在浴池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哼了首小曲后才从水中钻出来。他拧干毛巾，擦去身上的水珠。出了浴室，他用浴巾再次细致地吸了吸头发和身上的水。接下来，他在头上涂了生发香水，用电吹风将头发吹干后，穿上了睡衣。回到日式房间看了看挂钟，自己大约洗了45分钟。


平介看了看电话机，分机指示灯并没有闪亮着。但是，当他从隐藏在组合柜后面的录音机中取出录音带后发现，上面已经有了录音。直子大概是听到平介从浴室里出来的声音后才挂上电话的吧。


平介拿着录音带上了二楼。理所当然地，直子的房间里已经听不见说话声了。想必她打完了电话，正趴在桌子上学习呢。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拿起放在书架上的随身听，打开机盖，将录音带放进去，再合上机盖。戴上耳机后，平介开始倒带。


听随身听成了平介每天生活中的一件乐事。开始窃听已经快一周了，平介逐渐大体了解了直子在电话里和谁说些什么内容。


有一件事让平介感到很安心，在这一周里，相马春树一次电话都没有打来。直子也没给他打过电话。经常给她打电话的，是直子的一个名叫笠原由里绘的同班同学。听起来她似乎是直子最亲密的朋友。直子有时往外打电话，大多数也部是打给她的。


平介心想，既然是打给同班同学的，那就用不着专挑我洗澡时背着我打啊。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直子正是为了照顾自己的情绪才这么做的。她希望尽量避免让自己产生多余的担心。


直子和笠原由里绘的对话对旁人来说也非常有意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笠原由里绘在说老师和男生的坏话，而直子则边笑边听着。由于笠原由里绘讽刺别人的技术非常高超，因此让人听了非但不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反倒会觉得很痛快。


通过她们的对话，平介也了解到了许多发生在学校里的事情。比如，一个叫菅原的男教导主任平时总是近乎抓狂地命令学生们遵守校规，但私下里却对他喜欢的女生大开绿灯。再比如，一个叫森冈的男生好像让另一所高中的某个女生怀孕了，这事正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平介再次体会到，一个每年都有很多学生考上东京大学的高中，内部也同样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录音带已经倒到头了，平介按下了播放键。他对今天的内容充满了期待。


“……你好，这里是杉田家。”


先是直子的声音。看来电话是对方打来的。


“啊，是我，相马。”


平介顿时浑身一热。那个男生终于打电话来了！看来他并没有彻底不给直子打电话。


“啊，晚上好。”


“现在说话方便吗？”


“嗯，没事的，爸爸现在去洗澡了。”


“还真是那样啊，藻奈美说得实在是太准确了。”


“他这么多年都已经养成习惯了、虽然他自己可能意识不到。”


“啊？你是说他9点半洗澡这件事吗？”


“嗯。你想啊，职业棒球联赛的夜间直播一般不都是到9点半结束吗？他每天都是看完直播就洗澡，所以不知不觉就养成这个习惯了嘛。”


“啊，是这么回事啊，听起来真有意思。”


听到这里，平介想了一想，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自己每天洗澡的时间确实都是在9点半左右。就像直子说的那样，每次都是看完直播就进浴室。在没有直播的日子里，他也差不多是9点半进浴室。之前，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一点。


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推断，直子大概对相马说过，如果要给她打电话，就在9点半左右再打。


两个人接下来的话题转向了网球俱乐部，内容都很平常。平介心想，每天都见面，还有什么必要打电话呢。


直子对学长说话时没有使用敬语，这也让平介很是焦虑不安。他心中涌起了疑问——他们从什么时候起关系变得这么亲密了呢？


“那个，藻奈美，我说的那件事你考虑过了吗？”


“你说的是前夜的事吗？”


“嗯。”


“倒是考虑过了……”


直子的语气开始有些含混。平介赶紧堵上了没戴耳机的那只耳朵。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内容是一句都不容漏听的。他们说的前夜应该是指圣诞节前夜吧。


“你有什么其他安排了吗？”


“那倒不是。”


“那你还犹豫什么呢？平时怎么邀请你都不行，圣诞前夜总该给我一机会吧？”


怎么听都感觉他是在向直子提出约会的要求。平介感到血气上冲。岂有此理！才这么大个小人儿！他心脏的跳动在加速。


“我们不是每天都能见面吗？”


说得好，就该这么说！——平介在心里面嘀咕着。


“你，不喜欢和我在起一吗？”


“不是这个问题。我之前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平时家里这边脱不开身。”


直接跟他说不喜欢跟他在一起不就完了吗？平介想。


“这我知道。我知道藻奈美平时有很多家务事忙不过来。可是，就一天而已，总会有办法的吧？藻奈美也有享受自己时间的权利啊。”


平介听到这里握紧了拳头。——一个小毛孩竟敢这么说！你懂个屁！


“大家都以为我们在交往呢。经常有人问我‘去哪里约会了’，‘两个人都玩什么了’这样的问题。我回答说我们没有约会，他们就用那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那种时候我觉得好难堪啊。”


那你就继续难堪吧！平介内心狠狠地说。


“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如果你想要那种交往，请找别的女生去吧。”


“你看你！又这么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这个不行马上就换另一个’的人吗？我对藻奈美可是很认真的！”


直子沉默了。她的沉默让平介感到焦急。听了对方的话，直子的心似乎被打动了。


“圣诞节前夜的计划我都已经定好了，去哪里玩、在哪里吃饭，我都想好了，因为我想提前预订。”


“我真的很为难……”


“我不到最后是绝不会放弃的。请藻奈美也好好考虑一下吧，朝积极的方向考虑一下。”


“啊……”


为什么不斩钉截铁地拒绝。平介咬牙切齿地想：“跟他说以后别打电话了不就行了吗！”


“啊，对了，我刚才在电视上看到一种特别奇怪的动物……”


大概是不想就这么尴尬地结束对话，相马换了个话题。直子也随声应和着。这样的话题又持续了几分钟。之后，直子说了句“爸爸从浴室里出来了”这样的话，就挂断了电话。


平安夜来临前的一周里，平介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在公司时也根本进入不了工作状态。幸好是年底，公司上下部一派轻松，否则，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发呆，上司小坂定会埋怨他的。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着一件事——直子到底有什么打算？自从那晚之后，相马一直没有再打电话来，所以现在这两个人的商量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平介心里完全没底。是不是两个人在学校里又谈起了这件事？但平介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通过之前的窃听平介了解到，网球俱乐部练习时是不允许随便说话的。


好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似的，直子在这一周里的表现也很不正常。很多次她在那里发呆，喊她也不答应。估计她正为如何处理相马的邀请事苦恼吧。


平介想象到，现在她的体内，以前的直子那一部分和15岁少女那部分正微妙地相互作用着。大人的部分能够理解现实，冷静地判断该怎么做，但是少女的部分和其他的普通少女一样，处于一种非常不安稳的状态。这也定是让她困惑的主要原因吧。


相马的电话终于在12月23日——平安夜的前一天打来了。平介还是像以前那样，用卧室里的随身听听了他们的对话。


“明天下午4点，在新宿纪伊国屋书店前见面，没问题吧？”


相马的声音有一种强迫感。


“你先等一下。我，还是去不了。”


“为什么，是因为你爸爸不同意吗？那我去求他。”


“你去求他也没用的。”


“我什么啊？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总之我明天不能去。”


“你不是没什么事吗？”


“我有事，家里有事脱不开身。对不起。”


“你撒谎！藻奈美在撒谎！你撒谎也没有用！”


直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听到这里，平介再次绷紧了神经。


“我等着你。4点，在新宿纪伊国屋书店前等着你！你要是不想来的话可以不来，但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你别这么说啊，我很为难的。”


“为难的是我！我完全搞不懂藻奈美心里想的是什么，所以我现在不想了，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无所谓啊。不过我还是会去的。记住是4点！”


不给直子还口的机会，相马直接挂断了电话。想到直子之后可能会给相马打过去。平介又继续往下听了一会儿，但是之后就再也没有录音了。


平介收起随身听，出了卧室。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他敲了敲直子的房门。直子在里面答应了一声，不过声音听起来很消沉。


“我进来了。”说着平介推开了门。


直子正面向书桌坐着，面前摆满了笔记和参考书，是不是在学习就不一定了。


“今天还有很多内容要复习吗？要不要下去喝杯茶？”


“啊……现在还不想喝。听你这么说倒是很少见啊。”


“啊，是么，我也是突然才想起来的。”


“微波炉上有别人给的蛋糕，饿了你就吃点吧。”


“啊，行，那我去吃了。”平介说完向走廊走去。出门前他又回过头来：“明天是圣诞节前夜了吧？”


“是啊。”直子已经把身子转回书桌的方向了。


“你有什么安排吗？”


“唔……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是吗。那我们晚上去什么地方吃美食吧？”


“可是明天估计什么地方都会满员的。因为是平安夜，又是周六。”


“那我们就买寿司吧，来一个日本式的平安夜。”说完，他正要出门，直子叫住了他：“等一下。”


“怎么了？”平介问道。


“我明天有可能会出去一下。”直子有些顾忌地说。


“你要去哪儿？”平介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僵了。


“一个朋友让我陪她一起买东西，不过我还没和她商量好呢……”


“是吗。”


平介非常清楚直子在考虑什么。她自己大概还没有下定决心该怎么办。为了在万一的情况下能够找到出去的理由，她今晚先做了个铺垫。


“出去的话会回来很晚吗？”


“我想应该不会太晚的。我打算马上……也就两个小时就回来。”


“哦。”平介点点头出了房间。


听说是一两个小时，平介稍稍安心了一些。看来就算是她决定去和相马见面，也只是去咖啡店那样的地方说会儿话就回来吧。


即便如此，这天夜里平介还是没睡好。他觉得让直子去见相马春树会伴随着很大的风险。他害怕直子压在心底的那些情绪会突然在表面爆发。


说他这一夜没睡好还不合适，因为他根本没怎么睡就迎来了圣诞节前夜的早晨。


天公好像是有意要为这天约会的情侣们献上一份礼物一样，一大早天空就一片晴朗。望着院子里耀眼的阳光，平介吃着直子做的炒饭。这既是早饭，也是午饭。一夜没睡，到天亮时平介才开始迷糊起来，结果从被窝里爬出来时已经1O点多了。


“我今天想把库房收拾一下，”平介一边喝着饭后茶一边说，“那里面应该有很多没用的东西，扔不可燃垃圾的日子年底之前只剩下一次了吧，还是先把里面拾掇一下比较好。”


“可是堆在库房里的不都是大件废品吗？即使是扔不可燃垃圾的日子，也不能往外扔啊。”


“那也无所谓吧，现在收拾一下，将来扔的时候就省事了。”


“你把不能马上扔掉的东西都鼓捣出来，看着多闹心呀。再说了，马上就到正月了，年底大扫除根本就没必要。”说着直子端起小茶壶向平介的茶杯里加了一些茶水。


“是吗。”平介喝了一小口茶。其实他也并不是很想扫除，只是想找一个可以把直子拴在家里的理由。


围绕着积压物品，他又想到了另一个主意。


“啊，对了，那个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了？圣诞树。藻奈美小时候不是买过一棵的吗？”


“啊，那个呀，不是在壁橱里吗？”


“是这里吗，”平介说着站起身，拉开了壁橱的拉门。


“你想干什么？不用把那种东西也拿出来吧？”


“为什么不用呢？好不容易赶上个平安夜，还是拿出来吧。”壁橱里杂乱无章地堆满了纸箱、服装套和纸袋子。平介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地倒出来，放在草席上，直子则在一旁皱着眉头注视着他的行动。


里面露出了一个长长的纸箱子，箱子口还露出了一些闪闪发光的塑料纸。


“找到了！”平介将纸箱子打开，里面装着圣诞树和装饰品。


“你真要把它装点起来吗？”


“当然了。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那倒没有 ”


平介注意到，直子在时不时地看墙上的挂钟。已经过正午了。


平介花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将圣诞树组合起来了，随后立在了客厅里。


“这下子有点儿圣诞节的感觉了。”


“是啊。”正在洗碗池洗碗的直子向这边看了一眼。


“喂，我们下午出去一趟吧。”


听到平介这句话，直子一子挺起了上身。


“出去？去哪里？”


“去买点东西吧。你最近也没买过什么新衣服，我给你买一件，作为圣诞礼物。顺便再去买点蛋糕吧。好不容易把圣诞树也弄好了，就正儿八经地过一次节吧。”


直子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那里，两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洗碗池。之后，她缓缓地转过身来，来到了日式房间。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一次吗，我今天得出去一趟。”


“可是你昨天不是说还没定下来吗，何况你的朋友好像也一直没有给你打电话。”


“是我打给她。我这就该给她打了。”


“推掉吧，就说你有事去不了了。”


“可是她非常希望我能和她一起去。”


“不就是找人陪她买东西吗？让她找其他朋友好了。”


“可是……还是先打个电话再说吧。”直子说完出了日式房间。看来她要上二楼去打电话。


“就在这里打吧。”平介说道。但直子还是径直上了楼梯。她不可能没有听到平介的话。


平介盯着电话机。分机指示灯亮起来了。看来她确实是在给谁打电话。有可能是相马的家吧？平介想到。


电话没过几分钟就结束了。随后直子下了楼。


“她还是坚持说让我去。我去一下吧，马上就回来。”


“是谁啊？你说的那个朋友？”


“由里绘，笠原由里绘。”


“你们去哪儿？”


“新宿。我们约好3点见面。”


“3点？”


“对啊。所以我得开始准备了。”直子说完再次上楼去了。


平介歪起头来。没记错的话，昨天相马在电话里说的是4点，在新宿纪伊国屋书店的前面碰头。难道是她刚才给相马打电话，改变见面时间了？


刚才的电话应该也被录下来了。平介产生了马上想听的冲动。拿出录音机时万一被直子发现就不好办了，平介按撩住自己的冲动，等待着。


直子两点刚过时出了家门。她穿了一件红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带风帽的黑大衣。此外，她还化了淡妆，这让平介十分在意。


她出去有一会儿工夫后，平介确认她真的走远了，便放出录音机。他直接用那台录音机倒了带，之后按下了播放键。


“你好，我是笠原。”


“啊，是由里绘吗？是我。”


“啊，藻奈美。怎么了？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有事找你帮忙，能听我说吗？”


“什么事？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吗？”


“也谈不上糟糕。不过弄不好以后可能会糟糕的。”


“是吗。到底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现在要出去一趟。我跟爸爸撒谎说是陪你去买东西了，所以希望你能配合我一下。”


“哈哈，原来你是想自制造现场证明啊！”


“不好意思。虽然爸爸应该不会找你确认的，但我想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


“我懂了。那我今天就一天都不去接电话。我再跟妈妈说一声，告诉她你爸爸打电话来时该怎么说。妈妈在这方面还是比较好说语的。”


“对不起，给你找麻烦了。”


“下次请我吃东西就行啦！不说这个了，你要加油啊！”


“啊，什么意思？”


“别跟我装糊涂了。圣诞节前夜找我帮你制造证据，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我要惨了。”


“真的很对不起。”


“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啦。再磨蹭一会儿约会就要迟到了噢。”


“那就再见了。”


到这里，电话就被挂断了。


直子已经猜到今天出去会引起平介的怀疑，但她还是出去了。平介不知道她是真的想见相马，还是担心相马会像说的那样一直等下去。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今天相马在她心中所占的分量比自己重。


平介盘腿坐在草席上，抱起了双臂。他的目光对着挂钟。


一种不祥的念头侵蚀了他的内心。害怕失去直子的恐惧像一个巨大的阴影将他团团包围了。


在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平介一直那样坐着。房间里没开暖气，但他感觉不到冷，额头甚至渗出了汗珠。


他猛地站起来，冲上楼梯，迅速回到卧室换上了衣服。


到达新宿车站时已经3点50分了。平介急匆匆地向纪伊国屋书店方向赶去。虽然还没到4点，但他无法安心。只要他俩一见面，就会马上离开那里的。


赶到纪伊国屋书店前面时是3点55分。平介在稍远的一个地方向书店前面望了过去。这家有名的书店门前站了很多等候约会的人，并且今天大部分都是年轻人。


在一个四方形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平介脑中有些印象的男青年。他穿着合体的深蓝色呢料起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的应该是礼物吧。他微微低着头，看上去不是很精神，大概是因为心里想着对方可能不会来吧。


男青年稍稍抬起头，细长清秀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表情也眼看着明朗起来。


平介顺着男青年的视线望去，只见直子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她看起来有些害羞地走近了男青年。那是15岁高女生的表情。


平介也迈开大步径直朝相马春树走去。


相马春树向前走了一步，直子则开始小跑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5米了。紧接着，4米、3米……


直子张开口刚要说话，她大概是想说“等很久了吗？”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看到了平介。


直子停下了脚步，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她的全身、脸还有表情都僵在了那里。


平介默默不语地向地们走近。相马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异常，像木偶一样将头转向平介这边。


像水纹扩散一般，他脸上渐渐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35


这一幕平介以前好像在哪部电影中见到过。说不定这就是一种错觉，藏在平介体内的男一个人格正在客观地看着这一幕。


周围明明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可是平介的眼睛里却只有直子和相马春树两个人。说不定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里也只有自己一个人。直子和相马春树两个人都在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向他们走来的这个中年男人的脸。


平介停了下来。三个人差不多正好形成了等边三角形。


“爸爸……”最先发出声音的是直子，“为什么……”


这一句“为什么”包含了不止一个疑问。为什么知道我们两个在这里见面？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平介没有回答，而是盯着男青年的脸。


“你是相马同学吧？”


相马春树动了动嘴唇，想说是，但没有发出声音。


“谢谢你在圣诞节前夜这天邀请我的女儿约会，”平介轻轻点了一下头，之后继续盯着相马说，“不过，很遗憾，我不想让藻奈美和你交往，更不想让她和你约会。”


相马听得瞪大了眼睛，转过头去看着直子。


平介也看着直子。在两个男人视线的夹击之下，她沉默着低下了头，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所以呢，非常对不起……”


平介来到直子身后，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腰部。她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朝着他推的方向挪了两步。


“请等一下！”相马喊住了平介，“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平介回过头来看着男青年。他很想跟他解释原因，但是他不能那样做。即使解释了，想必他也无法理解，那样只会让他觉得平介是在戏弄他，使他恼羞成怒。


“因为我们生活的世界不同。”没办法，平介只能这样说，“我和我女儿所处的世界，和你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所以我不能让你们在一起。”


平介说完继续推着直子往前走。直子的身体轻得像空气一样。


平介无法想象相马春树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目送着自己。或许是发愣，或许是愤怒。他可能还没有摸清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顾不上那么多了。平介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直子走路就像梦游一般，是走是停完全没有意识，只是和平介保持着同样的步调。坐电车时，也是如此。她一句话不说，失去了焦点的目光呆呆地对着座位的斜下方。


快要下车时，平介才注意到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不用问也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了。她比约好的时间早一个多小时出门，原来就是为了给相马春树要礼物。


平介拉着面无表情的直子回到了家。开大门时，隔壁的家庭主妇吉本和子和他们打招呼，平介对她回以笑脸，但直子还是没有表情，连看都没看吉本和子一眼。吉本和子一脸茫然。


进到屋里，直子动作迟缓地脱掉鞋子，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走廊里。她直接朝楼梯走去，估计是想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吧。平介也并不想上前阻止。他想先让她一个人冷静一段时间。


快到楼梯时，她站住了，突然抬起了之前一直低垂着的头。


没等平介问她怎么了，直子就将挎包和纸袋子扔在地上，进了日式房间。她站在了房间的正中央，向下看着组合柜。


平介站在日式房间的门口看着她、猜不出她想干什么。


直子走到组合柜跟前，把整个电话机拿了起来。电话线被从墙壁与组合柜间的空隙申扯出了一大截。她粗暴地推开了摞在组合柜上的旧报纸，报纸顿时散落一地。


平介意识到她要干什么了。他的心咯噔一下，但是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呆呆地看着她行动。他心里明日，现在想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


直子终于发现了目标，将手伸进墙壁和组合柜的空隙，拽出了那台卡式录音机。


“这是什么……”手里拿着黑色的机器，直子有气无力地问道。接下来，她的面部渐渐发生了扭曲。这一次，她大吼了一声：“这是什么！”


平介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直子操控起了录音机。她先是按下了倒带键，倒带停止后按下了播放键。扩音器里传来了电话录音。


“你好，我是笠原。”


“啊，是由里绘吗？是我。”


“啊，藻奈美。怎么了？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有事找你帮忙，能听我说吗？”


“什么事？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吗？”


“也谈不上糟糕。不过弄不好以后可能会糟糕的。”


直子按下了停止键。平介看到直子的手在颤抖。


“原来你做了这种事！”她的声音也颤抖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周……”一口痰卡在了喉咙里。平介咳了一声后又说了一遍：“两周前开始的。”


直子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还觉得奇怪呢。今天的事情你没理由知道的，想不到你竟然会……”


“这样做是因为我很在乎你。”


“在乎我就可以这样做吗？”直子将录音机摔在了草席上。机盖被摔开了，里面的录音带飞了出来。“我也有自己的隐私。你用这种……这种卑鄙的手段，难道就不觉得可耻吗？”


“那我问你，你跟我撒谎，去见别的男人，这算不算卑鄙？这难道不叫恶劣吗？”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有多余的担心！”


“你说得倒好听。照你那么说，只要不被发现，见异思迁也无所谓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今天根本就没想和相马学长约会。你既然已经窃听过我的电话了，那你也应该知道吧？他说今天如果见不到我，就会一直等下去。我是不想让他那样，所以才决定去见面地点的。我本打算把礼物交给他就马上回来，因为我觉得不那么做的话，他是不会罢休的。”


“让他一直等下去不就行了吗？那样问题解决得更快！”


“那样狠心的事情我做不到，明明知道对方在等着自己……”


“那你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还不是因为你和那家伙很亲近吗？你不给他那样的暗示，他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一开始就不该搭理他。”


“我对他的态度很平常啊。他跟我说话我就答应，给我打电话我就接，这有什么不对吗？”


直子像是很吃惊似的瞪大了眼睛。通过肩膀的起伏可以看出，她的呼吸很不均匀。


平介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记住了，你是我老婆！别看你现在有藻奈美的外表，但你永远逃不掉是我老婆的事实。虽然你希望借着年轻的身体让人生重来一次，但你别忘了，那必须是在我允许的范围之内！”


直子在草席上蹲了下来，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了下来。


“我没有忘。”


“不，我看你是忘了，并且你很想忘记！可我呢，到现在还一直把自己当成你丈夫，心里一直想着不能背叛你。我没有花过心，没有考虑过再婚的事。你上小学时那个桥本老师不错吧？我也很喜欢她，甚至想过和她交往。但最终怎样，还不是连电话都没给她打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想背叛你！因为我想到我是你的丈夫！”


平介握紧了双手，低头看着直子。狭小的日式房间里充满沉重的沉默。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一种奇妙的“呼呼”声，像是隧洞中穿过的风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呼吸声。


直子站了起来，动作就像一个坏掉了的木偶，被线一顿一顿地提了起来。她默默地出了房间，迈着比进家时更沉重的步伐上了楼梯。


平介跪在草席上，空虚感像乌云般在胸中扩散开来。他陷入了既看不见前方的路，也无法回头的绝望之中。


他拾起了卡式录音机和录音带，却再也没有将其重新组在一起的心情了。他将手伸进组合柜后面，将线从双孔转换头上拔了出来。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奇妙的声音，像笛声。平介竖起耳朵，来到走廊里。


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那不是笛声，而是抽泣的声音。

36


过了新年，转眼已是1月中旬。好久没有到过喷枪生产车间的平介，在休息室里和组长中尾一见面，中尾就问：“平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啊？有这种事吗？”平介不禁摸了一下自己的腮帮子。


“真的瘦了。大家说是不是？”


中尾这么一问，其他人也都点头。


“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最好还是到医生那里看看。”中尾说道。


“我没觉得身体怎么不舒服啊。”


“这样可不行，等你有感觉了就晚了。我这么说也是为你好。赶紧去看看医生吧，你已经岁数不小了。”


“啊，我知道了。”平介说完继续摸着自己的腮帮子。


可能真的瘦了吧，平介心里想。他也知道原因，那绝不是什么病。理由很简单，最近他没有好好吃过饭。


并不是没有饭吃。


每天到家时，晚饭都已经准备好了。即便是休息的日子，也是一日三餐顿顿不少。但是，他吃不下去。和直子在一起时，他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什么都吃不下去。


自圣涎节前夜以来，直子变得很少开口说话了，就连表情似乎也定格在了那个时刻。除了做家务，她一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个小时都不出来。


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在自己面前才这样，最近平介才得知，并非如此。那天直子的班主任打来电活，问藻奈美的身体最近是不是不舒服。看来她在学校里也同样没有精神。另外，新年一过，她就向网球俱乐部提出了退部申请。


看来圣诞节前夜发生的事情对她打击太大了。平介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深伤害了她，但该如何弥补，他也很茫然。


下班铃一响，平介就出了公司。进入新的一年之后，平介尽量不加班，因为他惦记着直子。


回到家里打开家门，他先看了看门口放鞋的地方。确认直子的鞋脱下来后整齐地摆在那里，平介算是松了一口气。看来她今天也平安地回到家里了。


他常常担心直子有一天会离家出走，从此不再回来。如果逃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在那里生活下来，她就可以像一个普通的16岁少女那样活着，可以恋爱，也可以结婚，开始真正的另一个人生。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离家出走，但那有可能只是她还没有下定决心而已。或许她是担心出走后的住处和生活费用问题。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已经下定决心了，现在只是考虑着何时付诸实践。有可能明天下班回家时，她的鞋就已经不在走廊门口了。


直子不在日式房间里。平介上了楼梯，敲了一下直子的房门。里面传来微弱的回应：“进吧。”


至此，平介又松了一口气。


其实还有比离家出走更让平介担心的事情，那就是直子会不会时想不开而选择自杀。想来那或许是她从目前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的最简单方法了。不，不应该这么说，应该说是就怕她会这么想。


不过看来，今天她至少还是抵挡住了这一悲凉的诱惑。


平介打开门：“我回来了。”


“回来了。”直子面对着书桌，头也不回地答道。她好像在看书，最近她除了看书什么事都没有做。


“在看什么书呢？”平介一边向她身边走去，一边问道。


直子没有回答，取而代之，她向后撤了一下身子，以便平介能够看到她手头的书。她翻开的那页页眉上印着那本书的名字。


“是《红头发安妮》啊，读着有意思吗？”


“还可以。不过，现在看什么书都一样。”直子说道。潜台词是只要可以忘记现实就行。


“该准备晚饭了吧？”直子说着合上了袖珍小说。


“啊，不用那么着急。”


平介发现垃圾筒旁边有一张纸，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平介将其捡了起来，直子见状失口“啊”了一声。


打开一看，“一年级二班滑雪之旅邀请函”几个字扑人眼帘，好像是用电脑打出来的。


“这是什么？”平介问道。


“看了不就知道了吗？我们班同学在计划着利用今年的春假去滑雪，现在正在征集参加对象。”


“这么说，不是学校的统一活动了？”


“不是，所以我是不会参加的。还是这样比较好吧。”直子从他手中夺过纸，撕得很碎之后重新扔进了垃圾筒。


“我去做饭。”说完，直子站起身来。


“直子！”平介喊住了她，”你在恨我吗？”


直子先是低下了视线，之后将头也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有什么理由恨你呢？”她低声说，“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平介点了点头：“是啊，我也一样，应该怎么做，心里一点儿主意都没有。”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空气的温度似乎一下子降了很多。窗外传来冬天的风阵阵吹过的声音，这让平介产生了一种幻觉：一片茫茫的荒野正中央，只有他们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平介忽然回忆起了直子的样子。不是现在的这个直子，而是拥有原来躯体的那个直子，一个爱笑、爱说话的女人。可是，现在的这个家里没有笑声。


“要不，”直子说话了，“我们那个吧。”


平介向她望去。她低着头，盯着脚下，富有光泽的长发之下露出白皙的颈部。


“你是说……那个？”平介确认地问了一句。


“我觉得最终的解决办法也只有这一个吧。只是精神上的话，有时还是难免陷入穷途。”


“也许你说的对吧。”


平介已经把现在的直子看做一个女人了，这是事实。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对相马春树产生超乎寻常的嫉妒心。但在对性生活的期待上，则是另一回事了。他从未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最重要的是，他对于考虑这方面的事有一种本能上的排斥。


他的手心沁出汗来，直子也很紧张。


时间还在一分秒地流逝着，黑暗中，平介和直子都完全静止了。


“直子，”平介开口了，“算了吧。”


她吸了一口气之后回答：“是啊。”


窗外的风依旧很强烈，可以听到空易拉罐滚动的声音……

37


平介桌子上的外线电话铃响了。之所以知道是外线，是因为内外线的电话铃声不同。因为下属公司说好要给他打电话，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电话。不过，接线员的话让他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杉田先生，有您的外线电话，是一个叫根岸的人打来的。”


“啊，谢谢。”平介一边答应着，一边在脑子里想着谁是根岸。很快，他眼前浮现出了在札幌看到的那家拉面馆的招牌。


是根岸文也吧？他想。


“你好，请问是杉田先生吗？”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上了年纪。


“啊，我是。请问您是……”


“我叫根岸典子。您可能已经不记得了，我儿子以前曾和您见过面。”


“啊……”平介把电话换到了左手，“我当然记得了。哎呀，这都有好几年了。”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时候我儿子对您很不礼貌，真是太抱歉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的。”


“啊，没有啊，他没有怎么对我不礼貌。原来您知道这件事了啊。”


“是啊，我听了之后特别吃惊……”


“是吗。”


记得文也当时说过，绝对不会把见到平介的事情告诉妈妈。难道是时间久了，他又想说了，还是因为一时说走了嘴？


“我给您打电话，其实是因为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告诉您。虽然我猜杉田先生一定很忙，不过还是希望您能抽出一点时间。”


“啊，那倒没问题。您现在是在札幌吧？”


“是这样的，我现在正好来到了东京，因为有一个朋友要举行婚礼。”


“啊，是这样啊。”


“有30分钟就足够了，今天或者明天都行，您看可以吗？只要您告诉我地点，多远我都能赶过去。”


“那您现在在哪里呢？”


“东京火车站旁边的宾馆里。”


之后，根岸典子说出了那家宾馆的名称。听她说，婚礼周日将在她现在住的宾馆里举行。本来她可以明天来的，之所以提前一天来，就是因为想和平介取得联系。


“那，我去您那边吧。您明天白天有时间吗？”


“啊，我什么时候都行。倒是您那样方便吗？要不我今天到您公司旁边等您吧。”


“啊，不用了，我还不知道自己今天几点下班呢。并且，碰头地点还是约在比较容易找的地方好。”


“这样啊，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两个人约好第二天下午1点在宾馆的咖啡厅见面。


时至今日她来会是什么事呢？平介在心里琢磨着。听文也说，对根岸典子来说，梶川幸广是一个不愿意想起的男人。既然如此，她有什么事要主动找自己说呢？


平介对那次事故的记忆当然还没有消失，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在平介心中所占的分量确实在减轻。要活下去，不这样也不行。虽然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特别在意事故的原因，不过说实在话，现在已经真的无所谓了。有关梶川司机那样超负荷工作的个人原因，只需了解到是为了给前妻寄生活费这一程度也就够了。虽然还留有很多疑点，偶尔也会想起梶川逸美，因而替她担心，但这件事在他心中已经彻底结束了。


此外，现在还有更深的烦恼一直横在平介心中。


平介没有把要和根岸典子见面的事情告诉直子。如果告诉他，她一定会重新想起那起事故，想起藻奈美的死，最后联想到自己如今的生活状况。一旦那样，他们就又要面对一段忧郁的日子。平介想避免这样的日子。


周六是个晴天，不过风看似很冷。平介裹着围巾出了家门。他跟直子说公司里有事。她把脚伸到被炉里做着毛线活儿。她以前就很擅长做毛线活儿。平介注意到，她最近在家里不怎么学习了，考医学专业的事也很少再听她提起。当然，他也不曾过问，问了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是明摆着的。


寒风比他预想的还要冷，走了几步就觉得耳朵要冻裂了。上了电车之后才算舒了口气。不过，在东京站下车后，还要再走几分钟。这时他不禁想看来还是约在其他地点好。


到了宾馆的开放式咖啡厅，平介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呢。穿黑衣服的男服务员过来问：“您是一位吗？”


“啊，我在这里等人。”


就在平介说完这句话后，坐在他旁边椅子上的一个瘦瘦的女人一边看着他，一边有些犹豫地站了起来。她一身淡紫色的呢料装束，上身还披着同样颜色的对襟毛衣。


“请问——”女人问平介，“您是杉田先生吗？”


“啊，我是。”平介点点头答道。


“在百忙之中打扰您真是十分抱歉。”说完她低下头去。


“哪里哪里。请坐吧。”


根岸典子的面前已经摆了一杯奶茶。平介点了一杯咖啡。


“您儿子还好吗？”


“托您的福，他还好。”


“记得那时候他还是大学三年级吧。这么说来，现在应该工作了吧？”


“没有，他去年考上研究生了。”


“啊，”平介忍不住看着对方的脸说，“真是太厉害啦！”


“他说有很多东西大学里都没学完，还说学费他会通过勤工俭学等办法凑齐。”


“真是个有出息的儿子啊。”


咖啡上来了，平介喝的时候没有放糖。


儿子上研究生的话，那么根岸典子的年龄也就50岁吧。虽然仔细看能看到她脸上有很多皱纹，但是她给人的印象很典雅，所以看起来比50岁要年轻。平介猜想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女。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偶然在儿子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照片，一张很小的照片，那是他4岁时照的。照片被剪成了圆形，只有一张脸。”


“啊。”平介点点头，想起了那张照片。


“于是我就问儿子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他开始说是从过去的影集里发现的，但我一下子就听出他在撒谎。家里根本就没有留下他那么小的时候的照片。被我这么一说，他才吞吞吐吐地交待了和杉田先生见面的事。我听了之后特别吃惊。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


“他当时确实跟我说过，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妈妈。”


“实在太抱歉了。如果那个时候我就和您见面了，有很多事情就可以早点儿告诉您了。”


“不过他也跟我说了很多事情啊，比如他为什么那么恨自己的父亲……”


“这我知道。不过他说的还不全面。不，应该说……”根岸典子摇了一下脑袋，叹了一口气后注视着平介，“他说的与事实完全相反。”


“完全相反？这是怎么回事？”


根岸典子先是低下头去，之后又抬起头来。


“听说杉田先生在那次事故中失去了妻子，是吧？”


“是。”平介点了一下头。


“那可真是太悲惨了。其实那次事故的责任有一半在我们身上，所以，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谢罪。”


“您的意思是，梶川先生是为了给你们寄生活费才超负荷劳动的，是吗？”


“是的……那时候我刚开始做买卖，做得不是很顺利，所以很缺钱。日常的生活倒是可以勉强维持，但是却没有足够的钱让儿子读大学。这时候，那个人打电话来了。原来他一直在计算着文也的年纪，知道文也该考大学了，所以才给我打来了电话。他问我是不是想让文也上大学，如果上大学的话，钱够不够。我本来不想靠那个人的，但忍不住还是把自己的苦衷全跟他说了。”


“于是梶川先生就提出，学费的事他来想办法，是这样吗？”


“是的。从那以后，他每个月都至少给我寄来10万日元。我想着，在文也考上大学之前先收着吧。可是这孩子第一年没考上，在家又复习了一年，结果让那个人又多吃了一年的苦。其实第一年没考上，主要是因为文也为了省钱，一心想考国立大学……”


“原来是这样啊。即便如此。我也觉得你们没必要为事故道歉。梶川先生不是为了赎罪才给你们寄钱的吗？”


“赎罪？……”


“对啊，为了减轻当初抛弃你们的负罪感。从您儿子的话来看，我认为是这样的。”


根岸典子慢慢合上了眼睛，之后又睁开了。


“我说的‘与事实完全相反’就在这里。”


“您的意思是……用‘赋罪’这个词太重了，应该说成是父亲的责任，对吧？我认为，儿子的学费由亲生父亲来出，是理所当然的事。”


根岸典子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责任不在那个人身上。”


“为什么这么说？”


根岸典子舔了一下嘴唇，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终，她吐出了憋在胸中的一口气。


“文也他……不是那个人的孩子。”


“啊？”平介瞪大了眼睛，凝视着她的脸。


根岸典子点点头。


“那他是谁的孩子啊？难道他是您儿子这事还有假吗？”


“他确实是我的孩子，因为他是我生的。”


“这么说，他是你改嫁带过来的孩子？不过，我没听他跟我说这件事啊。”


他，指的是根岸文也。


“从‘户籍’上来说，文也是梶川幸广的孩子。”


“您特意强调‘户籍’这两个字，意思是，实际上他不是？”


她点了点头。


“和那个人结婚之前，我在薄野从事接待职业。文也是那时和我拍拖的一个男人的孩子。”


“哦 ”看来她原来是个女招待。这下平介明白她为何看上去有些典雅了。“这么说，您是在怀孕的情况下和梶川先生结的婚？”


“这个地方说起来有点儿复杂。”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其实我和那个男人早就分开了。就在我们快要举办婚礼的时候，他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提出想和我重新修好。或许是看到以前的女人要成为其他男人的所有，他又觉得舍不得了吧。”


平介点点头，认为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当他知道我没有和他修好的意思后，就提出只和我在一起待上最后一天。我当时如果把这个要求也拒绝掉就好了。他说就一天，之后再也不会来缠我。我也怕日后麻烦，所以就听了他的话。”


“就是那一次有的文也，是吗？”


“嗯。”她小声应道。


“那一天应该是结婚仪式的三周前吧。在那之后，那个男人就真的再也没来找过我，但我却怀孕了。我知道自己怀孕后非常迷茫。我想到了，孩子有可能是那个男人的。其实我也想过，应该背着丈夫把孩子打掉。”


她这话的意思是，孩子也有可能是梶川幸广的。


“看到丈夫高兴的样子，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最终我决定将赌注下在‘孩于是丈夫的’这种可能性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根岸典子口中的梶川幸广变成了“丈夫”这一称谓。平介也觉得，这样更自然一些。


“那您是什么时候知道文也不是梶川先生的谈子的？”


“是文也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天，丈夫在公司接受了血型化验之后阴沉着脸回到了家，向我问起文也的血型。我脑子里当时便闪过了不祥的念头。我是A型血，文也是O型血。之前丈夫并不知道自己的血型。在接受检查以前，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B型血，因为他的两个兄弟都是B型血。”


“结果不是B型血，对吧？”


“是的。在公司里，他被确定为AB型血。A和AB型血的夫妇是不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的，这一点，他也知道。”


“嗯。不过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太吃惊。后来想一想，当知道自己怀孕时，我就预感到孩子不是丈夫的。我只不过装作不知道而已。后来我注意到，文也长得和丈夫根本就不像。”


“后来您把事情真相告诉梶川先生了吗？”


“当然告诉他了，想瞒也瞒不住了。”


“所以梶川先生就怒之下离家出走了？”


“他确实是因为这个离家出走的。不过，说他‘一怒之下’有点不合事实。他一句责骂我的话都没说过。听了我的话之后，他表现得异乎寻常地冷静，既没有酗酒，也没有发狂，更没有对我施暴。对文也也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他变得不怎么和我说话了，在家时经常望着窗外，像在深思着什么。他的离家出走，是在知道真相的两周之后。他只带着尽可能少的行李和装有文也照片的影集消失了。”


“他没有留下字条之类的东西吗？”


“有。”根岸典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我可以看吗？”


“可以。”她点了点头。


平介拿起了信封。信封里有一张信纸。打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大字：对不起，我无法装出父亲的样子。


“看到这封留言时，我哭了。”她继续说，“在离家出走前的两周里，他考虑的并不是追究我的贵任，而是能不能继续以文也父亲的角色生活下去。一想起这件事，至今我心里都充满了愧疚。我从心底里后悔对他撒了那么多年的谎。”


平介点点头，想象了一下如果换成自己，会怎么做。如果直子向自己告白了同样的话，自己首先应该会把她痛骂顿一吧，也有可能对她施加暴力。


“请等一下，您这么说，梶川先生明知文也不是自己的孩子，还为了他的学费……”


“没错。”根岸典子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所以我刚才说文也的话与事实完全相反。应该赎罪的本该是我，可是那个人却还要帮助我。”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看来他还是喜欢你吧？”


听了平介的话，她摇摇头。


“那时候，那个人已经有了新的妻子，他说他爱她。”


“那他为什么……”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现在，文也最需要的是父亲。因为母亲身处困境，所以他需要有个父亲能出来做点儿什么。’我说，‘可你也不是文也真正的父亲啊。’他就问我，哪种情况会让文也觉得更幸福。”


“哪种情况？”


“他问‘是知道我不是他真正的父亲让他感到幸福，还是让他一直以为我是他的父亲让他感到幸福’，我考虑了很久，回答说，还是让文也觉得他是他的父亲比较好。那个人听了之后说，‘是这样吧？我也这么认为的，声音我决定继续当他的父亲。当他遇到困准时，我希望能尽父亲的所能去帮助他。当初，我知道自己和文也没有血缘关系后，满脑子只想着还有没有心情去做他的父亲，却没有想到，爱一个人，就应该让他幸福。我明明是那样地爱着文也，却走了这一步，我觉得自己真的好糊橡啊…… ’那个人说到这里，在电话的另一端哭了起来。”


根岸典子说这段话时挺直了后背。她似乎觉得说这样的事情时必须正襟危坐才行。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过她并没有落泪。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下了决心，必须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平介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脉搏加快了，胸部有些疼痛。


“得知事故发生后，我很想马上就赶过去，至少要给他上一炷香。当新闻里说事故的起因是那个人的驾驶失误时，我很想站出来大声喊，那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他是为了我们才强迫自己超负荷工作的。可是当着文也的面，我却装出了与自己无关的表情。尽管他是那样地照顾我们，我却还要装出没有那回事的样子。”


根岸典子喘了口气，喝了一口估计已经冷却了的奶茶。


“从文也那里听了他和杉田先生的事后，我认为再也不能隐瞒下去了。三天前，我已经把真相全都告诉文也了。”


“那他没有受到打击吗？”


“应该会有一点儿吧。”根岸典子睑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不过我不觉得后悔。”


“是吗？”


“我觉得对杉田先生也是如此。我必须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您，尽管我说的事情可能很无聊。”


“不，我也觉得能听到你的这些话很好。”


“听您这么说，我就觉得这一趟没白来。”她收起了桌子上的信封，“另外，我还有件事要求您。”


“什么事？”


“我听儿子说，那个人的妻子也去世了。”


“啊。”她指的应该是梶川征子。“是啊，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她好像还有个孩子吧，一个女孩？”


“是的，她的名字叫逸美。”


“那您知道那个孩子的联系方式吗？我想去见见她，跟她说说她父亲的事，然后想尽可能地对她做一些补偿。”根岸典子的眼睛里流露着真挚的光芒。


“我应该有。她给我寄过贺年卡。我回去查完后再联系您。”


“给您添麻烦了。拜托了。”说完她取出一张名片，放在了平介面前。名片上印着拉面馆的名字——熊吉。


她拉上手提包，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透过玻璃窗向外面望去。


“啊，果然下雪了。早上我就觉得有这个迹象了。”


平介也将目光转向了窗外。像白色花瓣一样的东西纷纷从天而降。

38


平介出了宾馆，走在通往东京车站的长长的人行道上。雪继续以相同的节奏纷纷扬扬地飘落着。


根岸典子的话在他脑海中萦绕着。他觉得自己听到了未曾谋面的梶川幸广的说话声：“爱一个人，就应该让他幸福……”


可是我和你的情况不同啊，梶川先生。


如果是站在你那样的立场上，我也可以说出那样洒脱的话。可是，现在的我……


平介再次感到胸闷。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向外膨胀。他觉得站立都很困难了，就势蹲了下去，脖子上的围巾滑落到了地上。


雪花不断地被沾湿的水泥人行道吞噬着……


明知不可能积存，却还执着地飘落着的雪花让平介联想起天真无邪的孩子。


“您不要紧吧？”有人问。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平介没有看对方，只是抬起一只手：“啊，我没事。谢谢你。”


他站起身来，重新围好了围巾。关心他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公司职员打扮的男子，穿着羊毛色的大衣。


“您没事吧？”男子又关切地问了一遍。


“啊，已经没事了，真的，谢谢你了。”


公司职员打扮的男子微微一笑，朝着和平介相反的方向走开了。目送他远去之后，平介继续向前走。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心里想。


不用任何人教我，该怎么做，其实几年前就知道答案了……


快到家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或许他家这一带本来就没有下，因为地面都没怎么湿。


走廊里的门没有上锁。直子脱下来的鞋整齐地摆在门口。平介向里面望了一眼，直子不在日式房间里。平介顾不得解围巾便来到楼上，敲了敲直子的房门。里面没有应答。


他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并没有她的身影。桌子上读了一半的袖珍小说敞开着。


那就是在卫生间吧，平介歪起头想。可是那样的话，卫生间门前应该有拖鞋啊，自己上来时好像并没有见到拖鞋的影子。


平介下了楼，发现她果然不在卫生间里。他来到日式房间，刚想看看她在不在厨房里，忽然，他觉得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落地窗开着，平介来到窗前向院子望去，发现直子正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她身前有一只猫，浅黄色的身上带条纹的猫。是谁家里养的猫呢，脖子上还系着一只项圈，项圈上有一个小铃铛。


直子正把鱼糕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它吃，那只猫看起来吃得很高兴。


平介“当当”地敲了敲玻璃，直子回过头来，她脸上挂着最近鲜有的柔和的表情。平介想，对了，她原来的表情就是这样的。


不过，直子的这一表情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看到站在窗前的平介，她的这一表情马上消失了，就像刚刚绽放的花蕾马上就凋谢了一般。


平介打开落地窗。正在吃着鱼糕的猫戒备地弓起了背。


“哪里来的猫？”平介问道。


“不知道。最近经常闯进院子里。”


大概是听到了平介说话声的缘故吧，猫穿过篱笆逃开了，只有吃剩下的鱼糕还留在枯萎了的草坪上。


直子脱掉凉鞋，从平介身边走过后进了房间。她将手里剩下的鱼糕用纸巾包好，放到了矮脚饭桌上。


“关于滑雪的事，”平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你还是去吧。”


直子听了之后，全身的动作都静止了，看上去很困惑的样子。她回过头看着平介，微微皱起眉头应了声：“啊？”


“滑雪之旅，你不是收到邀请函了吗？那就去参加吧。”


直子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着他的脸。


“为什么忽然之间这么说？”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去。你不是很想去吗？”


“你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才这么说的吧？”


“不是，我真的是那么认为的。”


直子接连眨了几下眼睛，压低了视线，一副揣摩平介本意的神情。


她再次抬起头来看着平介，摇了摇头。


“我不去。”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像戴着能乐用的面具一样，毫无表情地想要走出日式房间。平介冲着她的身后大喊了声：“藻奈美！”


直子停住了脚步。她的心情失去了平静，这一点可以从她肩膀一上一下的变化中看出来。她回过身来，眼睛开始发红。


“为什么？……”她小声说道。


平介关上落地窗，身子转向了她这边。


“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让你饱受煎熬，都是我不好。我现在所能说的，只有这一句了，“对不起！”平介站在原地低下头去。


地球好像停止了运转，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之后，各种声音又都灌入他的耳朵：汽车从门前经过的声音，小孩儿的哭叫声，谁家的立体音响声……


在各种声音中，还夹杂着一种呜呜的声音。他抬起了头。是直子在哭泣，她的脸颊已经被犁出了几条泪沟。


“藻奈美……”他再次呼唤道。


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来到走廊，直奔楼梯而去。跑上了楼梯，之后，“咣当”，传来了用力关门的声音。


平介像散了架子似的坐在了草席上。他盘起双腿，抱起了胳膊。


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看，是刚才那只猫又回到院子里来了，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残留在草坪上的鱼糕碎末。


平介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个季节结束了而已。


从傍晚开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直子，到了晚上也没有出来。出于担心，平介多次来到她的房门前。听到里面传出啜泣声，他便暂时松了口气，从房门前离开。


晚上8点钟过后，平介自己下了一包方便面，一个人吃了。都这样了自己怎么还会觉得饿呢？平介自己也觉得有些滑稽。同时他还想，看来今后要学学怎么做菜了。


吃过东西之后，平介洗了个澡，之后又读了读报纸，看了看电视。平介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情竞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已经失去了全都力气。


他往杯子里加了两大块冰，之后在冰块上浇了高约两厘米的威士忌。端着酒杯，他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他在被子上盘腿而坐，一边慢慢品着威士忌，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大脑不去想任何事情。大概是这种做法奏效了，杯子空下去的时候，正好睡意也袭来了。他关上灯，钻进了被子里面。


就这样，平介这一晚始终都没有见到直子的身影。吃饭时就不用说了，她连卫生间都没去过一次，这有点儿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他回想起了以前和直子约会时的事情。那时他们还没有结婚。从白天和她见面开始，一直到晚上在她家门前分开，她都没有去过一次卫生间。这不是偶尔的情况，而是一直都如此。这之间，平介最少也要去一次卫生间的。再比如看电影时，或者一起就餐时，他也想过，会不会是在他去的时候她也去了，但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可能。通常来说，如果是一起进卫生间的话，绝大多数情况下男士都会比女士先出来的。


等到和她已经很熟的时候，他向她问了这个问题，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了他。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我忍住了。”她回答道。


平介又问她为什么要忍住。这个问题她答得也很简单：“不忍住的话，也太现实主义了吧？”


太现实主义有什么不妥吗？虽然平介心里依旧存有这个疑问，但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心想，她大概有自己的规则。


黑暗之中，平介闭了上了眼睛。或许他的眼睛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闭上了。他看到眼皮底下有很多小黑点在交织着组成了奇妙的图案。就在他凝视着这些图案的时候，整个世界都翻了个个儿。


这天早上，平介睁开双眼时的感觉很奇妙。等他回过神来时，眼睛已经在看着房顶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他的感觉就像灵魂出窍了，在什么地方流浪了一圈后，又重新回到肉体之中。


平介坐起身来，哆嗦了一下身子。这时他才感觉到今天早上很冷。


他赶忙脱掉睡衣，穿上衬衫和毛衣。穿裤子时他一个劲儿地嘟囔着：“好冷！好冷！”


出了卧室，他发现对面的门半开着。平介稍微扰豫了一下，从门缝中向里面望击。书桌前和床上都没有直子的身影。


平介下了楼梯，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看到了直子的一只拖鞋。再往前走，平介又在走廊的中间位置发现了另外一直拖鞋倒扣在地面上。


他向日式房间里望去，发现直子穿着睡衣，正望着窗外发呆。


“藻奈美。”他喊了一声。


她慢慢回过头来，看着他：“爸爸……”


“穿成那样会感冒的！”他说道，边说边凭直觉感到了一丝异样。


直子用自己的手指尖点着太阳穴，轻轻歪起头。


“爸爸，我这是怎么了？”


“什么？”


“我记得我上了大巴了啊，明明应该是和妈妈去了长野，为什么现在还在这儿呢？”

39


一时间，平介没有理解自己听到的话的意思。或许应该说，意思是理解了，只是无法接受而已。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她走了过去。


“你刚才说什么？”


忽然，直子的脸歪曲了，双手抱起了头。


“我觉得头好痛啊。爸爸，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像是病了一样啊。”


“藻奈美……”平介跑了过去，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你振作一下！”平介前后摇了摇直子。


直子呆呆地看了看平介的脸，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爸爸，你的脸好像变了很多啊。变瘦了，是吧？”


“怎么可能！”平介心里想，“真的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吗？”


他咽了一口唾沫：“藻奈美？”


“什么事？”


“你今年多大了？上几年级？”


“我吗？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五年级吗？开学后就是六年级了。”


平介浑身一下子热了起来。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他现在理解了事态的真实情况了。她回来了！藻紊美的灵魂又回来了！可是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藻奈美，你要好好听爸爸跟你解释。爸爸的话你能听懂吧？”


“当然能了。”


“那好。藻奈美今天早上睡醒了，睡醒之后马上就下楼了，对吧？”


“嗯。不过，总觉得身体发轻，就好像还处于睡眠状态似的。”


“我知道。我们先不去想这件事。先按爸爸说的去做。来，你先坐下。对，就这样慢慢儿坐下。”


平介让直子坐在了坐垫上。她的大眼睛在骨碌碌地转动着。


平介的脑子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想法，就像是堵车堵得让人绝望的首都高速公路。


直子去哪里了呢？越是想这个问题，头脑就越混乱，他只好强迫自己先不去想这个问题。现在重要的是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


“坐好了吗，藻奈美？好，现在你先看一下自己的手，然后，再看下自己的脚。”


她按照他说的做了，先是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看了看从睡裤裤脚下露出来的脚。


“有什么感觉吗？觉不觉得奇怪？”


“觉得。”


“怎么奇怪了？”


“好大。大……而且脚很长。”


“对了，”平介抓住她的双手，“刚才藻奈美说坐大巴，对吧？其实那辆大巴出事故了。藻奈美在事故中受了重伤，在长时间里一真的是好长好长的时闻里，一直都处于昏迷状态。而刚才，你是从那种昏迷状态中醒过来了。你的身体就是在你昏迷的过程中长这么大的。”


“啊 ”她睁大了眼睛，端详着自己的身体，之后又看着平介，“我睡了好几个月吗？”


平介摇摇头：“是好几年。准确地说，应该是……5年了吧。”


她倒吸一口气，从他手里缩回右手，摸着自己的脸。


“那我是像植物人……一样吗？”


“不是。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有点儿复杂……”平介开始支吾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这件事。


不过，还没等他解释，她又发问了：“妈妈呢？”


平介变得非常狼狈。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可是却找不到词语，只能毫无意义地动了动嘴唇。


“妈妈怎么了？事故发生后妈妈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平介的不回答和他的表情让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为什么这么残酷……”说完她趴到了草席上。她的后背在剧烈地颤抖，草席下传来了她呜咽的声音。


“藻奈美，藻奈美，你听我说，妈妈确实已经不在了。不过，她还活着，妈妈的灵魂还话着。”平介抚摸着她的后背说道。


她并没有停止哭泣。她一定是把灵魂还活着这样的话当成了一种安慰。


“藻奈美，你过来。”平介抓住了她的双手。


可是她像个幼儿园的孩子似的直晃脑袋。


“藻奈美，快起来。难道你不想见到妈妈了吗？”


听到这句话，她终于止住了哭声。


“可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不是说了吗。她的身体是死了，可是灵魂还活着。”平介再次拉起了她的手，硬是把她拽了起来，来到走廊里。


他把她带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这是藻奈美的房间，没错吧？”平介问道。


她惴惴不安地环视室内一周，默默点了点头。


平介来到书桌前，从书架上抽出两本参考书。


“你看，这里摆着的都是高中的参考书和课本。藻奈美现在已经是高中年级学生了。”


她捧着书，呆呆地站着，脸上开始渗出恐惧的表情。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其实，在藻奈美昏迷期间，发生了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按理说已经死掉了的妈妈的灵魂附在了你的身体上，之后她一直代替藻奈美生活到现在。”


“以我的身份吗？”


“没错。”


平介扫了一眼书架，找到一个装有照片的小文件夹，抽了出来。那里面收藏着她在网球俱乐部时照的照片。他从里面找出藻奈美的脸照得比较大的一张。之后他又拉出抽屉，从里面取出圆镜子。


“你看看自己的脸，然后再和这张照片比较一下吧。”


“我有点害怕。”


“没事的，别害怕。”


她放下了手中的参考书，接过镜子和照片。犹豫一下之后，她缓缓地将头转向了镜子。


“啊！”她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怎么了？”


“好像……”她看着镜子里说，有点儿……变成美女了啊！”


“就是嘛。”平介笑了，“你再看看照片。”


她比较了一下镜子和照片之后抬起头说，“简直不敢相信 ”她小声说完这句后，原地蹲了下去，双臂抱膝，将脸埋了进去。


“妈妈一直都在替藻奈美活着。”平介说着拿起了夹在书桌和墙壁之间的网球拍。


“她替你努力学习，考上了好学校。她还加人网球俱乐部。妈妈真的替你度过了一段无悔的青春啊，所以……”


平介回过头之后将话打住了，因为她蹲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喂，藻条美，藻奈美！”平介摇着她的身体。


她抬起了头，一直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将眼睛慢慢睁开了，目光正好对着平介的脸。


“爸爸……”她看起来有些不解地歪起头，“怎么了？咦……”地看了看周围，又再次看着平介，“发生什么事了？”


从她的表情和身上的气息中平介知道又发生什么事了。这是直子，他想。他觉得心中有一种放心感在扩散。他还以为直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怎么了？”她再次问道。


平介回答：“刚才，藻奈美现身了。”

40


好在今天是周日，平介想。如果藻奈美是在自己上班时现身了，事态恐怕会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来到日式房间喝了一杯茶之后，平介向直子交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没等平介说完，直子就已经很兴奋了。


“这么说藻奈美她没有死，对吧？就是说，出于某种原因，她的意识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是这样吗？”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啊……”直子在胸前合起了双手，“难以置信，难以置信的高兴。想不到世界上会有这么伟大的奇迹！”


“可是她现在又消失了啊。”


“既然她已经出现过一次了，就一定会再出现的。放心吧，一定会的。”直子坚定地说。她的表情和昨天之前大不一样了。


“不过跟她解释起来真的好困难啊。虽然我现在已经把最关键的地方都跟她说完了……”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让她一下子就理解呢？”直子像是考虑着什么似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抬起头来说：“我觉得，还是由我来跟她解释最好，毕竟，我最了解那个孩子。”


“这一点怕是办不到吧？”平介说，“因为藻奈美现身时，直子就不在了。”


“所以我想给她写信。藻奈美出现后，只要让她看信就可以了。”


“啊，有道理。”


“我这就去写。写完之后最好一直带在身上。我也不知道藻奈美什么时候会回来。”


“那你说，如果我不在时藻亲美出现了可怎么办？比如在学校的时候。”


可以预料，就算藻奈美身上带着直子写给她的信，下次现身时她也不一定能马上看到信，很可能还会陷入严重的恐慌。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直子说，“又能怎么做呢？你能不去上班，一直守在我身边吗？”


“那是不可能的。”平介挠了挠自己的额头。


“对吧？所以一旦出现那种情况，也只能由你来向身边的人解释说女儿有点神经过敏之类的。”


“那样的话，女儿会很难受的。”平介一脸苦相说，“看来只能在心里祈祷不要发生那种情况了。”


“其实我觉得，我们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为什么？”


“只要我不睡着，就不会出问题。只有睡醒时藻奈美才可能回来，是吧？这次不就是这样的吗？”


“原来如此。也许你说的是正确的。”


“看来我以后不能在课堂上打盹儿了。”


“说得没错。”平介和直子面对面笑了。他心里想着，已经有多少个月都没有这样的情景了。


直子的表情又恢复了严肃，一边摆弄着手里的茶杯，一边说，“不过，心里总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是吗？”


“你想啊，现在的情况是，藻奈美的身体归我和孩子共同所有。可以说，我们在交替使用着藻奈美的身体。”


“啊……”平介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其实，”直子正视着平介的眼睛说，“该是我消失的时候了，一定是这样的。”


平介岔开了自己的目光。


“你别瞎说了。”说完，他喝干了茶杯底仅剩的一口茶。


这天晚上两个人开了一个小派对。直子做了炸鸡块和汉堡牛肉饼，平介到附近的西点屋买来了一只上乘的花蛋糕。这些都是藻奈美最爱吃的东西。


“欢迎你回来，藻奈美！”二人说完举起葡萄酒干杯。


藻奈美的意识在那之后并没有再次出现。每天平介下班回来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心里都会琢磨一下她是哪一个。她的回答总是样的：“非常遗憾，还是我。”


在一段时期里曾经情绪低落得让平介担心会不会自杀的直子，如今已经变得彻底开朗起来了。至于原因，是藻奈美的复生，还是平介表明了要彻底做她父亲，平介不得而知。当然，是哪一种都无所谓了。平介甚至想，只要能看到直子这张快乐的脸，哪怕藻奈美不再出现，他也不在乎。


不过看起来直子对于藻奈美会重新出现这一点是坚信不移的。听她说，写给女儿的信正稳步顺利地推进着。


“如果藻奈美出现时爸爸在旁边的话，记得告诉她看袜子里面啊。”


“袜子里面？”


“我在里面藏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写给她的信放在了什么地方。”


平介明白了直子的意图。想来将那么厚的信每天带在身上也很困难。


藻奈美现身之后，日子又过了6天，接下来，周日来临了。


平介似乎有了某种预感，所以早上起床后，直接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对襟毛衣就来到她房前敲了敲门。房间里没有应答。


于是，平介轻轻推开了门。她正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口。


“那个……”他冲她说。


她坐直了身子，回过头来看着平介，一脸发呆的表情。直觉告诉他，这是藻奈美。


“感觉怎么样？”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像是要忍住头疼似的捂住了额头。


“我好像又睡了很长时间吧？”


“没那么长。”平介说着进了房间，“这次不算很长，只有一个星期。”


“这个星期里我一直在睡吗？”


“啊，不是的。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妈妈来到了藻奈美的身体里。”


藻奈美还是一副无法把握事态的表情。她歪起脑袋：“给我看看镜子。”


平介从抽屉里拿出镜子交给了她。她小心翼翼地向镜子里望去。


“看来这真的不是梦呀。我真的长大了啊。”


“还记得你上次醒来时爸爸跟你说的那些话吗？”


她点了点：“我还以为那是在做梦呢。”


“那不是梦。啊，对了，妈妈还嘱咐我一件事了呢。”


“啊？妈妈嘱咐你的？”


“她告诉我，等藻奈美下次醒来时，要让她看看袜子。”


“袜子？”她四处看了看。床边搭着一双白色短袜，她拿起袜子，向里面看了看，发现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她把手指伸了进去。


“这里面有这个。”她取出一张叠着的纸。


“那是妈妈给你的留言。”平介说道。


藻奈美把那张纸展开，看过之后递给了平介。平介接过纸，看到上面写着：“书架的最下层，右边的那个日记本，只许自己一个人看。”


平介看了看藻奈美的脸，之后又将视线转向了书架。她的眼睛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她下了床，来到书架前蹲了下来，从那张纸所指示的地方抽出一本日记本。


“找到了。”说完她将封皮举给平介看。那是一本封皮上画着小猫图案的日记本，上面还用粉色的签字笔写着几个小字——致藻奈美。笔迹是直子的。


“留言上说让你一个人读？”平介问。


她默默点了点头。


“那，爸爸先下楼了。有什么事就叫我。”


他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在楼下等待的时候，平介开始焦虑起来。直子给藻奈美写了一封什么样的信呢？藻奈美会以什么样的心态来接受这封信里的内容呢？为了不论出现什么局面都能从容应对，平介开始做起了心理准备。


两个小时过去了，楼上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平介于是开始担心起来。他正要起身上楼看看情况，这时从二楼传来了开门声。


嗒，嗒，嗒，她下楼的声音就像雨水滴到地面上一样。来到房间里后，她的目光还有些飘浮不定。


“你没事吧？”平介问道。


“没事。”说完她一屁股坐在了草席上，眼睛盯着草席的表面。


“原来竞发生了这么多事啊。”


“是啊，毕竟有5年多时间呢。这5年里发生的事情上面都写了吗？”


“没有。妈妈说因为一下子写不完，所以只写了个大略的经过。不过，这已经把我读得够累的了。”


“是吧。”可是，写的时候更累吧？平介在心里想。


“真是不可思议！不知不觉中我就成了初中生，然后又从初中生变成了高中生！”


“妈妈替你参加了两次升学考试呢。”


“是啊，真是太令我吃惊了。”


“妈妈说因为是替藻奈美活着的，所以不可以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


“哦……”她说着忽然半闭起跟睛，头开始摇晃起来，“我好像有点儿困了。”


“你要睡吗？”


“嗯，实在太困了。你说，我要是睡着了，妈妈是不是就会出来了呢？”


“是啊。”


“那替我向妈妈问好，跟她说声谢谢……”藻奈美说完闭上了眼睛，躺在了草席上，很快便发出睡眠中的呼吸声。


由于担心她这样会感冒，平介想把她抱到楼上去睡。就在他把瞎膊伸到她肩膀和腿下面想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啊！”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叫。她四下环视一周之后，抬眼望着平介。


“藻奈美出现了？”


“嗯。不过刚才又睡过去了，现在轮到直子出现了。”


“啊，对不起，部是因为我出来的原因。”


“不，这样挺好的。”平介收回了胳膊，重新坐好说，“那个日记本，她好像已经读完了。”


“她说什么了？”


“首先是感到吃惊，其次是想到感谢。”


“感谢？”


“嗯。”接下来平介将他和藻奈美的对话五一十地告诉了直子。


直子眨了几下眼睛：“看来我得抓紧时间继续往下写了。这孩子不知道的事情还有一大堆呢！”


“不过，不该写的事情你可不要写啊！”


看来直子听懂了这句话的意识。她露出洁白的牙齿苦笑若说：“放心吧，我不会写的。”


“那就行了。”


“爸爸，你说——”直子说道，“藻奈美能够回来，你是不是很高兴呀？”


“当然高兴了！”平介答道，“这简直就像一场梦啊。”


“是啊，我也高兴得不得了。”说完她向院子里望去。以为又是发现那只猫了，平介也向那边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只有长长的杂草在随风摇摆着。

41


杉田一家人的生活应该可以用“奇妙”这个词来形容。在旁人看来，杉田家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一个在交通事故中失去了妻子的中年男人和女儿一起过着融洽的生活，几乎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然而，这却是一个三口之家，他们所过的生活，也只能用“三口之家”这个词来形容。


已经进入三月份了。从藻奈美突然回到平介他们身边那天起到现在，正好过了一个月。


“明天早上，估计藻奈美可能会出现的。”正吃着晚饭时，直子说道。她脸上微微透露着一丝紧张的神色。


“你能确定吗？”平介撂下碗筷问道。


“我说的是可能。”


平介点了点头。她这么说的时候，藻奈美是一定会出现的。用直子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她的头脑中会冒出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预感。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他问道。


“就让她那样去上学吧。她之前也这么要求过，说如果在平日里醒来，就让她去学校。我想她在学校里是不会惊慌的。”


最近直子和藻奈美以在那个日记本上轮流记日记的方式展开了交流。通过这种方式，藻奈美已经对过去和目前的状况有了非常详细的了解。


“怎么去学校、教室的位置，同学的长相和姓名等，这些方面她都没问题了吗？”平介想确认一下。


“我已经全都教过她了，她本人也说记住了。”


“这么看来，剩下的问题就是上课了。”


“这方面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说得对，看来她真的没什么问题了。这真是不可思议啊。前几天，我看见藻奈美在这儿做高一的数学题。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解法呀、符号意思等，她全都知道。”


“确实不可思议啊！”直子也歪起了脖子说道。


对事故后5年里所发生的事情，藻奈美浑然不知。可是让人吃惊的是，她却掌握了直子通过学习所获得的那些知识。所以，尽管之前藻奈美还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现在她已经能够解出高中的习题了；原来基本不认识几个英语单词，现在却能做出高中英语题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都知道了。”藻奈美说。


对此，平介和直子也做出了自己的推测。直子和藻奈美的意识大概是在大脑的不同部位产生的，所以她们之间能够相互意识到对方的独立存在。两种不同的意识也让她们对个人体验产生了各自的记忆。


可是，通过学习获得的知识应该是被储存在了大脑里两个人共同拥有的部分之中。所以，直子学到的知识，藻奈美也可以调出来使用。


从平介那里听到这一推测后，藻奈美说：“那以后就让妈妈负责学习，我负责玩吧。”不知直子会在日记本中对此做出什么样的回答。


“那你们两个会不会在学校里发生替换呢？”平介问道。


“怎么说呢，最近藻奈美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最多应该可以挺6个小时吧。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告诉她，午休时间想睡就睡吧。另外，还得让她在睡之前把上午发生的事情都写到日记本里，否则突然地交接会让我措手不及的。”


“真是够你们受的了。这么说来，那个日记本也是你们大脑的一部分了。”


听平介这么一说，直子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可不就是那样嘛，就像科尔萨科夫综合症一样。”


“什么什么？”


“科尔萨科夫综合症是记忆力极端低下的一种病。得了这种病的人，刚发生的事情都会忘掉。他们要想像普通人样生活的话，就必须依赖记事本。他们要把自己的行动、见到和听到的事都一一详细记录下来。当他们要做一件事情时，必须先看记录本。例如，从公共浴池里出来后，他们要先看一下记录本，确认自己已经洗过澡了再往家走。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们很可能进去重新洗一次。我和藻奈美就和那样的人一样。不过，我们只在交接的时候才会这样，所以比他们轻松些。”


“再说了，”直子又补充说道，“我估计这方面的辛苦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了。”


“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种感觉。”


直子将碗筷收拾到托盘上，向厨房走去。望着直子刷碗时的身影，平介心头百感交集。


从她刚才的话中，他明白了直子想表达的意思。


藻奈美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这就意味着直子醒来的时间将越来越短了。的确，最近藻奈美一醒过来就能坚持几个小时。这样的时间也是真正的父女共度的时间。对此，平介没理由不感到高必。但他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正真真实实地失去着什么东西。


他两方面都不想失去，但那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藻奈美到学校的第一天没有遇到任何麻烦。这天平介回到家里以后，直子已经在边做晚饭边等着他了。听她说，在回到家之前，藻奈美一直没有睡过去。进家之后，大概真的累了，她才躺在床上睡着了。她睡着没过多久，直子就出现了。


“据她在日记里说，她上课也能跟上，和同学说话也很自然，在学校的一天过得很高兴呢。”平介带着发自心底的喜悦汇报道。


从那天起，每隔三四天，藻奈美就要去上一次学。而这一频率，很快就变成两天一次了。快放春假的时候，去上学的差不多每天都是藻奈美了。不过，可能是精神压力比较大的原因吧，每天回到家之后她总是倒头便睡，所以，平介每天下班回家后，等着他的一定是直子。平介能够看到藻奈美的时间只有早上的一小会儿，外加周六的傍晚和周日全天。


“这样的话，和藻奈美没出现之前也没什么区别啊。”平介嘟哝了一句。


直子听了之后竖起眼睛说：“对你来说是那样的，不过我可受不了了。我一睁开眼睛就要准备晚饭，吃完晚饭还要做藻奈美的家庭作业，之后就睡觉了。而睡醒之后等着我的又是准备晚饭和写作业。每天都是这些事的重复，要是她能帮忙做一点儿就好了。再说了，家庭作业本来就应该由她自己做嘛。”


不用说，藻奈美也有自己的意见：“我也不容易啊，我还想看电视呢，可是根本没有这样的时间，所以只能一直忍着。我睁开眼睛就得去学校，回到家就得睡觉，睡醒了又要去学校，每天都是简单的重复。我有时候在想，要是这么麻烦的话，不如干脆住在学校里好了。我也知道让妈妈做家庭作业有点过意不去，可是妈妈总不至于比我还累吧？需要认真听课往脑子里灌东西的人是我，而妈妈只需要把我装进去的来西写在作业本上而已。”


虽然身处不可思议的状况，但是平介现在已经把听她们各自的牢骚当成一种乐趣了。尽管向他倾诉的肉体是同一个，但他还是充分体验到了三口之家的快乐和温暖。


春假刚刚开始不久，她们两个，也就是直子和藻奈美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她们参加了班上组织的那场滑雪旅行，行程是三晚四日。出发那天恰好和发生事故那天是同一天，不过他们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这四天平介是一个人度过的。虽然也有所担心，不过他相信，她们的特殊性是不会暴露给他人的。他现在完全相信两个人的默契性。只当直子陪着藻奈美去参加旅行了。有妈妈在身边，藻奈美就不能为所欲为了，对此她一定会发牢骚吧。一想到这里，平介就偷偷乐了。每天晚上滑雪场那边都会打来电话，每次打电话的都是直子。


“这孩子折腾死我了。每天晚上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另外她还乱花钱，现在钱包都已经空了。看来今晚我得在日记里好好说说她了。”


电话这边的平介在心里小声嘀咕道：藻奈美也一定有很多牢骚要发呢！

42


这天平介因为要和下属工厂磋商工作上的事来到了千叶县。在回去的路上，平介在门前仲町车站下了车，因为他回想起以前这一带有家很好吃的荞麦面馆。


已经5月份了，天气很晴朗，路面看着有些耀眼。在去荞麦面馆之前，平介先是参拜了富冈八幡神社。他想起了以前在这里为藻奈美过七五三节的情景（每年11月15日，是日本传统的七五三节，当年如果家有男孩满3岁、5岁，女孩满3岁、7岁，就要在父母的带领下去神社参拜，以祈祷健康成长——译者注）。


从神社里出来，走在商店林立的街道上时，对面走过来一位看着很面熟的男子。男子看上去50多岁，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明显脂肪过剩，身上的白夹克看起来非常臃肿。平介心想，要是直子和藻奈美看到他，一定会说心里不舒服的。


对方也注视着平介的脸，似乎觉得平介面熟。


平介终于想起他是谁了，同时对方好像也记起平介来了。


“啊，是您呀！”平介首先和对方打招呼道。


“哎呀！”男子伸出右手走近了平介，“好久不见啊，您还好吗？”


“啊，还好。”被强行握着手的平介点了点头。


此人正是在遇难者家属联合会上和平介坐在一起的藤崎。藤崎经营着一家印刷公司。在事故中，他失去了双胞胎女儿。


“您经常来这里吗？”藤崎问道。平介上一次看到他大约是4年前。他的身体看起来比那时又大了一圈。


“啊，不是。这次是刚办完工作上的事，回来顺路经过这儿。”


“原来如此。那到我那里坐坐吧，我的公司就在附近。”


“啊，是吗。可是……”平介有些犹豫，不过藤崎已经一边招手说着“走吧走吧”，一边开始往前走了。没办法，平介只好跟在后面，心想，看来荞麦面是吃不成了。


说是公司就在附近，藤崎还是把平介带到了自己车上。那是一辆崭新的奔驰车，车里还有新车的气味。车窗旁边悬挂着很小的偶人。


“公司就在茅场町，5分钟就到。”


“您之前不是说在江东区吗？”


“现在也还有啊。不过主要业务3年前就都移到这边来了。”


奔驰车开进了茅场町地铁站旁的一座大厦里。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后，藤畸走在了前面，他的背影充满自信。


藤崎的事务所就在大厦的一层，公司名叫SAFEPUT.事务所内的气氛宁静典雅，电脑等相关设备的摆放井然有序，员工大概有七八名的样子。


平介被让到皮质沙发上坐下。


“我现在做的主要是电脑设计工作。最近采用我们输出服务的顾客越来越多了。”


“输出服务？”


“比如当你想把电脑里的图像打印出来时，如果用普通的打印机，色彩不够漂亮不说，还容易串色，所以很难让人满意。这时只要利用我们提供的软盘或光盘，就可以完美地打印出来了。这就是我们的输出服务。输出用英语说是0UTPUT，我觉得0UTPUT不吉利，所以就改成SAFEPUT了。”


“啊，原来SAFEPUT是这么来的……”


“杉山先生是在哪里工作来着？”藤崎将一只手臂搭在沙发的靠背上问道。过了好几秒钟平介才意识到，他所说的“杉山”是指自己。本想给他纠正一下的，但又觉得麻烦，于是作罢了。


“我在一家普通工厂里工作。”平介答道。


“是吗，工厂的日子以后可能不大景气啊。”藤崎以一副企业家的口吻说道。


之后，平介一边饮着咖啡，一边听藤崎诉说了他工作上的成功经历。估计着时机差不多合适后，平介站起身来。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


“那让我们一起加油吧。我们不能忘记那天向山谷里喊的话。”藤崎将平介送到了门口，格外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说道。这也是他唯一一次提到了和事故相关的话题。平介回想起了他在一周年祭上对着谷底大喊“你们这群混蛋！”的情形。


就在平介从大厦里出来，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旁边站过来个一男子。男子个子不高，秃顶。平介记得他刚才在藤畸的事务所里见到过他。


“你们认识很久了吧？”男子笑着和平介搭话。


“嗯，算是吧。”平介苦笑着回答。


“那个社长啊，一说起话来就没完，真叫人受不了。对了，您是在那次遇难者家属联合会上认识他的吗？”


“对。”平介答道，心里猜测他应该听到他和藤崎临别时说的话了。


“因为那次事故，那个社长的命运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呢！”男子说完扫了一眼身后。


“是吗？”


男子点点头。


“事故发生前，他欠了很多债，公司快要倒闭了。这时发生了事故。因为他死了两个女儿，所以赔偿金不是有一亿多日元吗，于是他的经营就一下子起死回生，发展到了今天这个程度。”


“是吗……”


绿灯亮了，平介开始过马路，男子也跟在身旁。


“那个社长曾跟我说过，两个不听话的孩子，倒是在最后时刻向他尽了孝。虽然老婆一走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可是能把她们两个养到那么大真的是太好了。我听了之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到了地铁站入口，男子似乎还要继续往前走，于是平介和他说了声“再见”后下了台阶。


其实平介很想告诉刚才的那个男子 并非所有的悲伤都是可以看到的。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觉得，藤崎并不想让人了解他的心底。平介脑海里浮现出奔驰车里悬挂着的偶人。


偶人是可爱的小女孩，并且是完全相同的两个。

43


打开家门以后，房间里飘来了咖喱饭的香气。这可真难得，直子以前很少做咖喱饭，事故发生以后就更是如此。


平介走过日式房间，扒在厨房门口往里看。她正站在煤气灶前，搅拌着大锅里的东西，身上系着条白色围裙。


“啊，你回来了。”她顾不得停下手中的活儿说道。


“啊，好久没吃过咖喱饭了。”平介抽动着鼻子说，“现在做完了，明天早上藻奈美还可以吃，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结果她露出一副看似不悦的表情，直眨巴眼睛。平介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直到她撅起嘴巴时才恍然大悟。


“啊——”他发出一声惊叹，“你是藻奈美？”


“是呀。”她点了下头，“对不起，不是妈妈，让你失望了。”


“你今天还没有睡觉吗？”


“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困。我看这样可不行，就赶紧到便利店里买了做咖喱饭的材料。”


“是这样啊。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藻奈美最拿手的就是做咖喱饭了，对吧？”


“你不喜欢吃咖喱饭吗？”


“不是啊，哪有这种事！我喜欢吃咖喱饭。”


平介上了二楼，换上平时总穿的那身汗衫。他内心感到一阵混乱。他也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是，一考虑这个问题，只会使他心情更加沉重，所以他只有努力强迫自己不去想。


平介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着藻奈美做给他的咖喱饭。她做得非常成功，一点儿都不比直子做的逊色。当他把评价告诉藻奈美后，藻奈美马上露出了喜色。


“我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自信的。妈妈做菜时我都做了记录。”说完，她伸手摆了个V字。“不过仔细想想，我已经很久没和爸爸起一吃晚饭了呢，总觉得有点儿怪怪的感觉。”


“是啊，以前的这个时候你都在睡觉呢。”


“是呀。”藻奈美说完停下了用汤匙的动作，“爸爸是不是希望妈妈快点儿出来啊？”


“不是，才没那回事呢，”平介摆摆手，之后歪起了头，“不过，我这么一强调没那回事，妈妈知道了可能会生气的。”


“是呀。那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见。”藻奈美说完笑了，又开始动汤匙了。


吃完咖喱饭，藻奈美坐在了电视机前。“妈妈说过这个节目很好看，是吧？”她边说边看着电视里播出的流行连续剧。此时的平介正在洗碗池前刷着盘子和汤匙。


“啊，爸爸辛苦啦！”她在电视机前说道。


平介刷完碗回到日式房间里时，发现藻奈美已经趴在矮脚饭桌上睡着了。电视里传来了电视剧的片尾曲。


他刚一坐下来，她就睁开了眼睛。视线呆呆地徘徊了几秒钟，缓缓地坐起了身子，用手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后再次睁开。


“现在几点了？”她问道。


“9点左右。”


“是吗，看来我睡了很久。”


“回来时发现还是藻奈美，真是吃了一惊。说心里话，我还有点担心呢。”


“你担心我不会再出现了，是吗？”


“嗯。”


直子的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了别处。


“我觉得自己有时处于半睡半醒状态。每到那种时候，我总是一挣扎就能醒过来，可是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说什么也起不来了，好像一下子又被拽入睡眠世界，所以就出来晚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平介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她的话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喂——”直子将身子转向平介这一边，“我们可能无法再见面了。”


“你说什么呢！”


“我自己的事情我很了解。我觉得自己会这样一点点地消失。”


“不要再说下去了，不可能有这种事的！”


“不过，说来也许难以置信，我并不觉得难过。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无论怎么想，现在的状态都不正常吧。”


“不正常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现在的生活。藻奈美也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有意思。我们今后还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吧！”


“谢谢你。我也觉得能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真的很好。”说着直子抽了抽鼻子，“你们吃咖喱饭了了吧？”


“是藻奈美做的。”


“是吗。这是那孩子最拿手的了。不过，她其他莱也都做得很好。她打小就一直看着我做菜。”


“她本人也是这么说的。她还说把你做菜的方法都记录下来了呢。”


“噢，是菜谱啊。”直子点了点头，“看来我应该趁现在多给她写一些。”


“不许再这么说了！不管怎样，毕竟我们现在还可以像这样在一起。”


“啊，你说得对。对不起了。”直子笑着向他道歉。


这天夜里平介想尽量熬得晚点儿再睡，因为他想尽可能延长和直子在一起的时光。但是快到12点时，直子开始挺不住了，连连打起了哈欠。“我实在太困了，要坚持不住了。”说完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而到了明天早上，从房闻里走出来的就应该是藻奈美而不是直子了。


大约3个小时左右。这就是这一天直子出现在平介面前的时间长度。


平介洗了个澡，之后回到日式房间里喝起了威士忌。他每喝一口，喉咙和胃里都会发热。他一边这样喝着，一边克制着眼泪。

44


7月，一个意外的人物来到了平介所在的公司。


九州地区的梅雨季节已经结束了，东京也持续着晴好的天气。尽管天气很热，那个人还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正装出现在了平介公司的会客厅里，第一眼看到他后，平介首先感到的是同情。


会客厅里摆着一排可供四人落坐的方桌。二人来到其中的一张前相对坐下。


“去年冬天妈妈给您添麻烦了。她叮嘱我替她对百忙之中打扰您表示歉意。”根岸文也说完低下了理得工净整齐的头。三七分的头型和他那身深蓝色的西服非常相配。


“别这么说。她跟我说了很多非常宝贵的话，也让很多事情真相大白了。”


听了平介的话，文也显得很难为情。


“几年前，我对杉口田先生真是太不礼貌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拒绝了您，请允许我再次表示歉意。”


“哪里哪里。在那种背景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那时你什么都没听说过，行了，别再低头道歉了。”


听平介这么一说，文也终于点头说了声“是”。他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另外，妈妈还让我告诉您，她跟梶川逸美取得联系了。”


“啊，是吗。”逸美的联系方式是平介通过电话告诉棍岸典子的。之后怎么样了平介并没有过问。


“她现在在做什么？”


“正在学习理发呢。她现在好像是一个人生活，不过，生活过得不是很宽裕，所以妈妈决定帮助她。”


“啊……”


“这也算是对她的补偿吧。”


“原来如此。”


平介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得到过逸美父亲暗地里资助的青年的脸，点了好几次头。


“不过，”平介再次看着他，摇了摇头，“真没想到你会选择我们公司。”


“是吗？可我本来就想进和汽车有关的公司啊。”


“我想起来了，你还参加了大学里的汽车协会呢，对吧？”


“对。”文也点点头。


平介的公司里也已经开始了邀请就职申请者来公司参观的活动。来参观的理科大学生都是各大学推荐过来的，所以只要没有什么大问题，就可以内定下来。想必马上就要读完研究生课程的文也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这么说这纯粹是偶然喽。”平介说道。


“是啊，和汽车有关的公司并不多，这是事实。不过——”文也用指尖摸着领带说，“如果我不曾见到过杉田先生的话，可能就不会选择这家公司了。”


“真的呀？”平介摸了摸脑袋，“那我可是责任重大啊。说不定你以后后悔说，想不到这家公司会这么差呢。”说完平介不好意思地笑了。


文也说他今天将住在位于新宿的宾馆里，打算明天回札幌。平介听了之后便邀请他晚上到家里一起吃晚饭。


“啊？这样方便吗？会给您添麻烦吧？”


“如果我觉得麻烦就不会邀请你了。就这么定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文也坐直了身子回答道。


两个人说好，平介快下班时，由文也给平介打电话。之后，他们便暂时分开了。平介下午5点过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藻奈美已经回来了。平介一说要带个客人回家，电话那边马上显出了慌张的样子。


“你忽然通知我叫我怎么准备啊？饭菜什么的该怎么办啊？”


“叫鳗鱼饭不就行了吗？给野次郎饭馆打个电话，要最上等的，再要份干烤鳝鱼和鳝鱼肝汤。”


“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对。倒是房间，要花时间好好收拾一下。”


挂掉电话之后，平介想，家里已经多年没来客人了。


刚到下班时间，文也便打来了电话。两个人定好在车站前的书店见面。


来到书店里，平介马上发现了他的身影。在这个季节里，深蓝色的正装显得非常显眼。他正在买一份东京地图。


“如果能够顺利进入公司的话，从明年春天起，我就要在东京生活了，所以我先买来预习一下。”文也说完笑了。


“刚开始时要一个人住宿舍吧？要是有什么困难，请随时跟我说。”


“谢谢您了。”


“要是觉得营养跟不上，就到我家里打打牙祭好了。待会儿回去时你可要好好记住怎么走啊！”


“好，找一定记住。”


平介这才发现，他和文也说话越来越随意了，这完全是无意识的。一时间他有点儿犹豫接下来该用什么语气，不过他决定就这么说下去。他认为这样更自然，况且文也看起来也没有感到不高兴。


对文也来说，满员电车的拥挤明显让他痛苦不堪。虽然车里的空调很起作用，但是他太阳穴上的汗一直都没有干过。到站下车以后，他已经开始用肩膀喘气了。


“看来东京人的体力就是比札幌人的好，绝对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到了家里，平介打开了走廊的门，向着里面喊道“喂，我们回来啦！”


里面马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藻奈美连拖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她穿着黑色T恤衫，外面还套着围裙。


“啊，回来啦。”


“这是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根岸文也。——文也，这是我女儿，藻奈美。”


“我是根岸。”说完他低下头去。


“我是藻奈美，你好！”她也低头还了一礼。


之后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在了一起，这样的状态大约持续了两三秒钟，也就是平介脱第一只鞋的时候。等平介脱第二只鞋的时候，两个人将目光岔开了。


来到日式房间后平介吃了一惊。矮脚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色拉、炸鸡块、生鱼片……


“你自己做了啊？”平介问道。


“嗯，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嘛。”说着藻奈美瞥了文也一眼。


“太厉害了！才上高中吧？真让人佩服！”


“你可别这么高看我。仔细一尝我就该露馅儿了。”藻奈美摆手说道。


“好了，快来吃吧，我都饿了。藻奈美，拿啤酒来！”平介吩咐道。


“知道了。”她答应了一声，去了厨房。


“那个——”文也说话了，“那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没有打开过吗？”


看到他所指着的地方，平介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他所说的是佛龛，现在已经不开了，因为没有应该供奉的对象，至少对现在的平介来说是这样的。


“啊，你说的是那个啊。”平介挠着脑袋，“之前倒是一直摆着死去妻子的照片来着，可是现在……怎么说呢，就是觉得有点儿麻烦……”


“我想给她敬一炷香，不知道可不可以。”文也交替地望着平介和藻奈美的脸。


“啊，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平介说到这里便说不出来了。


这时，藻奈美手中拿着啤酒瓶救场道：“当然可以了，是吧？”


“嗯……啊，对，没关系的。嗯，那，这么说，你想为她上香？”


“请您一定允许我那样做。”文也说完，摆正了身体。


在很久没有开过的佛龛面前，文也久久地将双手合在胸前。线香的烟雾像一根线一样向上飘去。平介也像文也一样跪在旁边等着他。


文也终于抬起了头，再次注视着相框中直子的照片，之后，将身体转向了平介他们这边。


“请原谅我提出这种无理要求。”文也说道“不不，我看你刚才双手合了很久啊。”


“嗯，因为要道歉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文也舒了口气说道。


“来，我们干杯吧。”藻奈美端着啤酒站在那里说道。


“庆祝根岸哥哥找到了工作。”


“好，我们干杯。”平介端起桌上的酒杯，放到文也面前。


“啊，医学专业？好厉害呀！”文也的话尾带着感叹号。


“还没有呢，只是报考了而已，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


“啊，不，敢报考就已经很厉害了，特别是女生！啊，我这么说好像有点儿性别歧视了吧。不过，实际上确实很厉害啊！”文也的口齿已经有些含混不清了，因为他喝了很多啤酒。


“那文也哥哥还是北星工大的研究生呢。我觉得你才真的厉害呢！”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谁想上都能上。”


“才不是那样吧。对了，文也哥哥是工学部，所以数学一定很厉害吧？我有些问题不太明白，可以向你请教吗？”


“啊，现在这种状态吗，不知道能不能行呢，我觉得有点儿上头了。”


“你等我一下。”说完藻奈美跑出了房间。


“不好意思，让你被我女儿缠住了。”平介说道。他在离他们有点距离的地方喝着兑水的威士忌。


“没那回事。我也很高兴。不过，藻奈美真的很厉害呀，居然想考医学专业。”


“这也是她妈妈的遗愿啊。”平介说道。


“啊？是您过世妻子的？”文也说完看着佛龛。


“嗯。不过，不一定非得是医学专业。总之，她希望女儿能度过无悔的人生。”


“哦……”文也看着直子的照片。


藻奈美下了楼，将一张打印的试题纸放在了文也面前：“就是这些问题。”


“噢，是积分的证明题呀。”文也仰起了被酒精染红的脸，“哈哈，原来如此。这可真有点儿难度呢。哎呀，这个题应该是这样的，先设X的平方是I，然后再对C进行微分……”


虽然眼皮已经发沉了，文也还是拿出圆珠笔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藻奈美在一旁带着很信赖的表情注视着青年的侧脸。


根岸文也快到11点时才回去。虽然脚下有点儿轻飘飘的，但看起来头脑还很清醒。这一点通过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解出藻奈美抛给他的三道数学题得到证明。


“他可真是个直率的人啊，没有一点儿拐弯抹角的感觉。”目送文也远去之后，藻奈美说道。


从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神中，平介产生了一种预感，不过他没有说出来。


两个人一起收拾起了碗筷。等都收拾完，已经快12点了。两个人都还没有洗澡，不过，像是事先约好了一样，两个人一起来到日式房间里，相对坐了下来。


“你累了吧？”


“有一点点。”


“好在明天是周六。还要去学校吧？”


“嗯，不过只有半天。”说完藻奈美看着自己的父亲，“爸爸，妈妈估计今晚不会出现了。”


“……是吗？”


“嗯，今晚不会来。”


“是吗。”平介看着佛龛，照片中的直子在微笑地看着他。


“爸爸，我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明天，学校那边完事之后，我想让你带我去一个地方，开车去。”


“啊，你想兜风啊，好啊！想去哪儿？”因为藻奈美是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所以平介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扰豫了一下，说：“山下公园。”


“山下公园……横滨的那个？”


“嗯。”她点了点头。


一股冷风吹进平介的心里。他的心眨眼间深深沉了下去。


“是……明天吗？”他问。


“嗯，明天。”她回答。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藻奈美的眼睛开始充血了。她捂住嘴，站起身来，直接出了房间，跑上楼梯。


平介盘起了双腿。他转过头去，再一次看着佛龛上的照片。


山下公园——他和直子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45


平介周六一大早就开始忙了起来，先是去了加油站，将汽车加满油，然后顺便洗了车。已经伤痕累累的旧汽车经过那么一冼，总算可以凑合着看了。


加完油，平介又来到乐器店，在那里买了几张cD.女店员强忍着笑，大概是因为平介所选的CD和他中年男子的年龄不相符吧。出了乐器店，他又来到附近的电器店，买了一台CD盒式收录两用机。


出了电器店的下一站是理发店。


“要翦得让人看不出我理过发了，越自然越好。”


“哟，今天这是怎么了？要去相亲吗？”相熟的理发店老板听了平介的要求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是相亲，是约会！”


“啊？真的吗？”老板听了默默笑了起来。那表情是在说，反正都是骗人的。


“我没骗你，我要和我女儿约会。”


“啊？那可马虎不得！”老板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对做父亲的人来说，和女儿的约会可是一辈子也没有几次的正式演出啊！”


从理发店出来后时间正好。平介发动了车子，向藻奈美的学校开去。


这是继上次的校园文化节后平介第一次来到高中。他眼前仿佛又燃起了篝火。虽然距离那一次还不满一年，但是他觉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学校里好像已经放学了，有学生陆陆续续从正门走了出来。平介将车停在路边，注视着出来的女学生的脸。


藻奈美终于和两个女同学一起走出来了。他刚要按喇叭，这时她好像注意到了这边，和朋友说了几句话后独自跑了过来。


“车子变干净了啊。”她一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就说。


“是呀。”


“啊，你的发型也漂亮了。”


“这是男人的门面。”


“不错。可这样就不是爸爸了，而是小爸爸。”


“小爸爸？听起来也不错。”说着他推动了变速杆，发动了车子。


刚上车时还在耍着贫嘴的藻奈美在车子开动后很快就不说话了，只是盯着车窗外面。平介也没有出声。虽然外面的天气很好，车子里的空气却很沉重。途中，他们停车进了一次路边汉堡店。重新上车之后藻奈美默默地吃着奶酪汉堡，喝着可乐。平介也一边操纵着方向盘，一边嚼着汉堡。


来到山下公园旁边，平介将车停在了停车场，提着行李下了车。


“喂，那个是不是太俗了啊？”藻奈美指着CD盒式收录两用机说。


“啊？可这还是最新款的呢。”


“我不是说机器本身俗，而是说带着它逛公园俗。”


“那我把它放回车里吧。”


“算了，你一定是想用才拿来的吧？”


“是啊。”


“那就没办法了。”


今天是个晴朗的周末，所以来公园的人很多，有情侣，也有全家出动的。平介朝面对大海的长椅走去，发现只有一条还空着。


“我记得是离码头还要近一点儿的。”他说道。


“什么？”


“我和你妈妈第一次约会时坐的长椅应该是再往那边一些。”


“可是那边没有空着的，你说了也没有用啊。”藻奈美坐在了长椅上，平介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一个是穿校服的女高中生，一个是拿着盒式收录两用机的中年男子，不知道旁人看了会怎么想。


两个人并排对着大海望了很久，水面很平静，偶尔会有船只通过。


“是妈妈指示你这么做的吗？”平介面朝前方问道。


“嗯。”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写在日记本里的。”


“里面写的是在周六吗？”


平介通过眼角余光看到她在点头。


“周六，让爸爸带你到山下公园，然后在那里……”


“在那里……然后呢？”


她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想说。


“是这样啊。”平介叹了口气。


“爸爸……”藻奈美问，“我真的应该回来吗？”


“那是当然了。”他说，“妈妈也为此感到高兴啊。”


藻奈美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点了点头，随后突然半闭起眼睛，头也开始摇晃起来，接下来顺势倚在长椅背上。她像个洋娃娃似的睡着了。


平介拿起盒式收录两用机，打开了电源开关。CD已经提前放进去了，是松任谷由实的曲子。他按下了播放键。


几乎是和曲子放出来的同时，她睁开了眼睛。平介没有马上跟她说话，而是像刚才和藻奈美在一起时那样，继续凝视着大海。


她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由实的CD，你还真敢买啊。”她张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当时羞得脸上都要喷火了。”


“不过你还是一咬牙给我买了。”


“因为直子喜欢听嘛。”


两个人又沉默着看了一会儿海。海面有些耀眼，眼睛里觉得一阵刺痛。


“谢谢你在最后时刻还能带我来这里一次。”直子说道。


平介将身子转向了她那一边。


“这果然……是最后一次吗？”


她凝视着他，点了点头。


“什么事情都会有个结束的。其实我本该在发生事故那天就走的，不过却推迟到了今天。“接下来她小声继续说，“之所以能推迟到今天，都是因为你……”


“难道就不能再多停留一会儿了吗？”


“不可能的。”她微微一笑，“我也解释不太好，不过因为是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很清楚。到这里，直子该跟你说再见了。”


“直子……”平介握住了她的右手。


“平介，”她喊着他的名字，“谢谢你，再见了。请不要忘记我！”


他很想再大喊一声“直子”，却发不出声来了。


她的眼睛和嘴唇浮现出了微笑。带着笑容，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头缓缓地倾向了身体的前方。


平介握着她的手垂下了头。他没有掉眼泪，因为有人一直在他耳边轻声对他说：“不能哭！”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启上。抬起头来，他和藻奈美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妈妈已经走了吗？”她问道。


平介默默点了点头。


藻奈美的脸扭曲了，她将脸埋在平介胸前哇哇大哭起来。


平介一边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后背，一边望着大海。远处出现了一只白色的船。


松任谷由实在唱《暗下来的房间》……

46


“会哭，我敢跟你打赌，你一定会哭的！”姐夫富雄满有把握地说。


“我才不会哭哩！现在有几个女儿结婚时还哭的父亲啊。”平介一边摆手，一边反驳道。


“越是这么说的家伙越会哭。就拿咱爸来说吧，明明是自己收女婿，又不是往外嫁女儿，可他结婚典礼时还是哭了。是吧，老爷子？”


“有这回事吗？”三郎挠着脸问。他已经换好了和服，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


富雄也穿好了礼服。


惟有平介依旧一身睡衣，只是洗过脸而已。


噔噔噔，外面传来上楼梯的声音一是平介的大姨子容子。她也穿着一身和服。


“哎呀，平介，你怎么还这身打扮呀！快点儿换衣服，藻奈美都已经出去了！”


“澡奈美刚出去的话，应该还有很多富余时间吧。不是说新娘子的准备时间要花上两三个小时吗？”


“新娘子的父亲也不能闲着啊，和客人打招呼什么的，有很多任务呢。”


“算了算了，”富雄摆了摆手说，“新娘子的父亲到时候除了哭鼻子什么都顾不上了，还是算了吧。”


“我说了我不会哭的，你有完没完啊？！”


“肯定会哭的，是吧，容子，你觉得平介能做到不哭吗？”富雄问自己的妻子。


“啊？你是说平介吗？”容子看了看平介的脸，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是一看就知道，肯定会哭的吗！”


“你说什么呢！想不到连你也那么说！”平介皱起了眉头。


“行了，别说没用的了，我们几个出发吧。平介，你最晚也要在30分钟内赶到啊。还没听说过谁家新娘的父亲迟到这种事呢。爸爸，富雄，我们走吧。”


容子从昨天起就搬过来了，指挥着婚礼的筹备工作，今天也是全凭她来调度。


她带着丈夫和父亲急急忙忙离开了。


静悄悄的房间里只剩下平介一个人了。他发了一会儿呆，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开始换昨天就挂在衣架上的礼服。


从确定日期那天到今天之间的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连感伤的工夫都没给他留。不过他也想明白了，当一个人要失去什么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藻奈美已经25岁了。她现在一边在大学的附属医院里当助手，一边从事脑医学研究工作。平介曾担心她会因为一门心思搞研究而错过婚龄，不过现在看来那完全是杞人忧天。


现在他和藻奈美已经很少提起直子了。对于那次不可思议的经历，她似乎有了和当时不同的想法。


上大学时，她有一次曾这样说过：“其实我觉得那就是双重人格的一种表现。由于受了事故的刺激，我体内产生了另一种人格，正是这人格把自己当成了妈妈。过去发生的那些附体事件，基本上都可以用这种理论来解释清楚。他们所说的知道了只有本人才有可能知道的事，做到了原来做不到的事，这些都是很主观的，根本不可靠。我从小就直和妈妈在一起，所以模仿起妈妈来也算不上什么难事。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精神逐渐向大人发展，所以本来的人格就出现了，另一个人格也就消失了。这种解释比起灵魂附体这种神话般的解释更合理吧？”


平介并没有反驳她的观点，只是默默地听着。他在心里想，如果藻奈美认为这样可以解释得通，那么对她自身也有好处。


当然了，平介并不认为那单单是双重人格的问题。毕竟在一起生活了5年，他不会连她是不是真正的直子都判断不出来。


于是平介心想，看来归根到底，当时的直子只活在我一个人心里。


礼服下身的腰部有点儿紧了，平介边摸着自己的小肚子一边想，看来我也胖了。


打完领带后，平介又拉开衣柜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怀表。那是梶川幸广的遗物。他之前就决定要在今天把它带到婚礼上。


可是……


上了发条之后，怀表却没有一点走动的迹象。贴在耳边一听没有任何声音。


他咂了咂嘴，心想怎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这种情况。


他看了看闹钟，确认了—下时间，之后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


好，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拿过去看看吧。


平介拿着怀表，急匆匆出了家门。


举行婚礼的地方在吉祥寺，因而离荻漥不是很远。他决定在去婚礼会场之前，先跑一趟位于荻漥的松野钟表店。之前，怀表盖就是在那里修好的。


店主松野浩三看到平介的打扮后睁大了眼睛。


“哎呀，这么说来今天要举行藻奈美的结婚仪式了？”浩三问道。


“咦，您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的结婚戒指是在我这里做的呀。”


“哦，原来是这样啊。”


这是平介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这次准备婚礼，平介没有插过一句嘴，藻奈美也没有来找他商量过什么，所有事宜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张罗的。


平介将怀表递到浩三面前。虽说是个老行家，可他还是皱起了眉头。


“这可有点儿困难，至少今天之内是不行了。”


“果然是这样啊，要是能早点儿牲现就好了。”


“莫非你要带着这个怀表去参加婚礼？”


“是啊，因为，这只怀表主人的儿子，就是藻奈美的新郎！”


听了平介的话，浩三撅起了嘴。


“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所以我像让他的遗物代表他出席。没办法，就请它这么坏着出席吧。”平介说道。


“是呀，婚礼结束后再拿过来吧，到时候一定给你修好。”


“那就一言为定了。”平介接过坏了的怀表。


“这么说来——”浩三说，“两边都是以遗物的形式出席啊！”


“啊？”平介重复了一遍，“‘两边都是以遗物的形式出席’什么意思？”


浩三先是皱了皱眉头，之后舔了舔嘴唇。


“这个呀，本来藻奈美不让我说，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吧，因为我觉得这也是件好事。”


“什么事？这我可真的很想知道。”


“我刚才不是说过戒指的事吗，结婚戒指。”


“对啊。”


“藻奈美来我这儿定做戒指之事不假，不过，当时她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


“是戒指。喏，就是你手上戴的那只的另一只。”


平介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手。他无名指上戴着和直子结婚时的戒指。这么说来，这只戒指也是在这个店里做的。


“你是说直子的戒指？”


“嗯。她把它拿来，说这次新打的结婚戒指中，新娘戴的那只想用它来改做。她说因为它是妈妈的遗物。”


“用那只戒指……”


平介的心猛地一跳。之后，他的脉搏开始剧烈加快，全身都热了起来。


他心里想着，这怎么可能！


“于是我当然就按照她的要求去做了。我觉得好感动啊。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呢？藻奈美不肯告诉我原因，只是要求我绝对不能跟爸爸说，甚至还说，你知道了会恨她。不过，这没什么关系吧？你也没有因此而心情不好吧？”


平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浩三的了。待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从店里出来了。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平介一边走，一边念叼着。


那只戒指应该一直藏在泰迪熊里，是直子亲手放进去的。


藻奈美为什么把它取出来了呢？不，应该是她为什么能把它取出来呢？


藻奈美不可能知道那里面藏着戒指这件事。那是他和直子之间的秘密！


难道是直子通过日记告诉藻奈美的吗？就算是那样，那她又有什么必要将戒指重新做了呢？她又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呢？


平介打了一辆出租车，告诉了司机举行婚礼的宾馆名称。


他触摸着戴在自己手上的戒指，内心变得越来越热。


直子——


难道你没有消失吗？难道你只是在装着已经消失了吗？


平介回忆起了藻奈美第一次出现时的情形。之前的一天，平介下定了决心决定把直子当自己的女儿来对待，自己决定成为她的父亲。他通过将她的名字喊为“藻奈美”这一行动表达了这一决心。


面对自己的这个决心，直子是怎么考虑的呢？会不会是在领悟到丈夫的决心后，也下定了一个决心呢？是决定装出藻奈美重新苏醒过来的样子，最终让自己完全变成藻奈美吗？


但是，此事又不能操之过急，于是她便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让直子一点一点地消失浩9年来，她一直都在演戏，并且想将戏一直演到生命结束？


平介回想起了在山下公园的那一幕。


那一天不是直子消失的日子，而是她彻底放弃以直子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的日子。当她作为藻奈美睁开眼睛后，曾失声痛哭，那时的眼泪应该是她为放弃自我而留下的悲伤的眼泪！


直子，原来你现在还活着啊——到了宾馆，平介像扔废纸一样甩下车费，冲了进去。发现大堂经理后，他用很快的语速向他询问了举行婚礼的地点。年长的大堂经理看似有意慢条斯理地回答了他。


平介冲进电梯，在举行婚礼的那层下来后，看到了三郎和容子。


“澡奈美呢？”平介问，说话时还喘着气。


“我带你过去。”


平介在容子的引领下采到新娘更衣室前。


容子敲了一下门，向里面望了望，对平介说：“应该可以进了。”随后，像是领悟到了平介的心情，她又返回大家所在的地方了。


平介做了一个深呼吸后推开了门。


身着婚纱的藻奈美的容姿一下子映入平介眼帘。那是通过一面大镜子映出来的。


她通过镜子注视着平介，之后慢慢回过头来。房间里弥漫着花的香气。


“这，简直，又……”


平介回想起了30年前的光景。那时的直子也穿着非常合体的婚纱。


伴娘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平介和藻奈美两个人了。两个人开始互相对望起来。


直子——


在这一瞬间，平介什么都懂了。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再问什么，也都没有意义了，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就是直子的。而只要她不说，那她就是藻奈美，对平介来说，她也只是他的女儿。


“爸爸，”她说，“这么长时间以来，真的是好长好长时间以来，多亏您的照顾……”她的声音已经哽咽了。


“嗯。”平介点了点头。这一动作也算是默默承认了他们之间永远的秘密。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平介答应了一声后，根岸文也把头探了进来。


看到新娘子，他两眼放出了光彩。


“哇，太漂亮啦！除了漂亮也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了！”说完他看着平介，“对吧，爸爸？”


“这一点我30年前就知道了。”平介说，“先不说这个了。文也，你跟我过来一下。”


“啊，什么事？”


平介将文也带到另外一个休息室。幸运的是，里面没有其他人。


平介盯着眼前这个马上就将和藻奈美结婚的男子的脸。新郎看起来有些紧张。


“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平介说道。


“啊，您尽管说。”


“也不是什么难事，不是经常有人说吗，就是新娘的父亲最想对新郎做的那件事，你能不能让我也做一次呢？”


“啊？什么事啊？”


“这件事……”平介在文也面前伸出了拳头，“就是让我打你一顿！”


“啊？”文也向后仰了一下身子，问，“现在，在这里吗？”


“不行吗？”


“啊，不是。这可怎么办呀，过一会儿还要照相呢！”文也挠了挠脑袋，最终还是用力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了，因为我从您那里得到了那么漂亮的女儿，所以这点儿要求我能接受。来吧，给我一拳吧。”


“不对，是两拳。”


“两拳？”


“一拳是因为你夺走了我的女儿，另一拳是因为……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别问那么多了，快闭上眼睛！”


平介攥紧了拳头。


但是，在将其举起来之前，他已经热泪盈眶！


他就地跪了下去，用双手捂住脸，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