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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角
作者：约翰·狄克森·卡尔
内容简介
阴森的鬼魅传说、囚犯们血泪斑斑的故事像挥之不去的巨大阴影笼照着废弃百年的查特罕监狱，这里最早以前是处死女巫的绞刑场，监狱建成后残酷的管理手段让此处彷如炼狱。而历代担任典狱长并拥有此处大批地产的史塔伯斯家族也自此厄运连连，传言史塔伯斯家继承人注定要断颈而亡。这个谣言在这一代史塔伯斯家主人身上再度应验。吓坏了的史塔伯斯家长子勉强遵照遗嘱，到查特罕监狱守夜接受试炼，众人也决定在外面监看避免意外发生，然而厄运又降临了吗？靠着菲尔博士的明察秋毫，隐藏在这一切谣言传说背后的邪恶阴谋才得以逐步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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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字典编辑的书房有他的小屋那么长。搭了屋椽的书房比起房门的高度要低陷几尺。下午将尽时分的太阳照着一棵紫杉，树荫则遮蔽了书房背面的格子窗。那墨绿色茂盛的草地，长青树丛、灰色教堂尖塔和白色蜿蜒的道路，英格兰乡间深沉慵懒的美有一抹诡异的情调。对一个美国人来说，想起自己家乡一条条飞快的水泥高速公路，被一些红色加油站及车流废气填得满满的，这里就格外赏心悦目。


这乡间让人感觉人们即使在路当中散步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泰德·蓝坡望着洒进格子窗的阳光，还有紫杉树上暗红色闪闪发亮的小果子，有着唯有大不列颠群岛才能对外地人勾起的一种心情。感觉大地古老迷人，还有“讨喜”这么一个英国味儿字眼引发的所有匆匆掠过的印象所带来的实在感。


法国有如时尚一般善变，仿佛整个国家顶多跟前一季流行的帽子式样一般老。在德国，连古老传说都像忙碌的钟表机件似地清新无比，好像纽伦堡出产的玩具上了发条那样。然而英格兰这块土地似乎比在地的那些爬满长春藤的高塔还要不可思议地古老。暮色下的钟像足在塔里悬了几世纪。而鬼魅穿梭其间，连罗宾汉犹摆脱不去的，是偌大的一片静寂。


泰德·蓝坡朝房间那头的主人看了一眼。基甸·菲尔博士庞大的体积塞满一张深深的皮椅。他一边正弹着烟斗把烟草填进去，一边好像愉快地思索着烟斗刚才对他说的什么话似地念念有词。


菲尔博上不算太老，但无疑地，他属于这老房间的一份子。他的这位访客认为，这房间就像狄更斯小说里的一幅插画。橡木的梁及梁与梁之间被烟熏黑的石灰泥底下的书房宽敞又阴暗。坟冢般大大的橡木书架上端有些菱形玻璃窗。你会觉得这屋里所有的书都蛮友善的。闻起来是沾了灰尘的皮单相旧报纸的味道，俨然这些堂皇的旧书已将它们的大礼帽一挂，准备长住下来了。


菲尔博士连装烟斗这一点儿活儿也做得微微喘息。他块头很大，走路通常要拄两根拐杖。衬着书房前方窗户透进来的光，他那掺了一撮白毛、满头蓬松的黑发波浪迭起，像一面军旗似的。这霸道而无边无际的乱发一辈子都在他前头飘舞。他的脸又大又圆又红润，在几层双下巴上头某处扯着一个笑容。然而那张脸上引你注意的，是他眼中闪耀的目光。他眼镜挂在一条宽宽的黑缎带上。当他低下他的大头时，小眼睛从眼镜上方看过来，闪闪发亮。他好像是凶勇好斗，又好像是调皮地在窃笑。不知怎地，他有办法同时结合两者于一身。


“你一定要去拜访菲尔一下，”梅尔森教授跟蓝坡说过，“第一、因为他是我最老的朋友；其次、因为他是英国了不起的一个人物。这人在我所见过的人当中，拥有最多冷辟、毫无用处又极吸引人的情报。他会一直劝你吃东西、喝威士忌，直到你晕头转向为止。不管什么样的话题他都说个不停。不过一讲到昔日英格兰的辉煌和各种体育活动的时候，就更要滔滔不绝了。他爱好听乐队表演、看多愁善感的通俗剧、喝啤酒，还有看胡闹的喜剧。他是个很棒的小老头。你会喜欢他的。”


无可否认，这位东道主整个人有一股热忱和单纯，绝不矫揉造作，让蓝波才见面五分钟就感到宾至如归。这个美国佬得承认，甚至还没见到他的面，已感觉分外窝心了。


梅尔森教授在蓝波启航之前早给基甸·菲尔写了一封信，并收到他几乎没法辨读的回信。信上点缀了一些爆笑的小图画，又拿出几行有关禁酒令的诗作结尾。此外，蓝坡抵达查特罕之前，已和他在火车上不期而遇。


林肯郡的查特罕距伦敦大约一百二十多哩，离林肯镇本身只有一小段路。蓝坡傍晚时分上火车时心情颇低落。灰暗的伦敦，加上那些烟雾和迟缓的交通，实在孤寂。信步穿越那脏兮兮的车站，满是砂砾和火车头蛮横的吐气声，视野又被匆匆忙忙的通动人潮搅得支离破碎，很落寞。候车室看起来肮脏阴沉。那些过客赶在火车进站以前，跑去湿气扑鼻的吧台，抢着灌饮料。看来，过客们比候车室还要肮脏阴沉些。在跟自己同样乏味、无精打采的灯下，这些人显得疲惫而颓败。


泰德·蓝坡才刚踏出校门，因而极度担心自己世面见得不够。他玩过欧洲不少地方，但全是父母严密看管下，循着那些很有意义的行程在走，叫他看哪里他就看哪里。这种旅行简直就在参观活生生的偷窥秀，可是内容却是明信片上见过的，反而还得边听一些长篇大论。独自一人，他又觉得慌乱沮丧，满怀怨气。对着眼前这叫人厌恶的景观，他开始觉得，这儿比起中央车站差远了。由美国水准以上的小说家们笔下看来，拿中央车站这样比较，根本就糟蹋了它。


“唉，管他的!”他咬牙切齿一番，到书报摊买了本惊悚小说，然后朝他那班火车逛过去。


英镑从来都很难缠，五花八门的硬币看得人头昏，非十进位的币值划分又那么不规则。凑个钱数就像玩拼图一样，急不得。既然只要他耽搁一点点时间，就会嫌自己粗鲁笨拙，通常再小额的消费他也会掏钞票来付账，让对方去绞脑汁。到头来，他满载着找回的零钱，以至于每走一步身上都锵啷锵啷地响。


当他碰上那个穿灰色夹服的女孩时，他真的“碰”上她。都怪他浑身上下听起来太像一个流动收银机，很不自在。他正试图将手捅进两个口袋里，从底下把铜板兜上来，有点像螃蟹那样摇摇摆摆地走。结果太投入了，浑然不觉自己往哪里去，“砰”一声撞上一个人，吓了一大跳。又听到有人倒抽一口气，还有从他手臂膀下方传来“噢”的一声。口袋里的东西溢出来了。他隐约听见一大堆铜板叮叮当当地掉到月台的木头地板上。


尴尬而情急之下，他发现自己握住了两只娇小的手臂膀，同时低头正望着一张脸。假使那一刻他讲得出什么话，肯定也只有“嘎!”这个字。接下来他恢复镇定来端详那张脸。


月台旁头等车厢射出来的灯光正好打上去，脸小小的，眉毛高高吊着，充满狐疑。她揶揄地眯起眼瞅着他，好像从远处极目眺望的神情，再善意地嘟着嘴。其实她帽缘根本就拉得很低，衬着那乌黑亮眼的头发，俏皮逗趣。她的蓝眼珠也深得几近黑色。粗线织的灰外套领子竖起，但未遮过她嘴部表情。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口笑着说，“嘿，好有钱喔!呃，请你放开我的手好不好?”


他急急忙忙朝后退一步，对铜板散了一地在意得很：“天哪!不好意思!我真是饭桶。我……你掉了什么东西吗?”


“我看看……我的钱包，还有一本书。”


他弯身将它们拣起。即使后来，当火车已没入那飘着香气又还算凉爽的黑夜往前飞驰时，他仍记不起他们是怎么聊上的。


黯淡的候车棚煤烟弥漫，还充斥着行李搬运车辘辘的回声，原不是攀谈的好地点。但不知怎地，这里感觉却对极了。没什么精采对话——事实上场面颇冷。他们只是站在那儿，虚应地搭着腔。


忽然蓝坡灵思泉涌。他发现他刚买的书和他从女孩手中打落的是同一个作者写的。由于此作者是艾德嘉·华勒斯先生，这巧合对一个外地人来说本是毫不起眼的，不过蓝坡将它大书特书了一番。每次一担心女孩要落跑，他就拚命抓住这个话题。他已风闻英国女子是何等冷漠而拒人于千里之外，因此纳闷女孩与他交谈是否仅仅碍于礼貌。然而礼貌之外，似乎瞅着她的那湛蓝的眼底还有点儿什么。她像男人一样自在地斜倚着车厢边上，手塞在毛茸茸的灰外套口袋里，身材小巧标致，嘴角翘翘的，带着笑意。一时之间他有种感觉——她跟他一样寂寞。


他一边讲到自己要去查特罕，一边问起女孩的行李在哪。她站直了，一抹阴霾闪过。带着那尾音短促、快而含糊的腔调，轻柔沙哑的嗓音变得迟疑。她低声说:“旅行袋都在我哥哥那里。”——再作迟疑——“他……我看他要错过这班火车了。汽笛响了，你最好上车吧。”


汽笛呜呜声单薄地穿透候车棚而去，听来好空洞，仿佛什么被划破撕开了似的。一辆火车头结结巴巴吐着气，车头灯一明一灭地。


“嘿，”他大声说，“如果你是搭另一班车——”


“你最好赶快!”


这下子蓝坡也像那汽笛声一样虚弱乏力了。他匆忙喊道：“去他的火车，我可以坐别班。实际上我哪儿也不去了。我——”


她得提高嗓门。蓝坡眼看着她绽开笑容——明朗、夸大、满足的笑容：“傻瓜!我也要去查特罕。说不定我会在那儿跟你碰头哩。去吧!”


“你确定?”


“当然。”


“喔，那就没关系了。要知道——”


她指了指火车。开动了，他一跃而上，正从某个通道窗户引颈外眺，想看她一眼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落在他后面嚷了些什么。那声音嚷着一句怪异的话。它嚷道：“假如你遇到鬼，要留给我啊。”


搞什么鬼嘛!蓝坡凝视着漆黑的火车车厢一列列疾驰而过，看上去车站幽暗的灯光好像随着火车的摆动在闪烁。他试着了解那最后一句话。用词倒不是叫人心烦，而是有点儿，呃，怪诞。只有这两个字差可形容。整件事是个恶作剧吗?难道这就是英国式幽默吗?有那么半晌，他的颈项热了起来。唉，讨厌!是不是恶作剧，你直觉得到。查票员此刻经过通道，看到他这位显然是美国来的年轻男士，胡乱把脸伸向窗外一团煤灰中，还欢欣鼓舞地当是高山清凉空气一样，大口将它吸入。


沮丧的情绪消失无踪。这班空荡荡、摇摇晃晃的小火车让他感觉好像独自乘坐快艇一般。现在伦敦不那么巨大威武，这乡间也不再是个沉寂的所在。他在异乡像饮了烈酒般振奋，突然感到与一个人好接近。


——行李咧?——他僵住片刻才想起，搬运工人已经把它放到这车厢前后的某个小包厢了。还真不错。他感觉得到地板在脚下振动。火车前后左右颠簸晃动，掺杂着喀拉喀拉的噪音。绵长的一声汽笛被逐渐加快的列车抛在后头。这才是展开一趟冒险的架势。


“假如你遇到鬼，要留给我啊。”沙哑而富磁性的声音掠过月台，总好像是蹑手蹑脚说着话似的……


想来，若她是个美国人，蓝坡就会问她姓名。如果她是美国人……然而他倏地醒悟到，他不希望她是美国人呀。那一对间距宽宽的蓝眼珠，比起绝对的美感标准稍嫌太方了些的那张脸，红红的、翘翘地微笑的嘴，在展现异国情调，却又如伦敦政务中心白厅街一砖一瓦的坚实感那样，散发着道地英国风。


他喜欢她讲话吐字的模样，好似语带嘲弄般。她看上去清爽宜人，像个夏日倘佯乡间的人。从窗边转回头，蓝坡有一种强烈欲望要撑着车厢内小包厢的门框上缘吊单杠。他会的！要不是在座有个叼着一只大烟斗、极为拘谨又非常郁郁寡欢的人，目光呆滞地正朝旁边的一扇窗望出去，休闲帽顶端一角还像戴圆形软帽那样盖过耳朵。此人太像漫画里的典型英国佬了，使得蓝波简直就等着他一边叫出“啥，啥，啥啥!”一边气喘吁吁、步履沉重地沿着通道踱去，只不过这火车上不作兴从事这样激烈的运动罢了。


这美国人不久之后就会重温对此人的记忆。但眼前他只觉得开心得不得了，肚子饿，而且想喝点东西。他想起前面有一节餐车。在吸烟区的车厢找到行李后，他沿着窄窄的通道摸索觅食。火车现在隆隆地驶过市郊，在激动的汽笛声中吱吱呀呀上下摆荡，照亮了的长长围墙自火车两侧一闪而过。


蓝坡很意外，餐车几乎客满。空间有些局促，尽是啤酒和沙拉油的气味。爬进座椅，同桌面对着另一位用餐客人，他想，这儿洒了一桌的面包屑和油渍未免太多了点儿吧，旋即又责怪自己老土。


桌子顺着火车在晃，金属镶边的木质桌面灯光摇曳。他瞧着对座的人，正很技巧地避开自己胡子，向一大杯金尼氏黑啤酒开攻。大喝一回之后，他放下杯子，开口了。


“晚安!”他亲切地说，“你是小蓝坡，对吧?”


就算这陌生人接下来说：“我知道你刚从阿富汗来。”蓝坡都无法更吃惊了。一阵开怀的闷笑牵动他多重双下巴。他那特有的愉悦闷笑声——“嘿嘿嘿”简直像滑稽歌舞剧中的坏人发出来的一样。小眼睛炯炯有神地越过系了黑色宽缎带的眼镜上方注视着这美国人。那张大脸变得更加红润了。一团乱发随着闷笑——还是随着火车韵律，或两者皆有份——起舞。他带劲儿地伸出手。


“我是基甸·菲尔，晓得吧?鲍伯·梅尔森给我来信讲过你的事。你一走进车厢，我知道就是你。为此我们得喝瓶酒。得来个两瓶，你一瓶，我一瓶，好吧?嘿嘿嘿。服务生!”他在座位上呼唤，声音宏亮威严得像个封建贵族。


“我太太啊，”菲尔博士点了一桌子菜之后接着说，“假如我跟你未打到照面的话，我太太绝不会饶我的。她已经够手忙脚乱地了，要不就是最讲究的那间卧房墙上灰泥剥落啦；要不就是新买的草坪旋转式洒水器始终失灵，却偏偏在主任牧师来访的当儿好了，像淋浴似的泼了他满头满脸啦。嘿嘿。喝点酒。我不清楚这是哪一种葡萄酒，我也从不问，是葡萄酒就行了。”


“敬您!”


“谢了，小老弟。容我……”菲尔博士说，显然勾起他美国之行朦胧的记忆，“开门见山说话啊。你是鲍伯·梅尔森的高徒，是吧?我记得他说你念英国史。你考虑攻读博士学位，然后教书?”


尽管博士的眼神充满善意，蓝坡顿时觉得自己好青涩、好蠢。他喃喃地回了几句话，没正面回答。


“好，好!”对方应着，“鲍伯对你颇为赞许，可是他说你“想像力太过丰富”，他是这么说的。哼!管他呢!我倒说，管他的。你知道吗，我去你们荷弗津学院讲学的时候，或许学生们没从我这儿学到多少英国历史，可是他们对我欢呼咧，小老弟，当我描述那一场场战役时，他们大大喝采咧。记得……”博士吁着气继续说道，他宽大的面庞像灿烂的落日般通红，“我记得教了他们唱一二八七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将领布雍之卡德费部队的饮酒歌，我亲自带头唱。之后他们全都唱了起来，还踏地跺脚的。一位抓狂的数学系教授忍着一肚子气，踩着重重的步子上楼来，两手揪扯自己头发，好像都打结了。这个老兄的自制力令人赞佩。他说，‘能不能麻烦大家不要把楼下教室的黑板从墙上给震下来呢?这样有一点不妥，呃啊，呃啊，相当不妥。’‘不会呀，’我说，‘这首是<十字军颂酒歌>喔。&#39;‘糟糕透顶，’他说，‘你以为我听到（不到破晓誓不归）会不知道吗?’结果我还得为他讲解这整个典故……嗯，嗨!”博士中断谈话，一边朝走道挥舞他的餐巾，一边用低沉的大嗓门喊着。


蓝坡一转身，竟看见先前在火车通道注意过的那位叼着烟斗、很拘谨又特别闷闷不乐的人。帽子已经摘去，露出白发粗硬、剃得很贴的平头，和一张棕色的长脸。在走道上显得步履蹒跚，眼看着好像随时要跌跤。他不是很礼貌地嘟嚷了些什么，在餐桌旁停下。


“这位是沛恩先生，这位是蓝坡先生，”菲尔博士介绍道。


沛恩看似多疑的双眼向这美国人望去，吓人一跳地翻了个白眼。


“沛恩先生是查特罕的法律顾问。”博亡解释说，“啊，沛恩，你的受监护人都到哪儿去啦?我想叫小史塔伯斯来跟我们喝一杯。”


沛恩削瘦的一只手微颤地举向棕色下巴，摩搓着。他声音干涩，说话像在训诫人一样有些吃力，嗓子又仿佛在上发条似地带点儿梭梭声。


“没来。”律师简短回答。


“啧啧，嘿，没来啊?”


蓝坡想，火车轰隆轰隆的晃荡岂不会把沛恩的骨头都震散了。他眨眨眼，继续挠着他的下巴 。


“没有。我猜……”律师突然指着酒瓶说，“他早就喝多了。或许蓝……呃，蓝坡先生可以给我们解这个迷津。我知道，小史塔伯斯对于去女巫角逗留那短短一个钟头，始终是老大不愿意的，但有关那监狱的传闻也不至于真让他却步吧。当然，还有时间。”


蓝坡想，这肯定是他所听过最令人一头雾水的胡言乱语。


“去女巫角逗留那短短一个钟头”、“有关那监狱的传闻”面前这赢弱的棕色男子，鼻翼满是深深的皱纹，翻着白眼，仍以稍早前瞪着通道窗外的那浅蓝色的空洞眼神盯住蓝坡。美国人喝了酒已感到脸上发烫。这一切究竞是什么鬼名堂嘛?


他说：“请……请你再说一遍?”同时把酒杯推开。


沛恩又声音嘎哑地说：“也许我误会了。不过火车正要开的时候，我想我看见你跟史塔伯斯先生的妹妹在谈话。我以为——”


“跟史塔伯斯先生的妹妹，对！”美国人说着，逐渐感觉喉头冬冬地在跳。他尽量表现镇定，“我并不认识史塔伯斯先生。”


“喔，”沛恩嘴里咯咯作响地说，“这样啊。那……”


蓝坡注意到菲尔博士慧黠的小眼睛从那副充满喜感的眼镜后面看出来，仔细观察着沛恩。


“呃，沛恩，”博士表示意见，“他该不是怕撞见正要被送去吊死的人吧?”


“才不呢，”律师说，“抱歉，诸位。我得去吃饭了。”

第二章



往后蓝坡常忆起，那次剩余的行程带着他渗透了乡间。当城镇的华灯随时间推栘而熄灭，火车头的汽笛声衬着渐渐晴朗无云的天空也变得稀稀落落时，他随车正朝神秘清幽的地方疾驰而去。菲尔博士除了“哼”的一声扫开这话题之外，没再提到有关沛恩的事。


“别管他，”他咻咻地喘息，不屑地说，“他什么事都吹毛求疵。最糟的是，他是个学数学的。呸!学数学的。”菲尔博士重复地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的生菜沙拉，仿佛在莴苣叶子上会找到一条潜伏在那儿的二项式定理似的，“他不该多嘴的。”


至于蓝坡认得那位素未谋面的史塔伯斯的妹妹一事，老字典编纂家压根儿未大惊小怪。蓝坡对此颇为感激。相对地，蓝坡则避免针对方才听到的奇怪言论发问。他一杯下肚感觉不错，放轻松靠后坐好，聆听他的东道主讲话。


虽然对于酒混着喝这方面不容他置喙，当菲尔博士灌下浓浓的黑啤酒，又倒上葡萄酒，待饭局接近尾声又再追加啤酒时，他还是看得有一丁点儿心惊胆颤地。但每来一杯，他都勇敢地跟进。


“这啤酒啊，”博士说，他浑厚的嗓音响彻整个车厢，“关于啤酒，你看《阿尔维思莫》诗篇是怎么说的：‘凡间的人美其名曰麦酒，然众神反而直呼它为啤酒。’哈!”他涨红着脸，任凭雪茄的烟灰掉到领带上，坐在那儿侃侃而谈。直到服务生来餐桌旁很低调地徘徊轻咳，才劝动他离座。


他拄着两支拐杖喧嚷着，笨重地走在蓝坡前头。转眼他们已到一间空的包厢安顿下来，在角落的位子面对面坐下。昏黄的灯光下鬼影憧憧，这方寸之地比车外景色暗沉得多。


菲尔博士臃肿地挤在那阴森的椅角，背后衬托着褪色的红椅套和座椅上方模糊难认的图案，活像个放大了的小妖怪。他变得沉默，也同样感受到这一丝不真实的成份。北边吹来的一阵凉风转强了，有月亮。车轮飞快的嘎嘎声所不及的远处，一座座山丘老迈而疲乏。草木稠密，树却都沦为一束束萎谢了的枝桠。蓝坡终于出声了，他忍不住要讲话。火车来到一个小村子，吱吱轧轧地停下来进站。这一下，除了火车头长叹了一口气之外，真是一片寂静。


“您能不能告诉我，”美国佬说，“沛恩先生提到‘去女巫角逗留一个钟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菲尔博士从出神状态中被唤回来，显然吓了一跳。他弯向前，眼镜上映着月光。宁静中他们听得见火车头粗哑地哈着气，和蚊虫短促有力的嗡嗡声。火车顿了几下，又抖了一回。一盏煤油灯悬在那儿荡着，闪着。


“唔?什么，天啊，小子!我以为你认识桃若丝·史塔伯斯啊。我原来不想问的——”


——显然指的是那个妹妹。小心应对啊!


蓝坡说：“我今天才认识她，对她毫不了解。”


“那你从来没听说过查特罕监狱罗?”


“从没听过。”


博士咂舌：“那算你运气，和沛恩还谈上几句话，真难为你了。他以为你是熟人……你知道，查特罕今天已经不是监狱了。自一八三七年起就没再用了，现在越来越荒废。”


一台行李搬运车轰隆轰隆经过，一片漆黑，有那么片刻博士神情严肃，蓝坡看到他大大的脸上闪过一个不寻常的表情。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把它废弃了吗?”他问道，“有霍乱哪。霍乱——还有别的。但他们说，另外那个大家所避讳的原因比霍乱更糟。”


蓝坡拿出一根烟点上。当时他无法分辨自己的心情。反正心里刺刺的、紧紧的。事后回想起来，感觉就像肺出了毛病一般。黑暗中，他深深吸入一口清凉湿润的空气。


“监狱，”博士接着说，“尤其是当年的监狱，都是地狱一样恐怖的所在。而他们将这一座监狱建在女巫角附近。”


“女巫角?”


“那是以前的人绞死女巫的地方。当然啦，其他一般的罪犯也都绞死在那儿。咳咳……”菲尔博士清了半天喉咙，震天价响，“我强调女巫，因为这是大众最感兴趣的一环。你知道，林肯郡属于沼泽地带。古时候的英国人把林肯叫做林丘，就是沼泽地上的镇。罗马人叫它林屯地区。查特罕离林肯镇有一段路。林肯现在变得很摩登了，我们查特罕则不然。我们土壤肥沃，有湿地，有沼地，有水禽，还有带着湿气的和风。我们那儿的人天黑后反倒看得见一些白天看不到的东西。怎么样?”


火车再一次吱吱嘎嘎地上路，蓝坡勉强笑了一下。这位胖嘟嘟的绅士刚才在餐车那儿还嘻嘻哈哈地狂饮，就如牛肉最精力旺盛的部位那样，整个人开怀有劲。此刻看来却收敛而带点儿奸诈。


“看得见东西啊！”他重复一遍，“这座监狱，”菲尔往下说，“是绕着一个绞刑架盖的。史塔伯斯家族上下两代都是那里的典狱长。在你们美国叫做牢头。史塔伯斯家族的继承人注定总是断颈猝死。想来就教人毛骨悚然。 ”菲尔划了一根火柴点雪茄。蓝坡一看，他在笑。


“我不是要讲鬼故事吓你，”他呼噜呼噜地抽了几口雪茄之后补上一句，“我只是替你做好心理准备。我们不像美国人那么干脆、务实。这儿整个乡间都充斥着鬼魅的迷信。空气中都嗅得到。因此，若你听说有关提着灯的佩姬，或是林肯大教堂上面的淘气鬼，或任何特别有关那座监狱的传说，可别见笑喔。”


一阵沉默。然后蓝坡说：“我不会笑的。我这辈子一直想找一幢鬼屋瞧瞧究竟。当然，我不信的啦，但兴趣并未因而减低。关于那监狱倒底有什么传说?”


“想像力太过丰富，”博士注视着雪茄上悬着的烟灰，喃喃自语地说，“鲍伯·梅尔森是这么说的。明天再全盘告诉你。我留了剪报。小马汀·史塔伯斯可是得花一个钟头待在典狱长室，打开保险柜看一看里头是些什么的。你晓得，史塔伯斯家族拥有查特罕监狱所在的这块地，差不多两百年了。这块地现在仍是他们的，镇上从未接管。而土地所有权则属于学法律的那些人所谓的长子限定继承——不许卖的。史塔伯斯家老大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晚上就得到监狱去，打开典狱长室里的保险柜，赌赌运气。”


“赌什么?”


“我也不知道。没人晓得里头是什么。继承人不能说，直到他把钥匙交到他儿子手上的那一天才行。”


蓝坡挪动了一下。脑海里浮现一个阴暗的废墟，一扇铁门，和一名男子手里提盏灯，转动一把生锈的钥匙。他说：“老天!听起来……”但找不到恰当字眼，他竟苦笑。


“英国就是这样呀。怎么啦?”


“我只是想，假使在美国，新闻记者、摄影机和人潮早就团团围住那个监狱，凑热闹去了。”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老是这样。与这些英国佬相处，就像和一位你自认为熟悉的朋友握手一样，忽然对方的手一溜烟地就抽走了。双方总有什么地方不起共鸣，即使讲着相同的语言，也无法掩饰这道鸿沟。他看见菲尔博士在眼镜背后眯起眼睛瞧着他。然后，好险，这位老字典编纂家笑了。


“早跟你说了，这儿是英国嘛，”他答道，“没人会去打扰他。大家对于史塔伯斯家族屡屡断头送命的这件事，都蛮忌讳的。”


“那你说呢?”


“怪就怪在这儿，”菲尔博士点了点头说，“他们多数真是这么个死法。”


两人对此话题未再多说什么。晚餐的酒似乎使生龙活虎的博士迟缓下来。要不然就是他陷入了某种唯有待在角落，在雪茄一口一口规律地燃亮、转暗中才能进行的沉思。他拿了一条老旧的花格子呢长围巾披在肩头，大把的乱发向前飘荡。要不是他眼皮底边目光微露，从黑色缎带系着的眼镜背后透出一丝慧黠，蓝坡还满以为他睡着了呢。


抵达查特罕时，这美国人心中的不真实感全面袭卷而上。此刻火车尾的红灯已顺着铁轨渐行渐弱，巍巍颤颤的一声汽笛也一同逝去。月台上空气冷冽。火车经过，一只狗远远朝着它吼，紧接着群犬齐上，吠声旋又怯怯地告终。蓝坡尾随他，两人喀嚓喀嚓地踩着碎石地从月台走上来，脚步声响得惊人。


一条白色的路蜿蜒在树与平坦草地之间，一片沼地雾气弥漫，一潭黑水在月下发光。排灌木兜着浓重的山楂味儿，玉米田一抹浅绿，绵亘在起伏有致的原野上。蟋蟀断断续续地叫，草叶上露水透出芬芳。


菲尔博士戴顶吊儿啷当、帽沿低低的软帽，围条格子呢披肩，撑着一根拐杖，笨重地走着。他上伦敦只是一天来回，他解释道，没有行李。


蓝坡摇晃着提了一只沉重的皮箱，大步走在他旁边。看到前方有个人影，他一时吓住了。这人影身穿难以形容的一件大衣及一顶便帽，疾步前进，烟斗里跳出的火星飞向脑后。然后蓝坡明白了，是沛恩。虽然蹒跚，这位律师走起路来速度颇快。


——孤僻的家伙!蓝坡就差没听见他边走边自言自语地咆哮着，但他没工夫想沛恩的事。蓝坡来到异乡的天空下历险，心花怒放，甚至星星都显得新鲜而陌生。身处于古老的英国，他感到渺小而不知所措。


“监狱在那儿。”菲尔博士说。


他们爬上一段小坡，相继在坡顶歇下来。这片地向下倾斜延伸，形成由灌木丛分割的开阔田园。远处林木遮蔽下，蓝坡看得见村庄的教堂尖塔。嵌着银白色窗台的农庄，在夜晚土壤的浓郁清香中休眠。靠近农舍左边立着一幢红砖房子，镶了白色窗框。橡木大道再过去一点，可见朴实无华、修矮了的园林。


“地主的宅邸。”菲尔博士撇着头说。但这老美正望着右手边的海岬。查特罕监狱的石墙以黯淡天色衬底，驼着背弓在那儿，如巨石林般狰狞有力，与附近景色格格下入。


石墙已相当宽，但月光造成的错觉使它们显得更加雄浑。蓝坡想，“弓”这个宇用对了。墙有一部分看上去堆高纠结，翻过小山坡顶。石材裂缝里钻出的藤蔓弯弯地指向那一轮月亮。獠牙似的长钉沿着墙头排开，可见到一个个崩陷的烟囱。整个地点看来潮湿得很，又因蜥蜴常出没而黏乎乎的。仿佛周围沼泽地都悄悄蔓延而人，并滞留墙内。


蓝坡突然说：“我简直感觉得到脸上蚊虫乱飞了。你望着监狱有没有这种感觉啊?”他讲话好像很大声。


不知哪儿的青蛙如饶舌的病人一般嘎嘎地在叫。菲尔博士举起一根手杖指着说：“看到没有‘怪事’，”他用了同一个字眼，“那边那个驼背一样弓着的地方，在那一批苏格兰枞树边上?跨着一个小峡谷盖的，那就是女巫角。早年绞刑架还摆在山坡边缘的时候，他们会为那些围观民众安排一个特别节目。他们给受刑人的脖子系上一条很长很长的绳索，拿他朝悬崖边儿扔出去，运气好的话，就能把人头扯下来。从前，你知道，绞架根本没有蹬脚的机关”。


蓝坡不寒而栗，满脑子的画面：闷热的一天，绿油油、茂密的乡间明亮耀眼，白色的路散发热气，路边还有罂粟花。人们熙熙攘攘，梳着小马尾、穿着束紧小腿的短裤，低声交谈。牛车载着衣着暗沉的一群老百姓，咯吱咯吱地爬坡。女巫角上还有人没头没脑的像个钟摆一样荡来荡去。蓝坡惊觉，现已作古的这夥幽魂交头接耳的声音，说不定真的充斥在这乡下哩。回过身，发现士两眼直盯着他在瞧。


“他们建这监狱时，如何处理女巫角的?”


“保持原状。但他们认为那样太容易越狱。墙盖得矮，门又多。因此他们就在绞架下方挖了一口井一样的地洞。地本来就湿，洞一下子便储满了水。任谁想逃脱，一跳，保证掉到井里。而且他们绝不会救他起来。这可不好玩，死在下面那堆玩意儿当中。”


博士拖着脚在走，蓝坡也拿起皮箱继续前进。待在这儿说话并不舒坦，声音回响太大。何况你浑身不自在，觉得有人在偷听……


“这监狱啊，”博士唰唰地走了几步，说，“就这样注定厄运连连了。”


“怎么说?”


“每次他们行刑之后，切断绞刑犯的绳子，就任他落到井底。等到霍乱一流行起来啊……”


蓝坡胃里一阵翻搅，简直要吐。他知道天气虽寒，他穿得倒够暖了。林木间淡淡地掠过一抹耳语。


“我住得离这儿不远，”对方说，一副刚才的谈话十分稀松平常的模样。他甚至相当自在，好像在游览当地的景点似地，“现在我们来到村庄的外围了。从这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监狱绞架的这一面，还有典狱长室的窗户。”


往前半哩，他们偏离这条路，穿过小径来到一栋歪歪斜斜、死气沉沉的房子。梁是灰泥糊的橡木，下面则是长春藤攀附的石屋。月光映在菱形窗玻璃上，苍白虚弱。绿叶子紧挨着门生长，杂乱的草坪上露出点点白色雏菊。某种夜间活动的禽鸟抱怨人扰它清梦，在长春藤之间啁啾地叫。


“我们就不叫醒我太太了，”菲尔博士说，“她一定在厨房里给我留了一份冷饭，配很多啤酒。我……怎么啦?”


蓝坡吓了一大跳。菲尔也吓得微喘，因为蓝坡听见湿漉漉的草丛中有拐杖滑过的声音。老美隔着草坪，望向不到四分之一哩以外，查特罕监狱高过女巫角附近苏格兰枞木的一边。


蓝坡感到湿热，冒出一身汗：“没事儿，”他扯着嗓子喊，接着卯上全力说道，“呃，我不想打搅你们咧，我本该搭别班车的，可惜抵达这儿时间合适的火车只有一班。我蛮可以去查特罕镇上找家旅馆，或是客栈什么的——”


老字典编纂家咯咯地笑了。那声音在此情境格外令人心安。他嚷道：“胡说!”然后重重拍了拍蓝坡的肩膀。


蓝坡这下心想，“他会认为我在害怕。”就连忙答应了。菲尔博士找大门钥匙的当儿，他又瞄了监狱一眼。


老太太们的那些传说让人有先入为主的臆想。可有那么一刹那，蓝坡肯定看到有个影子正从查特罕监狱的墙那头探头探脑的。同时蓝坡得到一个恶心的印象，就是，那个东西湿湿的……

第三章



蓝坡这会儿坐在菲尔博士书房内，度过他在紫杉居的第一个下午，看什么都不免从奇幻的角度着眼。这幢厚实的小屋，装的都是油灯和旧式管线，让他感觉身处于，好比说，纽约东北方郊外爱笛荣达克山区的一个狩猎小木屋。仿佛不久他们就都要带上车门，返回纽约。而到了住处公寓前面，自有门房会为他再次打开车门。


反观这里——那阳光照射的花园中骚动不安的蜜蜂、那日晷和鸟屋、那老木料及窗帘的气味，此景为英格兰独有。培根蛋有一种风味是他过去未曾全然领会的：烟斗的烟草也是这样。此地乡间看起来不带烟草味儿。若你只逢夏天小住一下的话，乡间看起来不会是这样的。这儿也一点都不像城市里那些布置了灌木丛的大厦顶楼花园。


你看菲尔博士，戴了一顶宽边白帽，在他的地盘上闲逛，昏昏沉沉却很友好的样子，聚精会神地啥也不做。再看菲尔太太，一个娇小，忙来忙去、开开心心而老是打翻东西的女士。一早有那么二十来次，你会听到小小的哗啦一声，旋即听她骂一声“讨厌!”然后忙着继续清扫，直到下一次小小意外发生为止。此外，她习惯把头伸出家里所有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问她先生一些问题。你原以为她在前屋，谁知道后窗忽然像咕咕钟弹出咕咕鸟一样，露出她的头来，愉快地朝蓝坡招手，然后问她先生哪个东西放在哪里。她先生总是有点儿讶异，而且永远答不上来。她会退回去，下次又在屋子侧边的窗户出现，手里举个枕头或抹布什么的。这情形让蓝坡联想到瑞士的一种温度计，上面旋转的小人偶不停绕着一个山间小屋进进出出地显示温度。


每天早上和下午的一部分时间，菲尔博士多半投入撰写他那部巨著：《英国上古时代饮酒习俗考》，工程浩大，为此他先花了六年搜集资料，深入研究。他热爱追溯一些奇特而冷门的术语起源，诸如“干到滴酒不剩”、“按杯缘刻度足量畅饮”、“一仰而尽”，还有牵涉到健康、手套、腮腺炎、狂欢作乐，及其他关于嗜饮杯中物的种种怪名词。即使只是跟蓝坡随意聊聊，菲尔博士都会慷慨激昂地反驳起许多作者的论调。比方说汤姆·纳许一五九五年的嘲讽论述《一穷二白的皮尔斯》，及乔治·盖斯恭一五七六年着的《为挑食的酒鬼所设计的精致饮食，以彻底惩戒常见的生啤酒狂饮烂醉之陋习》。


早晨时光过去了，草地上黑鸥鸟的叫声和懒洋洋的日光百般凸显出查特罕监狱的邪恶气息。午后良久，蓝坡走向博士书房。他的东道主正把烟草添入烟斗内。菲尔博士穿着一件老旧的射击夹克，他的白帽子挂在石质壁炉台的一角，而他不断偷瞄眼前桌上搁着的报纸。


“有客人要来喝茶，”博士说，“主任牧师会来，还有小马汀·史塔伯斯和他妹妹——就是住在地主宅邸的那两兄妹。邮差跟我说，他们是今早回到村里来的。说不定史塔伯斯的堂弟也会来，你会觉得他是个毫无生气的家伙。我猜你想多听一些有关监狱的事吧?”


“嗯，如果不算是——”


“泄漏秘密?喔，不会。这档子事人人都知道。我自个儿也颇想见小马汀。自从他们的父亲过世以后，他去美国待了两年，地主宅邸由她妹妹当家。这方面她强得很。老提摩西死得很奇怪。”


“断颈吗?”蓝坡问。


犹疑了一阵，菲尔博士压低嗓门讲话：“就算他脖子没断，全身其他地方也断得差不多了。那个人被狠狠地摔烂。太阳下山后不久，他外出骑马，结果他的马把他甩掉——这显然发生在他从女巫角那边的查特罕监狱小山丘下坡的路上。当晚很迟很迟大家才找到他，躺在矮树丛下。马在附近，惊恐不已地嘶着。是老詹肯司——他的一位佃农——发现的，他说那匹马的叫声是他有生以来听过最可怕的声音之一。老提摩西是次日断气的，而且自始至终神智完全清醒。”


蓝坡来此屡次怀疑，他的东道主可能一直在寻他这老美开心，现在不然了。菲尔博士费力道出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过去，因为他有心事，讲出来才好抒解心理压力。眼珠转动之间，及座椅中不自在地挪来挪去之下，他的疑惑——甚至疑惧——表露无遗。在午后阳光下变得阴暗的安静房内，他嘶嘶喘气的鼻息很大声。


蓝坡说：“我想，这件事让许多古老迷信都重见天日了。”


“对。话说回来，我们这儿从来都多得是迷信。不，不，不，这档子事所牵涉的远比几个复活了的迷信更糟。”


“你是说——”


“谋杀。”菲尔博士说。


他倾身向前，眼镜背后的双眸睁得大大的，红通通的脸看来好无情。他开始飞快地讲：“听好，我什么也没说喔。这话或许听来有点儿冠冕堂皇，但此事跟我无关。哼咳。验尸官马克礼医师说，老提摩西头盖骨下端曾受到过重击，可能是坠马造成的，也可能不是。依我看，与其说是坠马，他更像被蹂躏过。我指的可不只是被马随便踏了两下而已喔。还有一点，那是十月份一个阴湿的夜晚，而他的确倒在一块湿地上。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为何尸体会那样湿淋淋的。”


蓝坡定睛看着他的东道主，手指不觉已紧紧扣在座椅扶手上：“可是您说他还有意识。他有没有说什么?”


“当然啦，我个人不在场。我是听敦区主任牧师——还有沛恩——说的。你记得沛恩吧?嗯，老提摩西有说话。不但说了话，而且根本处在一种穷凶极恶的狂喜状态。天刚破晓，大家知道他没多少时间了。马克礼医师说，他在胸前架起的一块板子上写了些字。大家企图阻止他说话耗神，但他执意不从。‘这是给我儿子的指示，’他说——我跟你讲过马汀当时人在美国——‘未来他还有个考验要面对，不是吗?’”菲尔博士停下来点烟斗。他愤愤地把火苗杵到烟斗的凹槽内，好像烟斗一点着就能真相大白似的。


“他们迟疑着，不请教区主任牧师桑德士先生来，因为提摩西是个久未悔改的人，又对教会深恶痛绝。但提摩西常说，虽然他一直看桑德士不顺眼，但人家说什么也是个正人君子。因此大家清早把桑德士带了来，看看那老兄愿不愿意为垂死的人祈祷。他单独进去见提摩西。过了半响，抹着一头汗走出来。‘天哪!’牧师好像在祷告一样感叹地说，‘他神经错乱了。谁要跟我一起进去?’‘他有没有意愿悔改信主呢?’提摩西那阴阳怪气的侄子问道。‘有，有，’牧师说，‘可是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他讲话的神态不大对劲了。’‘他说了什么?’侄子问。‘那个我不能说，’牧师说，‘要是能说就好了。’”


“大家都听见提摩西在卧室里兴高采烈地嘶叫，虽然他被单架捆得动弹不得。他嚷着下一个要单独见桃若丝，接下来是他的律师沛恩。最后还亏沛恩吆喝道，他快不行了，因此窗外天正大亮的时刻，大家才都走进有着罩蓬床，橡木雕饰的大房间去。这时提摩西几乎已无法言语了，但他清清楚楚吐出一个字：手帕，而且似乎露齿在笑。主任牧师做祷告时，其他人都跪了下来。当桑德士伸手划十字时，提摩西嘴角吐出白沫，抽搐了一下就死了。”


漫长的一阵沉寂。蓝坡听见屋外黑鸥鸟喳喳在叫。紫杉枝头的日照拉长了，变得慵懒无力。


“这事真怪，”老美终于附和，“但假若他没说什么，你简直毫无理由怀疑这是谋杀啊。”


“我没理由吗?”菲尔博士边想边说，“好罢，或许没有……当晚——我是说他断气的那个晚上——当晚典狱长室的窗户曾透出亮光。”


“有没有人在进行调查呢?”


“没有。就算出价一百英镑也叫不动任何一位村民愿意在天黑以后靠近那里。”


“喔，是啊!这儿的观念很迷信的——”


“不是观念迷信的问题。”菲尔博士摇着头，断然地说，“起码我不认为是。当晚我也亲眼看到窗户那儿的亮光。”


蓝坡缓缓地说：“那你所说的马汀·史塔伯斯今晚就要去典狱长室待满一个钟头喽。”


“是啊，如果他没有临阵脱逃的话。他向来是个容易紧张的家伙，属于爱空想的那种人，而且稍稍一碰这监狱的事就变得有点儿神经质。他最近一次来查特罕已是一年前的事了，他是回家来听人宣读提摩西的遗嘱的。遗产继承的规定之一，当然啦，是他必须依惯例将那守夜的试炼传承下去。除此之外，他完全置身事外，把地主宅邸丢给妹妹和表弟赫伯特看管，自己回美国去了。他只有——只有逢年过节才回英国。”


蓝坡直摇头：“你跟我讲了很多，”他说，“我简直没差亲眼目睹这一切。可我不懂的是这些传统之所以存在的原因。”


菲尔博士摘下眼镜，换上一副看来猫头鹰兮兮的老花眼镜，旋即俯身于书桌边一叠文件上，两手捂着太阳穴：“我这里有本官方日志，像航海日志一样，逐日登录查特罕监狱一七九七至一八二O年问的典狱长安东尼·史塔伯斯先生，及一八二一年至一八三七年间典狱长老马汀·史塔伯斯先生的种种。原件保存在地主宅邸，是老提摩西允许我抄写一份副本的。将来有一天实在应该结集出书，算作当年刑罚方式的一种见证。”


过了老半天，他仍低着头，徐徐抽着烟斗，眼睛若有所思地瞪着墨水池：“要知道一直到十八世纪后半叶以前，整个欧洲很少有用来拘禁人的监狱。罪犯不是立刻绞死，或先烙印截肢再放人，就是直接驱逐到殖民地去。也有例外，比如债务人。但一般说来，已受审判跟尚待审判的人所受的待遇没有两样，一律丢给那个邪恶的体系来修理。


“有个名叫约翰·霍尔德的人开始鼓吹囚禁式的监狱。查特罕监狱甚至比最古老的密尔班克还早启用。这是由将要关进此监狱的受刑人亲手建造的，用的是史塔伯斯家族地产采石场上的石头。乔治三世国王特别为了这个目的委派一支身着红色制服的骑兵队，在他们长长的毛瑟枪杆下才让监狱盖成的，他们随意开火，谁偷懒就绑起区区两只拇指将他全身悬吊在那儿，或祭出其他手段加以虐待。懂吧，每块石头都是血迹斑斑的一个见证。”


趁他暂停的这个空档，一句老歌词不经意地流过蓝坡脑海。他出声吟诵：“大地哀鸿遍野……”


“是啊，想必是高亢而悲戚的哭号。典狱长的职衔自然给了安东尼·史塔伯斯。长久以来他们家族一直掌管这边的事务。我想，安东尼的父亲曾担任过林肯市副市长。”菲尔博士大声吸了吸鼻子说，“监狱建造期间，不分昼夜，无论晴雨，安东尼每天都要骑一匹杂色牡马来监工。受刑人逐渐因了解而痛恨他。他们总是见他背对着天空及那一线黑色沼地，头戴那顶三角帽，身穿蓝色骆毛斗篷，骑在他的马上。


“安东尼有一只眼睛在一场决斗中被轰掉了。他可是个公子哥儿，但吝啬得很只顾自己。他这人小气、残酷，动不动就写些鸦鸦乌的诗，还因家人嘲弄他就记仇。我确定他曾说，既然家人执意取笑他写的诗，他将要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监狱于一七九七年完工，安东尼搬进去住了下来。规矩就是他立下的，叫历代长子到典狱长室去看他留在保险柜里的东西。不消说，监狱一受他恐怖统治，就连地狱也要逊色几分。这整件事我已刻意含蓄描述。他那只独眼和奸笑……幸好……”菲尔博士说着，一边把手当成吸墨纸似的，将手掌平放在文件资料上——“小子，幸好他把后事早做了交代。”


“他后来怎么了?”


“基甸!”一个语带责备的声音说。紧接着书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害得蓝坡惊愕不已。


“基甸!吃饭了!”


“呃?”菲尔博士呆呆地抬起头说。


菲尔太太表达她的不满：“吃饭啦，基甸!我要你别碰那个捞什子的啤酒了。当然天晓得，奶油糖霜蛋糕对健康已经够不利的了。还有这书房里空气真差。我看到主任牧师和史塔伯斯小姐已经来到巷口了。”只听见她大吸一口气，旋即总结地吆喝了一句，“吃饭!”


博士叹口气起身。他们又听见菲尔太太匆匆忙忙穿过走道，反覆叨念着，“讨厌，讨厌，讨厌!”直像汽车的排气管一样。


“留着有空再谈吧。”菲尔博士说。


桃若丝·史塔伯斯踏上院子里的小径，跨着她洒脱的步伐，走在一位光头、高大、正拿着帽子的男士旁边。蓝坡感到一阵不安。放轻松!别那么孩子气!他听见她轻快、揶揄的嗓音。她穿着黄色高领套头毛衣、咖啡色的裙子和一件外套。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阳光在她自然散落的浓密黑发上闪烁。当她撇过侧脸时露出一个标致的轮廓，那姿态多少像只鸟的羽翅般，静静地悬在那儿。他们从草坪这一头走来，长长睫毛下深蓝的眼珠定定地看着他。


“我想，你认识史塔伯斯小姐，”菲尔博士说，“桑德士先生，我给你介绍蓝坡先生，从美国来的，他住我们这儿。”


不由分说，蓝坡的手就被这位身材魁梧的光头男士凭着一腔基督徒精神，热情有劲地握住了。汤玛士·桑德士先生面带职业微笑，两颊剃得油光净亮的，他是人们会称赞他一点不像神职人员的那种神职人员。他额头上汗水直冒，温和的蓝眼睛倒像个童军领队的眼睛一般机灵。桑德土先生四十岁，但看上去年轻得多。他让你感觉他从事他的信仰如此地理所当然，有如他在球场上为——比方说，伊顿公学，或是哈洛、温彻斯特等，姑且不管他的母校是哪一所——效忠一样。他像剃了头的僧侣一样，粉里透红的头皮周边有一圈蓬松的金发。他还挂了一条粗大的怀表表链。


“很高兴认识您，”牧师热络地大声说，“我——呃——也很高兴曾在大战期间结识许多你的同胞。隔海的表亲，是吧，远洋的麦亲。”他淡淡地、职业性地笑了一下。这老美对他那股专业惯性的亲切圆融感到吃不消。他嘟囔了几句便转向桃若丝·史塔伯靳……


“幸会，”她伸出一只冰凉的手说，“又见面了，好开心!你跟我们共同的朋友哈里斯一家人分道扬镳时，他们都好吗?”


蓝坡正要问：“谁?”却及时看出她眼神中期待他接腔的无辜模样。加上一个爱笑不笑的表情，把那眼神烘托得更鲜活了，“啊!哈里斯他们哪，”他说，“好得很，谢谢，好得很。”他灵机一动，还瞎蒙了一句，“小茉莉在长牙。”


好像没人关心这个讯息。他对自己妄加增添的具体细节有一丁点儿心虚。他才要进—步针对哈里斯一家人胡诌些详细资料，菲尔太太忽然像只咕咕鸟一样再度露脸，冲到前门来招呼大家。她糊里糊涂说了一串话，主要大概是有关啤酒、奶油糖霜蛋糕、屯任牧师真是周到之类的话，还询问主任牧师被可恶的草坪洒水器喷得全身湿透，有没有好一点?又追问他确定没着凉、没得肺炎吗?桑德士先生敷衍地咳了几下，才表示他确定没事。


“哎呀……讨厌!”菲尔太太说着说着，走进一堆绿叶丛中，“近视这么深，瞎得跟个蝙蝠一样，亲爱的桑德士先生……宝贝丫头啊，”她凑向女孩问道，“你哥哥哩?你说过他要来的呀。”


一片阴霾瞬间回到桃若丝·吏塔伯斯脸上，就和蓝坡昨晚看到的一样。她迟疑了一下，一手搁在另一手的手腕上，作势要看表，但很快又放了下来。


“喔，他会来，”她说，“他在镇上——买点东西。待会儿会直接过来。”


屋后的花园里，茶几已放妥了，摆在一株大莱姆树的树荫下，几尺外有一条潺潺小溪。走去的路上，蓝坡及丫头落在其他三人后面。


“小婴儿艾得维，”蓝坡调侃地说，“得了腮腺炎——”


“还天花呢。嗯，你讨厌!我以为你要揭我的底。圈子这么小——唉，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见过？”


“有个莫名其妙的律师看见我们在月台上谈话。不过我还以为你才要掀我的底呢。”


这巧合使他们转头，会心地彼此互望。他再一次看到她眼睛亮了起来。他很兴奋又觉手足无措，颇像菲尔博士的口气说了声“哈!”同时察觉草地上斑驳的影子在晃动。两人笑开了。她接下去低声说：“我无法形容——昨晚诸事不顺，我心情低落透顶了。伦敦又这么大。我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喔，结果被你撞上，看来又蛮友善，我才会开口的。”


蓝坡兴奋地想给谁来几拳发泄一下。在脑海里，他以胜利姿态出手了。他感觉自己底气十足。他有些缺乏机智地说（但一昧地只知奚落的读者，你得承认他说得倒是非常自然）：“我很高兴你开口了。”


“我也是。”


“也高兴?”


“也高兴。”


“哈!”蓝坡得意洋洋地大大舒了一口气。


前头扬起菲尔太太扁扁的嗓音：“——杜鹃花、漏斗花、矮牵牛、天竺葵、蜀葵、忍冬，还有蔷薇!”她尖声嚷着，好像要喊住火车似的。


“我近视这么严重，看不清这些花，不过我知道它们都在这儿。”她露出一个灿烂但有些暧昧的笑容，揽住随后才到的这二位，催促他们入座，“喔，基甸，宝贝，你不会是要喝那捞什子的啤酒吧?”


菲尔博士早已屈身探向小溪流。他吃力地喘着气，取出几个滴着水珠的瓶子，然后拄着一根拐杖把自己撑直了。


“听着，蓝坡先生，”牧师用一种轻松而包容的态度说，“我常想，”他继续下去，好像正在提出一项可怕的控诉，却藉着狡猾的笑容试图减轻其严重性一般，“我常想，我们可敬的博士压根儿不可能是英国人。他下午茶时间喝啤酒的野蛮习性，天哪，不——呃，可不是英国作风耶。”


菲尔博士抬起一张通红的脸：“牧师，”他说，“喝茶才不是英国作风呢，我跟您说。您该读一下我的书末尾的附录，第九章第八十六条注解，谈到茶啊、可可啊、和那个叫做冰淇淋苏打的难喝无比的饮料。你会读到，茶是一六六六年从荷兰引进英国的。从荷兰，是英格兰的死对头喔。而在荷兰，他们可是十分轻蔑地称它做稻草水。连法国佬都不敢恭维茶的味道。派顿评它为：本世纪很逊的一项流行，还有邓肯博士在他的着作《论烈酒》——”


“而且还当着主任牧师的面!”菲尔太太发着牢骚。


“咦?”博士应着，一边打断自己的话，以为她怪他出言不逊，“宝贝，你说什么?”


“我在说啤酒啦，你还大喝特喝地。”菲尔太太说。


“唉，管他去的!”博士狠狠地说，“抱歉，抱歉，失言了。”他转向蓝坡，“小伙子，你要不要陪我喝一点啊?”


“哦，好，”他十分领情，“谢谢，我来一点。”


“从那冰凉的泉水里捞出来的，你们两个包准要得肺炎的，”菲尔太太嗔怒地说。她对肺炎这档子事好像有根深蒂固的偏执，“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哩——桑德士先生，再来点茶。蛋糕在你手边——人人都是说着说着就染上肺炎。再说那个可怜的小伙子今晚还要在那风凉的典狱长室熬上一夜。说不定他会得肺——”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然后桑德士指着天竺葵的花圃，开始故作轻松地谈谈花草，似乎企图藉着转移大家视线来分散他们的念头。菲尔博士加入讨论，同时皱着眉头不悦地看了看他太太。她浑然不觉自己触犯了那个禁忌话题。然而压抑感已袭上莱姆树下众会的这伙人，怎也挥之不去。


一道粉红色柔和的夕阳余晖悄悄步上花园，不过天光还要持续几个钟头才暗。树枝滤过银色的光点，西边一派明亮和煦的景况。所有人，甚至菲尔太太，都盯着茶具一语不发。有张藤椅发出吱嘎一声。远处听得见几座钟在叮当争鸣。


蓝坡想像着一群牛，看来有点孤零零的，走在一片辽阔草原上，在神秘的暮色下被赶回家。幻景里的空气中回荡着一种极低沉的市井喧闹气氛。


桃若丝·史塔伯斯掹地转身：“我真傻!”她说，“差点儿忘了。我得趁烟草铺打烊以前到村子上买香烟。”她假装没事的样子，朝大家笑着。可谁也唬不过，那笑脸是张面具，她故意漫不经心地看看表，“菲尔太太，今天很好玩。你一定要快一点来宅邸坐坐喔。”又好像临时起意向蓝坡说，“你要不要陪我一块儿走走?我们镇上你还没去过吧?我们有一座很不赖的哥德式教堂，桑德士先生也这么说。”


“的确是这样。”牧师支支吾吾地说。他以父执辈万分关切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人，然后挥挥手，“走，去吧。如果菲尔太太不介意的话，我还要添杯茶喝。这里好舒服。”他向女主人微笑说，“教人懒洋洋，挺惭愧地。”他的神情宛如某些人缅怀昔日时感叹道：啊，我也曾年轻过!其实蓝坡直觉地知道，牧师一点也不放心他俩同行。老美突然想到，这倚老卖老的老秃头（此乃蓝坡的气话－－棒槌学堂注）在牧师的职责之外，对桃若丝·史塔伯斯是不是心怀不轨啊。唔，打死他——这么一想，方才他们走进前院小径时，牧师俯身护着她肩头的那个样子，太过殷勤了些……


“我得走了。”丫头急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地说。他们匆促的脚步声窸窸掠过草地。


“我刚才真恨不得能站起来疾走几步。”


“我知道。”


“走路的时候，”她仍用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解释道，“会感觉心旷神恰。你会觉得事情不需要牵肠挂肚地念着，好像马戏团杂耍的人同时抛接几个球生怕掉了一个……喔!”


他们沿着阳光晒不到的巷子往下走，脚步声被草遮掩了。与马路交接处，有几排灌木挡着，但他们仍察觉前头有一种砂石地上擦来擦去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谈话声。有个人的声音，音调骤然提高，颤抖着，穿透和暖的空气而来，既刺耳又难听。


“它这个字，你一定知道的。”那声音说。


“就是绞刑架。好啦，现在你知道啦。”


那声音笑了起来。桃若丝·史塔伯斯停下来，一脸——衬着墨绿色的灌木，她的脸轮廓特别清晰——一脸的恐惧。

第四章



“我得快一点才能买到烟。”丫头马上表示。她拉高了原本细小的声音，有意让人听见,“老天!都过六点了——不过他每天都会留一盒我那牌子的香烟给我。如果我没去的话……哎!嗨，马汀!”


她走到马路上，招手示意蓝坡跟上去。方才喃喃低语的人声霎时冻结了。静立在路当中，有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一手平举的纤弱的年轻男子，正扭过身来面对他们。他有一张一看就是平日很有女生缘、被宠惯的、怯生生的脸，还有一头黑发，嘴角带着一抹不屑的表情。他有点醉了，在稍稍晃动。蓝坡看到他背后白色尘土上，印出歪歪扭扭一道足迹。


“嗨，小桃!”他鲁莽地说,“你真会鬼鬼祟祟吓人。什么事?”


他极力在学美国腔说话。他一手搭在旁边那人胳臂上，摆出一副很正经的模样。他的搭档显然跟他有亲戚关系。马汀五官清秀，那搭档则较不起眼，一身衣服叠得厚厚的，帽缘也不像马汀那样帅气地别起一个弧度。可他们分明长得很像。他很窘迫，手也显得太大。


“去——去喝过茶了吗，桃若丝?”他笨拙地找话说,“抱歉我们来晚了。我们——我们有事耽搁了。”


“是哦，”丫头无动于衷地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蓝坡先生，这是马汀·史塔伯斯先生，这是赫伯特·史塔伯斯先生。马汀，蓝坡先生是你们同胞呢。”


“你是美国人哪?”马汀明快地问,“酷毙了。美国哪里?纽约?酷毙了。我刚从那边回来。我是从事出版业的。住哪里?住菲尔家?那个怪老头。喂，跟我去宅邸，我请你喝点酒。”


“马汀，我们要去喝茶的呀。”赫伯特楞楞地，耐着性子说。


“哎，去他的什么茶。听我说嘛，跟我去宅邸——”


“马汀，你最好别去喝茶了，”他妹妹说,“还有，拜托别再喝酒了。我是不在乎，可你明明知道原因。”


马汀看看她:“我要去喝茶了，”他伸长了脖子说，“还有，还有，我还要再来一小杯。小赫，走呀。”


他已把蓝坡忘在一边了，这老美对此颇感庆幸。马汀理一理帽子，掸了掸衣服肩头和袖子，不过他身上一点儿灰也没有。他站直了，清清喉咙。呆头呆脑的赫伯特扯着马汀往前走的时候，桃若丝悄悄地说：“别让他去。还有晚饭以前你要负责让他酒醒过来。听到没?”


马汀也听见了。他转过身，头撇向一边，两手抱胸:“你觉得我喝醉了，对不对?”他审视着她问道。


“马汀，求求你，好不好!”


“哼，我要让你瞧瞧倒底我醉了还是没醉!小赫，走。”


蓝坡加快脚步赶上丫头，并排朝另一头走开去。行至转弯处，蓝坡听见那对堂兄弟在吵嘴。压低声音在说话的是赫伯特。马汀则让帽沿遮过眉角，高声叫嚷着。


有一会儿他俩静静地走着。刚才那一段插曲与灌木丛的芳香一对比，实在格格不入。然而草原上环绕着他们的风却把这些纷扰扫光了。西天泛黄，如玻璃般晶莹剔透。枞木的黑色树影背光高耸着，连低洼的池沼都映着金光。这里属低地，坡度朝高地缓缓爬升。隔着好一段距离可见白色的羊群，活像孩子们的诺亚方舟模型上的玩具一样。


“你绝不能就这样认为，”丫头直视前方，非常轻声地说——“你绝不可以认为他就是这样。他不是的。只是此刻他心事重重又设法藉酒装疯来掩饰自己，结果变成这副胡言乱语、嚣张乖戾的德性。”


“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不能怪他。”


“菲尔博士告诉你啦?”


“只讲了一点点。他说这是个公开的秘密。”


她双手紧握:“哎呀，糟就糟在这儿,不是秘密。这件事人尽皆知，而人人又都避而不谈。逼得你去独自面对，你懂吗?他们无法在公开场合谈它，因为不作兴这样。大家也不能跟我谈，连我自己也是提都不便提……”她停了一下，然后转过来气冲冲地说，“你好心说你懂。其实你根本不懂!从小到大这件事都……我还记得马汀和我很小的时候，母亲把我们一个一个举到窗前，好看看那座监狱。她已经死了，父亲也是。”


他温柔地说:“关于那个传说，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我就跟你说——你不懂的嘛。”她口气单调平板，而他则感到心里头挨了一刀。他绞尽脑汁在想话说，但无论想到什么都嫌不妥。搜寻和她的一个共鸣点，好比在一间闹鬼的屋里找盏灯一样难。


“我不够实际，”他呆呆地说,“一离开书本或橄榄球去面对现实世界，我就傻眼了。可我相信无论你告诉我什么事，只要跟你有关，我一定懂的。”


一串钟声传遍这块低地,有种缓慢、悲哀、古老的余音回荡空中，又与空气结而为一。最后一线天光映照在前方远处橡木间的教堂尖塔上。钟楼上，成群小鸟吱吱喳喳飞走，怱高怱低的钟声与金属磨损后闷闷的音色交织在一块儿。一只乌鸦嘎嘎叫着……他俩在一条宽阔溪水上的石桥边歇脚。桃若丝·史塔伯斯转身向他。


“你能这么说，我已别无他求。”她嘴唇慢慢松开，浅浅地笑了。微风抚颐了她的黑发,“我最不喜欢讲求实际了，”她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接着说,“自从父亲离世以后，我不得不实际一点。赫伯特像匹可靠的老马，但他跟那边那干草堆一样缺乏想像力。还有葛兰比上校夫人、露蒂莎·马克礼、爱玩碟仙的沛恩太太，和永远抽不出空来读她那些新书的波特森小姐。还有魏厄非·丹宁每周四的九点正都要跑来对我献殷勤，可九点五分就说不出新话题了，却偏要再接再厉，畅谈他早在三年前去伦敦看的一出戏,要不然就是拼命示范网球击球动作，害你觉得他准是得了狂舞症。喔，对，还有桑德士先生。圣乔治，保佑宝贝的英格兰吧。对他而言，假如今年哈洛中学把伊顿公学给打败了，我们国家可就要落在他们社会主义分子的手里而一路沉沦喽。咻!”


她一口气讲完，仍慷慨激昂地甩着头，直到必须把一头乱发向后脑拢一拢为止。然后她有点难为情地笑了:“不晓得我这样大肆发表意见，你作何感想?”


“我想，你说的完全正确!”蓝坡热切回应。她挖苦桑德士先生的那一段话，对他简直是个享受,“碟仙免谈，网球免谈。我希望哈洛中学把伊顿公学打个落花流水——嗯咳!我是说，你说的全都对，还有，社会主义万岁。”


“关于社会主义，我什么也没说啊。”


“喔，那，现在说一点嘛，”他大方提议,“再讲嘛，说什么都好。诺曼·汤姆斯加油!天佑——”


“可是你讲这做什么啊，傻瓜?你怎么啦?”


“因为这样桑德士先生会不高兴呀，”蓝坡解释道。这理由对他来说挺不赖的，即使有点牵强。又有一个念头闪过他脑海，他疑惑地问,“每周四晚间来看你的那个魏厄非是何方人士啊?”总之，魏厄非这名字够逊。听起来好像是留着一头波浪形卷发的那种男人。


她从桥边石垣上滑下来，小小身躯的气力好像有些释放出来了。她真诚而奔放的笑声——前一晚他已见识过的——也放开来了。


“唉!我们再不快一点，一辈子也买不成那盒香烟……你说得我意兴风发。要不要跑一跑?不过，别跑太快哟，有四分之一哩远的路程呢。”


蓝坡说:“来哟!”霎时两人拔腿就跑，脸迎着风，越过干草堆。


只见桃若丝·史塔伯斯一直笑个不停:“希望我现在能遇见葛兰比上校夫人。”她边喘边说。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个鬼点子。她转过脸来，红通通的，眼神流露出雀跃之情,“好棒，好棒——呃!还好我穿的是平底鞋。”


“要不要再跑快一点?”


“坏蛋!我跑得好热。喂，你喜欢径赛吗?”


“呃，一点点。”


一点点——他脑子里掠过的是，校外一间阴暗的斗室，黑板上有一串白白的字。玻璃盒内几座银色奖杯，和那些经过处理、漆上了日期：永久展示的橄榄球。路不断朝后闪过去，他忆起跟今天一样、十一月份的另一个快乐场面。一波波声浪扫过，一阵阵粗纩的鼻息传来，橄榄球队四分卫像个蹩脚的演员一样在喊着暗号。头痛欲裂，小腿筋揪得紧，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接着排好的阵线应声冲锋，呼啸而去，乒乒乓乓的一阵短兵相接。冷风乍地灌到脸上，他拽着两条像木偶一样紧绷的腿，扑向得分的白色边线，感觉好像在飞。还有他站在球门正下方，腾空拦截的那个泥团似的球……犹记得那骇人的欢呼声，像蒸气顶开壶盖似地涨起，将漫天的尘埃一扫而空，他觉得五脏六腑也随之起伏。


这不过是去年秋天的事，却像上千年那样久远了。眼前的他置身于比那更诡异的一场奇遇。薄暮中有个女孩为伴，有她在身边，远比失落的古老秘谭还要让人悸动。


“一点点。”他深吸一口气，出其不意地说。


他们来到村外郊野，腰杆粗壮的树木遮蔽着白色店面。人行道地砖铺成歪歪斜斜的图案，像幼儿学写字。有个女人停下来瞧他俩。还有一个骑着脚踏车的男人眼睛瞪得老大，连人带车地跌到沟里去，咒骂了一声。


斜倚着树，脸蛋红润，喘息不已，桃若丝笑了：“我受够你这无聊的游戏了，”她双眼炯炯有神地说，“可是，天哪!感觉好过多了!”


他们从彼此均无法解释的一股狂喜转为沉甸甸的满足感。一时间两人都变得矜持起来。香烟买到了。卖烟的述说他怎样马不停蹄地连着忙了几个钟头，好容易才得了个空，歇一会儿喘口气。


蓝坡则偿了宿愿，相中一支教堂执事惯用的陶质长柄烟斗。他对这药房着迷不已。大玻璃罐里红红绿绿的药，洋洋洒洒地摆着，直像是中世纪故事里的场景。附近有个与“糕饼”二字谐音，叫做“塔可修士”的小客栈。还有一间啤酒屋，叫做“山羊和葡萄串”（棒槌学堂注：此乃伦敦地区的俏皮话，与“出入人猿星球”一词谐音，为酒店名称平添一层逗趣的弦外之音）蓝坡到了啤酒屋竟过门不入，只因丫头（对他而言）令人难以理解地拒绝跟他一道进去——整体来说，他对这小镇颇有好感。


“你在雪茄铺里可以理发、刮胡子，”他仍若有所思，“这跟美国毕竟没那么大差别。”


他感觉出奇的好，连沿路不得不应付的一些讨厌的人都算不了什么了。他们遇到席奥朵莎·沛恩夫人，就是那律师的太太，正道貌岸然地跨着大步走在街上，臂弯下夹了一个玩碟仙用的宇母棋盘。沛恩太太的帽子奇大无比。她像表演腹语街者的木偶那样，讲话不太动嘴巴，可说起话来像个士官长一样地振振有词。纵使如此，当她解说名叫路西尔斯的幽灵的古怪行径时，蓝坡还是拿出老派绅士的礼貌耐心听着。她所通的灵——显然指的是灵界漂泊不定、游手好闲的三贝——它在字母盘上滑来滑去所拼出的字，表现出浓重的伦敦乡音。桃若丝眼看她同伴的脸已明显扭曲变形，赶忙与沛恩太太道别，把他拉开，免得两人又扑嗤笑出声来。


他们往回家方向走时都快八点钟了。两人无论看什么都觉得好，从街灯——其实颇像玻璃棺材，而且燃着煤气，油烟好厉害——到一间门上悬着铃铛的小小店家皆然。这家店可以买到涂成金黄色的动物形状姜饼，和久被遗忘的打油歌散谱。蓝坡一向热中于花钱买些无用的破铜烂铁，谨守的原则之一就是要永远用不着；之二是口袋里有钱。这下遇到个志同道合的人，居然不认为他这样很幼稚，遂大买特买一番。他们顶着太阳灿烂的余晖往前走，两人像唱诗班那样合举着那几张歌谱，认真地唱着一首哀歌。歌名带有伦敦土腔，叫做<哈利，上次银行休假日，你在喇哩（哪里）?>桃若丝唱到悲惨乐段时，还假装收敛起她的欢笑故做正经。


“今天玩得好开心，”他们快到菲尔博士家门口的小径时，她说，“过去我从不觉得查特罕有什么好玩，现在却流连忘返。”


“我也从不觉得，”他傻傻地说，“可是今天下午好有意思。”


他们静享这一刻，四目相接。


“时间还够再唱一首，”他提议，好像事关重大的样子，“要不要唱<宝禄伯利广场的玫瑰>?”


“喔，不行!菲尔博士是很随和，但我总还得维持一点礼数。在镇上的时候，我看到葛兰比上校夫人始终从窗帘背后偷瞄我们。何况天色也晚了……”


“喔——”


“那——”


两人都吞吞吐吐。蓝坡有些飘飘然：心脏砰砰地猛跳。四面黄澄澄的天空已化为镶着紫边的朦胧光线。灌木丛的香气浓郁慑人。她的眼神很专注、很灵活，却迷迷蒙蒙，俨然承受着痛苦。她目光扫遍他的，渴慕地搜索着。虽然他专注于她双眼，不知为何却能察觉到她的手探了过来


他握住她的手：“让我陪你走回家，”他缓缓地说，“让我——”


“哟喔!”巷子那一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等一下啊!等一等。”


蓝坡心里实实在在颠了一下。他在抖，透过她温暖的手感觉到她也在抖。那人的声音打断了这强烈的情感张力，两人都十分迷惘，随后丫头先笑了。


菲尔博士吐着气，从巷口现身了。他背后跟着一个人，那身影蓝坡觉得眼熟。对了，是沛恩，嘴边叼着弯弯的烟斗，好像在咀嚼它似的。


经过这短短数小时，此刻恐惧感蓦地重现了……


博士面色极为凝重。他停下来喘口气，一支手杖靠在脚旁。


“桃若丝，我不想吓到你，”他起了个头，“我也知道这话题是个禁忌。没关系，现在是开门见山的时候了——”


“呃!”沛恩警告性地吭了吭气，喉咙里直出声，“那个——呃——客人哩?”


“他全都知道了。好，丫头，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


“请讲吧!”她掐紧双手。


“你哥哥来过。他的状况让我们有点担心。我不是指喝酒的毛病，酒瘾可以慢慢改掉。他吐过了，所以离开这儿的时候倒是完全清醒的。问题在他害怕的程度，从他狂野挑衅的表现可见一斑。我们不希望他为了这件捞什子的事紧张过度，而去伤害自己。你懂吗?”


“所以呢?讲下去!”


“主任牧师和你堂弟送他回家了。桑德士对这情况颇觉困扰。听好，我就直言不讳了。你当然清楚，你父亲过世以前跟桑德士说过一些话，而这些话是要绝对保密的。桑德士那时候只当你父亲是疯了。可现在他开始纳闷。也许我多虑了，但——万一——我们还是提高警觉为上。典狱长室的窗户从这儿一览无遗，这栋屋子离监狱也不出三百尺远。懂吗?”


“懂!”


“桑德士和我，还有如果蓝坡先生愿意的话也可以，会全程守望。今晚会有月亮，我们就能目睹马汀踏进那个房间。你只消走到草坪前端，就可以看个清楚。但凡有任何一点噪音、动静、或可疑的情况——桑德士和小伙子都会火速横跨草原去处理，快得连个鬼影都闪避不及。”他微笑着将手放在她肩上，“我知道这都是些无稽之谈，而我也不过是个老糊涂。可你们认识我这么久了——是吧?好了，那么，守夜几点开始?”


“十一点。”


“啊，我也这么想。好罢，那，马汀一离开地主宅邸，你就给我来电话。我们会看住他。不用说，你们绝不要跟他提这件事。我们本来是不可以干预这事的。况且他若知情，说不定会为了逞能，急于闪避我们的监视而弄巧成拙。但你倒可以建议他提着灯，找个靠窗近一点的地方坐下。”


桃若丝倒抽一口气：“我就知道这里面有文章，”她冷冷地说，“我早知道你们有事瞒着我……天哪!他为什么非得去不可呢?为什么我们不能破除这迂腐的习俗，那——一


“除非你愿意丧失这整个地产，”沛恩莽撞地说，“很抱歉。但当初就是如此安排的，而且得由我来执行。我必须缴出几把钥匙给继承人——那里不只一道门。当这继承人将钥匙交还给我时，一定要亮出从金库内取得的某样东西给我看。你们就别管是什么了。这样才能证明他的确打开过那个保险柜。”这名律师再一次紧咬他的烟斗。眼白在月色下显得雪亮。


“各位，不管各位是否知情，这些事史塔伯靳小姐都知道了，”他喋喋不休，“我们就开诚布公吧。好。那么让我向大家摊开关于我的部分。在我之前，我父亲受史塔伯斯家族委托保管财产。我祖父及曾祖父也是如此。各位，我说明这些细节，免得被误会为一板一眼、专会钻牛角尖的蠢材。即使我想触法，老实说，我也绝不会违反他们这份信托。”


“这么说，让他没收这个地产算了!你想我们之间有哪一个人会在乎吗?”


沛恩急躁地打断她的话：“话是不错，但不管小赫和你觉得如何，这规炬没有那么迂啊。天哪!丫头，你难道想一夕之间变穷，同时还要沦为地方上的笑柄吗?这程序也许很傻，的确如此。可法律就是法律，信托就是信托。”他双掌拍合，发出空洞的“啵”一声，“我告诉你有什么更傻，就是你的恐惧。史塔伯斯家自从一八三七年起就没再经过那种厄运了。只因为你父亲摔下马时，刚好靠近女巫角，这并不代表——”


“别说了!”丫头难过地说，她的手在颤抖。蓝坡向前一步。他感觉喉头滚烫，气得干涩，一句话也没说。不过他心里想，只要那家伙再讲下去，他铁定马上揍他下巴。


“沛恩，你不觉得你说得够多了吗?”菲尔博士不满地咕哝着。


“啊，”沛恩说，“可不是吗。”


屋里弥漫着愤怒的气氛。大家听见沛恩咂嘴，把腮帮子上的老皮吸得贴到牙床，制造出小小噪音。他音调低沉平板地重复了一句“可不是吗!”但你知道他也感受到那股熊熊的怒火。


“各位，我告辞了，”他很镇定的说下去，“我来送史塔伯斯小姐……不不，”眼看蓝坡作势要送，“现在不要。我有机密要交代她。最好没人打扰。我已履行一部分义务，将钥匙交给马 汀·史塔伯斯先生了。其他还待办。看在——啊——我跟他们家的交情大概比在座的诸位都还老，”他扁扁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他气急败坏起来，“你们总得让我保留所剩无几的一点机密项目吧。”


蓝坡气得忍无可忍：“你刚才是说“项目”，还是说“风度”啊?”他讽刺道。


只见沛恩一溜烟儿，踉舱地往前，还翻着白眼回头瞥了大家一下。蓝坡捏了捏丫头的手，便目送他们两人走了。


“啧，啧!”停了半晌，博士出声抱怨，“不要骂他。他只是恪守他作为家庭法律顾问的职责。我担忧得无心骂他。我想通了一个道理，不过……我也不知道。每一步棋都走错了，都错了……来吃饭吧。”他自言自语，领头朝着巷子往回走。蓝坡心头快按捺不住了。


夜幕低垂，鬼影憧憧。一会儿像有个鬼门放出来的东西狂笑着，疾行中秀发灌满了风。一会儿又像一张方正、沉郁、哀怨的脸在桥头那儿，面带奸笑。这边有恶作剧，嘲弄和幽默的淘气精灵。那边灌木丛边，又来了面无血色的一张脸。再加上这些恐怖玩意儿蹑手蹑脚折返阴界时，那一声轻轻柔柔的叹息。别让任何事发生在她身上啊。看好了，可别让她受到一点伤害啊。看紧喽，因为那是她哥哥啊。


他们窸窸窣窣地走过草地，蚊虫怱大怱小的嗡嗡杂音十分单调。远远地，西边稠密的大气中，雷声隆隆作响。

第五章



闷热、黏答答，令人发晕的热气。微风袭来，宛如自蒸笼噗噗冒出的一般，在树木间骤地聚为一阵强风，旋即沉寂。这小屋若真是个瑞士气压计的话，上面的小人偶早就在他们的山间小屋中晃个不停了。


他们在橡木装潢的斗室吃了一顿烛光晚餐，室内满墙都收置了白铁盘子。这房间像他们晚饭一样热呼呼的，酒又温得比前两者还暖。菲尔博士添酒再添酒，脸也越来越红。然而他不再谩骂，也不再侃侃而谈。连菲尔太太都静了下来，只是颇为神经紧张。她不断递错东西，竟没人留意。


大家也没照博士平日习惯那样逗留在餐桌上，再来点咖啡、雪茄或红葡萄酒。饭后蓝坡上楼，回房里去了。他点起油灯，开始换装。老旧的法兰绒运动长裤，宽松的衬衫和球鞋。他住的是屋檐下方一间斜屋顶小房间，唯一的窗户看出去，正是查特罕监狱侧面及女巫角。不知名的甲虫“梆”的一声撞上纱窗，吓了他一跳。有一只已迫不及待地鼓翅扑上油灯。


还好有点事情可忙。他换好衣服，浑身不安地踱了几步。楼上这儿闷热得很，像阁楼一样，闻得到干燥木料的味道，甚至碎花壁纸底下的浆糊似乎都散发着霉味。最糟的是这灯，烤着教人发躁。头倚着纱窗，他向外窥视。月亮爬上来了，病撅撅地泛着昏黄的月晕。过十点了。情势悬而未决最是可恶——四柱式卧铺的床头柜上，一个旅行携带用的闹钟无动于衷地嘀嘀答答走着，十分恼人。闹钟壳下缘的月历显示一个鲜明的数字，七月十二日，代表他上一次旅行的日子。是上哪儿去了?想不起来。又一阵强风飕地穿过树丛。汗直流，从头顶阵阵冒着，热得人眼冒金星。这热浪唉……他把灯吹熄了。


蓝坡将烟斗和防水布缝的烟草袋塞进口袋，下楼去了。客厅摇椅无休止地吱吱嘎嘎响着。菲尔太太正坐在里头看一份全是图片的报纸。蓝坡摸索着踏过草坪。博士拉了两张藤椅到屋子侧边，面对监狱的位置，很暗、也凉快得多。只见博士那支透着一点火星的烟斗挪到那边去了。蓝坡刚坐下，手里就拿到一个冰凉的玻璃怀。


“现在没事可做，”菲尔博士说，“只有等。”


遥远的雷声在西天蠢蠢欲动，听起来像极了保龄球滚下空空的球道，一个球瓶也没打中的声音。蓝坡好好啜了一口冰啤酒。这才是啤酒啊!月亮微弱乏力，但脱脂牛奶般蒙蒙月色仍洒遍草原上的高地，移上墙头。


“典狱长室的窗户是哪一扇?”他轻声问。


烟斗内红红的火星顺着博士的手势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大间——唯一的一间大房间。几乎在我们正对面。看到了没?它旁边石砌小阳台上有扇开着的铁门。典狱长就是从那儿走出来，监督执行绞刑的，”


蓝坡点点头。监狱这一整面墙都被长春藤覆盖。建筑某些部分格外突出，石造工事厚重得简直要没入山坡里去了。淡淡牛奶色的月光下，犹见藤蔓鬈须，从铁窗上垂下来。阳台正下方极低处另有一扇铁门。门前石灰岩山坡笔直地陷落女巫角尖尖的枞木丛内。


“那边下面那扇门，”他说，“就是他们架着受刑人出来的地点喽?”


“对。你还看得到那三大块中间挖了洞的石头，当年是用来顶住绞架用的……井口的石墙顶边隐蔽在那些树丛之间。当然啦，从前井还有人使用的那个时代，围墙并不存在。”


“所有的死人都丢在井里吗?”


“是喔。教人不得不纳闷，即使历经了一百年，乡间这整个地区的水究竟有没有受到污染。事实上，井里几乎不见小虫和害虫存活的影子了。马克礼医师为这件事已奔走了十五年，却说服不了镇上或地方议会有所行动，因为那是史塔伯斯的土地。哼。”


“他们也不准把这口井给填平吗?”


“不行啊。这也牵涉到一则古老的迷信。有关十八世纪安东尼的遗骨。我重读了安东尼的日志。一想起他的死法，加上日志中一些令人费解的资料，有时我不禁想……”


“你还没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蓝坡沉着地说。边说，他边奇怪自己干么要知道。昨夜他以为绝对看见了监狱墙头有个湿湿的东西在往下看。白天他没注意到，可此刻他察觉，监狱方向果然有很独特的一种潮湿气味吹到了草原这一头来。


“我忘了，”老字典编纂家喃喃地说,“今天下午我本来要念给你听，但被我家女主人打断了。喏，”他沙沙地翻动纸张，厚厚一叠资料交到他手里,“待会儿把这些带上楼。我要你看了之后，自己判断。”


是蛙鸣么?蚊虫振翅鼓噪的声响虽大，他仍听得清清楚楚。天啊!那股潮湿的味道竟增强了。这可非幻觉。总有某种自然律足以解释这现象呀——譬如白昼吸收的热能自地面散发什么的。他真希望对自然界多了解些。他又呢喃起来，令人挺不自在的。屋内的钟“锵”地敲了一响。


“十点半，”他的东道主咕哝着。“我猜巷里来的是主任牧师的车。”


车子闪烁不定的头灯在那儿大亮着。跌趺撞撞、喀答喀答地，一辆早期老牌的福特车——大伙儿过去常取笑的那种——急转弯停下来。主任牧师窝在驾驶座里，显得高头大马的。他在前院捞了一把椅子，踩着月光，急急走来。他彬彬有礼和悠哉游哉的一贯态度已消失无踪。蓝坡突然意会，或许这些姿态仅是为了社交情况而摆出来的排场，纯为掩饰性格上强烈的羞赧。幽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明显可知他在冒汗。他气喘吁吁坐下来。


“我晚饭匆匆忙忙吃了几口，”他说，“就直接过来了。你都安排了些什么没有?”


“都安排好了。他出门时，她会来电话通知。来，抽支雪茄，喝杯啤酒。你最后跟他分手时，他情况怎么样?”


牧师酒瓶拿不稳，还“锵”地敲到酒杯边上:“够清醒的了，足以知道害怕，”主任牧师回答,“我们一踏进宅邸，他就直奔酒柜台。我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制止他喝酒。赫伯特对他倒很有办法，一切都在掌握中。我离开宅邸时，马汀正在他房里，用才抽完的上一枝烟蒂去点下一枝烟。我在座的那段时间内，他应该抽了一整盒。我——呃——我提到烟抽得这么凶的害处——不用，谢谢；我不抽——对身体不好，结果他大发雷霆。”


大家全都陷入沉默。蓝坡不觉竖起耳朵，倾听时钟的动静。马汀·史塔伯斯在另一幢房子里，也正看着表吧。


屋内，电话尖锐地响起。


“来了。小老弟，你去接好吗?”菲尔博士呼吸稍显急促地请求他,“你手脚比我灵活些。”


蓝坡连忙赶去，在前屋阶梯上险些绊倒。古董一样的手摇式电话。菲尔太太早就举着听筒等着给他。


“他上路了。”桃若丝告诉他。眼前四下安静得出奇,“那条路上你可以看得到他。他带了一盏脚踏车的大灯。”


“他还好吗?”


“有点口齿不清，但还算清醒。”她相当激动地追问，“你们都没事吧?”


“没事。请别担心!由我们来管，他不会有危险的，宝贝。”


直到他踏出屋外，才想到电话上结尾他不知不觉迸出的那两个字。眼前一团混乱之中，固然顾不着这许多，但他还是令自己感到意外。他用了“宝贝”这两字的当时，自己竟浑然不觉。


“蓝坡先生，怎么样?”一片漆黑中，主任牧师扯着喉咙喊道。


“他出发了。地主宅邸到监狱有多远?”


“从那儿过去，朝火车站方向四分之一哩。昨晚你一定有经过。”桑德士心不在焉地应着。不过事情既然有了进展，他也显得较释然了些。他和博士双双来到鞋子前方。一转过身去，桑德士在月下看来魁梧得很，而且头秃得发亮,“我不断在想像——可怕的事会发生：—整天都在想。早先我对这事曾一笑置之。现在事到临头……哎，老提摩西·史塔伯斯先生……”


善良的主任牧师那伊顿名校训练出来的良知显然受到此事扰乱。他拿手帕抹了抹额头，说道：“嘿，蓝坡先生，赫伯特在不在家哩?”


“问赫伯特做什么?”博士没好气地说。


“我只——啊——只是希望他也在这儿。那年轻人蛮可靠的，踏实又可靠，也不会神经紧张。真好。很有英国气质，真不错。”


又闻隆隆的雷声潜伏在低空。清新的和风咻咻扫过花园，弄得白花翩翩起舞。闪电晃了一眼，太短暂，像水电工赶在一出戏开演前，为测试而迅速亮了一下舞台的脚灯那样。


“我们最好看着他安全进去，”博士贸然提议,“如果他醉了，会跌得很重。她有没有说他喝醉了?”


“没太醉。”


他们徒步走出巷子。监狱这一头整个被建筑物本身的阴影压住。博士还是指得出入口的大概位置:“当然啦，入口处没有门。”他解释道。但它脚下嶙峋的山势给月光照得够亮。牛踩出来的羊肠小径一路蜿蜒，隐入监狱阴影内。走了将近十分钟光景，没人吭声。蓝坡一再尝试凭着一只蟋蟀规律的叫声计数。每次啾啾后暂歇就数一下。一团数字马上就把他给算糊涂了。微风把他衬衫兜得鼓鼓的，沁心凉。


“在那儿呢。”桑德士突然说。


山头亮着一束白光。有个人影慢慢地、缓缓地移动，终于在坡顶现身。那视觉效果十分诡异，仿佛是从平地直直升上去的。这人影努力使自己步伐抖擞，无奈那光束不住地扫射乱窜，好像每听见一丝杂音，马汀·史塔伯斯就朝声音来源方向猛照。看着他这样，蓝坡体会得到那个纤弱、骄矜又微醺的身影内在必然充塞着何等的恐惧。从这么远看去，好小好小的身影，在大门口徘徊迟疑着。光线静止不动了，笔直照入一个敞着的甬道口拱门。之后光就没入门内黑影中了。


守望者一伙人退回院子内，又全都沉沉地陷到椅子里去,屋内，钟敲了十一下。


“——要是她跟他说过就好了，”主任牧师絮絮叨叨好一会儿了，可蓝坡现在才听进去，“跟他说——靠窗坐!”他手一摊,“话说回来，我们总归要理……理智——不得不如此——他哪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嘛?各位，你们比我还要清楚啊……”


当，钟迟缓地敲了下去。当，三下、四下、五下——


“喝点啤酒，”菲尔博士说。主任牧师圆润而富磁性的声音现在提得高亢刺耳，好像颇令菲尔博士不耐。


大伙儿继续等下去——


——狱一个个脚步声的回音；灯光惊扰到的老鼠、蜥蜴胡乱奔窜；——蓝坡拿着手稿，绷紧的想像中，他简直听得到这一切——狄更生小说里会有的几个句子浮现脑际：飘着毛毛雨的夜晚，四处游荡，来到监狱外，朝一扇上了铁条的窗户看进去，二、三狱吏坐在炉火边。他们的影子映在石灰粉刷了的壁面。



闲人勿览


（一七九七年九月八日。林肯郡查特罕监狱设备启用首年：国王乔治三世陛下德政基业第三十七年。）


出身低微者，乃一钱不值



蓝坡觉得，比起泛黄的原件，这些由打字机打出的页面更有味道。想像中的笔迹本该更小、更俐落、更一丝不苟，像个紧抿双唇、不多言的人写的。底下文字词藻华丽，展现出当年最风雅的文体。论的则是正义之尊贵与惩治罪恶之崇高性。文章语气忽然变得正式起来：



以下人员处以绞刑，本月十日，星期四，亦即：


约翰·黑普底屈。公路抢劫。


路易士·马腾斯。使用伪钞，金额二英镑。


架设绞刑台，木材开销，两先令四。教区主任牧师费十便士，我原会欣然删除此项，无奈法律明订。此等乃是出身低下，鲜少需要宗教慰藉的族类。


今日监督水井挖浚工作，极深，亦即二十五尺深，井口十八尺宽——与其说是井，倒像个壕沟，专门设计用来承接坏人尸骨的。此举可节省无谓埋葬费之便，又能发挥监狱那一侧再好也不过的防卫功能。经我吩咐，边缘装上一排锋利的尖头铁叉，以加强防护。


真是困扰。六周前新订制的猩红色套装，连同镶了花边的帽子，未随邮车寄达。原本决心要体体面面地出席绞刑仪式——猩红是法官的颜色，我确信藉之得以表现出堂皇的仪态——我也备妥讲词，要坐在阳台上宣读。听说这个约翰·黑普底屈虽然出身不好，在演说方面倒有相当才华。我切切得防着他抢我风头。


狱吏头子通知我，地下室走廊兴起一片不满的情绪，犯人纷纷敲击牢房的门。原因是有一种肥大的灰色田鼠出没，专偷囚犯的面包吃，赶也赶不走。还抱怨牢房光线太暗，根本看不到鼠辈踪影，直到它们沿大伙儿手臂而上，夺取食物为止。狱吏尼可·申娄问我该怎么办?我回答，此事全怪他们本身的卑劣行径，使他们沦落至此，只好忍受。我进一步指示，任何人发出不当的怨言，都应尽情鞭笞，好教罪犯严守分际。


今晚着手创作了一首新的通俗叙事诗，法国风格的。自觉写得相当好。



蓝坡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很不自在地拾眼望望，被草地那头的强光逮个正着。他听见窗下草坪上，菲尔博士正阐述着有关英国饮酒习俗的某项特点，主任牧师咕咕哝哝反驳的声音夹杂其间。


他跳过几页，又接着读。日志极不完整，有好几年通通遗落了，其他某些年份也只零星记下几笔。然而日志所夸示的满是恐怖手段、残暴、唱高调说教，及一毛不拔地省了区区两个便士时，洋洋得意的痕迹。老安东尼还奋勉作诗。日志到此只不过开了个头罢了。



笔者口气骤地来了个急转弯，对着日记破口大骂起来:


他们称我是“胡乱押韵的赫里克”，是不是?（这段日志是一八二一年写的）。“大诗人德莱敦装模作样的分身。”我有办法。我彻头彻尾痛恶并诅咒我不幸必须认做亲戚的那些人。有钱可使鬼推磨，我会击溃他们的。想到亲戚就想到，那群田鼠近日繁衍众多。它们登堂入室进了我房间，写作时它们在油灯光环外的阴暗处缩头缩脑，我一目了然。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他蕴酿出一个崭新的写作风格，然而他那腔愤怒也益趋疯狂。一八一四年时篇幅很短，只记了一则：



我得节制一下开销。年复一年，这些老鼠好像跟我渐渐熟了。



余下的部分，有一段文字令蓝坡看得心惊肉跳:



六月二十三日。我的体力衰退了，夜间辗转难眠。好几次我确信听见外面通向阳台的铁门上有人敲门。可是开门却空无一人。我那盏灯吐出的煤烟日益严重，床上也感觉有东西在蠕动。但我的珍宝都安在。幸亏我臂力结实-----



这时一股狂风从窗口满满地灌进来，差点儿吹落蓝坡手上的文件。他突然起了一个恐怖的念头，感觉纸稿是从他手中被猛然抽走的。窗外小虫胡乱飞舞令他更焦躁不安。灯火略略地爆了一下，旋即恢复稳定的黄色光泽。闪电把监狱打得通明，紧跟着来的是惊天动地的一声雷。


安东尼的日志还没告一段落，史塔伯斯家族另一位人物的日记犹待展读。但他看得太津津有味，舍不得囫图吞枣。他眼看着独眼的老典狱长这些年来逐渐凋零，戴着大礼帽、穿着缩腰大衣，拿着他经常提到的金柄手杖。刹时，日记中庄严的一份肃静被划破了!



七月九日。喔，耶稣我主啊，慈悲的赐予者，无助者的甘泉，垂怜吧，救救我吧。不知何故，我染上失眠的毛病，骨瘦如柴。我焦躁难耐的坏脾气会不会每下愈况?


如前所述，昨天我们吊死一名谋杀犯。他穿了一件蓝白条纹相间的背心赴刑场。群众都在嘘我。


目前我都留两盏灯芯草蜡烛，彻夜燃着才能入睡。房门口有个士兵站岗。可是昨夜，当我起草此次行刑报告时，听见屋内哔哔拨拨的声响，我努力装着没听见。我已修剪好床边蜡烛，戴上睡帽，准备靠在床头阅读，此时注意到床单下有动静。我随手拿起桌上那把上了膛的手枪，唤来士兵，要他将床单一把掀开。他照做了，但肯定认为我疯了。只见床上一只粗大的灰鼠正抬头瞪着我。它湿淋淋的，旁边有一大滩水。老鼠撑得好肥，似乎使劲儿要把薄薄的一块蓝白条布料从它锐利的齿间甩脱。


这只鼠辈还没来得及横越地板，就被士兵拿毛瑟枪的枪托给打死了。那一夜我怎也不肯在床上睡了。叫他们高高升起一炉火，我在火炉旁椅子上喝着温热的兰姆酒，打起盹儿来了。我刚要睡着，听见一堆人的声音嗡嗡地从我铁门外阳台传来——纵使这是不可能的：离地面这么多尺高，哪来的人——不久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钥匙孔边低吟，“您能不能出来和我们谈一下?”我一看，莫非有水从门缝底下流进来?



蓝坡靠后一坐，喉咙卡得好紧，手心冷汗直冒。连暴风雨突袭都吓不倒他了。骤雨滂沱，打上漆黑的草坪。他听见菲尔博士喊：“把那些椅子收进来!我们可以从饭厅看出去!”——主任牧师嗫嚅地瞎应着。蓝坡两眼钉牢了日记结尾铅笔写的眉批：是菲尔博士的笔迹，签了姓名头一个字母基·菲（G.F.）。



一八二O年九月十日早晨，他被人发现死在那里。前一夜雷雨交加，风很大，狱吏或士兵们绝对听不见他呼救的。被发现时他躺在池子周围石垣上，颈子断了。石垣上有两根铁叉狠狠戳穿他的身体。钉在那儿，头朝池面垂下。


看来有人行凶，然而现场却无明显挣扎的迹象。何况有人说，若他曾遭到攻击，就算几名暴徒加在一起也拿不下他的，因为众所周知他手臂和肩膀力气惊人。这一点很耐人寻味。他好像是接任典狱长职位以后才开始锻链身体的，而且他的体能逐年增进。近年他几乎寸步不离那监狱，也绝少回主宅邸探亲。他晚年的古怪行径左右了验尸法庭陪审团的结果。报告指出：基于精神异常，意外横死。


——一九二三年基·菲于紫杉居



蓝坡把小烟草袋放在这些散置的纸稿上，以防它们被吹走，又靠后放松休息。他一边凝视着急骤的雨势，一边想像着那个画面。他机械地抬眼望向典狱长室窗户，然后一动也不动地坐了一会儿。


——典狱长室的灯灭了。眼前只有一片倾盆大雨飞溅在黑夜中。他打了个颤站身，觉得浑身乏力虚得连椅子都推不开。他别过头去瞥了闹钟一眼。


快要午夜，差十分了。可怕的不真实感，加上椅子好像跟腿纠缠不清，怎么也站不起来。随后听见菲尔博士在楼下某处大叫，他们也看到了。灯熄了不超过一秒钟。钟面游栘着，他忍不住看了看那平静的分针和时针，充耳只闻这片死寂中漫不经心的滴答声……


他扭开门把打开门，跌跌撞撞地下楼，他头昏眼花，隐约看到菲尔博士与主任牧师没戴帽子站在雨中，盯着监狱直瞧。博士手臂膀下仍夹着一张椅子。


博士一把抓住他胳臂：“等一等!小子，怎么啦?”他问，“你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怎么了？


“我们得上那边去!灯熄了!灯——”


他们都有点喘，任凭雨水打在脸上。雨滴跑进蓝坡眼睛，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见。


“别走那么快，”桑德士说，“都是你，读那些鬼资料。不要信那些鬼话。他或许弄错时间了……等一下!你不知道路啊!”


蓝坡已挣脱博士的手，踏着湿漉漉的草丛跑向草原。他们听到蓝坡说，“我承诺过她的!”——主任牧师吃力地跟在后头。桑德士块头虽大，却很能跑。两人一同连滚带爬地往下来到一个泥泞的河岸。蓝坡撞上铁轨旁的栅栏，水涌进球鞋。他撑着，一跃而过栏杆，跳到一个斜坡向下狂奔，再踩过一片长草，又顺着下一个坡地而上。豪雨白茫茫地，他视线一片模糊。反正他朝前方偏左走，朝女巫角走。这样不对，不是去监狱大门的路。然而安东尼日志给他烙下的印象实在太鲜明。桑德士对着他大喊了些什么。喊的话淹没在霹雳雳、咚隆隆的雷声下。紧接而来的电光火石下，他看到桑德士比手画脚地朝右手边的监狱大门方向跑开。蓝坡依然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他究竟如何到达女巫角中心位置，事后怎也想不透。陡峭滑溜的坡地，草叶像铁丝般缠住双脚。还有野蔷薇及矮灌木丛划破他的陉骨。这儿伸手不见五指，只知道自己冲入了一个枞树丛，曾遭破坏的一面峭壁现入眼帘。胸口连呼吸都会痛。他扑在一棵湿漉漉的树干上，好将眼睛四周的雨水抹去。但他知道他走对了。周遭一片漆黑中，有股骚动和嗡嗡声，邪气颇重。还有暗暗的水花四溅声，直觉有东西爬来爬去。更糟的是，有股味道。


他睑上也有小东西扑来扑去。手一伸出，触到一排粗石板砌的矮墙，也摸到一根腐蚀的尖铁棍。此地说不出的气氛教人青筋暴露、血液稀薄、两腿发软。闪电的光筛过树影，变得支离破碎……他盯着宽墙彼端，与胸同高的水平面处，同时听着下方水花四溅的声响。


没什么——


没发现什么头朝下插在铁叉上、倒在井边的人影。黑暗中他开始摸索，沿着池边而行，握住铁叉，急于确定真的没什么坏事发生。一路摸到悬崖边缘的下方，才刚放心地松了一大口气，却踢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手太僵了，他在漆黑中小心翼翼地搜寻。果然摸到一张冰冷的脸，眼睛是睁开的，头发很湿，颈子却松得跟橡皮筋一样，因为已经断了。他用不着那随之而来的闪电照明，便知是马汀·史塔伯斯。


这下他膝盖瘫软，往后踉舱了两步，跌靠到峭壁上——也就是典狱长的阳台下方五十尺；方才闪电下看清的，又黑又突出的那阳台所在位置下方。他颤栗不已，全身湿透且旁徨无助。唯一的念头很自私，那就是他辜负了桃若丝·史塔伯斯所托。雨从四面八方打向他，手底下的泥浆更黏稠了，斗大的雨点打落的声音愈来愈响。当他抬起麻木得没感觉的眼皮时，突然看到远远的草原彼端菲尔博士小屋内，他自己寄宿房间窗子透出来的黄色油灯。自枞木丛缝隙看去，小灯在那儿一览无疑。疯狂的是，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唯一画面，竟是床上散置的歌谱单张——及陶质烟斗的满地碎片。

第六章



总管巴吉正依惯例巡视地主宅邸，确保所有窗户都关严了，才退回房去，躺卧在他那张单身汉的床上。巴吉先生明知窗子全已关得紧紧的了，然他就任十五年来如一日，每晚都得巡一趟，未来也将这般行礼如仪地继续下去，直到这幢大宅邸倾颓，或被美国佬侵占为止——后者这个宿命是管家邦朵太太讲的。她老爱用一种悲惨的语谓，好像绘声绘影在讲鬼故事那样，叨念不休。


尽管如此，巴吉先生还是疑神疑鬼的，总觉得只要一背过身去，那些女仆们就忍不住会溜去打开窗子，好把流浪汉都给放进来。他的想像力仅止于宵小之辈，倒也好。


他份外谨慎，手里提着灯穿过楼上长长的走廊。快下雨了，他心事重重，对于少爷在典狱长室守夜这事倒不担心。那是个传统，结果如何早已注定，好比战时必须为国捐躯，人人都会毅然接受一样。战争必然有它的危险，但事情就是这样，没什么转圈的余地。巴吉先生是个讲理的人。他知道邪灵正如蟾蜍、蝙蝠和其他思心的害虫一样真实存在。不过世风日下，现在的女仆们成天游手好闲，他怀疑连早年人人闻之色变的幽灵恶鬼，如今都变得温柔可亲了。跟过去他父亲在任时的光景不能比啦。目前他最大的顾虑是要负责看好书房升起一大炉的火，好迎接少爷回来。外加一碟三明治和一瓶威士忌。


不，他心里还有更严肃的事。走到橡木装潢的长廊正中央悬挂画像的地方，他照例驻足在老安东尼肖像前面高举灯火，静静耽了半晌。一位十八世纪画家笔下的安东尼穿着一身黑，胸口挂满勋章，坐在桌旁手轻轻抚在一个骷髅头上。巴吉头发还很多，身材又修长。他喜欢想像自己跟第一任典狱长那苍白、拘谨、牧师一般的容貌颇为相象，姑且不论安东尼的过往。当巴吉边注视肖像边离去时，走起路来步态总是比先前更显尊贵些。没人会想到他不为人知的癖好——他沉迷于电影，而且遇到情节动人的片段往往会掉下多愁善感的泪来。他曾数夜辗转难眠，深恐药房的塔本太太在林肯镇上映那叫做《东方极地》的影片时，把他啜泣的德性给看去了。


楼上已巡完了。他跨着禁卫军一样帅气的步伐走下堂皇的大厅阶梯。前厅暖气温度刚刚好——只嫌左边数来第三个壁炉有一点滋滋作响。这些过不了多久就都要电气化了，他想，又是美国来的噱头!眼前马汀少爷就摆明了被他们美国佬带坏了。他从小就顽皮，但骨子里一直是个绅士，可惜现在学了用大嗓门，讲话拉拉杂杂的，内容不外乎就是一些酒馆和那种按着海盗名字命名的酒品名称——还是杜松子酒调的哩。那些玩意儿只有欧巴桑和酒鬼们尚能担待些，一般人可都不敢恭维了。对啦，又随身携带一把左轮枪，天知道他还有什么把戏。“汤姆·柯林斯”是那以海盗命名的酒，是吧，还是叫“约翰·西弗”来着?还有一种酒叫什么“机车副座”——机车副座。教人想起赫伯特少爷的摩托车来。巴吉感到一阵不安。


“巴吉!”书房传来一个声音。


习惯使然，他顿时正色敛容回归现实，将煤油灯小心放在大厅桌上。他带着一个恰如其分的，不敢确定主人找他有什么吩咐的表情，走进书房去了。


“桃若丝小姐，你叫我?”巴吉先生一本正经地说。


纵使他脑筋空白，从无主见，仍不由得注意到一个令人吃惊——简直是惊骇的事实。墙上保险柜竟然打开了。他从来都知道保险柜的位置，就在他已故的主人提摩西老爷画像背后。可十五年来，他未曾见过它如此公然敞着。他曾机械式地瞄了火炉一眼，看看柴薪是否空气流通、无需拨弄。即使在此之前，他就发现保险柜这不寻常的情形了。桃若丝小姐坐在一张硬式大椅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巴吉，”她说，“去请赫伯特少爷下来好吗?”


他迟疑了一下：“桃若丝小姐，赫伯特少爷并不在他房里啊。”


“那请你去找找他，好吗?”


“我可以确定赫伯特少爷不在宅里。”巴吉一副思虑周密的模样，斩钉截铁地说。


她把报文件撂在膝上：“巴吉，你到底在说什么?”


“桃若丝小姐，他——呃——未说明去向。报告完毕。”


“老天，糟了!他会上哪儿去呢?”


“桃若丝小姐，我这样说，是因为晚饭才过不久，我刚好到他房间有事要做。看他正在整理一个小行李。”巴吉又吞吞吐吐了。她表情不对劲，害他感到局促不安。


她起身：“他什么时候离开这儿的?”


巴吉瞥了一眼壁炉台上的钟。针指着十一点三刻：“桃若丝小姐，很难说，”他回答，“我想，晚饭后不一会儿。他骑摩托车走的。马汀少爷曾叫我为他准备一盏脚踏车用的电灯，好让他到那边守望时比较——比较稳妥。我才会正好撞见赫伯特少爷走出去。我去马厩那儿，要从一辆脚踏车上卸下一盏灯，他——呃——骑着车跟我擦身而过……”


（奇怪桃若丝小姐怎能忍受这整笔糊涂帐的!当然，她有充分理由该懊恼。又是赫伯特少爷不告而别，又是保险柜十五年来头一遭给打开晾在那儿。可是巴吉不愿见她未能自我控制情绪，而让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的窘境。他感觉就像有一回从钥匙孔偷窥人家的隐…巴吉赶忙转移念头，羞于忆起自己年少无知的时光。）


“怪的是，我怎没看到他，”她定定地看着巴吉说，“晚饭后，我在草坪上少说也坐了一个钟头。”


巴吉清了清喉咙：“桃若丝小姐，我正要说，他没打车道那儿走。他是从猎户巷那边的牧场走的。刚好被我看到，因为我要替马汀少爷找盏好灯折腾了半天，所以看见赫伯特少爷拐弯骑进巷子里去。”


“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马汀少爷?”


巴吉露出一副惊讶之情：“没有哩，桃若丝小姐，”他用责怪自己的口吻回答，“我把灯交给他，这部分你知道，但我认为不该逾越职份去告诉——”


“好了，巴吉。你不用熬夜等马汀先生了。”


他低下头，眼角余光瞥见三明治和威士忌都已备妥，便退下了。他总算可以像解开一条勒得过紧的腰带一样，用不着咬文嚼字了。这位年轻女主人是个令人费解的怪胎，他想，简直是个“没规矩的小妮子”，只是太不敬了，才撇开这念头。她傲慢拘谨，一天到晚姿态摆得老高，背脊挺得直直的，眼神冷峻，没什么情绪。没心肝。他看着她长大的——我想想看，去年四月她二十一岁——从她六岁起看到大。从小就跟马汀少爷一样，颐指气使、我行我素的。对于人家的照料也不像赫伯特少爷那么心怀感激。脾气真是古怪得很……


他注意到现在雷声较为频繁了，一道道闪电直逼屋里阴暗的角落。啊，幸亏他把炉火升好了!大厅的老爷钟该上发条了。他边上发条边想着，桃若丝小姐向来是个何等别扭的孩子。浮现一幕情景：晚餐桌上，背景是巴吉本人，当时老爷和夫人还在世。马汀少爷及赫伯特少爷在欧典果园和几个男孩儿在玩骑马打仗的游戏。吃饭的时候，马汀少爷挖苦堂弟不敢爬上最高那株枫树枝上，为他把风。马汀少爷永远带头，赫伯特少爷总是乖乖拖在后面跟班。这一回他竟拒绝服从。


“我不要!”他在饭桌上再三地说，“那些树枝都烂了。”


“对呀，小赫，”夫人温柔地说，“别忘了，即使打仗也要谨慎小心喔。”


大家非常吃惊，整晚没开口的小桃若丝忽然慷慨激昂地说：“等我长大，我绝不要嫁这种小心翼翼、畏首畏尾的人。”同时带着愤愤不平的表情。夫人责备了她，老爷仅皱着干瘪的一张脸，闷笑了几声。奇怪，怎会想起这些……


下雨了。钟摆发条一上好就猛敲了起来。巴吉两眼空洞地望着它，不知为何，讶异得很。午夜，钟声响起。喏，肯定没事的……不对。事情有点不对劲。他那古板的脑筋深处受到冲击。他充满困扰地朝漆在钟面的风景画直皱眉头。啊，是了！不出几分钟前，他跟桃若丝小姐说话的时候，书房的钟才显示十一点四十五分——一定是书房的钟走错了。


他掏出那多年来精准无误的金表，打开表盖。差十分十二点。那么，书房的钟是对的。这座老爷钟，女仆们调拨屋里其他时钟都以它为准的，竟足足快了十分半。巴吉倒抽一口气，哼了一声，没教人听见。这下子，在他可以心安理得退下去休息以前，还得走一转，检查其他的钟。


——钟敲下十二点。同时电话响了。巴吉去接电话时，见桃若丝·史塔伯斯站在书房门口，脸色惨白。

第七章



警察局长班杰明·阿诺爵士坐在菲尔博士书房写字台后方，瘦长的两手交叉置于桌面，像个小学校长那样煞有介事的。他长得也有几分像个小学校长，只不过肤色太深，马脸过长。他浓密的黑发往后梳拢，夹鼻眼镜背后的眼神十分犀利。


“——我看我最好还是，”他说，“亲自出马。原本有位检察官要从林肯市过来，可我认识史塔伯斯一家很久了。再加上跟菲尔博士的交情，我想我该开车过来一趟亲自监督查特罕警方值勤。这样我们可以避免丑闻传开，起码能将消息控制在验尸过程必得参与的人员限度内。”他迟疑了一下，清清喉咙,“博士，你——还有你，桑德士先生——要明白我可从未承办过谋杀案。这铁定超出我能力所及。如果所有办法都行不通时，势必要出动伦敦的苏格兰场警方。不过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或许能将这不幸事件查个水落石出也说不定。”


日头高照，是个晴朗暖和的早晨，然而书房光线颇差。好长一段沉默，其间他们听见一名警员在厅外踱来踱去。桑德士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菲尔博士仍旧眉头深锁，郁郁寡欢。蓝坡张惶失措，却也累得对这一切均无反应。


“班杰明爵士，你——呃——是说“谋杀案”吗?”主任牧师询问。


“当然啦，我很清楚史塔伯斯家族的传奇，”警察局长点头说道,“我也承认对这件事早有先入为主的看法。或许“谋杀案”措词不算很恰当，但“意外”的可能性倒是绝对可以排除了。我马上就会回到这一点上来谈……好，博士。”


他挺直身子，噘起嘴，手指紧紧掐着骨瘦如柴的指节。挪动了一下坐姿，俨然一位大学教师即将就一道重要课题开讲的架势:“好，博士。你把典狱长室直到熄灯为止的一切都描述过了。那么你们急忙前去勘查现场状况时，又发生了些什么事呢?”


菲尔博士心情低落，用手杖在写字台边上一直戳。他咬着胡髭，咕咕囔囔地:“我没去。你设想我去过，这对我是个恭维，但我手脚没办法像他们二位那么快。咳哼，不行，还是让他们跟你说吧。”


“应该的，应该的……蓝坡先生，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尸首是你发现的?”


这个程序上惯用的简洁、正式语气让蓝坡感到局促。他无法很坦然地跟他谈，总觉得吐出的任何话都可能对自己不利。正义——是个令人闻之丧胆的伟大概念。他感到心虚，却不知问题症结在哪里。


“是我。”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会想直接跑到井边，而不是先从大门赶到典狱长室去呢?你有什么理由怀疑事情会这样发展吗?”


“我——我不知道。我想了一整天都不得要领，只是反射性的决定吧。我读了那些日志——记录了一些陈年旧事——所以就……”他无助地比划着。


“是这样啊。那，之后你做了些什么。”


“嗯，我呆住了，靠山坡向后跌坐下去，然后我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就大喊起来。”


“那桑德士先生，你呢?”


“班杰明爵士，我个人——我本身呢，”主任牧师极力强调地说，“我快到监狱大门时，我听——呃——听到蓝坡先生唤我过去。我觉得他直奔女巫角实在有点奇怪，因此拚命唤他过来。但当时简直没时间——想太多。”他一本正经地皱起眉头。


“的确。蓝坡先生，当你踩到尸体时，它是倒在阳台正下方的井边吗?”


“对。”


“怎么个倒法?——我是说，仰着还是趴着?”


蓝坡闭目回想。他唯一想得起来的是，那整张脸都湿了。


“侧躺着吧，我想。对，我确定是。”


“侧左边，还是侧右边?”


“我不晓得……等一等!我知道，侧右边。”


菲尔博士出人意料地欠身向前，用手杖狠狠地敲桌子:“你确定吗?”他问,“你得确定喔，孩子?别忘了，这很容易记错的呀。”


对方点头:“我确定——我摸到那死人的脖子，弯下身去，发现他右肩整个摔烂了。”——他猛点头，藉以甩脱这个画面，“是右边，”他回答，“我可以发誓。”


“班杰明爵士，非常正确。”主任牧师两手十指相对，证实这话。


“好罢。蓝坡先生，你做了些什么?”


“嗄，后来桑德士先生就到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别让他再淋雨了。所以，起先我们打算把他抬到紫杉居来，可又怕吓坏菲尔太太。结果我们把他送到监狱一进门的一个房间去。喔，对——我们还找到他用来照明的脚踏车灯。我还试着修理那盏灯，好给我们来一点光线，可是灯早就摔坏了。”


“灯在哪儿找到的?在他手里吗?”


“不是，离他颇有段距离。看样子是从阳台上抛下来的。我是说，灯离得太远了，他不可能提着它的。”


警察局长手指轻敲桌面。他把头侧着撇过来，脖子的厚皮上挤出一圈皱纹。他注视着蓝坡：“那一点，”他说，“会是验尸法庭陪审团决定究竟是意外、自杀还是他杀最要紧的凭藉……根据马克礼大夫所说，小史塔伯斯的头盖骨有裂痕，不管是摔到的，或是被一般所谓的钝器重击。他颈子断了，加上重重摔下来的挫伤。这个可以待会儿再研究……蓝坡，再来呢?”


“桑德士先生下去通知菲尔博士，还有开车去查特罕找马克礼医师的时候，我留下来看着他。我只有在那儿干等。我是说，除了划火柴之外，就只有等。”他打了个寒颤。


“好，谢谢。桑德士先生?”


“班杰明爵士，我没什么可补充的了，”桑德士回话，心里还思忖着一些细节，“我先交代菲尔博士给地主宅邸打了个电话，找巴吉总管告诉他所发生的事。之后我就去查特罕了。”


“那个没用的傻瓜——”菲尔博士脾气爆发了，主任牧师惊讶地瞅着他看。博士又说，“我是说巴吉。遇到急事，巴吉还不值一瓶两盎司的酒。他在电话上不断重述我的话，然后我就听到有人在尖叫。他不懂得对桃若丝小姐先做隐瞒，好等别人来婉转地向她透露这个消息。她在旁边当场就知道大事不好了。”


“班杰明爵士，就像我所说的——博士，当然你是对的，那真是太不凑巧了——正如我所说的，”主任牧师接着说，一副努力在同时讨好几个人的神态，“我开车去接马克礼医师，仅仅在牧师公馆停了一下，拿件雨衣穿上。然后我们就回来了，接菲尔博士一起去监狱。稍事检查，马克礼医师说回天乏术了，只能通知警方。我们就把——把尸体搬去地主宅邸了。”


他好像还有话要说，可是蓦地闭上了嘴。无形中有某种压力使大家尽量少开口，一时之间，每个人都谨言慎行起来，以免言多必失。警察局长掰开一把摺叠式小刀，开始削铅笔。小刀快速刮过笔芯沙沙沙沙地发出声响，班杰明爵士猛地抬眼看。


“宅邸的人你都询问过了吗?”他问。


“有，”菲尔博士说，“她表现得很坚强。事发当晚所有的起居作息，他们都简明扼要地解释清楚了——她和巴吉都做了说明。我们没去惊动其他仆人。”


“没关系。我最好来向他们取得第一手的叙述——你有没有跟小赫伯特讲到话?”


“没有，”博士停了一下才回应，“巴吉说，昨天晚饭刚过，他整理了一小件行李，骑辆摩托车离开宅邸，到现在还没回来。”


班杰明爵士把铅笔和小刀搁在桌上，坐得僵直，瞪着对方看。随后他摘下夹鼻眼镜，用一块旧手帕把它擦亮。他原本目光犀利的双眼突然变得疲惫深陷，“你在影射些什么，”他终于说，“很离谱喔。”


“的确。”主任牧师正视前方附和着。


“这不是什么影射啊。老天爷!”菲尔博士嘟囔着，把手杖的金属头对着地上敲，“你说你要听具体事实，可是给了你纯粹事实，你又根本听不进去嘛。你希望我提供线索，类似“赫伯特·史塔伯斯去林肯市看电影是心怀不轨的啦。他先把一些衣服留在洗衣店。散场太晚了，他会顺理成章地决定找个朋友家过夜。”诸如此类含沙射影的指控就是你所谓的具体事实。但我给了你铁的事实，你偏要说我在影射什么。”


“哎呀!”主任牧师若有所思地说，“他昨晚的时间也许正是这样打发掉的也不一定哟?”



用来挡住入口的铁栅栏锈得厉害，垮垮地松开了。蓝坡记得他们将马汀·史塔伯斯的尸体挪进门内时，这个栅栏唧唧嘎嘎，振天价响的情景。一条幽暗冰冷的通道，蚊蝇成群，一路到底。从这儿回返阳光普照的光景，就像踏入温室花圃一般令人心怡。


“我曾经进来过一两次，”警察局长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一边说，“我倒不记得各个房间的摆设了。博士，你带路好吗?……嘿!典狱长室这边是锁着的吧?假如小史塔伯斯进屋前把外面这道门反锁了的话，我们要怎么办呢?我刚才该把他衣裤里的钥匙带过来的。”


“如果有人把他丢下阳台，”菲尔博士在一旁说风凉话，“你大可放心，那杀人犯事后也得开门离开典狱长室现场呀。他总不能从五十尺的高度跳楼。喔，门锁一定是开着的，我打包票。”


“这里面暗得一蹋糊涂，”班杰明爵士说。他引着他的长颈子，指着右手一扇门，“你们昨晚是不是把小史塔伯斯搬到这儿来的?”


蓝坡点点头。警察局长稍稍推开一扇腐朽的橡木门往里瞧：“里面没什么，”他宣布，“嗯!讨厌的蜘蛛网。石板地，铁格窗，壁炉，我就只看到这些。光线好差。”他动手挥赶脸旁一些看都看不见的小虫。


“这是狱吏的休息室，再过去是监狱办公室，”菲尔博士详细介绍，“那边，典狱长都在那里约谈他的“新住户”，还有登记、分配牢房。”


“反正这里鼠满为患就对了。”蓝坡突然进出这么一句，大伙儿都瞅了他一眼。这儿上上下下仍充斥着昨晚伴着他的那股泥土味，地窖味，“真的到处都是老鼠。”他又说一遍。


“喔，啊——那还用说，”主任牧师说，“好啦，各位?”


他们沿着甬道向前推进。这些粗糙的石墙表面凹凸不平，墨绿色青苔填满各处缝隙。蓝坡心里想，这真是传播伤寒的绝佳场所。现在简直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搭着彼此肩膀，盲目地摸索向前。


“要是带了手电筒就好了，”班杰明爵士叫嚣着，“前面有障碍物——”


有东西打在杂草丛生的石板地上，发出闷闷的撞击声。大伙不由自主的惊跳起来。


“是手铐，”菲尔博士从前方阴暗处传话过来，“和脚链什么的。都还沿着墙壁挂着。这表示我们进入囚房地带了。眼睛睁大一点，帮忙看看门在哪里。”


蓝坡想，要弄清这些拐弯抹角的甬道是不太可能的。不过大伙经过第一扇内门之后，还算有一线亮光透进来。深陷在那道五尺厚的墙当中有个地方，有扇防守严密的铁窗，看出去是个湿冷阴暗的中庭。中庭曾铺过地板，如今却已满布杂草荨麻。一侧是整排牢房破蔽的房门，像一口蛀牙似地歪歪斜斜垂挂着。怪的是，就在这荒芜的庭院中心，长出了一株白花朵朵的苹果树。


“死刑犯的囚房。”菲尔博士说。


这之后没人再作声。大家既未多做参观，也没有要求领队对他们所见所闻另作解释。就在他们来到通向二楼的楼梯口之前，一间不通风的房间内，大伙儿藉火柴的光看到酷刑用、俗称“铁娘子”的人型铁匣，还看到燃烧某种木炭的炉灶。铁娘子脸上有一抹慵懒、满足的笑容，嘴角则见蜘蛛结网悬荡下来。房里又有蝙蝠在四周啪啪的乱飞，因此他们未久留。


蓝坡的拳头始终握得紧紧地。他什么都不在乎，坦白说，就只怕在他脸上惹来惹去的那些小飞虫，再就是后颈有东西在爬的感觉。听得到有老鼠。等他们来到二楼一条长廊上，一扇巨大、封了铁条的门前止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逃离苦海。就像误坐上蚂蚁窝之后，能够一头跳进一池清澈凉爽的水里一样释然。


“是——是开着的吗?”主任牧师声如洪钟地问道。


菲尔博士推门时吱吱嘎嘎，刺耳得很。警察局长帮了他一把。门弯翘不平，好不容易顺着石板地往后辗轧微开。上头的尘埃震落一地。


这会儿大家全站在典狱长室门口，东张西望的。


“我看我们不该擅自来这儿的。”一阵安静之后，班杰明爵士喃喃自语地说，“都没变嘛!——你们哪一位从前看过这间房的?……都没有吗?我想也是。哼，他们都不知道换换家具摆设吗?”


“大部分家具是老安东尼的，”菲尔博士说，“其余的属于他儿子所有。他任典狱长直到——嗯，他一八三七年丧命于此。他们两人都吩咐过这房间摆设不要动。”


这房间相当大，只是天花板特别低。正对着他们所站的门口是窗户。窗户那一面的监狱都罩在阴影下。爬藤缠满了栓得严严的铁窗，堵得密不透光，积雨形成的几滩水仍散布在窗下坑坑洼洼的地板上。窗子左手边约莫六尺处是走向阳台的门。门是开着的，敞着与墙几乎成直角。开门时一股一股长条的藤蔓被扯断，垂挂在阳台入口上端。这样一来，门口也只比窗户稍稍多放了一点光进来。


显然一度有人做过努力，设法为这阴森森的所在增添几分舒适感。墙面曾铺过现已渐渐腐朽的茶黑色胡桃木镶嵌墙板，这伙人左边墙上有个石砌的壁炉，炉架边上有一对空烛台。生霉的高背单人沙发被人拉到壁炉前搁着。就蓝坡记忆所及，老安东尼睡前该是在这张椅内，闲坐在熊熊烈火旁喝杯老酒的时候，听到阳台门上有人敲门，及一个微弱的声音悄悄邀他走出去，加入那批死者的……


房屋中央有张陈旧扁平的书桌，厚厚一层灰尘、碎屑。一张直背木头制的座椅，收进去靠在桌旁。蓝坡凝视着，对，一片尘埃中，他看见一个窄长方形的痕迹，是昨晚放脚踏车灯的地点。那儿，在那张木质椅中，面对右边墙壁，车灯光线直射着的是马汀·史塔伯斯坐过的地方。


啊，右手边墙壁正当中，与墙齐高，就是往金库、保险柜，或不管它叫什么的门。一个六尺高、三尺宽，式样简单的铁门，锈得暗沉沉地。紧接着铁制的门把下方有个奇怪的装置，像个盒子平贴在门上。一头是大钥匙孔，另一头有个圆形小把手，上方有个东西，像个活动金属盖。


“看来，传闻是正确的喽，”菲尔博士突然开口，“我早就这么想。要不然就太容易了。”


“什么?”警察局长迫不及待地问道。


博士用拐杖比了一下：“假设一个扒手想打开进去。哎呀，一眼望去，只有一个钥匙孔，他大可以复制一个门锁的模子，打一支万能钥匙。就算这支钥匙必然大得出奇也罢……可是，有了这个装置，他想进去的话，除非用炸药把门给轰开，别无他途。”


“有了什么装置?”


“一个字母对号锁。我听说过这儿有这么一个。唉，这算不得什么新发明。梅特尼克就曾有一个。泰利杭也提到过，‘我的门可以用一个字打开，正如天方夜谭的阿里巴巴四十大盗一样。’你看到那个圆形小把手没有?那片金属盖遮着一个号码转盘，像现代保险箱那样。只不过把数目字改成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你得转动那个小把手，拼一个字出来——事先设定的密码——门才打得开。缺了那个字，就算拿了钥匙也无济于事。”


“那是假设有人想要打开那捞什子啊。”班杰明爵士说。


大家又鸦雀无声，人人都感到不自在。主任牧师拿了条手帕掹擦额头，他右手靠墙处即是那张遮着四柱华盖的大床。床仍铺得好好的，但被单、枕头已被虫蛀、腐蚀。华盖周围黑色铜环上挂着床帘残破的碎片。旁边有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支蜡烛。蓝坡不由得想到安东尼手稿的几行字：“我已修剪好床边蜡烛，戴上睡帽准备靠在床头阅读，此时注意到床单下有动静……”


蓝坡迅速栘开视线，好啦，这房间内继安东尼之后，又多了一个人生活于斯，又死于斯。保险柜那头有一张嵌了小玻璃门的直立式书桌。上面看得出是一座罗马传说中米纳娃女神半身塑像，和好大的一本圣经。除了菲尔博士以外，没人能摆脱身处险境的感觉，大家都不得不蹑手蹑脚地什么也别碰。警察局长把自己全身上下甩动了一回。


“好，”班杰明爵士表情严肃地开口，“我们到了。真糟糕，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有嘛。那可怜虫就坐在那里，灯嘛摆在这里。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没捣毁什么东西。”


“顺道一提，”菲尔博士考虑周到地插嘴，“我在想，保险柜是否还是开着的。”


——蓝坡喉头一紧。


“亲爱的博士啊，”桑德士说，“你以为史塔伯斯家的人会同意……喔，哎呀!”


菲尔博士早已拖着笨重的脚步超越他，拐杖尾端的金属头在地板上锵锵作响。班杰明爵士猛地转身向桑德士靠过来：“这可是桩谋杀案喔。我们一定得彻底弄清楚。等一下——博士，等一下!”他扎扎实实地跨了一个箭步上去，伸出长长的脖子探头向前，放低嗓门补上一句，“你觉得这样是明智之举吗?”


“我也在纳闷，”博士反覆思索着，好像没听进他说的话，“这号码锁拨到哪一个字母上才对呢。你可不可以靠旁边站一点，老兄?好……老天啊!这东西上了油!”


大家围着聚拢，看他上上下下地拨弄活动金属盖。


“目前停在S这个字母上。也许这是密码的最末一个字母，也许不是。不管怎样，开始喽。”他转动字盘，下颔咧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越过眼镜上端调侃地看着大家，同时一把抓住保险柜的握柄，“都准备好了吗?看紧喽，好!”


什么也没跑出来……

第八章



蓝坡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他紧紧跟在博士身旁固守岗位，其他几位却本能地踌躇不前。有那么片刻宁静，他们听见墙四周壁板背后有老鼠在骚动。


“怎么样呢?”主任牧师高声诘问道。


“我什么也没瞧见，”菲尔博士说,“来，小伙子——划根火柴，好不好?”


蓝坡把第一根火柴头划断时，咒骂了自己一番。他再划一根，然而一举向金库，里面窒闷的空气就让它熄灭了。整个人踏进去之后，他又试了一根。潮气、霉味和一面蜘蛛网拂上他的颈项。好不容易一个微小的蓝色火焰在他拱起的手掌里给护着点燃了……是一间石室，六尺高，三、四尺深。后方有几层架子和一些看来朽毁腐烂的书，就这样。突来一阵晕眩，他伸手稳住自己：“没什么。”他说。


“除非，”菲尔博士咯咯笑着说，“除非让它跑掉了。”


“嘻皮笑脸的讨厌鬼，你真是的。”班杰明爵士说，“听着——我们一直像做恶梦一样，漫无目的地在瞎蒙耶。我是个生意人，实事求是的人，明理的人。我不讳言，各位，那死地方让我好生害怕了半天哩。没骗你们。”


桑德士拿着一条手帕，在下巴底下直擦。他突然变得满面红光，猛吸一大口气，然后假殷勤地做了个手势：“我亲爱的班杰明爵士，”他声音洪亮的抗议道，“没那回事！你说你——实事求是，然而我身为教会的仆人，论到——啊——这一类事情的时候，我才该是所有人当中最务实的。唉，算了!算了!”


他似乎心情好得很，只差没上前去握住班杰明爵士的手。后者隔着蓝坡肩头蹙着眉。


“还有什么别的意见吗?”他问。


蓝坡点头。他才刚蹲低了身子，举着点燃的火柴来回观察。这儿明显摆过什么东西，看厚厚灰尘上的线条就知道：一个十八乘十寸的长方形轮廓。不管是什么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他差点没听见警察局长把金库关上的要求。对号锁密码最后一个字母是S。他有一点眉目了，印象中很关键而且颇骇人听闻的一个字眼。薄暮时分从树篱那头传来的讲话声，烂醉而气焰高涨的马汀他们两人昨天下午从查特罕往回走时，抛给赫伯特·史塔伯斯的话：“它这个字，你一定知道的，”马汀曾说，“那个字就是“绞刑架”（Gallows）……”他起身将膝盖上的灰掸掉，把门推回去关上。那金库里曾放了个东西——很可能是个盒子，而杀害马汀·史塔伯斯的人铁定把它偷走了。


“有人拿了——”他不由自主的说。


“对，”班杰明爵士说，“那很明显。这么些年来他们若不是为了保守某个秘密，不太可能处心积虑地传下这么一项毫无意义的仪式。这事大概另有蹊跷。博士，你想到什么没有?”


菲尔博士早已步履蹒跚地绕着屋子中央的桌子转，好像在嗅着它似的。他用手杖戳了戳椅子。一欠身，大把头发飘扬，朝椅子底下盯着看，又两眼茫然地拾起头瞧。


“啊?”他喃喃地说，“抱歉，我在想别的。你刚才说什么?”


警察局长又摆出小学校长的神态，收起下巴，紧抿双唇，示意有个寓意深长的话题就要登场了：“听我说，”他说，“都听好喽。你们难道不觉得史塔伯斯家族这么多人都是这种死法，不仅仅是个巧合吗?”


菲尔博士抬头看他，表情像喜剧片里有人被一支木棒当头槌了一下那样：“精采!”他说，“精采，老兄——哎，的确。即使我鲁钝至此，也逐渐看出这个巧合了。那下文呢?”


班杰明爵士可不觉得好笑。他两手在胸前交叉。


“各位，我想，”他似乎在对全体宣布，“我毕竟是警察局长，并且是百忙当中，勉为其难地接掌这个案子的——如果各位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这个调查该不至于这样原地踏步吧。”


“啧，啧!我知道啦。我没什么别的意思。”菲尔博士咬咬胡髭，以免忍俊不住，“都怪你正经八百的那副样子，又净说些显而易见的事，如此而已。你可以去做政治家了。拜托，请继续说。”


“承蒙你不嫌弃，”警察局长勉强顺着台阶下了。他尽量保持那小学校长的架势，但斑斑点点的脸上泛起一个笑容。他随和地搓搓鼻子，又一板一眼地讲下去，“不对，现在听好了。你们都坐在草坪上望着这扇窗户，不是吗?这上面的情况有任何不对劲，你们肯定会看到——挣扎、灯被打翻，或什么的，嗯？你们也一定听到呐喊声。”


“十之八九。”


“然而实际上没有任何扭打啊。来看一看小史塔伯斯坐过的地方。他看得到房内唯一的门：假使他如你们所说的那么紧张的话，就算有个谋杀犯先溜了进来，也无处可藏嘛——除非——等一会儿!那衣橱……”


他大步走过去，打开橱门，惹起一团灰尘：“也不对。什么也没有，尽是灰、发霉的衣服……嘿，这里有件大衣耶。镶了饰扣的竖领厚大衣哩，乔治四世风格的——有蜘蛛!”砰地一声甩上门，他转回来，“没人藏匿在那儿，我发誓。也没有别处可躲了。换句话说，小史塔伯斯不可能被人出其不意地袭击，而不展开一番所谓的搏斗或起码的喊叫吧……这么说，你们怎能断言谋杀者并非在小史塔伯斯已从阳台跌落之后才进来的呢?”


“你究竟在讲什么啊?”


班杰明爵士嘴上漾起一个僵硬而神秘的微笑：“这样说吧，”他说，“你们有没有亲眼看见这个谋杀犯把他抛出来?你们看见他摔下来了吗?”


“没有，班杰明爵士，其实没看到，”主任牧师插嘴说道，显然觉得他被冷落得够久了。他看来心事重重，“但话说回来，就算发生了，我们也看不到，你晓得吧。那时天色太暗，雨下得很大，灯又熄了。依我看，他甚至在灯还未熄之前就可能被扔出来了。要知道……桌上这里是灯所在的位置。灯较宽的一头在这儿，就是说，光束是直照着保险柜的。而朝反方向六尺远，靠近阳台门的位置，怎么站都会是漆黑一片，任谁也看不出来的。”


警察局长耸起肩，瘦长的手指戳着自己脑袋：“各位，我想证明的是：可能有个谋杀者存在。可是他不见得会鬼鬼祟祟溜进这儿来，重殴马汀头部，再将他丢下去摔死。我是说，两人也许从来就未曾同时出现在阳台上……说不定另有个死亡陷阱……”


“啊!”菲尔博士拱着肩膀，自言自语地说，“唔——”。


“各位，要知道，”班杰明爵士接腔，转向大家，苦于寻找最精确的字眼，“我是说……这一代之前，至少已有两代史塔伯斯主人是掉落这阳台下暴毙的。假设那阳台上有什么诡诈呢——像是机关——嗯?”


蓝坡眼光栘向阳台的门。透过扯裂的爬藤，可见阳台上一道矮式围墙。墙面镂空，做成一排小支柱形状的栏杆，引人臆测。这房间本身让人感觉越来越暗，邪气也越来越重。


“我知道，”他点点头，“就像传说那样。我记得小时候读过一个故事，印象好深。是讲一幢老房子里有一把椅子，用螺丝固定在地板上。天花板上则悬了一个铁鎚，任谁坐下去都会被鎚死。不过，你们听喔!现实生活中不会发生那种事的。何况得有人设计得出那种机关才行……”


“可不见得。也许真有个谋杀犯，然而这个“谋杀犯”已死了两百年了。”班杰明爵士眼睛睁的老大，旋又眯起，“真的！我在灵异这方面真是越来越行了——我刚想到：假如小马汀打开了这保险柜，发现一个盒子里头有个指令教他去阳台执行某项步骤呢?可惜事情生变，盒子从他手里飞出去，一路掉进水井中——而灯却朝另一边掉了下去，也就是你们后来发现灯的位置——嗯?”


任何只要是有点说服力的理论，蓝坡通常都会马上跟进。他又想到安东尼手稿中的句子：“我有办法。我彻头彻尾痛恶并诅咒我不幸必须认做亲戚的那些人……想到亲戚就想到，那群老鼠近日繁衍众多。”


可是——不对。即使在一头热的情况下，这个天衣无缝的推论还是有些疑点。


“可是爵士，你听，”他抗议道，“你不是认真的吧?难道安东尼想设计一个死亡陷阱来加害他后代所有的继承人吗?就算他有，也不切实际。他的机关只能逮到一个人。被害人取出盒子，读了那份文件什么的，被推下阳台。好是好，但第二天这秘密就会曝光了，不是吗?”


“正好相反。他们所没发现的关键就在这里。假定指令是这样写的：读完这份资料后放回盒中，锁回保险柜内，然后按指令行事……但这次，”班杰明爵士边说，边激动地开始用他修长的食指一直戳蓝坡胸口，“这次的受害人，不论什么原因取出了盒子和文件——结果一起掉进水井里了。”


“那么对于那些不是这样了结的史塔伯斯们，又要如何解释呢?从一八三七年的老马汀到一九三O年同名的小马汀，中间隔了好几代。提摩西是在女巫角断颈的，可是无从知道……”


警察局长把夹鼻眼镜推紧戴好，态度居然颇为和气。他像个教授在指导一位特别得宠的学生似的。


“亲爱的蓝波，”他说，像课堂上一样，还要清一清喉咙，“你们无疑地太高估这人发明的机关，以为它能抓到他所有的后代子孙?不不不。当然，不见得每次都成功，原因很多。安东尼也许根本是测试机关时死的……当然，如果你高兴，大可采信我所陈述的第一种理论。我必须坦承，我一时疏忽了。我指的是那个想把保险柜里东西偷走的谋杀犯。他在阳台上备妥他的死亡陷阱，假借老安东尼之名，行他现代圈套之实。他等待小马汀打开保险柜，然后——不知用了什么计俩——想尽办法将马汀诱到阳台上，再靠机关把他推下去，灯摔破了。谋杀犯其实用不着动他一根汗毛，却能拿起战利品，一走了之。以上个人提出两种理论，二者皆绕着安东尼过去设计了一个机关这项假设而成立。”


“嘿!”有个人像雷公一样大嗓门地喊道。


至此辩论的正反两方全副精神都放在拍打对方肩膀，或是摆出对峙的架势以强调某个论点。两方皆浑然忘我，不记得旁边人的存在。菲尔博士激烈的惊叹声吓得他们倏地住口。再加上手杖敲地，一连串咚咚声。蓝坡转身看菲尔博士庞大的体型摊在桌旁椅子内。他正对着他们大呼小叫，同时举起另一支拐杖在半空中挥舞个不停。


“你们两个，”博士说，“拥有我所见过逻辑性最强的脑筋。但你们并非设法在解决任何问题呀。你们这样辩论下去，充其量只会编造出一个最吸引人的故事情节罢了，于事无补。”


他的鼻子发出一种像战场上撕杀声一般叫人不敢恭维的杂音，然后又沉住气说：“言归正传，我个人对这类的故事非常着迷。过去四十年来我一直在读《血腥之手》那一类型小说来自娱。因此我熟知传统的各种死亡陷阱：譬如黑暗中会顺着一个斜槽把你拐走的楼梯；四柱华盖会降下来的床；某件藏有毒针的家具：会发射子弹、或用刀行刺的钟；保险柜里安装的枪；天花板上的重物；藉你体温来加热，然后吐出毒气的床，诸如此类，有的可能，有的不可能。坦白说——”非尔博士对此津津乐道，“愈离谱我愈感兴趣。各位，我的脑子是个通俗闹剧式的简单头脑，而我很希望能够相信你的话。你们有没有读过《史维尼·陶德——伦敦舰队街的恶魔理发师》?你们该读一读的。在十九世纪早期很着名，那是惊悚剧的始祖之一：故事是说，有个邪恶的理发师，他的椅子会把你投入地窖，让他闲暇时再割断你的喉咙。不过——”


“且慢!”班杰明爵士不耐地说，“扯得这么远，你只是要证明这个想法太过于牵强吗?”


“哥德式传奇小说尤其如此，”菲尔博士追着阐述，“就充斥着这种——嗄?”他中断谈话，抬眼，“牵强?老天有眼!不是的啦!某些最牵强的死亡陷阱恰好存在于真实世界哩，像尼禄的沉船，或杀了查理士七世的有毒手套。不不不。我不在乎你说的是否太离谱。重点是，即使可能性极微，只要推论有理就有可信度。这是你远不及那些侦探小说的地方。他们下的结论也许很荒谬，可是整个推理过程拿得出高明、扎实、精确的证据。即使离谱，也交代得一清二楚——反过来说，你从何而知保险柜里有个盒子呢?”


“呃，当然，我们无从知道，可是——”


“这就对啦。你才讲完盒子，又心血来潮编织一个“文件”在里面。有了文件，又冒出个 “指令”来。等小史塔伯斯走到阳台上之后，盒子的理论变成一个累赘，你便连人带盒子推下阳台。好极了嘛!这下子，你不单创造了盒子和文件，又让他们消失无踪。案子就结了。套句俗话说，自欺欺人!行不通的啦。”


“好嘛，那，”警察局长执拗地说，“你高兴的话，尽管去检视那阳台吧。我挺确定我可不要看它。”


菲尔博士撑着站起来：“喔，我要检查。你听着，我并不是坚持那儿没有死亡陷阱：也许有，那就算让你给说中了，”他补上几句。盯着正前方，红红的大脸十分专注，“但我要提醒你，我们能完全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史塔伯斯断了头，躺在阳台下方。仅此而已。”


班杰明爵士又憋着嘴，露出他那嘴角下垂的紧绷笑容。讽刺的是，他说：“我很高兴，你从我的见解中至少看出一些些优点来。有关这宗命案，我提出了两项精湛无比的理论。”


“两项都是废话。”菲尔博士说。他早已望着通到阳台的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谢啦。”


“喔，好吧，”博士不胜厌烦，低声说，“我跟你讲。你的两个理论都需要根据小史塔伯斯被诱到阳台上的前提。要就是，一，遵循保险柜里找到的指令行事；不然就是，二，另外有人想抢夺保险柜，因此设计了圈套诱他到阳台上，然后下手。嗯?”


“没错。”


“那么，设身处地为小史塔伯斯想想。你坐在这张桌旁，也就是他坐过的地方，脚踏车灯放在身边。不论像他那样紧张得不能自已，或似你这般不动如山。听懂没?这画面想像得到吗?”


“历历在目，可以了吗?”


“不管为的是什么目的，你起身走向那扇门，而门已经天晓得多少年没打开过。你不仅要试着打开一扇尘封的门，而且得走上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阳台……你会怎么办?”


“唔，我会举起灯，然后——”


“完全答对。这就是了。这就是整件事的真相。你开门时会举着灯，伸出脚之前就先向阳台外面探照一番，好看清去处……喏，被害人的行径跟这正好相反。即使有一丝光线从这扇门透出，无论射向哪个方向，我们花园那儿都该看见。我们却什么也没瞧见。”


万籁俱寂。班杰明爵士把帽子推到头的一侧，蹙着眉。


“真的耶!”他咕哝着，“听来很有道理喔。但我还——喔，听我说啊!有一点不对劲。我想不出那谋杀犯有什么通天本领能大摇大摆踏进这个房间，却不引起史塔伯斯尖声大叫。”


“我也想不出，”菲尔博士说，“这样你满意了吧。我……”他中断，紧瞪着通往阳台的铁门，眼中露出惊惶的表情，“老天哪，老天啊，我相依为命的老帽子啊!这行不通的。”他踉跄几步到门边。首先双膝跪地，仔细审视尘埃厚积的地面，看门打开时掉落的小撮灰尘及细砂石。他的手往门上抹了一遍。他一边起身，一边检查门的背面。最后把门推到半掩状态，然后观察钥匙孔，“门是用钥匙打开的。话是不错，”他含糊不清地念着，“这铁锈上头的新刮痕是钥匙划过去留下的……”


“那么，”警察局长插嘴，“马汀·史塔伯斯毕竟开了这扇门喽?”


“不是，不是，我不这么认为，是谋杀犯开的。”菲尔博士又说了些什么，但根本听不见，因为他已穿过帷幕似的藤蔓，踏上阳台去了。


其余的人不安地面面相觑。蓝坡觉得自己对那阳台的恐惧远比先前对保险柜的恐惧来得厉害。然而他还是紧依着班杰明爵士走向前去。他侧过头来瞄了一眼，看到主任牧师正埋头观赏火炉右边架上那些小牛皮装订的书，虽然双脚朝着阳台方向在挪，却似乎不那么急于跟进。


蓝坡顺手拨开长春藤走了出来。阳台不大，不超过铁门下缘石质门槛的宽度。阳台围着高至腰际的镂空栏杆。他和班杰明爵士信步走向博士旁边，左右各站一个。阳台的空间几乎也只够松松地容纳他们三人。


大家闷不吭声。监狱上方，晨间的日头尚未出现。这些墙、山丘，及坡下的女巫角仍笼罩在阴影中。下头二十来尺处，蓝坡可见崖壁边缘突出伸向泥淖和海草丛中，还有当年托住绞刑架的那几块排成三角的石墩。穿过下方小门，他们将受刑人二带出接待室，那是他们蹬脚跃向死亡前，铁匠将他们手铐脚镰敲开的地方。安东尼就穿着他那一身“猩红色套装，连同镶了花边的帽子”在上头这儿目睹了这一切。蓝坡俯身可见枞木林间张着血盆大口的水井。他以为他分辨得出水面绿绿的浮渣有好几呎厚，不过那地带光线实在太暗了。阳台下方五十呎处孤立着的是那铁叉环绕，张着大口的深坑：往前是朝北开展，阳光遍洒，缀以点点白花的草原。再望向低地，灌木丛纵横其上。白色道路像个西洋棋盘，问以波光粼粼的溪流，及树问白色屋舍和教堂尖塔，气氛平和。草原现今已不再壅塞着观赏吊刑的人群。蓝坡看得到一辆运送干草的马车摇摇晃晃行在路上。


“——这推论听来颇站得住脚，”蓝坡听见班杰明爵士在说，“实在是很说得过去。但我不喜欢这事拖拖拉拉的。小心!你在干么?”


菲尔博士正使劲儿扯开石雕围栏上的爬藤，“我早就想勘查这里了，”他说，“可是苦无机会。哼，应该不至于磨损吧，会吗?”他自问自答，伴随着的是爬藤扯裂的声音。


“要我是你，我会谨慎行事。就算——”


“哈!”博士松口气，大呼道，“呵，且慢!就如萨克逊人干杯时说的：‘万岁!’。我作梦也想不到我会找到这个，可是你瞧。嘿，嘿嘿嘿。”他意兴风发地别过脸来，“你看这石砌的栏杆外缘，磨损的地方可容我一只拇指。靠我们这头还有一处，磨损程度没那么严重。”


“好吧，那又如何呢?那又如何呢?”班杰明爵士质问，“看，看，我可不会乱碰那凹痕。天晓得。”


“古物学研究万岁。各位，跟我来。我想这外头没有别的要看了。”


大家转回典狱长室时，班杰明爵士一脸狐疑地看着他，问道：“你看出什么啦?打死我，我也看不出什么。那跟谋杀案倒底有什么关系啊?”


“什么也没有，老兄!我是说，”菲尔博士说，“只有间接的关系。当然要不是石砖里有那两个磨损的痕迹……尽管这样，我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两手擦掌，“嘿，你记不记得老安东尼的座右铭是什么?他把刻了它的章盖在书上、镶在指环上，天晓得还有哪里。你见过没有?”


“哦，”警察局长眯起眼睛说，“这会儿，话题又绕回安东尼啦?没有，我从没看过他的座右铭——除非你还有其他花样，否则我们最好离开这儿，去造访一下宅邸。来吧!讲这些倒底有什么用处嘛?”


菲尔博士环视了一下这昏暗的房间：“那个座右铭是：”他说，““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与我形影不离”。嗯?好好想一想。嘿，来瓶啤酒如何?”

第九章



有条蜿蜒的碎石子路。有只缩头缩脑的灰色鸽子在榆树下摇摇摆摆走着。有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与那太阳下掠过的飞鸟身影。一座高大又霸气、棱角和缓的红砖房子，粉刷的白墙，加上一座白色圆顶阁楼，顶着镀金的风标，自女王统治时代至今，逐渐老旧，却保有风华。不知哪儿有一群蜜蜂在嗡嗡闹着。空气中还流荡一股麦秆的甘味。


蓝坡前一晚未曾见到这般景致。当时主任牧师的福特轿车开近屋旁，天正下着雨。他与桑德士提着灯，僵挺着身子由此往楼上走。他打开玄关之前，彷佛突然被推上一个灯火通明的舞台，浑身湿答答的衣服拽在身上，却要面对千万人似的。当他与同伙走上车道时，竟怕再次见到她。处境狼狈：被拱到台上，没有台词，目瞪口呆，窝囊得很，宛如在梦里一丝不挂、进退不得的情景。她不在宅邸，只有管家——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只有管家双手紧握，稍稍屈身伺候着，说已在客厅预备了一张沙发。


不一会儿，她从书房出来。红肿的眼睛透露她哭得很凶，肯定是一波又一波悲从衷来，凄惨的哭泣。然而她倒是很镇定，面无表情，揉拧着一条手绢。他什么也没说，能说什么呢?任何一个字，一个举动都会显得冒冒失失。他不知什么道理，只知必然如此。他仅是可怜巴巴地立在门边，穿着湿透了的法兰绒上衣和球鞋，并未久留。他记得离去时的光景：雨刚停不久，老爷钟敲了一点钟。可怜的他只能傻傻地抓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印象：雨是一点钟样子停的。一点钟雨停了，别忘了啊。记这有什么用?哎，管他呢——


并非他对马汀·史塔伯斯缺乏好感。他所维护的是，那女孩去看望死者时脸上已失落、已遭蹋的一些天真之情。当伤痛大到无法负荷时，只见她拧了拧那薄薄的手帕，脸上依稀闪过短暂的扭曲。无辜的马汀在死亡的沉睡中看来很古怪：他穿了一身老式的灰色法兰绒套装，及一件破损的粗呢大衣……桃若丝此刻正作何感想呢?他看着拉上的百叶窗及门上布置的黑纱，不禁畏缩了。


巴吉为他们开了门，一见警察局长就好像放心了。


“是，”他说。“我这就去请桃若丝小姐吧?”


班杰明爵士咬着下唇，颇为焦虑:“不，暂时还不要，她在那儿?”


“楼上。”


“那史塔伯斯先生呢?”


“也在楼上。葬仪社的人来了。”


“还有谁在这儿?”


“我知道沛恩先生在来此的路上。马克礼医师也要来。他告诉我，他一结束早上例行巡房就要见您。”


“啊，好。知道了。巴吉，顺便一提……葬仪社那些人——你也了解嘛，我想看一下史塔伯斯先生昨晚穿的衣服，还有他口袋里的东西。”


巴吉向菲尔博士低下他那扁平的头:“好的。菲尔博士昨晚曾提到可能有这需要。我已冒昧地迳自保管好那些口袋里的东西，一件都未短少。”


“多亏你了。去把它们带到书房来……还有，巴吉——”


“是?”


“你若见到史塔伯斯小姐，”班杰明爵士不知所措地说，“就——呃——传达我最深的哀悼之……该说的话你都知道嘛?好。”他犹豫了一下。这位笃实的警察官员在熟人面前言不由衷，脸上竟微微泛红,“还有赫伯特·史塔伯斯先生方便的时候，我要立刻见他一下。”


巴吉表情木然:“赫伯特先生还没回来。”


“喔，啊!知道了。那，去取那些衣物来。”


他们踏入一间阴暗的书房。丧家难免情绪波动大，可总见女眷们及时拿出应变能力，而男人，就如眼前这四位先生一般，却都张口结舌无助得很。桑德士是唯一表现出相当程度冷静的一位。他已重拾圆熟风度，那殷憨的模样就像要打开祈祷书来读一样笃定。


“各位，我暂时告退了，”他说，“我想我最好去看看史塔伯斯小姐要不要见我。这是个煎熬的时刻，啊，很难熬的一段时间。我若能帮上任何一点忙……”


“的确是的啦，”警察局长鲁莽地回道。主任牧师走后，局长开始来来回回踱步,“这当然是个艰难的时刻。可是为什么一直挑明了说个不停。真搞不懂。”


蓝坡彻头彻尾同意他的话。他们全都焦躁不安地待在这老旧的大房间里。班杰明爵士打开了几扇百叶窗。大厅的钟优雅流畅，如银铃似的响起，听来显示大教堂拱顶下传出的声音效果。在这书房内，一切都显得古老、坚实、保守。有个地球仪从来没人去转动过；一排排书籍，从来没什么人碰过：还有壁炉顶端墙上悬挂的巨尾剑鱼，你简直要判定，也从没被人钓到过。有个玻璃球挂在一扇窗户旁，作为驱走巫婆的吉祥物。


巴吉转眼就来回报了。手里拎着一只洗衣袋:“都在这儿了，”他报告，“内衣裤除外。口袋里的物品全都原封不动。”


“谢谢。巴吉，留在这儿别走。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菲尔博士和蓝坡一起聚拢过来看班杰明爵士将袋子置于桌子正中间，着手将物品取出。一件灰夹克，沾满了泥，早就干了、僵了，衬里也已磨破，掉了好几个扣子。


“来吧!”警察局长掏着口袋，低声说,“烟盒——好别致哟。装的都是……这些看起来是美国烟。好。“划中好运”脾的火柴一盒。一个携带用扁酒瓶，一小瓶白兰地，还有一瓶东西已喝个精光。就这些了。”他又翻找了一遍,“是旧衬衫，口袋里没东西。袜子。这儿是长裤，也该补了。他知道在那监狱里晃来晃去会把衣服弄脏。皮夹在此，在裤子背后的口袋里。”班杰明爵士停了一下,“我想我最好打开来看看。嗯。一张十先令钞票，几张两英镑钞票，及一张五英镑。几封信。都是从美国寄来给他的，有美国邮戳：‘马汀·史塔伯斯先生，纽约西二十四街四百七十号&#39;。瞧，你们想，他们会不会有仇人从美国跟踪他过来……”


“我不信，”菲尔博士说，“但你不妨把信搁在一边保留着。”


“不知做什么用的笔记本，都是数字。A与S二十五，饮君子看招十，摇滚篷车三，伊底帕斯崛起，布鲁明黛百货二十五，佳——这些是啥呀?”


“大概是销售员的订货单，”蓝坡说，“他告诉我，他在出版界混。还有什么?”


“几张名片，自由俱乐部，西五十一街六十五号。都是一些俱乐部：好几十张耶。英雄殿水果酒铺，专人送货服务，布立克街三百四十二——皮夹解决了，衣服也是。等一等!哎呀!他的手表在口袋里，还在走哩。他的躯体缓冲了摔下来的力道，所以表——”


“让我看看，”菲尔博士突然插嘴，他把那只薄薄的金表翻过来，在这安静的房内，滴答声十分吵扰。“在小说中，”他再说，“死者的表总是正好砸烂了，巧得很，颇方便侦探查出正确死亡时辰，而避免被谋杀犯所设定的时刻误导。可是你看，现实生活就有例外。”


“那又如何，”警察局长答覆道，“你何苦如此拘泥小节呢?这个案子死亡时间根本无关紧要。”


“哦，可要紧了!”菲尔博士说，“比你想像的要紧得多。呃——此刻这只表指着十点二十五分。”他瞄了一眼壁炉上的钟，“那钟也指着十点二十五分，毫秒不差……巴吉，你可晓得，那个钟准不准啊?”


巴吉点点头：“是的，很准。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很肯定的回答您。”


博士迟疑了一下，眼光锐利地瞧了一下总管，然后把表放下：“老兄，你看来相当认真，”他说。“你何以如此确定呢?”


“因为昨晚发生了一件不太寻常的事。大厅的老爷钟快了十分钟。我——呃——恰好拿这书房的钟跟老爷钟对时，所以注意到了。结果我巡了一遍，把屋里所有的钟都检查过了，我们通常对表的时候，也都以老爷钟为准，我觉得奇怪——”


“你有吗?”菲尔博士问，“你查看了其他钟了吗?”


“嗄——是的，”巴吉有点惶恐地说。


“那，钟都对吗?”


“容我说一句，问题就在这里。都对，全都对，唯有老爷钟例外。我想不透怎么会这样。一定有人动过了。一直忙忙乱乱，我还抽不出空来询问这件事……”


“这到底怎么回事?”警察局长问，“根据你跟我所说的，小史塔伯斯是钟敲十一点的时候来到典狱长室的——他的表没错——一切都就绪了呀……”


“对了，”菲尔博士说，“对了。这就是问题所在。巴吉，最后一个问题。马汀少爷房里有没有钟?”菲尔博士自言自语地点了好几下头。然后他走到一张椅子旁，叹口气坐下来。


“老弟，继续。我好像总趁最不巧的时机，搬出一连串无聊的问题，而且还要锲而不舍地耗上一整天，盘问你时钟给调整了的每一位目击证人。忍耐一下，好吗——不过，巴吉!一旦班杰明爵士跟你讲完话，请你马上想办法揪出把大厅的钟调拨过的那个人来。这很重要。”


警察局长不耐烦地拿手指在桌上轻敲：“你确定你真的都问够了吗?”他问，“如果还嫌不够尽兴——”


“嗯，我想指出，”博士举起一根拐杖加强重点，“谋杀犯必定从这堆衣物里偷走了什么东西。嗄——哎，他的钥匙嘛，老兄!他铁定带在身上的那几把钥匙啊!你没找着嘛，对不对?”


班杰明爵士不发一语，迳自点着头。接着他做了个手势，毅然转向巴吉。他们要再一次如昨夜一样，把同样的事实细节对质一遍。蓝坡不想再听下去，因为巴吉的整套说法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了。博士探询过程中，他想见见桃若丝·史塔伯斯。主任牧师此刻一定在楼上她那儿，言词恳切兮兮地，如生火添煤般堆砌一些陈腔滥调的慰问之词，仿佛量变可以造成质变，而真会带来什么安慰似的。他想像得到桑德士只吐得出一套刻板的话语，用的却是那圆滑斯文、信手拈来的调调，足以让众女人低吟着：“你的话真救了我，你可知道!”随后女人家之间再纷纷谈论他的表现有多么风流倜傥。


人们为什么丧事当前总不肯肃静?为什么人人都要一成不变地叨念着这种食尸鬼般残酷不仁的词语：诸如“他看起来好自然哟!”及所有那些让女眷听了又会悲从中来，泪眼滂沱的戚言?无所谓了。他讨厌的是桑德士在她面前那副有如大哥哥般相亲相爱的德性（令人倒胃口的是，桑德士也颇享受那个角色---棒槌学堂注）巴吉职业性的平静面孔也让人恼火。还有巴吉小心翼翼的措词，在人前全自动的会把平日惯常省略的字首H音又都剪接回去，像瓶子扣上个瓶盖似的，机械化制造标准发音。无论是否失礼，他都再也坐不下去了。管不了众人作何感想，他得想法接近她。他开溜了。


但该上哪儿去找才对呢?显然不能上楼，那有点太嚣张了。却也不能在大厅探头采脑假装在找瓦斯计费表什么的。英格兰有没有瓦斯表啊?啊，管它呢。一路晃到阴暗大厅的后方，他看到楼梯边上还有一扇门半掩着。一个人影挡住光源，桃若丝正向他招手……


他在楼梯的阴影里找着她，用力紧握她的手，感觉到她在颤抖。起初他不敢正视她的脸，唯恐藏在喉咙深处的话会脱口而出：“我让你失望了，我不该辜负你的呀。”就在这阴影内，大壁钟沉稳的滴答声中，他还可能迸出一句：“我爱你。”想到他们本该情话绵绵地，却遭此变故，一时之间感到无限酸楚。


两人沉默不语，在这静谧的空间里，窃窃私语的独有那钟声。他淌着血的胸臆间流泄出一个心声：伟大的上帝，为什么为了顾及体面，她必须无谓地表现出骨气，而独尝悲苦?我不愿见她这样啊。这娇小身躯，我此刻恨不得搂在怀里呵护她，而她回报我的呢喃会比黑夜战场上的呐喊还要振奋人心呀。而我将永远为她持守的盾牌下，就算地狱的门也要溃决而无所遁形。可是蓝坡明白，他血液中窜流的这份痛楚必须暂时搁置一旁。有人说，这些情话都只是可笑的傻念头。午夜梦回之际他仍是笨拙的自己，只说了个：“我懂，我懂……”


他轻拍她的手，不擅言词地低语几句。不知怎地他们就到了门内，是间百叶窗紧闭的小小办公室。


“我听到你进门，”她小声说，“也听到桑德士先生上楼来。我没心情跟他说话，就教邦朵太太挡了一下——她会一直讲到他耳朵报销，我则从屋子后方的楼梯跑下来。”


她在一张老旧的马毛呢沙发上坐下来，手掌支着下巴，眼神忧郁呆滞，安静了片刻。这间密闭昏暗的房间热得发闷。当他再次开口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的手抽动了一下。


“假如你宁可静一静的话……”


“我不说不行。我像是好几天没睡了，待会儿又得进去跟他们那一帮人把这整件事重述一遍。”


他护着她肩头的手扣得更紧了。她拾起头：“你用不着做那个表情，”她温柔地说，“你用不——你相不相信我跟马汀从来就不亲?事情并不那么——我是说他的死。他跟谁都不亲的。我其实该比现在更难过才对，却没有。”


“那，呃……”


“反正注定死路一条!”她愤慨地说，“无论哪条路——我们都束手无策；简直是有鬼在作祟，只要是生在这个家，就注定遭到诅咒。这是报应。我过去从不信邪，未来也绝不信。否则——”


“慢一点!你得跳出来啊。”


“否则——哪条路都走不通。我们哪里料得到一个人血液中遗传到了什么?你或我或任何人？谁能保证不是流着谋杀犯的血液？要不然就是碰到鬼了。那扇门关好了吗？”


“关好了。”


“谁都有可能呀，”她声音变得含糊，她双手合掌，好像不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也说不定会——把你给杀了啊。我大可以从书桌抽屉取出一把枪来，为了某种原因情非得已，刹时……”她发起抖来，“不是吗?除非这些老一辈的人都受了诅咒自杀而死，否则命定要被抛下阳台——家族中——天晓得——那势必也得有人同时着了魔，而下手成全他们的宿命——闹鬼……”


“你快别这样钻牛角尖了!听话——”


她轻轻点头，指尖触了触眼皮，抬眼望：“你想马汀是不是赫伯特杀的?”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也不是什么邪灵在搞鬼。你比我更清楚，你堂哥不可能杀害马汀的。他崇拜他啊。他那么笃实可靠——”


“他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的，”丫头茫然地说，“我想得很多。他会喃喃自语。怕就怕那些沉默寡言的人。就是这种自我封闭的人精神状况会出问题，何况血统已经纪录不良了……他的手又大又红，头发不管上了多少发油都狂乱不羁的。他弱不胜衣，身材像马汀，就是手大了些而已。他一直希望自己像马汀。我怀疑他是不是暗暗对马汀又妒又恨啊?”停顿半晌，她拨弄着沙发边缘，“而且他总是拚命想发明一些东西，全都不能发挥功用，比方新的搅乳器。他自许为发明家。马汀还挖苦过他……”


光线微弱的房内似乎布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影。蓝坡仿佛看到黄昏下白色路面上有两个人影，外表极为神似，却又各具不同的特性。马汀总是醉醺醺的，嘴里叼了支烟。赫伯特的步态则稍嫌迟缓鲁钝，还有顶尺寸不合的帽子高立在他头上。他彷佛也抽着烟，衔在嘴巴正中央上下摆动着，看来怪不搭调地。


“昨晚有人开了书房里墙上的保险柜，”桃若丝·史塔伯斯说，“这件事，我昨晚没跟菲尔博士说。凡是要紧的，我都没跟他多说。也没说晚饭时赫伯特比马汀还要来得心烦意乱……书房的保险柜是赫伯特打开的。”


“可是——”


“马汀不晓得密码。他离家两年了，也从来没机会得知保险柜密码。唯一知道的人只有我自己、沛恩先生——和赫伯特。昨晚我看到它敞开在那儿。”


“拿走什么东西了吗?”


“我想没有。里头从来没摆过什么贵重东西。当年父亲盖好这间办公室之后，书房就停用了。我相信他多年来未开启过保险柜，我们也都没去动它。都是早年的老文件……倒不是怕他拿走什么东西。至少就我所知是这样。问题在于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在猜她是不是变得歇斯底里，有一点语无伦次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用颈上挂的一把钥匙打开一张直立式写字桌，随即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交给他时，他强压下一股搂她入怀的欲望。


“你读一下。”她几乎透不过气来，“我信赖你。我不会跟其他人说，但我总的找个人倾吐一下啊……你念。”


他困惑地低头看。标题墨色已褪，写着：“一八九五年二月三日·创作诗篇——我的手抄本备份——提摩西·史塔伯斯”。全文是：



林屯居民当如何称呼?


伟大荷马的特洛伊城故事，


或是午夜日照的国度——


无人幸免的为何物?


脚老踢到的是什么；


天使负着长矛一支。


耶稣基督祷告的园内空地


孕育黑暗之星与恐惧的是何物?


白色月神戴安娜冉冉升起，


狄多被剥夺之物：


此地四季植物带来好运，


东、西、南——遗落t角为何?


科西嘉人在此灰头土脸，


喔，所有罪孽之母哟!


公园绿地与郡镇同名，


找到纽门监狱，就搞定了!



“呃，”蓝坡喃喃地念着韵文说，“这是一首相当蹩脚的打油诗嘛，目前为止我看不出有任何一丁点儿意义；不过很多诗都半斤八两……这究竟是做什么的啊?”


她定晴看着他：“看到日期没有?二月三日是父亲的生日。他是一八七O年出生的，所以一八九五他——”


“二十五岁。”蓝坡马上接口。


两人都静了下来。蓝坡不解地盯着这谜一样的文字看。他和班杰明爵士所做的一切离谱的臆测，也是菲尔博士曾拼命嘲弄的，顿时显得不无根据。


“我想想看，”他建议，“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篇文字的正本——这上面写“我的手抄本备份”——则放在典狱长室喽。所以呢?”


“这一定是要让历代长子看的东西。”她把文件从他手里一抽，像是看它就有气的样子，拿在手里，差点给揉掉了，幸亏他摇摇头制止。


“我再三想过，这是我想得到的唯一解释。但愿这是对的。监狱金库内种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把戏，我都想像过了。然而这么区区一张纸却也好不到哪儿去；人们还是为此而丧生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假使有一份正本，”他说，“现在也不知去向了。”


他一五一十地将昨晚他们出入典狱长室的情形和盘托出：“那张东西，”他又说，“必定是某种藏了暗码的文件，不可能是别的。有谁就为了取得这份文字而杀了马汀吗?”


有人轻轻地敲门，他俩都像阴谋共犯似的吓了一跳。桃若丝手指靠在唇上暗示他别出声，旋又急急忙忙将文件锁进书桌抽屉内。


“进来。”她说。


门甫开，即露出巴吉那张平板的脸。就算他对蓝坡在场颇感讶异，也完全不落痕迹：“桃若丝小姐，抱歉，”他说，“沛恩先生刚到。班杰明爵士在书房那边，想请你过去。”

第十章



前一刻大伙儿在书房还争得面红耳赤。光凭那股拘束、紧绷的感觉，再瞧瞧班杰明爵士稍稍涨红的脸就知道了。他背对着空空的壁炉，两手在背后握住。蓝坡见到房间正中央就是他最看不顺眼的头一号人物——律师沛恩。


“让我告诉您该如何进行，”班杰明爵士说,“你要明理一点，坐下来，问到您的时候才做口供。没问之前别开口。”


沛恩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出声。蓝坡看到他后脑勺粗短的白发。


“那你熟悉法律条文吗?”他声音刺耳地说。


“熟悉，”班杰明爵士说,“你可知道，我正好是个治安法庭的法官。从现在起最好听我指挥，否则我——”


菲尔博士咳了咳，若无其事地把头朝门的方向直点，而当桃若丝进来时又坐得老正。沛恩连忙转身。


“啊，请进，亲爱的，”他边说边拉开一把椅子,“坐，歇一下。班杰明爵士和我——”他朝警察局长翻了个白眼，“马上就开始进行。”他两手交叉抱胸，却采取监护人的姿态，未曾离开她座椅旁。


班杰明爵士浑身不安:“桃若丝小姐，当然你明白，”他这样开头，“我们对于这件悲剧都感同身受。与你及你家族来往这么久了，实在毋庸多说。”他诚挚的老脸显得亲切而饱受困扰,“我极不愿在这种时刻打扰你。但如果你还经得起回答几个问题……”


“你并不一定要回答他的问题，”沛恩说,“记得啊，亲爱的。”


“你并非一定要回答，”班杰明爵士按捺着脾气附和,“我只是想替你省下面对验尸法庭陪审团的麻烦。”


“当然。”丫头说。她静静地坐着，双手平放大腿上，把昨晚已说过的话重新讲了一遍。大伙吃过晚饭已近九点钟。她曾试着逗逗马汀，免得他满脑子惦记着即将面临的事。他却在闹情绪，饭毕立即回房。赫伯特在哪儿?她不清楚。她到草坪上乘凉去，坐了半个多钟头。接着她到办公室审核当天家务支出。在大厅内她遇到巴吉，跟她说遵照马汀的要求，送一盏脚踏车灯到马汀房间。以下的半小时至三刻钟时光，有好几次她差点到马汀房间去。然而他表示过不希望受干扰。他闷闷不乐，在餐桌上脾气又大，因此她忍着没去。若他那副紧张的模样没给人看去，自己会好过一点。


大约十点四十分的样子，她听见他离开房间下楼来，从侧门出去了。她紧跟上去，才到侧门他已走上车道。她喊住他，怕他酒喝多了。他遥遥地回话，随口喝斥了几句什么，她没听懂。他口齿不清，可步伐却稳得很。然后她就跑去打电话到菲尔博士家，告诉大家他出发了。


没别的了。叙述过程中，她缓慢嘶哑的声音不曾减弱失控，眼神则集中在班杰明爵士身上，脂粉末施、丰满粉嫩的双唇几乎没太开合。话说完，她靠后坐好，眼光飘向一扇未拉上的百叶窗，看着那透进来的阳光。


“史塔伯斯小姐，”菲尔博士等了半晌说，“不知道您介不介意我问一个问题?谢谢。巴吉跟我们说，大厅的钟昨晚不准，但屋里其他钟都是对的。当你说他十点四十分离开，你指的是那大钟所显示的时间，还是指实际的正确时间?”


“嗄——”她呆呆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腕表，对一对壁炉台上的钟,“呃，正确的时间!我确定。我根本没瞧过大厅的钟。嗯，是正确的时间。”


菲尔博士退开。丫头稍稍蹙起眉头注视他，明显地对他重提这无谓的细枝末节在呕气。班杰明爵士在壁炉边地毯上来回踱步。感觉得到他正卯足了劲儿，想再问某几个问题，而博士这段插曲打消了他的决心。终于他转身。


“史塔伯斯小姐，巴吉已告诉我们赫伯特不告而别的整个经过……”


——她侧耳倾听——


“请努力想一下!你确定他绝口未提可能要离开的事吗——呃，我是说，他会这样做，你完全想不出一个理由来吗?”


“一个也没有，”她说，又低声补上，“班杰明爵士，你用不着这么正式。我跟你一样明白这话有所影射。”


“嗯，那我就直说了：验尸陪审团的解释可能会对赫伯特极为不利，除非他立刻现身为自己做个澄清。即使如此——明白吗?过去赫伯特和马汀之间有没有任何过节?”


“从来没有。”


“那最近呢？”


“马汀跟我们有好久不在一起了，”她十指交错，边回答，“自从父亲过世后一个月左右，到我们前天到南汉普顿接他下船为止。他们两人之间从未有任何不愉快。”


班杰明爵士一脸茫然。他回头看看菲尔博士，好像要他给一点提示，但博士什么也没说。


“此时，”他清清喉咙继续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这——啊——颇教人困惑，真的十分困惑。自然，我们不想让你承受不必要的焦虑，亲爱的，你若想回房的话……”


“谢了。假如不碍事的话，”丫头说，“我比较喜欢待在这儿。这里比较——比较——反正我想留在这儿。”


沛恩拍拍她肩头:“接下来由我来负责，”他一面跟她说，一面带着冷淡而不怀好意的得意表情，朝警察局长那边点头致意。


有人打断——他们听见有人在外头玄关处，唧唧喳喳紧张地耳语着。又传来一个声音，突然哇哇叫道，“胡说!”尖锐的声音活像一只八哥，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巴吉姿态优雅地走了进来。


“爵士，”他对警察局长说，“邦朵太太带来一名女仆，她对钟的事有些知情。”


“进去!”八哥的嗓门高声支使着，“小妞儿，你给我进去，对大家说清楚。事态严重了。喂，如果这屋里不欢迎实话实说的人，那事态可就严重了。喂……啵!”邦朵太太说完，嘴边发出一个软木塞从瓶口拔出的声音。


她大摇大摆，护送一位早就吓坏了的女仆进来。邦朵太太是个有点瘦削的女人，走起路来像个水手一样志得意满地。蕾丝边软帽的帽沿低垂，一路遮到她清澈的眼睛上。她表情异常毒辣，让蓝坡看得目不转睛。她灰灰土土的脸上，目光炯炯地看着在座每一位。不过与其说是在诅咒大家，倒不如说在默想着某一件深重的罪孽。然后她摆出一个两眼无神的木然表情，变得有点斗鸡眼，滑稽得很。


“她来了啦，”邦朵太太说，“我看哪，事情到这个地步，喂，我们搞不好都会在睡梦中给杀头，要不然就是给他们美国人给干掉。还不都一样。阿好多次我给巴吉先生讲，我给他说：‘巴吉先生，我的话你记住，老惹那些鬼啊鬼的，没什么好下场的啦。’我早就说过，尘土做的凡人（我们全都有份啦）老是要跟那些鬼东西打交道，违反自然啦气啊啵，又不是他们美国佬。啵!那些鬼——”


“没错，邦朵太太，没错，”警察局长敷衍她说。他转向小女仆，只见她被邦朵太太掐着，抖得像被巫婆逮到的少女，“你知道那个钟的事吗?呃——”


“我叫玛莎。我知道，真的。”


“玛莎，跟我们讲。”


“她们都爱边嚼口香糖边讲话。该死!”邦朵太太恶狠狠地喊着，骂得她牙痒痒地，整个人都蹦了起来。


“嗄?”警察局长说，“谁啊?”


“他们会拿蛋糕砸人，”邦朵太太说，“咦!噢!啵!真该死……”


女管家对这个话题有卖关子的嫌疑。她好像不是在说鬼，而是在骂蓝坡。她接着称他们为“戴草帽的卑鄙牛仔”接下去的独白，她一手摇晃着一把钥匙，一手甩着玛莎，讲的含糊不清。听众一直分不清，她什么时候在讲她看不惯的蓝坡，又什么时候在批评地方上对鬼魂的迷信。末了她损蓝坡，却好像在述说鬼魂有个很无礼的习惯，就是他们会用吸管吸起苏打汽水，再喷在彼此脸上。正大肆发表时，班杰明爵士下定决心打个岔。


“好，玛莎，请继续。钟是你调的吗?”


“是。可是，是他叫我调的，那——”


“谁叫你调的?”


“赫伯特少爷，真的。我正好经过大厅嘛，他从书房出来，看了一下他的表嘛。然后他有对我说：‘玛莎，那个钟慢了十分钟，把它调过来。’他说，有点凶。他讲话那么凶之类的，他嘛从来都没有凶过呢。他还有说：‘玛莎，去检查其他的钟，如果不准就都调好。记得啊!’


班杰明爵士看着菲尔博士：“该你来问了，”警察局长说，“继续。”


“哼，嗯，”菲尔博士说。角落里传来他宏亮的声音，吓着了玛莎，她粉粉的脸蛋变得更红了些,“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有没有说?”


“我没说，真的，我没说，可是现在我可以来说，因为那个时候我有看钟。当然我有照他说的，把钟调了什么的。就在晚饭前，主任牧师送马汀少爷回来以后刚走。马汀少爷在书房，他有在。我拨了钟，钟上说八点二十五分。其实不是。我调了以后变成快十分钟。我是说——”


“对，是啊。那你为什么没调其他的呢?”


“我本来要调的，可是我进书房的时候马汀少爷也在。那他说：“你在做什么?”我告诉他以后，他说：“你不要管那些钟了。”他那么说。我当然照做了。人家是主人什么的。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玛莎，谢谢你……邦朵太太，你还有没有其他哪一个女仆看到赫伯特先生昨晚离开这栋房子的?” 。


邦朵太太撇一撇嘴:“我们去荷尔登园游会的时候，”她还在记仇，回答道，“先是安妮·墨菲的钱包被扒手摸走了。然后她们又把我放在一个一直转一直转的玩意儿上面，它就一直转一直转哩。我还走上一个会震的板子、会垮的楼梯，还漆黑一片哩。然后我的发夹松掉了。这哪里是对待淑女的样子?咦!真该死!”女管家聒噪不已，手里拿串钥匙猛甩,“那是新发明的花头，那个东西，我跟赫伯特先生讲过它个好几遍了。昨天晚上我看到他去马厩的时候——”


“你看见赫伯特先生出去了吗?”警察局长连忙问。


“——去马厩，他把他发明的那些东西放在那边。我绝对不去碰那些梯子，把我发夹都震掉了，我才不会哩。”


“发明的什么东西？”警察局长差点向她讨饶。


“班杰明爵士，不相干的，”桃若丝说。“赫伯特总是东拆西拆弄弄的，可是从来没有发明出什么东西。他在马厩有个工作棚。”


除此之外，从邦朵太太那儿再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她确信，就像荷尔登园游会在黑暗密室中把她抛来抛去的东西一样，一切发明不外乎都是这种专门整人的机关。显然有人恶作剧，把这位无辜的女人带进园游会的鬼屋，害她尖声怪叫引来一群人围观，又被机件夹到，手里的伞则打到别人。最后她被员警给请出去，成了游乐园的拒绝往来户。无独有偶地，经过她没头没脑的一串叙述，对在场听者又毫无贡献可言，也被巴吉给请了出去。


“真是白白浪费时间。”她前脚一走，班杰明爵士就发起牢骚,“博士，都是你，非要问那个钟的问题，现在总算得到解答。我们可以继续讨论了吧。”


“我想也是。”沛恩忽然插嘴。他还留在丫头座椅旁的位置未曾移动。个子小，双臂环抱胸前，跟中国传来的肖像一样寒酸难看。


“我想也是，”他重复一遍,“既然你漫无目的盘问一气好像并不得要领，我想有件事我有权利要求一番解释。这个家族对我有一份信托。一百年来除了史塔伯斯家族的成员，无论任何藉口，没有人获准进入过典狱长室。据我了解，各位竟违反了那条规定——尤其在座其中一位直至今天早晨为止，还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这本身需要解释一下。”


班杰明爵士紧咬着牙关:“老弟，抱歉，”他说,“我想没有必要。”


律师正开始愤愤不平地说：“您怎么想不重——”


菲尔博士拦下了他的话。他以疲惫无力的声音说话:“沛恩，”菲尔博士说，“你真驴。你每个环节都在制造麻烦，真希望你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咦，你怎么知道我们上去过?”他婉转劝诫的口气，其威力远远强过直接的侮蔑。沛恩恼羞成怒。


“我长了眼睛啊，”他吼道,“我亲眼看到你们离去。你们走后，我还上去检查，确定一下你们这样胡来没有捣坏什么东西。”


“哦!”菲尔博士说,“那，你也犯规喽?”


“我不算，我是例外，我知道金库里搁的是什么……”他气得口不择言，又补上一句，“我也不是第一次享有特权，拿来过目。”


菲尔博士原本两眼呆滞地瞪着地板。此刻扬起他那大大的狮子头，空茫的表情依旧不减地注视着对方。


“这倒有意思，”他含糊地说,“我想你也是这样。嗯哼。是啊。”


“我必须重申，”沛恩说，“我受了委托——”


“再也不了。”菲尔博士说。


沉寂片刻，房里顿时不知怎地显得好冷。律师眼睛张得老大，头猛地转向菲尔博士。


“我说：‘再也不了。’”博士扯高嗓门又说了一遍，“马汀是嫡系最后一名长子，一切都结束了。信托也好，诅咒也好，不管你爱怎么叫它，都完了。为此我要说，感谢上帝……反正这神秘事件不再神秘了。今早若你上去过，一定发现保险柜的东西早被拿走了……”


“你怎么会知道?”沛恩脖子伸得长长的质问。


“我不是在要俏皮，”博士有些厌倦地回答道，“我希望你也别跟我玩什么花样。无论如何，你若想协助办案，伸张正义，最好把你那信托的原委告诉大家。否则我们永远也无法查明马汀死因的真相。班杰明爵士，继续。我真不想一直这样插嘴干扰。”


“这态度就对了，”班杰明爵士说，“除非你想出庭做重大证人，否则不许隐瞒任何证据。”


沛恩看看这位，再看看那位。在此之前，他还颇为逍遥，少有人违逆他或如此压制过他。他拼了老命设法保住面子，就像飓风下死命稳住一叶轻舟那样。


“我认为妥当的，自然会告诉你们，”他吃力地说，“不多也不少。你要知道什么?”


“谢谢你哟，”警察局长冷冷地说，“首先，你握有典狱长室的那些钥匙，对不对?”


“对。”


“钥匙有几把?”


“四把。”


“拜托，老兄，”班杰明爵士厉声喊道，“你又不是站在证人席上!请你讲详细一点行不行啊。”


“一把通房间外面那一道门。一把通阳台铁门。一把开金库。还有一把，既然你已经看过金库内部，”沛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可以告诉你，剩下的是一把小钥匙，可以打开保险柜里一个钢制的铁盒。”


“一个铁盒——”班杰明爵士重覆。他扭过头去看菲尔博士；他的眼睛透出一抹微微的、知情的、使坏的微笑，这眼神证实了他先前做过的预测，“一个盒子。我们已知它不翼而飞……盒子里放的是什么?”


沛恩脑子里在自我交战。他交叉于胸前的双手未曾松下来，一手的指头在另一只臂膀的双头肌上弹弄着。


“我有责任知道的是，”他稍停一会儿回答，“盒里有几张卡片，每一张都有十八世纪安东尼·史塔伯斯的签名。历任继承人按照指示要取出其中一张卡片，翌日交给监护人，作为曾开启盒子的证明……盒里还有什么别的我就——”他耸耸肩。


“你是说你不知情?”班杰明爵士问。


“我是说我不想讲。”


“我们待会儿再来谈这个问题，”警察局长慢条斯理地说，“四把钥匙。好，至于用来打开文字锁的那个密码……我们又没瞎眼，沛恩先生……那个密码，你也受托保密吗?”


——一阵迟疑。


“可以这么说，”律师仔细思量后说，“字刻在打开金库的钥匙柄上。如此一来，小偷就算拿到一把复制钥匙，只要没有原姑钥匙，也是束手无策。”


“这个字你知道吗？”


——迟疑更久。“当然。”沛恩说。


“还有别人知道吗?”


“这问题对我是一种侮蔑，”他说。他上唇背后露出一排小黄牙，脸全都丑丑地皱在一块儿，修得短短的灰发也都塌了。他再次支吾其词，这才稍微温和地加上一句，“除非已逝的提摩西·史塔伯斯先生曾口传给他儿子。我必须说，他倒是从未认真看待过这个传统。”


有好半天，班杰明爵士在壁炉前荡来荡去，背后直拿手心拍手背。又踱了回来。


“你什么时候把钥匙交给小史塔伯斯的?”


“昨天下午接近傍晚时，在我查特罕事务所。”


“有谁跟他一起来吗?”


“他堂弟赫伯特。”


“面谈时，赫伯特不在场吧?”


“当然不在……我交出那些钥匙，照我所得到的唯一指示交代他：就是他得打开保险柜和那个盒子，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再把一张上面有安东尼·史塔伯斯签名的卡片交给我。如此而已。”


蓝坡坐得老远在阴暗处，忆起白色马路上的人影。日前他撞见马汀与赫伯特时，他们刚从律师事务所那儿过来。马汀谜也似的嘲笑了一句：“那个字就是绞刑架。”他又想起桃若丝拿给他看的，写了稀奇古怪韵文的那份文件。尽管菲尔博士曾对这份文字嗤之以鼻，现在盒子里所珍藏的秘密物件已呼之欲出了。桃若丝·史塔伯斯两手交叠，纹风不动坐在原处，然而她呼吸似乎变得急促了些……怎么了呢?


“沛恩先生，你拒绝告知吗，”警察局长追问，“金库里的盒内搁了什么?”


沛恩的手不安地摸着下巴。蓝坡记得那个姿势，他一紧张就会这样。


“是一份文字资料，”他终于回应。“我只能说到这儿为止，各位，因为以下我也一无所知了。”


菲尔博士站了起来，活像一只庞大的海象浮出水面：“啊，”他大大地嘘了一口气，一支手杖狠狠打在地上，“我就是这么想。我就是想知道这个。那份文件从来不许离开铁盒，对不对，沛恩?……好!好极了!这样我可以接过来问了。”


“你不是自己说过，你不信有任何文件存在的吗?”警察局长带着一个比先前还来得冷嘲热讽的表情，转过身来说。


“喔，我从来没有那样说过，”他温和地抗议，“我仅仅在批评你那些捕风捉影的揣测。你毫无逻辑就武断地说有盒子、文件什么的。可是我从未说你错。正相反。我已得到跟你一致的结论，但却佐以优秀的逻辑推理为根据。差就差在这里，懂吗。”他抬起头看沛恩，嗓门并未提高，“我不会为了安东尼·史塔伯斯在十八世纪留给后世传人的文件骚扰你，”他说，“可是，沛恩，另外的那份文件你要怎么说？”


“另——”


“我指的是提摩西·史塔伯靳，也就是不到两年前，马汀的父亲留在同一金库铁盒内的文件。”


沛恩的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抽烟时缓缓轻吐烟雾那样。他挪了一下姿势，弄得地板嘎嘎作响。在偌大又寂静无声的房内，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班杰明爵士忙问。


“你说吧。”沛恩轻声说。


“这传说我听过不下十遍，”菲尔博士说下去，点着头作沉思状，“听说老提摩西死前躺在那儿写东西。一页接一页，洋洋洒洒——纵然他身体摔得连笔都拿不住，得用一个写字板撑着，竟还沾沾自喜，一边嘻嘻呵呵地，意志顽强地直往下写……”


“那又怎样呢?”班杰明爵士逼问道。


“那么，他写的是什么呢?‘给我儿之指导原则。’他说。但他在说谎。那只是要误导大家。他的儿子既然循例要经历所谓的‘严厉考验’，就用不着什么额外的指导原则——他只消到沛恩那儿去取钥匙就得了。说什么也不需要长篇大论、交代仔细的书面指示。老提摩西也并非在抄写什么东西，无此必要……安东尼这份“文件”，沛恩说，从未离开过保险柜一步。好啦，那他倒底在写些什么呢?”


大伙儿噤若寒蝉。蓝坡不觉挪到座椅外缘，好从这儿看看桃若丝·史塔伯斯的眼睛——果然是一眨也不眨地盯住博士不放。班杰明爵士大声说：“好嘛，那他究竟写了什么嘛?”


“他自己被谋杀的经过。”菲尔博士说。

第十一章



“你们可想而知，”语出惊人，博士又忙为自己打圆场，“并不是一天到晚有人有机会写自己被谋杀的故事。”他环视一周，全身重重地倚在一支手杖上，厚实的左肩拱得高高地。系在眼镜上的宽缎带几乎与地面垂直。他暂停下来，咻咻地喘了口气……


“毋庸说，提摩西·史塔伯斯是个怪人。但我怀疑你们谁知道他究竟怪到什么地步。你们都知道他的怨天尤人，他邪门儿的幽默感，及他对此类恶作剧的偏好。在很多方面——你们一定也同意——他受到老安东尼的隔代遗传。但你或许想不到，这种事竟会在他意料之中。”


“哪种事?”警察局长好奇地问。


菲尔博士举起拐杖来比划:“有人会暗算他啊，”他回答,“有人会将他谋杀，再把他留在女巫角。在女巫角咧——别忘了，谋杀犯以为他当场就断气了，可是他又撑了好几个钟头。恶作剧的妙处就在这里了。”


“他一息尚存，大可以指认出杀了他的人。可是那反而太便宜人家了，不是吗?提摩西不让他这么轻松地解脱。因此他把自己被谋杀的整个历程写下来。他挖空心思，考虑把这份证词密封起来，但放在哪儿才好呢?放在最安全的地方，锁起来，用密码锁锁起来，而且（最妙的是）放在没人起疑的地方——典狱长室金库内。


“整整两年，你看——直到马汀生日那天打开金库为止——人人都以为他的死是个意外事件。有的人耶，唯有谋杀犯除外。提摩西处心积虑，设法让这份证词的下落传到谋杀犯耳中!这一招恶作剧可就绝了。两年来谋杀犯虽安全无虞，死者临了来这一手，却教他心里深受种种煎熬。每一年，每个月，每一天他都在倒数计时，生怕整件事非曝光不可的那一天到来。但无法可想啊。这恶梦就像判了死刑一样，眼看就要实现。谋杀犯哪里有办法取得文件呢?要取得那要命的证词唯有一途，就是拿硝化甘油轰掉那个金库。但这样做，整座监狱的屋顶都会掀了——连小命都要不保，太不切实际。一名手脚灵活的夜贼在芝加哥这种大城市也许还行得通。然而一个对此一窍不通的小老百姓，又在这样一个恬静的英国小村庄，就没戏唱了。即使你真正懂得怎样撬开保险柜，任谁也不可能拿着一堆小偷的行头，再引进一些爆破性极高的炸药，在查特罕这种小地方晃来晃去，而不惹起大家议论纷纷。简言之，谋杀犯一筹莫展啊。你可以想像他多么活受罪，那安东尼也就正中下怀了。”


班杰明爵士忍无可忍，在空中挥着拳头:“老兄，”他说，“你——你——这简直是疯狂——你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说他是被谋杀的呀!你——”


“喔，我有。”菲尔博士说。


班杰明爵士瞪着他。桃若丝·史塔伯斯起身，做了一个手势……


“可是你看，”警察局长顽固地说，“假如这疯狂的揣测是真的——我是说如果——那两年来……谋杀犯早就跑远了，不是吗，连个影子都不见了才对啊?”


“可是这么一来，”菲尔博士说，“反而不打自招了。一旦文件曝光……只有俯首认罪!理所当然嘛。无论他到天涯海角藏身何处，这份文件都会阴魂不散地笼罩着他，而大家迟早会逮到他的。不不不，他唯一安全的路，也是唯一可行的一条路，就是静静待在这儿，同时想办法取得指控他的那份文件。最坏，他还可以加以否认，为自己狡辩到底。同时他还有那小得可怜的一线希望，也许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文件先毁了。”博士歇口气，压低嗓门说,“现在事实摆在眼前，竟给他办到啦。”


擦得晶亮的地板上响超重重的脚步声，传入这昏暗的房间内，令人毛骨耸然。大家都拾眼望去……


“班杰明爵士啊，菲尔博士说得很对，”主任牧师的声音响起,“已故的史塔伯斯先生死前跟我说了些话。他告诉过我，谁是谋杀他的凶手。”


桑德士在桌前稍事停顿。他那张粉润的大脸看上去一片空白。他摊开手，缓慢而简洁地说：“各位，啊！上帝赐给我力量吧。我当时以为他不过是在疯言疯语啊。”


大厅里清脆的钟声流泄过去。


“啊，”菲尔博士点点头说,“我也猜他会告诉你。他得靠你将这个讯息传达给谋杀犯。你有吗?”


“提摩西叫我连络史塔伯斯一家人，但不许和其他任何人透露消息。我答应了，也照做了。”桑德士边说，边以一手捂着双眼。


从那张大椅子的阴影内，桃若丝开口了：“这就是我所担心的另一件事。的确，牧师跟我们报告过了。”


“而你们都只字未提吗?”警察局长立时高喊道，“你们明知是谋杀，竟然两人都不——”


桑德士一向圆滑的作风忽然派不上用场。他蛮想勉为其难，拿英国式绅士精神来搪塞一下，解释为何对这桩骇人听闻的事件守口如瓶，不料却踢到铁板。他比手划脚，连忙解释。


“人家若有话向你吐露，”他卖力地找话讲，“你也不了解状况啊——你会无法下判断嘛。你就——哎，我跟你们说——我只单纯地认定他神智不清了。不可思议，真不可思议。古今中外没听说过有人这样做的，懂吗?”他充满困惑的蓝眼珠巡视屋内一伙人，努力想表达出那个似是而非的论点,“没有人这样做的!”他气急败坏地说下去,“直到昨晚我都无法置信。然后我突然想到——假如他终究是所言不虚，该怎么办?或许真有个谋杀犯正逍遥法外。就因为这样，我才安排了菲尔博士和蓝坡先生陪我在这儿守望。现在我恍然大悟……都明白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我们几位知道，”警察局长抢着接腔,“你是说，他把谋杀他的人名字跟你讲了吗?”


“没有。他只说——是家里的一份子。”


蓝坡的心猛跳。他不觉将手掌往长裤的膝盖部分直抹，像要搓掉什么似的。现在他很清楚昨晚主任牧师会想到他；他也记起当桃若丝·史塔伯斯打电话来通报马汀已出发的消息时，桑德士曾不痛不痒地解释过，说赫伯特在紧急关头是个好帮手,这理由过于牵强，不足采信。现在才算把话挑明了说……


还有两眼哭干了的桃若丝，那空洞的淡淡苦笑，仿佛诉说着“好罢，又能奈它何呢”。菲尔博士则甩手杖敲着地板。至于桑德士，他正直视太阳，像要望穿晴空，藉以赎罪似的。沛恩拱着背，灰灰的小骨架缩成一团。班杰明爵士歪着脖子看着大家，像一匹马一样站在转角。


“好啦，”警察局长顺理成章地说，“我看我们终究还是得向赫伯特撒下天罗地网……”


菲尔博士瞥了他一眼:“你有没有遗落什么呀?”他问。


“遗落什么?”


“比方说，”博士思索着说，“上一分钟你还在质询沛恩。那你怎么不问问他对此事知道几分?总得有人将提摩西的书面声明送到典狱长室内金库放妥吧。他晓不晓得写了些什么呢?”


“啊，”班杰明爵士从一厢情愿的想法中猛地被拉回现实,“啊，是啊，当然啦。”他扶一扶夹鼻眼镜,“好，那么，沛恩先生?”


沛恩用手指去搔下巴。他咳了起来。


“或许如此吧。我个人认为你的话全是无稽之谈。要是史塔伯斯果真透露过这样的线索，我相信他会跟我讲一声吧。于情于理该告诉我。桑德士先生，轮不到你，轮不到你的呀——不过，他给了我一个密封的信封，倒是千真万确的。上面写了他儿子的名字，要我送到金库去。”


“你说金库那儿你去过一趟，为的就是这档子事，对吗?”菲而博士说。


“对。整个过程十分不合程序。但——”律师的手在头胸之间挥舞着，模仿身体不适状，那手势看来却好像他袖口过长，一直甩胳臂，以便腾出手来似的,“但他是个垂死的人哪，而且说了这封信攸关长子继承仪式必经的试炼。既然我连另一封文件都一无所知，遑论判别这封文书的内容了。他死得突然，可能有未竟之心愿，必须透过交付给我的信托来完成。因此我一口答应了。自然我是能够接下这任务的唯一人选。因为只有我手上有钥匙。”


“可是，谋杀案的事，他对你只字未提吗?”


“没提。他只要求我草草写了一张纸条，证明他下笔时神智清醒。在我看来也的确如此。他把这张纸条与指证谋杀过程的手稿一起塞进信封了，就是我未曾过目的手稿。”


菲尔博士把小撇胡的尾端梳好翘高，同时像个玩具人偶那样不断单调地点着头:“那，今天是你生平头一遭听人提起这项疑点罗?”


“对。”


“那么，你什么时候将文件放进铁盒内的?”


“当晚，他死的那一晚。”


“好，好，”警察局长百般不耐地加入，“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们离题了。这事真莫名其妙!听我说!我们已经设想出赫伯特杀害马汀的动机了。好是好，可是想当初，赫伯特又何苦要杀害他伯父呢?这才说不通呢……就算他杀了马汀，又为何要落跑?既已成功地隐忍了两年，终于独吞证据可以高枕无忧时，何必拔腿开溜呢?还有——你看——就在谋杀案发生几个钟头前，他整理了一个行李，骑车沿着屋后巷弄出门，会上哪儿去呢?这怎么看都不对劲，总……”他蹙额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我得动起来。马克礼医师想要明天来负责问话,我们就由他们去吧……同时，史塔伯斯小姐，我最好把机车车号和型号记下来，以便追缉。很遗憾，可是有此必要。”


班杰明爵士显然被整得一头雾水，恨不得尽早结束这次会谈。他眼里看不出对任何线索起疑的迹象，倒是对“威士忌加苏打水”露出死心蹋地的馋相。大伙尴尬地道别，打头碰脸地互相欠身。桃若丝·史塔伯斯轻触蓝坡衣袖时，他正好落在人后留在门边。就算这一番问话令她神经紧张，她并未摆在脸上，顶多像个性情乖戾的孩子般显得心事重重。她小声说：“我给你看的那一首诗篇，现在可明朗化了，对不对?”


“嗯。是某种指令。继承人得要破解的……”


“可是破解了做什么用呢?”她咄咄逼人,“做什么用?”


律师不经意的一段供述卡在蓝坡脑海有一会儿了。他一直想不透，现在得来却全不费工夫。于是开始推敲:“有四把钥匙——”他看了她一眼说。


“对。”


“一把开典狱长室的门，这还合理；一把开金库，还有一把开里头的铁盒。这三把都说得过去。可是——还有一把去开外面阳台的铁门，这又何必？谁会用得着那一支钥匙呢？除非这些指令一经破解，会把人引到阳台上去……”


稍早班杰明爵士推销了半天却不受青睐的那些揣测，现在又悄然浮上抬面了。所有迹象一一指向那阳台。他想到那些爬藤、石柱雕栏，及菲尔博士在雕栏上发现的两个凹印。死亡陷阱……


他吃了一惊，察觉自己这一路上一直大声念念有词。是她敏捷地回首瞧了一眼，才令他自觉到的。他则自责说溜了嘴。他在说：“大家都说赫伯特是个发明家。”


“你想，他——”


“不不，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大厅微弱的光线下，她转过一张苍白的脸来:“不管这是谁干的，父亲总归也是被同一个人杀的。你们都这么想。听我说!一定有原因的。我现在晓得了，一定有原因，而且原因是令人不寒而栗——丧尽天良之类的。但——喔，天哪!希望这是真的……不要那样盯着我看，我没疯。真的。”她低沉的声音开始有些混浊。讲话表情好像从一片薄雾中逐渐辨清某个形体那样，湛蓝的眼珠变得疏离而无神,“听我说。那篇文字——是为某件事所编写的指令。是什么呢?如果父亲被杀，被人谋杀——并非来自灵界的无形诅咒，而是有人蓄意谋杀——究竟会为了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倒觉得我应该知道。假设父亲是被人杀害的，他铁定不是因为执行了那诗篇中的指令而遇害的。也许破解诗篇的另有其人。或许哪里暗藏了什么东西——诗行中有所提示——而谋杀犯对父亲下手，只因他行动的当儿被父亲撞见了……”


蓝坡盯着她绷紧了的脸和那只迟疑在半空中的手，仿佛轻轻触及了一个秘密。他说：“你不是——你可不是异想天开，在猜哪里藏了宝吧?”


她点点头:“我不关心那个……我的意思是，一旦这是真的，你还看不出来吗?表示无形的咒诅并不存在啊，家族里的人也没有发疯、发狂的问题可言了——那么，我就没有遗传到精神失常的毛病，我们都没有。我在乎的是这个啊。”声音放得更轻，她说,“最折磨人的莫过于怀疑你血液里是否流着见不得人的基因，还得成天为此提心吊胆的——”


他抚着她手。在沉默的巨大张力下，体会这暗室中的百般牵挂教人情不自禁，同时情绪上渴求着一种纡解。


“——所以我说，祈求上天这是真的呀。父亲逝去，哥哥也跟着走了，覆水已难收。但至少这种结果我能接受，就像车祸之类的不幸事件，起码是可以理解的具体事实。你明白吗?”


“明白。如果那篇文字的确是秘诀所在，我们得想办法解开其中的暗语。我可不可以拿走一份副本?”


“在大家离开之前，赶紧过来抄。我将有好一阵子不能跟你见面……”


“你不能这样——我是说，你必须见我啊!我们一定要常常相见，即使几分钟也好啊——”


她缓缓的抬起眼来:“我们不能见面。人家会说闲话。”他呆呆的点了头，她伸出双掌，仿佛要将手贴在他胸前那样，声音不大自然地说下去：“喔，难道我没那么想见面吗?我想啊。比你更想，可是不行。他们会七嘴八舌，什么样过分的话都说得出口，甚至说出我不是他亲妹妹之类的话——说不定我还真的不是呢。”她打了个寒战。


“大家向来就说我很古灵精怪。我逐渐也这么想了。我不该说这些的，我哥哥才刚过世。但我也是血肉之躯啊——我——没关系!请你去把那篇东西抄下来吧。我去拿给你。”他们一同下楼去书房的途中，没再多说什么。蓝坡在那儿找了个信封背面，潦潦草草把诗篇抄下来。当他俩回到大厅时人都走光了，只剩瞠目结舌的巴吉，适时摆出完全无视于他俩的姿态擦身而过。


“你看吧!”她扬起眉来说。


“我知道。我走就是了，在你捎来讯息之前不再找你。但——你不介意我把这东西拿给菲尔博士看?他会保密的。今天你也见识到他这方面有多行。”


“好，给菲尔博士看，给他看!我没想到。但其他任何人都不许给——拜托。好，你快走吧……”


她为他开启大门时，出人意料地发现草坪上和煦的阳光，好像今天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英格兰寻常星期天，而楼上也未曾躺着一具死尸。悲惨事件所带给我们的遗憾并不如我们想像的那么刻骨铭心。他走出车道追上同伴们时，回眸望了一眼。她站在门口纹风不动，头发任凭微风挑弄着。他听见高高的榆木树梢有鸽子在叫，藤蔓间麻雀争相啁啾。白色圆顶阁楼上，镀金的风标对着正午日照转个不停。

第十二章



“我们认为，”死因审讯团表示，“被害人死于——”


无谓的官腔文字恼人地飘过蓝坡大脑，了无痕迹。他们所说的不外乎就是赫伯特·史塔伯斯从典狱长室外阳台一推，杀了他堂哥马汀。验尸结果显示鼻孔及嘴角出血，后脑勺有锉伤，但凭他摔落后的姿势却无法解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马克礼医师指出，死者最有可能在实际谋杀前，先被重物击昏。马汀颈子和右臂骨折，另外还有一串不堪入耳的细节在审讯庭滞闷的空气中冷酷而狰狞地回荡着。结束了，伦敦新闻界对查特罕这件奇人奇事只持续发烧了几天而已。


新闻刚一爆发时，各界广用图片、各种大胆臆测及新闻特写来炒作。不久这一切便沦为广告篇幅角落的小小一条消息。仅交代嫌犯目前仍在追缉当中，锁定的赫伯特却下落不明。这骑着绿色机车的谜样人物如薄雾散去一般被英格兰迅速淡忘了。不可讳言的，至少有一打的人从各个地点通报了警方，说见过他，但事后证实皆非赫伯特·史塔伯斯。假设当初他是朝林肯市方向骑去，搭上火车，如今要追查他的足迹已不可能。那辆绿色机车也无影无踪。苏格兰场警方行事效率太差，见报率不比逃犯来得低，然而他们在西敏寺河堤上那栋阴森的办公大楼却未尝传出擒获人犯的捷报。


审讯后一个礼拜，查特罕又回复沉寂。雨下了一整天，滂沱大雨袭向低地，咚咚地打在屋檐上，也劈劈啪啪地飞溅在烟囱内，而烟囱底下则纷纷升起火来抵挡潮气。英国古老的雨，驱鬼似的逼出陈旧的气味，使得哥德体字样封面的书本及墙上雕刻顿时比真人都还显得栩栩如生。


蓝坡在菲尔博士书房炉架的炭火前坐下。紫杉居四下无声，只剩地板松动、受到重压而不时唧哪嘎嘎传出的杂音。菲尔博士下午上查特罕去了。他们这位客人在炉火前的休闲椅上独处，从灰色窗户看出去，雨下得更绵密了。火焰里，他也捕捉各色形状以自娱。


炉架拱起的部分黑得发亮。火焰——就如审讯团庭上桃若丝·史塔伯斯的脸一样——从未正面朝向他过。谣言满天飞。椅子在磨光的地板上轧轧地响。人们的耳语穿透审讯室整个空间，清晰无比，像在一个石瓮内传出的讲话声，会后她搭沛恩的老爷车回家去了，还拉上车内的侧边帷幕。他目送车子颠簸而去所遗下的灰沙，而沿路民宅的窗户后面歪着头向外窥视的一张张脸，他也都看在眼里。闲言闲语像个狡猾的邮差，敲开每一户的大门。他想，真是一群愚蠢的讨厌鬼。突然感觉自己好惨。


雨声转强了。有几滴雨打进炉火里，澌澌作响。他呆瞪着膝上那张纸——他从她那儿抄来、谜一样的那堆空洞的诗行。他向菲尔博士提了，只是老字典编纂家还没过目。有鉴于发生了不幸事故及事后丧礼的准备，他们虔敬守礼地暂且搁下这份文字游戏不予理会。然此刻马汀·史塔伯斯的遗体已安置妥当，在野地的雨中……蓝坡打起哆嗦。脑中浮起一些陈腔滥调，现在他才知道，这些送葬惯用的场面话常蕴含骇人的真理。


“即使虫豸即将蛀蚀这副躯体……”强韧有力又镇定人心的言词在虚空无云的天幕下一字一字吐出。就他记忆所及，还有那泥土，以播种的态势一把把由致哀者手中洒落棺木上。他看见让水浸透的柳条，衬着一道灰蒙蒙的地平线摇曳、摆荡。丧仪念经也似、缺乏抑扬顿挫的音调荒谬地进行着，犹记有一回——很久以前，小时候——他在暮霭下听见远处传来骊歌的乐声。什么声音?他依稀可闻童年早就失落的那些声响，却察觉现实环境中真有一声噪音入耳——有人在敲紫杉居的大门。


他起身点燃旁边桌上的灯，带着它一路照明，走到玄关处。开门时，雨点吹拂到他脸上。他把灯高举。


“我来找菲尔太太，”丫头的声音，“不晓得她会不会给我茶喝。”


她从湿透了的帽缘认真抬眼望着。她靠过来倚近灯光，站在雨淋不到的地方。她两眼无辜而委婉地说着话，同时越过他走进玄关。


“他们出去了，”他说，“不过你还是可以进来。我——我没把握能泡出像样的茶……”


“我会。”她告诉他。


所有的拘礼都随之融化。她笑了。结果湿淋淋的大衣、帽子往玄关那儿一挂，她转眼就在厨房里煞有介事地忙上忙下。他则适度地假装忙碌。再也没什么比人家备饭时大刺刺地站在厨房中央让人更感过意不去的了。就像眼巴巴看着别人换车胎为你效劳一样。只要你挪动，一副真要动手帮忙的样子，准会和正在忙的伙伴撞个正着。结果你八成会把换胎的朋友挤到脸贴地面，存心整人似地唯恐天下不乱。他们没多说什么，但桃若丝倒是挺兴高采烈地张罗着茶。


博士书房炉火前小桌上铺开了一块桌巾。窗帘都拉上了。煤屑一添，炉火又熊熊攀高。她眉头深锁，聚精会神地为吐司面包抹上牛油。昏黄的灯下，他见到她眼窝的黑影。热腾腾的松饼、橘子果酱及浓茶。刀在烤脆了的吐司上稳稳地唰唰掠过，涂在上头的肉桂透出暖暖的香甜……


她倏的抬起头：“嘿，怎不喝你的茶啊?”


“我不喝，”他断然地说，“告诉我，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她将刀轻放于碟子上，悄然发出“锵”的一声。她撇过头去答道：“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我得出来透透气。”


“你吃点东西，我不饿。”


“喔，你不懂，我也不饿呀。”她说，“这里好好；这雨、这炉火——”她伸展了一下筋骨，像只猫那样，瞪着壁炉台边缘。两人之间，一只茶杯冒着热气。她坐在一张暗红色布面、老旧塌陷的沙发上。他抄来的诗篇面朝上，丢在炉边地上。她朝那纸稿点了点头。


“你跟菲尔博士讲了吗?”


“我稍微提了一下。但没说你认为这上头大有文章……”


他发现自己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就像胸口挨了一拳似的，他凭着一股冲动站了起来。他两腿轻飘飘地站不稳，只闻茶壶高扬的哨声。他走向沙发时，意识到炉火辉映中，她那明亮而坚定的双眸。有那么片刻她望着火焰，尔后转头迎向了他。


他不自觉瞧着火，火焰威猛的热力烘着他的眼睛，朦朦胧胧听见呜呜哼着的茶壶及模糊而急骤的雨声。他停止吻她。良久，她一动也不动地倚着他肩头，两眼紧闭，眼皮苍白。他不再唯恐自己不受青睐，狂跳不已的心也舒缓下来。温馨的感觉像毛毯一样里住两人。他雀跃着，同时又感到愚蠢得可以。回过头，看到她迷迷蒙蒙的眼睛睁得老大，正盯着天花板看，令他十分讶异。


他一开口，嗓门好大，在自己内耳隆隆作响：“我——”他说，“我不该——”


那迷迷蒙蒙的眼光栘向他，仿佛从深邃的远处往上眺望似的。她手臂缓缓绕上他颈子，再次将他脸压低。亲密、心跳剧烈的时刻，茶壶哨声歇止了，有人断断续续朝他耳里低吟，哈进一抹湿暖的气息。骤地她抽身让开，笨拙地站起来，在灯光下来回走着，脸颊泛红，旋又在他面前停下。


“我就知道，”她厉声地说，“我是个麻木不仁的畜生。我真是糟糕。马汀刚死——我却在这儿……”


他猛地起身，一手揽住她肩膀：“不要去想它!试着别再想它了，”他说，“都过去了，明白吗?桃若丝，我爱你。”


“你想，我难道不爱你吗?”她逼问，“我永远不会，也无法像爱你这样去爱任何人了。我好怕。昼思夜想都是这感觉，陷得这么深。但这种非常时刻，我却满脑子只有这个，真是糟透了……”她声音在颤抖。他不觉把她肩头握得更紧了，好像要拦阻她往哪里跳下去似的。


“我们都有点儿疯狂，”她接着说，“我不会跟你说我动了心的，我不会承认的。你我都被这件恐怖事故弄得心烦意乱。”


“但烦乱也只是一时的，不是吗?天哪!你能不能不要忧心忡忡的呢?你明知这些忧虑无济于事啊，一点用也没有的。你也听到菲尔博士这样说的。”


“我讲不清这种感觉。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一走了之。我要一走了之——今晚——或明天——然后把你忘了——”


“你忘得了吗?因为，如果忘得了——”


他看到她眼里噙满泪水，马上咒骂自己。他试图让自己音调稳定下来：“没有必要忘啊。我们只有一件事该做。我们要把这笔烂帐、这些谋杀、咒诅什么的蠢事弄个水落石出。到时候你就打心底自由了。我们俩要一起远走高飞，还有——”


“你要带着我吗?”


“小傻瓜!”


“——那，”她停了半晌，哀怨地说，“我只求……喔，讨厌，每当我想到自己直到一个月以前，看书的时候还在好奇自己有没有爱上了那个魏厄非·丹宁而不自知，又纳闷大伙怎会直拿我跟他起哄。再想想现在的自己——我是个情痴，愿意做任何事——”她猛甩头，讲得慷慨激昂，随后笑开了又恢复那淘气的表情。她看似自嘲，实际上却像拿刀尖刺探自己皮肉又唯恐真的见血一般，深怕受伤害，“但愿你是真心的，帅哥。若你这是违心之论，我宁愿死。”


蓝坡像发表演说似地，开始数落自己如何不够好。年轻男孩总是情不自禁要这样讲一讲，然后蓝坡竟发挥到真心诚意相信自己不配的地步。这番话感人的效果多少在他正要铿锵有力下个结论时，不小心将手杵到牛油碟里而打了个折扣。但她说，就算他整个人在牛油里打滚也不在乎，并笑他那副驴相。两人决定去找点东西吃吃。她不论讲什么都多了个口头禅“荒谬至极”，蓝坡便不顾一切跟着耍嘴皮子。


“来喝点这蠢茶。”他敦促着，“还有这神经兮兮的柠檬，和少许糖。来，来拿。奇怪，我真想把这秀逗的吐司丢到你头上，偏偏因为我好爱你。橘子果酱?好驴喔。好好吃。另——”


“好了啦!菲尔博士随时会回来。别闹了——你可不可以开扇窗子?你们这些野蛮的美国佬就喜欢闷在屋里。拜托!”


“ 啊。我们只有一件事该做。我们要把这笔烂帐、这些谋杀、咒诅什么的蠢事弄个水落石出。到时候你就打心底自由了。我们俩要一起远走高飞，还有——”


他走过去打开壁炉旁的窗户，把窗帘敞开，相当不赖地模仿她口音讲了一串独白。雨势弱了。他推开窗探出头去，直觉地朝查特罕监狱看去。揽入眼底的并不让他惊惧，而是呼应平静中这份淡淡的喜悦。他信誓旦旦地说：“这一回，我会逮到那个混——我会逮到他的。”


他边说边点头称是，向雨中比划着，同时回头看着丫头，这下子表情怪异得很——查特罕监狱的典狱长室居然又透出光来了。看来像烛光，微微弱弱，在暮色中摇曳着。她仅瞄了那边一眼便迅速攫住他双臂。


“你要做什么?”


“我说了。老天有眼的话，”蓝坡明快地说，“我要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不会是要上那儿去吧?”


“我不会吗?看着吧!你别动，看我的就是了。”


“我不准你去！不行，我很认真啊。我是说真的！你不能去——”


蓝坡挤出一个舞台剧中坏蛋的冷笑。从桌上抄走一盏灯，快快走向大厅，害她只好二话不说跟上去。她慌慌张张贴近他身边走着：“我跟你说了不要去!”


“你是说过了，”他边穿上雨衣边回应，“帮我把袖子穿上去好吗?……乖!现在我要，”他检视衣帽架又说，“一支手杖，一支扎实厚重的……有了。好像小说情节：‘雷斯垂警长，你带了家伙没有?’‘都带了。’这些该绰绰有余了。”


“既然这样，我警告你，我也要去!”她赌气地大声说。


“好嘛，那你把外套穿上。我不敢说那小鬼会待多久。这么一说，我最好带支手电筒。我记得博士昨晚留了一支在这儿……有了。”


“宝贝!”桃若丝说，“我原本就希望你会让我去……”


混身湿透，踩着泥泞，他俩横跨草坪走上草原。她穿着长雨衣，爬篱笆有点棘手。他把她抱过去的当儿，脸上湿答答地被她亲了一下。这下子，英勇对抗在典狱长室点灯的人那股冲动瞬间平息下来。不是开玩笑的，这可是来真的。昏暗的光线下他转身。


“听我说，”他说，“我很认真喔，你最好折返回去。这不是闹着玩的，我不许你冒风险。”


一阵沉默，只听见倾盆大雨打在他帽子上。唯有那盏孤灯，透过草原上细白条的雨柱依稀可见。她回答的声音微弱、冷淡而平静。


“我也知道。但我得弄清楚怎么回事啊。你非带我去不可，除非有我，你也找不到去典狱长 室的路呀——将了你一军，宝贝。”她开步领先涉过去，水花四溅，沿着草原爬上坡。他跟在后头挥舞手杖，朝湿漉漉的草堆砍下去辟路，


两人都默默不语。到达监狱大门时丫头喘着。远离炉火的光之后，得再三说服自己，才能相信这成天施行鞭笞和绞刑的老屋内没有闹鬼。白色光束射穿脏得发绿的地道：他俩采探路，迟疑半晌又走了下去。


“你想，”丫头低语，“会是——那个杀了……这会是那个人吗?”


“最好回去，我告诉你!”


“讲太多遍都没效了，”她小声说，“我好害怕喔。可是走回去更可怕。我抓着你手臂好不好，我来带路。小心——你想，他在楼上干么?他一定疯了才敢回头来冒这个险。”


“你想，他听不听得见我们过来?”


“喔不，还不会。还远得很呢。”


他们的脚步挤压出汨泪水声。蓝坡的手电筒光线飘来飘去。一对对小眼睛注视着他们，灯光搅扰到它们藏身的黑暗角落时，又仓皇逃逸。蚋蚊在他们脸旁飞舞。附近某处一定有水塘，因为青蛙难听的嘎嘎声此起彼落低哑地和着。这段没完没了的路程又把蓝坡带上走廊甬道，穿越锈了的铁门，拾石阶而下，再拐上来。手电筒照到“铁娘子”酷刑铁匣时，黑暗中正好有东西闪过。


——是蝙蝠。丫头俯下身去，蓝坡则很神勇的挥杖驱打。他估计错误，手杖击到铁器发出“锵啷”一声巨响，送出一串吵杂的回音直通屋顶。一片蒙胧的振翅声中，蝙蝠咭咭的叫声尖锐剌耳，作为回应。蓝坡感觉到她抚着他臂弯的手在抖。


“我们打草惊蛇了，”她轻声说，“恐怕我们已经为嫌犯发出警讯了……不要，不要，不要把我留在这儿!我得跟定你。假如那支手电筒的电用光的话……这些恐怖的玩意儿，我头皮都发麻了……”


他虽然频频安抚她也无济于事，因为他自己心脏都在撞击胸口狂跳不已。若真有死人在当初送命的这个石屋内出没，他想，它们的脸肯定跟“铁娘子”那膨胀空洞、满布蛛网的表面没两样。那间老旧酷刑室留下的汗渍似乎仍未散去。他像安东尼时代士兵为了强忍截肢之痛，狠狠衔住子弹那样，咬紧牙关面对。


前方有亮光，隐约可见，就在通往典狱长室外面通道的那段楼梯顶端。有人拿着一支蜡烛。


蓝坡喀嚓一声关熄手电筒。一片漆黑中，他把桃若丝推到自己背后。他侧身贴着左面墙壁上楼，右手空出来拿手杖。他感觉得到她在抖。他扪心自问，自己怕的不是那谋杀犯。他甚至会乐于挥杖把谋杀犯的脑袋敲烂。令他小腿紧张得青筋暴露、胃里寒得皱在一堆的，是他生怕发现这背后另有其人。


有那么片刻他担心尾随在后的丫头会叫出声来。他明知一旦那烛光旁掠过什么人影，一个戴了三角帽的人影，他也会失控喊出声来……前面传来脚步声。显然对方听到他们的些许动静，又怀疑自己听错了，遂又踱回典狱长室那儿。


——怎会有拐杖触地的声响。


四下静悄悄的。无止境似地等了短短几分钟，蓝坡往楼上前进。典狱长室敞开的门内有微弱的灯光。蓝坡将手电筒塞进口袋，挽着祧若丝湿冷的手。他的鞋唧嘎了一下，不过可视为老鼠的叫声蒙混过去。他沿走廊走去，躲在门边朝里窥视。


桌子中央烛台上有支蜡烛在燃烧。桌旁的菲尔博士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手托着下巴，拐杖斜倚在腿边。烛光在他背后墙上映出一个影子，像极了罗丹的雕像。还有老安东尼的床顶篷下有一只硕大无比的灰鼠，弓着背坐在那儿，冷笑的眼睛闪闪发亮，盯着菲尔博士看。


“孩子们，进来，”菲尔博士简直没抬眼就说，“我不得不说，发现是你们时真是松了一大口气。”

第十三章



蓝坡任凭手杖自手中滑落，直至金属箍“锵啷”一声抵到地上。他顺势倚在杖上，说:“博士——”但闻自己声音早已吓成个阴阳嗓了——丫头捂着嘴在笑。


“我们还以为——”蓝坡吞咽一口唾沫说。


“嗯，”博士点头，“你以为谋杀犯在此啊，要不然就是闹鬼。我就怕你们从紫杉居看到我的烛光。我前来查看，可是窗子没法掩蔽。丫头，听我说，你最好坐下来。你有胆量来这儿，我很佩服。至于我——”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老式迪林格款式的短管小型左轮手枪，若有所思地把枪拿在手掌心上掂着。他咻咻地喘息，又再一次点点头，“孩子们，因为我宁可预设我们所面对的是个危险人物。来，坐下。”


“可是您在这儿做什么啊?”蓝坡问。


菲尔博士将家伙搁在蜡烛旁桌上。他指着看来像帐目的一落腐烂生霉手稿，又指一指一捆干干的黄色信件。再拿出一条大手帕，试图把手上尘埃抹净。


“既然你们在此，”他声音宏亮地说，“我们不如查它个仔细。我本来在翻翻找找……不，别坐在床边，那上头多的是怪里怪气的东西。来，坐在桌边好了。宝贝，你，”对桃若丝说，“可以坐这张靠背的直椅，其他椅子上都是蜘蛛。安东尼一直还有记帐的习惯，这没话说，”他继续，“我猜，钥匙我搜索一番，应该找得到……问题是，安东尼有什么事需要瞒着他家人呢。我看，我们又扯上了关于藏宝的一个古老的故事。”


桃若丝和着湿湿的雨衣安静地坐着，此时缓缓转身看着蓝坡。她只表示：“我就知道，我早说了嘛。而且我发现那首诗之后——”


“啊，那首诗!”菲尔博士哼着，“对，我该好好看一看的。我的小老弟提到过。但你只消读一读安东尼的日记，对他所做所为就可猜出几分端倪。他痛恨家人，说他们鄙视过他的诗，所以将要为此受苦。诗篇摇身一变，成为奚落家人的凭藉。我不是个会计天才可也看得出，”他轻敲着那些帐目，“他那么庞大的财产，留给子孙的份量却少得可怜。当然啦，他也不至于教他们穷困潦倒露宿街头，终归得让那几笔土地——那是岁收的最大来源。但我倒认为他背着他们偷藏了一大笔财富。金条吗?银器吗?珠宝吗?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他日记里不断提及‘有钱能使鬼推磨气指他的亲戚。’他又说：‘我的珍宝都安在’。你有没有忘记他的戒指图章——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与我形影不离?””


“而把线索留在诗篇里?”蓝坡问，“能透露藏宝地点吗?”


菲尔博士将他老旧的厚褶斗篷往后甩，拿出烟斗和烟草小袋。他松开黑色缎带，把眼镜扶正：“还有其他线索。”他在深思。


“在日记里吗?”


“一部分。嗯。比方说，安东尼为什么双臂强壮得出了名?他刚上任做典狱长时是很瘦弱的。体魄增强之后，身上只有手臂和肩膀肌肉特别发达，这一点我们都知道……嗯?”


“嗯，的确，”


博士点了点他的大头：“话又说回来。你看见阳台石雕栏杆上端深陷的凹槽没有?容得下男人的一只大拇指。”博士端详着自己拇指说。


“你难道是说，有个秘密机关?”蓝坡问。


“反过来说，”博士说，“另一方面——这很要紧——他为什么要留下一支阳台门的钥匙给后人呢?阳台的门要做什么?如果他把指令藏在金库，历代继承人只消用三把钥匙就进得了金库了：一把管从走廊进入这房间的门、一把管金库，还有一把管金库内的铁盒。那第四把钥匙用意何在?”


“这个嘛，无疑地，由于他的指令牵涉到阳台，”蓝坡说，“班杰明爵士谈到外面有死亡陷阱时是这么说的啊……您看——您是说那个如男人拇指大小的凹痕，是用来压住一个弹簧、机关什么的，一按就……”


“喔，没那回事!”博士说，“我从来没说有人曾把拇指搁在那儿。就算历经三十年的光阴，光靠一只拇指也磨不出那个凹痕来。但我告诉你什么东西有可能办到——一条麻绳。”


蓝坡从桌子边上蹭着跳下来。他瞄了阳台的门一眼，看它在微弱的烛光下深锁着，邪气凝重：“凭什么，”——他大声重复——“凭什么安东尼的臂膀会这么强?”


“或者，精采的还在后头，”博士坐挺了，声音宏亮地说，“为什么每个人的命运都跟那口井这么息息相关?一切线索都直指那口井——都是安东尼的儿子，就是做了这监狱典狱长的第二代史塔伯斯。是他误导我们大家的。他像他父亲一样，断颈死的，延续了这个惯例。假如他在自己床上寿终正寝，也就没什么惯例可言了。我们研究他父亲安东尼的死因时，也大可不必做一连串怪力乱神的联想，而可当做一桩独立事件来看待。可惜事情发生并不尽如人意。安东尼的儿子任此地典狱长时，正值霍乱肆虐，囚犯几乎无一幸免。这些可怜虫在下面那些密不通风的囚室内都疯了。好啦，典狱长坐镇在此，竟染上同样的热病，也失去理智。得病后他的妄想症强烈得令人抓狂，你也知道，他父亲的日记把我们全弄得疑神疑鬼的。你能想像那日记对于十九世纪一个得了霍乱又神经质的人，影响又有多大?就住在一潭死水正上方，吊死的囚犯尸体在底下任它腐败。成天吸入这股有毒的沼气，就算安东尼恨透自己的儿子吧，也不至于要他精神错乱地起床，纵身跃下那阳台啊。但事实上，这正是第二任典狱长的下场。”


菲尔博士大声地用力呼气，差点没把蜡烛给吹熄。蓝坡吃惊地跳了一下。偌大的房间安静了片刻：死者的书、死者的座椅，这会儿想着他们那曾染上世纪恶疾的脑袋，就跟“铁娘子”酷刑铁匣的表面一样恐怖。一只老鼠急急忙忙横越地板。桃若丝·史塔伯斯抓住蓝坡的袖子——老鼠当前，她等于是见到鬼了。


“那安东尼呢——”蓝坡努力维系这个谈话。


有一会儿，菲尔博士坐在那儿，一头乱发低垂额前。


“他一定花了好一阵子工夫，”他茫然表示，“才能留下那么深的凹痕在石栏杆上。他得在夜阑人静，没人瞧见的时刻独力作业。当然啦，监狱阳台这一面没有哨兵站岗，没人会注意到他……但我仍旧认为头两年他该有个同谋，直到自己臂力够强为止。他极佳的体能应是靠时间和耐心培养出来的。在那之前，降下、升起都需要有人帮他一把……或许后来他把那共谋者也给干掉了……”


“等一等，拜托!”蓝坡拍案叫道，“你说那凹槽是麻绳所造成的，因为安东尼花了好几年时间……把自己吊上吊下。”


“下到井里去，”对方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他乍地想到一个蜘蛛人一般诡异的形象，全身黑衣，在夜空下吊在绳端的模样。监狱里会剩一两盏灯是亮着的。星辰都已掩面。白昼犯人吊死的地点则成了夜晚安东尼悬空行动，进出井口之处……


对。那口大井下某处，天晓得哪儿，他一定花了几年岁月挖掘出一个贮物所。他也可能夜夜荡下去，检视他的宝藏。正如沼气日后教他子孙发狂一样，井里的秽气足以敦他神智不清。但在他身上的腐蚀作用应是一点；经年累月造成，旁人不易察觉的，只因他是个击不倒的人。恍惚中，他仿佛看见死人沿着墙爬上来，敲他阳台的门。也隐约听到他们夜里交头接耳的声响。一切的一切只因为他以财富装饰他们的尸体，又窝藏金条在他们的白骨之间。许多个夜晚，他铁定目睹了老鼠在井底啮咬着人尸的现象。当他自己床上出现嗜食腐肉的老鼠踪迹时，心里才明白他也不久于人世，即将与那些冤魂为伍了。


蓝坡那件潮湿的大衣贴在皮肤上，顿时让他觉得十分反胃。房间里安东尼的身影简直阴魂不散。


桃若丝说起话来声音清亮。她看来不那么胆怯了：“而这，”她说，“一直持续到——”


“一直到他变得不在乎。”菲尔博士回答。


雨几乎要停，又重新下了起来。在窗缘爬藤上澌澌作响，飞溅到地板上，弹进屋里来，像在清洗一切似的。风雨中一声惨叫，然后人身“啪”地一声落地，接下来灯火被吹熄。一切就如架上的书一样死灭，毫无生机。这活像一八二O年左右当代作家安思沃斯书中可能出现的场景……


恍惚中，他听见菲尔博士说：“喏，史塔伯斯小姐。这就是你们家族的诅咒啦。你向来所忧虑的不过尔尔。不很吓人吧?”


她不发一语起身，开始在房内走来走去。双手伸进口袋，像蓝坡那一晚在火车站看到她第一眼那样。她在菲尔博士面前停下，从口袋取出一张摺叠的纸稿递了过去，是那首诗篇。


“那，”她问，“这个呢?这又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一个暗号。它会告诉我们确切地点……但你不觉得，这贼若是够精的话，根本用不着这张纸。他连这张纸的存在都不必知道，就该猜到井底藏了东西。他只消用我所凭藉的证据就够了，而这证据就摊在眼前。”对他的秘密行动知情，却不知他下到井里所为何来，就将麻绳给切断了。无论如何，他的绳节松脱，或给割断了。那是个骤雨直落的夜晚。松脱的麻绳与他同归于尽。它的末端搭在井口内缘，轻而易举就落入井里，没人会想到下井去检查，也就没人起疑了。然而安东尼并未掉入井里。”


蓝坡想：对啊，麻绳被割断总比绳结松脱来得可信。也许典狱长室当时点着灯，而有人手里持刀从阳台栏杆往下望，坠落的短暂刹那见到安东尼的脸，看着他摔向井边的尖叉上。蓝坡想像中的画面就如克鲁珊克的版画一样，鲜明得可怕——白色、圆睁的眼珠。抛向两边的臂膀，及留在暗处阴影中的谋杀犯。


蜡烛快燃尽了，胖胖的一团火焰缭绕其上，怱而乍亮起来。桃若丝走向窗下雨花飞溅形成的小水洼，呆望着长春藤。


“我想我了解，”她说，“我父亲的景况了。大家寻获他时，他——他全身湿透。”


“你是说，”蓝坡问，“他把小偷逮个正着吗?”


“要不然，你能另作解释吗?”菲尔博士怒斥着说。他拚命点烟斗却不得其法，遂往桌上一摆，“他骑马在外，是吧。看到有人放下绳索要往下爬。我们姑且假定谋杀犯没看到他，因为提摩西抢先下到井里去待着了。所以呢——”


“底下有个隔间或挖空的藏身之处，”蓝坡点头应着，“一直等到谋杀犯自己下到井里才知道提摩西也在场。”


“咳嗯，是啦。但我另有一种推论，不过算了。史塔伯斯小姐，抱歉，容我直说，你父亲并未落马。他是被打，狠狠地、残酷地打到凶嫌误认为断气了，再丢进树丛的。”


丫头转身：“赫伯特干的?”她问道。


菲尔博士像孩子涂鸦似地用手指在桌上的尘埃里专心三思地画来画去。他喃喃自语：“不可能是个业余的，手法太完美了。不会是的，可是这一定是业余人士干的呀。除非有人能驳倒我的推理。那么若他不是职业杀手，所冒的险可真大啊。”


蓝坡有点急躁不安地问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在说，”博士回覆，“到伦敦去一趟。”


他卖力地就着两根拐杖撑着站起来。他站在那儿激动不已，满脸怒容，眼镜背后那双眼睛直眨着，环视房间一周。接着他又朝墙壁挥舞一支手杖，像个小学校长在发飙一样。


“安东尼，你的秘密曝光了，”他高声嚷道，“你再也吓不倒任何人了。”


“还是有个谋杀犯逍遥在外呀。”蓝坡说。


“对。啊，史塔伯斯小姐，谋杀犯是你父亲引到这儿来，是你父亲把字条留在金库内的。诚如前两天我解释给你听过了。谋杀犯以为他可以高枕无忧。他为了取得控诉他的那份文件，等了快三年，可是他并未脱离危险。”


“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来吧，”博士突兀地说，“我们该回家了。我得来杯茶或是一瓶啤酒也好，最好是啤酒啦。我太太也快从沛恩太太那儿回来了……”


“您等等，”蓝坡执拗地说，“你晓不晓得谋杀者是谁?”


菲尔博士陷入沉思——


“雨势还没减弱的迹象，”他终于回话，神情像在玩一盘苦思良久才出手的西洋棋局，“你们有没有看到那窗下积了多少水?”


“看到了，看到了，可是——”


“还有你知道吗，”他指着阳台紧闭的门，“没人从那门进来过。”


“那是当然的喽。”


“但若那扇门曾打开过，窗子下方的水会多得多，不是吗?”


如果博士所做所为仅仅为了混淆视听，蓝坡也无从判断。这位字典编纂家稍呈斗鸡眼状态，从眼镜背后望过来，又捏一捏他的小胡子。蓝坡决心朝他的推论跟进。


“毫无疑问。”他说。


“这样的话，”对方摆出胜利姿态说，“我们为什么没看见他的灯光?”


“天啊!”蓝坡轻轻呻吟了一声。


“这就像变魔术。你知不知道，”菲尔博士举着一支拐杖问，“诗人但尼生怎么评断布朗宁的诗《索尔代娄》吗?”


“不知道。”


“他说这首诗唯有头尾两行看得懂——而这两行全是谎言。好啦，这就是整件事的关键。孩子们，来吧，喝茶去喽。”


这幢满是鞭笞吊刑的屋子也许还残余着令人丧胆的气氛，但蓝坡拿着手电筒领头走出去的当儿，已丝毫不觉害怕了。


返回菲尔博士屋内温暖的灯光下，他们发觉班杰明·阿诺爵士正在书房等着他们。

第十四章



班杰明爵士情绪很差。他一直在怪这下雨天。良久，他漫天的满骂仍像喝过威士忌之后的浓浓口气一样挥之不去。大家看他着他目不转睛的对着书房炉火前已经冰冷的茶具直瞧。


“嗨!”菲尔博士说,“我太太这还没回来呀?你是怎么进来的哩?”


“我走进来的，”警察局长很有尊严地回答,“门没锁。有人放着一壶好茶没喝……嘿，来点喝的如何?”


“我们——啊——喝过茶了。”蓝坡说。


警察局长一脸委屈:“我要喝白兰地加苏打水。人人都追着我不放，先是主任牧师。他的叔父——是个纽西兰佬——跟我是老朋友了：因为这缘故，主任牧师在这敦区的职务就是我给他介绍的。这叔父十年来头一遭到英国来玩，主任牧师要我去接他。去他的，我怎么走得开?主任牧师是纽西兰人。要去，叫他自己去南汉普顿接啊。再来是沛恩……”


“沛恩怎么啦?”菲尔博士问。


“他要把典狱长室的门用砖头永远封死，说什么这房间该功成身退了。唉，但愿如此。可是现在还不是封门的时候啊。沛恩老爱找碴，真是永无宁日。还有一件事，既然史塔伯斯家族最后一位男性继承人已死，马克礼医师想把那口井给填平。”


菲尔博士鼓起腮帮子吐了一口气:“万万不可，”他也不以为然,“坐。有件事我们得让你知道。”


博士在酒柜台倒烈酒时，把当天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班杰明爵士。他详细叙述的同时，蓝坡就这么望着丫头的脸。自从博士讲到他已揭开史塔伯斯家族幕后种种隐情以来，她始终沉默不语。然而她心情似乎还算平和。


班杰明爵士的手在背后啪达啪达地拍着。他潮湿的衣服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粗呢掺烟草的味道。


“我不是不信，我不是不信，”他发着牢骚,“只是这么一点事情，你为什么非要那么长篇大论的发表才行。浪费好多时间——话虽如此，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赫伯特是唯一有罪的。验尸法庭陪审团都这么说了。”


“这个结论教你放心吗?”


“不放心啊，该死。我想这孩子没罪，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都没有他的下落吗?”


“首先，我们可以调查安东尼挖掘的藏宝处。”


“对。这可恨的暗号，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值得一查。史塔伯斯小姐，你同意吧?”


她浅浅一笑:“当然——现在当然没关系了。但我还是觉得菲尔博士过于自信了。我的一份手抄本在这里。”


菲尔博士大字摆开，坐在他最喜欢的高背单人沙发内，烟斗在手，旁边一瓶啤酒也就位。泛白的头发和鬓角使他跟圣诞老公公相比，几可乱真。他和气地看着班杰明爵士审视那首诗。蓝坡自己的烟斗也顺利点燃。他靠后舒服地坐在红沙发上，可以不太显眼地轻触到桃若丝的手，另一手里举着一杯饮料。烟、酒和心仪的女孩，他自忖，人生必需的都齐备了。


警察局长马眼似的双眸眯起。大声朗读：



林屯居民当如何称呼?


伟大荷马的特洛伊城故事，


或是午夜日照的国度——


无人幸免的为何物?



他把速度放慢，把这几行文字又低声念了一边，然后愤愤不平地说:“看，真是无聊的打油诗嘛!”


“啊!”菲尔博士说。语气就像品尝美酒难得的香气那样。


“这只是一堆疯疯癫癫的诗嘛。”


“称不上是诗，只能算是韵文。”菲尔博士纠正他说。


“唉呀，不管是什么，这肯定不是什么暗号。你看过了吗?”


“没有。但我敢肯定是暗号没错。”


警察局长把纸稿丢给他:“好啊，那你告诉我们它的涵义。&#39;林屯居民当如何称呼?伟大荷马的特洛伊城故事，&#39;真是废话连篇……哎，等一等!”班杰明爵士搓着脸颊，喃喃自语,“我在杂志上看过这类猜字谜游戏。我记得那些故事——你得每隔一字，或每隔两字挑出来看，如此类推——对不对?”


“那个没用，”蓝坡讪讪地说,“我把每行首字、第二个字、第三个字都挑出来试过。我也把它当作一个离合诗句来拆，整首都试过一遍了。取每个字的字首字母，得到的是个四不像的字“Hgowatiwiowetgff”，取各个字的字尾得到“Nynyfrdrefstenen”也毫无意义，听起来倒像中东亚述帝国随便哪个皇后的名字。”


“噢。”菲尔博士点头应着。


“那些杂志里——”班杰明爵士又开始发表了。


菲尔博士窝进沙发里坐得更低，又吐了一大口浓烟:“唉，”他说,“我对杂志及画报里的那些字谜一直颇不以为然。是这样的，我个人也很爱玩暗号（顺便一提，你后头架上可找到最早谈论到撰写密文暗号的几本书之一：约翰·巴普提斯·波塔于一五六三年所着的《密文暗号导论》）。好，密文暗号的唯一乐趣在于，谜底背后须藏有一个能够吸引人的秘密。换句话说，它实在是一份意有所指的机密文件才对。里面夹带的讯息至少应该像‘失窃的珠宝藏在副主教的裤管里’或‘冯·丁可斯布这个人将于午夜袭击乌斯特郡警卫队’之类的——但当画报那批人绞尽脑汁要设计一个能够挑战读者智力的密文暗号时，并未顾到内容的深度。他们仅仅捏造一个谁也不稀罕去传布的谜底来凑数。你挥汗如雨跟一堆零碎的字母作战，到头来只凑成一票堆砌词藻的解答，譬如‘脸皮厚又胆子小的族类绝大多数都延宕生儿育女的特权’哼!真是愚蠢!”博士发起飙来，“你能想像现实生活中，一个德国情报局派的间谍，冒了生命危险混入英军战线，就只取得这扮家家酒一样的讯息吗?我敢睹辜各多弗将军若好不容易将拦截下来的敌军电报破解，却发现电文谜底是画报上那种百无聊赖的密文暗号，譬如‘懦弱的大象习于延宕生儿育女’之类的，那位名将早就暴跳如雷了……”


“这不是真有其事吧?”班杰明爵士兴致勃勃地问。


“不管这个比喻是真是假，”博士忍无可忍地说，“我在谈密文暗号。”他深深啜了一口啤酒，语调变得较和缓说，“这是个古老行业了。普鲁塔克及捷力乌斯两人都曾提到斯巴达人秘密书信技巧。但严格说来，代换整个字眼、部分字母或符号的那种密文暗号起源于闪族语系。起码耶利米就用过。同样简单的另一种形式，是凯撒所推崇的《第四个字母拆字谜》，它——”


“可是你看看这鬼东西!”班杰明爵士爆发了。他自壁炉那儿拿起蓝坡的那一张抄本，没头没脑地弹着纸说，“你看最后一段，简直毫无道理嘛。‘科西嘉人在此灰头土脸，喔，所有罪孽之母哟!’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么他对拿破仑就太苛刻了。”


菲尔博士从嘴里把烟斗取出来：“真恨不得你能闭上嘴，”他哀求，“我自知我在大发谬论，的确。我从泰铁密乌斯扯到法兰西斯·培根，然后又——”


“我不要听你说教了，”警察局长插嘴道，“求你读一读这东西，好不好。又没要你提供解答。拜托，别训话了。来看一眼吧。”


菲尔博士叹口气，来到屋子中央的桌旁，另外点上一盏灯，把纸稿展开铺在眼前。齿间叼着烟斗，那烟逐渐变为平顺的几口薄烟。


“嗯。”他说，又是一阵沉默。


“且慢，”博士好像正要开口时，班杰明爵士举起手敦促，“讲话别像个活字典一样，好不好。你有没有看出什么蹊跷?”


“我正要请你，”对方温和地回答，“给我再来一瓶啤酒哩。不过既然你提起……早年的密文暗号跟现代的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世界大战时所发展出来的暗码水准就是最好的证明。而这个呢，应是十八世纪后期或十九世纪初期写的，不会太难。当时所风靡的是图画谜语。这篇并非图画谜语，我知道。不过比起爱伦坡所着迷的那种普通的代换字暗号要难解一些。这有点像图画谜语，只是……”


大伙聚拢在他椅边，纷纷绕着那份文件俯下围观。大家又把它念了一遍：



林屯居民当如何称呼?


伟大荷马的特洛伊城故事，


或是午夜日照的国度——


无人幸免的为何物?


脚老踢到的是什么：


天使负着长矛一支。


耶稣基督祷告的园内空地


孕育黑暗之星舆恐惧的是何物?


白色月神戴安娜冉冉升起，


狄多被剥夺之物：


此地四季植物带来好运


东、西、南——遗落一角为何?


科西嘉人在此灰头土脸，


喔，所有罪孽之母哟!


公园绿地与郡镇同名，


找到纽门监狱，就搞定了!



菲尔博士振笔疾书，画符似地涂着没人能懂的记号。他喉咙里哼哼哈哈地，摇摇头又回到诗行上。他伸手向身边一个旋转式书架，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书名是《福莱斯勒着，密文暗号手册》，翻到索引浏览一回，又皱起眉来。


“喳乎!”他喝斥道，像人家大骂混帐那样、“这么一来，答案是，‘查乎（drafghk）’，根本不是个字嘛。我敢担保，这根本不是代换字的那种暗号。我来拿拉丁文跟英文代换进去试试看。一定会有解答的。古典文史哲的根底永远派得上用场。年轻人，千万，”他说得兴高采烈，“不要忘了……史塔伯斯小姐，有什么事吗?”


丫头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头黑发在灯下发亮。她轻笑一声，抬眼看他。


“我只是在想，”她困惑地回答，“你是不是忽略了断句的问题……”


“什么?”


“嗄……你看第一行‘荷马的特洛伊城故事”，这出自伊里亚德史诗，不是吗? 午夜日照的国度乙，那是挪威嘛。你把每一行拆开来看，分别找出答案——我这是不是一个傻问题啊，”她支支吾吾，“每一行当作一个独立的小谜题……”


“天啊!”蓝坡说，“这是个纵横条文字游戏!”


“胡说!”菲尔博士脸涨得好红喊道。


“可是您看，”蓝坡坚持己见，怱地弯下身看纸稿，“老安东尼并不自知他在写纵横条文字游戏；但事实上，这不是别的，就是——”


“这么说，”菲尔博士扯着嗓门，清清喉咙说，“这种形式当年就有了——”


“那，你快想啊!”班杰明爵士说，“用你说的方法解解看。‘当如何称呼?’我想意思是：一般人怎么叫林屯居民的?谁知道答案?”


菲尔博士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吹胡子瞪眼地又拿起铅笔。他很快就列出答案，“沼地人（Fenmen），对呀。好吧，我们来试试看。就照史塔伯斯小姐建议的，我们下面两个字是伊里亚德（Iliad)和挪威（Norway）。‘无人幸免为何物?’我只想得到死亡（Death）。所以就是——FEZMEN ILIAD NORWAY DEATH；沼地人、伊里亚德、挪威、死亡。”


——鸦雀无声，


“好像没什么意义啊。”班杰明爵士半信半疑地搭腔。


“这是目前为止最有苗头的解释了，”蓝坡说，“继续啊。‘脚老踢到的是什么’听起来好耳熟。有句话说：‘以免他脚踢到——’有了!是石头（stone）。怎么样?好。哪位天使是扛着一支长矛的呢?”


“耶沙瑞尔（Ithuriel），”菲尔博士兴致又来了，说道，“下一行，耶稣祷告的园地显然是客西马尼（Oethsemanc)。来看看现在进展如何了——FEZMEN NORWAY DEATH STOZE ITHURlEL QETHSEMANE；沼地人、伊里亚德、挪威、死亡、石头、耶沙瑞尔、客西马尼。”随后他咧着多层双下巴露齿而笑。他像一个海盗一样卷着自己胡须玩。


“都揭晓了，”他宣布，“有了。现在再把这解答的每个字第一个字母取出……”


“F，I，N，D——“找”的意思，”桃若丝在读，左看看、右看看，眼睛闪闪发光，“对了。S，I，G——接下来呢?”


“我们需要来一个字母N.嗯，孕育黑暗之星舆恐惧的是何物？”博士念着，“答案是夜晚（Night)。再来，白色月神戴安娜冉冉升起之处就是——以弗所（Ephesus)。再下一行不容易猜，但狄多被掠夺的是泰尔城（Tyre）这个地方啊，结果我们得到F，I，N，D以及S， I，G，N，E，T——意思是：找出镶有小印章的戒指。早跟你们说过这不难吧。”


班杰明爵士重覆一遍：“唉呀!”并拿左拳打自己右掌。他灵感乍现，又说，“四季植物带来好运：指的一定是象徵好运的酢浆草，或苜蓿罗，管他们叫啥的那玩意儿。总之，答案是以酢浆草为国花的爱尔兰（Irehnd)嘛。”


“还有，”蓝坡加入，“东、西、南——遗落一角为何?只剩北（North）啦。那么就在句末加一个代表“北方”的字母N。FIND SIGNET IN（找出镶有小印章的戒指，在）——”


菲尔博士铅笔一挥，写上四个大字，又挑出字首四个英文字母W，E，L，L。


“大功告成了，”他说，“诗篇最后一段第一句谜题，科西嘉人拿破仑马失前蹄的地方肯定是指滑铁卢（Waterloo），第二句，所有罪孽之母是夏娃（Eve）。至于公园绿地与郡镇同名——那不是林肯（Lincoln）吗。林肯公园绿地哪。最后，纽门监狱地点就在伦敦（London）嘛。四个字的头一个字母W，E，L，L拼在一起，就是水井（WELL）。”他铅笔一抛，“狡猾的老头!他的秘密就这样守了一百多年。”


班杰明爵士还“天哪，地啊”地念念有词，又茫然坐下：“我们却不出半小时就把它破解了……”


“容我提醒您一句，菲尔博士激动地大声说，“这个暗语每一环细节我都早料到了。今天所做的解答充其量仅是我们那些推论的佐证罢了。若不是我们先知先觉，即使解开密文暗号也是白搭。现在我们终于恍然大悟了，多亏——呃——我们有先知先觉。”他一口干了啤酒，两眼炯炯有神。


“是啊，是啊。可是他说的镶有小印章的戒指是什么意思啊?”


“也许只不过是他的座右铭‘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与我形影不离。’这句话对我们而言，到目前为止都很有帮助。说不定会继续给我们提示。那口井下头某处墙上一定刻了……”


警察局长又蹙额挠腮地：“是啊，但我们不知道是哪儿啊。下去搜寻那地方也很不卫生耶。”


“瞎说!”博士高声说，“我们当然知道是哪儿啦。”


警察局长一听，满脸不高兴，倒没再说什么。菲尔博士便靠回椅子里，悠哉游哉地点起烟斗来。他以深思熟虑的口吻说：“举例来说，假使阳台栏杆上果真放一条绳索，沿着老安东尼绳子磨出来的凹槽滑动，绳索末端掉入井里，正如老安东尼的一样……喏，我们就算不中，亦不远矣。井虽不小，若以凹槽位置为准，丢条绳索，误差就可控制在几尺之内。找个结实的年轻人——像我们这儿的年轻伙伴蓝坡——站在井口握住绳索底端，从绳索垂挂的那个位置攀下井里去……”


“够有道理了，”警察局长颇为赞同，“但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照你所说，谋杀犯老早就把下面藏的东西搬光了，他杀害老提摩西，就因为提摩西惊扰到他了。他再杀马汀，则因马汀一旦看到金库里保存的指控文件，就会知道他的秘密……你现在还奢望在井里找得到什么呢?”


菲尔博士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确实知道。可是我们说什么也得一试啊。”


“说得也是。”班杰明爵士深吸一口气说。“好吧，明天一早我就派几位员警——”


“那样的话，全查特罕的人都会来围观了啦，”博士说，“你不觉得这件事最好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而且在夜间行动比较妥当吗?”


警察局长有点迟疑：“去他的，太冒险了吧，”他嘟囔着，“很容易摔断脖子耶。蓝坡先生，你说呢?”


——其实很值得一试。蓝坡果然这么说。


“我还是觉得不妥，”警察局长抱怨道，“可是唯有如此才不会把情势弄僵。如果雨停了的话，今晚就可以行动。我明天才需要回艾诗礼街去，眼前我一定可以在塔克修士客栈找到落脚处……听我说。我们去绑绳索时，让监狱透出灯光的话——唉，不会引人注意吗?”


“有可能，但我相当确定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的。镇上哪一个不是怕得要命啊。”


桃若丝先看看这位再看看那位，逐渐用力瞅着，鼻翼也因怒气而皱起：“你们要拖他下水是吗，”她头朝蓝坡扬一扬，说道，“我也够了解他，知道他一定会答应。你们倒冷静，又说所有镇民都懒得理这个碴儿，好啊，你们有没有忽略了，有一个人倒很可能会到场，就是那谋杀犯。”


蓝坡栘到她身边，下意识牵起了她的手。她没注意，也将手指缠住他的手。然而班杰明爵士注意到了，露出讶异的表情，而且为了掩饰不安连忙“哼嗯”了一声，脚跟直踮呀踮的。菲尔博士一脸善意地从椅子里抬头看。


“那个谋杀犯，”他又说一遍，“我知道，亲爱的。我知道。”


谈话嘎然而止。大家好像都不知说什么好。班杰明爵士的眼神说明，此刻若打退堂鼓有愧英国精神。说穿了，他根本就是一副颇过意不去的样子。


“那我走了，”他终于说，“我得把这事透露给查特罕的镇长知道；我们要准备绳索、长钉、铁鎚之类的工具。如果雨不再下，今晚我十点左右可以过来。”他踌躇着，“可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关于那口井我们听人家说过很多了。我们听说过溺死的人、鬼和金块、珠宝、银器，还有天晓得什么。好啦，博士，至于你，想在井里找到什么呢?”


“一条手帕。”菲尔博士又啜了一口啤酒，说道。

第十五章



巴吉先生度过了一个深具启发性的晚上。每个月有一二天晚间是属于他自己的，其中两晚，他通常设法到林肯镇看电影去。眼见剧中人三番两次被迫随机应变，终究都能化险为夷，真是大快人心。电影对白又不时地让他能学到诸如“滚吧!”、“蠢货!”等等巴吉总觉得身为总管可以在宅邸要要威风，派上用场的字眼。第一二晚外出，他一律与几位好朋友共度，包括阮金夫妇、及沛恩在查特罕家中的总管和管家。


在阮金夫妇起居的楼下那几间温馨舒适的房间内，阮金夫妇殷勤招待他，热情从不降温。巴吉先生总坐最舒服的那张藤编的摇椅，靠背比哪一张座椅都来得高。他们搬出一些饮料来款待巴吉先生，譬如从楼上沛恩先生餐桌上拿来的葡萄酒。遇上下雨天，则来杯热呼呼的甜酒。煤气灯丝丝地燃着，大伙也会照例为了哄着宠物猫而讲些孩子气的话。三张摇椅总是各以各的速度摇来晃去——阮金太太的椅子摇得快而有劲，她丈夫的摇得较为拘谨收敛，高背椅内的巴吉先生则威严庄重地来回摆动，活像个皇帝端坐在左右悬荡的轿子里似的。


他们总要把查特罕的人、事、物议论一番来度过这一晚，尤其当九点左右，大户人家所讲究的一切正式礼节约束都解放了之后，更聊得开怀。一过十点，他们就散了。阮金先生会向巴吉先生推荐一个礼拜以来他家主人提到过的、值得一读的好书。巴吉先生则郑重其事地记下，然后像在军队里戴头盔那样，动作俐落地戴上帽子，扣好大衣回家。


他往大街朝宅邸方向定时在想，今夜格外宜人。雨气散了。天空淡雅、清爽、澄澈，还有—轮明月。低地上方笼罩着薄薄一抹云团，潮湿的空气中带着干草味。每逢这般夜色，巴吉先生便将自己幻想成三剑客之首的达泰安·罗宾汉·菲尔班克斯·巴吉，也就是内心世界中的那位勇士、那位冒险家——那位疯狂起来甚至还会自许为一代情圣的巴吉。他的一颗心是个巴不得乘风飞去的气球，虽然这气球系着线，随时得听命于人，但好歹是个气球。他喜欢这种长距离徒步旅程，既不必受现实生活中的巴吉每天庸庸碌碌的那个命运摆布，又可以自由放任地挥舞一把假想的西洋剑，狂野地刺向干草堆，而不用遭女仆们数说。


当脚步落在坚硬的白色路面上时，他会放慢幻想的情节发展，好奢侈地享受最后一哩路。他回想今晚的一切，尤其是聚会结束前听到的惊爆消息……


原本只是话些家常。他先聊到邦朵太太犯了腰痛的毛病。对方则提到沛恩先生又要跑一趟伦敦去开法律会议了。阮金先生在这件事上极尽渲染之能事，还把几个神秘的公事包讲得跟法官开庭时戴的假发一样令人肃然超敬。


而律师这一行最令大家佩服的就是一个人得要学富五车才能跻身其中。沛恩太太今天脾气坏得出奇。你又怎奈何得了她呢，她就是这样啊。


还有镇上谣传主任牧师住在奥克兰的叔父要来看他。他是班杰明·阿诺爵士早年的朋友之一。主任牧师就是靠班杰明爵士牵线，才被任命来此地工作的。这位叔父与班杰明爵士曾和钻石大亨塞梭·罗德在南非庆伯利的钻石场共事，大家对此都七嘴八舌地传闻不断。外面对史塔伯斯家的谋杀案也有种种揣测，不过都只是轻描淡写的，不必放在心上。阮金夫妇之所以会这样讲，是为了顾及巴吉先生的感受。巴吉很领情，他几乎一口咬定这宗谋杀案是赫伯特先生所犯下的，不过他尽量避免这样想。只要这丑陋的念头一冒出来，他就会“啪”一声把它打消，像魔术盒一打开就会跳出的弹簧玩偶一样。只是玩偶还比较容易压下去些……


不不，他要想的是有关一桩恋情的谣言。“恋情”二字本当写得大大地，因为这字一看就引人侧目。即使仅在脑海中，也回荡着不正经的感觉，听起来又带着颓废的法国味儿。这恋情是介于桃若丝小姐与借居菲尔博士家的年轻蓝坡之间的。


起初巴吉很震惊。不是针对恋情，而是对那位年轻蓝坡感到震惊。奇怪——怪得很哩，巴吉回想起这一则小道消息还很吃惊。走在月下这不停飕飕作响的树下，他知道宅邸已人事全非。大概多亏巴吉行侠仗义的一面吧，好比在剑口下能不屈不挠地辱骂欺压他的混混一样，他有本事对别人欠妥的行为一笑置之（无赖一个，不足挂齿丫宅邸生活就像一局纸牌戏一般，过于古板一成不变。巴吉恨不得象徵性地把牌桌掀了，将纸牌全扫到地上去，开始率性地过日子。只不过……哎，他们美国佬好可恶，还有桃若丝小姐，真是的!)


天哪!桃若丝小姐!


他又想起早先想说的话，也就是马汀先生被谋杀那晚，巴吉搁在心里踟蹰着未说的话。他险些说了一篇不留情面的话：桃若丝小姐，邦朵太太那么跋扈什么闲事都要管，若给她瞧见你和蓝坡独处，话会怎么传出去呢?光想到这儿就教他心凉了半截。然而此刻银幕上的五光十色却让巴吉先生心情开朗。


他咯咯地闷笑。


这会儿他行经几落干草堆，就是月下那硕大的几团黑影，他没想到已经走了那么远，他靴子一定沾满了灰沙。疾走让全身都暖和了起来。想想，毕竟那美国小伙子看起来还算是个绅士。当然啦，有那么些片刻巴吉曾怀疑蓝坡就是那谋杀犯。他来自粗野不文明的美国嘛：这本身就足以构成嫌疑了。有那么自我陶醉的一刻，他甚至怀疑那蓝坡是邦朵太太所形容的那种美国杀手哩。


然而干草堆转眼变成济思公爵备有加农大炮的碉堡，夜色也变得像剑客穿的丝绒料子一样轻软。巴吉先生顿时多愁善感起来。他记起诗人但尼生。他一时想不起但尼生写过哪些东西，但他确定凭但尼生的人生哲学，一定是看好桃若丝小姐和蓝坡之间恋情的。何况，天哪!眼见有人能让她心灵苏醒，教巴吉私下感到何等欣慰!啊!这一天下午她推说不想喝茶，宅邸上上下下不见她人影。桃若丝小姐从午茶时间一直失踪，几乎到巴吉要出门上查特罕时才露面。哈!巴吉可充当过她的监护人哟（她外出过吗?治安法庭法官问，攸关大局的会议纪录簿虎视眈眈地摊开在那儿。巴吉处变不惊答说：没有）。


他无意间朝左手边的草原望去，顿时止住脚步停在路当中，一边膝盖抖了起来。


明朗月照的夜空下，左前方矗立着查特罕监狱。光线如此澄澈，他竟看得清女巫角的树丛。林间有道黄色光线在那儿游移着。


巴吉在白色的路中央一动也不动地站了良久。他叮咛自己前方若有危险，只要静止站着不动就不会受到伤害——就像一只恶犬不会攻击一个毫无动静的人，是一样的道理。然后他一丝不苟地摘下他的礼帽，再拿一条整洁的手帕擦拭额头。有个古怪的念头在他脑海穿梭，念头强得他无法招架。远处那小精灵似的光点频频闪烁，这对冒险家巴吉是个挑衅。午夜了，他继续雄纠纠、气昂昂地往宅邸方向走。再过不久他就可以略带羞惭地望着那洁白的床铺，面对现实回过头来承认，他充其量不过是个总管巴吉罢了……


接下来巴吉所做的，比超日常那个在宅邸作威作福的平凡总管来说，简直是件壮举。他攀过栅栏，弯低身子走上了草原斜坡，朝女巫角前进。


雨刚停不久，地还很泥泞。他偏偏挑了这个月光晈洁的夜晚，明目张胆地爬坡，这才想到早该取另一条较为迂回隐密的路线上女巫角才对，反正走都走了。他呼呼地喘着气，喉结上上下下，外表看来像个锯齿来回锯着。他汗流浃背，又湿又热。不一会儿月亮乖巧地躲进云端，巴吉求之不得，便也像传统人士一般，不置可否却欣然接受了。


他来到女巫角边上。前头有株山毛桦。他倚在树上，感觉帽子越戴越紧，喉头也跑干了。现在气喘如牛。


这太疯狂了。姑且不论冒险家不冒险家的了，这根本就是疯狂。


前方又见那光点。看得出就在水井附近扭曲的树干之间，离此还有二三十尺远。光源闪烁，像在打信号似的。另一盏灯在远远的高处眨着，好像在作回应。巴吉引颈张望：毫无疑问，灯号来自典狱长室阳台。有人在那儿放了一盏灯。只见一个十分结实的男人身影，俯身越过栏杆，且在栏杆上动什么手脚。


一条绳索抛了出来，猛地扭来扭去，吓得巴吉倒退两步。绳索垂到井口闷闷地发出“砰”的一响，凌乱地抖开沿着井边滑了下去。巴吉看得出神，把头再往前探去。这时井边的闪光已转为一道稳定的光束。好像由一个瘦小的人举着——他忖道，那根本是个女人的身材。有张脸挪到光束中，显出向上翘颈的姿态，一手朝上面老高的阳台方向挥手。


——是蓝坡。即使隔这么远，也不可能看走眼。是那美国佬没错，还有他那张脸，蛮奇怪的、老是咧着嘴笑、一副年轻气盛的模样。是蓝坡先生，对。蓝坡先生似乎在测试绳索。他一脚跨过去，收起两腿。攀着绳索往上爬了几尺，他一手悬吊在那儿，另一手去扯绳子。接着他跳回地面，再挥了挥手。又有一道光，像是圆形牛眼灯亮了起来。他把灯拴在腰带上，此外好像还往皮带上绑了什么——小斧头吧，和一个小型十字镐之类的工具。


蓝坡把身子塞在水井边两支铁叉之间，在井口内缘稍待片刻，手里还握着绳索。面对举着另一盏灯的小个子，他再次露齿而笑，旋即纵身入井。灯也转眼就没入地下。不待小个子冲到井口，蓝坡的灯朝上一照的刹那，巴吉看清楚了，弯身对着井的那张脸竟是桃若丝小姐……


女巫角边上的这位守望者现在已不是冒险家巴吉，亦非总管巴吉。他顶多是个卑躬屈膝、满腹狐疑的小角色，对正在发生的事完全摸不着头绪。蛙鸣之声鼎沸，蚊虫拂过他的脸，他悄悄挪步到树林间，蹑手蹑脚挨得更近了。桃若丝小姐的灯熄了。一想，他下个月啜饮葡萄酒时，可有精采话题向阮金夫妇吹嘘啦。


水井那边掠过几幕零零星星的景象，譬如一盏灯遇到水滋滋作响，却又未全然熄灭。有一刻，山毛桦尖尖的叶子背着光，映出一线轮廓，也有一回巴吉自认见着了桃若丝小姐的侧影。然冷冽的月亮又露脸了，衬着监狱的墙，阴森森的。巴吉唯恐弄出噪音，他胸口紧绷，全身是汗，更往前靠近了些。众蛙齐鸣，或是蟋蟀呢，天晓得是什么——巴吉想，这聒噪之剧可以遮盖他的任何动静嘛。这儿还真冷。


必须声明，巴吉从不是个想像力丰富的人，环境不允许。然而当他将视线从水井深处跳动的光影栘开，看到一旁月光下另外有个人影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时，他直觉到，这是个外人。巴吉深知桃若丝小姐和蓝坡在场是光明正大的，就像烤牛肉该配酱汁那样理所当然。他也警觉到，这个陌生的人影不应在那儿出没。


巴吉至今还狡辩说，当时看到的那是个小个子的男人。在桃若丝小姐后方隔了一段距离站着，歪歪斜斜的身影映照在月下参差的树影间，似乎放大得不成比例，而且手里握着一件不知名的东西。


井里涌出闷闷的一个声响，当然还有其他杂音，但这绝对是一声哀嚎，或呻吟，或嘴被捂住的喊叫……


有好一阵子，巴吉什么也记不清。事后他企图估计，那声嗡嗡的回音与随后有人升到井口之间倒底过了多久，却总也说不上来。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一个时刻，桃若丝小姐“啪”地一声飞快开了灯。她没往井里照，只是对着锈了的两根铁叉之间的缺口稳稳地举着……这时另一盏灯的光线增强，有人从井里爬了上来……


露出一个头来，杠在铁叉空隙间。起初巴吉没看清楚，因为他正极力瞅着林间暗处，搜寻那个陌生人的身影，也就是那纹风不动，像由铁丝、毛发和钢条编成的怪物。既然搜寻不着，巴吉转过来瞧铁叉之间的那个人头，已越升越高。


那脸并非蓝坡先生，而是赫伯特·史塔伯斯先生从井里冒出来，高耸超过铁叉。这时瞠目结舌的巴吉近到看得见他两眼之间的弹孔。


只见那人头在十尺不到的距离内升起，就像赫伯特先生自力爬出井口似的，恐怖极了。湿透的头发紧贴在额角，眼皮下垂，下缘露出眼白，而皮肤上的弹孔呈现蓝色。巴吉踉舱两步，着实站不稳了。他感觉膝盖朝侧边抽搐了一下，他简直要吐了。那个头竟然在动，朝边上倒了下去，紧接着有只手搭上井边。赫伯特先生的确死了。可是他看起来仍像要一路爬出井口似地。


桃若丝小姐尖叫出声。就在她的灯熄灭之前，巴吉看到另一幕驱除了攫获胸口的那阵恐惧。这一释然，也止住了他的心感。他看见那年轻蓝坡的头撑在赫伯特先生肩膀下露出井边。这也才看出，抓着井边墙沿的是蓝坡的手。原来他是从水井深处扛着一个僵硬的尸体上来。


银灰色泛蓝的月光像演哑剧所惯常打的朦胧灯光一样，把树影勾勒得有如日本窗花。一切行动像出哑剧般在进行着。巴吉对另外那个人影一无所知，就是先前看到，在水井那一头站着朝铁叉瞧的陌生人影。至于此人有没有看到赫伯特先生尸体下露出的年轻蓝坡的头，巴吉也不得而知


……但他清楚听见矮树丛间“啪搭”一声有人绊倒的声音，然后一阵慌张，像蝙蝠振翅猛扑墙面忙着逃离斗室一样。沿着女巫角有人在狂奔，一路口齿不清地喊着些什么。


哑剧如梦似幻的昏暗光线乍地给扰乱了。上头典狱长室阳台射下一束强光。光线直通林木问，一个宏亮的声音从阳台上传来。


“他在那儿!逮住他呀!”灯光不停地上下扫瞄，在树海中造成绿绿黑黑的漩涡。小树苗劈劈啪啪地被擦身而过的人折断，湿地上脚步杂沓，泥泞四溅。此时此刻巴吉的想法就如动物一样原始。他脑子里唯一成型的念头就是，那树丛间没命地在跑的，就是不打自招的罪人。一阵混乱中他有个印象，有好几盏灯的光束追着逃犯，四面八方地扫射。


月光下突然窜出一个人的上半身挡住视线。巴吉只见那人连滚带爬的跑下一个滑溜的河堤坡道，直向自己冲过来。


巴吉既胖又年过五十，危机当前只觉全身的肉都在发抖。现在既非趾高气昂的硬汉巴吉，连个总管巴吉都谈不上。只不过是个靠在树上，丧了胆的可怜虫。待月光如雨柱般洒下的当儿，他看到对方来势汹汹，手上里着一只做粗活儿用的大手套，食指则卡在一把长下的当儿，他看到对方来势汹汹，手上里着一只做粗活儿用的大手套，食指则卡在一把长径手枪的扳机处。巴吉脑海内闪过自己青春年少的一幅画面。站在一个宽阔的橄榄球场上，场面疯狂，看着一个个人影从四面八方朝他奔来，他站在原地，感觉赤裸，对方终于扑向他。


巴吉依旧是既胖且年过半百，但觉陶中一阵剧痛。他并未一股脑儿躲在树后。他心里很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他头脑冷静，判断准确。


“好吧，”他大声说。“好吧!”话甫毕，便扑向那个人。


他听见那声爆破。哪里进出了一团黄色物质，像一台蹩脚的瓦斯炉火焰燃烧不完全的颜色。有个东西击中他胸口，一阵晕眩，他站不住脚顺手扯住对方大衣，一路往下拽。他察觉指甲划穿人家的衣料，接着大腿瞬间一软慢慢趴了下去，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随后他脸埋进一堆枯叶中，耳里隐隐约约传来“乓”的一声，他身子撞上地面。


——堂堂正正的一条英国魂巴吉就这样倒下了。

第十六章



“我想他没死，”蓝坡跪在总管被摆平的躯壳旁说,“拜托，挺着点儿!把灯照过来一点，让我帮他翻个身。那个谁，哎呀，叫什么来着——班杰明爵士?”


巴吉侧躺着，一只手还伸得老远地。帽子在一旁压得扁扁地，颇有点时髦俏皮的造型效果，而他那端庄体面的黑外套绷掉了一枚钮扣。蓝坡使劲儿拖住那沉甸甸的身体，硬把他扭过来。巴吉的脸像面团一样缺乏弹性。他两眼紧闭，但仍有气息。伤口位置很高，在左侧胸口，血泪泪地浸透衣襟。


“嗨!”蓝坡高声喊说,“嗨!喂!知不知道你在哪里?”


他抬起头来看看丫头，视线一片模糊。丫头正看着别处，周围光线并不耀眼。


矮树丛问有枝枒折断的声响。班杰明爵士像歹徒似地戴着顶扁帽，拨开树丛出现了。长过袖口的手臂膀在那儿荡来荡去。苍白的脸上沾了泥沙，雀斑依稀可见。


“他——让他给逃走了，”警察局长沙哑地说,“我不晓得他是谁。我甚至根本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这又是谁啊?”


“你看他，”蓝坡说,“他一定试图拦住……那个家伙。你难道没听见枪响吗?看在老天爷的份上，我们赶快把他弄上你的车送去镇上吧。你抬他的脚，好不好——我抬他头这边，小心别颠到他。”


很重。头脚之间悬空的部分老是松垮下去，就像两个人合力搬一个大床垫那样。蓝坡不觉胸口紧缩，肌肉酸痛。他们趺跌撞撞穿过矮树丛那些处处会把人刮伤的枝干，来到长草坡班杰明爵士停放在路上的戴姆乐车厂出的房车旁边。


“你最好待在这儿看守，”待他们将巴吉安置在车子后座，警察局长这样说。,“史塔伯斯小姐，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搭车去马克礼医师那儿，在后座沿路扶巴吉一把?谢谢。小心喽，我要把车子调个头。”


蓝坡最后一眼看到车子发动时，桃若丝将巴吉的头稳在她腿上，车灯则在摇晃。当蓝坡转身往回走向监狱时，发觉自己虚弱乏力得倚着篱笆歇脚。他脑袋既累且钝，像生了锈的齿轮在瞎转。他就这样在清澈的月光下紧抓着围篱，一手还拿着巴吉被压扁的帽子不放。


他呆呆地瞄了帽子一眼，随手把它抛在地上。赫伯特·史塔伯斯啊——


有盏灯移近了。菲尔博士庞大的身躯蹒跚地走在一片灰蒙蒙的草原上。


“嗨哟!”博士伸长下巴吆喝着，他走上前来，将手搭上蓝坡肩膀,“好小子，”他停了一下说,“好啦?怎么回事啊?谁受伤了?”博士很想用平静的语气说话，但嗓门毕竟吊得老高。他接着说,“我从阳台看到个大概。我看到他在跑就大喝了一声，然后他好像朝什么人开了一枪……”


蓝坡一手抱头:“那总管——叫什么名字来着——巴吉。他在树林那儿一定已经观察我们好一会儿了。天晓得为什么。我才刚把它——哎，刚把那死尸——扛上来——扛到水井边，听你大叫，又见那人拔腿就跑。巴吉挡了他的去路，胸口就挨了一枪。”


“他没——”


“我不知道，”蓝坡泄气地说,“我们把他挪到车上的时候还没断气。他们把他送到查特罕去了。”


两个人在那儿静静地站了半晌聆听蟋蟀鸣叫。博士从口袋里掏出携带用扁酒瓶，拿在手里。樱桃白兰地顺着蓝坡喉咙而下，蛮冲的。尔后酒精密密地伸向血脉，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你想不透那人是谁吗?”


蓝坡厌烦地说:“喔，管它是谁呢，我瞟都没瞟到一眼。只听见他在跑。我满脑子都是井底看到的……唉，我们最好回到死者那儿去吧。”


“嘿，你浑身上下都在抖。稳着点儿啊——”


“肩膀借我靠一下。嗯，是这样的——”


蓝坡又咽了一下唾沫。他觉得口鼻之间永远挥不去水井——及在底下蠕动爬行的败类——那股气味了。他仿佛又见绳索从阳台上扭曲着给放下来，也重温了曜出井口时，井边石壁贴着他灯芯绒长裤的触觉……


“是这样的，”他急切地接着说,“我拉着绳索没降下多深。底下大约五、六尺处井壁上，有人凿了几个石龛，很像石阶那样。我早料到这位置不会太低。若石龛位置再往下挪些，大雨来时水位就会淹过安东尼的这个藏匿所了。在下面得小心，因为那些石龛很滑，但有一块大石头刮得相当干净。我看得出有“om”及“me”字样刻在一个残缺不全的圆形碑文上。其余的字几乎销迹了。起先我以为我绝对挪不动这厚石块。但我打起精神，把绳索捆在腰际，拿挖战壕的锄头利刃卡入石块边上的缝隙内，发现它不过是薄薄的一片石板，费不了太多力气就可以把它往里推。如果让它保持直立，就可以用几只手指搭住旁边的凹洞，把石板再关回来……底下到处都是水蜘蛛和老鼠跑来跑去……”


他打了个哆嗦。


“我并没有找到密室或什么匠心独具的机关。仅仅是井壁原有的石砖，及周边部分泥土被挖成一块凹进去的地方，一半索性都浸在水里。赫伯特的尸首被塞进这个凹处，堆挤在后方。我先碰到他的手，再看到他脑门上的弹孔。等我把他拖到凹洞外，自己也已经湿透了。他个子相当小，你也知道。凭着我腰间系的绳索，把他扛在肩头，我还挺得住。他衣服上都是一群吃得过肥的苍蝇，爬得我满头满脸。其他细节……”


他在自己脸上胡拍了一阵，博士一手攫住他臂膀，加以拦阻。


“别的什么也没有，除了——喔，对，我发现一条手帕。已经破破烂烂的了,是老提摩西的。边上绣了提·史（T.S.）字样，血迹斑斑地揉成一团丢弃在角落，起码我看上去像是血。还有几支点剩的蜡烛，和一些用过的火柴。就是没有宝藏，连个盒子的影子都没有。就这样了。好冷喔，我们回去拿我的大衣好吗。我领子里有个东西在……”


博士又给了他一杯白兰地，然后两人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向女巫角。赫伯特·史塔伯斯的尸体就躺在井边蓝坡先前把它搁下的地点。他们低头就着博士提着的灯光瞧看它时，蓝坡不停地在裤管两侧狠狠摩搓自己的手。尸体既瘦小又拦腰对折，头弯向一边，好像正张着大嘴，呆呆注视着草地上的景物似地。冷湿的地下石鑫发挥了冰柜的效用。虽然子弹射入他脑袋该有一个礼拜了，尸体还没有腐化的迹象。


蓝坡的头仿佛有魔音穿脑，胀痛得紧。指着它问:“谋杀吗?”


“毫无疑问。他手无寸铁，而且——唉你也知道。”


蓝坡说了一些在这种恍惚状态下连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话:“这件事一定要到此为止，下不为例!”他握紧拳头，气急败坏地说。可也没别的好说了。这句话表达了一切。他又说了一遍：“这事一定要到此为止，我是说真的!对了，总管那个可怜虫……还是说，你看他是不是在这杀人勾当里也参了一脚?我倒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菲尔博士摇摇头:“不会不会。这件事只有一个人牵连在内。我应该知道是谁。”


蓝坡倚在墙头上，往口袋里摸香烟。他拿脏兮兮、沾了泥的手用火柴点着一根烟。连火柴闻起来都是井底下那股味道。他说：“这事快了喽——”


“这事快了结了，”菲尔博士说,“就在明天.”他不作声，在想心事，同时把灯转开去，不再猛照着那具尸体,“我花了好久才想通，”他出其不意地说,“有个人，而且只有一人，有可能干下这几票杀人的勾当。他已经杀害三个人了，今晚也许会向第四名无辜的人下手……明天下午有一班火车要从伦敦来。我们去等。那就是这谋杀犯的末日了。”


“那——你所说的谋杀犯并不住在我们当地喽?”


菲尔博士抬起头来:“小伙子，现在别去想它了。回紫杉居洗个澡，换下这身衣服。你很需要的啦。我可以在这儿守着。”


一只猫头鹰在女巫角上方鸣叫，蓝坡穿梭于矮树丛间，沿着他们抬巴吉时践踏过的小径往回走。只回头望了一眼。菲尔博士的灯已关上。菲尔博士站着不动，背对着月亮银蓝色的光泽，变成一个庞大的黑色侧写剪影，还顶着一个蓬松的狮子头，正朝井里探看。



巴吉只知觉到一串梦境及一阵痛楚。他知道自己正躺在某处的床上，头下垫了一个厚厚的枕头。有好半晌，他觉得自己看见一个白色蕾丝窗帘在窗口飘舞。又觉有盏灯映照在玻璃上，还有他旁边坐了一个人，正看着他。


只是他什么也不能确定。他瞌睡迷蒙，睡睡醒醒，又动弹不得。有些噪音像锣敲响之后的余震似的，让他难以忍受。有人拿来一床毛毛扎扎的毯子，捂在他脖子四周，其实他已经嫌热了。人手一碰，他便惊惧，手却怎也举不起来。锣的余音般的噪音，和房间因焦距模糊而分裂成的多重影像加在一起，令他突感一阵剧痛扫逼全身，贯穿筋脉。他闻到药的味道。他回到橄榄球场上的年少印象，被喧嚣的呐喊所袭击。此刻他又好像在调拨钟表，并从玻璃瓶里酌量斟着葡萄酒。这会儿他看着大厅长廊老安东尼的肖像，仿佛从画框内要向他直扑过来。老安东尼好像戴着一只粗活儿用的白手套……


即使他在静养中都心知肚明，那个开枪者并非老安束尼的鬼魂。那么会是谁呢?是他在电影上看过，成天枪战械斗的一个家伙吗?眼前掠过一长串人物面孔，像精灵魔瓶里逸出的一样虚无飘渺。这些都不是，而是他认识很久了的一个人。很熟悉的一张脸——


才想着呢，这张脸竟俯身出现在他床铺上方。他想尖叫，却只发得出嘶哑的喉音。


不可置信，这人怎会在此，而且毫发未损呢?巴吉对此人的记忆好像跟含有剧毒的三碘甲烷有点关联哩。枕头套凉凉的，贴着脸颊觉得质戚有些粗糙。钟响了。有个东西——灯下的薄玻璃杯——在晃动，还有人轻手轻脚走过的声音。他很清晰地听到一个声音说：“他不会有大碍。”


巴吉睡过去了，彷佛潜意识里苦撑在那儿就在等这句话似的。一旦得到，睡意便袭上来，好比松软暗沉的毛线一样，把他团团围住了。等了好久，他终于醒过来时，先不知自己有多虚弱，止痛的吗啡药效也未退尽。但他倒知道日头已低垂，光芒洒进窗内。他张惶失措又有些惊愕，他试着动一动身体。他终于弄清楚自己竟一觉睡到下午去了，吓了一大跳。这在宅邸从来没发生过的……然后他看到班杰明·阿诺爵士的一张长脸正露出笑容，弯身俯向他。巴吉先没认出他背后的那个人来，是个年轻人……


“感觉好些了吗?”班杰明爵士问道。


巴吉开口想说话，却沙哑无声。他觉得好屈辱。同时有片毛鳞爪的记忆，像条原本纠结的绳索似地，在他意识中松绑了……


对啦。他想起来了。色彩鲜明的记忆突然横扫脑际，他不觉闭上双眼专心追想。年轻蓝坡，那双白色手套，那支手枪。他究竟做了什么——怱地一个念头闪过，他是个胆小鬼，他向来就自认为是孬种，这想法就像令人作呕的药丸一样苦涩。


“讲话耗神，别讲了，”班杰明爵士说,“你人在马克礼医师家。他说你不能移动，所以你要躺好。你中弹了，伤口很严重，不过你会好起来的。我们现在都要退出去了。”班杰明爵士显得有点腼腆。他手指一直拨弄床尾的铁柱,“巴吉，你所做的，”他补上一句，“嗯——我也不吝于告诉你啦——唉，真有种。”


巴吉润了润嘴唇，终于讲上两句话:“噢，”他说。“谢谢您。”


瞅见美国小伙子为此差点忍俊不住的模样，巴吉半阖的眼睛又惊讶又有气地睁得老大……


“巴吉，别生气啊，”蓝坡连忙插上一句,“只是你当时向他冲锋陷阵的样子，像个蹩脚的爱尔兰员警一样。现在又表现得像有人请你喝啤酒似地那么领情……我想，你没认出对方吧?”


脑海里奋力追想，依稀记得半张面孔，却像水泼在沙上那样，一圈一圈地散成螺旋。巴吉觉得头昏，胸口又痛。此刻那张脸就像沙画一样，完全被水销蚀了。


“有，”他吃力地说,“我会记起来的——快了。眼前我没法思考……”


“当然，”蓝坡马上接他的话。他看到有位身着白衣的人在门口向他招手,“那，巴吉，祝你好运。你好神勇。”


面对众人的微笑，巴吉感到有义务回他们一个笑脸，于是像神经抽搐似的将嘴角向上撇了一撇。他又昏昏沉沉的了，头里嗡嗡地鸣着。不久他又飘飘然地进入梦乡，再也想不清倒底发生了些什么。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满足戚，心头烘得暖暖的。这故事有多赞哪!要是女仆们方才没把窗子敞开就好了……


他阖上双眼。


“谢谢您，”巴吉说,“请告诉桃若丝小姐，我明天就回宅邸报到。”


蓝坡把卧房的门带上，在幽暗走廊上转头面对马克礼医师。前头有个护士正在下楼，他看见她白皙皮肤的一角。


“他看到对方的脸了，”警察局长面色凝重地说,“对，他会记起来的。问题是，当时巴吉怎么会刚好在那儿呢，搞什么鬼啊?”


“纯粹好奇吧，我想。现在怎么办呢?”


班杰明爵士打开一个大金怀表的表壳，紧张兮兮地瞄上一眼，又把它阖上了。


“就看菲尔的了。我要是晓得怎么办就好了。”他发起牢骚来,“他老是越级，直接与我上司打交道，都没知会我咧。我要说的是，他跟威廉·拉瑟特爵士交情好得很，就是苏格兰场的总督察。菲尔博士好像跟英国各方人士都交情不错，而且一直在幕后运用他的影响力……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们要去接五点零四分从伦敦来的火车，然后要立即拦截某个到站下车的人。唉，希望其他人都到齐了。走吧。”


马克礼医师还在做下午例行的巡房，他们没再久候。来到大街时，蓝坡比警察局长还要紧张得多。从昨晚到今天他都无法从菲尔博士那儿多套出一点讯息。


“问题还不止于此呢，”警察局长持续他那牢骚满腹的语气，嘟囔着说，“我不打算去南汉普顿跟主任牧师的叔父会面了。我可不在乎他是不是老朋友咧，到时候反正主任牧师会代替我去。礼拜四我得到曼彻斯特有事，至少要走开一星期。真是的!老有忙不完的事。沛恩也遍寻不着。他手上有一些文件，我非得带去曼彻斯特不可。真是的!这儿这个案子又耗了我这么多时间，原本可以轻易移交给适任的人来管的，现在菲尔又把整件事从我手上揽了去……”


蓝坡感到他气急败坏，滔滔不绝想到什么就讲什么，似乎这样才能把脑袋放空，免得想太多。蓝坡也想省省脑筋了。


班杰明爵士的灰色戴姆勒房车停在榆树成荫的街上等着。午茶时分外头人烟稀少。蓝坡在想，不知赫伯特死了的消息渗透查特罕了没有。他的尸体昨天深夜被送到宅邸去了，仆人们相互告诫，在上面准许之前千万不可把话漏出去。但这也不保险。昨晚桃若丝为了避免面对这桩惨案，跑来菲尔太太那儿睡。天快亮时蓝坡听见她们在隔壁房间说话。他精疲力尽却无法入睡，于是坐在窗前抽了一堆香烟，盯着渐渐泛白的天色，瞧得眼皮干涩刺痛。


这会儿灰色戴姆勒房车驰骋于查特罕大街小巷，凉爽的风夹带一股清香拂上蓝坡的脸。天上赤红的霞光已转淡。低地上空则让白色，淡紫与暗灰色相间的云带悄悄取而代之。有几朵乌云像垫后的羊只似地落在一旁。他犹记第一次与桃若丝漫步查特罕的那个傍晚，正值这黄金薄暮笼罩的天色，衬托着竟相争鸣的微弱钟声。那时一阵风吹上绿色禾谷，而山楂的味道越向晚越浓郁。


想到这些，他不敢相信这只是短短十天前的事。


“明天有一列午班车从伦敦来，”菲尔博士在女巫角说的话言犹在耳。“我们要去会那班车。”斩钉截铁的决定……


班杰明爵士不发一语。戴姆勒房车迎着疾风呼啸而去。想像桃若丝在纽约，想像桃若丝成为他妻子。天哪!但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每想到此，他就记超自己去年还坐在课堂上，担心经济学会不会被当掉呢（当然，他就像所有具备聪明才智的人一样厌恶这门刻板的科目----棒槌学堂注)对他而言，经济学被当掉就代表世界末日啦。拥有一个妻子，意味着他将从学生身份摇身一变，成为成年的公民，会有自家电话号码和自家鸡尾酒摇摇杯等等。而他母亲若知情，准会歇斯底里。他父亲，远在西四十二街一号二十五楼的律师事务所，则会懒洋洋地扬起一边眉毛说:“好吧，你需要多少钱?”


戴姆勒房车轮胎“吱”地一声在路边刹车。他们得静待这位贵客抵达，也就是静待谋杀犯自己送上门来。


通往紫杉居、屋影遮蔽的巷弄里，有几个人影等着他们。菲尔博士发出低沉的声音：“他怎么样?好些没有?我就知道。好啦，我们准备好了。”他拿拐杖比划了一下,“马汀被谋杀那晚在场的每一个人——任何一位能提出证据来的，现在都要插一脚，一起看这件事如何落幕。史塔伯斯小姐原本不想来的，主任牧师也是。但他们两位都到了。我看火车站还有其他人会在等我们。”他急躁地说，“好吧，上车，上车!”


主任牧师的硕大身影出现在巷口。他扶桃若丝小姐上车时，自己差点绊跤。


“当然，我很乐意去，”他说。“可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说我在场很必要——”


此刻他们已走出巷子的阴暗处。菲尔博士的手杖打在沙地上，说：“这就是重点所在。整个案子关键就在此了。我要你来指认一个人。你可以提供一些线索。我怀疑，恐怕连你自己都不清楚你知道多少哩。此外除非你完全照我的吩咐去做，否则我们永远无法解开这个谜。听到了吗?”


他炯炯有神地环视大家。班杰明爵士拚命空踩油门发车，面无表情，睑始终朝向另一边。他语气冷淡地提议他们该上路了。后座的主任牧师正努力使他臃肿的大脸上保持神态自若状。桃若丝双手置于腿上坐着，直视前方……


蓝坡感觉恍如隔世，自从十天前抵达，一直没再来过火车站。这辆戴姆勒直直切过路上弯道，警笛大作以便开路。查特罕监狱远远地落在后头。他们好像一步步在接近真相。一波波禾田麦浪上方露出那砖砌的小小车站，而铁轨在黄澄澄，西斜的朦胧夕阳下闪闪发光。阴暗月台上的一排灯还未点亮，但车站票口倒有一盏绿色的灯。正如第一次来这儿的那晚，狗在吠。


班杰明爵士一停车，大伙刚好听到遥远的铁路线上火车尖锐的汽笛声。


蓝坡楞了一下。菲尔博士摇摇晃晃地拄着拐杖下了车。他戴了他那顶帽沿低垂的黑色老软帽，及并排打了厚褶的斗篷，看来像个胖土匪。一阵微风吹动他眼镜上系着的黑缎带。


“现在听我说，”他说,“大家紧跟在我旁边。我唯一的指令是针对你的。”他目光犀利地看着班杰明爵士,“我警告你哟，你会情不自禁地参与意见，可是不论你看见什么或听到什么，看在老天爷份上别开口!懂吗?”此时他眼神已锐不可当。


“身为本郡的警察局长——”班杰明爵士正要不甘示弱地发言就被博士打断了。


“火车来了。跟我一起走到月台上去。”


他们听得见车身那单薄、隐约、锵啷锵啷的咆啸声。这声响正在蓝坡全身神经里流窜。他自觉像只鸡，跟着整个鸡群被菲尔博士赶进鸡舍去。火车头在林间转过一个弯来，头灯眨了两下。铁轨亮晶晶的，开始喀拉喀拉地震动起来。


站长打开行李保管室，制造出长长的“吱嘎”一声噪音，再把灯打上月台的看板。蓝坡朝那方向瞧了一眼。他看到车站附近有个人影，背对着气氛诡异的昏黄天空，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之后心里暗暗一震，他看到好几个类似的人影分布在月台各角落，手全都插在大衣侧边口袋里。


他猛地转身。桃若丝在他身旁，望着铁路线尽头看。主任牧师眯起他的蓝眼睛，拿了条手帕使劲儿擦拭自己额头，好像正要开口说话的样子。班杰明爵士则一脸不高兴地看着票


小火车辗轧过铁轨嘎然停下，猛地卷来一片煤灰。引擎长叹了一声，吐出一团团蒸汽。一盏白灯在进站处直闪。车上人们怱隐怱现地行经肮脏泛黄的车窗往外走。除了运行李的拖车辘辘的车轮声之外，唯一的杂音是含蓄的“空隆”一声。


“在那边……”菲尔博士说。


有位乘客正在下车。碍于凌乱的光影，加上蒸汽回流，蓝坡看不清他的脸。随后那名乘客走在白色的月台灯下，蓝坡遂瞪着他看。


这人他从未见过。此时他察觉月台周围纹风不动的那些人之中，有一位的手插在口袋里，正朝这儿靠近。而蓝坡则在观察从火车上下来的这个神秘人物：他个子很高，头戴一顶老式的方形窄边礼帽，轮廓粗犷的棕色下巴上灰色胡子修得很俐落。这陌生人迟疑了一下，把右手里的皮箱换到左手……


“在那边，”菲尔博士又说。他紧抓着主任牧师的手臂,“你看到他了没有?他是谁?”


主任牧师一脸困惑。他说：“你难道疯了不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究竟——”


“啊，”菲尔博士说。他的嗓门突然提高，好像洪钟一样响彻月台,“你不认识他。可是，桑德士牧师，你该认得的呀。他是你叔叔。”


一片慑人的静寂中，那批纹风不动的人员之一走上前，来到主任牧师背后，一手放在牧师肩膀上。他说：“汤玛士·桑德士，我以谋杀马汀·史塔伯斯之罪名逮捕你。我必须警告你，你所说的任何话都会纪录下来，作为指控你的证据。”他从口袋里伸出另一只手来，拿着一支左轮手枪。蓝坡虽然感到天旋地转震惊得无以复加，仍未漏看，那些纹风不动的人全都从月台四周挨近，静静地包围上来。

第十七章



主任牧师没妄动，他连表情都未曾稍作改变。他持续拿手帕擦拭前额，那是他的老把戏了。他颇高大，一身黑，穿着舒适自在，金色的表链晃来晃去。然而他的蓝眼珠似乎萎缩了，不是眯起来而已，是收缩彷佛眼睛真的变小了。他尽量摆出残余的一点温文儒雅的气质来。蓝坡觉得，主任牧师像一个人要下水游泳之前大吸一口气那样，在做最后的一搏。


他说：“这太离谱了呀。但，”他很有风度地挥着手帕说，“我们好像——啊——引来好多人围观。我看，各位先生们都是侦探吧。就算你们丧失理智到要逮捕我的地步，也用不着出动这么多人马呀……有一大群人众过来了唉!”他压低声音，口吻愈加生气，又说,“假如你非得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才放心，那让我们到班杰明爵士的车上再说。”


逮捕他的那个人看来沉默寡言，脸上皱纹满布，望着菲尔博士。


“是这个人没错吗?”他问。


“巡官，没关系，”博士回答,“就是此人。你尽管照他要求的去做——班杰明爵士，你看月台上那个人。你认得他吗?”


“老天，我认得!”警察局长惊叹道,“是罗伯特·桑德士。没错。他比以前我见过他时衰老了些，可是我怎么说都认得出他呀……咦，菲尔!”他像烧开的三亚水一样口沫横飞,“你不会是说——主任牧师——桑德士!”


“他的名字并非桑德士，”博士镇定地说,“我也几乎可以确定他不是个神职人员。反正你认得那位叔父。我就怕你赶在我问话之前脱口而出，说不定冒牌桑德士刚好与正牌主任牧师神似，也不无可能……詹宁斯巡官，我建议你把人犯带到路边那辆灰色的车上去。班杰明爵士，你可以先去跟你的老朋友打个招呼。要对他透露多少实情都行，讲完了再回来与我们会合。”


桑德士摘下帽子:“难道说，这是你一手主使的吗，博士?”他耐着性子，简直是和颜悦色地问着,“我,呃——我很感意外。甚至是震惊。菲尔博士，我真看你不顺眼。各位先生，走吧。巡官，你不必握着我的手臂膀。我保证没有要开溜的意思。”


渐暗的光线中，这一撮人朝戴姆勒房车走去。詹宁斯巡官像个老旧的转轴一样，迟钝地扭过头来:“我想我该带几个人手一起去，”他对菲尔博士说,“您说过他是个杀手。”


这狰狞的字眼如此不动声色地冒出来，突然敦大家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这静谧才被重重的踏步声给打散。蓝坡挨在桃若丝身旁走在大伙后方，盯着背脊宽厚的主任牧师，自信地跨着大步走着。桑德士头上秃了的那块皮肤，在黄黄细发环绕下一目了然。蓝坡听见桑德士在笑……


他们让人犯坐进车子后座。主任牧师舒适地将四肢伸展开来，深吸了一口气。“杀手”这两个字仍隐隐在大家耳际回响。桑德士对此似乎也心里有数。他的眼光缓缓绕着大家流转，同时一丝不苟地把手帕摊开再折回去，好像一件一件套上盔甲般慎重。


“好啦，各位，现在呢，”他表示，“拜托让我们在这房车后座轻松地聊聊天……我受到的究竟是什么具体控诉呢?”


“天哪!”菲尔博士叹服地拍打车身，“可精采了，桑德士——你听到巡官说了。你的正式指控只有马汀·史塔伯斯的谋杀案。不是吗?”


“的确，”主任牧师慢条斯理点着头同意,“我很高兴身边有这么多证人在场……巡官，在我说任何话之前，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你确定你要继续这项逮捕行动吗?”


“我必须听命行事。”


对方又得意地点点头:“这样下去，我倒认为你会后悔的。因为三位证人——不好意思，是四位——刚好能证明我绝无可能杀害我的年轻朋友马汀。事实上，或是杀了任何人。”


——他在拖延。


“现在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菲尔博士，好像是你促成这个多少有点——不要见怪喔，令人开了眼界的逮捕行动。我的年轻朋友马汀—呃——死的那天，我在你家，就坐在你旁边唉，没有吗?我几时抵达的?”


菲尔博士，依然像个胖土匪，正倚在车门边上，好像挺自得其乐的样子：“第一步棋，”他说，“你用了卒子，而非骑士。巡官，接招喽。好玩好玩——你是十点半来到我家附近的。十点半左右。就算是十点半吧。”


“我可要提醒你，”——主任牧师的声音变得有一丁点儿凶，但他立即不落痕迹地改口，“啊，不要紧。史塔伯靳小姐，你可不可以告诉各位先生们，你哥哥是几点离开宅邸的?”


“你也知道，那些钟所指的时间有些错乱，”菲尔博士接腔，“大厅的钟快了十分钟……”


“的确如此，”桑德士说，“好啦，不管他是几点离开宅邸的，我都已经在菲尔博士家了。你承认这是个事实吧?”


桃若丝不解地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嗄……是啊，是啊，没错。”


“再来是你，蓝坡先生。你很清楚我在博士家一直没走开过。你看见马汀拿着灯走向监狱的时候，我在座。你看见他的灯在典狱长室亮起时，我也在座吧?简单地说，我毫无机会杀他呀，是吧?”


蓝坡只能答：“是。”无可否认。事发当晚，那整段时间桑德士都端坐在他眼前，菲尔博士也在场。他很不满桑德士那副表情。他那张红光满面、带着笑意的大脸背后暗藏太多急于游说的成份。然而……


“博士，不能不承认这一切吧?”主任牧师问。


“我承认。”


“而且我也没装任何机关，不像这次调查中，大家纷纷揣测的那样呀。也没有什么死亡陷阱可以帮助不在现场的我杀死马汀·史塔伯斯嘛?”


“没有，”博士回答。他眨来眨去的眼睛也镇定下来了，“你说你全程与我们为伍的那个时段，的确你没走开。你跟蓝坡先生开始分头跑向监狱的短短刹那，你也什么都没做——因为那时马汀·史塔伯斯已经死了。你的行为举止很清白。纵然如此，我断定你还是亲手杀了马汀·史塔伯斯，再把他的尸体给丢到女巫角去。”


主任牧师又一次摊开手帕擦汗。眼睛机灵地看着，严防自己中了什么圈套。他开始恼羞成怒了。


“巡官，你最好放我走，”他突然说，“你不觉得我们已经胡闹够了吗?这个家伙要就是在恶作剧，不然就是……”


“班杰明爵士把你号称是你叔叔的人给带来了，”菲尔博士表示，“我看你们最好都到我家去，我再告诉你们他是怎么办到的。同时呢——巡官!”


“有!”


“搜捕令在你那儿吗?”


“是。”


“派你的人去搜牧师公馆，你呢，跟我们走。”


桑德士略微换了一下姿势。他眼睑泛红，面色就如大理石般死灰，但仍带着那抹泰然自若的笑容。


“挪过去，”非尔博士从容不迫地下命令，“我坐你旁边。喔，还有——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一直把玩那条手帕。你是出了名的手帕不离手。我们在水井里的藏身处发现一条喔。我猜想上面锈的姓名缩写“T.S.”代表的根本不是提摩西·史塔伯斯的“提·史”，而是你呀，汤玛士·桑德士的“汤·桑”。老提摩西临死抛下的最后两个字就是气手帕。他甚至连那份手稿旁都留下了线索。”


桑德士果真挪过去空出位子来，冷静地将手帕平铺在膝上，整个摊开来给人看。菲尔博士偷笑了起来。


“你现在恨不得能否认你名叫汤玛士·桑德士了，是不是?”他盘问。他手杖挥了挥，示意要班杰明爵士把那位棕色皮肤、手拿大皮箱的可敬叔叔请过来。这位叔父又高又唠叨的抱怨声划过空中而来，“——真该死，这是什么意思。我有几个朋友要拜访，也写信叫汤玛士星期四以前不必见面。结果他拍电报到我船上叫我直接来这儿，说事关生死，还指明搭这一班车，又——”


“电报是我发的，”菲尔博士说，“幸好我发了。若是等到礼拜四，我们这位仁兄早就逃之天天了。他几乎已经说服班杰明爵士，让他今天不必出面。”


个子高高的叔父把帽沿往后一推抢着说：“听着，”他忍无可忍地说，“是不是大家都疯啦?先是班杰明语无伦次，现在又——唉，你是谁啊?”


“不不不，你问错对象了，”菲尔博士纠正他，“你该问，这是谁啊?”他碰一碰桑德士的手臂，“这是你侄子吗?”


“哦，见鬼哟!”罗伯特·桑德士先生说。


“那，上车。最好坐在驾驶旁边，他会跟你说明。”


巡官应声上车，坐在桑德士旁边。蓝坡和桃若丝面对着后座拉下一张椅子挤着坐，罗伯特·桑德士跟班杰明爵士坐在前座。主任牧师只表达了这么一个意见：“这绝对可以证明是个误判。但随便一个误判跟控告谋杀可有天壤之别。你无从证明是谋杀喔。”


他脸色发白。蓝坡坐在那儿膝盖差点碰到主任牧师，既反感又加上害怕，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蓝色的圆眼珠仍睁得大大的，嘴也微张。听得到他的呼吸声。车后座一片死寂。暮霭迅速染遍天际，车轮“沙沙”地摩擦路面，彷佛低吟着“杀手”这两个字。


此时蓝坡瞧见巡官不声不响地将手枪藏到腋下，枪管对准主任牧师腰边。


车子沿着小巷来到紫杉居，颠得厉害，而前座的班杰明爵士仍讲个不停……他们刚在屋前停下，罗伯特，桑德士就跳下车。他的手臂远远地伸到后座。


他说：“你这个下流的猪。我侄子他人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巡官揪住他手腕：“慢着，您且慢，不要动粗。”


“他号称自己是汤玛士·桑德士?他是个超级大骗子。就凭他——我要把他宰了。我——”


詹宁斯巡官不慌不忙，把他推离敞开着的车门。这会儿大家都围住主任牧师了。他中间光秃的脑袋，四周围了一圈毛茸茸的黄发，使他看来活像个食古不化的圣徒。他竟仍尽量保持笑容。他们架着他进屋里去，菲尔博士正在书房点灯。班杰明爵士把主任牧师一把推进一张椅子内。


“好啦——”是他的开场白。


“巡官，”菲尔博士拿灯比了比说，“你最好给他搜搜身。我想他绑了一个放钱的腰包。”


“不要过来!”桑德士声调提得老高说，“你什么也证明不了。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他双眼圆睁。菲尔博士把灯方在他旁边，照着他冷汗直冒的脸，“那就算了，”博士漠不关心地说，“巡官，搜他也没用……桑德士，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声明?”


“没有。你不能证明什么。”


菲尔博士打开书桌抽屉，好像要找纸笔来让他写自白书。蓝坡目光随着他的手在移动。别人都没注意到，因为大家都看着桑德士。然而主任牧师却眼巴巴地望着博士的一举一动。


抽屉里有纸，还有博士那把老式的迪林格手枪。枪已打开，因此弹匣是敞着的。灯光一照，蓝坡看到枪膛里只有一颗子弹。抽屉随即给关上了。


——是摊牌的时候了。


“各位请坐下，”菲尔博士劝着。桑德士空洞的眼神仍停留在关好的抽屉上。博士往罗伯特·桑德士那儿瞄了一眼，后者正紧紧握拳，一脸儍相站着，“各位，坐吧。如果他自己拒绝据实以报，就得由我来揭发他是如何干下这些谋杀的勾当。这件事惨绝人寰。史塔伯斯小姐，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就请避开一下吧，”蓝坡轻声说，“我陪你一起出去。”


“不要!”她喊道。他晓得她正竭力控制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直至目前为止我都承受下来了。我不要出去。你们不能强迫我出去。若是他干的，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主任牧师已恢复镇定，虽然他激动过度，声音还是哑的：“史塔伯斯小姐，当然你可以留在这儿，”他大声说，“你最有权和听这疯子捏造出来的故事。他没法自圆其说的——不单是他，任凭谁也说不明白，我如何能够既跟他同处在这屋里—— 又能把你哥哥从典狱长室阳台上扔下来。”


菲尔博士义正辞严地大声说：“我没说你把他抛下阳台喔。他压根儿就没被丢下阳台。”


屋里一阵沉默。菲尔博士倚在壁炉台边，一只手臂沿着边搁在上头，眼睛半闭。他思虑缜密，接着说：“他没坠下阳台有几种原因。当你发现他时，他是右侧朝下躺在那儿的。而他的右大腿骨也摔断了。可是他搁在长裤小暗袋内的手表不但完好无缺，还滴滴答答、分秒不差地走得好好地。五十尺的落差咧——这绝对违反常理了吧?我们待会儿再回头来谈这只表。”


“现在讲到谋杀发生当晚，雨下得很厉害。更确切地说，雨从快十一点一直下到一点正。第二天我们上典狱长室的时候，发现去阳台的铁门是敞开的。记得吗?马汀·史塔伯斯应该是差十分十二点左右被杀的。那道门也应该从那时就是开着的，而且继续敞着才对。暴雨下了一个钟头，想当然耳，雨水会从那扇门飞溅进房内。雨铁定也打进窗户了——窗子这个目标范围比门小得多，还塞满长春藤。第二天早晨，窗下地面上尚且有一大滩一大滩积水。但那扇门边竟连一滴雨水都没有；周边地面不但干得很，而且有些细沙，甚至于灰尘满布。换句话说，各位，”博士平静地说，“门是一点钟雨停了以后才打开的，而不是被风吹开的，因为那道铁门重得连用力扭开门把都嫌吃力。是有人事后刻意打开，大半夜跑去现场动手脚的。”


又是一阵静默。主任牧师僵直地坐着。灯光下看得出他面颊抽搐了一下。


“马汀·史塔伯斯香烟抽得很凶，”菲尔博士继续说，“他又紧张又恐惧得难耐。当日整天香烟接连着抽个不停。这样恐怖的一个守夜试炼，不难想见他等待的时候烟只会吸得更凶才对……可是他身上寻获的烟盒和火柴盒都还满满的，而典狱长室地板上也连一个烟头也没有。”


他们听得到詹宁斯巡官在玄关讲电话的声音。不久他回到书房来，表情更加木然：“都搜出来了，”他对菲尔博士说，“他们查过地窖。摩托车已经给拆得破破烂烂埋在那儿。他们又搜出一把白朗宁手枪，一副做粗活儿的手套，还有几个皮箱装满了——”


班杰明爵士无法置信地说：“你这只猪……”


“等一等!”主任牧师大喊。他又站了起来，“你不知道实情。你对整件事的始末一无所知啊——都是用臆测的——一部分是——”


“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罗伯特·桑德士吼道，“我一直不作声，也忍得够久了。我要知道汤玛士的下落。他在哪里?你把他也杀了吗?你在此地招摇撞骗有多久了?”


“他死了!”对方被逼急了，脱口而出，“跟我可没关系。他死了。我对天发誓，从未动过他一根汗毛。我要的只是一个平凡、安定、受人尊重的生活，才想到取代他的位置，来这里就任的……”


他手指在空中笨拙地比划着：“听我说。我只求给我一点时间思考。我只想在这儿闭目坐一坐。你们让我措手不及……听着。我会把整件事钜细靡遗地写给你们，整个来龙去脉。我不写的话，真相对你们来说永远是石沉大海。博士，就连你也没辄的。如果我坐在这儿马上写，你们答不答应住嘴了?”


他简直像个块头特大，哭哭咧咧的孩子。菲尔博上仔细端详他说：“巡官，我看你还是由他去吧，他逃不掉的。如果你要的话，可以在草坪上逛一逛。”


詹宁斯巡官表情麻木：“好的。警场的威廉爵士吩咐过我们，一切听您指挥。”


主任牧师坐直了身子。仍苦苦维系他那昔日的翩翩风采，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有——啊——一件事。我坚持，有几个环节菲尔博士得为我解释清楚。我也可以为你进一步澄清一些地方。看在我们过去的——情谊份上，大家出去之后，你可不可以好心陪我在这儿坐几分钟?”


蓝坡差点开口反对。他正要说：“抽屉里有把枪啊!”却见菲尔博士望着他。这位字典编纂家正轻轻松松在炉火旁点烟斗，火柴的火焰上方两眼眯起，示意他保持沉默……


天几乎全黑了。罗伯特·桑德士激愤地叫骂着，不得不让巡官和班杰明爵士给带出去。蓝坡和丫头也离开，到光线微弱的走廊上待着去了。他们临走回眸，看到博士还在点他的烟斗，而汤玛士·桑德士打起精神表情冷漠，朝写字台走去……


门给带上了。

第十八章



自白书:



致詹宁斯巡官，或其他有关人士，我从菲尔博士处已得知案情的整个发展，他也听我述说了作案过程。我坦然面对。依稀记得，法律文件上应注明“神智清醒”或类似字眼，但我相信这项惯例我若未加以严格遵行将受到谅解，因为我对法律文件惯例毫不熟悉。


我还是开诚布公地招认吧。这不难做到——因为自白书完成之后，我只消举枪自尽就得解脱了。方才有那么片刻，我还处心积虑，要在对谈中将菲尔博士射杀。可惜枪烟只剩一枚子弹。当我拿出枪对准他时，他用手比了比自己的颈子，暗示此举将给我带来处绞刑的后果。经过三思，我不免想留下子弹，好一枪把自己了断。这远胜过被人家吊死，我因而放下了武器。我坦承，我恨菲尔博士，打心底痛恨他揭发了我。但我总得把自己的福祉摆第一位，我毕竟不想被吊死。人说那十分痛苦，我却最没能耐忍受痛苦。


我要率先盖棺论定，为自己说句公道话。这世界待我太薄，我不是个罪犯呀。我资质优异，受过良好教育。我敢说，在任何团体我都熠熠发光，对此也颇感欣慰。我拒绝透露自己真实姓名，就让个人来历永远尘封起来，以防大家寻线查出。其实早年我确曾研读过神学。事不凑巧，我被某神学院开除了——所谓不凑巧，无非只是我这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对神的敬拜敌不过一个漂亮女子的吸引力，一时失足罢了。但若说我偷窃金钱，我至今仍要郑重否认，也鄙斥任何人指控我曾企图将这事嫁祸于同学。


父母亲对我并不了解，也未付出同情。被踢出神学院的我，不免感觉怀才不过。简言之：我求职无门。我的天赋才干多好，但凡给我一个机会，都会在短时间内飞黄腾达。可惜苦无机会，甚至不值一顾的工作都没份。我向一位姑妈借钱（她已不在人世，愿她安息!）混日子过，饱尝了贫困的苦头——是的，我曾饥寒交迫——对此境遇深恶痛绝。好想安顿下来过舒适的生活，受人尊重，发挥所长，品尝安逸的乐趣。


三年多以前，我在纽西兰驶来的客轮上结识年轻的汤玛士·奥德里·桑德士。他说，他透过叔父的一位老友班杰明·阿诺爵士，运用影响力在英国谋得一份棒呆了的新职务，而他与这位爵士从未谋面。我因熟悉神学，因此在那趟旅程中与年轻的汤玛士·桑德士结为好友。这些毋须赘述了。那个可怜虫抵达英国后，不久就死了。这样一来，我灵机一动想到，藉此良机旧日的我应该消失，摇身一变成为假的汤玛士·桑德士，顶替他前去查特罕到任。我并不怕事迹会败露，因为我对他的过去掌握了很多，足以取代他。反正他的叔父从来不离奥克兰一步。当然啦，我得跟他叔父通信保持联络。但许久才需写一封，又是打字的，不必担心笔迹不符。此外，我把桑德士护照上亲笔签名模仿得维妙维肖，不担心他叔父起疑。桑德士在英国虽就读过伊顿公学，可是他大学及神学课程都是远在纽西兰的圣玻那菲斯学院研修的。因此我在此地遇到他同窗旧识的可能性反而不大。


生活纵然写意，却也平淡无奇。没错，我晋身到了绅士的社会阶层。可是——谁能例外——我还想要做个富有面潇洒的绅士。然而我必须压抑种种物质欲望，日常讲道才能表里合一以服众。我可以自豪豪地说，我教区的帐目清清楚楚，有史以来只有唯一的一次——郡上一个女侍威胁要将她被我欺负的丑闻张扬出去——我万不得已才擅用公款好打发她。可我向往更优越的生活。好比说，住遍充满欧陆情调的大饭店，仆役成列地伺候，并不时地谈一场恋爱。


我与菲尔博士的谈话中，发现他几乎什么都知情了。我从老安东尼·史塔伯斯的日记——是他的公子提摩西·史塔伯斯好心给我看的——推敲到跟菲尔博上三年多之后所得相同的结论。我研判女巫角水井下一定藏了财物。如果这财物是可以拿去变卖的——珠宝或金块什么的——我就可以立即辞掉工作一走了之。


这也不须详述了。命运——厄运——又介入了。上帝为何默许这种事发生?那藏宝处竟让我给找到了。乐的是，果真全都是宝石。早年我在伦敦曾结识一个可靠的人。他能在比利时安特卫普海港搞定黑市，替我卖个好价钱……我厌恶“搞定”这个字，破坏了我被誉为“阿狄生第二”的纯正散文风格。但由它去吧……我在说，我找到那些珠宝了。保守估计，它们价值可有五千英镑上下之巨。


我记得很清楚，我是十月十八日寻到宝的。正当我跪在藏宝的凹穴内，撬开装满珠宝的铁盒，且遮着烛光以免惹人注意，突然听到井口有动静。只见绳索抖动，接着一条细瘦的腿已从井口跨出去。同时我听见提摩西·史塔伯斯先生独一无二的笑声。无疑地，他发现井内有人爬下来看究竟。看到我正埋头努力，于是攀回地面上去笑个够。我可以说，他向来对教会及一切神圣的人事物都怀着一种说不出的嫌恶。不不，应该说是憎恨。而他轻蔑的态度往往几近于对神的亵渎。所有人当中，就属玩世不恭的他对我的信誉能造成最大伤害。即使他不确定我已找到宝藏（但我深信他已看在眼里），光是发现我在井内这副贪婪猥琐的景况时，他得意洋洋的那股劲儿，已足以毁了我的前途。


这就得讲到我性格中不寻常的一面。有时候我会兴起一种完全按捺不住的反射动作，也就是暴力虐待。它对我而言几近于享受。从小我就曾把小白兔抓来活埋，或把苍蝇翅膀活生生扯下来。年事稍长这种冲动常演变成一些不堪的行为——我已记不清了，也极力隐藏这些我想了就胆颤心惊的行为……话说，我发觉提摩西·史塔伯斯正站在井口，就等着我上去，他一身骑马的行头被雨淋得透透地。他笑弯了腰，乐不可支地直拿马鞭往自己大腿上拍。珠宝盒塞在我上了钮扣的大衣衣襟内。我手里则握着那小铁撬。


当他笑得七晕八素整个人背了过去时，我出手了。我狠狠鎚了他好几下，待他倒地后还不住手。原本我并无预谋，但当下心里就有了谱。我决心藉助于史塔伯斯家族断头的传奇，穿凿附会地转为对我有利的说辞。


于是我用铁撬拧断他脖子，趁黄昏时分将他弃置在一个小树丛内，并吹口哨把他的马引到附近。


稍后我惊魂甫定，听说他竟然没死，还想见我。我的恐慌可想而知。菲尔博士最近才告诉我，就是这节骨眼令他怀疑起我来——提摩西·史塔伯斯怎会召个牧师去他临终的床边，而且指定要单独见面呢。那番谈话之后，我再也掩饰不了焦虑不安的心情，这一点果然没逃过博士的眼睛。一言以蔽之，提摩西·史塔伯斯先生跟我说的话，菲尔博士前两天已猜到七、八分了，也就是将我的罪状写下，锁在典狱长室的金库内，好教谋杀的控诉日日悬在我心头，整整达三年之久。当我听他这么说时，完全乱了阵脚不知所措。本想伸手掐死他，但那只会招致他一声惨叫；我则当场会被捉拿。我又想要是有这三年缓冲时间，还怕找不出一个办法来反制他的诡计吗?待我走出房门，见到其他人时，我处心积虑地要制造一个伏笔，说那老家伙已神智不清了——惟恐一不留意，他咽气前会临时起意，即刻把我的事抖出来。在此，对于我如何想出多项偷取那份声明文件的计谋，也不多着墨了。那些都没枉费心机。除了辞去职务离开查特罕一途，三年的时间足以让我逃离林肯郡远远的，可惜就有这么一个要命的理由逃不得：


一旦我失踪，大家必会放话出去，开始对汤玛士·桑德士展开调查。那么真正的汤玛士·桑德士已死的资料就会曝光而真相大白——当然除非我出面冒名回应他们的传讯，才能停止他们的调查。若我是自由身，不受典狱长室金库内存的谋杀控诉所胁迫，我当然可以随传随到。我可以单纯地扮演从牧师职务退隐的汤玛士·桑德士。可是我若因这谋杀案而成为通缉在逃的汤玛士·桑德士——而我一辈子难逃此命运——则大伙会发现当年来自奥克兰的那位正牌神职人员已死，然后矛头就会指向我。这么一来，我就会凭空再多出一项杀人又顶替他职位的罪名。所以只要一失踪，我左右都将面临谋杀罪的控诉。唯一可行的，就是想尽办法盗取保险柜那份文件湮灭证词。


为此，我在年轻的马汀·史塔伯斯先生前往美国之前和他结为知己。不免自吹自擂，但我自认个人魅力足以让我左右逢源，任谁都能变成莫逆之交。我与马汀交好，觉得他有点骄矜、顽固；除此之外是个非常有亲和力的小伙子。他把金库钥匙,进出典狱长室的条件，及他二十五岁生日那天要尽的义务一五一十告诉了我。他远在两年前的生日那天就已经混身不自在了。时光推栘，我从他自美国写来的信中看出，他的恐惧感已到了病态的地步（恕我用此字眼)。这一点，加上他堂弟赫伯特对优秀的马汀众所周知的敬慕之情，对我而言，颇有机可乘。我的目的当然是在取得那份文件。很不幸，为达目的不得不杀了马汀。我真的很喜欢这年轻人——也不幸他堂弟赫伯特亦非得陪葬不可，但我的处境实在危急。


我已指出我的妙计依赖马汀的恐惧和赫伯特对他的英雄崇拜，但此外还靠一个条件，那就是这两位年轻人无论身材、长相都像呆了。几步之外，很容易混淆。


我取得他们的信任之后，就为他们献计。马汀不需要亲自守夜去承受那令他闻之丧胆的试炼。到了那天，晚餐一过他们两人就该各自回房。然后——就怕有人打扰，使计谋曝光——马汀要表明不希望任何人打扰。赫伯特该穿上马汀的衣服，而马汀则装扮成赫伯特的摸样。为了节省守夜结束时换回自己身份的时间，我建议赫伯特把两人的衣物打包，交给马汀保管。马汀则将这个小行李绑在赫伯特摩托车后面，且立刻启程，骑车沿后巷来到牧师公馆。时间一到，赫伯特就带着马汀的钥匙出发上典狱长室，然后依照史塔伯斯传统，按指令行动。


要了解，这些是我教他们做的。我自己的步骤又另当别论了。照说赫伯特该在午夜十二点正离开典狱长室。马汀在牧师公馆换回自己的衣着且骑车回到监狱，应在监狱前方路上等赫伯特。此时赫伯特便将钥匙、灯及守夜所取得的书面证明交给堂哥。此时堂哥马汀再徒步走回宅邸。堂弟赫伯特拿了摩托车，骑到牧师公馆换装，也回宅邸去——看起来只是堂哥守夜这晚要经过身心严酷的试炼，堂弟为了纡解对他操心过度所造成的压力，遂到乡间飙车去了。


我的任务，不用说就是：第一，为我自己制造一个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第二，让马汀的谋杀看起来像是赫伯特所做的好事。针对这点，我赌注全都押在这堂兄弟两人的荣誉感上，这本身当然是一种极为可贵的情操。我提议，虽然在形式上这守夜的传统将不再一板一眼按规定执行，至少他俩绝不可违背祖传的保密精神。因此赫伯特固然可以权充替身守夜，又迳自打开金库内的铁盒，但是从金库取出的任何文字内容，他千万不可过目。他只能把所有东西放进口袋，午夜时分在监狱外与马汀碰头时一并交给他。返回宅邸后马汀再抽空展读。翌晨若是沛恩先生抗议他从金库铁盒取出了不该挪动的文件时，马汀大可以声称他是忙中有错。无伤大雅的错，因为他的行为在在证明此一考验的目的已圆满达成，也就是在典狱长室待上了一个钟头。


我个人的计划很干脆。马汀来到牧师公馆的时间不会迟于九点半。我可以就地将他解决掉。很遗憾，我未能让他毫无痛苦地死去。但铁撬一击，他就昏迷过去了。我则扭断他的脖子，并假造其他内外伤。我可以不引起任何人疑心，早早将他载到女巫角去，丢在墙下。依年历预测，那天的天气将又湿又暗，果然不假。安置妥当后，我就赴菲尔博士家去了。是我建议大伙集合守望典狱长室窗户的。天下还有比这更方便的不在场证明吗。当午夜典狱长室的灯光一熄，若是分秒不差，那么守望者局促不安的心情都会平息。他们会认为马汀已安然度过难关。稍待片刻我就可以告辞。不论我多晚到，赫伯特都会在监狱前面耐心等候。因为他在等他堂哥，又不能被大伙瞧见自己在场，我越拖延越好。我离开菲尔家时，要下车与赫伯特会合。我打算告诉他，很不巧当我离开牧师公馆的那段时间，他堂哥已醉得不省人事——这个说法对认识马汀的人而言都大可采信——如此一来，赫伯特就有必要跟我一同回牧师公馆，帮马汀打点一下好叫他速返宅邸，免得桃若丝小姐开始担心。


这下子，钥匙、灯及铁盒内的物品都在赫伯特身上，跟我打道回牧师公馆了。他的情况不须设计什么障眼法。一个子弹穿过去就得了。夜深时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到监狱，检查赫伯特有没有遗留任何线索。我原想找个藉口促使他将阳台的门打开，又怕他起疑，便决定亲自出马。


事情实际发生的过程，我不用重复了。然而有一刻（容后再谈）我的如意算盘出了差错。幸亏沉着才未陷入险境。是衰运将我击溃的。赫伯特将衣物打包时，不巧被总管撞见。这显示他想逃亡。马汀——大家以为是赫伯特——骑车从后巷离开时也被人瞧见，又显示他想逃亡，桃若丝·史塔伯斯小姐刚好从宅邸出来（机率实在太小了），正是赫伯特佯装马汀离去之时。幸亏他们之间有段距离，光线暗又是背影。当桃若丝向赫伯特说话时，赫伯持仅口齿不清地胡谣了几句作醉酒状才没被识破。这堂兄弟两人化身为对方，没有一次跟别人正面接触。即使巴吉将车灯送去马汀房烟，其实是赫伯特在那儿待着，如巴吉所说，他没将灯直接交给对方，只将它留置在房门口。而巴吉去马厩取灯时，在微弱光线下见到骑上车扬长而去的则是马汀。


我对马汀采取了致命手段。我承认下手时曾迟疑，因为他眼泪汪汪地紧握我的手，感谢我帮助他成功逃避了恐惧已久的守夜试炼。当他弯身去拿酒瓶时，我心血来潮还是出击了。他好轻。我体格算是强壮的，搬动他不费吹灰之力。紫杉居后头一条小巷弄直通监狱附近。我在阳台下、水井边将尸体现场布置了一番，才回到菲尔博士家。我曾动过念，想将井边铁叉穿透尸体，藉此写实的细节印证安东尼之死的古老传说。纵使如此，我还是放弃了这个主意，免得看来有那么一点太过凑巧、太造作、太刻意迎合那个史塔伯斯诅咒。


这时我唯一担心的是赫伯特能不能安然溜出来。我不愿辱骂死者，但我可以很公允地说，他是个头脑鲁钝、手脚笨拙的家伙，遇到危机缺乏机智。他曾迟疑半天，数度与马汀吵得天翻地覆才接受我这计策……不管怎样，菲尔博士跟我说，当我们在他花园等钟敲十一点时，我矫枉过正了。我焦躁不已的样子，加上等待的关键时刻提出一个突兀的问题，问道“赫伯特他人呢?”令博士起了疑窦。我只能说，我当时情绪绷得太紧，露一点马脚实在是在所难免；现在来谈另一个运气太背的情况，害我功亏一篑。我当然是指钟表的那十分钟误差。赫伯特熄灯比预定的早了十分钟，差点坏了大局。有好一阵子我都想不透，他离开时间既然出错，为什么他却几乎像时钟一样准时，在真正的十一点正抵达典狱长室呢?很遗憾，我的问题被菲尔博士抢先在大厅向女仆给问掉了。赫伯特戴的表确实走快了。但当他耽在马汀房里等的时候，很自然地一直抬头看着屋烟的钟，而未看手上的表。他已吩咐女仆把所有的钟以他手表为准调好，也以为女仆已照做了。而菲尔博士发现，马汀房里有一面大时钟，时间是正确的。因此赫伯特是凭正确时间离开宅邸，却依自己的表，在错误时刻离开了典狱长室。


这时，并非我估计错误所致，而是全靠运气，那个（我十分推崇的）年轻蓝坡紧张的情绪已高涨到崩溃边缘。他决定冲过草原。我试图劝阻他，因为赫伯特走出监狱时，若被他撞见就糟了。那会毁了我，所以一见挡不住他，我只好尾随而去。我这没戴帽子的神职人员像个乡间嬉闹的小男孩一样，不顾一切冒着暴风雨跑去，这画面菲尔博士也看在眼里。我的心思却在别的事上头。只见蓝坡依我所希望的，很自然地舍监狱大门不去，迳自跑上了女巫角。


这么一来，我灵感乍现，但这是个性使然，而非聪明才智之赐。我看出这危机如何能化为转机。我像个无辜的人一样，若无其事跑向监狱门口。我曾谆谆警告赫伯特，他走进监狱门口时可以亮出灯光，但走出来时无论如何不能曝光，以免有路人看到他与马汀为伴而纳闷。


经我费心，时机算得恰恰好。又是深夜又是大雨的，那蓝坡竟迷路了。我有充裕的时间去见赫伯特。我确保他拿到文件了，然后站在那风大雨骤的夜色下，简单地告诉他，他时间算错了——真是妙计!——他早了十分钟，而马汀还没离开牧师公馆呢。我又说那伙守望者已纷纷起疑，统统跑来了。他必须速返牧师公馆，徒步去而且得绕道而行。我还真怕他透出灯光，索性把他手烟的灯猛一抽走，打算丢弃在林间。


另一招闪过我脑际。除了间歇的闪电权充照明之外，蓝坡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我因此用脚踹碎那灯，急着去找他的同时，便将灯随意丢在墙下。就是要在这种危急情况中，人急中生智才会达到这般登峰造极的水准。此时我已没什么好怕的了。赫伯特步行离开了，蓝坡也不可能错过马汀的尸体。就算他错过，我也准备假装不小心踩到。而我的车是附近唯一的一辆交通工具，理应由我去查特罕找菲尔博士或警察来。这又争取到充裕时间，可以回到牧师公馆，坐等赫伯特。


还用说吗，事情进展顺利。那一夜我所要完成的超越了一般人的能耐，但我冷静地一一达成。既然杀了马汀，一种难以形容的刺激感驱使我可以乘胜追击，再杀它个一打。我已通知警察局长。在联络马克礼医师之前，我很自然的暂返牧师公馆去拿雨衣。


我稍微耽搁了一点时间，跟赫伯特几乎同时到达。我本该谨慎些，等他走近了才对他开枪，以免噪音过大。但牧师公馆是间孤立的屋舍，左轮枪的枪声不容易被听到。而当时感觉，若站在一段距离外，瞄准他两眼中间的位置，好像会比较过瘾。


随后我套上雨衣，跟马克礼医师一起开车回到监狱。我们所有的作业都在一点以前结束了。那时离破晓还有几小时，让我可以完成各项布置。我从未感到过这么想把一切整顿妥当，像有人乐于把房间整理得一尘不染那样。我本可把赫伯特的尸体妥善藏在地窖的——至少暂时如此——另外还藏了摩托车、打包的小皮箱及一些对付马汀的工具。但我必须将房子加以清扫美化，才能安心上床睡觉。此外我既想将马汀的谋杀嫁祸给他堂弟，就得小心翼翼不留任何漏洞。


我的一切做为都在那一夜完成。工作不吃重，因为尸体都很轻。我路太热了，连盏灯都用不着。好几次我曾来往于监狱的路，踽踽独行——站在矮墙上（恐怕也常被人看到）——又走过颇具历史性的走廊，口里念念有词，引用一些适切的诗词——以致于我摸黑都知道路。有史塔伯斯几把钥匙在手，我终于可以登堂入室，进入典狱长室了。有老半天，我不能确定去阳台的门是否从来未曾上过锁。无论如何（我说过）反正是可以打得开的。我打开了那锁，就大功告成了。


还有一件事。金库内装有文件的铁盒稍后被我丢人水井里了。这么做是因为我仍怀疑（不，是害怕）死在我刀下的提摩西那鬼聪明。我怕铁盒另有什么夹层藏有文件副本，索性整个抛弃。我可得万无一失才行。


想到昨晚我差点被抓就觉得莞尔。我对菲尔博士家的那一连串讨论起了戒心，也备好轻便武器在一边旁观。那天在林中有人挡了我去路，便开了枪。今天得知，受伤的只不过是巴吉总管，我松了一口气。稍早在本自白书中，我曾表明会据实以告。现在我收回这话。纵使几分钟后我将用枪抵住太阳穴，扣下扳机自尽，有一件事我仍无法坦白。有时在夜晚我仿佛看见一张张的脸。昨晚我又看到了，一时之间令我心里发毛。不谈它了。这种事会破坏我计划中天衣无缝的逻辑性。我只能说这么多。


读此声明的诸君，我马上就完了。我与那钻石商朋友顺利成交——为免惹人疑心，我与他交易并不频繁——历经了几年光景。我已储备好了。当厄运的压轴好戏来临时，我接获我“叔父”的信，说他十年以来首度要来英格兰看看。我默默地认了。简单说——我累了。挣扎太久，我只想离开查特罕，因此我竟大意地将叔父要来的消息让全镇知道。我找了个托辞，请班杰明·阿诺爵士去接他，明知他会拒绝而坚持由我去。我早该退隐的。三年来我苦思命运所赏给我的几番险恶处境而不解。如今我是否能善终，似乎已不重要了。


菲尔博士出于慈悲，将手枪留给我。我还不想用它。这个人在苏格兰场真太吃得开了……


现在我希望早把他杀了就好了。当死亡临头，我想我能忍受绞刑这个念头，就算是短短几周之后的事也罢。灯有些微弱无力了，我也希望拿出绅士风度干脆自了。手优雅地一抬，唉，至少衣着也该比现在稍微再体面些。


平日写证道词的灵感顿时都枯竭了。我算亵渎了神么?我告诉自己，一个才华洋溢的人不可能下场至此，因为我的证道——虽然我本人未真的被任命，也永不可能接受任命——都是相当高明的。我完美无暇的计谋究竟在那儿出了毛病?我问菲尔博士。我是为此才想跟他恳谈的。他对我的怀疑变成具体指控，关键就在我莽撞地为了挥去他们对我的一切疑虑，而谎称提摩西·史塔伯斯临死前透露杀他的人是家族中的一员。我的确太躁进了，可我前后所犯的错倒很一致。若我此生机缘好一点，让我发光发亮的话——我真的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不得已搁下笔来，手里好换上另外一件家伙。


我恨大家。若有可能，我愿扫光全世界。现在我得举枪自尽了。我亵渎了神。私下从不信神的我，我祈求，我祈求……上帝帮助我吧。我再也无法往下写了。我要吐了。


汤玛士·桑德士



他终究没能自尽。当大伙儿打开书房的门时，只见他抖个不停——枪正向脑门举到一半，却怎么也提不起勇气扣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