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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知我意2
作者：七微
内容简介
 有着外科医生梦想的朱旧，在17岁那年入读德国海德堡大学医学院，欧洲昂贵的学费与生活费迫使她不得不在巨大学业的压力下还四处兼职。18岁的秋天，由朋友介绍，她去为在车祸中失去一条腿来海德堡休养的傅云深做看护。 在相处的三年里，陷入人生低谷绝境、脾气很坏的傅云深，由最初对朱旧的冷漠、挑剔，到最后渐渐被她的乐观、坚韧的性情所感染，爱情也在朝朝暮暮的相处中悄悄滋生。 在朱旧21岁生日当天，傅云深用一块亲自制作的星空腕表向她求婚。在傅云深姨妈一家的见证下，他们在海德堡的教堂结为夫妻。甜蜜的婚后生活并没有维持很久，在一次由朱旧而引发的事故中，傅云深被人殴打重伤，差点死掉。 这次事故令傅云深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在面临着危难时，残缺的自己，压根没有办法像一个正常男人那样保护心爱的妻子，而车祸带来的诸多后遗症令他身体日渐衰弱。 之后，他向朱旧提出分手。在他看来，能给她最好的爱，是放手。可他却不知道，在朱旧心里，这份爱，一次一生。 分别七年后，朱旧得知傅云深在她于撒哈拉沙漠失踪时，曾不远万里飞去沙漠寻找过她，并因此病倒。她心中震动，过去记忆太美，哪怕时光远去，她也从未忘记过他，因此她决定回国工作，找他问清楚答案，也想给彼此一个机会。然而傅云深多次帮她，甚至在危难时为她挡刀，明明心中有情，却始终将她推开，他的固执令她深感无力。 身患肝癌的奶奶在自己主刀的手术台上骤然离世，令朱旧心中悲恸，又因为傅云深的一再拒绝，她决定离开中国，重返无国界医生工作，跟随团队深入内乱中的叙利亚，为战地难民开展人道医疗救援。在叙期间，她一直给傅云深写信，将自己面临战争的残酷、轰炸、鲜血、死亡、恐惧这些难以承受的情绪一一诉说给他听，他成为她心底的依靠。 朱旧在叙利亚的第二年夏天，傅云深忽然得到噩耗，她被挟持，得救后身体与精神都受到了极大创伤，而此时，他刚刚经历一场严重的手术，身体在修复期，但他依然不顾一起去找她，同时他也在心里下定决心，放下所有的顾虑，去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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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夜已很深了，但这片广袤苍凉的沙漠，却似白昼。
	　　苍穹上月色皎洁，映着地上一望无际的白沙，仿佛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流，看似平静，却又暗藏汹涌，带着致命的危险。
	　　这里是非洲撒哈拉沙漠腹地。
	　　两辆四驱越野车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在夜色中驰骋，扬起一阵阵沙尘。越野车是经过改装的，是沙漠探险专用，车前方顶杠上，装有两只大功率探照灯，旋转着扫视路面前方。
	　　前面的车忽然停了下来，尾灯闪烁着。
	　　驾驶座的门被打开，黑人司机满脸疲惫地跳下车，拉开后面的车门，伸手拍着后座上沉睡中的男人的脸，用阿拉伯语喊道：“嘿，醒醒！换你了！”
	　　动静把后座上另一个睡着的男人也吵醒了，Leo睁开眼，侧目便看见换下的司机已用衣服蒙头睡去，他探身去看副驾驶座上的人，见他睁着眼目光炯炯地看着前方，Leo惊叫起来，“天呐，你一直醒着？”
	　　副驾上的人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询问，沉默地、专注地观察着车前灯光扫视的沙地，眼中泛起微微的红血丝。
	　　Leo抬腕看了下时间，凌晨两点，离他们出发，已过去了整整十九个小时。除了中午与傍晚时停下来用餐，就没有休息过。
	　　“停车！停车！” Leo拍着司机的肩膀。
	　　“继续往前！”副驾上的傅云深终于开口，命令的语气。
	　　司机看了看Leo，又看了看傅云深，皱着眉，没有停车，但放慢了速度。
	　　“快停车！这是命令，来自医生的命令！” Leo提高声音，指着傅云深对司机说道，“如果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你负责得起吗？”
	　　“继续！别忘了是谁给你们付钱！”傅云深话落，即将停下来的车子立即又开动了。
	　　Leo又生气又无奈地朝傅云深低吼：“你这个疯子！不要命了！”
	　　“我没事。”傅云深淡淡地道。
	　　Leo捧头叹息一声，灰蓝色的眼睛里浮起浓浓的担忧，他忽然改用略显生涩的中文低声说道：“云深，我真后悔告诉你这个消息。”
	　　傅云深沉默不语。
	　　Leo从后面取过食物与水递给他，又从医药箱里掏出体温计，让他夹在腋下，他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神色疲倦。在车上颠簸了这么久，沙漠里早晚温差又特别大，他担忧他的身体抵抗不住。
	　　“你的腿还好吗？”Leo问。
	　　傅云深低头，垂在左腿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一声轻响，手指触及到的，毫无温度与弹性，也没有知觉。假肢戴了这么久，车厢内狭窄，没有办法好好舒展活动，衔接处已隐隐作痛。
	　　他摇了摇头，“不要紧。”
	　　过了一会儿，Leo收回温度计，还好，他的体温正常。他稍微放心，沉默了片刻，他再次问了出发前的疑问，“你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呢？”
	　　傅云深偏头望向窗外，入目所及，是一望无际的白沙，天边挂着又圆又大的月亮，这月色却没有一点美感，看久了，心中只觉茫茫的苍凉。
	　　为什么非要亲自来呢？
	　　他心里明知道，在她与同伴失踪后，她所服务的无国界医生组织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了救援队，可他还是在接到Leo的电话后，立即从国内辗转数次转机，飞来了摩洛哥。
	　　赶到之前，他在电话里拜托Leo帮他找当地有着行走撒哈拉沙漠丰富经验的向导与司机。Leo很反对他这样冒险的行为，可最后还是被他的固执打败。
	　　在Leo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我答应她的。”
	　　“嗯？答应了什么？”
	　　傅云深没有再回答，他微微移动身体，换了个姿势，仰头靠在座位上，此刻忽觉大波的疲惫袭来。
	　　他闭上眼。
	　　因为啊，我答应过她的，如果她失踪了，我一定会去找她。
	　　——你记住你说过的话。永远，永远。
	　　——好，我记得，永远。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一年冬天，海德堡最寒冷的时候，他们去新西兰度假，那时正是南半球的夏天，气候非常怡人。
	　　有天黄昏，忽然下起了雨，本来计划好的行程搁浅了，最后他们窝在旅馆房间里看电影。是部法国片，讲的什么故事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电影最后，女主角失踪了，深爱她的男主角一直在找她，找了很多年，很多地方，从未放弃。
	　　电影结束时，她忽然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手上力道极紧。她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其实她性情爽朗，那刻语调却带了点哀伤。
	　　“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你会去找我吗？”
	　　“会的，我会。”他脱口而出，那样坚定。
	　　她说：“2003年12月29日下午7点30分。”
	　　“嗯？”他有点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
	　　她从他身上退开一点点，搂着他的脖子，仰头凝视他的眼睛，她漆黑的眼珠里有淡淡的雾气，两人的脸庞挨得极近，彼此的呼吸交缠，他心一动，就要吻上去，她却忽然伸手拦住他，轻轻晃了晃手腕，把表盘那一面送到他眼前，“现在是2003年12月29日下午7点30分，这一刻，你记住你说过的话。永远，永远。”
	　　他将她的腕表握在手心，仿佛想要将那一刻的时间握住，他轻吻上她的嘴唇，“好，我记得，永远。”
	　　承诺以吻封缄，时效永远。
	　　五年了，她的声音宛如昨日。
	　　五年过去了，那个承诺，他一直没忘。
	　　窗外月亮渐渐隐到云层之后，光线暗下来，黎明即将来临。
	　　傅云深睁开眼，压根睡不着，连闭上眼睛都心里不安。他的目光投向无边无涯的沙漠，他从未信奉过什么，此刻却双手交握，心里暗暗祈祷，一切有灵的神明啊，恳求您福佑她，让她平安无事。
	　　天终于亮了，初升的太阳将夜色里细白的沙子染成玫瑰色，越野车停了下来，一行七人，简单吃过早餐，休整了一会儿。车子继续启程，跟着导航仪往沙漠更深处开去。
	　　Leo板着脸对傅云深下通牒：“如果今天还是没有一点线索，我们就回去，一定要回去，就算把你打晕我也要带你回去。”
	　　吃早餐的时候，他帮傅云深做了各项检查，劳累奔波与焦虑，令他的免疫力下降，身体已开始抗议。
	　　傅云深目视着前方，不理他。
	　　Leo望着他紧抿的嘴唇，坚毅固执的神色，他忽然有一种预感：如果他找不到她，他会在这荒芜辽阔的沙漠里，一直一直不知疲倦地找下去。
	　　他看着窗外刺眼毒辣的日光，叹息了一声。
	　　中午时分，车里与外界联络的唯一通讯卫星电话响起来，Leo急速接起，傅云深扭头盯着他的表情，只见他眼神变得越来越亮，他很快挂掉电话，对傅云深欣喜喊道：“人找到了！没有大事。”又猛拍司机肩膀，“快，快调头，以最快最近的路线返回！”
	　　傅云深闭了闭眼，绷紧的神经一松，瘫坐在座位上，他捂着脸，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返回的一路，越野车开得飞快。傅云深被Leo押到车后座躺下休息，虽然路途颠簸，但他睡得沉沉的，因为在给他的水中，Leo偷偷加了镇定安眠的药物。
	　　晚上九点半，他们回到了离沙漠最近的城镇医院。
	　　十点多，救援车队也终于赶了回来。
	　　傅云深正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车刚停下来，他拄着拐杖匆匆走过去，下台阶时差点儿摔倒，跟过来的Leo一把扶住他。
	　　傅云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隔着一百米的距离，他静静地凝视着救援车那边忙碌的一片，听着医生与救援人员的交谈。
	　　“无性命之忧。”
	　　“脱水严重。”
	　　“八个人都昏迷不醒。”
	　　……
	　　Leo讶异地看他一眼，见他眉头紧蹙，脸色惨白，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低声说道：“我答应过她。”
	　　Leo蹙眉：“什么？”
	　　他没有回答，转过身，他拄着拐杖，缓慢而吃力地朝另一个方向走，昏暗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瘦削单薄的背影看起来那样寂寥。
	　　然而才走出没多远，他的身体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Leo惊慌地跑过去，抱起晕倒的傅云深往医院里面走去时，医生正抬着担架上陷入昏迷的女子，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
	　　两人擦肩时，傅云深的眼睫毛似乎轻轻地、轻轻地颤了颤，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但他没能睁开眼。
	　　——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就算重逢，你也不要跟我打照面。
	　　——为什么？
	　　——我会难过。
	　　——傻瓜，我不会让你难过。
	　　——你答应我。
	　　——好。

第一章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隔着漫漫山河岁月，与你再相逢，千言万语，都在这沉默一望里了。
	　　朱旧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
	　　她又看到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自己，被人像垃圾一样丢进内卡河里，“咕咚”一声，激起一圈圈水花，寒冬里刺骨的河水令她瞬间清醒，她拼命地挣扎，扑腾着，呼喊着，可夜色那样浓黑，天地寂静，夕阳下温柔静美的内卡河转眼就成了一座荒岛，唯有她绝望的呼救声在夜色里响着。很快，水波一点点漫过她的头顶，灌入她的耳、鼻、眼、嘴，胸腔肺腑被挤压得生疼，呼吸渐弱，她的身体在下沉，她微睁着眼，看着刺目的鲜血染红了河水……
	　　“Mint，Mint！”
	　　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她的脸，掌心的温度令她下意识贪恋，她握住那只手，紧紧地抓住。
	　　她缓缓睁开眼，便对上季司朗关切的眼神。
	　　“你还好吗？做噩梦了？”他抽出纸巾，给她擦拭额上细密的汗珠。
	　　朱旧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紧抓住他的手，他的手背被她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痕迹。
	　　“抱歉。”她松开手，转头看了眼窗外，季司朗的车已经停在了一栋宅院外。
	　　季司朗说：“你脸色很差，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再约时间吧，我现在送你回去休息。”
	　　她昨晚有一台漫长的手术，没休息好又一大早起来去美容院、女装店折腾了一番，本来季司朗说她跟平时一样随意点就好，但她觉得，该有的基本礼仪不能少，这是最起码的尊重。
	　　朱旧用“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表情瞪了他一眼，打开车门，下车。
	　　季司朗说：“哎，你真OK？”
	　　朱旧说：“不就有点睡眠不足吗，我没那么娇弱。”
	　　季司朗忍不住笑了，“那倒也是。”
	　　他身边的这个女人，爬过雪山，滚过沙漠，穿越过原始丛林，在非洲那样艰苦的环境里医疗救援一待就是一年，混在他们一堆男人中间，从没让人照顾过。
	　　这是朱旧第三次来季家，走在这个静谧古朴的园林里，她再一次感叹：“季司朗，你们家的人真是每天都活在民国时代。”
	　　难以想象，在离中国这么遥远的旧金山，竟然藏了一座江南园林。是真正的江南园林，几进几出的庭院构架，九曲回廊，一泓碧波，一砖一瓦，无一不是古色古香，身处其中，有一种时空穿越感。
	　　季家的生活做派也复古，男人们在外打拼事业，女人们穿着旧式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家相夫教子。
	　　季家原是江南望族，在民国时期举族迁到旧金山，生意越做越大，到季司朗这代，已是第四代。只是季司朗这个人，为人极为低调，哪怕亲近如朱旧，也不知他的家庭底细。
	　　她第一次见他的家人，听到他说他奶奶、母亲、婶婶们，自从结婚后就没有再出去工作过，她立即就想甩手走人。最后还是季司朗再三给她保证，结婚后，她依旧可以做她任何想做的事。
	　　第一次来季家，她是以他女朋友的身份。
	　　而这一次，他带她过来商量婚事，量身定做礼服，选首饰。
	　　他们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季家人的婚礼流程也极为繁杂，季司朗又是长子，因此格外隆重。光宴席就两场，中式西式各一场。
	　　朱旧想到那些繁复的流程与应酬，头都大了。
	　　季家宅院的偏厅里。
	　　季母与季司朗在喝茶，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朱旧站在屋子中央，张开手臂，任由做礼服的老裁缝拿着皮尺在她身上量来量去，先是中式礼服尺寸，接着又换婚纱设计师来量。
	　　她抬头望着屋顶，眼神怔怔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出了好远……
	　　记忆里的场景与眼前的重叠，那年冬天，她也是这样张开双臂，站在灯光璀璨的婚纱店里，让人帮她量尺，深蓝色眼睛的英俊设计师夸她的身材比例很好，穿他设计的婚纱一定非常美。她听后，转身朝坐在她身后微笑凝视着她的男人得意地炫耀……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直至有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好了，朱小姐。”
	　　量完尺寸，又是选搭配的首饰。
	　　季母对这些很讲究，桌子上层层排列了十几只宽大的丝绒盒子，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首饰，有搭配中式礼服的也有搭配婚纱的。她一一询问朱旧的意见，她说什么朱旧都说好看，心不在焉的语气惹得季母面色有点不快。
	　　朱旧也知道，作为新嫁娘，又在长辈面前，自己的态度很不对，可此刻，她只觉得疲惫，没有力气强颜欢笑。
	　　折腾了好久，总算完事。
	　　朱旧轻轻呼出一口气。
	　　季司朗看出她神色恹恹，同母亲打过招呼，便将她拉走了。
	　　季司朗的卧室在二楼，里面有个小阁楼，整整一屋子的书，很多难买的医学专业书，在这里都可以找到。
	　　朱旧进了房间，就直奔阁楼，上楼梯的时候，她忘记自己正穿着高跟鞋与长裙，步子跨得大，鞋跟踩着了裙子，“砰”的一声，她整个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万幸，她才刚踏上三个阶梯。
	　　正在煮咖啡的季司朗回头，难得见她狼狈的样子，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季司朗！”朱旧疼得龇牙咧嘴，怒吼。
	　　季司朗将她扶起来，才发现她的小腿被刮伤了，有血迹渗出。
	　　“我去拿医药箱。”
	　　朱旧坐在沙发上，踢掉碍事的鞋子，抬手，“刺啦”一声，脆弱的丝质长裙被她撕掉了一大截。
	　　季司朗拿着医药箱回来时，看到地上的长裙残片，摇头叹道：“啧啧，这么漂亮的裙子，就被你给糟蹋了。Mint，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你的属性真是女人吗？”
	　　朱旧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你要验证下吗？”
	　　“OK，OK。当我没说。”季司朗在她面前蹲下来，为她处理伤口。
	　　酒精棉擦在伤口上，朱旧哼都没哼一声，季司朗抬头看了她一眼，眸中浮起一丝心疼。他低头，在她的伤口上轻轻吹拂了几下，又捧起她被高跟鞋摩擦红了的脚背，轻轻地揉着。
	　　朱旧看着季司朗温柔的神情与动作，忽然伸手捧起他的脸，四目相对，她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低声喃喃：“季司朗，你别这样啊，我会爱上你的。”
	　　良久，季司朗勾了勾嘴角，说：“你不会。”
	　　朱旧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倒在沙发上，心里哀叹，又失败了，每一次都骗不到他。
	　　她伸手盖在眼睛上，真有点累了。
	　　季司朗转身，从她的包里掏出一双平底鞋，给她穿上，忽然说：“Mint，委屈你了。”
	　　朱旧睁开眼，见他语气神色都特别认真，愣了愣，她坐起身，轻快地说道：“哪里委屈了？”她指着他，一本正经地背诵医院里那些护士对他的赞美之词，“Doctor季，仪表堂堂，英俊潇洒，风趣幽默，温柔体贴，专业一流……”
	　　季司朗哭笑不得地打断她，“喂！你背书呢！”
	　　朱旧再接再厉，“哦，还是钟鼎世家！委屈？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咧！”
	　　季司朗摇摇头，“但不包括你。”他顿了顿，正色道：“如果你觉得困扰，现在还来得及。”
	　　朱旧也收起嬉笑表情，说：“司朗，你知道的，没有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你不用有负担。”
	　　有一句话她没说，也知道他不爱听。这一点帮忙，哪里算得上委屈？她的命都是他给的，如果不是他，三年前的撒哈拉沙漠里，她早就死了。是他把埋在黄沙里的她挖出来，明明都缺水，他却用小刀划开皮肤，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进她干枯的嘴里，支撑着奄奄一息的她等到了最后的救援。
	　　这一份恩情，她一辈子铭记。而她能为他做的事情，实在是寥寥无几。所以在得知他被家里逼婚逼得困扰不堪时，她提议，要不，我俩凑一对？他非常震惊。虽然是在美国出生长大，但他从小受家族影响，知道婚姻对一个中国女人意味着什么。可朱旧对他说，她这辈子原本也不打算结婚，她并不在意那些虚无的名声。
	　　“我还欠你一样东西。”季司朗转移了话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物品，举着它递到朱旧面前，单膝跪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用特别温柔的声音说道：“朱旧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朱旧看着他手中的戒指以及他认真的神色，瞪他，“喂，季司朗，入戏太深了啊你！”
	　　季司朗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满眼坚持。
	　　朱旧抚额，“好吧好吧，我接受。”她伸手去抓戒指，却被季司朗避开，他握住她的手，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还俯身在她的手指上落下一个轻吻。
	　　朱旧身体一僵。
	　　季司朗抬头时表情忽然一换，勾起嘴角冲着她眨眨眼，“Cut！怎样？够拿影帝了吗？”
	　　朱旧抬脚就踹他，“去死！”
	　　若不是知道他压根不喜欢女人，与她的婚事也不过是被家里逼得急了掩人耳目，她真要被他这个样子给骗了。
	　　“你真该改行去做演员。”朱旧又躺倒在沙发上，打量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非常漂亮的祖母绿，哪怕她这种不懂玉石的人，也瞧得出来是年代久远的珍品。
	　　她想起什么，说：“季司朗，这戒指不会是你们家的传家宝吧，那我可不敢随便收。”说着就要脱下来还给他。
	　　季司朗按住她的手，毫不在意的语气：“我们家别的不多，这种不知什么年代的玩意儿倒是多，你拿着玩呗。”
	　　啧啧，这口气！朱旧没跟他争，但她也不会真的收下，因为她平日里从不戴首饰。先拿着吧，回头再还给他。
	　　“这还是我第一次戴戒指。”她转了转戒指，忽然低声说。
	　　季司朗讶异了，“第一次？”
	　　怎么会？她明明……
	　　“嗯……”朱旧翻了个身，将手掌盖在眼睛上，嘀咕道：“我好困，睡一会儿。”
	　　他嘴角动了动，但没有再问。取过沙发上的薄毯，搭在她身上。
	　　他们吃过晚餐后驱车离开，季司朗送朱旧回家，他还要回医院，车离朱旧的公寓还有一段距离时，她让他停车。
	　　正是旧金山最美的秋季，她住的那条街非常安静，道路两旁种植了高大的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都黄了，落了一地，特别美。朱旧很喜欢听鞋子踩在树叶上发出的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那是独属于秋天的声音，她最喜欢的季节。
	　　夜里有点凉了，她紧了紧风衣，伸手插进衣兜里时，摸到了一个东西，是季司朗给她的那枚戒指，她拿出来，对着路灯看了看，那种少见的绿色真的非常非常美，就连不喜欢首饰的她都为它心动。大概是女人对戒指有一种天生的喜爱吧。
	　　她想起季司朗在她下车时问她的那个问题，你真的是第一次收到戒指？
	　　她知道他意有所指，是啊，曾结过一次婚的女人，怎么会是第一次戴戒指呢？
	　　可她并没有撒谎，当年啊，那人对她求婚时，用的不是戒指，而是一块腕表，他亲手制作的，表盘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在黑夜里会发出璀璨的星光。
	　　朱旧拍拍脸，让自己从回忆里抽身。也许是今天发生的一些画面，与记忆中的太重叠，让她情不自禁想起了蛰伏在心底深处的一些片段。
	　　可是，都过去了。
	　　她抬头望着头顶金黄色的银杏叶子，过不了多久，这些叶子就会慢慢落光，秋天会过去，寒冬会来临，春天也就不远了。
	　　很多事情，就像季节一样，翻一页，就成过往。
	　　晚上她竟然又失眠了，哪怕满身的疲惫。她的失眠症有很多年了，早些年，最严重的时候，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看医书。再年轻的身体，这样熬久了，也撑不住。后来就开始吃药。季司朗知道了教训过她，说她自己是医生，难道不知道药物对身体的极大损伤吗？她来旧金山后，与季司朗住的公寓离得近，他就常拉着她去晨跑，周末只要不上班，就拖她去爬山、攀岩、远足。户外运动一向也是她所喜爱的，她也就乐得跟他一起。失眠症慢慢有所缓和。
	　　在床上折腾了许久，朱旧爬起来，从床头柜翻出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的药片，吞下去。
	　　第二天起来，精神还是有点不太好。她想了想，将才到下巴的短发扎成个马尾，用皮筋绑得紧紧的。当年在医学院，班上有个日本女生，每次考试前在图书馆复习，总是把头发紧紧地绑成个高马尾，她说皮筋绑紧扯着头皮，可以让人在疲惫时稍微清醒精神点。
	　　朱旧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好像，真的是这样。
	　　进了医院，她换上白大褂，直接去了重症病房。
	　　前天手术过的病人，还在沉睡中，她做了术后常规检查，嘱咐护士时刻密切关注病人状况。
	　　金发碧眼的护士小姐点点头，走出病房的时候，忽然对她说：“哎，Mint，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特别青春。”
	　　她指了指朱旧的小马尾。
	　　朱旧微愣，笑着说：“谢谢。”
	　　青春？二十九岁的女人，可以用很多词语来形容，但无论哪一个，似乎都跟青春不搭边。
	　　快下班的时候，季司朗走进她的办公室。
	　　“一起晚餐？”
	　　朱旧从病例本上抬起头，“你这么闲？”
	　　季司朗说：“我今天没事了，再说了，再忙也要吃饭呀。”
	　　朱旧又低头翻着病例本，“我加班，你去吧。”
	　　季司朗没有走，拉了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伸手将病历本盖上，“停一下，跟你说件事。”
	　　朱旧皱眉看他，但还是静静等他开口。
	　　“我们去亚马孙度蜜月，怎样？”
	　　“季司朗……”朱旧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季司朗立即改口：“我的意思是说，趁这个机会，你正好休个假。你看，这两年来，你一次假都没有休过。”
	　　朱旧神色稍缓。
	　　“而且，南美丛林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吗？”
	　　朱旧被他说得有点心动起来。
	　　确实，南美亚马孙丛林，一直都是她心之向往的。作为一名外科医生，长假很是奢侈。而婚假，确实够名正言顺。虽然这桩婚事，看起来有那么点荒诞。
	　　朱旧说：“我考虑一下。”
	　　季司朗见到她心动的神色，满意地离开了。
	　　朱旧在医院里待到九点才下班。
	　　医院离住的地方不是很远，她一直步行上下班。走上公寓楼的台阶时，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Mint。”
	　　朱旧抬头，便看到有个人影正从台阶上站起来，他的面孔逆着光，直至他走到她面前，她才认出他来。
	　　“Leo？”朱旧惊讶地看着来人。
	　　“好久不见了。”
	　　“你……怎么在这里？”朱旧愣愣的。
	　　这两天是怎么了，尽是故人故事。
	　　Leo很不满的语气：“老朋友这么久不见，你好像很不欢迎我呀，Mint。”
	　　他毫不客气的语气，一下子就把三年未见的生疏感消弥了。
	　　朱旧伸出手，笑说：“好久不见了，学长。”
	　　Leo却没有伸手跟她交握，而是长臂一伸，拉她入怀，来了个热情的拥抱见面礼。放开她时他嘲讽道：“哦，看来老美的风水并不见得比我们德国好嘛，依旧柴火妞！”
	　　这句话他用的是中文，虽然比之三年前，他的中文进步不少，可还是带着很重的口音，朱旧被他逗乐了。
	　　三年前，她离开海德堡来旧金山时，他曾竭力挽留过她，但她心意决绝，他为此很介怀。她在医学院念书时，得到过他很多的帮助与照顾，他算是她的半个老师，后来实习，他是带她的医生，她天赋好，他对她的期望值很高，她的离开，让他觉得被背叛。为此，后来她给他发过好几封邮件，他一封都不回。
	　　“你来这里出差？还是度假？”朱旧把煮好的咖啡递给他。
	　　Leo摇摇头，“不，我专门来见你。”
	　　朱旧的手指微微弯曲，她不觉得他是为自己而来。
	　　果然，Leo没有跟她拐弯，直接说：“他病重。”
	　　他没有说名字，但朱旧知道他说的是谁，Leo也知道她一定明白。
	　　Leo继续说：“我希望你能回国见他。”
	　　朱旧站起身，“咖啡有点苦，我去加糖。”
	　　Leo拉住她，“得了，Mint，你最爱黑咖啡。”
	　　朱旧转身坐下时，微乱的表情已经平复。她低着头，望着手米.需米小說論壇中咖啡杯里的褐色液体，良久，她抬头直视着也正望着她的Leo，淡淡地说：“当初，是他说分开，是他不要我的。”
	　　她语气放得那样平淡，可心忽然像是被人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下，生疼。
	　　Leo神色认真，“Mint，我没有骗你，他真的病得很重，已经昏迷了两个礼拜。你如果对他还有一丝感情，你应该回去看看他。”他顿了顿，说：“也许，也许，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朱旧深深呼吸，她放下咖啡杯，手指伸进衣服口袋里，摸到那枚又忘记还给季司朗的戒指套上，她将手伸到Leo眼前，“我要结婚了。”
	　　Leo讶异极了，望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张了张嘴，好久才说：“你要结婚了？”
	　　朱旧点点头。
	　　Leo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伸手不停抓着头发。这是他犹豫纠结时才有的动作。
	　　朱旧端起咖啡杯，将杯中的咖啡一口饮尽，平日里习惯的味道，可此刻嘴巴里全是苦涩。
	　　Leo再回到她身边坐下时，忽然将他的手机塞到她手中。
	　　朱旧讶异地望着他，他却捂着脸仰躺到沙发上，嘀咕道：“我不管了。你自己看，往后翻。”
	　　屏幕上，正打开着一张照片。
	　　是一个男人的侧影，他正往嘴里送一片面包，他的身后，漫漫黄沙一片，初升的朝阳洒在他的眼角眉梢，橘红的光线照着他满脸的疲惫。
	　　朱旧心头不禁一跳。
	　　她往下翻。
	　　下一张照片，似乎是在医院病房外的小阳台上，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坐在轮椅里，也是一张侧影，他微垂着头，清瘦却依旧英俊的脸庞，嘴唇紧抿，目光望向楼下，专注的模样。
	　　那件病号服上写着医院的名字，朱旧很熟悉，她曾穿过好几天。
	　　她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下。
	　　“这是……”她震惊地看着Leo。
	　　“一张是在撒哈拉沙漠，一张是摩洛哥的S小镇医院。拍摄于三年前的秋天。”Leo说。
	　　“怎么会……”她喃喃。
	　　“三年前，你在撒哈拉失踪时，他去找你了。”既然下定决心给朱旧看了他偷偷拍下的照片，傅云深的保密嘱咐Leo也就懒得顾及了。
	　　朱旧盯着手机屏幕，两张照片被她切换来去无数次，像是无意识一般，目光怔怔的。
	　　Leo忽然抓住她的肩膀，让两人面对着面，他清晰地从她眼眸中看见很多的情绪，震惊、不解、迷茫，甚至还有点难得一见的不知所措，他说：“以他的性格，他病重的消息肯定是不希望你知道的，包括三年前他去找你这件事。知道我擅自做主他肯定要对我大发雷霆了，不过，这次他能不能醒来还不一定……”
	　　朱旧看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到后来她就听不见他到底在说什么了，耳畔嗡嗡的响。
	　　最后Leo说：“也许你怪我多事，明知道你要结婚了还告诉你这些。请原谅我的私心，他虽然是我表弟，但你知道我们情同亲兄弟，我母亲也一直把他当儿子，临终前特意嘱咐我照顾他。Mint，回不回国见他，由你自己来决定。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干涉你们的事。”
	　　他放下一张纸条，就离开了。
	　　纸条上面写着医院名与病房房间号，还有一个姓名与电话号码，他在那个名字下面备注：如果回国，联系他的秘书。
	　　她握着那张薄薄的纸，觉得格外烫手。
	　　还有那两张照片。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如果不是了解Leo的为人，也知道他不会无聊到特意从德国赶来说些不存在的事情骗自己，她真的会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从酒柜里取出上次季司朗带来没有喝完的小半瓶酒，走向阳台。醇烈的龙舌兰灌入喉咙，刺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
	　　回屋时，她还是很清醒，那瓶酒还剩下一大半，哪怕是这样混乱的时刻，她依旧克制地提醒自己，明天要上班。
	　　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走到书房去，拉开书桌最底层的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些信件、毕业证书、医师执照等重要物品，拨开这些文件，她看见了那只小小的深蓝色布袋，她伸手去拿，半途又缩了回来，迟疑了片刻，终是拿了起来。
	　　这只袋子，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仿佛染了灰尘的味道。
	　　她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台灯暖黄的光线下，一枚腕表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黑色的皮革表带，银色的表盘里，装着一整片深蓝色的星空。
	　　滴答，滴答。
	　　表针轻轻转动的声音，在暗夜里显得特别清脆、动听。
	　　她翻过去，银色的背面，刻有几个小小的字。
	　　F&Z。2003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刻痕依旧清晰如昨，没有被岁月蒙上一丝一毫的尘埃。
	　　那是海德堡最寒冷的冬天，窗外是白雪皑皑，夜色寂静。屋子里却温暖如春，火红的壁炉前，他握着这块腕表放在她的耳边，让她听时针“滴答滴答”走过的声音，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对她说，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跟你一起共度。朱旧，你愿意嫁给我吗？
	　　那是她听到过的最美的求婚语。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停顿时的尾音，以及他温柔的眼神，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注定又是一个失眠的夜，往事如暗夜里的潮水，汹涌而至。
	　　隔天中午，朱旧约季司朗吃饭，请他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日本餐厅。
	　　日料是她除了中餐外退而求次之的喜好，在国外生活十二年了，她依旧喜欢不上西餐。季司朗曾调侃说她在别的方面都很好，就是饮食上，真是矫情了点。她没有告诉他，其实是初到德国留学的那三年，她在海德堡被人用中国美食宠坏了胃口。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收好了。”朱旧将戒指放到他手心。
	　　季司朗皱眉看着她，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收拢了手指。
	　　朱旧说：“我要回国一趟。”
	　　不管他的惊讶，她接着就拜托他帮忙接手自己手上正负责的病人。
	　　“理由？”
	　　朱旧沉默了一会，想起一个月后的婚礼，觉得自己确实有义务对他交代一下，“一个……朋友病重。”
	　　不知道怎么的，季司朗忽然就猜到了些什么，“那个人？”
	　　朱旧点了点头。
	　　她的过去，他是知道一些的，也就没有必要撒谎搪塞。
	　　有片刻的沉默。
	　　“回去多久？”季司朗问。
	　　“一个礼拜吧。”
	　　“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你机票买好了。”他肯定的语气。
	　　“嗯。”
	　　昨晚，她就订了机票。
	　　季司朗忽然轻笑一声，歪头凝视着她：“我亲爱的未婚妻，我忽然觉得有点受伤呢，你分明就是决定好了一切来通知我。”
	　　朱旧直接忽略掉他似真似假的受伤表情。
	　　饭后回到医院，她跟他仔细地交接手中负责的病人，除了一个术后的病人比较麻烦一点，其他病人都是刚接手，换个医生倒也没有多大影响。
	　　离开她办公室时，季司朗忽然回头对她说：“噢，我不去送你了，如果你订好了回来的航班，告诉我，我去接你。”
	　　朱旧摆摆手，正好，她也不喜欢送别。
	　　第二天天未亮，她打车去机场，随身行李就一只20L的行李箱。
	　　换了登机牌，离登机还有点时间，她去买了杯美式咖啡，握在手心里，热咖啡的温度传递过来，冰凉的手心慢慢变得温暖。清晨的候机厅，人还很少，从落地窗望出去，停机坪里晨光熹微，还有暖黄的灯光照耀着。
	　　上了飞机，她裹着毯子，戴上眼罩，就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不踏实，迷迷糊糊地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依稀是旧时，有一次他高烧不退，腿部旧伤引起了轻微感染，病得那么重，他却死活不肯去医院，本来他表哥Leo是他的私人医生，一直负责他的健康，很不巧那次Leo去了外地。她拿他没办法，又背不动他，她无奈之下给Leo打电话，让他教她怎么做。那时候她在医学院念本科三年级，虽然成绩很好，却是第一次给人看病。她趴在床边守了他一整夜，天微亮的时候，他退了烧，人也清醒过来。她神经绷久了，一下子放松，竟然没忍住就哭了，其实是喜极而泣。他看了她很久，忽然低声说，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一定不告诉你，把你赶走得远远的。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十几小时后，她在上海落地，再等候转机，很不幸地遇上飞机晚点，抵达莲城时，已是凌晨一点多。
	　　她没有托运行李，很快就出了闸。
	　　站在出口处，耳畔是又陌生又亲切的拉客的司机的乡音。
	　　她深深呼吸，中国南方城市特有的秋之气息扑面而来，清冽的夜风，很舒服。
	　　久违了。
	　　她口袋里就放着Leo留下的那张纸条，可她没有拨打那个电话，事先也没有同那个人联系。
	　　上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家里的地址即将脱口而出，又想起现在这么晚了，回家会打扰到奶奶，迟疑了下，说：“去中心医院。”
	　　“去探望病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道。
	　　她“嗯”了声，闭上眼，阻止了试图继续交谈的司机。
	　　是真的非常疲倦了，飞机上睡不安稳，歪在出租车上倒是睡着了，到了目的地，还是司机叫醒的她。
	　　提着行李箱，她在医院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进去。循着指示牌，她很轻易地找到了住院部。
	　　住院部里静悄悄的，大厅里的灯光显得特别惨白，有点儿瘆人。走到电梯口，她想了想，又折身，推开了楼梯间的木门。
	　　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从正门进去肯定会被值班的护士阻拦。
	　　要去的病房在五楼，她提着行李箱一层层爬，虽然穿的是平底鞋，但在这寂静的楼梯间里，足音也显得格外清晰明显。一层层走上去，声控灯亮起又熄灭，灯光闪烁交替间，生出一种诡异感。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疯了，这三更半夜的，到底在做什么？
	　　她停在了三楼，倚在墙壁上，在黑暗中，站了许久。
	　　五层楼而已，她却走了好久，好久。
	　　而这一天，好似也变得格外格外漫长，像一场梦。
	　　站在病房外，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再没有犹豫，抬手，推开。
	　　病房里亮着灯，角落里落地灯调节成最适合睡眠的光线，暖黄的灯光柔和得像是进入了卧室，而不是病房。
	　　她记得，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有微弱温暖的光线。
	　　她远远地站在门口，目光投向病床时，轻轻舒了一口气。
	　　病床上的人，没有带呼吸机。
	　　职业直觉告诉她，最糟糕的情况，应该已经过去。
	　　她将箱子放在墙角，轻轻走到病床边。
	　　她曾看过很多关于重逢的电影画面，有喜极而泣，有深情对望，有紧紧相拥，有沉默不语，有寥寥数语便再次擦肩……她也曾想过，如果再见到他，会是在何种情境下？第一句话说什么？也想过，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因为她曾对他说过，如果偶然重逢了，也不要打照面。
	　　没想到，打破约定的，却是她自己。
	　　自离别，已经整整七年。
	　　隔着漫漫山河岁月，再重逢，她发觉，千言万语，都在这沉默一望里了。
	　　病床上的人，面色苍白，浓眉蹙着，嘴唇紧抿着，似乎睡得很不踏实。他的睫毛很长，又浓又密，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哪怕一脸病态，这个男人，依旧很好看。
	　　这么多年，他好似从未变过。
	　　她在病床边刚坐下，就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植物，不，其实嗅觉比视觉更先一步察觉到，那是她非常熟悉也很喜欢的味道。小小的一盆薄荷，碧绿青翠，在白墙的映衬下，特别生机盎然。
	　　她的目光许久才从盆栽上收回，转头看着病床上的人。她整个人笼在暖黄的光线下，影子投在他身上，多像两人亲密地拥抱在一起。
	　　不知那样坐了多久，忽然，她看到自己影子覆盖下的那人，眼睫毛轻轻地颤了颤，她以为是自己眼花，然而下一秒，他缓缓睁开了眼。
	　　她一怔。
	　　他看着她，眼神很迷蒙，像是没有睡醒，又像是梦游人的神色。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又停住了，就那样把手伸在半空中，以一个抚摸的姿势。
	　　她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轻缓。
	　　片刻，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似开心又有点哀伤的笑，然后她听到他梦呓般的声音，带着一点很久没开口说话的沙哑：“又做梦了吗……怎么这么逼真呢……”
	　　他慢慢缩回手，喃喃：“算了，还是不要碰了，一碰，就不见了……每次都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她的眼睛里忽然起了雾。

第二章 我走了一半又停住，等你，等你轻声唤我
	　　因为有人宠着，我们才放任自己尽情脆弱。如果只有自己独自一人，在遇见任何事时，哭也是哭给自己看，没有人为你擦眼泪，也没有人哄你。唯有变得坚韧强大，才能熬过那些难过的时刻。
	　　季节已过了白露，昼短夜长，天亮得也晚了，清晨六点多，整座城市还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白雾里。
	　　周知知打着方向盘，正准备转弯将车开进医院时，“唰”地一下冲过来一辆出租车，因为是清晨，医院门口还很冷清，所以那辆出租车停得特别随意，把进出口的路都堵了大半。
	　　她皱了皱眉。她拿到驾照才半个月，车技还很生疏，只得放缓车速等待，一边瞪着那边看，一个穿着风衣的短发女人正拎着一只行李箱往后备厢里塞，拍下车盖时女人的脸侧了侧，周知知一愣，睁大眼想要看得仔细点，女人已经走向车厢，很快出租车就开走了。
	　　周知知下意识就想开车去追，车子启动，她又停下来，摇头失笑，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她将车开进了医院。
	　　她拎着保温瓶往住院部走，秋天的早晨有点凉，花园里的植物都染了露水。她将保温瓶抱到胸口处，紧紧地拥住，转念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好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保温瓶里的东西哪里需要她的体温来保温呢。
	　　住院部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电梯上到五楼，值班的护士正趴在桌子上睡着。
	　　“晓枚。”她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睡得很浅的晓枚立即弹起来，以为是病人家属，看见是她，松了口气：“知知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现在才六点多呢，她记得，周知知昨晚十二点才离开医院，而且她今天是中班。
	　　“困的话就喝浓茶或者泡杯咖啡，值班时睡觉被护士长抓到，你就惨了。”周知知指了指走廊一角的摄像头。
	　　晓枚刚进来医院不久，还不太适应通宵的晚班，吐了吐舌头，“我以后会注意的，其实也没有睡着，太困了，就趴了会。”
	　　周知知笑了笑，想起自己刚进医院那会儿，第一次通宵值班，也是这样，哪怕白天睡过，但还是困顿得不行。
	　　“喏，早餐。”她将手中的纸袋递给晓枚。
	　　晓枚眼睛一亮，接过纸袋，深深嗅着：“哇，我最爱的蟹黄小笼包！爱死你了！”
	　　“昨晚没什么事吧？”她问。
	　　“唔，没事。我去了几次病房，你家傅先生睡得很好！”晓枚吃着小笼包，冲她眨眨眼。
	　　周知知轻舒一口气：“谢谢你，晓枚。”
	　　晓枚知道，自己能吃上她特意带的早餐，也是托507病房那位傅先生的福。自从507房的病人住进来后，这半个多月里，护士站的护士们都享受过她这样的待遇，给晚班的护士带早餐，给早中班的护士买中晚餐，水果零食更是没断过。
	　　其实大家都是同事，只要她说一声，都会帮忙照看着，没有必要这样笼络人心，但周知知坚持如此表达谢意。
	　　周知知走进病房时，傅云深正试图翻身下床。
	　　“要做什么？”她忙走过去，将保温瓶放在桌子上，伸手去扶他。
	　　他却推开她，取过一旁的拐杖，支撑着站了起来。
	　　“云深，你身体还很虚弱，不要勉强，我帮你，好不好？”她上前，不顾他的挣扎，紧紧地搀住他的手臂，担忧地轻声询问。
	　　他单脚站立着，左边的裤管空荡荡的，刚刚起床，还没有戴上假肢。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若不是依仗着拐杖，只怕都不能站稳。
	　　“让开。”傅云深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她不放，仰头固执地看着他，“要去哪里？”
	　　傅云深想甩开她，无奈她抓得太紧，看起来娇娇柔柔的一个人，力气倒是很大。他皱了皱眉，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将她推开也不是做不到，只是，大概自己也会摔倒。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良久，傅云深转开目光，自嘲地笑了：“周知知，在你看来，我没用到就连上个厕所也需要人帮忙了吗？”
	　　几乎是立即，她放开了他的手臂。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拄着拐杖，单脚跳动，缓慢而吃力地走进了洗手间。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
	　　她走到门边，侧耳聆听着里面的动静，在担忧面前，这样的场景带来的羞耻感，变得那样微不足道。
	　　在他要开门出来时，她马上慌乱地走开。
	　　她拧开保温瓶的盖子，袅袅热气升起，一阵浓香飘散在屋子里。
	　　“既然醒了，饿不饿，喝点鸡汤好不好？”她笑着问他。“我熬了一整晚的，放了一些中药在里面，我特意找中医房的医生抓的药，都是对你身体大有好处的。”
	　　傅云深靠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蹲在茶几旁仰头望着自己的女子，她的脸隐没在光影的暗处，看不太真切，但他知道，她带笑的眼中一定有着浓烈的期盼，还有一点点忐忑。
	　　他叹口气，开口时语气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淡，“知知，你不是我的看护。”
	　　周知知说：“你忘啦，我可是这个医院的护士，照顾你，是我的职责！”
	　　他说：“你现在没有穿工作服。”
	　　她微愣，很快说：“你管我呀，我自愿加班！又不用你给加班费。”
	　　“你走吧。”他躺下，闭眼，拒绝的姿态十分明显。
	　　周知知保持着半蹲的姿势，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她将保温瓶的盖子重新盖好，然后走到病床边，帮他拉了拉其实盖得很严实的被子，轻声说：“那你好好休息，醒来再喝汤吧。有什么事情就按铃，我就在外面。”
	　　回应她的是沉默。
	　　她伸手关了台灯，转身离开，房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远。
	　　台灯忽然又被拧开，傅云深坐起身，侧头看了看茶几上的保温瓶，灯影下孤零零的样子，很像它主人离去的背影。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其实不困，昏睡十几天了，再睡下去，他真怕自己反应都变得迟钝。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看起来。这是他让秘书偷偷带过来的，藏在了抽屉里，不能被主治医生发现，否则又要被狠骂一顿。
	　　姜淑宁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傅云深正专注地埋首在文件上，不知看到了什么，眉毛微蹙。
	　　她走到窗边，“唰”地一声，厚厚的窗帘被拉开，秋日上午明晃晃的日光照进来，她又将窗户全打开，微风灌入，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通透了几分。
	　　傅云深抬头去看，被忽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了眯眼，眉头蹙得更深了。
	　　姜淑宁很不满地说道：“这医院里的护士怎么回事？大白天的窗帘拉着，窗户也不开。”
	　　“是我要求的。”他放下文件，捏了捏眉心，眼睛看久了，有点累。“妈，你把窗帘拉上吧，刺眼。窗户也关上，很吵。”
	　　“医生说了，你需要晒晒太阳，还有，这住院部安静得很，哪里吵了？”姜淑宁走到床边，将台灯关了，又将他膝盖上的文件取走，看了眼，皱眉道：“看来陈秘书是不想干了！”
	　　傅云深望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我以为我这么努力，你应当很开心满意才对，这不是你一直所期望的么。”
	　　姜淑宁一怔，脸色有点不好看，但那情绪很快就消失了，笑着说：“儿子，我让李嫂熬了你最喜欢的小麦粥，还蒸了小笼包，都是她亲手做的，快趁热吃。”她转身，去拿放在茶几上的食盒时，才看见那上面的保温瓶。
	　　“咦，这是知知带来的？”她拧开，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赞道：“好香啊，这丫头的厨艺倒真是没话说，关键是，这份心意更难得，想必昨晚又熬夜了吧。”她倒出一盅汤，端到傅云深的面前，“别吃粥了，喝鸡汤吧。”
	　　傅云深不接，说：“把粥给我。”
	　　“鸡汤更有营养。”
	　　“我想喝粥。”
	　　姜淑宁将碗送到他嘴边：“她还放了中药材，对你身体好。”
	　　他下意识伸手一挡，提高声音道：“我说我想喝粥！”
	　　被他一推，姜淑宁的手一歪，汤汁洒出来一些，白色的被单瞬间染了色，她手上也沾到了，鸡汤还有些烫，她“唰”地站起来，怒道：“傅云深，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傅云深低头看着弄脏的被单，黄色的汤汁慢慢扩散，他抿着唇，神色冷淡。
	　　姜淑宁深深呼吸，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按了呼叫铃。
	　　周知知几乎是小跑着走进了病房，这次她已经换上了护士服。
	　　她看了眼坐在沙发上沉着脸的姜淑宁，又看了眼打开的保温瓶与弄脏的被单，心里了然，一丝苦涩涌上心头。
	　　她很快就换好了干净的被单，抱着脏被单出去时，她蹲在姜淑宁身边，握着她的手温言笑说：“伯母，云深正病着呢，你让着他一点，别跟他生气啦！”
	　　姜淑宁铁青的脸色缓了缓，拍了拍她的手，“知知啊，伯母最近公司的事比较多，医院这边，你多照顾着点。”
	　　“嗯，我会。放心吧。”她点点头，出去了。
	　　姜淑宁起身，将小麦粥、小笼包都端到床头边，又倒出了一小碟醋，她记得的，傅云深吃小笼包时喜欢蘸醋。
	　　傅云深的脸色也缓了缓，埋头沉默地喝着粥。
	　　姜淑宁温声说：“知知多好一女孩，乖巧、懂事、温柔，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的，关键是她对你真是好得没话说，周家老爷子也松了口，我看……”
	　　“啪”的一声，傅云深将碗重重放下，才缓和的神色又转冷：“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他的神态语气再次点燃了姜淑宁平息的怒气，“你又这样！你总是这样！知知哪里不好了？”
	　　傅云深嘲讽道：“如果周知知只是这医院里的一个普通小护士，她的乖巧、懂事、温柔，还入得了你的眼吗？”
	　　姜淑宁被刺痛，脸色更冷：“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出院后，我会约周家的人见一面，商量你们的婚事，这事你爷爷也是同意的。”
	　　傅云深嗤笑一声：“你就死心吧！”
	　　姜淑宁怒道：“傅云深！你已经三十二岁了！人家这么大岁数，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不提周知知，这些年，别的女人你也一个没看上眼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在等谁呢？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他脸色微微一变。
	　　她指着他，“你身体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差？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想到当年的那件事，她胸膛起伏着，握紧手指，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意，“前几年，你年年往海德堡跑，好，我对自己说，你姨妈身体不好，你那是去探望她呢！可三年前，你跑到非洲那鬼地方去，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这两年，你动不动就飞美国。我的好儿子，我可不记得，我们凌天集团有什么业务在那边！你以为隐瞒得很好，我只是不说而已，不代表我不知道。”
	　　傅云深一直平静的眼眸中忽然涌起了怒意，手指在被子里缓缓握成拳，咬牙道：“你调查我？”随即笑了，很冷，“呵呵，这么多年了啊，你这些暗地里的肮脏手段，倒真是一点也没变呢！”
	　　姜淑宁一腔的怒意，在看到他那样冷漠甚至带了点厌恶的神色时，忽然就转变成深深的悲哀。
	　　她想说，我是因为担心你。他身体不便，每次出差，哪怕就在邻近的城市，她都想要陪他一起。怕他应酬太累，怕他忘记添衣，怕他忘记吃饭。
	　　可在他眼里，那是限制，那是监视，那是干涉。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母子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每次想要好好地说话，到最后总是不欢而散。
	　　自那年后，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死结，她怎么努力，也解不开。
	　　她觉得无力又悲哀，转身，甩门离去。
	　　傅云深静静坐着，良久。
	　　他侧头，视线转向床头柜上的那盆薄荷，神色慢慢缓和下来。
	　　他从床下取过小小的洒水壶，里面还剩了大半壶水。水流轻轻地洒在薄荷叶子上，晶莹如露珠，又缓缓流到土壤里。
	　　他浇水的动作，细致又温柔，仿佛在照顾一个小婴孩。他看着昨天还微微泛黄的叶子，因为给予了充足的水分，终于恢复了翠绿。
	　　他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脸上冰雪消融。
	　　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后，他让秘书从家里把这盆薄荷带了来。陈秘书见叶子都黄了，就说，傅先生，你喜欢薄荷呀，这盆似乎要死了，我去花店帮你买盆更好的来吧。
	　　他皱眉看了陈秘书一眼，说，不用，它不会死的。
	　　而且，在他心里，不会有比这盆更好的了。
	　　这盆小小的薄荷，他养了好多年了，从海德堡辗转带到中国，一直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有时候他出差，时间久了，回来时叶子总是微微泛黄，但只要浇一点水，它立马又生机盎然起来。
	　　这种植物，没那么娇弱，是最好养的。
	　　就像，那个人……
	　　他又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真实得……好像是真的。
	　　朱旧这一觉睡得很踏实，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睁开眼时，天色已是黄昏，夕阳从木头窗棂里扑进来，光线被切割成一条条光影，洒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晚风轻轻吹动窗边白色的纱幔，又轻柔又温暖。
	　　她微微一笑，心里变得无比安宁。
	　　熟悉的场景告诉她，这是在家里，自己的卧室。
	　　自从十七岁离开家，之后回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可这个房间里的摆设，一如她少女时代，始终未变。
	　　她知道，奶奶每天都会打扫这间屋子。
	　　她起床，推开门走到阳台上，伸了伸懒腰，惬意地闭眼深呼吸，淡淡的草药味钻入鼻腔。
	　　真好闻，家的味道。
	　　低头，便看见夕阳下，奶奶正站在院子角落里的木架子前，收着晾晒的中草药。
	　　她下楼去，轻轻走到奶奶背后，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变着声音低声说：“猜猜我是谁呀？”
	　　“你这丫头！”奶奶笑道，反手轻掐了下她的腰，“这么大了呢，怎么还喜欢玩小时候的游戏呀！”
	　　“哎呀，痒！”朱旧侧身躲着，双手搂住奶奶的腰身，脸贴着老人宽厚的背，深深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中草药味儿，咕哝道：“我是奶奶一辈子的小孩儿呀！”
	　　撒娇的语气，嘟嘴的神情，真像个小孩儿。也只有在奶奶面前，她才会有这样的神态。
	　　“好好好，我一辈子的小孩儿。”奶奶乐呵呵地转身，将她拉起来瞧了瞧，“嗯，总算气色好一点了。”
	　　早上她回家的时候，脸色很差，眼周一片青黑，憔悴的模样把奶奶吓了一大跳，不停追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心里有点内疚，早知道就不该那样从医院直接回家，应该找个酒店补好眠，再清爽地站在奶奶面前的。
	　　“以后可不要再坐夜航班机了，多亏身体啊！”奶奶念叨着，捏捏她的脸，“怎么这么瘦，是不是工作忙，没有好好吃饭？”
	　　朱旧嘟囔道：“我吃得可多了，吃不胖嘛！真的，不信晚上你瞧着，我能吃两大碗呢！”
	　　“晚上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奶奶笑着，忽然想起什么，“哎呀，厨房里还炖着汤呢，我去看看好了没有。你帮我把这些药草都收到药柜里去。”
	　　朱旧将架子上的药草一一收拾好，然后走去厨房。炉子上炖着汤，飘散的浓香里混淆着淡淡的中药草味，朱旧知道，奶奶做了她最拿手的药膳。每次回家，奶奶都会想尽办法给她补身体，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煮给她吃。
	　　她蹲下来，要帮奶奶一起择菜叶，奶奶却赶她去巷口超市买生抽。
	　　天色渐晚，这片区城是莲城最老的一个居民区了，楼房陈旧，多是两三层的民居，巷子里的公共设施也旧了，路灯昏暗，还有的坏掉了也没人来修。巷子两旁林立着很多小店，五金杂货店、水果店、蔬菜摊子、小卖部、炒货店等等，人声杂乱，但朱旧却觉得亲切又温暖。
	　　这是她从小生活长大的地方，这座城市日新月异，但这条梧桐巷，似乎都没有怎么变过，依旧如初。
	　　梧桐巷，梧桐……踢踏走着，她有点发怔，耳畔忽然就回响起了久远的一段对话。
	　　“这个巷子叫什么？”
	　　“梧桐巷啊，梧桐树的那个梧桐。”
	　　那人淡淡的嘲笑，“这破巷子一棵梧桐树都没有。”
	　　她很不服气地说：“切，谁规定有梧桐树才能叫梧桐巷啊！”
	　　“这名字不错，征用了。以后，它就叫梧桐了。来，梧桐，叫两声。”他怀里趴着的小狗像是听懂了新主人的话，真的“汪汪”叫了两声，他哈哈笑着，得意地拍着狗狗的头，赞它真聪明。
	　　那一天，好像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夜幕初降，路灯刚刚亮起来，杂乱的人声里，她与他并排走在这条巷子里。
	　　那是他们的初见，好多年过去了，一切却恍如昨日。
	　　吃晚餐时，朱旧看着不停给她夹菜的奶奶，灯光下老人的笑脸上布满皱纹，白发如银丝，刺得她眼眶发酸。岁月催人老，这是她最亲最亲的家人啊，她一天天老去，可自己能陪她像这样坐下来一起吃饭的时间，却少之又少。哪怕是中国人最在乎的春节，她也缺席了好多次。
	　　晚上她抱着枕头跟奶奶挤在一张床上睡。
	　　“这次待几天啊？”奶奶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舍。
	　　“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她顿了顿，抱住奶奶的手臂，撒娇说：“我不去美国了好不好，我留下来陪你。”
	　　“说什么呢！”奶奶忽然严肃起来：“丫头，你不仅是我的孙女，你还是很多人的医生。你记住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好啦，我开玩笑的呢！”朱旧又心酸又骄傲，这就是她的奶奶，宠爱她，但从不娇惯她。她从小就言传身教，教她做一个正直、善良、独立、坚强、有责任、有担任的人。
	　　当年她出国念书，她知道医科难念，又因为经济拮据，就算有假期估计也很难回家一趟。所以很不放心奶奶，她离开后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临行前她情绪很低落，甚至在离开前一晚忽然任性地跟奶奶说，不去了，就在国内念大学也挺好。最后也像这次一样，被奶奶严厉教训了一番。
	　　祖孙俩又细细碎碎地说了很多话。
	　　夜一点点深了。
	　　“丫头，有没有遇上……喜欢的人？”奶奶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朱旧听出她话里的小心翼翼，心里忽然泛起苦涩，这些年，每次跟奶奶通电话，她千叮咛万嘱咐的，但从来不问她的感情生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答：“没有。”
	　　奶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再追问。
	　　她不像别的家长，哪怕忧心她的终身大事，但也从不会逼她。她从来都给予她无限大的自由与尊重。
	　　那一年，她应下了傅云深的求婚后给奶奶打电话，这样大的事，奶奶很惊讶却没有责怪她，只问了她一句，丫头，你开心吗？她还记得自己的回答，奶奶，我很开心很开心啊。奶奶就笑了，哽咽着说，那奶奶祝福你，抽空带他回家，奶奶酿好你最喜欢的薄荷酒，等你们回来喝。
	　　没有太多花哨的说辞，那是她最真的祝福。
	　　只是，她最终也没有机会带那个人一起回家，喝奶奶亲手酿的薄荷酒。
	　　朱旧再次走进住院部时，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相册里Leo发给她的那两张照片，她心里的疑问需要得到一个解释。
	　　其实她心里明白，也许那两张照片只是个借口，让那年寒冬夜色里内卡河里绝望的自己，有一点点勇气与理由，再次走到他面前。
	　　她轻轻推开病房门。
	　　“出去！”冷冷的不耐烦的声音迎面砸来。
	　　她愣了下，然后走进去。
	　　“我不是说了我不喝……”
	　　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忽然静止了一般，他脸上不耐烦的神色被冻住，他仰头望着几步之遥外的身影，怔怔的。
	　　良久。
	　　他忽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手指狠狠地掐了下掌心，一丝痛意传来。
	　　窗外是明晃晃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进来，光影中，那身影依旧伫立着，沉默地望着他。
	　　原来，那晚在病床边所见的身影，不是梦。
	　　这些年来，他曾想过数次，再见到她时，开口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
	　　然而此刻，千言万语，真是半句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
	　　“三年前，你为什么去撒哈拉？”她以为只是一句简单的疑问而已，可真的说出口，自己的声音还是不能平静，心里积压的情绪那样汹涌，像是下一刻就要倾泻而出。
	　　她缓缓握紧了手指，连呼吸也放得格外轻缓，忐忑随之而来。
	　　他望着她，他的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什么都没有。
	　　她看不明白。
	　　两人对望着，久久地。
	　　房间里一时变得特别寂静，时光仿佛静止了一般。
	　　忽然，她走近他身边，将手机上的照片递到他眼前，缓缓俯身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低却固执：“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依旧沉默着，微垂着眼，静静看着照片上的自己。
	　　她转开眼，看向床头柜上那盆薄荷。
	　　“你为什么还养着它，为什么？”她的声音里仿佛沾染了雾气，湿漉漉的。
	　　栽植薄荷的白色瓷盆，是最普通的那种，也许在任何花店里都可以看到，但朱旧知道，这就是当年她送给他的结婚礼物。盆底她用小刀刻了字，跟他送给她的那块腕表背面的字迹一样。
	　　F&Z。2003。
	　　她曾戏谑地说过，我的礼物虽没有你的贵重，但是，你看啊，Mint，我可是把自己送给了你，你一定要善待它！
	　　言犹在耳，而物是人非。
	　　她忽然捧住他的头，让他直面着自己，“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
	　　她克制的平静与淡定统统不见了，声音里有一点颤抖，一点恨意。
	　　那年，她奄奄一息地被人从内卡河里捞起，在医院里住了好长时间，她每天都在等他来，从清晨到日暮，从深夜到黎明，心里的期盼一丝丝等成了绝望。最后等到的，却是他签字的离婚协议书，还是律师送来的。
	　　她这短暂的一生里，遇到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不解之题，而他的不告而别，是最大的谜题，她不明白，说爱她的人，对她许下一生之诺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沉默的眼神里看出一点情绪来，可没有，什么都没有，波澜不惊，那样冷淡。
	　　长久的对峙后，他终于有了动作，伸手拨开她的手，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朱旧，都过去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也真的笑出声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傅云深微微垂下头。
	　　她真的没有办法克制自己，提高了声音，近乎歇斯底里：“傅云深，都过去了？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你在干什么！”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有人快步走了过来，怒道：“小姐，这是病房，谁允许你在这大吼大叫的！”
	　　朱旧转头看向来人，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也正瞪着她，脸色很臭。
	　　“不管你是谁，你给我出去！立即！马上！”他指着门口。
	　　朱旧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她深深呼吸，对“白大褂”说：“抱歉。”
	　　她看了眼微垂着头的傅云深，转身走出病房。
	　　她在门口忽然又停下来，静静站了片刻，最后，自嘲地一笑。
	　　我走了一半又停住，等你，等你轻声唤我，像从前无数次你轻声喊我的名字那样。
	　　可是你没有。
	　　她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叹了口气。
	　　身为医生，曾无数次叮嘱过别人的话，自己倒违背了。
	　　这些年来，她修炼出的冷静自持，被人赞赏自己也满意的那部分东西，碰到他，一下就崩溃了。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她跟季司朗一起参加了无国界医生组织在非洲的救援项目，两人分在同一个组，辗转了非洲大陆数地，除了艰苦的环境，偶尔还会遭遇恐怖分子的袭击，最危险的一次，她在营地里为一个断肢的女童做手术，手术进行到一半，营地遭遇到袭击，医生与病人一起撤退，在疾奔的救护车上，外面发生的一切她好像都看不见，只低头专注地为女童止血。
	　　后来季司朗对她讲，Mint，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都到了那地步，你也不慌不乱。我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会让你动容。
	　　其实以前她并不是这样的，以前啊，她看部稍微悲伤点的电影心情都低落。还有一次，煮水饺的时候她不小心烫伤了手，疼得眼泪直掉，让他哄了许久。
	　　因为有人宠着，所以才放任自己尽情脆弱。后来的岁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遇见任何事时，哭也是哭给自己看，没人为你擦眼泪，也没有人哄你。唯有变得坚韧强大，才能熬过那些难过的时刻。
	　　这几年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可直至站在他面前，才知道自己依旧无法做到云淡风轻地说一句，好久不见。更没有办法对他，也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对她来说，一切都没有过去，那些记忆，一直一直在心底。那个谜题还在，那些伤还没愈合，那份爱，也未曾死去。
	　　可她知道，也只是她一人记着而已。
	　　朱旧在楼下花园与人擦肩而过，穿着护士服的女子从她身边走过去忽然又折回来。
	　　“朱……旧？”惊讶迟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转身，望着那人，一张陌生又隐隐熟悉的面孔。
	　　周知知已经走了过来，她望着朱旧，如临大敌般，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样赤裸而带着敌意的目光，与朱旧记忆中一抹身影重叠起来。
	　　“原来前两天在医院门口看见的人，真的是你。”周知知似对她说，又似喃喃自语。
	　　朱旧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她跟周知知只有一面之缘，连打招呼的必要都没有，她此刻也没什么心思跟她寒暄。
	　　周知知却一把拽住她，直直地望着她，语气有点冷：“你为什么要回来？”
	　　朱旧听到这个“为什么”，忽然就有点想笑。今天是怎么了，人人都是好奇宝宝？
	　　她拨开她的手，淡淡地说：“周小姐，这好像跟你没有关系。”
	　　她欲走，周知知却没完没了，挡在了她身前。
	　　“你为什么还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朱旧神色不耐烦地说：“让开！”
	　　她身高一米六八，周知知比她矮很多，两人对峙时周知知微仰着头，清秀温婉的脸上，此刻却露出很不搭调的愤怒，她咬着唇：“当年你害得他那样惨，你怎么还有脸再纠缠他？”
	　　朱旧脸色一变，缓缓握紧了手指。
	　　“这是我跟他的事情，也跟你没关系。”她恶狠狠地拨开周知知，离开的步伐迈得飞快，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逐她。
	　　“朱旧，你不要再来！你离他远远的，我不允许你再次伤害他！”
	　　周知知厉声的警告远远地飘来。
	　　安静的地下停车场，惨白刺眼的灯光下，拳打脚踢声、咒骂声、嘲笑声，他隐忍苍白的脸，嘴角与鼻腔里不断涌出的大片鲜红的血，她泪水汹涌的眼与被强捂住的声嘶力竭……
	　　“啊！”
	　　朱旧猛地翻身坐起，她大口喘着气，额上冷汗连连。
	　　“怎么了，丫头？”奶奶急急地走了进来，见她迷茫的模样，一边给她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边轻拍她的背，“做噩梦啦？不怕啊，奶奶在呢。”
	　　朱旧眼珠转了转，发现自己在药房的躺椅上睡着了。
	　　窗外，夕阳沉沉坠下，黑夜即将降临，又是一天。
	　　回来的第五天了，也许自己应该订返程的机票了。这么想着，就接到了季司朗的电话。
	　　“回来的票订了没有？”旧金山是清晨，他大概刚刚起床，声音里还有一丝未睡醒的迷蒙，几许性感。
	　　“还没有，回头订好了发你信息。”
	　　又聊了几句，朱旧说：“哎，我正帮奶奶洗碗呢，挂了啊！”
	　　挂断电话，偏头就看见奶奶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眼神亮亮的。离得近，奶奶肯定听到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而且她跟季司朗说话很随意亲昵，也难怪奶奶这个表情。
	　　“好朋友而已。”她笑笑，阻止奶奶进一步的询问。
	　　奶奶倒也没追问，只是指了指窗外浓黑的夜色：“丫头啊，你看，天黑了，很快就又会亮起来。翻过去，又是新的一天。”
	　　奶奶的言下之意，她怎么不懂。可是，知易行难。
	　　她沉默着，无言以对。
	　　忽然，奶奶低声“哎哟”了下。
	　　“怎么了？”她急问。
	　　“没事，没事。”正弯腰整理碗碟的奶奶扶着腹部站起身，摆摆手。
	　　朱旧见她起身时神色里分明有一闪而过的痛楚，她伸手按在奶奶先前按过的地方，“这里痛？”
	　　奶奶摇了摇头。
	　　她往上移了移，再重重按了一下，奶奶立即“哼”了声。
	　　“这里？”
	　　奶奶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脸色微微一变，这个地方，应该是……右季肋部。
	　　她问：“奶奶，你最近腹胀吗？”
	　　奶奶想了想，说：“最近常有，应该是消化不良吧，不要紧的，我自己有配药吃。年纪大了嘛，身体有个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很正常，别担心啊。”她笑道，“你可别忘了，你奶奶我可是老中医了呢！而且很厉害的！”
	　　朱旧此刻却没有心思跟着夸几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一点，“奶奶，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下身体，好不好？”
	　　奶奶嚷道：“检查什么呀，我自己就是大夫，自己的身体自己也最清楚，好着呢！现在的医院可贵死了，随便去一趟就是好几百呢！浪费那个钱干吗！”
	　　朱旧哄她：“你自己是大夫，那你应该知道呀，每年都要做一次健康体检才好！”
	　　“不去。”
	　　朱旧索性耍赖：“你不去，那我也不回去上班了！”
	　　奶奶瞪她：“你这丫头……”见她神色认真，无奈地摇头，戳戳她的额头，“你呀你，这固执脾气，像谁呢！好啦，我去，我去还不成嘛！”
	　　隔天一大早，朱旧带奶奶去了医院。
	　　奶奶本来建议去离家最近的第八医院，可朱旧坚决带她去了莲城中心医院，那里的外科是全市乃至全省最好的。
	　　再次站在这个医院门口，朱旧微微叹了口气。
	　　挂号时，奶奶还在嘟囔，就做个常规体检好了，怎么还挂外科专家号？
	　　朱旧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只对奶奶说，这个检查更全面。
	　　可是坐在科室外等待奶奶时，心里的恐慌越来越浓，她交握的手指微微出了汗。
	　　这样的惶恐害怕，很多年没有过了。
	　　如果……如果……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朱旧？”
	　　她睁开眼，仰头望着身前站着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张片子。
	　　“真的是你啊？还以为看错了呢！”男人神色惊喜。
	　　她站起来，惊喜道：“陆江川！”
	　　陆江川伸出手，微笑：“好久不见了，朱旧。”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朱旧想了想，有四五年了吧。他们认识那会儿，她还在海德堡大学医学院念研究生。而陆江川在美国加州大学医学院读研，主修心外科，那年作为交换生在海德堡大学医学院待了一年。同为华人，又彼此欣赏，自然就走得近。后来他博士毕业后，回国工作，彼此都忙，联系就渐渐少了。
	　　故友重逢，是一件开心的事。
	　　两人聊了几句，陆江川忽然问她有没有意向回国工作，中心医院新的外科楼刚落成，硬件设施更上了一层楼，目前正在重金聘请外科医生，想组建一支新的外科团队，目标是打造全省最好的外科。他自己也是刚从海城一家医院转过来的。
	　　朱旧担心奶奶的检查结果，心里有点乱，没有心思谈这些。只说，会好好考虑他的提议。
	　　陆江川留了手机号给她，还有事忙，就匆匆走了。
	　　因为有陆江川的帮忙，检查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
	　　她接到医院的电话时，奶奶正在帮她整理行李，不停地往不大的箱子里塞东西，有剥好的花生米，晒干的红薯块，她爱吃的小零食，还有补血的中药材等等，她码得整整齐齐的，还不停念叨着她的箱子太小了，否则可以多装点东西。
	　　朱旧望着老人微躬的背，满头银丝，听着她碎碎念的温柔嘱咐，耳边是电话里医生低沉的声音：“朱小姐，你奶奶的肝脏情况很……糟糕，具体的，你过来医院我们再详谈……”
	　　她咬紧嘴唇，极力忍住，才没有让自己全身发抖。
	　　她挂掉电话，走过去，忽然紧紧抱住奶奶。
	　　“怎么了，你这丫头，舍不得奶奶了呀？”奶奶笑道。
	　　她将脸埋进奶奶温厚的背上，拼命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儿，久久没有说话。
	　　她是一个有着丰富临床经验的外科医生，从研究生进入医学院附属医院实习开始，听医生以及后来自己说出过无数桩非常糟糕的诊断结果，心情有过沉重，也有过对脆弱生命的怜悯，但直到此刻才深刻地明白，坐在医生面前倾听的那一方，真正是什么样的心情。
	　　天旋地转。
	　　是的，就是这四个字。当听到医生说出“肝癌晚期”时，她几乎不能思考，只觉得眼前所见一切，都是旋转的、倒立的、昏暗的。
	　　医生还在说着：“你奶奶这个情况很少见，肝部的病灶呈弥漫型癌组织在肝内弥漫分布，无明显结节或结节极小。”他顿了顿，说：“所以，没有办法手术切除，只能放、化疗，或者，肝移植。”
	　　她坐在医院花园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坐了许久许久，看着穿着病房号的病人在亲人或者看护的搀扶下，在花园里散步，来来往往走了一波又一波人，她还呆呆地坐在那里。
	　　日光慢慢变淡，夕阳落下去，天又黑了。
	　　医生的话无数次地回响在耳边。
	　　她比谁都明白，肝癌晚期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奶奶的病情状况，放疗、化疗，压根就不能彻底根治病情，而这是个漫长的过程，病人非常难熬非常痛苦，最后会被折腾得不成人形。至于肝移植，配型是那么的难，犹如大海捞针，而就算好运地移植成功，术后一系列的后遗症，也如定时炸弹。
	　　她双手掩面，将身体躬成一团，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伏在膝上，久久地，不动。
	　　夜色渐浓，路灯亮起来。隐隐绰绰地照在她的身上，那么高的一个人，蜷缩的模样，看起来却像个在外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的小孩儿，在深秋寒凉的夜色里，累得睡着了。
	　　有脚步声轻轻地响起来，由远及近，走得很慢，却似乎又有点急促，还有什么东西敲击着地面发出的清脆声。那脚步声最后停留在她的身前，没有再前进。
	　　那人弯腰蹲下来，一只手抚上她的肩膀。
	　　“发生什么事了，朱旧？”淡淡的声音里却有掩饰不住的焦急与关切。
	　　她缓缓地抬头，神色茫然地看着来人，然后，她的眼泪哗啦啦就落了下来。
	　　在医生神色沉重地跟她讲诉奶奶的病情多么严重时，她没有哭；当陆江川安慰她时，她没有哭；在电话里跟季司朗说奶奶病了，暂时不回旧金山时，听着他那样温柔的关切声音，她没有哭；在接到奶奶电话问她回不回去吃晚饭时，她仰着头，死死咬住嘴唇，最终也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而此刻，夜色阑珊里，光影明明灭灭，她仰头看着他神色不明的脸，他轻轻问她一句，发生什么事了，朱旧。她所有的隐忍、克制、坚强，统统崩塌了。
	　　她不管不顾地，伸手紧紧地抱住他，痛哭出声：“我奶奶病了，云深，我奶奶病了，很严重很严重，怎么办啊，云深，怎么办。”
	　　她的眼泪流进了他的脖颈里，湿润又滚烫，刺得他的心折了又折，仿佛卷起一片片毛刺。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第三章 除夕夜的雪与记忆中的吻
	　　我生命中最美的时光，是你在我身边的每一秒，以及你不在我身边时，我想念你的每一秒。
	　　朱旧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
	　　客厅里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线透过木窗棂映出来，在秋夜里温温暖暖的。她看着，心里忽然就安宁了几分。
	　　就像从前一样，不管她多晚回来，奶奶总是亮着一盏灯，等着她。
	　　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中医书，不时用手推推老花镜。
	　　她怕奶奶看出她因痛哭很久而发红的眼圈，让奶奶去睡后立即回了自己的房间。
	　　诊断书就在她的包里，可她什么也没说，至少，让奶奶今晚再睡个踏实的觉吧。她却辗转难眠，可转念又想起他的话，要保持好体力与精力，明天，以及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将面对一场漫长的战争，与病魔的战争。
	　　她不能脆弱，更不能先倒下。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爬起来从包里翻出一片药吃下，又定了闹钟，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去巷子口买了稀饭小笼包回来，然后叫奶奶起床。平日里都是奶奶准备好早餐，再喊她起来吃，所以奶奶一边喝稀饭一边笑说：“要离开了，我孙女儿突然这么贴心了呢！”
	　　朱旧低声说：“奶奶，我不去美国了。”
	　　“你又在瞎说什么呢！”奶奶瞪她。
	　　“我说真的……”
	　　院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边大着嗓门说：“朱旧啊，你一大早就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呀？还不能在电话里讲。”
	　　是她的姑姑朱芸，她走到桌子边，抓起一个包子就塞到嘴里，嘟囔道：“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什么事情呀，快说快说，我还要去上班！”
	　　奶奶也看着朱旧。
	　　朱旧咽下最后一口稀饭，深深呼吸，将诊断书放在桌子上，艰涩地开口：“姑姑，奶奶查出了……肝癌……是晚期……”
	　　天知道她这短短几个字，说得多么艰难。
	　　空气里一下子变得死一般沉寂。
	　　朱芸傻住了，过了许久，她瞪朱旧，“一大清早，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我也多希望我说的是胡话……”她喃喃着，望向奶奶，老人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伸手握住奶奶的手，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朱芸傻愣愣地看着诊断书，喃喃：“天哪天哪，完了完了，这得花多少钱啊……”
	　　奶奶拨开朱旧的手，起身，缓缓地走向屋子里，一步一步，走得那样缓慢、艰难。朱旧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难受得要命，想要追过去，最终还是忍住了。
	　　朱芸还在那嘀咕，朱旧听着心里更是难受。这是她的姑姑，除奶奶外她唯一的亲人，在听到母亲病重，她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钱。她拳头紧握，愤怒的话语即将出口，又压下去了。
	　　她看着姑姑，分明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却被生活磨砺得十分苍老，看起来像是有五十几岁。清瘦、皮肤略黑，常年在工厂劳作的双手，布满了老茧，头发里已过早有了几缕银丝。
	　　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姑姑只比朱旧大了十几岁。朱旧小时候父母因为职业关系，常年在外地，她是被奶奶与姑姑带大的。她还记得姑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非常美丽娇俏的姑娘，可是她遇人不淑，一场失败的婚姻，将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朱旧轻轻说：“姑姑，医药费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会全部负责的。”她叫姑姑来，也并不是想要她分担医药费，哪怕她知道那是一笔庞大的金额，还是个无底洞，可就算再艰难，她也会不顾一切的。
	　　朱芸松了一口气般，嘀咕道：“本来就该这样嘛，老太太的钱都送你去国外念书了，我们家可是一分也没捞到……她偏心……”
	　　姑姑怨念了很多年的话了，哪怕并不是事实，但此刻，朱旧没有一丝力气同她争论。
	　　她倚在奶奶的卧室门口，站了许久，她没有敲门，她知道，此刻，老人需要独自的空间。
	　　过了许久，门终于打开。
	　　朱旧看着奶奶手中提着的行李袋，惊讶地睁大眼。
	　　“走吧，去医院。”奶奶声音很平静，如平日里一样。
	　　“奶奶……”
	　　奶奶说：“还愣着干吗？你不是医生吗，生病了就要治疗，还用我教你？”
	　　朱旧盯着奶奶看，试图从她平静的神色里看出点情绪来，可什么也看不出，她太冷静了，除了刚听到诊断结果那一刻她的愣怔与手指微微发抖，她此刻平静得像是在说，走，去吃饭啊。
	　　奶奶叹口气，握住朱旧的手：“丫头啊，奶奶平日里再豁达，也只是个普通的人，在听到那样的消息后，心里又震惊又害怕，但能怎样呢？哭吗？闹吗？有什么用。我想过了，我会好好接受治疗。我也不会说什么怕花钱就这么等死，我知道，你这个固执的丫头不会允许的。所以啊，就算害怕，就算艰难，我们也一起去面对。”
	　　朱旧拼命点头，又仰起头，竭力忍住，才没有哭出来。
	　　她真的有一个全世界最好最棒的奶奶，又坚强又豁达。
	　　她带奶奶去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病房在住院部三楼，四人间，同病房里还住了两个病人，也是肝脏疾病。本来陆江川要帮忙给她安排五楼的独立病房，但朱旧婉拒了，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钱，她都要计算着花。
	　　她给了陆江川答复，决定留下来任职，但要先回旧金山那边的医院辞职交接完，才能入职。
	　　陆江川知道她的情况，说会帮她尽力争取最好的待遇。朱旧也没客气，她需要钱。
	　　她很快订好了机票，航班到旧金山时间是深夜，她想了想，给季司朗打了个电话让他开车来接她，但她没有提及奶奶生病以及要辞职回国的事。
	　　临去机场前，朱旧去五楼病房见傅云深。
	　　那晚，她抱着他痛哭了很久，熟悉的怀抱，令她忍不住放纵了一回。他嘴里说都过去了，可他的拥抱，他为她擦拭眼泪的动作，他的安慰与给予的力量，让她不相信他说的。
	　　他正临窗而坐，低头翻看着一沓文件，桌子上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朱旧走过去，一言不发，直接将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端到洗手间去倒掉。
	　　他微怔，然后失笑。
	　　真是“朱旧式”的方式，懒得奉劝懒得多讲废话，直接掐灭。
	　　以前她也是这样的，对他身体不好的，一律不准碰，一些他讨厌吃但又健康营养的食物，她非常直接粗鲁地塞进他嘴里，他想吐出来，她就凶巴巴地瞪着他。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没有变。
	　　她将他手中文件抢过来，扫了两眼，丢到一边：“李主任允许你在病房里工作？”
	　　他的主治医生就是那天在病房里凶她的中年男人，他是外科的主任，陆江川带她去见过他一次，聊完正事后她询问了傅云深的病情。李主任还好奇地问起她与他的关系。
	　　他笑笑：“当然是偷偷的，在病房里太无聊了。”
	　　其实他已经好很多了，不用再卧床休养，所以才让秘书把前阵子落下的公事都带了来。
	　　“你奶奶情况怎样？”他问。
	　　“即将安排第一阶段的治疗。”
	　　他目光在她有点浮肿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她脸色有点差，肯定没睡好觉，只怕焦急得也没有好好吃饭。他垂着的手臂动了动，多想抚摸她的脸，多想抱抱她，对她说，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保重身体。可最终，他也没有抬起手臂，只是说了句最无力的安慰，“别太担心。”
	　　她点点头，说：“我决定回国工作，就在这家医院。”
	　　他愣了下，随即又了然，是啊，她是不可能丢下她那么爱的奶奶不管的。
	　　她看了下时间，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慢慢靠近他，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云深，几年前你就知道，我不是个爱死缠烂打的人。可是，你偏偏做一些让人不解的事。所以，你欠我的那些答案，我会自己一一找回来。我们，来日方长。”
	　　也不等他回答，她转身走了。
	　　他看着她慢慢消失的背影，闭上眼，伸手揉着太阳穴，只觉头隐隐作痛。他太了解她，但凡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什么都无法阻挡她。他想起有一次，她因为教授给出的一道期末论文题，整整三天没回家，窝在图书馆里没日没夜地查资料，饿了就出去随便买点吃的，困了就用毯子裹着睡一睡。她的毅力，令他敬佩，可她的固执，也令他头疼。
	　　可偏偏，他一边想要远离她，心里又是那样不舍，否则也不会在花园里散步时，看到蜷缩在地上的她时，那样焦急地走去她的身边。
	　　他这一生，生命中美好的事情，实在不太多。而她，是最最珍贵美好的那一份。
	　　人总是这样的，在面对着自己心之所向的东西时，哪怕明知不应该去拥有，应该远离，心却不由己，想要靠近。
	　　这样矛盾的痛苦，这些年来，一直在他心底蛰伏，反反复复，几乎要将人逼疯。
	　　他微微叹口气，拨了Leo的电话。
	　　大忙人Leo竟然很快就接起了电话，声音里有松了一口气般的开心，夸张的声音：“Oh，My God！你竟然主动给我打电话，真是，太珍贵了！”
	　　傅云深忍不住笑了，“别乱用词。”
	　　他的语调也是难得的轻松，这些年来，他身处商场，几乎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Leo是唯一一个让他放松，可以随意说话的人。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理我了！”Leo哼道，“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他把中国的俚语说得倒是越来越顺溜。
	　　因为Leo的自作主张，傅云深在电话里将他狠狠骂了一通，是真的很生气。后来Leo打来无数通电话，他一律不接。
	　　“帮我个忙。”
	　　傅云深将朱旧奶奶的病情跟Leo讲了，他之前问过李主任的。他让他帮忙寻找移植的肝源。
	　　Leo应承下来，让他回头将详细的病历发给他。
	　　“怎样？你跟Mint，是不是要旧情复燃了？”
	　　傅云深的语调忽然就变了，没好气地说：“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再也不插手这事的。”
	　　也懒得等他回应，他直接将电话挂了。
	　　他取过拐杖，出门，朝外科走去。
	　　李主任见到他时，讶异地问：“云深，你怎么上这来了？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我过去就好了。”
	　　能让外科主任做他的主治医生，并且这样关照，是因为李主任与他母亲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他笑着说：“我好多了，没事的。李伯伯，我过来，是想拜托您一件事。”
	　　李主任问：“什么事啊？”
	　　“你知道朱旧吧，就是刚从美国回来，要来你们科室任职的那位。”
	　　李主任点点头，笑了：“她可是个人才啊，专业一流，临床经验丰富，能来我们医院，我捡到宝喽！”
	　　听到这样的赞誉，傅云深忍不住微微笑了：“她奶奶患了肝癌，现在就住在这里，需要肝移植。我想拜托李伯伯，帮忙留意下合适的肝源。我知道您人脉广，请帮我多多打探下。”
	　　李主任点头应了。
	　　他说：“我知道这个病的治疗，就是个无底洞，在没有找到配对的肝源前，放、化疗的费用特别庞大。我想帮帮她，但只能以匿名捐助的方式。这个事情，也拜托李伯伯帮我操作一下。”他顿了顿，说：“为了不让她生疑，李伯伯，我捐的款，也拨出一部分给医院里其他就医困难的肝病患者吧。”
	　　李主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说：“那我就替别的患者谢谢你了，云深。”
	　　他摇摇头，“不用谢我。”
	　　真要说谢谢，也该谢她。若不是为着她，他也不会做这匿名的慈善。他是一个重利的商人，以前也捐赠过大笔的款项，但那都是以集团的名义，出了钱，赚个好名声。
	　　“这件事，拜托您帮我保密，对朱旧。还有，尤其不能让我妈知道。”
	　　李主任点点头，说：“云深，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之前小朱同我打探你的病情状况时，我问过她，可她没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是我前妻。”
	　　“前妻？”李主任十分惊讶，“你结过婚？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不知道。”
	　　他与姜淑宁多年老友，可从没听她提起过这桩事。
	　　傅云深没回答，不想多谈的模样。
	　　李主任也没再追问，只说：“云深啊，我看得出来，你还爱着她吧？否则也不会为她默默地做这些事。她想必对你也有情。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要分开？如果你们在一起生活，小朱可以很好地照顾你的身体。”
	　　傅云深笑了，那笑容却是苦涩的：“李伯伯，我的身体情况如何，别人不了解，但您是最知情的。”
	　　李主任叹了口气，似乎明白了什么。
	　　多年前的那场车祸，不仅令他失去了一条腿，也让他的脾脏与肝脏受到了极大的损伤，需要悉心养护。事故后的几年，他的身体调养得还不错，渐渐稳定。可后来在海德堡的一场事故，他的内脏再次受到重创，令他差点死掉。脾脏切除后，他身体的免疫力变得极差。这几年，他先后两次被医院下过病危通知书。
	　　傅云深静静地站在309病房外。
	　　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门上小小的玻璃窗，他一眼就看见了朱旧的奶奶。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哪怕病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仪容打理得很整洁，面色因为化疗，有点苍白。
	　　老太太正在在削平果，一边跟邻床的病友讲话，脸上带着笑，不见绝症病患的那种沮丧绝望。
	　　“我孙女儿啊，去美国那边医院辞职了，回来后就到这家医院里来做医生。外科的，医院重金聘的咧！”老太太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小朱这孩子真不错，又能干又孝顺。”病友说。
	　　“那可好，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可以找小朱医生了呢！”另一病友说。
	　　“朱家奶奶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哟！”
	　　老太太爽朗地笑着，将苹果递给病友，又拿起另一个开始削。
	　　……
	　　他总算知道了，她爽朗、坚强的性格原来像她奶奶。
	　　他想起她曾说过，我奶奶啊，不仅是我的亲人，也是我的老师、朋友、人生导师！她说起这些，语气里也满是骄傲。
	　　他知道，奶奶是她心里最最重要的人。
	　　他曾开玩笑地问她，我跟你奶奶，在你心里，谁排第一呢？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奶奶。
	　　见他有点受伤的神色，她就亲亲他，哎呀，你别伤心嘛，你是第二重要的呀！
	　　他当然没有真的伤心，但见她有点着急的模样，玩心更重，故意板脸严肃地说，那如果你奶奶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会怎么选择？
	　　她很肯定地说，不会，奶奶很疼我，而且，她很尊重我。她也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像我一样。
	　　噢！他拉长声音，像你一样，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我？
	　　她也不害羞，捧着他的脸，对，像我一样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
	　　他转身，慢慢地离开了病房。
	　　他多么想为她留住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不管用什么办法。可他深刻地明白，在噩梦般的疾病面前，人是多么渺小而无力。
	　　“哧——”
	　　疾驰的车子忽然停了下来，闭眼休息的朱旧睁开眼，窗外依旧是沿海公路，不远处是午后阳光下蔚蓝的海域。
	　　她惊讶地看着季司朗。
	　　季司朗回望着她，再次说：“我们还是别去了，我会同家里解释清楚的，你并不需要出面。”
	　　她瞪他：“别啰嗦了，开车。”
	　　不用想，她也知道他会怎么同家里解释，一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他自己身上。季家那种家庭，最重声誉与脸面，他们婚礼的请柬早已派发出去，忽然取消，无疑会成为一桩笑话。
	　　他无奈地发动引擎，其实早知道一旦她决定好的事情，是很难轻易被说服的。
	　　“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母亲看起来斯文，但发起脾气来，挺吓人的。”
	　　“我没关系的。”她摇摇头，“我奶奶说过，做事情应该有始有终，也应该承担必须的责任。”
	　　季司朗说：“我真想见见你奶奶。”
	　　“等你以后有机会回国，我介绍你们认识。”她心里一酸，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她与季司朗的这桩婚事，在她心里，只是对好朋友的帮忙，她也就没有告诉奶奶，否则奶奶再尊重她，也一定会反对的。
	　　“Mint，把奶奶接到旧金山来治疗，如何？这边医院的医疗水平更好，你也没有必要离职，太可惜了。”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会亲自担任奶奶的主治医生。”
	　　他的言下之意朱旧明白，他们任职的加州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在美国乃至全世界，都是名列前茅的。三年前，她进入那里的医学院攻读博士，后来在季司朗的介绍下，进入医院工作，机遇难得，也很珍贵。
	　　可是，她知道奶奶的，她是不会离开自己生活一辈子的故乡的。
	　　如季司朗所料，当季母听说婚礼要取消时，向来淡然的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连问了三句，你说什么？然后发了好大的脾气，茶杯震在桌子上，茶水洒了一桌。
	　　最后季母将季司朗轰了出去，留下朱旧在屋子里。
	　　季司朗站在门外，侧耳努力想要听清楚里面的对话，如果母亲发怒，他准备随时闯进去将朱旧救出来。
	　　可里面似乎很平静，没有传出怒喝声。
	　　很快，门被打开，季母脸色铁青的走出来，看都没看儿子一眼，走了。
	　　“我母亲说什么了？骂你了？”回去的车上，季司朗再三问道。
	　　朱旧说：“没有。好了，别问了，就算骂我几句，也是应该的。”
	　　是真的没有骂她，只是说出的话却比痛骂她还让人难受。季母在平复了怒气之后，又恢复了向来优雅、高贵的姿态，只是神色很冷，就像她第一次以季司朗女朋友身份见她时一样。她只对她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小门小户长大没有父母教的女孩子，果然欠缺教养。第二句是，我本来也不很同意你们的婚事，既然如此，朱小姐，请你离司朗远一点。以后，永远别再踏入季家。
	　　“Mint，对不起。”季司朗轻声说。
	　　“哎，说什么呢！你这是勾起我的内疚啊，季司朗。要说对不起，也是我对你说。”这个男人啊，永远都是这么体贴，照顾她的感受。
	　　季司朗笑笑，没再说什么。
	　　过了会，他说：“喝一杯去？”
	　　朱旧指着车窗外还很高的日头，笑着摇头：“你这酒鬼！”
	　　季司朗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一个人，最大的爱好竟是酒，而且非烈酒不喝。
	　　他朗声说：“人生得意失意都须尽欢，尽欢唯有酒也！”
	　　“好，陪你喝，不醉不归！”她想了想，说：“不过，地点我来选。”
	　　他们驱车去了贝克海滩。
	　　抵达时太阳正慢慢落下去，天气很好，天边玫瑰色的晚霞，映射得蔚蓝的海面波光粼粼。
	　　“真美啊！”朱旧赞道，秋风送来海水咸湿的味道，她深深呼吸，“要离开了，才有机会来看一眼。”
	　　季司朗努努嘴：“我们去海滩。”
	　　朱旧摇摇头，在公路边缘席地而坐：“坐这就挺好。”
	　　季司朗想起什么，了然道：“你也真是奇怪，一面怕水，一面又喜欢大海。”
	　　朱旧神色一黯，手指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下，自那年寒冬内卡河里历经生死，她就对水有种巨大的恐惧，再不能近距离站在江湖河海边。
	　　“来，干杯！敬黄昏！”她举起酒瓶朝他示意，仰头就先喝了一大口，醇烈的龙舌兰滑过喉咙，一片火辣辣的灼烧感，又喝得太急，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季司朗指着她哈哈大笑，鄙视道：“喂，你牛饮呢！糟蹋！”
	　　“谁说的，人生得意失意都须尽欢？尽欢呢，就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季司朗在她身边坐下来，也仰头喝一大口酒，笑道：“大言不惭！还记不记得，你那次在沙漠里喝醉了？还哭鼻子呢！”
	　　朱旧也笑：“黑历史啊！不过，你瞎说，我哪里有哭！”
	　　那是医疗组一个同事过生日，难得大家有时间聚在一起，买了很多肉与酒，晚上就在沙漠里开篝火Party。那晚月色极美，大家热情高涨，每个人都喝了很多酒。她酒量不太好，最后喝醉了，拉着季司朗说了很多清醒时压根儿难以言说的话，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她第一次同人诉说。关于那晚，最后的模糊记忆是，她趴在季司朗的背上被他背回营地，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
	　　她以为他是为了取笑她而胡说的，其实，那晚的月色下，她的眼泪打湿了他肩上的衣裳。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惊得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了她一眼，没同她争论，感慨道：“真有点想念在非洲的日子了。”
	　　在非洲的一年里，他们并肩作战，同甘共苦，朝夕相处，每一个日出到日落，几乎都能见到彼此。
	　　而今，她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从旧金山到中国，相隔一万多千米，时差有十六小时。
	　　酒，越喝越凉。
	　　夕阳渐隐，一点点落入波澜壮阔的蔚蓝海平面上，最后消失不见，夜色降临，深秋夜晚的海风已带了点冷，她抱了抱手臂，忽然肩头一暖，他的风衣已披在她身上。
	　　她歪头看他，身体微晃，眼中醉意醺然：“季司朗，这辈子能跟你做朋友，真是我的福气……”
	　　“你醉了。”他用手背探了探她绯红的脸颊，滚烫一片。
	　　“我没有……”话没说完，人就往一侧倒，季司朗忙拉住她，看她闭上的眼，他摇头失笑，噢，就这么点酒量，还大口喝酒呢！
	　　他将她抱回车内，却没有立即开车，车子停泊在公路边缘，直至夕阳隐没，他才驱车离开。
	　　朱旧醉得很厉害，他将她抱回她公寓，用保温瓶泡了蜂蜜水放在床头，写了一张便签条压在保温瓶下，然后才离开。
	　　第二天朱旧醒来，看到他写：我们都不喜欢送别，就不去机场送你了，保重。
	　　她握着纸条发了会呆，此刻，心里才有了离别的怅然。
	　　世界很小，世界也很大，一万多千米的距离，此后真正是，山长水阔了。
	　　朱旧晚上的航班回国，飞机跃上云层，她往窗外看，旧金山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在异国漂泊十多年，终于要回家了。
	　　她想起在贝克海滩季司朗问她，Mint，你决定回国，不仅仅是因为你奶奶吧？
	　　是，就算奶奶没有生病，她原本也是打算在年后回国的。
	　　因为那个人在她所不知的时间里，默默做的那些事情，令她放在心底多年从未忘记的感情，再次汹涌而出。
	　　朱旧很快办理了入职手续，她负责的第一个病人，是奶奶。
	　　老太太的病情因为化疗，暂时得到了缓和，但也仅仅是有所缓和，让病灶的蔓延速度更慢一点而已。唯有等到匹配的肝脏进行移植，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既是主治医生，又是患者家属，这双重身份令她心里难受，因为病人的每一个状况她都太过清楚，想安慰自己都找不到理由。
	　　一轮轮的化疗下来，奶奶昔日丰润的脸庞已瘦了一大圈，面色极差。更令病人难熬的是，治疗带来的诸多副作用。奶奶食欲不佳，睡眠也差，头发大把地掉落。她看着心疼不已，只能想方设法给奶奶减轻痛苦，还让奶奶教她怎么做药膳。中医药膳有一套针对肝癌病患的食疗方子，对奶奶的病情有所帮助。
	　　可她在烹饪上实在没天赋，几乎没有自己动手做过饭，以前觉得没什么，到照顾起奶奶来时，才觉得遗憾。
	　　厨房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她站在炉子前，看着又烧焦了的食物，沮丧地关掉火。
	　　她想起以前在海德堡，自己面对着他做的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时，一边食指大动一边使劲儿夸赞，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让他教她做菜。他太了解她在这方面就是个白痴，从不教她，甚至还调侃她说，做菜呀，不是谁都可以的，需要天赋。
	　　她从回忆里抽身，掏出手机给姑姑打电话。
	　　三天前，因为她让姑姑多去医院照顾奶奶，两人闹得不愉快。朱芸在她电话打到第三遍才接起来，语气也不太好，问她有什么事，自己正在上班。朱芸的工作分早晚班，每月有半个月都需要通宵达旦，拿的却是这个城市最基本标准的薪水。
	　　朱旧挺理解姑姑的，所以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请姑姑帮忙做药膳。朱芸一听就说，药膳最需要时间来熬，她天天上班，连周末都没有休息，哪里有空。末了还说，你不会做，就给老太太请个看护，外科医生不都挺有钱的嘛！
	　　朱旧忍了又忍，才没有跟姑姑吵起来。
	　　她掐掉电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当年姑父因为欠下赌债被人追讨时，姑姑求助过奶奶，可奶奶没有伸出援手，最后导致姑父与姑姑离了婚。那正是她出国念书的那一年。姑姑因为这件事，一直怨恨奶奶偏心，把积蓄都花在了她身上。而其实，她出国念书的钱是她父母留下来的。但姑姑不信，与奶奶闹了隔阂，经年累月的，越积越深。
	　　朱芸的提议她不是没有想过，她工作忙，其实没有很多时间照顾奶奶，但请一个看护，花费可不少，她现在每一分钱都是算计着用。
	　　她想了想，拿着奶奶开的药膳方子去了医院的中医房，问医生能否帮忙做药膳。当值的医生挺为难的，说：“我们这边倒是可以代煎中药，可药膳顿顿都要做，不太好操作呀。”
	　　意料之中的答案，她还是不死心，又追问了两次，可女医生还是拒绝了她。
	　　她叹口气，转身时，忽然一愣。
	　　傅云深拄着拐杖，正站在她身侧。
	　　中药房的医生也看见他了，笑说：“傅先生，你的药熬好有一会儿了，你再不来取我正准备让人给你送过去呢。”说着将一个保温瓶递了出来。
	　　傅云深接过，“谢谢。”
	　　朱旧说：“你怎么自己来取药？”
	　　他没有回答她，问：“是要给你奶奶熬药膳么？”
	　　原来他都听见了。
	　　她点点头。
	　　“方子给我。”他将拐杖夹在腋下支撑着，腾出手来朝她伸过去。
	　　她没有给，说：“你要帮我做？”
	　　他笑了：“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家做饭的阿姨厨艺很不错，给我方子。”
	　　朱旧微微犹豫。
	　　“反正她每天都要来医院给我送吃的，顺便，不用有负担。”
	　　她看了眼他腋下的拐杖，撑得微微吃力，而他讨要方子的手还固执地伸着，她将纸条折了折，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他们一起走回住院部，在三楼分别时，朱旧跨出电梯，忽然转身伸手挡住将要关闭的门，嘴角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没有负担，我挺开心的，云深。”
	　　她站在电梯外，目送他，她的笑容渐渐被闭合的电梯门遮挡住，终于消失不见。他盯着门，傻傻笑起来，仿佛那端还站着她。自从她奶奶病后，她的眉眼间染了几许愁绪，多久没有见她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他其实在伸手问她要药膳方子时，有过片刻的犹豫，可他听不得她的叹息声，那些顾虑与犹豫，立即被心里的不舍打败了。
	　　人心真是不由自己。
	　　此举也许会再次让她心生希望，可他还是做了。
	　　他只想帮她分担一点点，只想帮她拂平眉眼间的哀愁。
	　　朱旧，见你开心，我也挺开心的。
	　　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桌边，厚重的窗帘拉开着，冬日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进来，打在他的毛衣上，暖洋洋的。
	　　他双手交叠撑着下巴，侧目往外看，太过悠闲的模样，偶尔一句“嗯”，令站在他身侧的陈秘书再次怀疑，自家老板真的有听进去他的工作汇报吗？
	　　陈秘书停了下，微微倾身，目光也扫向窗外。
	　　楼下就是住院部的花园，这大冬天的，好像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色吧？而且他在医院住了这么久，还没看腻？
	　　“傅先生。”
	　　“嗯。”
	　　陈秘书犹豫了下，还是说了：“今天您母亲与那位又起了争执。”
	　　傅云深收回目光，问：“又为了什么？”
	　　“那间办公室的事。上午那位搬了进去，傅董也默许了。”
	　　他想了会，才想起他住院之前，跟傅西洲争一间办公室的事情。那间办公室本是集团一位董事用的，后来腾了出来，窗外风光确实好，可也不过是一间办公室而已。但这些年来，他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什么都爱争一下。
	　　难怪之前姜淑宁打电话给他时语气不太好，还问他觉得身体如何，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噢，搬就搬了吧。”他不以为然的口气，又回头望向窗外。
	　　陈秘书微微讶异，这是第一次，自家老板没有争赢那位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更讶异的是，这也是第一次，傅云深在医院住了这么久，却从不提办出院手续。要知道，他是很讨厌医院的。
	　　陈秘书离开时路过楼下花园，特意放慢脚步，往那边望了望，傅云深的病房窗外的风光实在没有什么独特，一丛植物旁边是一张长椅，此刻有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还有个满头银丝穿了病号服的老太太。白大褂女人正在帮老太太梳头，很耐心，很温柔。陈秘书心里想，这个医生对病人可真好。
	　　楼上病房里，傅云深也正凝视着这一幕，他看着朱旧用一把木梳，一下一下为奶奶梳头，暖阳下她脸上的神情那样温柔，他的心也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变得温柔而静谧。
	　　那些家族纷杂，那些钩心斗角，那些算计，在这一刻统统离他而去。
	　　风光再美的高楼大厦，也比不过此刻充满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
	　　原来是真的，他生命中最美的时光，都是与她有关的。
	　　她在他身边时的每一分每一秒，以及她不在他身边时，他想念她的每一分每一秒。
	　　三楼护士站里，周知知临窗而站，目光也久久投射在楼下花园里那一老一少的身上。
	　　她看见朱旧为老太太梳好了头发，又开始帮她捏肩膀，一边捏着，一边说着什么，祖孙俩都笑起来。
	　　她看见朱旧侧头往楼上望了望，面带微笑。
	　　周知知知道，她目光所及之处，有一双眼睛，也正望着她。
	　　她闭了闭眼，觉得阳光可真刺眼啊。她将窗帘放下来，背靠着窗，手指紧紧揪住窗帘布。
	　　如果说当初她看见朱旧出现在医院里，她心里警钟立即叫嚣着想要阻止她接近他。而当后来她在医院食堂看见穿着白大褂的朱旧时，她惊得勺子从手中掉下来，心里面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地在说，她来了，她终究还是来了。
	　　她质问她，为什么要在这么多年后又出现？到底想做什么？
	　　朱旧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依旧是一句冷淡的“这是我的事情”。
	　　那晚下班前，她例行去病房看傅云深，闲聊了几句，离开前她说，我见到朱旧了。
	　　他淡淡地“嗯”了句。
	　　她说，你就不好奇我跟她说了什么？
	　　他似乎没多大兴趣知道的样子，依旧是淡淡的语气，那是你们的事。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与朱旧多么像。
	　　她咬了咬唇，故意恶声恶气地说，你就不怕我欺负她？
	　　他忽然笑了，说，知知，以她的性子，你还欺负不了她。
	　　周知知满身的力气，那一刻像是忽然全被抽走了，疲惫与无趣朝她袭击而来。
	　　那晚她没有开车，而是在寒风里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回家。
	　　冷风让她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原来有些人，哪怕时隔多年不见，再见面时依旧如故。原来有些感情，真的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生疏转淡，反而像陈酿，历久弥香。
	　　他与她之间，并没有朝夕相处，也没有热恋中情侣的腻歪，不，他们并非情侣，他甚至在拒绝她，可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彼此遥遥一望，那目光中，已容不下任何别的人。
	　　明知如此，可她偏偏不死心。她想起母亲恨恨骂她的话，你呀你，真是走火入魔了，自个儿犯贱！
	　　转眼就到年底，天气越来越冷，但莲城这个冬天反常地很少下雨，连续多日都是大太阳。朱旧陪奶奶在花园里散步时，老太太念叨着：“这么好的太阳，正适合晒药草啊！家里的药草好久没晒了，只怕会长虫子。”
	　　朱旧说：“您就别担心了，回头我回家帮您晒那些宝贝儿！”
	　　她知道，奶奶其实是想回家了。
	　　“奶奶，我们回家过年。”
	　　“真的？可以出院了？”奶奶眼睛发亮。
	　　第一阶段的治疗差不多快结束了，出院几天应该也不碍事。
	　　她点头：“真的！”
	　　老太太立即开心起来，语气欢欣地计划着除夕夜做些什么好吃的给她。
	　　“你啊，都好多年没有在家过年了。奶奶给你包饺子。”
	　　奶奶是北方人，哪怕在南方多年，除夕夜里包饺子仍是她的保留项目。
	　　她揽着奶奶：“好啊好啊，我要吃笋丁牛肉馅的，还要香菇鸡肉的！嗯，还要鲜虾的！”
	　　奶奶好笑地敲她的头：“小馋猫！”
	　　她嘻嘻笑着，心里却蔓延过丝丝酸楚，以后也不知道还能吃到几次奶奶亲手包的饺子。
	　　小年头一天晚上，莲城终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雪，下了一整夜，整座城市银装素裹。
	　　这天朱旧休假，帮奶奶收拾好东西，出去叫出租车。下雪天车很难叫，在医院门口等了许久，也没有车来。她最后只得返回住院部，想着只能拜托有车的同事送一下了。
	　　她走进大厅，电梯门正打开，有人匆匆从里面走出来，高跟鞋踩得“蹬蹬”地响，像是昭示着主人的怒气一般。
	　　朱旧看着迎面而来的那人，顿住脚步。
	　　“伯母，您慢点，外面下着大雪呢！”周知知跟在怒气冲冲的姜淑宁身后。
	　　姜淑宁没理她，走得飞快。
	　　“您别生气了啊，回头我劝劝云深。”
	　　她们从朱旧身边走过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下意识便侧过身子去。
	　　回来这么久，终究还是碰上了。
	　　她从未惧怕过什么人，可这个女人，令她害怕，她下意识就想躲避。
	　　直至那两人走远，她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僵得有多厉害，握紧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深深呼吸，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个脸，凉意令她慢慢平复了情绪。
	　　周知知送走姜淑宁后，又返回了傅云深的病房。
	　　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声音冷冷：“如果你想做我妈的说客，请出去！”
	　　周知知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我跟伯母说了，今晚我要值晚班。”
	　　傅云深抬头看她，眼中有微微的讶异。
	　　她低了低头，轻声说：“云深，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愿意勉强你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
	　　姜淑宁来，是通知傅云深，她订了小年夜的晚餐，约了周家的人出席。用意不言而喻，是要商讨他与周知知的婚事。
	　　他与姜淑宁大吵了一架，气得姜淑宁甩门而去。
	　　傅云深神色稍缓，看着眼前这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女子，她已经三十岁了，正常来说，应该早已结婚生子，可她的目光，这么多年来，始终放在他身上。
	　　她很好，性情温和，善解人意，没有富家女的骄纵之气，可她再好，也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他语气轻柔地说：“知知，别再等了。不值得。”
	　　周知知抬眸看着他，固执而郑重的语气：“值不值得，由我自己来判断。”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自己何尝不也是心中充满了执念。
	　　他没有再说。
	　　周知知转移了话题：“云深，就算你再不喜欢那个家，但过年还是要一家人团聚的。哪有在医院里过年的，病房里冷冷清清的。”
	　　傅云深淡淡地说：“这是我的家事，你就别管了。”
	　　又不是第一次在病房里过年，对他来说，那个貌合神离冰冰冷冷的家，还比不上清静的病房。
	　　都说家人围坐在一起，和和睦睦有说有笑的才是过年，可这样简单温暖的幸福，在那个家里，在父母那里，他从未得到过。
	　　周知知其实也知道，自己是说服不了他的，而傅家那些纷杂的家族恩怨，她清楚，却帮不了他。
	　　她起身离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住，“我问过李主任了，你身体恢复得不错，只要定期来复查治疗就行，不需要住在病房。你从前不喜欢医院，现在你不愿意出院，是因为朱旧吧。”
	　　她酸楚地想，原来原则也是可以因人而变的。
	　　“知知……”
	　　“你放心吧，”她没有回头，打断他的话，“我不会将她在这里工作的事情，告诉你妈妈的。”
	　　除夕夜。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热热闹闹的。
	　　朱旧听着这些喧闹的声音，心里觉得欢喜，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些声音了，也只有在这片老旧的街区，春节里还保留着这样的热闹。
	　　她坐在火炉边，帮奶奶一起包饺子，她手笨，努力跟奶奶偷师，可包出来的饺子，大小不一，丑丑笨笨的。再看奶奶包的，漂亮得像是机器压出来的。
	　　奶奶打趣她说：“丫头啊，看来你这辈子只能找个会做饭的老公喽！”
	　　她把满是面粉的手举到奶奶面前晃了晃，哼道：“看到没有，这是外科医生的手，我手术刀舞得漂亮就够了！”
	　　奶奶哈哈大笑。
	　　她微怔，同样的对白，记忆里也曾有过。
	　　听到她那样的回答，他也笑了，说，看来这辈子都只能我做饭给你吃了，没口福吃到你亲手做的了。也好，把你的胃抓得牢牢的，你就不会跑了。
	　　她笑嘻嘻地说，对，我要赖你一辈子！你一辈子做饭给我吃，也只能做给我一个人吃！
	　　吃过饺子，朱旧陪奶奶看春晚。
	　　往年除夕夜，奶奶总是守岁到零点，给她发压岁钱，说新年祝福。可病魔令她再也没有往日的精神，又忙活了很久，她烤着火看着电视竟睡着了。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奶奶抱上了床。她站在床边轻轻喘气，若换做以前的奶奶，她是抱不动的，生病令她身体轻了好多。
	　　她看了下时间，才十点多。
	　　她走到厨房，将冰箱里的饺子拿出来，保鲜盒里的饺子丑丑笨笨的，都是她包的，这是之前煮的时候她特意留下来的。
	　　好在煮饺子还算简单，之前奶奶煮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计算过时间的。此刻照着那时间计算，等到饺子都浮起来，她将它们装入保温盒里。
	　　她换上羽绒服，取过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又去卧室看了看睡熟的奶奶，才提着保温盒出门。
	　　外面在下着细细的雪花，在路灯下轻盈地飞舞着，真冷啊，她瑟缩了下，慢慢地往前走。
	　　她站在巷子口等待出租车，除夕夜的出租车极少，又下着雪，更是难等。她将保温瓶抱在胸前，不停地跺着脚。
	　　等了足足有十五分钟，才终于等到车。
	　　车内暖气开得足，她总算缓和过来，不停地对司机说谢谢。
	　　司机笑问：“这么晚去医院，是家人在住院吧？”
	　　她微笑着，轻柔地说：“是啊，家人。”
	　　她推开他的病房门时，里面静悄悄的，只开了一盏台灯，电视机开着，里面也是春晚，却没有放出声音来。
	　　他靠坐在床头，眼睛看着电视机，却似乎在走神。
	　　他抬头见到她，满眼的讶异，然后，眸中便绽放出惊喜来，那样亮。
	　　他怔怔地问：“你值班？”
	　　问完才觉得自己傻，她之前说过，把奶奶接出院在家过除夕的，而且她也没有穿工作服。
	　　“我来陪你守岁。”她将保温盒放到窗边的圆桌上，见那上面摆满了糖果水果之类，还有一只小小的食盒。
	　　他看着她的保温盒：“你带了什么来？”
	　　“饺子。”她拧开保温盒，走到他面前递给他看，语气带了点炫耀，“我亲手包的，亲手煮的！”
	　　他看着那些胖嘟嘟的丑丑的饺子，忍不住笑了。
	　　“喂！不许笑！”她瞪他。
	　　“我正好饿了。”他忍着笑，起身。
	　　其实晚餐吃得很饱，但那些样子并不太好看的饺子，真可爱啊，冒着淡淡的热气，真温暖啊。
	　　她将圆桌上的东西都腾空，食盒里正好有碗筷，洗干净就可以用，保温盒的内盖里有她从家里用保鲜袋装来的醋，他吃饺子要蘸醋，她记得的。
	　　饺子一共十只，她数好的，她喜欢这样完满的数字。
	　　他不喜欢冬天里开空调，所以病房里温度比较低，饺子从保温盒里拿出来，没一会儿就变冷了，他却一只只吃得极慢，好似在担心吃完了，就再也没有了一般。
	　　暖黄的光影里，她撑着头，看着他吃，嘴角挂着微笑。
	　　两人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空气里是静谧却温暖的氛围。
	　　饺子只剩下最后一只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捏起来，蘸了点醋，快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愣愣地看着她。
	　　“这样，我们就一起吃过除夕饭了。”她嘟囔着道，饺子冷了，味道却依旧好。
	　　收拾了桌子，他让她去烧水，他泡茶给她喝。
	　　之前见他这里还备着成套茶具时，她调侃说，你还真把病房当家了啊！
	　　净手、烫杯温壶、洗茶、冲泡、封壶、分杯……他泡茶时的程序一道一道的，无比专注的模样，她啧啧道：“你就算失业了，还可以去茶馆打个工。”
	　　上好的绿茶，茶汤清澈，茶叶在杯子里根根竖起，十分漂亮。她低头嗅着，很香。
	　　“很晚了，喝完这杯茶，你就回家吧。”他说。
	　　她埋头喝茶，不接腔。
	　　喝完一杯，她将杯子递过去，让他继续添茶。
	　　一连喝了好几杯，烧开的水都用完了，他无奈地说：“哪有你这样喝茶的。”
	　　“我渴！”她没好气地说：“先前吃的饺子太咸了。怎样，大过年的，哪有不给人喝茶的！”
	　　他真是哭笑不得，继续烧水。
	　　他站在饮水机前，看着水流慢慢灌入水壶，他想，是自己也心存不舍，才会赶人赶得这样不坚定。
	　　他闭了闭眼，罢了，今晚除夕，这样清冷的病房里，就贪心地放纵自己一次吧。
	　　茶泡了一次又一次，颜色都转淡了，她好像真的很渴，不停让他加。
	　　彼此都没有说话，他是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得，而她，只专注地喝着茶。
	　　夜色极静，窗外还下着雪，雪转大，一片片飘落似羽毛，在玻璃上落下，又很快融化。
	　　他望着窗外，往日记忆扑面而来。
	　　多年前，也是这样下雪的夜晚，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他问她想吃什么，原本打算为她做一顿丰盛的晚餐的。可她说，想吃饺子，自己擀面自己做馅他亲自包的饺子。他不怎么爱面食，厨房里压根儿就没有面粉，后来他们去了很远的中国超市，才买到了面粉，没有擀面杖，最后用酒瓶替代的。那是他第一次擀面，工具不好用，做出来的饺子皮倒是又薄又好，馅是香菜牛肉，里面加了芝麻与香油，特别香，她一口气吃了十几只。
	　　“10、9、8……”
	　　他转头看她，只见她正盯着腕表，轻轻念着倒计时。
	　　他看着那块腕表，微怔。
	　　“……3、2……”
	　　那句“1”化成了呢喃，被淹没在他的唇上。
	　　她的嘴唇凉凉的，将他的愣怔激醒，下一秒，又令他陷入了更大的愣怔中。
	　　那个吻又快又短暂，当他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云深，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约定过，每一年的除夕，零点钟声敲响时，就给对方一个吻作为新年礼物。”
	　　她退开点，捧着他的脸，望进他的眼睛里，“如果你忘记了，我帮你回忆下。” 她的嘴唇又迅速移到他唇上，恶狠狠地咬了下他的唇。
	　　“新年快乐。”她放开他，坐回椅子上。
	　　她凝望着他，如同每一次她与他对视时那般的专注，漆黑的眸子里有着浓烈又明显的期盼，几乎将他溺毙。他要用很大的毅力，才让自己缓缓地、缓缓地移开视线，窗外的雪花，白得刺痛他的眼，眸中升起淡淡的雾气。
	　　沉默了良久，最终，他轻轻淡淡地说：“朱旧，很晚了，回去吧。”
	　　她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这个房间，真的挺冷的。
	　　她起身，戴好帽子围巾手套，提过保温瓶，走了出去。
	　　他看着她的身影慢慢出现在楼下花园里，雪花打在她身上，寂静的白色世界里，清冷的路灯下，她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单薄、寂寥。
	　　他当然记得，那一年的除夕夜，吃完饺子后，他们坐在壁炉前守岁，古老的壁钟敲响零点钟声时，她吻了他。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也是恋情的开始。
	　　对不起，朱旧。
	　　他用手指贴了贴自己的唇，然后对着她慢慢走远的方向，遥遥地贴过去。
	　　新年快乐，朱旧。

第四章 独家记忆
	　　我最痛苦的时候，也从没有想过把与你有关的记忆抹掉。人这一生，就是为记忆而活的。好的，坏的，都同样珍贵。
	　　大年初四，朱旧送奶奶返回医院。
	　　走之前，奶奶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冰箱里还有好多菜，大部分都是做好的，稍微加工一下就可以吃。她将朱旧拉过来，一一告诉她这个菜怎么弄，那个菜怎么弄。还有包好的剩余的饺子，用保鲜盒装好放在冷冻柜里，足够她吃好久了。
	　　朱旧听着奶奶的反复嘱咐，一边笑应着知道啦知道啦，一边说她真是越来越啰嗦了，把自己当小孩子。
	　　心里却难受极了，奶奶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事无巨细地叮咛着她。
	　　交代完这些，奶奶又去了药房，将药柜的抽屉都打开，取出里面的药材，一一整理，一边念叨着那些药草的名字，当归、枸杞、人参、苏叶、薄荷、陈皮、白薇、首乌……一边说，以后就不能再帮街坊邻居们抓药了呢！
	　　朱旧倚在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闻着满屋子熟悉的药味，慢慢地、慢慢地背转身去。
	　　收拾好一切，奶奶把朱旧叫到卧室里去，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
	　　她打开，里面是房产证书，她塞回奶奶手中，说：“您收起来。”
	　　她知道奶奶的意思。
	　　奶奶又塞到她手中，说：“丫头啊，我知道我这个病，治疗起来就是个无底洞，钱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花出去。奶奶这辈子啊，也没什么积蓄，想来想去，也就这套房子还值点钱。这一块迟早要拆迁的，所以院子虽然旧了点，但应该也不难找到买家。”
	　　朱旧将房产证塞进文件夹里，放回抽屉里，她背靠在桌子上，阻挡奶奶继续拿出来：“您啊，就安心地治病，钱的事呢，您就别担心了，我会解决的。”
	　　奶奶说：“你怎么解决？又不是几百几千的，那么一大笔费用啊！你一直念书，哪有什么积蓄！就算现在医院给你不错的薪水，但是，女孩子啊，自己要存点钱，日子才好过。”
	　　“好啦，您就别多想了！”她将奶奶推出卧室，肯定地说：“反正，这个院子不卖，卖掉了，我就没有家了啊。”
	　　奶奶说：“你到医院附近租个房子住，上班还方便一些。”
	　　“我不要，我就喜欢住这里！”她强硬地拒绝。“您再说，我就要生气了。”
	　　奶奶拿她没办法，沉沉叹气。
	　　这是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家，也是她的家。
	　　无论如何，她都会守护住。
	　　她回到自己卧室，拖出床底的箱子，那里面，也有一些文件夹，装的都是些重要的证件。
	　　她将其中一份拿出来，厚厚的牛皮纸袋，用白色的线缠绕着木头搭扣，她一圈一圈慢慢地绕开。
	　　上一次打开这份文件，还是七年前，那是唯一的一次，这些年这份东西她一直随身带着，却再未打开过。
	　　文件上熟悉的德文赫然映入眼中，她还清晰记得那一年，当律师将他签字的离婚协议书与这份转到她名下的房产证书一起拿给她时，她只看了一眼，就将文件丢得老远。
	　　她是真的恨恨的，他不知道，那栋他们一起生活过的房子，他离开后，价值再高，对她来说，也没有意义。
	　　她看着这份证书，看了许久，掏出手机，翻到Leo的电话，刚拨出去，又立即按掉。
	　　她叹口气，将证书又塞回牛皮纸袋里。
	　　那栋屋子，承载了那么多的记忆，她一度把它当作第二个家。到底还是心有不舍，舍不得将它出售，让陌生人走进去。
	　　再等等吧，再等等。她想。
	　　外科医生的假期少得可怜，送奶奶回医院的同时，她也开始忙碌起来。
	　　结束一台手术，朱旧在办公室闭眼小憩。
	　　门外忽然传来吵闹声，有男人大声嚷嚷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她睁开眼，开门出去。
	　　正是午休时分，科室走廊上没有人，因此闹出的动静显得特别大。
	　　金医生的办公室与她正相对，门口正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衣着朴实，男人提着个红色手提袋，女人怀里抱着一个非常瘦弱的小女孩，孩子正哭闹着，脸上泛着不寻常的潮红。
	　　男人怒气冲冲地大声嚷着：“哪有医院把病人往外赶的！我们又不是不给钱，怎么就不让我们住院！”
	　　金医生说：“不是不让住院，而是你家孩子的情况，我们这里真的没办法做手术！你们赶紧去北京的大医院吧，免得耽误了！”
	　　女人哄着孩子，自己也跟着哭了，哽咽着说：“医生，你救救我家孩子啊……她还这么小……”
	　　朱旧走过去：“金医生，怎么回事？”
	　　金医生一脸的无奈苦恼，简单说了事情。这个小女孩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并右冠状动脉畸形，病情比较复杂，年前在这里住了一阵子院，情况越来越糟糕。孩子年纪太小，手术很危险，作为主治医生，金医生没有把握做米.需米小說論壇这场手术，春节前让病人办理了出院，去更大的医院治疗。
	　　哪知没过几天，这对夫妻又抱着孩子回来了，找到金医生，先是恳求，金医生态度坚决，所以男人发怒地大吵起来。
	　　朱旧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烫手。
	　　她瞪了眼金医生：“她在发烧！”她对孩子妈妈说：“别在这里吵闹了，赶紧抱孩子去打针。”
	　　女人看了眼朱旧胸前挂着的工作牌，立即抓住她的手，“医生，你也会做心脏手术是不是？求你救救我家蒙蒙，救救她！”她力气用得很大，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朱医生！之前让这个病人办出院手续，是李主任的意思。”她还没有做声，金医生就在她耳边轻声警示。
	　　她知道他的意思，可她做不到放任正发着烧的小女孩不管。
	　　“跟我来。”
	　　年轻夫妻担忧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光亮，不停地对她说着谢谢。
	　　“朱旧！”金医生在身后大喊，她没有回头，说：“李主任那里，我会亲自解释。”
	　　金医生打电话给李主任时，他正在傅云深的病房里喝茶。
	　　他端着茶杯，对傅云深说了跟朱旧调侃他时一样的话：“云深啊，你还真把我这病房当你自个儿的家了呀！”
	　　傅云深微微笑：“比家里还舒服自在。”
	　　李主任喝了一口茶，说：“还在跟你妈闹别扭呢，云深，你妈妈这些年心里也很苦，你就体谅她一点。她就是脾气坏，又固执，但比谁都爱你。”
	　　他们母子间的隔阂，李主任多少知道一点。
	　　傅云深看了一眼李主任，知道这又是母亲找来的说客。
	　　他沉默喝茶，没做声。
	　　很多事情，不足为外人道。
	　　李主任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笑说：“拖朱旧的福，你这次倒是乖乖地在医院住了好久。以前我怎么苦口婆心劝你外加警告你也总不肯听。”他视线转移到茶几上放着的一沓文件上，“你呀你，什么时候都惦记着工作！也罢，好歹现在比从前那个工作狂好多了！别太累，你之后还有一场很关键的手术，这一年的调养期特别重要。”
	　　傅云深点点头，嘴角笑意敛去，他忍不住想，人的身体看起来这样脆弱，却又有着无比强大的忍耐力。他这副躯壳，修修补补。是不是终有一次，再也修补不好？
	　　“对了，李伯伯，我拜托您的事情有眉目了吗？”他问。
	　　李主任摇头：“我一直在打听，但这种事情，也真是可遇不可求。”他叹口气，“老太太的病情虽然控制得还算好，但谁也说不准……希望她能扛久一点吧！”
	　　Leo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你匿名捐赠的那笔钱，我过阵子找个机会同朱旧提一下。”
	　　“嗯。”
	　　说着李主任的电话响起来，听完金医生的话，他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傅云深问道，他听到电话那端似乎提到了朱旧的名字。
	　　李主任把事情说了，站起来打算离开。
	　　“李伯伯。”傅云深叫住他，“您别责怪她，她就是这样的性情。”
	　　李主任转身看着傅云深，伸手点了点他，一副长辈的无奈，什么话也没讲，走了。
	　　会议室里。
	　　李主任坐在桌首，脸色微沉。
	　　长桌两旁坐着好几个医生，都是心胸外科的，陆江川也在。
	　　屋子里气氛不太好，大家都沉默着。
	　　在前一刻，朱旧被李主任当众骂了，他厉声问她：“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她坦然诚恳地承认了：“我知道，这个病人之前是金医生负责的，我错在不该未经他同意，就擅自接手。但是，带那孩子去打针，我不觉得有错，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在那时必须做的事情而已。”
	　　李主任瞪着她，将手中那个孩子的诊断书甩得啪啪响，“室间隔缺损，肺动脉瓣狭窄，左心室发育不良，外加冠状动脉畸形。孩子不足三岁，体重才14KG……朱旧，你不会不明白，这样的情况，意味着什么！”
	　　“是，我明白。这种情况下做矫治术，手术风险很大。”她说。
	　　李主任说：“不是很大，是非常非常大！在过去的幼儿心脏手术案例中，法洛四联症并冠状动脉畸形的手术死亡率极高，先不说这手术的复杂，就算成功了，也会有严重的术后并发症，风险不可估量。”
	　　朱旧望着他，神色里有着淡淡的嘲讽：“所以，就把病人往外推？”
	　　她看过那孩子的诊断书，如果不尽快手术，压根就没有活下去的机会。想必孩子的父母也知道情况的严重性，所以才会在春节都没过完又把孩子抱过来，对医生苦苦哀求甚至吵闹起来。
	　　人人都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讽刺，李主任脸色更是难看，“你们谁有把握做这台手术？就算手术成功了，谁又能保证孩子能抵抗住高死亡率的并发症好好地活下来？朱旧，你能？”
	　　她摇摇头：“我没有百分百把握，任何一台手术，任何医生都不能百分百确信。但是，若因为害怕承担风险而拒绝病人，那一开始就不应该穿上这件白大褂！”
	　　陆江川遥遥望了她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李主任又被说得无言，片刻，他摆摆手：“这也是为了病人着想，我们既然没有把握，就不要耽误她，他们应该赶紧去更大的医院。朱旧，这个病人，你别插手！”
	　　其实李主任的顾虑她不是不明白，无非是怕承担手术的风险，怕出了事情病人家属闹事。而且医院正处在参与省甲级医院的评选角逐的关键时段，医疗事故、医患关系这些自然要尽力避免。
	　　但她还是竭力争论：“你让他们上北京，先不说孩子父母的经济能力，就说那孩子现在的状况，反复感冒，发烧，偶有抽搐与休克。她的情况并不适合长途跋涉。”
	　　“朱旧，你怎么就……”李主任真有点生气了，指着她。傅云深说她真性情，这简直是真的有点固执可恶了呀！
	　　“主任！”陆江川忽然开口：“这个病人，我跟朱医生一起负责，您看如何？既然是家长要求做手术，我们会把真实情况、手术风险，都跟病人家属如实交代清楚，家属要签手术同意书的。”
	　　“谢谢你，江川。”朱旧将煮好的咖啡递给陆江川。
	　　“如果因为害怕承担风险而拒绝病人，那一开始就不应该穿上这件白大褂！”陆江川微笑，“朱旧，这句话说得真好。”
	　　“这不是我说的，是我母亲说的。”
	　　“你母亲？”
	　　“嗯，她也是一名医生。”
	　　相识这么多年，陆江川知道她是个低调谦虚的人，这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自豪骄傲的神情。
	　　“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朱旧眨眨眼：“她是我隐秘的《圣经》。”
	　　“看来你母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真想认识下，她在哪家医院工作？”
	　　“她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没关系，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其实我对她的印象很浅，但又特别深刻。”她笑笑，“很矛盾是不是？但是是真的，她与我父亲，哦，我父亲也是医生，他们在德国念的医科，毕业后留在了那边工作，后来服务于无国界医生组织，常年满世界跑。我从一岁开始就由奶奶带在身边照顾，我见到父母的时间特别少，在我八岁的时候他们出了事故去世。我对我父母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我母亲的日记。”
	　　关于父母，她几乎从不与人谈及，陆江川是第二个听到她说这些的人，第一个，是傅云深。
	　　陆江川感叹道：“原来你是医学世家，难怪这么厉害！”
	　　“好啦，别打趣我了。”
	　　她笑着转移了话题，开始同他商讨那个小女孩的病情。
	　　他们专注谈着事情，朱旧没有发现，虚掩着的门外，傅云深来过，又悄然离开。
	　　他虽然拜托过李主任，但他也清楚李主任在工作上比较严苛，担心朱旧被痛骂，所以过来看看她。
	　　要对她说些什么，他其实没想好。除夕夜她从他病房里离开，他知道自己的态度令她难过了。
	　　他也挺讨厌这样矛盾纠结的自己，既然选择推开她，就应该心硬到底，可总是心不由己。
	　　自从她再次走进他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像是患了人格分裂，心里住了两个人，一个在将她往外推，一个拼命想要靠近。这两个自己，每天都要打一架。
	　　他听见她同别人谈论起她心底特别存在的父母，心里忍不住冒出酸意，有淡淡的失落。
	　　他是知道陆江川的，有时候在病房里会看见朱旧同他并肩从楼下花园走过，聊得很开心的模样。有时候他在医院食堂吃饭，也会遇上她与陆江川一起用餐。他装作无意地跟照顾他的护士问过，护士是个小姑娘，话很多，提起这个陆医生，满面笑容滔滔不绝，最后酸酸地说，可惜啊，我们护士站的姐妹们是没机会喽，陆医生看起来很温柔随和，但其实很不好接近，医院里他只跟朱医生走得近，听说他们在国外米.需米小說論壇念书就认识了。末了小护士又补充道，不过，我觉得陆医生跟朱医生还蛮配的呢！
	　　外表、学识、家世、人品，都不错，又有相同的职业，彼此有共同话题，每日朝夕相处，又是旧识。听起来，是蛮配的。
	　　他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个身影来，也是医生，也是同样出色的男人。后来他打听到，那人姓季，季司朗，是美籍华人。两年前，他曾在旧金山的一家餐厅里见过季司朗一次，是她的生日，她与季司朗一起庆祝，把酒言欢，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季司朗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爽朗大笑，那样自在的相处。
	　　那笑容令他嫉妒，心里又有一丝庆幸安慰。
	　　嫉妒那又真又美以前只属于他的笑容被别人拥有，庆幸这世上有个人，能令她那样开怀大笑。
	　　就如同此刻一样，他站在门外，嫉妒她同另一个人谈及她的父母，又庆幸有人能令她敞开心怀。
	　　要命的矛盾与痛苦。
	　　敲门的手，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转身，离去。
	　　只要她没事，他便放心了。
	　　因为陆江川出声支持，李主任最终还是同意了朱旧担任小女孩蒙蒙的主治医生。
	　　朱旧立即帮她办理了住院手续，又重新做了一次精密的检查，蒙蒙的状况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她不足三岁，身体各重要器官发育不健全且组织稚嫩，她又比一般同龄孩子瘦弱，如同李主任所说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做矫治术，风险极高。可如果只靠药物治疗，这孩子，必死。而手术，是她唯一活命的机会。
	　　她将情况同孩子的父母如实讲了，不夸张，也不隐瞒，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
	　　蒙蒙父母考虑了一天，同意做手术。
	　　她心里没有松一口气，有的只是沉沉的压力。
	　　尤其当蒙蒙母亲紧紧地抓着她的手，眼泪纵横地对她说：“朱医生，求求您一定要治好我家蒙蒙，我好不容易才有的她……我都还没有好好陪过她……您一定一定要救她啊！”
	　　蒙蒙爸爸说：“朱医生，药你尽管往最好的用，我们把家里的房子卖掉了，如果还不够，我们就去借钱。”
	　　朱旧知道，这个小镇家庭多么不容易，所有的经济来源是这对年轻的夫妇在外打工所得。为了帮蒙蒙治病，他们把祖屋都卖掉了。
	　　这是天下父母对孩子，最朴素也最深沉的爱。
	　　他们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而她，却无法给出任何令他们安心的保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
	　　手术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她去病房看孩子，蒙蒙刚刚打完针，才从昏睡中醒过来，小脸苍白。她靠坐在床头，手里玩着一只小狗布偶，黄色的布偶有点旧了，但看得出，她很喜欢它，正低头嘀嘀咕咕地跟小狗轻声讲话。
	　　“蒙蒙。”朱旧坐到她身边，柔声问她：“你在跟小狗说什么呢？”
	　　“朱医生好。”蒙蒙抬头，先是奶声奶气打过招呼，才轻声回答说：“小小皮跟我说，它不喜欢医院的味道。”她顿了顿，低下头，“我告诉它，我也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朱旧心里有淡淡的酸涩，眼前这个小女孩，又乖巧又礼貌又聪明，老天真是残忍。
	　　“朱医生，我想奶奶了，我想小皮了，我想回家。”蒙蒙将小狗玩偶紧紧抱在怀里，仰头看着朱旧，眼睛里水汪汪的。
	　　朱旧摸摸她的头：“小皮不是在陪你吗？”
	　　蒙蒙摇摇头，“这是小小皮，小皮是奶奶买给我的狗，它会叫的。”
	　　朱旧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看着这个孩子，她同自己小时候多么像，也是从小跟在奶奶身边。蒙蒙的父母在她刚满一岁就外出打工，把她放在奶奶身边抚养，她是典型的小镇留守孩子。
	　　她多想对蒙蒙说，你乖乖地治疗，病好了，就可以回家跟小皮玩了。可她知道，孩子虽小，却懂得很多。她面对着蒙蒙，实在无法肯定地说出安抚的话来。
	　　朱旧压力很大，其实从业以来，她也遇见过很多复杂高风险的手术，但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
	　　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实在太小了，也太可爱了，令她心生喜欢与不舍。
	　　医院附近广场上新开了一家咖啡店，店里的手工现磨咖啡非常对朱旧的口味，每天中午吃过饭，她会去买一杯。
	　　这天她买好咖啡，惊喜地看到店里竟然有刚刚出炉的薄荷糕，因为是新品，可以免费品尝。她试了试，绵软又不甜腻，奶奶一定会很喜欢。又买了几支麦芽棒棒糖，包装很童真可爱。她打算送给蒙蒙。
	　　提着东西穿过花园广场时，忽然一个庞然大物朝她奔过来，她下意识地一愣，傻傻地站在原地。下一秒，那庞然大物已凑到她跟前，竖起它两条前腿，架在她身上，吐着舌头盯着她，大大的眼里仿佛带着惊喜的笑。
	　　“梧桐！”朱旧惊呼出声。
	　　金毛狗狗“汪汪”两声，回应她。
	　　她蹲下身，搂住狗狗的脖子，头抵着它的头，轻轻地碰了三下。
	　　这是独属于她与它之间的见面礼。
	　　“梧桐，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她摸了摸它的头，真的是有好久好久不见了。她打量着它，从它的眼睛与体态上，都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梧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歪着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见到你真开心呀！”
	　　它又蹭了蹭她的掌心。
	　　然后它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朝她吐了吐舌头。
	　　她看懂了，它是让自己跟过去。
	　　它带着她一路奔到广场花园草坪上，阳光很好，天气暖和，又是周末，草地上坐了很多人在晒太阳，也有人在遛狗。
	　　傅云深看着忽然跑走的梧桐又回来了，他微笑着朝它招手，在看到它身后的人时，他一愣，
	　　随即失笑，心想，这只狗啊，也许不姓傅，应该姓朱。
	　　难怪它忽然撒腿就跑，连他的召唤都置之不理，原来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就像过去在海德堡一样，每次她来了，还隔着好远呢，它就从屋子里飞奔出去，去山下迎接她。
	　　分别这么多年，它竟然还记得她，那样欢欣地朝她奔去。
	　　这只狗念旧，同他一样。
	　　他坐在草地上，视线追随着那一人一狗嬉戏的身影。梧桐已经十五岁了，步态渐老，精神已大不如从前。它好久好久没有扑腾得这么欢快了。而她，脸上也挂着明媚欢畅的笑意，与它玩得不亦乐乎。
	　　真像两个贪玩的小孩儿。他嘴角噙着笑，心里如同此刻的阳光一样温暖。
	　　“梧桐啊，你偷偷告诉我，这些年我不在，你有没有帮我看好家？”玩得累了，她抱着狗狗亲昵地耳语，那声音却刚刚好又能让他听见，还状似无意地瞟了瞟身边的他。
	　　他失笑，她这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呢。
	　　他想起她曾对梧桐说过的话，一人一狗蹲在花园里，面对着面，好像谈判一样。她无比认真地指着自己对它说，梧桐啊，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啦，我才是你唯一的女主人！我，Mint！以后啊，如果我不在，只要有女人接近这个屋子，或者接近你爸爸，你就给我咬！咬死她！说着还对梧桐示范了凶恶咬人的动作。梧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叫声。她表示满意，笑眯眯地与它握手，盖章。他在旁边看着，笑倒在草地上。
	　　后来，只要有女性这种生物走进他家里，或者试图向梧桐示好，不管老少，都被它凶恶的叫声吓跑。
	　　他简直怀疑自己养的这只狗，其实是她派到身边来的间谍。
	　　梧桐汪汪两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哦，有努力看着哦！真乖！”她奖赏似的与它碰碰头。“Mint给你买肉吃！”
	　　他闭了闭眼，这样的画面，恍惚又回到了多年前，他们还住在海德堡那间半山腰的房子里。
	　　岁月那样静好，没有后来的变故，只有他与她与它，每一天的时光，美妙如同秋日傍晚内卡河畔静静吹来的晚风。
	　　那之后接连好多天，朱旧中午去买咖啡的途中，梧桐总是欢腾着扑倒她跟前来，拽着她同它一起玩。
	　　蒙蒙手术前三天，朱旧见她状态挺好，外面天气也很好，征得了她父母的同意，她带蒙蒙去广场上与梧桐一起玩。
	　　果然，蒙蒙见到梧桐，非常喜欢它，一直用手给它顺毛，还把小小皮送给它玩。
	　　大概是因为朱旧在身边，梧桐竟然对蒙蒙很友好。
	　　朱旧坐到傅云深身边，轻声说：“云深，谢谢你。”
	　　她知道，这些天他是故意的，每天中午如约定好一般的等候与陪伴。哪怕他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和梧桐玩闹，不多说什么，也不像别的同事那样给她鼓励。可每天短短十几分钟的时光，她的心是最放松的，压力与担忧也渐渐得到缓解。
	　　他始终是最了解她的人，用她喜欢的方式，安抚了她。
	　　他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有时候，默默的陪伴比千言万语的安慰，更具备力量。
	　　她将蒙蒙与梧桐都拢到身边，一左一右揽着，傅云深坐在梧桐的旁边。
	　　“阳光真好，我们拍张照吧。”
	　　她掏出手机，“咔嚓”一声，阳光下，四张挨得近近的面孔，在时光里定格。
	　　不远处，正与母亲边走边说着话的周知知，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定定地望着草地上的一幕。
	　　她看见朱旧搂着那只每次一见到她就狂叫的狗狗，那只狗狗亲昵地挨着她，吐着舌头。朱旧掏出手机，然后勾过傅云深的肩膀，一男一女一小孩一狗，挤在一起拍照。
	　　她看见朱旧抱着那只叫梧桐的狗狗，在地上打了个滚，发出爽朗的笑声。
	　　她看见傅云深凝望着朱旧时，嘴角洋溢的笑容，不同于每次见到她或者任何人时那种浅淡的并不抵心的笑，那是发自内心深处快乐的笑，每一丝弧度，都是那样柔和。
	　　“咦，那不是傅云深吗？”耳畔母亲的声音将她从愣怔中拉回。
	　　“嗯……”
	　　“他旁边那个女的是谁？穿着白大褂，你们医院的？”
	　　“嗯……”
	　　“医生？”
	　　“嗯……”
	　　“那只狗！那只可恶的狗竟然没冲她吼叫，还玩得那么高兴！”周母皱眉，厌恶地说。她也曾被梧桐凶狠的叫声吓到过，她讨厌死它了。
	　　“嗯……”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哪个科室的？”
	　　“嗯……”
	　　“周知知！你是傻了还是怎么的，就知道嗯嗯嗯！”周母伸手抓住女儿的手臂，提高声音道。
	　　“哦，朱旧，外科的。”周知知恍了恍神。
	　　周母看了眼神采飞扬的朱旧与神色温柔的傅云深，再看了眼自己傻呆呆失了魂的女儿，心里怄火，没好气地骂道：“真是没出息！这么多年了，连个残废也搞不定！还一直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简直丢人！”
	　　“妈妈！”周知知厉声说：“请不要这样说云深！”
	　　周母火气更大，指着傅云深的方向说：“周知知，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了！你在这里跟我吼，维护他，他有正眼看过你一眼吗？我周家的女儿，什么样的男人配不上？你偏给我着了魔一样巴着他！”
	　　“妈妈，别说了！”周知知脸色难看，咬着唇，极力压抑着脾气。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主动息事宁人，跟母亲又将有一场激烈争吵。这些年来，只要一说到傅云深，母亲就是这个态度。哪怕因为碍于爷爷的威力，母亲不再如当初那样坚决反对她跟傅云深，但她依旧不喜欢他。
	　　当年，刚升入大二的她在傅云深车祸事故后，毅然从学校退学，重新参加高考，报考的专业是医学护理。周母被她气得病倒，整整半年，没有同她讲过一句话。她原来学的是音乐专业，主修大提琴，她天赋很好，周母对她期望很高。她给女儿规划的未来是那样璀璨，送她去最好的学府深造，然后有朝一日，在顶级的舞台上，开独奏会。那是周母年轻时未完成的梦想，她把这个梦，延续到女儿身上。然而，周知知令她彻底失望，更让她愤怒的是，女儿为之不顾一切的男人，压根儿就没有把她当回事。
	　　周母说：“你听好了，周知知，下周开始，你给我去相亲！别指望你爷爷帮你，这次，我谁的话也不听。”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周母说完，拂袖而去。
	　　“妈妈……”周知知追过去，走两步又停住。本来母女俩是去吃饭的，现在这个气氛，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她转身，视线又远远地投射到那两人一狗身上。
	　　阳光下，那画面，真美，也真刺眼。
	　　她低头，快步离去。
	　　蒙蒙的手术，朱旧与陆江川一起进的手术室，她是主刀医生，他从旁协助。朱旧开玩笑说，这是她有史以来用过的最高级别的助手了呢！陆江川拍拍她肩膀，别有压力，全力而为就好。
	　　她深深呼吸，点点头。
	　　蒙蒙被推进手术室前，忽然伸出小小的手拉住她的，她轻轻地说：“朱阿姨，我还想吃你给我买的麦芽味棒棒糖。”
	　　那天她带她跟梧桐一起玩耍，回医院的路上，她怯怯地问她，朱医生，我可以叫你朱阿姨吗？
	　　孩子软软的小手握着她的手，瘦弱的身体紧紧地靠在她腿上，黑亮的眼睛里充满期许。
	　　她心里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充斥着，抱起她，脸颊贴着她，柔声说，当然可以呀！
	　　被一个孩子喜欢与信任，是那样美妙的感觉。
	　　而此刻，也是那样沉重。
	　　她一定一定要救活她。
	　　“醒来后，我给你买十支，好不好？”她微笑着说。
	　　手术室外。
	　　蒙蒙父母还有奶奶，坐在长椅上，几双眼睛一齐望着手术室上方的灯，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心都紧紧提起。
	　　在他们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傅云深静静坐着，时而看看指示灯，时而低头看看腕表。
	　　漫长的等待后，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
	　　陆江川第一个走出来，摘掉口罩，神色松懈，对急迎上去的蒙蒙爸爸说：“手术是成功了，但是还要再观察七十二小时。”
	　　蒙蒙妈妈哭起来，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
	　　傅云深轻轻舒了一口气，起身，慢慢离开。
	　　手术室里的朱旧，也狠狠地舒了一口气，她抹着满额头的汗，看着静静沉睡的蒙蒙，笑了。
	　　蒙蒙被送入重症病房，她再三嘱咐当值的护士时刻关注孩子的情况。那三天里，她只要有空，就亲自去看一看。一切看起来很好，只要熬过最后的几个小时，术后最危险的时间段，就算是过去了。
	　　这天中午，她如常去买咖啡，帮奶奶带了薄荷糕，还买了十支麦芽味的棒棒糖，棒棒糖的包装纸各种颜色，五彩缤纷，十分好看。她微笑着想，蒙蒙一定会好喜欢的。
	　　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响起来，她接起，刚听一句，脸色剧变，朝住院部狂奔而去。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重症病房，她站在门口，脚步沉重得再也挪不动一步。
	　　她看见陆江川缓缓地直起身子，沉默地看着病床上的孩子，心电图闪着一道直线，仪器的尖叫声就像是丧钟一样，刺痛每个人的心。
	　　她站在门口，手中的购物袋“啪”地坠落，眼前白花花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有了知觉，是陆江川将手搭在她肩膀上，沉声说：“低心排综合症。肾功能与呼吸功能衰竭严重并发，太快了，我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朱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赶来的蒙蒙父母亲整个人都傻了，一声凄厉的哭喊声后，蒙蒙的母亲直挺挺地往地上倒，蒙蒙父亲还在愣怔中，都来不及抱住晕倒的妻子。
	　　“砰”的一声重响，像重锤一样，敲击在朱旧的心坎。
	　　住院部一楼大厅。
	　　朱旧刚走进来，就被忽然冲过来的蒙蒙父母拽住。
	　　蒙蒙离去半天，她第三次被这对伤心欲绝又愤怒异常的年轻夫妻拦住。
	　　男人沉痛质问，一遍又一遍，说着相同的话：“朱医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明明说，手术成功了的！孩子情况变好了的啊！为什么会这样？”
	　　蒙蒙妈妈赤红着眼睛，她死死揪住朱旧的衣服，整个人都扑到她身上，喉咙已经哭到沙哑：“你还我孩子！你还我孩子呀……”
	　　朱旧看着眼前的夫妻，她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伤心、愤怒，还有一种更令她难受的情绪，那是绝望。他们结婚后，一直怀不上孩子，蒙蒙母亲直至三十岁才终于有了她。
	　　再也没有比心里刚刚燃起希望与巨大的惊喜，又立即被扑灭的冲击来得更为残酷。而蒙蒙的奶奶，因为这巨大的打击而病倒了，此刻正住在住院部里。
	　　朱旧明白他们的心情，所以她默默承受着质问与痛骂，一次次地说着对不起。哪怕同事们都对她讲，这并不是她的错，她已经尽全力了。就连李主任也对她说，我看过手术记录，你们已经做得非常好，是孩子的情况实在太凶险，别太自责。
	　　他们不知道，她并不是沮丧于手术的失败，她是真的很难过。
	　　人来人往的大厅，这些动静很快就引起了人群围观，有个护士上来试图将蒙蒙妈妈拉开，她却像个疯子一样尖叫着挥着手臂，护士被她的指甲划伤，痛得她也尖叫起来。
	　　周知知同母亲刚走出电梯，就看到大厅里闹得一团混乱。
	　　周母认出了风暴中心的朱旧，她停住脚步，从蒙蒙父母反反复复的质问中，很快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妈妈，走吧。”周知知说。
	　　周母摆摆手，“别送了，你回去工作吧。”
	　　周知知点点头，“那你开车小心。”
	　　她走到电梯口时，电梯刚好打开，看到里面的人，她一怔，立即上前一步，堵住出口，说：“云深，我有事情要跟你说，我们去你病房好吗？”
	　　傅云深说：“我现在有事，回头再说吧。”
	　　见他要走出来，周知知不让，“是很重要的事！”
	　　傅云深皱眉，拨开她：“知知，我等会儿去护士站找你。”
	　　“云深……”
	　　他已经错肩而过，朝大厅走去。
	　　她叹口气，她哪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他，她只是不想他卷入到朱旧的事情里去，不希望他受到伤害。
	　　她跨出电梯一步，想追过去，脚步忽然顿住，最终又退了回来，按了关门键。
	　　罢了，追过去干吗？去确认他对她的维护吗？周知知，你何苦自我找虐！
	　　傅云深一眼就看到微微低着头的朱旧，她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任哭闹的女人揪着她的手臂，咄咄质问。他看见她的手背上，被抓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几个护士虽然被蒙蒙母亲的凶悍吓到了，但依旧试图想要平息纷扰，哭闹的女人拽着朱旧，护士们去拉她，女人尖叫，蒙蒙父亲愤怒地呵斥护士们。
	　　场面更加混乱。
	　　围观的人潮，对着朱旧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傅云深远远地看着她，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无力感又深深地涌上来了，他扶着墙壁站稳，前一刻心急下意识加速了步伐，他差一点就摔倒在地。
	　　他一步步朝她身边慢慢走过去时，心绪涌动，多年前曾遭遇过的感受，此刻又卷土重来。
	　　分明是这样近的距离，他眼睁睁看着她处于风暴的中心，被责骂、被指点、被伤害，他心里又焦急又愤怒，却不能第一时间飞奔过去张开双臂将她保护。
	　　那么那么地无力。
	　　一直低着头的朱旧忽然抬头，侧眼便看见他急切靠近的身影，四目相触，他眼中所有的情绪她都懂，她忙做了个“别过来”的手势，他却置若罔闻。
	　　傅云深已经走进那团混乱中，他试图拨开那些拉扯，将她带走。然而蒙蒙母亲情绪早已失控，歇斯底里地挥打着，他被重力推着踉跄后退了几步，身体晃了晃。
	　　一直没有说话的朱旧忽然大声喊道：“别碰他！”
	　　她使力挣脱蒙蒙母亲的钳制，退开两步，看着蒙蒙父母，说：“我也很遗憾，很难过。对不起。请节哀。”
	　　她走到傅云深身边，轻声说：“别跟来。”然后快步离开。
	　　傅云深立即跟了过去，可她实在走得太快了，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见主角走了，看热闹的人也陆续散去。
	　　大厅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有蒙蒙父母站在那里，女人哭倒在丈夫的怀里，抽泣着，一下一下捶打着丈夫的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中的伤痛挥洒出去。男人咬着唇，紧紧搂着妻子，眼睛里空茫茫一片。
	　　这时，一直静静站在大厅一角的周母，朝那对夫妻走过去。
	　　“我听说，你们女儿的死亡，不是意外。”周母说。
	　　“你说什么？”男人看着她。
	　　他妻子听见这话，也猛地转身：“你刚刚说什么？”
	　　“这不是意外，是术后医疗事故。明明手术很成功，不是吗？我听说，好像是之后主治医生粗心大意，用错了药。”她凑近他们，压低了声音。
	　　“原来真的是这样？我就知道不对劲……明明好好的啊……”女人说着又哭了，泪眼中浮起强烈的愤怒。
	　　男人比妻子冷静一点，看了眼周母，质疑道：“你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些？听谁说的？”
	　　“我女儿是这医院的护士，就在外科上班。”周母瞟了瞟四周，声音更低：“本来这是机密，但我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孩子这么小，多可怜啊！我也是个母亲，能明白你们的心情……”她说着，叹了口气。
	　　蒙蒙父母还想再多问几句，周母却什么都不肯再说，急匆匆地离开了，还嘱咐他们，别说是她说的。
	　　她走到门外，才放慢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不需再多说，他们失去女儿的伤痛，就是那阵风。种子见风就长，怒火终会燃烧起来！
	　　她想起先前傅云深脸上焦急的表情，从她身边经过都没有发现她，眼中心中都只有那个女人。她打听过了，那个叫朱旧的女人，才来这医院不久。自己那个傻女儿，这么多年来傻兮兮地跟在他身后有什么用呢！
	　　傅云深在外科的楼梯间找到朱旧。
	　　天色晚了，楼梯间很暗，她就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瘦瘦的一抹身影。她听到拐杖的声音，微微叹了口气，拍了两下手掌，声控灯应声而亮，然后走下来，在第三阶台阶坐下。
	　　傅云深坐到她身边，在又暗下来的空间里静静地、专注地、放肆地凝望她，这个他爱的女人啊，真的真的特别善良体贴，哪怕她此刻难过，想要黑暗的包围，可顾及到他，让灯光亮起来，也让他免于爬楼梯。
	　　所以，他懂她心里的难过。
	　　他轻轻说：“蒙蒙啊，一定去了一个很美好的世界，那里没有寒冷，没有病痛，不用打针，没有她讨厌的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这个现实世界里的冷漠、欺骗、残忍，那个世界里，有她喜欢的小狗，有她爱吃的麦芽味棒棒糖。”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讶异，这样傻兮兮的话，他以前从没有讲过，甚至想都没有想过。从前他一直觉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哪里有什么天堂，也没有另一个世界。
	　　朱旧忽然扑到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他，一遍一遍点头。
	　　她感激他没有像别的人那样，对她说些“你已经尽力了，不是你的责任”之类的安慰的话。他懂她所有的难过，他懂。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静静地坐了很久。
	　　夜色渐深，楼梯间最后一丝淡薄的光线也消失殆尽。朱旧忽然拍了拍手掌，站起来：“很晚了，你快回病房吧，你家阿姨应该送饭过来了。”
	　　他说：“我们去食堂吃吧。”
	　　她摇摇头：“我不饿。”
	　　“是谁说过的，心情再差，也不能让胃跟着受苦。”他顿了顿，说：“朱旧，你打起精神，别让你奶奶担心。”
	　　她叹口气：“走吧，你请我，我要吃最贵的！”
	　　他忍不住笑了：“尽管点。”
	　　他们乘电梯下到一楼，这个时候正是饭点，大厅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所以站在门口踱来踱去的男人十分打眼，是蒙蒙父亲，他看起来很焦虑。
	　　傅云深皱了皱眉，这家人，真是没完没了纠缠到底了啊！他拉了拉朱旧，示意她从另外一边的小门出去，她却摇了摇头，“没关系。”
	　　虽然觉得困扰，但如果她见了他们就逃走，显得她真的做了亏心事一样。
	　　她走在他前面一步，一边轻声说：“不管他说什么，你别跟他起冲突。”
	　　蒙蒙父亲已经看到了他们，快步冲过来，傅云深正盯着他看，所以他脸上愤怒的神色他瞧得真真切切，不止愤怒，还带着一股狠戾！他心里一个咯噔，还来不及细想，迎面冲来的男人忽然抬起手，他手中闪烁的银光惊得傅云深急喊：“朱旧，小心！”
	　　男人已朝她逼近，朱旧也看到他手中拿着的是什么，一把刀！她震惊得睁大眼，在这样危机的时刻，她反应依旧迅速，想要立即闪躲，可她想到了身后的人，试图移动的身体稍稍迟疑，就在这一瞬的迟疑间，举着刀的男人已冲到她面前，恨恨地说：“一命换一命吧！”
	　　再躲开已经来不及了，朱旧下意识地闭上眼。
	　　她闭上眼的一瞬间，感觉到耳畔刮过一阵风，她的身体被那阵风带起，旋转过后，熟悉的温度与味道，令她豁然睁开眼。
	　　“云深！”
	　　他的痛哼声淹没在她惊恐的叫声中，他抱着她，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力都落在她的身上。他的背脊上，插着那把刀，鲜血透过一层层的衣服慢慢渗透出来，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苍白无比，可除了刀锋刺入的那刻他痛呼出声，此刻他咬紧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持刀的人，看见傅云深背后大片的鲜血，仿佛如梦初醒般，眼中终于浮起巨大的恐惧，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云深，云深……”她伸手去捂不断流血的伤口，黏稠的血液令她声音发抖，她一边大喊着：“快来人啊！”一边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手机。
	　　傅云深想伸手握住她颤抖的手，告诉她，别怕，没事的呢。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上，他觉得头很晕，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最终连她充满恐惧的脸都慢慢消失不见……
	　　李主任匆匆赶到手术室时，朱旧刚换好无菌服，站在洗手池前净手，她发现自己的手抖个不停，哪怕紧紧交握，依旧无法停止颤抖。
	　　“你出去！”李主任一边匆匆套上衣帽，一边瞟了眼朱旧。
	　　“主任，我……”
	　　“朱旧，你给我出去，这是命令！”他提高声音，说完就急忙进了手术室。
	　　朱旧走了出去。
	　　她站在手术室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指示灯，看着看着，她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多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好像与此刻重叠了。喷涌不止的鲜血，自己不停颤抖的身体，死寂般的医院长廊，寒冷的漫长的夜……
	　　她抱紧双臂，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没有一点用处。
	　　“哒哒哒”的脚步声急促地逼近，那人冲到她面前，抬手就甩给她一巴掌。
	　　周知知剧烈地喘着气，盯着朱旧的眼神锋利如刀，她气势汹汹地指着她，声音却颤抖得不成调：“你真是……不把他……害死……不罢休！”
	　　脸颊火辣辣的痛，朱旧却没有还手，也没有说一句话，她转身，继续盯着指示灯。
	　　周知知走到椅子上坐下，也盯着指示灯看，双手合十。
	　　时间是那样的漫长，空间寂静得令人心里发慌。
	　　当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周知知比朱旧更快扑过去，李主任摘掉口罩，脸色很难看。
	　　周知知只顾着去看病床上的傅云深，朱旧却注意到了李主任的神情，她心中一紧，却听到李主任开口说：“无性命之忧。”他看了朱旧一眼，又看了眼周知知，说：“朱医生，你将病人送回病房，随时观察情况。”
	　　周知知叫起来：“李伯伯！”她张开双臂挡在病床前。
	　　李主任不为所动，说：“周护士，我记得你好像不是手术室的当值护士，现在是上班时间，还不赶紧回到自己岗位上去！”
	　　朱旧试图将周知知拨开，她哪里肯让。对峙间，李主任一把拽过周知知，拖着她一路往前走，这次倒是放柔和了语气：“知知，不是我不帮你，我明白云深的心思，他醒来第一个想见到的人，不会是你，你又何苦呢。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看明白吗？”
	　　周知知挣扎的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们说的那些，她何尝不知呢，可这世间，最难勘破的，就是一颗充满执念的心。
	　　傅云深在凌晨醒过来，这时才感知到剧痛，又伤在背上，趴着的姿势睡久了特别难受，刚一动，撕扯到伤口，他忍不住轻哼了声。
	　　朱旧趴在床边浅眠，手一直握着他的，他一动她就醒过来了，他那声痛哼很轻，她还是听到了，忙查看他的伤口，见绷带没有出血，才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家睡？”他问。
	　　她不答他，只看着她，板着脸。
	　　“你脸怎么了？”他忽然发现她右边脸颊红了，有淡淡的指印，“那个男人打你了？”他以为是蒙蒙父亲动的手。
	　　她依旧不回答，看着他，良久，开口时声音里带了怒意：“傅云深，你的身体是铜墙还是铁壁？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生气，他勾了勾嘴角：“哎，没有伤到要害，别担心。”
	　　“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
	　　明明她前一刻还充满怒气，转眼竟然就哭了起来，他看得愣住了。
	　　“你……”他有点慌乱，她极少哭，相识多年，他见过她眼泪的次数寥寥可数，所以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你知道吗，我想起了那个夜晚……”她的眼泪哗啦啦地掉，瞬间就爬满了脸庞。她闭了闭眼，说不下去了。
	　　他试图帮她擦拭眼泪的手指微微顿住，没想到她会提起那个夜晚。对他们来说，那是个如噩梦般的夜晚，不想碰触。
	　　他收回手，轻轻说：“朱旧，那些记忆，都忘记吧。”他顿了顿，“所有的，统统都忘记吧。”
	　　她像是被刺痛神经般刷地站起来，指着他的伤口，泪眼蒙眬地怒视他：“傅云深，你到底什么意思？一边为我挡刀一边让我忘记我们之间的所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真的很可恶！”
	　　他微仰着头看她，平静地说：“朱旧，当时你明明可以闪开，可你没有，不是吗？因为你顾及到你身后的我。”他忽然笑了，有点自嘲：“我再没用，也不会让一个女人挡在我身前。你别多想，那个时候，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这么做。”
	　　她真的要被他气死了，尤其看到他嘴角自嘲的笑容时，“仅仅只是这个原因？”
	　　他竟然还点头，“只是这样。”
	　　“你！”他真是最知道怎么挑起她的情绪波动，她咬唇，深深呼吸，双手掩面，让自己冷静一会儿。
	　　她重新坐在他身边时，情绪已平复许多，她没有再哭，可眼眶红红的，还盈着雾气，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般，固执地望着他，期待得到一个安抚的拥抱。
	　　他微微偏开头。
	　　她却忽然捧住他的脸，这是她每一次有什么重要事情对他宣布时的惯有动作，她喜欢凝视着他的眼睛说话，她说，这样子，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说的话，说话时的表情，会被深刻铭记。她性情爽朗，却常常有一些小女孩般的小情怀。天知道，这样的她有多么动人，最是让人无法拒绝。
	　　他没有动。
	　　“我不要！我不要忘记！” 她捧着他的脸，两人对视，他清晰看见她眼中的倔强坚定，她摇头：“云深，你知道吗，哪怕是那一年我最痛苦的时候，也从没有想过把与你有关的记忆抹掉。我奶奶说过，人这一生，就是为记忆而活的。好的，坏的，都同样珍贵。”
	　　而那些往昔的岁月啊，闪亮如深山夏日夜空里的星辰，也温柔如初秋荷塘上的月色，是她生命中顶美好的时光。
	　　她从未，也不舍忘掉。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十八岁的那个秋天，她拿着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边走边核对路牌，她在那条落满枯叶的小路上兜兜转转找了许久，就这样慢慢地走进了他的生命。

第五章 爱如风，看不见，心间过
	　　爱如风，看不见，但到来时，那阵风如此轻柔，又如此强烈，从你心间吹过。
	　　闭上眼，你就会听见。
	　　2000年，深秋，海德堡。
	　　枯叶落了一地，天边最后一抹阳光已沉入内卡河里。
	　　朱旧站在一栋庭院前，再三对比铁门上方小小的门牌号与自己手中纸条上的地址后，轻轻舒了口气，总算找到了！
	　　她其实方向感算好的，可这栋房子地处位置实在有够隐蔽，而内卡河畔半山腰上的别墅群全都长得一个样，朱红色外墙，坡屋顶，肃穆的黑色铁门，典型的德式风格。她又是第一次来这个区域，小路曲曲折折的，分叉口又多，像个迷宫一般。
	　　她抬手按门铃，很快就有人来开门，圆圆胖胖的中年妇人，倒是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卡琳罗。她德语讲得飞快，也不管朱旧听不听得懂，将她带进屋子，指了指楼上，然后又匆匆地跑进了厨房。
	　　朱旧转身打量了下屋子，天色将晚，室内却没有开灯，只有厨房里透出一些光来。这别墅有些年头了，装修十分古朴，屋内家什都是深重的颜色，落地窗外暗淡的天光照进来，映衬得整个屋子沉寂又清冷。
	　　海德堡的深秋气温并不低，她站在这个屋子里，却觉得有一点冷。
	　　她抱了抱手臂，拾阶而上，楼上也没有开灯，比楼下更暗，一条幽深的长廊，两旁是紧闭的房门。她停住脚步，有片刻的茫然，正想下楼问问卡琳罗她要见的人在哪个房间时，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走廊尽头的方向扑过来，速度极快。
	　　她一惊，下意识就想闪身，可立即又想到身后就是楼梯，犹豫的瞬间，那团阴影已经扑到了她的身前，伴随一声“汪汪”的叫声，它双腿已经趴到了她身上。
	　　朱旧吓得失声惊叫，身体往后仰，慌乱中她还留有一丝理智，伸手撑住墙壁，才避免失足跌下楼去。
	　　楼下大厅里的灯亮了起来，卡琳罗询问的声音响起。
	　　朱旧站在阶梯上，拍着剧烈跳动的胸口，瞪着楼梯上的元凶——一只体格庞大的金毛狗狗，它蹲在楼梯口，吐着舌头，黑漆漆的眼睛也瞪着她，仿佛有一点恶作剧得逞的自得。
	　　朱旧并不怕狗，相反她很喜欢狗，可此刻她不敢动弹，因为她不确定，这只狗会不会咬人。
	　　卡琳罗走过来，看见朱旧那个别扭狼狈的姿势，竟然乐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往后退，说：“我怕它，对不起，不能帮你。傅先生在走廊尽头左边那间房。”
	　　这一次她的德语讲得缓慢语速很慢，朱旧一字不差地听懂了，听懂了，所以她更加不敢动弹。
	　　客厅里的灯竟然再一次关了。
	　　一人一狗，在暗中对峙着。
	　　朱旧瞪着它，心里两个声音在交战，留下or离开？万一真的被咬一口怎么办？但离开，她有点不舍得，这份工作薪酬优渥，更重要的是，被一条狗吓跑失去一次机会，很！丢！脸！
	　　她咬牙，刚一迈开步伐，那只可恶的狗也站起来，冲着她狂叫，表情凶悍。
	　　朱旧一个哆嗦，又后退了一步。
	　　她一退，它又悠悠闲闲地坐下来，不叫了，吐着舌头望着她，它这个样子，又显出几分憨憨的可爱来。
	　　变脸可真快呀！朱旧被它气笑了，真想不管不顾扑过去跟它打一架！
	　　“梧桐。”
	　　安静的空间里，忽然响起的声音令朱旧微惊。那声音很淡很冷，幽幽远远地传来，不带一丝情绪。
	　　她接着一怔，这只狗，叫……梧桐？
	　　金毛狗狗听到呼唤，唰地起身，扭头飞快地跑回了房间。
	　　朱旧跟了过去，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的走廊，她走到尽头左边房间门外，门半敞开着，里面也没有开灯，暗沉一片。
	　　朱旧忍不住皱眉，这个屋子里的人都怎么回事？节省能源么？
	　　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她停顿片刻，又敲了敲，说：“傅先生，你好，我叫朱旧，Leo让我过来见你。对不起，我迟到了。”
	　　房间里还是没有回应。
	　　整个空间死一般寂静，朱旧开始怀疑，自己先前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不是幻觉。
	　　正当她抬手准备第三次敲门时，里面终于传来了声音，语调冷淡：“十分钟。”
	　　“嗯？”
	　　“你迟到了十分钟，我不需要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看护。”
	　　“对不起，我……迷路了。”
	　　里面又不讲话了。
	　　“傅先生……”
	　　“砰”的一声，门忽然被大力关上。她从动静上听出是先前那只可恶的狗气势汹汹地撞在了门上，它还很得意地“汪汪”大叫两声，仿佛在说，滚。
	　　朱旧站得近，差点儿被门撞到鼻梁。她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算了。她想，这份工作Leo开给她的条件虽然很诱人，但她也不是个爱死缠烂打的人。他拒绝的态度如此明显，想必工作没了。
	　　下楼的时候，她想起Leo对她讲的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表弟那个人，不太好相处。这哪里是不太好相处，迟到是她的错，可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先是让狗狗吓她，再让狗狗关门赶人，未免有失风度。
	　　她有点郁卒，更多的是可惜，自己没有得到这份工作。还好，在尘埃落定之前，她谨慎地没把之前的两份兼职给辞掉。
	　　她去厨房同卡琳罗告别，听见她要走，她一把拽住她，夸张地喊：“噢，亲爱的，你可不能走！我搞不定它们！”她指着流理台上一堆中药材苦着脸说道：“Leo走之前答应过我的，今天一定会有看护来！”
	　　朱旧看了眼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中药材一眼，这大概也是Leo选择她的原因之一，医学院里她是唯一通中医药理并且会熬中药的学生。
	　　她解释道：“不是我不想留下来，相反，我很渴望这份工作，是傅先生不愿意接纳我。”
	　　Leo的电话是在她刚走出院子时打来的，听完朱旧的话，他说：“Mint，拜托你留下来，我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了。当帮学长一个忙，就三个月,好不好？我表弟那边我给他打电话。”他顿了顿，说：“Mint,你不是很想春节回家看望你奶奶吗？”
	　　最后一句直击朱旧的软肋。她挂掉电话，想到三个月后，领到这份丰厚的薪水，她就可以毫不犹豫地买下一张回国的机票，先前那一点点郁卒立即就消失了。自从来到德国，她一次也没有回家过，对于靠课余打两份工来赚取生活费的她来说，国际机票实在太过昂贵。离家一年，她真的好想好想奶奶。
	　　往前走，离开。
	　　转身，回到别墅。
	　　一念之间，她已做好决定。脚步一旋，她再一次按响了门铃。
	　　后来朱旧常常想，真的，很多事情命运一早就安排好了，避无可避。
	　　比如，兜兜转转，她最终还是走进了他的生命里。
	　　也许是Leo的电话起了作用，当朱旧再次敲响那扇门，只等了片刻，里面的人便说了“进来”，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声音。
	　　天已经黑了，房间里非常暗，也很静，一点都感觉不到屋内有人在。这样的寂静，让朱旧有点不适应，她连声音都不自觉放得很轻：“傅先生，我……”
	　　他忽然打断她：“我对你没有什么想要了解的。你下去吧，你要做的事情，卡琳罗会告诉你。”
	　　“……”
	　　朱旧自觉在与人交流上向来都很好，可面对这个只闻其声不见真面目的人，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无力感来，她预感到，接下来的工作不会很顺利。
	　　对于一个医科生来说，她的工作倒是不难，煎中药、注射、腿部换药与护理，卡琳罗将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情，罗列在一张纸上给她。
	　　厨房里。
	　　朱旧将熬好的中药倒进碗里，熟悉的味道令她忍不住深深呼吸，一脸享受的模样让捏着鼻子的卡琳罗十分不解，明明不大好闻，她怎么就像在深嗅花香？
	　　她不明白，朱旧有多爱闻这种味道。中药的味道，奶奶的味道。奶奶是开中医馆的，药柜里的中药材名称她倒背如流。在异国他乡，很难见到中药材，卡琳罗说这些药都是从中国寄过来的。
	　　她端着药上楼，想起卡琳罗说，傅先生讨厌灯光，所以这么大一栋房子，总是黑漆漆一片。她正惆怅怎么在黑暗里伺候人吃药，到门口却意外发现房间里竟然开了灯，台灯淡黄的光线从半掩的门透出来，那只叫“梧桐”的金毛狗狗就蹲在门口，这次倒是安安分分的。
	　　朱旧冲它扬了扬拳头，然后敲门走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
	　　她环视一圈，才在阳台上看见一个背影。
	　　通往阳台的门洞开着，晚秋的夜风吹动轻柔的纱帘，那背影在翻飞的白色纱帘中隐隐约约的，那人坐在轮椅上，穿一件黑色毛衣，身影极瘦，安静得像是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性格，可不知为什么，这个画面，忽然让她心里涌起一丝淡淡的哀伤。
	　　“傅先生，药熬好了。”她在离阳台门几步之遥的地方站住，开口说道。
	　　等了片刻，他才“嗯”了声，然后滑动轮椅，缓缓退回室内。
	　　在经过她身边时，他忽然抬头，望向她。
	　　朱旧一怔。
	　　这张脸……
	　　灯光正打在他的脸上，将他苍白得过头的面孔照得一览无余。那种白，就像是多年没有见过一丝阳光，终日生活在潮湿阴暗的地方。而更令她震动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一口幽深的枯井，里面看不见一丝情绪，只有无尽的灰暗。
	　　而眼前这个人，才二十一岁。
	　　与她心思百转千回相比，傅云深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了，很难闻。”
	　　“……”
	　　其实她从不喷香水的，下午她从兼职的咖啡馆上完班直接过来的，跟她共用一个衣柜的女同事不小心把香水瓶打翻了，她衣服上沾了很多，又没有别的衣服可替换。但那香水味道并不难闻。
	　　她沉默着将药放下，走出房间，再进来时已脱掉了外套，身上就穿了一件薄T恤，风从阳台灌入，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轻颤。
	　　傅云深看了她一眼，视线很快投入到被她放在桌上的药碗上，说：“药冷了，我不喝。”
	　　一大碗药，哪儿有那么快就冷掉。她知道，他就是故意的。Leo的话涌入脑海，他可能会变着花样折腾你，你顺着他一点就好了。
	　　“我去热一热。”这一点小折腾，对朱旧来说，并不算什么。
	　　几分钟后，她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药上来，他看着那热气说：“太烫了，我不喝。”
	　　朱旧放下碗就走，片刻，手中拿了一只吹风机回来，她插上电，档位开到冷风，对着药碗就是一阵猛吹。
	　　傅云深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微垂着头，脸上看不出一丝被刁难的不耐烦，很认真地在为那碗药吹冷风。
	　　她放下吹风机，摸了摸碗的温度，将药端到他面前，微微蹲下身，与他平视：“傅先生，药不烫也不冷，是最适合入口的温度，请喝吧。”
	　　他看着身前的这个女孩子，她语气淡然，神情也是，唯有望着他的眼睛里，带着微微的固执，手里的药碗久久举着。
	　　良久，他终于接过。
	　　刚喝一口，他偏头就将药吐了出来，身边没有垃圾桶，地板上立即一片狼藉。
	　　“太……”
	　　“太苦是吗？”她飞快接住他要讲的话，左手心摊开，上面躺着一颗彩色的糖果，“哦，分享你一个小秘诀，你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就感觉不到苦了。”她握着糖果的手往他眼前伸了伸，“喝完给你吃糖。”
	　　傅云深忽然就笑了。
	　　被她气笑了。
	　　本来想看她同以前被气走的那些看护一样，或者被狗狗吓跑，或者受不了他的各种刁难而走人，哪里料到最后是自己被气到。
	　　他仰头，一口将药喝完，将碗重重地甩在她手上，看也不看她一眼，滑动轮椅，朝阳台去。
	　　朱旧站起来，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Leo说得对，他就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
	　　她将弄脏的地板收拾好，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拿起沙发上的一条薄毯，走到阳台上，将毯子披在他身上。
	　　她看见他的头微微偏了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声。
	　　她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离开。
	　　朱旧下楼去找卡琳罗取阁楼的钥匙，卡琳罗陪她上阁楼，一边开门一边羡慕地说：“Leo对你真好，他的书房可是禁地，轻易不让人进的。”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朱旧的眼睛也亮如灯光，她迅速环视屋子一圈，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太酷了，这个书房！
	　　说是阁楼，其实非常大，占据了整栋房子的二分之一，因为德式建筑的坡屋顶风格，所以最上面一层楼层稍低，室内两边倾斜而下，但作为一个书房，空间已足够。阁楼的装修风格也同别墅一二层一样，古朴厚重，四面都是到顶的原木书柜，屋子中间是一张超级大的木头书桌，角落里有红色大沙发，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书柜里、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书。这里简直像一个微型图书馆。
	　　这个书房对她开放，是Leo开出的条件之一，这也是她非常渴望得到这份看护工作的另一个原因。因为她听人讲过，Leo的书房里，收藏了超级多的医学书籍，还有很多是绝版的。
	　　她沉醉在这个书房里，如鱼儿迷恋大海。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已过。设定的闹铃响起，她合上书，下楼。
	　　晚上十点，是傅云深注射与腿部换药的时间。
	　　朱旧推着医药车走进他房间时，惊讶发现他竟然还坐在阳台上，依旧是那个姿势，金毛狗狗趴在他身边。
	　　她以为他睡着了，走到跟前才发现，并没有。她忽然对他生出一丝佩服，什么也不做地在一个地方发呆，静坐两小时，是需要强大的忍耐力的。
	　　多忍耐，便有多寂寞。
	　　这一次他倒是很配合，没有再刁难朱旧，也许是累了，他闭着眼，她清晰看见他眉眼间的疲色。他注射的药物，都是镇痛成分以及抗生素，每天都打，人的精神自然会差。
	　　注射完便是腿部换药。
	　　在她掀开他盖在腿上的毯子时，他忽然睁开眼睛，手指迅速按在她的手上。朱旧没有动，他看着她，目光中一点恍惚，而后慢慢移开了自己的手。
	　　他没有再闭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脸，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可她脸上的神色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在掀开毯子看见他空荡荡的左腿时，在看见残肢可怖的伤口时。她席地而坐，微垂着头，手上动作很专业，力道轻柔，耐心而细致地进行着每一个步骤，换好药，她覆上纱布，最后用布带在纱布上绑个蝴蝶结。
	　　“好了。”她抬头，冲他微微一笑。
	　　四目相交，他审视的目光都来不及移开。他别开头，将毯子盖在腿上，滑动轮椅，去到里面的卧室，片刻后，他出来，将一枚钥匙递给她：“这是隔壁房间的钥匙。”
	　　朱旧接过钥匙，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他是真正接纳了她。
	　　她走出去，嘴角上扬，心里真开心啊，忍不住便吹了声口哨，下楼时几乎是蹦跳着下去的。
	　　傅云深侧耳听见那声欢快的口哨声，嘴角也微微牵了牵。他想起Leo之前在电话里对他警告说，Mint是我见过最好相处的女孩子，脾气好，又开朗，专业知识也很厉害，如果你连她也赶跑。傅云深，我会让卡琳罗把你打晕，然后托运回你的祖国。留在海德堡，还是回去让你母亲照顾你，你二选一。
	　　她脾气确实好，专业知识厉害不厉害他不在意，他之所以将钥匙递给她，是因为，他从她的脸上，看不见害怕或者怜悯这两种情绪。
	　　第二天，朱旧去兼职的咖啡馆与小酒馆请辞，因为是兼职生，随时可以走，倒也没有什么麻烦的手续。
	　　朱旧站在小酒馆的储物柜前收拾东西，忽然一只手蒙上她的眼睛，一股浓烈的酒气涌入她的鼻端，那人又对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她抬手就狠狠地撞向身后半拥抱着她的人，不悦地说：“Maksim，我说过，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Maksim嘻嘻一笑，放开她，靠在储物柜上，一只手还拎着只酒瓶，他往嘴里送一口酒，醉意蒙眬地瞅着朱旧：“Mint，你真不够意思，说走就走！”
	　　朱旧皱了皱眉：“刚上班你就喝酒？经理又要说你了。”她很怀疑，这个俄罗斯酒鬼也许从早喝到晚，压根儿就没有停过。
	　　“你在关心我？”他忽然凑近，朱旧立即退后一步，酒气实在太浓烈了。
	　　他对她的那点心思从未掩饰过，所以朱旧也从不装傻，先后拒绝过他三次。
	　　毕竟在一起共事了大半年，她还是解释道：“Maksim，我昨天才刚刚确定下来新工作，所以才没有跟同事们说。”
	　　“反正你就是不够意思！” Maksim不依不饶。
	　　朱旧没有再多说，她整理好东西，说了声“我走了”，转身离开。
	　　Maksim却一把将她拽回，力道很大，她踉跄着直扑进他怀里：“Mint，我们还会再见吗？我约你，你会出来吗？”
	　　朱旧挣扎逃开，其实她并不太想见到他，他酗酒，骨子里又有一股子狠劲，喝醉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很多次因为醉酒打架闹事进警局。以前有一次他借着酒意把她堵在更衣室里，幸好同事及时出现。她有点害怕他。
	　　她说不来敷衍的话，“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飞速地离开了更衣室。
	　　她看不到，身后，Maksim醉意醺然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股凌厉的狠劲，他抬脚，踢翻身旁的一把椅子。
	　　朱旧住的房间虽然没有傅云深那间大，但比之学校宿舍，简直天差地别。她的东西不多，除了换洗的衣服与日常用品，就是课本书籍，以及一本陈旧的厚厚的黑色牛皮日记本。
	　　海德堡是个很古老的城市，不是太大，而她就读的海德堡大学，学校是没有围墙的，整个旧城区都是海德堡大学校园。所以这栋半山别墅，离学校并不是太远。朱旧准备了一辆自行车，她决定利用它做往返学校与别墅的交通工具。
	　　收拾好东西，朱旧接到Leo的电话，向她表示谢意。闲聊了几句，挂电话时，朱旧忽然问他：“傅先生是不是莲城人？”
	　　Leo说：“噢，对，你们来自同一个城市呢！这还真是一种缘分！”
	　　她沉默了一会，又问：“他什么时候出的事故？”
	　　“半年前。他昏睡了很久，三个月前刚醒过来，就来了海德堡。”
	　　朱旧讶异：“以他目前的情况，应该留在国内，在医院调养才是最好的。”
	　　Leo叹了口气：“他痛恨医院，也不想见到家人……”他没有再多说，只拜托朱旧多用点心照顾，除了身体上的，最好能让他走出房间。
	　　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讨厌一切光线。白天放下厚重窗帘，晚上也不允许家里灯火通明，需要的时候，他也只开一盏微弱的台灯。他拒绝与人交流，就连Leo同他讲话，他也是寥寥数语。医生说以他的情况，装上假肢，行走没有问题。可他拒绝，他把自己困在轮椅上，深陷在黑暗、寂寞、封闭的世界里，不愿出来。
	　　挂掉电话，朱旧发了一会呆，如果之前还有点小怀疑，觉得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但此刻，终于被证实了。
	　　命运有时候，还真的就是这么巧合。
	　　朱旧搬来，卡琳罗是最开心的。她说，终于不用一个人面对这死气沉沉的屋子了！
	　　为此，卡琳罗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以示欢迎。傅云深是不下来吃饭的，卡琳罗每餐都把食物端进他的房间。朱旧坐在硕大的餐桌前，看着一大桌的食物，不停对卡琳罗表示感谢，然而当她喝一口咸得要命的奶油蘑菇汤时，她心里做了良久的挣扎，最后还是默默地吞了下去。换别的菜，依旧很咸，每一道都是。
	　　这顿热情的欢迎宴，最后以朱旧硬着头皮每道菜都吃了一点而告终。
	　　她忽然有点同情傅云深的胃，也开始为自己接下来三个月的寄宿生活担忧。
	　　卡琳罗在收拾餐桌时还不停念叨她：“噢，Mint，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瘦了，胃口实在太小。你这样瘦，不适合生养的！”
	　　正在拼命喝水的朱旧，差一点就喷了一地。
	　　果然，如她所料，卡琳罗去傅云深房间里收拾餐盒时，里面的食物几乎是原封不动地端了下来。卡琳罗又是一番念叨，脸上表情有点受伤。
	　　朱旧送中药上去的时候，先去了自己的房间，拿了一块蛋糕，走出几步，又折回拿起桌子上的一瓶布丁。
	　　他喝完药，她献宝似的递上蛋糕与布丁，“这是海德堡最好吃的蛋糕与布丁，下午新鲜出炉的！我请你吃。”
	　　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她很喜欢吃甜品，而这蛋糕与布丁，真的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当然，价格也贵，平日里她都不舍得买，下午路过那家蛋糕店时，为了庆祝自己找到新工作，她才奢侈了一把。
	　　傅云深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她一脸不舍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明明不舍，还装大方，他淡淡地说：“我不爱吃甜的。”
	　　她“唰”一下就收回了摊开的手掌，“噢，没有甜品的人生真是太无趣了！你说对不对，梧桐？”她摸了摸趴在他身边的金毛狗狗的脑袋。
	　　梧桐汪汪两声，冲她吐了吐舌头，似是对她的赞同与回应。
	　　“真可爱！”她冲它咧嘴笑，毫不吝啬地夸奖。似乎早就忘记第一次见面时这只狗狗吓唬自己的事情。
	　　她带着她“海德堡最好吃的蛋糕与布丁”，开心地走了出去。片刻，他又听到有欢快的口哨声从对面屋子里传来，还有歌声。
	　　真是个容易满足、容易快乐的人。他想着，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嫉妒。
	　　这想法刚一萌生，他就愣住了。从医院里醒过来后，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唯有无尽的黑暗。对外在所有的一切，都丧失了兴趣。可刚才，他竟然对人产生了“嫉妒”的情绪。
	　　医科生的学业无比繁重，但好在这份看护工作也不需要时刻陪伴，而朱旧自从进入过Leo的书房后，学校图书馆也不爱去了，阁楼成了她一个人的图书馆与自习室。所以除了上课，她所有的时间都待在半山别墅里。
	　　天气渐冷，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与傅云深的交流依旧很少，但也算是和平相处，但让朱旧感到沮丧的是，他还是不愿意跨出房间一步。她也不勉强，只是，她待在他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久。
	　　开始的时候，他会冷眼赶人。后来天气越来越冷，她就抱着书本往他房间的壁炉前贴。
	　　“傅先生，如果我冻感冒了，你也会被传染。”她说。
	　　“楼下大厅里也有壁炉。”他说。
	　　“傅先生，节约能源，人人有责。”她说。
	　　傅云深：“……”
	　　总之不管他说什么，她总能找到反驳的话。他也懒得多说，太久没有同人交流，说话微微吃力。
	　　她也不吵他，也不跟他说话，她就坐在壁炉前，安静地看书。她看书时神情特别专注，外在的一切仿佛不存在一般。她手中的书总是很厚一本，英文或者德文版，看起来像天书。
	　　他烤着火睡着了，再睁开眼，发现她换了个姿势，正趴在地毯上，双手撑着下巴，还在看，一点也不知疲惫。
	　　他忽然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会选择医科这么难念的专业？”
	　　朱旧微怔，从书本里缓缓抬起头来。
	　　这是他第一次问及她的事情，她心里涌起一丝喜悦。这是好的征兆，如果对外界的事情感到好奇，证明他正在慢慢打开自己的心扉。
	　　“因为我的父母。”她语气微微骄傲，“他们毕业于海德堡大学医学院，都是很了不起的医生。”
	　　她还想再多说一点，他却闭上眼：“我要睡觉了。”
	　　她有淡淡的失落，但也知道，不能太着急，已经跨出了一大步。
	　　卡琳罗做的食物还是那么咸，朱旧提过几次，她应承得好好的，可做出的东西依旧如故。她无奈地不再提，但也不愿意长久亏待自己的胃，草草吃两口就放下刀叉。到了晚上自然就饿，她啃面包，或者煮泡面。有时候直接从学校食堂带饭，每次总带两份，背着卡琳罗偷偷送进傅云深的房间里。
	　　她说：“虽然也不怎么好吃，但好歹不咸！”
	　　傅云深微微皱眉，饭菜混在了一起，又经过微波炉一热，卖相实在是难看。
	　　“哎，我真是一个尽责的看护啊，还管送饭呢！”
	　　他的拒绝在她自夸的话里，又慢慢咽了下去。他拿起勺子，从盘子里挑卖相好看一点的送入口中。
	　　有一次她在中国超市买到了速冻水饺，兴高采烈地去做厨娘。结果把饺子煮成面糊糊，软趴趴地堆在碗里，牛肉与香菇自成一家。这也罢了，还傻乎乎地把自己的手指给烫了。
	　　“明明我见奶奶煮饺子超级容易的呀！”她一边给烫伤的手指吹着气，一边沮丧地嘟囔。
	　　虽然如此，她还是吃得兴致勃勃，饺子皮搅拌着馅，再加两滴醋与香油，她美滋滋地说，别有一番风味！
	　　傅云深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面糊糊，真的是找不到一个下筷的地方，再看看她风卷残云的样子，忍不住想，她也太容易满足了，也真好养。
	　　她吃完，双手撑在桌子上，一脸垂涎加憧憬：“啊，好想念好想念中餐啊，好想念好想念我奶奶做的菜啊！好想念好想念奶奶亲手擀面包的饺子啊！”说着，还吞了吞口水。
	　　他被她的动作逗得莞尔，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到。
	　　“咦，傅先生，你刚刚笑了？”她欣喜地喊道。
	　　他一怔，送饺子的手顿住。
	　　“我觉得你笑起来好看多了！你说对不对，梧桐？”她现在什么事情都喜欢问一句梧桐，梧桐也无比配合地“汪汪”两声，然后亲昵地用头蹭她。
	　　梧桐已经与她混熟了，也不知她给它施了什么魔法，只要她一回来，人还离家好远，梧桐好像心有感应一般，飞窜着跑出去迎接。任凭傅云深怎么叫它的名字，它也不理会，跑得飞快。
	　　阳光好的下午，只要她没课，就会帮梧桐洗澡。他坐在窗户后面，听到楼下花园里传来一人一狗的嬉笑声。她的笑声银铃似的，清脆又欢畅。听得多了，有一次，他竟然不自觉地伸手拨开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扑进来，几乎让他昏眩，他抬手挡住阳光时，整个人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楼下花园里，朱旧抱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梧桐在打滚。她活得像个男孩子一样，大大咧咧，席地而坐，滚草地，穿牛仔裤与卫衣，留着齐耳短发，脸上神色永远是飞扬的，充满了活力。
	　　他忽然想起Leo说过，Mint身上有种特殊的能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和她做朋友。
	　　他猛然惊觉，才两个月，不知不觉中，她慢慢地侵入了他的世界，她让他嫉妒，让他莞尔，让他允许她打破他寂静的世界，甚至，让他想要了解她……
	　　他“唰”地拉下窗帘，迅速滑动着轮椅离开窗边，隔绝外面的声音。
	　　黑暗寂静的世界才适合自己，阳光太盛，欢笑声也太喧闹。
	　　朱旧感觉到傅云深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又恢复了最初那般冷漠的神色，几乎不同她讲话，也不允许她在他房间里蹭壁炉，他吩咐卡琳罗烧好了楼下大厅的壁炉。
	　　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哪儿得罪到他了。
	　　这晚下了大雨，天气更冷，她抱着书本靠在壁炉前看到很晚才回房，正准备开门进去，忽然听到有什么声音传来，先是低低的，渐渐变大，惊恐的叫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声。她凝神听，是从傅云深房间里传出来的。
	　　她赶紧敲他的门：“傅先生，傅先生！”
	　　没有反应。
	　　她再敲，依旧毫无反应。
	　　那声音却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其突兀。
	　　她扭了下门把手，意外发现门竟然没有上锁，她快步走进去，这房间是个大套房，傅云深的卧室还有一道移门，屋子里很暗，她急穿过起居室往卧室走时踢到椅子，疼得她龇牙咧嘴。她胡乱揉了下脚，摸索着推开了小卧室门。
	　　她微怔，里面竟然亮了灯，台灯的光线调得很昏暗。
	　　床上的人闭着眼，不知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他整张脸几乎纠结在一起，挥着手，不停摇着头，喉咙里发出喘息声，时低时高，他脸色苍白，额上冒了很多汗。
	　　“傅先生！”朱旧微微俯身，喊他。
	　　他被梦魇住了，对她的喊声置之不理。
	　　朱旧握住他乱挥的手，用力抠了抠他的掌心，“傅先生，醒醒。”
	　　喘息声渐低，他脸上神色微微缓和，然后，他慢慢地睁开了眼。
	　　朱旧正俯身望着他，他睁开眼，四目相对，她清晰看见他眼睛里那刹那涌现的强烈恐惧。
	　　她心一震。
	　　他到底梦见了什么，让他害怕成这样。
	　　他慢慢回过神来，视线一点点对焦在她的脸上，然后，皱了皱眉。
	　　“你怎么在这里？”他嗓音哑哑的。
	　　朱旧站起身，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温水给他：“你做噩梦了，我听到声音，过来看看。”
	　　他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完一大杯水。
	　　她又去拧了热毛巾来，给他擦去额上的汗。
	　　热乎乎的毛巾盖在脸上，很舒服，他深深呼吸，情绪得到些微平复。
	　　他瞟了眼时钟，已是凌晨一点半。
	　　这么晚了，她还没睡？又是在看书吧。他看见搁在他床头柜上的厚厚的书本，还有一本黑色笔记本。
	　　“你刚刚梦见了什么？”她一边问，一边在地毯上坐下来。
	　　他微垂着头，似在走神，又似在发呆。
	　　忽然，他开口道：“你一定有个很幸福的家庭，有个很宠爱你的父母吧。”
	　　他说这句话时，依旧低着头，没有看她。
	　　朱旧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愣了愣，说：“我父母都去世了，在我八岁的时候。我对他们的印象很浅，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一年只能见他们两次。我是奶奶带大的。”
	　　他终于抬头看她，眼神里有微微讶异，他还记得之前她提起父母时骄傲的语气，而且也是因为他们，她才念的医科。
	　　朱旧笑笑，侧身从床头柜上取过那本黑色牛皮笔记本，本子很陈旧了，封皮都摩挲得有点泛白。她扬了扬笔记本，说：“我对我父母所有的了解，都来自我母亲这本日记本。因为它，我深爱且敬佩我的父母，也让我立志成为一名像他们一样的外科医生。”
	　　他又看了她一眼，他总是那样淡然的神情，眼睛里波澜不惊，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不接腔，她也沉默着。
	　　他忽然躺下去，闭上眼。
	　　朱旧以为他要睡觉了，正准备起身离开，他却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朱旧看着他挽留的姿势，微微一愣，然后心里涌起淡淡的喜悦，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留她，想要跟她交流。如果Leo知道了，一定会非常开心。她想。
	　　接着又有点为难地蹙眉，讲故事？呃，这个……
	　　她重新坐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始为某个做了噩梦不敢再睡的小孩子讲故事。
	　　“从前，有一大一小两只小兔子，他们坐在屋顶看月亮，小兔子说，啊，快看，月亮真圆啊！大兔子抬头，说，嗯，真圆。”
	　　他等了一会，没有再听到她的声音，他睁开眼，看她：“然后呢？”
	　　“完了啊。”她特别坦然。
	　　傅云深：“……”
	　　“噢，放过我吧，我不会讲故事。”她哀叹一声。
	　　想了想，她取过那本黑色日记本，“要不，我给你念我母亲的日记吧？”
	　　她其实很少同人谈及父母，更是从未同人说起过母亲的日记本，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花园。
	　　也许是夜色太寂静，也许是之前他从噩梦中醒过来时眼中巨大的恐惧令她心有戚戚，也许……也许只是，此时此刻，她想这么做。
	　　见他没有出声反驳，又闭上了眼，知道他是默认。她打开日记本，其实不用看，这里面的内容她从小看到大，几乎能背出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无国界医生的国际救援项目，目的地刚果（金）。
	　　我们在黄昏的时候抵达了North Kivu省，它位于刚果（金）的东部，这里拥有很多美丽的自然资源，而正是因为土壤肥沃、资源丰富，给这片地区带来了战争，为了躲避战争，难民们不停地逃亡，流离失所成为他们生活的常态。
	　　长时间生活在深山荒野，生存环境的恶劣，造成很多人的免疫系统出了严重的问题。而武装冲突带来的枪伤、烧伤以及各种暴力事件，更是令人们陷入随时可能死亡的恐惧之中。
	　　这里的医疗水平非常低，又因为战争摧毁了大部分医院与诊所，难民们得不到最基本的医疗保障，任何一点小伤，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都足以致命。
	　　我们搭建的临时救助点数量有限，无法深入每一个山区，很多病人需要走上一两天的山路来看病，非常辛苦。
	　　我几乎每天都会亲眼目睹有人死去，内心的感受，无法言说。
	　　但当地人的乐观，也令我深受感动。哪怕在面对战乱与疾病肆虐，生命时刻受到威胁时，他们依旧会唱歌、跳舞。
	　　他们的豁达、积极、向上，常常令我热泪盈眶……”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仿佛有一种力量，让听的人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入叙述里去。她捧着日记本，微垂着头，念得太过专注，都没有发现他已经坐了起来。
	　　他侧头看着席地而坐的女孩，台灯微弱的光晕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光影下她微垂的长长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雨落树梢，风声吹动树叶，沙沙，沙沙。
	　　此刻，房间里如此寂静，他耳畔只有窗外风声、雨声、她轻轻念着日记的声音，还有，还有，他心里忽如其来的一阵风。
	　　爱如风，看不见，但到来时，那阵风如此轻柔，又如此强烈，从你心间吹过。
	　　闭上眼，你就会听见。
	　　他轻轻闭上眼。

第六章 才分别，想念却已至
	　　我的人生分两段，遇见你之前，和遇见你以后。
	　　朱旧看着卡琳罗递过来的信封，重复问道：“你说什么？”
	　　卡琳罗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这是所有的薪水。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忽然又开始发作了。啊，我受不了了！我也要辞职！”她抚额叫道。
	　　虽然觉得惊讶，但朱旧还是接受了这件事——傅云深让她走。
	　　她给Leo打电话，令她意外的是，这件事他竟然已经知道了，而且他也同意。
	　　“Mint，我也不知道原因，他实在是个固执得可恶的人。不过医生说他身体暂时稳定，可以停药一阵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回来我请你吃饭。”Leo无奈地说。
	　　离约定的三个月只有十天了啊，他为什么忽然让她提前离开？明明相处得挺好的，甚至昨天晚上，他还主动让她讲故事给他听。
	　　她以为他在慢慢敞开心扉，哪料到转眼就变成这样。是因为……她撞见了他做噩梦时的狼狈样子吗？这些日子的相处，他虽然从没有入心地跟她交流过，但她感觉得出来，他是个很骄傲的人。
	　　信封里装着一大沓现金，比约定的多出三分之一。她将多出的那部分拿出来，想了想，又抽出几张，用信封装好。
	　　她很快就整理好了行李，东西本不多，她知道只是暂住，换洗的衣服甚至都没有挂到衣柜里去。
	　　她走到对面去敲门，可敲了许久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知道他在，傍晚他也没有睡觉的习惯，他只是不愿意见她。
	　　习惯了他的性子，朱旧倒也觉得没什么。
	　　“傅先生，这段时间，多谢你。保重。”她扬声说完，顿了顿，又说：“梧桐，再见啊，要乖乖的哦！”
	　　她提着箱子下楼。
	　　房间里。
	　　他的轮椅就在门背后，梧桐趴在他脚边，仿佛知道主人这一刻的心思，竟然安静极了，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一门之隔，她手指一下下有节奏的敲门声就响在他耳边，那么清晰。还有她说话时，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每一个音调转折时的尾音，以及似有似无的一声叹息。然后是她的脚步声，因为提着重物，不再像以前那样仿佛带着风般的轻快。
	　　叮咚，叮咚，踩在木楼梯上。
	　　终于，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片刻，他听到远远的传来铁门关起的声音。
	　　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一切都安静下来，包括他微起波澜的心。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微垂着头，手指搁在腿上，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游移，指尖忽然一空。他看着因失重而垂下的手指，嘴角牵出一抹笑来，苦涩的，自嘲的，冷然的。
	　　他心中那一点点因她而起的微澜，好像在这自嘲清醒的一笑里，慢慢地隐退。
	　　他闭了闭眼，想，只是从心间吹过的一阵风而已，风来得快也去得快，不是吗？
	　　只是一阵风而已啊。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他还坐在门后，仿佛不知时日。
	　　狗狗的叫声将他惊醒，梧桐看了看门，又看了看他，双腿竖起，试图去够门把手。
	　　它想出去玩。他看懂了它的意思，他微微皱眉，以前它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它总是乖巧地陪他待在屋子里。这些日子，那个女孩带它玩野了。有些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他打开门，让它出去，梧桐却站在门口没有离开，它“汪汪”两声，见他没有理会它，它又走了进来，嘴里叼着东西送到他面前。
	　　他微微讶异，接过来，在暗中摸索了下，认出那是他拿给卡琳罗转交给她的信封，此刻信封里装了些纸币，似乎还有一张卡片。
	　　他拧开台灯。
	　　这时梧桐竟然又叼了东西回来，是一只绿色的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打印出来裁剪成笔记本大小尺寸的纸，很厚一沓。
	　　她在卡片上写：傅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但薪水我只能收下我应得的。另，我实在不会讲故事，所以从网上摘抄了一些很不错的故事与笑话集锦，打印出来，你有兴趣可以看一看。珍重，祝好！
	　　她在末尾署名处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他看着这个笑脸，久久呆怔。
	　　他好像听到了心中那阵风，似乎又轻轻吹了起来。
	　　一月底，海德堡终于下了第一场雪，很大，一夜之间银装素裹，尖尖的屋顶上白雪茫茫，衬着朱红色的建筑，整座城宛如童话小镇。
	　　朱旧喜欢雪天，她生活的莲城冬天里很少下雪，就算有，也都没有这么大，这么干净与漂亮。
	　　学校快放假了，忙于考试，她暂时没有再找新的兼职。
	　　傍晚，她迎着飘扬的雪花去帮奶奶挑选礼物。她曾听咖啡馆的女同事说起过，老城某个小巷里有个新西兰人开的小店，专卖新西兰来的羊毛织物。奶奶怕冷，她想帮她买件好一点的羊毛衣。
	　　小店偏，她费了点时间才找到。一路走过去，朱旧发现，这条巷子虽然偏，却藏了好些有趣精致的小店铺，还有一些小酒馆，不时有音乐声从屋子里飘出来。
	　　羊毛店里的东西确实不错，价格也不贵，她计算了下买过机票后还剩下的钱，似乎还够多买两件，除了羊毛衣，她又挑了一顶帽子，一条围巾，一双手套以及一双袜子。她可以预想到，奶奶看到这些东西，肯定要念叨她乱花钱的，说不定还会让她自己穿戴。她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老板娘见她独自偷乐，忍不住好奇地问她，听到她说这些东西都是给奶奶买的礼物，忙夸她孝顺，竟然主动给了折扣，还附送了一双袜子。
	　　老板娘很热情，朱旧性情也爽朗，难得投缘，两人闲聊起来，大雪天里也没有别的顾客上门，老板娘泡茶请她喝。
	　　朱旧离开小店时，天色已晚，雪还在下，入夜的气温更低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所以当身后喊她名字的声音响起来时，她微微吃了一惊。
	　　“Mint！”那声音再次响起来，有点儿急切。
	　　她回过头，路灯下，她看见好久不见的Maksim朝她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Mint，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他喘着气，说话间满嘴的酒气，他手里一如既往到地拎着只酒瓶。
	　　不等朱旧开口，他已经拽过她，“快，快，救命！救命！”
	　　朱旧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拽着跑起来，她皱了皱眉，用力甩他：“喂！你干什么！放开我！”
	　　Maksim被她拽得一停，他急忙解释道：“我朋友被人刺伤了，很严重，就在后面那条巷子里，我们叫了救护车，可是很久都没有来。我出来等，正好看见你。我想起你是学医的，拜托你，救他！”
	　　她闻见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心里明白大概又是醉酒闹事与人起了冲突。
	　　她脑海里闪过一瞬的迟疑，但立即说：“快走！”
	　　她跟着他在雪夜里跑，穿过一条条巷子，拐了一个又一个弯，灯光渐渐少了，路越来越黑，只有白雪微弱的光。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也让朱旧心中一凛，不好的预感强烈涌入脑海。
	　　她猛地停住，转身就跑，然而来不及了，Maksim更快地拽住了她，往回恶狠狠地一拉，她踉跄着扑到他胸前，她听到头顶传来他喘着气的笑声：“Mint，你真是善良，也真是……笨！”
	　　她心中的猜测在此刻得到了证实，愤怒的情绪汹涌而来，而后便是更加强烈的恐惧。
	　　她死命想要挣脱他，可毫无用处，他扣住她的手腕，用了蛮力，她的手腕被掐得很疼。
	　　Maksim松开她一点，这时候还不忘喝一口酒，他将酒气哈在她脸上：“Mint，你可真是残忍，我约了你五六七次吧，到最后你竟然连号码也换了……我可真伤心啊。”
	　　“浑蛋！你放开我！”心里涌起一丝恶心，朱旧偏开头，咬牙怒吼，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头顶又是一声笑：“哎哟，既然被骂了，就要名副其实一下，你说是不是，我亲爱的Mint。”
	　　话落，他松开扣住她手腕的手，改去箍她的腰，将她更近地贴向他的身体，他低头去亲她，朱旧埋着头拼命躲闪着，他一下子没有得逞，怒了，将手中的酒瓶扔在雪地上，腾出手来禁锢她乱晃的脸。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却并没有再次行动，而是得意地、嘲弄地欣赏着她眼中的愤怒与屈辱，以及慢慢涌起的水光。
	　　欣赏够了，他才再一次低下头来。
	　　当他的嘴唇落下来的同时，朱旧的膝盖也恶狠狠地朝他的要害袭击而去。
	　　她隐忍着，强烈克制住咒骂与胸口泛起的恶心，就为这一刻他放松警惕。
	　　一声闷哼，Maksim捧住她脸的手瞬间松开，他弯腰的同时，却依旧一只手扣住她。
	　　“臭婊子！”他咒骂一声，甩手一个耳光就扇过去，将她推倒在雪地上。
	　　朱旧躺在雪地上，一边脸颊趴在雪地里，是刺骨的冷，一边是被扇得火辣辣的痛，头晕目眩。
	　　她咬牙，让自己保持冷静与清醒，她慢慢坐起来，将身后的背包抱到身侧，一边瞪着他的动静，一边迅速在背包最外层口袋里摸索着。
	　　朱旧那一踢因为离Maksim太近，其实并没有踢得很严重，他缓了缓，捡起雪地里的酒瓶，大灌了一口，然后将酒瓶砸向了身后的围墙，在夜色里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她站起来，转身就跑。然而Maksim动作比他更快，他拽住她，眼中有狰狞的光。抬手，粗鲁地扯她的衣服。当他的手探向她的身体时，朱旧握在手中的刀扬起来，刺入他的背。
	　　这一次，他的闷哼声更重，响在她肩头。
	　　朱旧闭了闭眼，隐忍了好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母亲，这是救人的手术刀，此刻，我却被逼着用来伤人。
	　　医院里。
	　　朱旧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紧握的双手微微发颤，侧耳听着里面为Maksim处理伤口的医生在训话。
	　　“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的，大雪天的在外面喝什么酒，喝醉了就闹事。”
	　　“还好没有刺到要害，又止血得及时，否则天气这么冷，在雪地里等那么久，小心要了命！”
	　　……
	　　朱旧疲惫地掩着面孔，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然而她却没有料到，有事的是自己。
	　　Maksim竟然反咬一口，说她故意伤人，报了警。
	　　面对警察的询问，他瞎话说得可真是顺溜：“警官，我没有侵犯她，我喝多了，在路上遇到她，之前我们做同事的时候关系就不和睦，所以我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发生了争执拉扯，她就拿刀刺我！她这是故意伤人！竟然随身还带着刀。噢，天啊，多么危险的家伙！”他扶着腰，哎哟一声。
	　　朱旧看着他无耻的嘴脸，真想扑过去抽他两巴掌。
	　　很快Maksim 的律师就赶来了警局，他常闹事出入警局，律师处理这种问题已驾轻就熟。
	　　他与Maksim 私下碰面后，对朱旧坚持Maksim意图侵犯她的控诉提出了反驳，他没有多说别的，只让她出具证据。
	　　没有人证，那个地方也没有监控，哪里来的证据？
	　　德国人办事是出了名的严谨和讲究证据，朱旧百口莫辩。
	　　她被收押，一个年长的警官将她送进去，转身离开时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你赶紧联系你的律师来吧。”
	　　此时此刻，异国他乡，她去哪儿找一个律师来？
	　　她席地而坐，将头埋在膝盖里，紧紧地抱住自己，仍觉得冷。
	　　她就那样呆呆坐了许久。
	　　夜渐深，乱哄哄的警局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大部分人都走了，只留下了几个值班的警官，叫了外卖在吃。
	　　她又静坐了许久，然后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名字，汉斯教授。
	　　他是医学院的教授，也是她母亲的大学同学，因为这一层因缘，他对她诸多照顾。
	　　电话却没有拨通。
	　　她迟疑了一下，又找出了一个名字，Leo，也许他可以帮忙联系一个律师。然而很不巧，远在美国学术交流的Leo的电话是关机的。
	　　朱旧将手机塞进口袋里，没有人可以再找了，同宿舍的两个女孩子都是外国人，又是一心扑在学习上的书呆子，帮不到她。
	　　这一晚，对朱旧来说，是从未有过的漫长与无助。
	　　她是被电话铃声惊醒的，其实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就那样抱膝坐着发呆。她抬起头，才发现天竟然已经亮了。
	　　看着卡琳罗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朱旧心念一动，对啊，对啊，德国人卡琳罗！
	　　卡琳罗打电话来，是因为梧桐的狗粮吃完了，问她在哪儿买。之前是Leo负责，后来由朱旧照顾它，现在又没有新的看护，照顾梧桐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她身上。
	　　事情说完，卡琳罗正准备挂电话，朱旧叫住了她，犹豫了片刻，她终是把自己的处境跟卡琳罗讲了。
	　　“噢，我的天！”她叫起来，“倒霉的可怜的孩子。我想想，我来想想，怎么帮你！”
	　　朱旧听着她急切又慌乱的样子，心不由得微微一沉。卡琳罗一个帮佣，每天伺候花花草草，做做饭，打扫屋子，极少出门，家也不在海德堡，也许并没有什么办法。
	　　“朱旧。”
	　　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熟悉又有点陌生。
	　　谁在喊她的名字？中文？
	　　她抬起头来。
	　　看见几步之遥的人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怎么会是他？
	　　竟然会是他！
	　　此刻是上午十点，警局里乱哄哄的，那人就端坐在这喧闹之中，安静又清冷地注视着她。
	　　“他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久了，从不踏出房间一步。”
	　　“傅先生，外面阳光很好，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不要。”
	　　……
	　　朱旧缓缓站起来，望着坐在轮椅上的傅云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想要落泪。
	　　“傅先生……”她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朱小姐，我是你这次事件的代理律师，请你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跟我仔细地说一下。”站在傅云深身后的西装笔挺的男人，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名片。
	　　听过朱旧的叙述，律师抓起她被Maksim掐得有点青紫的手腕，又查看了她还有些微红肿的脸颊，说：“朱小姐，你不用担心，没事的。你很快就可以出去。”
	　　律师又转头问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傅云深：“傅先生，这边处理还需要点时间，要不要先找人送你回家？”
	　　“谢谢，不用。”他淡淡说。
	　　朱旧讶异，她第一次听他讲德语，竟然非常正宗顺溜。
	　　律师点点头，走开了。
	　　隔着铁栏杆，几步的距离，她看向他。
	　　“傅先生，谢谢你。”她有点担忧地看着他很苍白的脸色，“你还好吗？”
	　　“没事。”他滑动轮椅到铁门前，递给她一个东西。
	　　一块巧克力。
	　　朱旧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黑巧克力微微苦涩，她却觉得味蕾上全是甜，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真好吃，傅先生，谢谢。”
	　　他依旧淡淡的语气：“卡琳罗给的。”
	　　巧克力是卡琳罗的没错，但是是他特意问她要来的。在这种地方关了一夜啊，想必什么都没吃，也没心思吃东西吧。他记得她说过，甜品呀，会给人带来好心情呢！
	　　他看着她，一夜未睡，精神不太好，头发有点乱糟糟，可此刻脸上却一点沮丧也没有，眯眼吃着巧克力，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这个女孩啊，这个女孩，心智真是够坚韧。
	　　果然如律师所说，也不知道他怎么同对方律师交涉的，总之在一个小时后，朱旧被释放。
	　　外面还在下雪，寒风冷冽。
	　　律师因为接了一个电话有急事先走了，另外叫了车来送傅云深回家。
	　　“我们进去等吧，外面冷。”朱旧说。
	　　他摇摇头，厌恶的口气：“讨厌里面。”顿了顿，又说：“你推我往前走一点，不要在这里等。”
	　　朱旧看了眼飘着雪的天空与积雪很厚的路面，有片刻的犹豫，又听见他说：“我没有那么脆弱。”
	　　她蹲下身，帮他把盖在腿上的毛毯理了理，当她的手伸向他脖子上的围巾时，他的头下意识就偏了偏，但朱旧手上动作没停，他僵着脖子，没有再动。
	　　她站起来，又从背包里掏啊掏，掏出给奶奶买的那顶羊毛帽子，直接就盖在了他的头上。
	　　他微惊，伸手就要掀掉，朱旧却更快地按住了他的手。
	　　“帽子很好看的。”她极力忍住笑意说道。
	　　还好还好，帽子是烟灰色，比较中性，就是戴在他的头上，显得有点小。
	　　他抬头看她，她眼中的笑意那么明显。他微微垂下头，嘴角一丝懊恼，又带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推起他的轮椅，慢慢地滑动出去。
	　　这条路上就只有她和他，天地寂静，漫天的雪花飘洒下来，落了一头一脸，一点点的清凉，却并不觉得冷。
	　　她垂眼看着眼前的人，他黑色的大衣上落满了白色的雪花，脸颊上也有，一张苍白的脸在这更加苍白的雪地里，寂静又清冷。
	　　她放慢脚步，抬起头，望向天空，微闭着眼，任雪花落在她脸上。
	　　她好像听见这寂静的雪白世界里，忽然刮起了一阵风，从她心间轻柔而有力地吹过。
	　　她微微笑了。
	　　“傅先生，雪花真美啊，我真开心啊！”她轻快清脆的声音，像动人的乐章，也如叮叮咚咚的清泉，飘入他的耳朵里。
	　　他微微仰头，看着洁白的雪花轻柔地落在自己的眼睫与脸颊上，像温柔的羽毛。
	　　他从不知，原来海德堡的雪天，是这样的美。
	　　朱旧推着傅云深刚一进门，便有人急奔过来，“云深，云深！”
	　　傅云深抬头看向来人，微微讶异：“姨妈，你怎么来了？”
	　　姜淑静见他好好地坐在轮椅上，拍着胸口舒了口气：“谢天谢地，你没事。”说着又忽然哽咽起来，“谢天谢地，你终于肯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傅云深伸手握住蹲在他面前的妇人的手，轻声说：“姨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朱旧微微一愣，他这样温柔的一面，她第一次见到。
	　　姜淑静一边抹泪一边笑着摇头，用力地紧紧握着他的手。等了这么久，这孩子终于愿意走出自己设的黑暗泥潭，这真是太好了。要赶紧打电话告诉妹妹，她一定也会喜极而泣的。
	　　姜淑静起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朱旧，她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就是朱旧吧？谢谢你，谢谢你！”
	　　上午，她接到傅云深的电话，问她借家里的律师一用，在电话里他也没详细说，她不放心，匆忙赶过来，从卡琳罗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
	　　朱旧微笑说：“是我该谢谢傅先生，他帮了我很大的忙。”
	　　姜淑静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曾听儿子Leo提起过她，说她把云深照顾得很好。可卡琳罗刚刚说，朱小姐在几天前被傅先生赶走了。卡琳罗有点不解地问她，傅先生真是奇怪，既然不喜欢Mint，为什么又帮她呢？
	　　不喜欢吗？姜淑静想，怎么会是不喜欢呢，她看了眼自家外甥，这个傻孩子啊！她眼光瞟到他的腿上，心微微疼了。
	　　听到姜淑静要亲自下厨为他们做中餐，傅云深说：“姨妈，你身体不好，别弄了。”
	　　姜淑静摆摆手，笑着说：“没事的，前阵子天天住在医院里，好久没下厨，手痒了呢。我特意带了大米与食材过来。”她望向朱旧：“朱旧应该很想念中国菜吧，阿姨给你做顿好吃的！”
	　　傅云深瞟了她一眼，果然看见她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眼睛亮晶晶地对姜淑静说：“谢谢阿姨，我来帮你打下手。”
	　　姜淑静没夸海口，做的菜好吃到令朱旧恨不得吞舌头，都是些家常菜，色香味俱全，她吃完一碗又盛一碗。
	　　姜淑静瞧着她的好胃口，笑着感叹：“哎呀，看你吃饭，真是觉得幸福。”她越看朱旧越觉得满意，这个女孩子，不卑不亢，不矫揉造作，落落大方，性情也爽朗，如果能陪在云深身边，也是一件幸事啊。
	　　“朱旧，阿姨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姜淑静说。
	　　“阿姨，您说。”
	　　“继续做云深的看护，好不好？”
	　　正低头喝汤的傅云深猛地抬头看她，姜淑静却只微笑着看着朱旧，等她的回答。
	　　朱旧看了眼傅云深，说：“我OK的呀，如果傅先生愿意的话。”
	　　傅云深还没讲话，姜淑静立即说：“他当然愿意的啊，云深，是不是？”说着朝他眨眨眼。
	　　傅云深在心里无奈地叹息，他从十五岁开始到德国来念高中，跟姨妈一起生活，姨妈亲如母亲，不，他跟姨妈的关系比母亲更亲厚。她的意思，他何尝不知道。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交替，让她走，不，让她留下。她走，她留下，她……
	　　“沉默就代表默许咯！”姜淑静才不给他纠结的机会，急忙定论，“朱旧，以后我们云深就拜托你了。”
	　　他心里忽然一松。希望她留下来的声音，到底高过了另一个啊。
	　　心里的那阵风，已经越来越强烈，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梧桐，梧桐，叼过来，快快快！”
	　　“哎呀，你这个笨蛋，又把它撞倒了！罚你晚上不准吃饭！”
	　　“哈哈哈，又把自己给摔了吧，真是个小笨蛋！”
	　　……
	　　嘻嘻哈哈的声音从楼下院子里传来，他坐在窗边，厚重的窗帘敞开着，一室的明净与光亮。
	　　雪终于停了，院子里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雪后初霁，薄薄的阳光映着雪，世界洁白清净，仿若新生。
	　　他望着那抹鲜红的身影，红色羽绒服，红色的帽子，在白雪的映衬下，真是打眼。她正在专注地堆雪人，梧桐调皮地将她准备好的装饰用具叼着满雪地扔，她一会儿冲它喊，一会儿将双手握在嘴边哈气。
	　　她站起来，后退几步，打量自己的劳动成果，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然后扛起铲子，招呼梧桐撤离。
	　　她一走开，那雪人的真面目赫然映入他眼中，他定睛看了看，忍不住“扑哧”笑了。
	　　真是……好丑的一只雪人啊。一个医科生，熟知人体结构，雪人却被她堆得胖乎乎、歪歪斜斜的，比例也不对，鼻子眼睛都是歪的，唯一的亮点，大概就是头顶上颜色鲜明的小红帽了，看着有几分喜气。
	　　她真的没有一个女生在手工方面的心灵手巧。
	　　他滑动轮椅，来到壁炉前，拾起地毯上的一本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张裁剪好的纸。她打印给他的故事与笑话集。这些故事都非常简单直白，像是给儿童看的。是她喜欢的风格，像她这个人一样。
	　　门忽然被梧桐撞开，它欢快地跑到他身边，“汪汪”两声，将它毛发上沾着的雪都甩到了他身上，然后吐着舌头瞧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了眼门外，听见对面房间里，响起了轻快的歌声。
	　　他摸了摸梧桐的头，轻喃：“她回来，你很开心，是不是？”
	　　“她回来，我也很开心呢……”
	　　只是，很快就又要分开了。
	　　朱旧在收拾行李，她晚上的飞机回国。她哼着歌，心情是飞扬的，真开心啊，马上就可以见到奶奶了！
	　　看见箱子里静静躺着的一顶帽子，她微微笑了。这是傅云深让卡琳罗新买的，给奶奶的，其实她真的觉得没什么，奶奶那顶帽子他就戴了一会，并不影响。他却说，礼物应该是崭新的。
	　　吃过午饭，卡琳罗去车库将车开出来，她送朱旧去车站。
	　　“梧桐，你别趁我不在，就去欺负我的雪人！”朱旧揉着梧桐的头，板着脸警告完，又给出诱惑，“乖乖的我就给你从中国带好吃的！”
	　　正往壁炉里添炭的傅云深忍不住嘴角微扬，她啊她，真是个吃货。
	　　“我会想你的！”她抱了抱梧桐，又看向傅云深，“我也会想你的，傅先生。”
	　　他微微一顿。
	　　“走喽，再见！”她起身，挥挥手，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才响起，千言万语，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是淡淡的一句：“一路平安。”
	　　她转身，冲他点头笑笑，再摆摆手，然后提着箱子走了。
	　　他看着空荡荡安静的门口，看了良久，心里好像也忽然变得有点空。
	　　整个屋子里，又变得跟从前一样，又寂静又清冷。
	　　她随口说，我也会想你的，傅先生。听起来似乎还是沾了一只狗的光。而他，才刚分别，心里想念便已至。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一种心情。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心，怎么克制都毫无办法。
	　　这种滋味，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明明应该是开心的，他心里却泛起苦涩。
	　　他没有想到在除夕夜会接到她的电话。
	　　姜淑静虽然在国外生活了多年，但对春节这种传统节日还是很看重的，所以每年除夕这一天，也同中国一样过得格外隆重。因为考虑到傅云深的不便，姜淑静全家都到他住的别墅过除夕，她亲自下厨准备了丰盛的大餐。
	　　因为时差关系，朱旧的零点电话打来时，海德堡是下午五点，卡琳罗拿着移动电话跑到他房间，欢喜地冲他喊：“傅先生，是Mint的电话！”
	　　Leo正好也在，听到这句伸手就要接过，哪知一只手更快地伸过去，迅速将电话抓在了手里，然后滑动着轮椅走到阳台上去。
	　　“傅先生，新年好呀！给你拜年啦！”朱旧带笑的声音清脆地传来，电话背景声音里还有“砰砰”炸开的焰火声。“你听到了吗，在放烟花呢，好漂亮好热闹啊！”
	　　他静静地听着，她在那端时高时低的声音，给他现场直播焰火的形状与颜色，一会儿是一棵树，一会儿是一颗心，一会儿又是一朵花，蓝的、红的、紫的、金黄的……她还说，奶奶包了好多饺子，都是她爱吃的馅，吃撑了。还有还有，拿到了奶奶给的大红包。
	　　“啊，对了，傅先生，我下午在小卖部买汽水喝，竟然中了‘再来一瓶’奖，奶奶说我新年运气一定棒棒的！” 她欢欣的语气像个小孩儿。“我把我的好运气分你一半，祝愿你新一年里平安喜乐。”
	　　他微微闭眼，远隔重洋与声波，他仿佛看见了她脸上飞扬的神色，带笑的眼睛亮若星辰。
	　　“啧啧啧！”Leo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电话都要被你捂化了！”
	　　Leo俯身，凑近傅云深，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笑意，打量着他。
	　　傅云深瞪他一眼，一把将他推开，滑动着轮椅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下来，轻声说：“Leo，谢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Leo却明白他的意思。看着他慢慢离开的背影，Leo轻轻舒了口气。
	　　能看见这样的他，真是庆幸。他甚至不敢去回想，傅云深刚来海德堡时的样子，整个人了无生气，像个冰冷的木头娃娃，他眼睛里的灰寂令他不忍直视。他曾费尽心思想帮他，可三个月下来，结果却是令人沮丧的，他甚至怀疑自己学艺不精。他虽然念的是外科，但心理学的成绩在学院里也是非常瞩目的，也曾帮助过很多人走出人生低谷，却唯独拿自家表弟一点办法也没有。
	　　原来，爱才是最好的阳光，是最对症的心药。
	　　朱旧过完元宵节就回了海德堡。
	　　她带一只小箱子回去，来时却变成了两个大箱子，卡琳罗很怀疑她奶奶把家里所有能打包的好吃的东西都给她装来了。
	　　人人都有礼物，连梧桐都有。
	　　爱酒的卡琳罗抱着两瓶朱家奶奶亲手酿的薄荷酒，一边拧开盖子深嗅酒香，一边赞不绝口。
	　　朱旧抱着一只大袋子去到傅云深的房间里，“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我把我觉得好吃的，都带了一点。”花花绿绿的包装，全是莲城的特产。
	　　“还有，这些中药，是我奶奶亲自配的，可以调理你的睡眠。”她知道他长期睡不好。
	　　那些中药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扎着，看起来很漂亮。
	　　他却并没有看那些东西，而是望着正垂首一边一件件清点礼物，一边碎碎念介绍着的她。
	　　似乎胖了一点点，头发也长长了一点点。才分别一个月，却好像有很久很久了。
	　　“啊，还有……”
	　　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她的话，她接起来，脸色瞬间就变了，“你说什么？”
	　　电话那端是她同宿舍的同学，女孩说：“Mint，总算联系上你了。你再不回来，就要错过汉斯教授的葬礼了……”
	　　汉斯教授……葬礼……
	　　她整个人都懵了。
	　　“朱旧，怎么了？”傅云深看她不对劲，问道。
	　　她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站在那里，握着手机，脸上神色是呆怔的。
	　　他滑动轮椅去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臂，“朱旧？”
	　　她猛然惊醒，顺手握住他的手，紧紧地，喃喃道：“你掐我一下，掐我一下……这不是真的……”
	　　这一定是同学开的玩笑，就在几天前，她还跟汉斯教授通过电话，两人聊了好久，他正在热带岛屿度假，还跟她讲起那个岛屿的风光很棒，是潜水天堂。
	　　他却把自己永远潜在了海洋的深处。
	　　汉斯教授的葬礼就在这一天的下午，朱旧坐了十几小时的飞机，风尘仆仆，她去洗了个澡，把自己打理干净，换了件黑色的大衣，才出门。
	　　打开门就看见傅云深正等在走廊上，他问她：“你一个人去，OK？”
	　　她看着他，摇了摇头，“傅先生，我不太好。”
	　　“我陪你去。”他说。“你去喊卡琳罗开车。”
	　　她看着他的轮椅，本想拒绝，但最终却是点了点头，这一刻，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一个人走。
	　　墓地在郊外，他们到的时候，告别仪式已经开始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大多是年轻的面孔，各种肤色，都是医学院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汉斯教授桃李满天下，是医学院里德高望重的师长，为人又风趣，深受学生爱戴。
	　　朱旧站在人群最外一层，微垂着头，听着神父在念祷告词，那悲戚的声调，听得她心里非常难过。
	　　葬礼结束，随着人潮渐渐散去，朱旧才慢慢走上前，她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上，深深鞠了三个躬。她凝视着墓碑上那张笑容满面的照片，她仿佛又看到那一天，也是同此刻一样，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图书馆，她努力踮脚想取过书架最上排的一本书，忽然一双手伸过来，把书取下来递给她，对她露出大大的笑脸。她说谢谢。他却并没有离开，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然问她，嘿，或许你认识Joey？Joey Li。那是她母亲的名字。她看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她们长得很像。
	　　在此之前，朱旧是知道医学院大名鼎鼎的汉斯教授的，传染病毒研究专家，可惜她才念一年级，没有资格选修他的课。却没有想到，他竟是母亲的旧识。因为这层关系，他对她诸多照顾，见她课余辛苦打工赚取生活费，曾还提出帮助她，只是被朱旧拒绝了。
	　　他是她在异国他乡得到的第一份温暖，也从他那里听到了好多母亲上大学时的事情，她对他，有师长的崇拜，有忘年交的友谊，还有一种因母亲而来的特殊的感情。
	　　他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而今，他离开了她，这样的突然，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生命这样脆弱，说没就没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生命中重要的人的生死。
	　　傅云深坐在车内，隔着较远的距离，只隐约看得见她一个模糊的背影，那黑影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站了许久许久。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许久许久。
	　　朱旧离开时，太阳渐渐落下去，天边铺散着大片瑰丽晚霞，照着还未融化完的残雪，衬得墓地更是冷凄。
	　　她上车，对卡琳罗与傅云深轻声说：“抱歉，让你们等这么久。”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了很久，此刻眸中还盈着淡淡的水汽。他心里忽然一窒，这双眼，从来都是笑意盈盈的眼，神采飞扬的眼，原来哭泣时，是这样叫人心疼。
	　　他想说点什么，朱旧却闭上了眼。
	　　车子发动，一室的静默。
	　　良久，她忽然睁开眼，看向傅云深，轻轻说：“傅先生，生命真的好脆弱。”
	　　“连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傅先生。”
	　　“嗯。”
	　　“我有点累，可以借你的肩膀用一用吗？”
	　　也不等他答话，她又闭上了眼，身体往他身边移了移，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又动了动，调整好最舒服的一个姿势，她才终于安心地睡去。
	　　他却是浑身一僵，深深呼吸一下，才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自己的身体，他缓缓往下移一点儿，让自己的肩膀更低，让她睡得更舒适。
	　　霞光从玻璃窗上照进来，淡金色的光晕打在她的眉眼间，温柔又安静。
	　　他侧头凝视着她，久久地，专注地。
	　　他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脸。
	　　她是真的累了，抵达别墅时还在沉睡。傅云深让卡琳罗把车内暖气开足，然后让她先下车。
	　　朱旧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还在车里，天已经完全黑了，车内漆黑一片。
	　　“你怎么不叫醒我，傅先生？”她坐起来，歉意地说。
	　　他在暗中轻轻活动了下臂膀，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有点酸麻。“我很讨厌睡觉被人半途叫醒，我想你也是。”
	　　她下车去把他的轮椅推来，扶他下车时，他却没动，说：“朱旧。”
	　　“嗯？”
	　　“明天，陪我去医院吧。”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急问。
	　　他摇摇头，“没有。一切都好，也许，可以装上……假肢了。”
	　　她一怔，然后提高声音问道：“真的？真的？真的？”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点了点头。
	　　生命这样脆弱，这世上每天都有无数的意外发生，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了，如此的突然。而他也许应该庆幸，自己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能吃，能睡，能呼吸每一天的新鲜空气，能仰望阳光，能感受到雪花飘落在皮肤上的温度，能看见她的笑容……而再大的苦难，在生命本身面前，都变得次要。只要还活着，便应当珍惜。
	　　她把他的轮椅停在楼下大厅里，什么话也不说，就“噔噔噔”地跑上楼去，片刻，她又跑下来，手中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副网球拍。她递给他。
	　　他虽然讶异，但还是接过来，他拆开球拍套时，忽然就愣住了，良久，他缓缓抬头，看向她的眼中是浓浓的震惊。
	　　她微微一笑，“物归原主。”
	　　这个球拍，这个球拍……
	　　他真的是惊讶得久久说不出来话。
	　　她蹲下身，揽过正站在他身边的梧桐，伸手弹了弹它的额头，哼道，“梧桐啊梧桐，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坏蛋，当初你这条小命还是我救的呢，竟然把我给忘得一干二净！”
	　　他盯着球拍杆下角刻着的“F”字母，又看了看梧桐，再看了看眼前微微笑着的女孩，电光火石间，埋藏在记忆深处早已淡忘的一些浮光掠影此刻忽然就全跑了出来。
	　　多久了？四年前的事情了吧，他十八岁的夏天，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回国待了一阵子。正好在德国认识的一个学长也回国了，两人都是网球狂热爱好者，所以常约在一个网球场打比赛。
	　　那天傍晚，他打完球回家的路上，在一个拐角处，目睹了一只忽然窜出来的小狗被车撞到，车主见是一只小流浪狗，骂骂咧咧地开车走了。
	　　小狗头部流了血，腿也受伤了，却还试图站起来，它一边“嗷嗷”叫着，一边一瘸一瘸地走着，倒下，又爬起来。
	　　他站在路口等待绿灯，看着它几番动作，忽然跑上前去，将小狗抱到了路边，蹲下身查看它的伤口。
	　　“它需要赶紧带去治疗。”忽然有声音响在他头顶，微微喘着气。
	　　他抬头，便看见一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短发女孩子站在身边。交通灯已经转绿了，她大概是在对面看见狗狗的状况，匆匆跑过来的。
	　　他抱起受伤的小狗时，连自己都微微讶异了，要知道平日里他是从不喜欢管闲事的，更何况这只狗浑身脏兮兮的，还流了血。
	　　“你知道最近的宠物医院在哪里吗？”他问女孩。
	　　女孩摇摇头，“这边没有宠物医院。”她弯腰查看了下狗狗的伤口，说，“它的伤不是特别麻烦，也许我可以帮它。哦，我家是开中医馆的，有一些处理伤口的常备药。”
	　　于是他跟着她走，两人步伐匆匆，穿过一条马路，然后拐入了一条陈旧的小巷子。她家的中医馆就在小巷深处，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两层楼的小平房，房子有些年头了。跨入院子里，就闻到浓浓的中药材味道，院子里的木架子上，晾晒着很多药材。
	　　女孩进屋就大声喊奶奶，可是似乎没有人在。她嘀咕一声，就跑进屋子里取来了医药箱。
	　　她为狗狗清洗伤口，消毒，再上药。动作迅速利落，但又很轻柔。一边弄着一边轻声哄着骚动不安叫嚷着的小狗。他就蹲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女孩小小年纪，倒是很细致。
	　　给小狗包扎完，她轻轻吐了口气，将小狗抱在怀里看了看，说：“是一只小金毛呢，应该刚出生没多久。可怜的小家伙！”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小狗，他刚想说那你就收留它吧，她又开口了，喃喃自语道：“真想留下你啊，可是奶奶有鼻炎，毛发过敏。”她将狗狗递给他，“你要好好照顾它哦！”
	　　她送他出去，此刻夕阳已落，小巷子的烟火夜色刚刚开始，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路旁小店铺里的喧嚣声，妇人的笑声，小孩子奔跑着嬉闹的叫嚷声响成一团。他还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真是不适应，他抱着小狗，不停避开撞上来的小孩子。
	　　女孩走在他身边，忽然她说：“哎，给狗狗取个名字吧！”
	　　他说：“这巷子叫什么名字？”
	　　“梧桐巷啊，梧桐树的那个梧桐。”
	　　他抬眼打量了下，微微嘲讽道：“这破巷子一棵梧桐树都没有。”
	　　她很不服气地说：“切，谁规定有梧桐树才能叫梧桐巷啊！”
	　　“这名字不错，征用了。以后，它就叫梧桐了。来，梧桐，叫两声。”
	　　他怀里趴着的小狗像是听懂了新主人的话，真的“汪汪”叫了两声，他哈哈笑着，得意地拍着狗狗的头，赞它真聪明。
	　　在巷口分别，她摸了摸狗狗的头，“梧桐，再见啦！”
	　　他刚走两步，她忽然又叫住他，“哎，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傅云深。”他头也没回地说。
	　　“哦，我叫朱旧，看朱成碧的朱，新旧的旧。”她说。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腾出一只手，冲她扬了扬，表示知道了。不过萍水相逢，她叫什么名字，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以后想必也不会再见了。这只是漫长生命中无数个插曲中平淡普通的一个。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养着随手在街头捡来的一条狗狗，还一养这么多年，最后反而成为孤冷黑暗世界里最亲密的陪伴。
	　　他更是没有想到，那个黄昏里短暂遇见很快就被他遗忘在时光浮尘里的小女孩，兜兜转转，竟然会再一次相遇。
	　　命运，真的很奇妙。
	　　“你一早就认出我来了，对吗？”傅云深问她。
	　　朱旧点了点头。
	　　对，在他房间里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就认出了这张脸。那一刻她的愣怔惊讶，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过于苍白的脸色，更惊讶的是，他竟然是当初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她之所以一直记得他，一部分原因是她时常想起那只叫梧桐的狗狗，另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把他的网球拍落在了她家里，她看那球拍杆上刻了字母，想必是主人很喜欢的。她想着，也许有朝一日能够物归原主。
	　　他轻轻问：“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曾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那个十八岁男孩脸上的飞扬活力以及骄傲神情，还有他哈哈大笑时的爽朗。再见时，二十一岁的他，却是那样灰心绝望。
	　　如果一个人自己甘愿沉溺在阴暗潮湿的谷底，任别人怎么有心拉你，也是无能为力的。
	　　她又何苦说起从前，平添他的痛苦。
	　　只有正视自己的痛苦、缺陷，去面对与接纳，自己走出那个泥潭，才能抬头看见辽阔世界里的阳光与星辰。
	　　如果不是他说愿意接受假肢，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她是不会把网球拍还给他的。
	　　朱旧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她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扬：“我叫朱旧，看朱成碧的朱，新旧的旧。傅云深，很高兴与你重逢。”
	　　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很高兴，他终于肯正视自己的痛苦、缺陷、苦难，并且试着去慢慢接纳它。
	　　傅云深也凝视着她，心里万千思绪，都化作一句感激。在残酷的命运前，感激上天，对他尚且留有一丝恩赐，让他遇见了她。
	　　她如照射进黑暗谷底里的那一缕阳光，也如寒冬里温暖的壁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紧紧地，将她的手指整个都握在手心，轻声说：“我叫傅云深，太傅的傅，云深不知处的云深。”他微微一笑，“朱旧，我也很高兴、很高兴，与你重逢。”

第七章 满汉全席在前，不及你心间羹汤一碗
	　　爱不是做数学物理题，不用那么多公式，爱是本能。爱一个人，想对他好，想跟他在一起，分享所有的欢喜，也分担一切哀愁。
	　　朱旧站在医院康复室外，看着傅云深在康复师的指导下慢慢地挪动步伐，当他终于能独立地如常人那般迈出脚步时，她眼睛里忽然涌起泪意，双手掩住面孔。
	　　两个月了，他终于做到了。
	　　两个月前，傅云深入住海德堡大学医学院的附属医院，骨科专家、假肢技师、物理治疗师、康复工程师等立即组成了康复医疗小组，为他制定了详细的康复计划。然而在详细检查后，他的状态却并不理想，因为他之前拒绝安装假肢，拖延了这么久，失去了安装假肢的最佳时机。
	　　这段时间里，在比别的病人更难的康复过程里，她知道他过得多么辛苦。
	　　有个深夜，他独自一人偷偷地跑到康复室来，结果狠狠摔倒。还是路过的护士发现了，将睡着了的朱旧叫醒来。她跑到他身边，看见他脸色惨白，神情很痛苦，一头一脸的汗，也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自己无法站起来。
	　　他看起来很沮丧，靠墙而坐，垂着头，双手掩面。
	　　“你就当是幼儿学步。”她说。“我两岁多的时候才学会走路。”
	　　“这么晚？”他抬头看她。
	　　“是真的，我奶奶曾经还担心我患了什么病，检查了好多个医院，都说没有问题。”她笑笑，“其实就是太笨了。”
	　　“你念书这么厉害，我以为你是小天才。”
	　　“什么天才啊，在念书这件事情上，我吃了很多苦头。我从懂事起，目标就是我父母的母校海德堡大学医学院。”
	　　“志向远大。”
	　　“我必须考上国内一所很好的大学，才有资格申请这边的学校。所以我中学时代几乎没有课外活动，所有的时间都在念书，是不是很无趣？”
	　　“哦，原来你是书呆子。”他看她一眼，真难得，竟然没把自己念成那种高度近视佩戴厚瓶底眼镜的小书呆。
	　　“还要学德语，小语种的培训班学费特别贵，我哪里舍得让奶奶花钱，我去了一个月，入了门，之后就自学。”
	　　“德语并不难。”他语言天赋很好。
	　　她叫道：“不难？我为它受尽折磨！”
	　　她又说：“我高考的前三天发了高烧，一边打吊瓶一边复习，打的药物有催眠成分，我就狂喝咖啡，我奶奶见我那样子，偷偷抹眼泪。劝我说反正年纪小，这次没考上，复读一年就好了。”
	　　“Leo说你跳级念的大学，还夸你天才，原来这么拼命。”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更多的是老老实实拼命努力的人，几分付出，几分收获，没有一件事是容易的。”
	　　“这倒是真的。”
	　　“你呢？你大学在哪儿念的？是什么专业？”
	　　“经济，在柏林。”
	　　“你喜欢你的专业吗？”
	　　“是我母亲的要求。”
	　　“啊，这样？”
	　　“嗯。”
	　　“柏林怎么样，我都没有去过。”见他不想多提，她转移了话题。
	　　“有机会，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啊，我想去你的大学。”
	　　寂静的深夜里，他们就坐在康复室的地板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听她云淡风轻地说起那些过去的岁月，他焦虑、沮丧的情绪慢慢变得平复。
	　　“朱旧。”
	　　“嗯。”
	　　“你母亲的日记本带来了吗？”
	　　“带了。”
	　　“可以去拿过来，给我念一段吗？”
	　　“不用，我能背诵。”
	　　她闭了闭眼，轻轻地念：“从苏丹首都到我们的项目地点，没有公路，路就是荒野上汽车偶尔走过时压出来的土路，又碰上了雨季，很多地方是一片沼泽，越野车也不能走，我们搭乘大型的拖拉机，整整三天才抵达目的地。
	　　治疗点就设在荒野，没有水，也没有电。供水靠我们的工作人员临时打的两口50多米的水井，用一台破旧的柴油发电机发电，每天只能运行六小时。我们就在这样的条件下给数以万计的黑热病病人提供治疗。黑热病通过白蛉叮咬传播，如果得不到治疗，百分百的病人会在几个月到两年间死亡，但如果诊治及时，百分之九十五的病人能痊愈。这并不是很恐怖的疾病，但因为这里医疗的贫瘠与落后，很多生命就这样慢慢地在等待中消亡。
	　　我们走很远的路去到乡村诊所义诊，巡查病房时，我留意到一张病床上的病人有点不对，走过去才发现，病人已经死亡，他的嘴唇与鼻子上爬满了苍蝇，可因人手不够非常忙碌的护士却浑然不觉。当地的同事对我说，在这里，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在这里，刚刚出生的小孩都没有名字，父母用出生日“星期几”来暂时叫着，正式的名字要到岁余后才会有，因为很多小孩可能活不到有正式名字的那一天。”
	　　……
	　　她睁开眼，轻轻说：“云深，你相信吗，也许是母女连心，我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但是我心里感受得到，我有很强烈的感受。我觉得难过，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就是难过，对生命的脆弱的无能为力的难过。”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傅云深，朱旧。”她忽然说道。
	　　“嗯？”
	　　“你看，我们是有名字的小孩，多珍贵。”她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所以，不要急，我们慢慢来。”
	　　他看着她，四目相对，他从她的眼睛里，看见鼓励、坚信与期待。他把手放在她手心，借她的力道，慢慢地站起来。
	　　后来，再多的艰辛与痛苦，他也咬牙忍耐着。
	　　傅云深朝着门口走来，他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走得很慢，尽管他身体的平衡能力也不是很好，但他每一步走得稳稳的，坚定的。当他站在朱旧面前时，额上布满了细细的汗，脸色略微苍白，但眼神却是那样明亮，她第一次在他眼底看见发自内心的笑意，有一丝庆幸，有一丝如释重负，他说：“我可以走了，朱旧，我可以了。”
	　　她上前，张开双臂，将他整个人拥抱住。
	　　他身体一僵。
	　　“云深，谢谢你。”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谢谢你坚持，谢谢你没有放弃。
	　　他缓缓伸手，回拥她。她不知道，该说谢谢的是他，这两个月来，他住在医院里，很多很多个难熬的时刻，都是她在身边鼓励与陪伴。
	　　但他不想说谢谢，最好的谢意是，他终于熬过来了，他没有辜负她的信任与期待。
	　　一个月后，海德堡进入初夏，傅云深办理了出院。医生说，他恢复得比他预想中的还好，身体的平衡力锻炼得很好，就算不戴假肢，单脚也可以站立很久。他也适应了假肢，可以走很长一段路了，上下楼梯也不成问题。
	　　朱旧走进病房，发现傅云深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她便问：“卡琳罗怎么还没来？”
	　　“哦，她离开了。”
	　　“离开？”
	　　“嗯，她回老家去了。”
	　　“啊，辞职了？我怎么都没有听说。那是不是要找一个新的帮佣？”
	　　“不用了。她做的菜我也不爱吃，至于清扫什么的，找钟点工来就可以了。”
	　　“可是，你需要有个人在家里吧。”
	　　“不是还有你吗，看护小姐！”
	　　“我又不是时刻在别墅。”
	　　他站起来，取过拐杖，提起行李走出去，“我自己可以的。”
	　　她明白，他其实并不喜欢别人把他当作需要时刻照顾的病人。
	　　她又想起什么，说：“那吃饭怎么办？我可不会做！”
	　　他侧头看她一眼，说：“我会做。”
	　　“你会？”她惊讶了。
	　　“我会。”
	　　“你真的会？”
	　　“我们去超市吧，最近的中国超市你知道在哪里吗？”
	　　“去超市干吗？”
	　　“买菜，做饭。”
	　　“啊……”她愣愣的，“现在？”
	　　“对，就现在。让你安心，没有卡琳罗，我们也不会饿死。”
	　　超市有点远，出了医院，朱旧想去叫出租车，被傅云深阻止了，“我们步行吧。”
	　　“有点距离，你可以吗？”
	　　“应该没问题。”
	　　“行李给我吧。”她说。
	　　“不用。”
	　　他们走了二十分钟，才走到超市，他还是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其间朱旧问他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他说不用。虽然走得缓慢，但他的步伐却迈得很稳，身体挺得笔直，若不是左腿走起路来有一点点僵硬感，半点都看不出来他的腿有残缺。
	　　这个超市的生鲜蔬菜区很大，东西新鲜，陈列得也很漂亮，看着花花绿绿新鲜的蔬菜与琳琅满目的肉类，朱旧忍不住赞道：“看着这些东西，觉得生活真美好啊！”
	　　“别告诉我你是第一次来买菜？”他瞥了她一眼。
	　　“猜对了！”她取了个推车推着，“我奶奶做饭从不让我帮她的，我是烹饪白痴，连生抽老抽都分不清楚各有什么用途。”
	　　“真奇怪。”
	　　“奇怪什么？”
	　　“一般吃货都是烹饪高手。”
	　　“呃……也有例外，也有例外！”
	　　“你想吃什么？”他问。“随便点。”
	　　“你什么都会做？”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会。”
	　　“傅先生，谦虚点，懂不懂？”她笑他。“等下我点个菜你不会可就丢脸了。”
	　　他淡然道：“就算不会，上网下个食谱看一眼就会了，不是什么难事。”
	　　“我要吃酸辣鸡丁剁椒鱼头西芹百合肉末茄子蚂蚁上树土豆炖牛腩油爆虾黑椒牛柳……”
	　　她一口气报了好多，都不带歇气的，听得他愣愣的。
	　　“哈哈，吓住了吧！”她大笑，“好了，开玩笑的，我又不是猪，吃那么多！你就做你最拿手的吧。”
	　　“哦，拿手的太多了。”
	　　“……”
	　　这个人，真是不知道谦虚怎么写啊！
	　　最后他们挑了满满一购物车的菜，又买了些调料与水果。东西太多太沉，朱旧去叫了出租车来。
	　　回到家，他休息了一会儿，就进入厨房开始准备午餐。
	　　“需要帮忙吗？我虽然不会做菜，但洗菜还是没有问题的。”朱旧问他。
	　　“不用，你不是过两天有个考试，去复习吧。”他头也不回地说，专注地处理着手中的鱼。
	　　朱旧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跑进厨房，“累不累？你站很久了。”她见他额上都出了汗。
	　　“没事。”他说。
	　　她倚在厨房门边没有离开，静静地望着他忙碌的背影，他穿着白衣黑裤，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处，切菜的动作很娴熟，真像一个老练的大厨。
	　　初夏时节，窗外的阳光还很温和，厨房外面就是花园，一蓬蓬蔷薇开得正盛，粉的、白的、鲜红的，窗户打开着，清风将淡淡的香气送进来。
	　　窗明几净，阳光、清风、花香，认真做菜的男人。
	　　真像一幅画。
	　　傅云深转身，便撞上她凝望的眼神，他微愣，问：“你在看什么？”
	　　“看你。”她说。
	　　他又是一愣。
	　　“偷师。”她又说。
	　　“哦，看了你也学不会。”他可没忘记她连饺子都能煮烂。
	　　“……”
	　　朱旧回到客厅，继续看书。
	　　片刻，她又跑到厨房去，说：“刚刚Leo打电话来，说请我们吃饭，我跟他讲，你正在做，他非常开心地表示马上就过来。”
	　　他说：“把电话拿给我一下。”
	　　接过电话，他将她赶出厨房，才拨给Leo，“我没有做你的那一份，你不用过来了，下次再请你。”
	　　已经开车在来的路上的Leo气得怪叫：“傅云深，你这个重色轻兄的浑蛋！霸占了我的房子，赶走了我合作多年的帮佣，现在还不给我饭吃……”
	　　“啪嗒”一声，电话被无情切断。
	　　嗯，我还挂你的电话呢！傅云深嘴角牵起一抹笑。
	　　朱旧看着端上桌子的菜，很没出息地吞了吞口水，“哇，大厨啊大厨！”
	　　他做了清蒸鲈鱼、黑椒牛柳、腰果鸡丁、松仁玉米，还有一份冬瓜蛤利汤，色泽漂亮，赏心悦目。
	　　“你专门学过做菜？”她问。
	　　“没有。我姨妈做菜的时候我看过两次。”
	　　“就这样？”
	　　“嗯，就这样。”
	　　“也太厉害了吧。”
	　　“天赋。”
	　　朱旧现在可没空笑话他不谦虚了，她很忙，忙着风卷残云地对付美食。被学校食堂与卡琳罗折磨惨了的胃总算迎来了美好的春天。
	　　傅云深吃饭很慢，吃的也不多，桌上四菜一汤，大部分都进了朱旧的胃，她喝下最后一口汤，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瘫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满足得像一只吃撑了的猫咪，她揉着蹲在她身旁的梧桐的大脑袋，嘟囔道：“好幸福啊好幸福，吃饱喝足万事如意！”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这么能吃的，而且毫无顾忌地打着饱嗝，揉着肚子。看她吃饭的样子，就如同姨妈所说，让人觉得，真幸福。
	　　毕竟才出院，又在厨房里忙了那么久，朱旧见傅云深神色疲惫，便让他去午睡，她承担了洗碗的任务。
	　　整理完她去到他的房间，见他正在摘假肢，神色有些痛苦。
	　　“我看看。”她查看他的伤处，肌肤上有些微的红，她微微皱眉，“你怎么都不说？”其实他做饭的时候，她不时就跑到厨房去看一看，就是担忧他的腿会不舒服。
	　　“不要紧。”他淡淡地说，更痛苦的时候都熬过来了，这不算什么。
	　　她蹲下身，帮他轻轻按摩，手法是跟康复理疗师特意学的，她在别的方面比如做饭做家务上笨手笨脚，但只要是跟医学相关的，她学得又快又好。
	　　“你还是请个人做饭吧。”
	　　“不用。”
	　　“其实西餐吃习惯了，也还不错。”
	　　她前两天同他聊天时，随口说了句，好想念中国菜。是因为这句话吧，他刚出院便特意为她做这一顿饭。
	　　他说：“我不喜欢。”
	　　她抬眼看他：“那么，以后如果不舒服，要告诉我，好不好？不要自己忍耐，痛呢，就要说出来。”
	　　“嗯。”
	　　他有点疲惫了，躺在躺椅上，闭上眼。
	　　她将薄毯盖在他的身上，踢掉鞋子，赤脚轻轻地走在木地板上，去取来日本香，点燃。一会儿，房间里便弥漫着淡淡的好闻的香味，让人舒心安宁。
	　　她打开露台的门，夏日的轻风丝丝灌入，吹拂着白色纱帐，吹动起一室淡淡的香味。
	　　她坐在露台上，打开厚厚的课本，安静地复习。
	　　梧桐趴在她的脚边，懒洋洋地睡着。
	　　时间就这样轻缓地、慢慢地、静静地流逝着。
	　　这是海德堡最舒服迷人的夏天。
	　　对傅云深来说，夏秋是比较好过的，因为这两个季节海德堡气候宜人，而冬天是寒冷的，时常下雪，湿冷令伤口疼痛，需要依靠药物来止疼。可那种药物吃多了，对中枢神经伤害太严重，Leo不让他吃。伤口疼起来时，便只能忍着，朱旧有时候见他疼得整晚睡不着觉，心里不忍，却也不敢给他吃药，只能为他按摩来缓解。然后给他念母亲的日记，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向他提议过，冬天去温暖的地方住，他想也没想就一口拒绝。
	　　我喜欢海德堡。他说。还有一句话他没有告诉她，海德堡的冬天很冷，但这里有你在。
	　　这一年的冬天，朱旧学业更繁重了，因为成绩优异，Leo推荐她加入了他所在的热带病研究小组，带她一起做项目。这机会很难得，朱旧非常珍惜。虽忙虽累，她却充满了干劲。自然的，照顾傅云深的时间变得少了，但好在他的身体状况逐渐稳定下来。
	　　这晚，她从学校回别墅，刚走上二楼，听到有激烈的声音从傅云深的屋子里传出来，是个陌生的女声。
	　　她顿住脚步。
	　　“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国？这边这么冷，并不适合你休养。”
	　　“我是为你好，你姨妈身体不好，哪还有精力来照顾你……”
	　　“傅云深，我在跟你说话，你倒是应个声啊！你哑巴了啊！”
	　　“你是在怪我没有放下国内的一切，来海德堡照顾你吗？你明明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声音忽然又转低了点。
	　　“云深，你就这么讨厌妈妈？连话都不想跟我讲了吗？”
	　　“好好好，我看你是铁了心这辈子不想见到我了……”又伤心又愤怒的语气。
	　　门“唰”地被打开，一个女人匆匆地走出来，差点撞上了朱旧，接着，姜淑静跟着跑出来，大声喊她：“哎，淑宁，淑宁！”
	　　姜淑静见到站在楼梯口的朱旧，微微一愣，随即拉了下她的手，说：“朱旧，你去看看云深。”
	　　然后匆匆下楼去了。
	　　她走进去，看见傅云深坐在沙发上，微垂着头，脸色不大好。
	　　“刚刚那是你妈妈？她刚从国内飞过来吧，怎么跟她吵起来了？”
	　　他抬眸看她，嘴角微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似乎每次提到他的母亲，他就沉默。她曾经有过疑虑，他在海德堡这么久，他的父母从未出现过。甚至连他住院康复的那段时间，也从未来过。她问过一次Leo，他想了想，这样回答她，他的家庭复杂，一言难尽。她便也不再问。
	　　“咦，梧桐呢？”她转移话题，扫视了一圈房间，没有看到狗狗在。“我去找它。”
	　　“朱旧。”
	　　“嗯？”她已走到门口了，回头。
	　　“你藏着的薄荷酒，还有吗？”他忽然问。
	　　她点点头：“还有两瓶。你想喝？”
	　　“你舍得的话。”
	　　她眨眨眼：“分享一瓶。”
	　　这是她奶奶酿的药酒，度数并不高，适合女孩子喝。开启酒瓶，她深深嗅了一口，独特的清冽的酒香气。她又递到他鼻子下，让他闻。
	　　酒瓶不大，两个玻璃杯就全倒完了。朱旧把两个杯子放在地上，对比着分量，匀来匀去，最后两杯酒一样多。傅云深看她专心致志平分的样子，心情再不好，也忍不住笑了。
	　　他们席地坐在地毯上，还是傍晚时分，天却已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壁炉红红的火苗燃烧着，映着酒杯里透明清冽的液体。
	　　他抿一小口酒，赞道：“好酒。”
	　　“那当然，我奶奶亲手酿的。”是骄傲的语气。
	　　“我曾经想做一名酿酒师。”他说。
	　　“真的啊？”
	　　“嗯，高中时，有一年的暑假，我跟同学去参观法国南部乡村的酒庄，还学过一阵子，酿酒师傅见我天赋好，真动了收我为徒的心思。”
	　　她说：“既然喜欢，怎么没有继续？”
	　　他笑了笑，说：“我还想过做一名木匠。”
	　　“啊？”
	　　“还有钟表匠。”
	　　“还有什么？”
	　　“还有，厨师、面具制造师、烧陶……”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就是想做个手艺人嘛！想起他之前看的那些厚厚的书，全是关于欧洲古老的手工制作图册，她只以为他是打发时间，原来是真的爱好。
	　　“可是，我却念了枯燥乏味的经济。”他看着她，语气中有一丝羡慕一丝无奈，“朱旧，并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恣意又幸运的，念自己喜欢的专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知道吗，我的妈妈，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以死相逼，为我的人生做出了选择。她从不问我喜欢什么，只有她所期望的。”
	　　她明白了，他为什么忽然想喝酒。这点薄荷酒，并不会让他醉倒，他我只是想借着酒意与夜色，说一些平日里难以言说的话。
	　　“我出事的那天晚上，是我二十一岁的生日。我爸亲自下厨做了很丰盛的晚餐，我妈很高兴，还开了她珍藏很久的红酒。我们三个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了。就因为我妈心情好，我爸才跟她提起一个让她瞬间崩溃的话题。最后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是真的很激烈，我的卧室离他们很远，外面还下着大雨，我还是被吵醒了。我觉得真吵啊，我喝多了点酒，头晕晕的，可那个家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然后我就开车出去了……”
	　　“在此之前，我跟我妈争吵过，冷战过，讨厌她的顽固专制，可知道她所遭受过的痛苦，我从未真正恨过她，然而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我是真的有点恨她。”
	　　“我看到她，看到我爸，就会想起那个夜晚……”
	　　她想，这就是他为什么从昏迷中醒过来，哪怕时机并不合适，也强烈要求从国内转来海德堡的原因吧。
	　　他喝光杯中最后一口酒，将杯子放在地上，试图站起来，假肢却让他有点艰难。朱旧把手递给他，他借力慢慢起身。
	　　她顺手握住他的手。她心里有点难过，有点心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是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但她又有点开心，开心他肯将那噩梦般的记忆，坦然讲出来，讲给她听。
	　　那之后朱旧在别墅没有再见过姜淑宁，初次见面的匆匆一瞥，她甚至都没看清楚她的长相，倒是跟姜淑静变得亲近起来。
	　　朱旧很喜欢她，她曾经是大学里的历史教授，知识渊博，健谈、风趣，又没有长辈的架子，更何况，她还做得一手好中国菜。只是她的身体很不好，一年里起码有半年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后来为了休养，索性搬到了乡间。周末有空的话，朱旧会陪傅云深去拜访她。只要她身体允许，就会做一大桌好吃的菜招待朱旧，不停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说难得吃到。
	　　其实，自从傅云深展示过他非凡的厨艺后，朱旧几乎每天都能吃到中国菜，真如他所说，他会做的菜太多了，每日不带重样的。她本已经渐渐在习惯西餐的胃，又被他宠坏了。
	　　这一年的春节，朱旧没有回国，傅云深也没有。姜淑静本邀请他们一起过年，哪知临近除夕，她心脏老毛病又犯了，人住进了医院。
	　　除夕那天，傅云深与朱旧去医院看她，没待一会儿，就被她赶走了，“别陪我了，你们赶紧去多准备一点好吃的，两个人也要热闹地过年！”
	　　他们站在医院外面等出租车，天空正下着雪，车很少，不一会儿，头发上、衣服上，就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
	　　朱旧有点担忧地望向傅云深，见他拄着拐杖，站得笔直，脸色也还好，稍稍放心。她还没有考到驾照，而傅云深，自从事故后，就再也没有开过车。卡琳罗辞职后，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每次出门用车不太方便。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她。
	　　她想了想，说：“我们包饺子吧！”
	　　“就饺子？”
	　　“嗯，每年除夕，奶奶都会包很多饺子。”
	　　“好。”
	　　“你包过饺子吗？”
	　　“没有。不过，也不难。”
	　　“傅先生啊，你真的很自大呢！包饺子可是很有讲究的，不像做菜。我跟奶奶学了好多次，还是没学会。”
	　　他淡淡瞥她一眼：“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笨。”
	　　“……”
	　　在雪中等了足足有十分钟，终于等到了一辆出租车，傅云深让司机开去常去的中国超市，哪知那个超市却没有擀饺子皮用的面粉，只得又换一家超市去找，还是没有。
	　　“要不，算了吧。”朱旧说。
	　　大雪天，打车很麻烦，而且海德堡的中国超市本也不太多，最大的两家都没有，估计很难找到了。
	　　他却说：“朱旧同学，拿出你的吃货精神，OK？”
	　　最后他们在很远的一家小超市买到了面粉，没有擀面杖，就用细一点的酒瓶替代。他第一次包饺子，擀起面来却一点也不含糊。他做的是香菜牛肉馅，她的最爱。没有用绞肉机，馅料都是他亲自剁碎。他包饺子，动作很快，每一只饺子大小相等，还捏了花边造型，摆在桌子上，真漂亮。跟她奶奶包的不相上下。
	　　朱旧看着自己包出来的胖胖丑丑不成形的饺子，叹口气：“好吧，云深同学，我承认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天赋一说！”
	　　朱旧将珍藏的最后一瓶薄荷酒拿了出来。
	　　“真快啊，又是一年过去了。”她抿一口酒，感叹着。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把自己困在轮椅上，她在国内，陪奶奶一起过年。零点的时候，在焰火声声里，她给他打国际长途，祝福他新年快乐。
	　　而今，她与他，在异国他乡，偌大的别墅里，窗外是飘飞的大雪，屋子里燃烧着红彤彤温暖的壁炉，他们把折叠小桌挪到壁炉旁，相对席地而坐，吃饺子，喝薄荷酒。房间里燃着日本香，似有若无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梧桐就躺在脚边，不时用头蹭蹭他们。
	　　都说春节应当热闹点才好，可他却觉得，两人一狗的安静，是最最好。
	　　以前他不爱过除夕，这个节日，是阖家团聚的日子，充满温暖与欢笑，而他在过往二十多年，从未体会过那种感觉。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壁炉的火苗里明明灭灭的。她晃着酒杯，喝一口酒，就满足地眯起眼睛。她让人觉得，人世间的快乐，真的是简单又纯粹。她坐在他身边，哪怕不言不语，却让他想到一个字，家。
	　　他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安宁。
	　　“如果有焰火就好了。”她忽然说。她很喜欢看烟火表演，觉得热闹又美。转念又觉得自己真是不满足，比之刚来海德堡时独自度过的第一个春节的冷清与孤独，此时此刻，真的好温暖。
	　　他缓缓站起来：“这也没什么难。来。”
	　　她好奇地跟过去，看见他从小杂物间里搬出几箱烟花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你圣诞节买的？”
	　　在德国，购买烟花是有限制的，只有在大型节日前后才会开放烟花出售，德国人过圣诞节与新年，春节可是不过的。在居民区，燃放焰火也是有禁制的。
	　　他说：“这是从中国寄过来的。”
	　　“啊，那很麻烦吧！”
	　　“还好。”他淡淡说，一手拄着拐杖，单手抱着箱子走到院子里去，外面还在下着雪，雪有点大，如飞絮般。
	　　其实有点麻烦的，烟花又不能托运或者走国际快递，只能找专门做国际海运的公司来办理。经多国港口辗转，真正是漂洋过海而来。可再麻烦他也觉得值，她曾说过，最喜欢除夕夜的焰火表演。
	　　朱旧帮忙把几箱烟花都搬到雪地上去，犹豫地说：“哎，我们会不会被邻居投诉？”
	　　他不以为然：“要投诉那也是明天的事儿，管他呢！”
	　　她笑起来，搂住身旁梧桐的脖子，“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夜有烟花赶紧看，你说对不对，梧桐！”
	　　梧桐“汪汪”叫两声，蹭了蹭她的脸。
	　　“哎呀，你也同意呀！好，我们来欣赏漂洋过海来的焰火表演喽！”
	　　他们将烟花一字排开在雪地上，拆开包装，她负责来点火。
	　　“嘭！”
	　　绚丽的色彩炸开在天空中，打破了夜的宁静。
	　　“我还没有在下雪天放过烟花呢！”她仰着头，看着如白羽飘飞的雪花中，绽放出的光芒，多像冰天雪地里开出的一朵朵艳丽之花，她忽然有点鼻酸，为这份美丽深深感动。“真美好啊！”
	　　她微仰着头，她的左边，梧桐也微仰着头，她的右边，傅云深侧着头，看她。
	　　当所有的焰火接近尾声时，夜空中，忽然闪烁出一行字。
	　　朱旧一呆。
	　　然后眼底慢慢涌起泪意。
	　　“Mint，Happy new year！”
	　　这句话，永恒地镌刻在2001年的除夕夜的天空中。
	　　这是他为她专门定制的新年礼物。
	　　“朱旧，新年快乐。”他的声音响起，在一切沉寂下来后。“还有，谢谢你。”
	　　她偏头看他，眸中晶莹闪烁。
	　　零点快到了，他们进屋，坐在壁炉前等候倒计时。
	　　那瓶薄荷酒早就喝完了，傅云深从酒窖里取了一瓶红酒来，是他那年暑假在法国南部的酒庄里得到的礼物，收藏了很多年。
	　　朱旧酒量一般，一会儿就脸颊微红，但她贪杯，她眯着眼睛，深嗅酒香。
	　　客厅墙壁上有一只古老的壁钟，会在午夜十二点时敲响十二下，朱旧盯着它指针的摆动，跟着它倒数。
	　　“十二、十一、十……七……五、四、三、二……”
	　　她忽然偏头，最后那句“一”连同新年的钟声，一并淹没在他的唇上。
	　　那个吻很短暂，却又似无比漫长。
	　　他愣愣地看着她的脸从自己脸上移开，她带来的温度，却好像还停留在他的唇上。
	　　“新年快乐，云深。”她歪着头，微笑着，眼睛亮如星辰。
	　　这是她的新年礼物。
	　　两人并肩而坐，离得极近，她说话时，他能闻到她嘴唇里呵出的淡淡酒气，陈年佳酿的芬香，混淆着她身上的香气。她微红着脸颊，歪头凝视着他，专注而热烈。
	　　那瞬间，他心中所有的顾虑，都被抛之脑后。他伸出手，扣住她的脑袋，深深吻下去。
	　　由她开始的一个浅浅的吻，点燃了他心中的渴望。他在她唇齿间辗转、深入、撷取，克制许久的感情，此刻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只能紧紧地攀附住他的肩，两人是席地而坐，侧着身子，一个重心不稳，就倒在了地上。她摔在他身上，心下一惊，生怕压到他的腿。他却好像没有感知，深吻着她，手指开始在她身上游移。室内温暖，两人都穿得单薄，她很快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她学医，性对她来讲，不是什么伊甸园的秘密。她是成年人，并不介意跟自己爱的人做爱人间的亲密情事。但当傅云深停下来时，她还是轻轻松了口气。
	　　两人并肩躺在地毯上，一时沉默着。
	　　忽然，两人同时侧头，四目相交，相视而笑。
	　　有些情愫，不用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伸手，抚上她被吻得微肿的嘴唇，轻轻地摩挲，“对不起。”
	　　她摇摇头，翻身，忽然吻上他的唇，浅浅的，很快又离开，“我真喜欢你的味道啊。”他唇齿间酒香弥漫，混淆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植物芬芳。说着又轻吻他一下。
	　　他失笑，“别挑拨我。”
	　　“偏要。”她眼中促狭的笑意明显，又低下头来。
	　　原本只是假装，想逗一逗他，哪知他却顺势扣住她的头，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嘴唇也覆下来，只是这一次，他的吻变得很温柔，如春风里的细雨。
	　　片刻，他放开她，伸出手臂枕在她脑袋下，将她揽到怀里。
	　　“朱旧。”
	　　“嗯。”
	　　“跟我在一起，你会很辛苦。”
	　　“会比我考医学院还辛苦吗？”
	　　“比那更辛苦。”
	　　“会比我拼命与厚厚的医书熬夜死磕还辛苦吗？”
	　　“更辛苦。”
	　　“哦，太好了，我就喜欢挑战！”
	　　他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个女孩啊，比他想象中要更坚韧，更好。叫他如何不爱她，叫他如何舍得放开手。
	　　朱旧翻身，捧住他的脸，低头凝视着他，专注又认真，她说：“云深，在我眼中，爱只是爱，它没有法则，没有这样那样的条理，也没有阶级、门第、偏见，我不会因为你拥有别墅而我靠兼职维持生活而不爱你，我也不会因为我能跑能跳而你腿有残缺而不爱你。在那些外在之前，我们都只是这世间拥有同等生命的普通人，有一样的骄傲与尊严，坚强与脆弱，都一样需要经历人生中的喜怒哀乐。所以，我爱你，仅仅只是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分享所有的欢喜，也分担一切哀愁。”
	　　她的声音很轻，又似有雷霆之力，将那些话砸在他心间。他从她漆黑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身影，那样鲜明而郑重地存在着。
	　　他伸手，将她搂到怀里，紧紧的。他的头搁在她的脖颈里，他微微闭眼，有泪水自他眼角悄悄滑落。
	　　“朱旧，我爱你。”他低声喃喃。
	　　如果说他曾怨怼上天的不公与残忍。可此刻，他心怀感激。他拥抱着的这个女孩，一定是上天给他的补偿，过往岁月里所有失去的，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第八章 我想住在你的眼睛里，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星空
	　　你不在这里，你不在那里，你在我心里。
	　　隔天，傅云深同朱旧去医院给姜淑静拜年。
	　　当她看见牵手走进来的两人时，眼睛“唰”地变得好亮，笑吟吟地给他们派红包。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姜淑静问。
	　　正在吃苹果的朱旧猛地呛住了。
	　　一旁的Leo叫道：“妈妈，您也太心急了吧！”
	　　傅云深却微笑着说：“等她满二十一岁就结婚。”
	　　那个时候，她已经念完了大学。
	　　朱旧朝他望去，“喂，傅云深同学，你在说什么呢！”
	　　二十一岁就结婚的事儿她怎么不知道？而且，他们才刚刚谈恋爱好不好！
	　　他挑眉，“哦，原来你不想嫁给我啊？”
	　　“当然不是……”
	　　“哦，原来你想嫁给我啊。”
	　　“……”
	　　什么跟什么啊！
	　　Leo受不了地喊道：“喂，你们别在单身汉面前秀恩爱好不好！最可恶了！”他又说：“哦，如果你们结婚，要给我包一个大大大大的红包。在你们中国，这叫什么……什么来着……妈妈？”他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转头问母亲。
	　　姜淑静笑着说：“这啊，叫媒人红包！”
	　　“对对对！要一个大大大大的。”他伸手在空中画一个大大的圈。
	　　朱旧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傅云深也微微笑着，结婚……跟她组成一个家啊……光想一想，就让他心里变得无比柔软。而他在开始这份感情时，就已在心里做了决定，他是要同她结婚的。
	　　在一起后，朱旧就将宿舍里的东西都搬去了别墅，但她依旧住在傅云深对面那间卧室里。
	　　她的学业越来越忙，但再忙，她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陪傅云深去内卡河边散步。
	　　海德堡的夏日傍晚，老城安静又凉爽，他左手拄着拐杖，右手牵着她，她的右手牵着梧桐，从半山腰一路慢慢走到河堤。
	　　天黑的时候，他们会去中国超市买菜，她怕他太累，每一餐都规定他只能弄简单的两菜一汤。她很喜欢看他专注做饭时的样子，她觉得很迷人。每个月他都会包两次饺子，以解她想念奶奶的饺子的馋。
	　　朱旧在电话里跟奶奶开玩笑地说，奶奶，怎么办，我男朋友包饺子的手艺都要超过你了哎，我都快不想念你的饺子了呢！
	　　奶奶笑呵呵地说，那什么时候带他回来，我们比比看！
	　　奶奶是知道傅云深的身体情况的，她却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甚至在知道傅云深的腿在寒冷的季节里很难受，详细地问过他的医疗记录后，调配了两个中药方子，又从国内把中药材配好邮寄过来。
	　　有朱旧细心的照顾，又因为他渐渐从那黑暗世界里走出来，心情变得开朗许多，他的身体状况变得好起来。
	　　只有一次，天气太冷了，他独自外出时吹了风受了寒，回来就发起了高烧，还引起了腿部伤口感染。大半夜的，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又任性地不肯去医院。她背不动他，只得打电话给在外地的Leo，他是他的家庭医生，一直负责他的健康。她照着他的吩咐，帮他打针，处理伤口。她在床边守了他一整夜，没敢合眼，天微微亮时，他终于退烧，人也清醒了过来，她狠狠松了一口气，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她照顾他这么久，还从未见他病得这么重过。担心了一整夜，见他醒来了，其实是开心得掉眼泪，他却误以为她是害怕的，喃喃说，如果以后我真的快死了，一定把你赶得远远的，朱旧，我最怕你难过。听见他这样说，她生了他一整天的气。
	　　那之后，她跟他约定，下雨、下雪，太寒冷的天气，不准外出！实在要出门，必须由她陪同！
	　　他失笑，朱旧，你把我当小孩子呢！
	　　她凶巴巴地说，就把你当小孩子呢，谁叫你随便病倒的！
	　　他就说，哦，那你快去给小孩子做好吃的。
	　　她瞬间就举手投降，在做饭这件事上，她真的真的没有一点天赋。
	　　他出事时，柏林的学业还有一年才念完，之后就办理了休学，毕业证也没有拿。朱旧问他，要不要回学校？他摇头，他本来对经济就没什么兴趣。
	　　她见他花钱毫不在意，偶尔会玩笑般故作忧愁地说，怎么办，你没有工作，我又这么能吃，我们会不会很快破产？
	　　他敲她的额头，笑说，别担心，我虽然不大喜欢我的专业，但既然学了，总学到了点东西。而且，我投资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他把二楼的一间卧室腾空，搬了张宽大的木桌与椅子进去，其他什么也没有。他在那里涂涂画画的，朱旧原以为他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随便画画而已，结果惊讶地发现，图纸上的腕表款式都很别致好看，连她这个不喜欢佩戴首饰的人都觉得很美，想要拥有。
	　　他从大学起就与一些二三线腕表品牌合作，为他们画设计稿。因为他不是科班出身，又是兴趣般的玩票，不用为每一季的新品发愁，偶尔灵感闪现就画画，反而有惊喜。
	　　他也会自己动手做一些简单款式的腕表，那些细细碎碎的零件摊开在桌子上，再一件一件组装起来，要花很多的时间与耐心，他甘之如饴，朱旧却看着头大，她宁肯去记人体经络图。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春夏秋冬流逝，可因为有爱的人陪在身边，哪怕行动不便，他也觉得内心安宁。而她，虽有繁重的学业压力，与独自在异国他乡求学的孤寂，也因为他与梧桐在，而变得温暖起来。
	　　后来想起来，他们在一起的这两年，真的是人生里最美好温柔的时光了。
	　　在朱旧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傅云深向她求婚。
	　　她原本以为他说她年满二十一岁就结婚，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毕竟他知道，她是要一路念完博士的，从未想过这么早就步入婚姻殿堂。
	　　又是一年寒冬，海德堡一如既往的大雪纷飞，他为她做了丰盛的生日晚餐，还亲手烘焙了一个生日蛋糕。她吹灭蜡烛的时候，他让她闭眼，将什么东西放在她耳边。她听到针“滴答滴答”走过的声音，他手中握着的，是一块腕表。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对她说：“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跟你一起共度。朱旧，你愿意嫁给我吗？”
	　　求婚来得太突然，她一时有点发怔，脑海里想起当初他在他姨妈病房里说的话，她喃喃：“你当初说真的啊……”
	　　“当然。”他点头，见她有点发愣，心里忽然就升起一点忐忑。
	　　她看着摊在他手心的腕表，黑色的皮革表带，银色的表盘里，装着一整片深蓝色的星空。在黑暗中，这片星空，熠熠生辉。
	　　她想起自己曾在他制作手表时无意地说过一句，喜欢星空表。
	　　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放在心上。
	　　“这是我亲手制作的。”他说。
	　　“你之前去瑞士，原来是因为这个。”她恍然。
	　　前阵子，他去瑞士待了半个月，说是去见一个朋友。那时候她正为升本校研究生忙得不可开交，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学校，也没有细问。
	　　她抬眸，他眼里的忐忑她看得一清二楚。在一起两年了，他们的感情很好，从未吵过架，但她知道，对待这份感情，他是有一点不自信的，时而患得患失。那一次他发烧病得很厉害，甚至说起让她离开的话。
	　　她歪头望着他，说：“如果我嫁给你，就可以一辈子吃你做的菜了哦？”
	　　他一怔，微笑点头：“嗯。”
	　　“如果我嫁给你，就可以一辈子要求你给我做甜品了哦？”
	　　“嗯。”
	　　“如果我嫁给你，梧桐就是我的了哦？”
	　　“嗯。”
	　　“如果我嫁给你，阁楼上的大书房就是我的了哦？”
	　　“嗯。”
	　　“如果我嫁给你，你就是我的了哦？”
	　　“嗯。”
	　　他忍不住笑起来。
	　　“好像，还不赖哎！”她朝他伸出手腕，眨眨眼：“我愿意，云深，我愿意。”
	　　虽然从未想过这么早结婚，但是，如果那个人是他，她愿意。从她第一次吻他时，她心里就很清楚，她想要跟他在一起，不是一时，而是一世。
	　　他心中忐忑褪去，随即眼眶一热，泪水差一点就涌出来。都说这种场合，一般女孩子才是落泪的那一个，他们两个人，却恰恰相反了。她大概不知道，她这句“我愿意”，对他来说，多么多么重要。这是他这短暂一生里，听过的最动听的话。
	　　他为她戴上腕表，深深吻她。
	　　那个吻又温柔又缠绵，持续了很久。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又同住一个屋檐下，每天朝夕相处，免不了的亲密接触，但每一次，他心中再多渴望，也都会在最后一步打住。然而这晚，他因为心里激动，便忍不住放肆起来，当朱旧的毛衣被他脱掉时，骤然的凉让她打了个冷战，他敏感地感觉到了，瞬间便停下更进一步的动作。
	　　她知道他是误会了，她低头笑笑，伸手去解他假肢的接受腔，他明白她想做什么，下意识就伸手去阻止她。
	　　她拨开他的手，熟练地将他的假肢摘掉。
	　　她抬头，壁炉的火苗映着她因为喝酒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亲，然后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我冷，抱我。”
	　　她的声音似带了蛊惑，他像听了无可反抗的命令一般，将她拥抱在怀。
	　　她忽然又从他怀里离开，当她的脸靠近他的残肢时，他微微睁大了眼，然后，他感觉到皮肤被一种特别柔软的温度碰触。
	　　她在亲吻他。
	　　他有瞬间的僵，一动也不敢动。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那么明显地感觉到，她亲吻他的伤口，仿佛在亲吻世界上最珍贵美好的东西，那般温柔，那般珍重，那般的爱惜。
	　　他的身体忍不住轻轻战栗，他更紧地拥抱住她，缠绵滚烫的吻落在她每一寸肌肤上……
	　　姜淑静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开心得落下泪来。
	　　“云深，姨妈恐怕没有办法回国参加你们的婚礼了。”姜淑静遗憾地说，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很多时候住在医院里。
	　　“姨妈，我们就在德国公证结婚，请您做我们的证婚人。”他顿了顿，说：“另外，请您暂时不要告诉我妈妈，我们春节会回国一趟，到时候再说。”
	　　“什么？”姜淑静惊讶道：“云深，婚姻大事，怎么可以不让你妈妈知道。”
	　　“姨妈，我家里是什么情况，您比谁都明白。”他自嘲地一笑，“我的婚姻，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在我妈眼里，我喜欢谁，谁喜欢我，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跟我结婚的那个人，背后是否有可以交换利用的筹码。”
	　　姜淑静沉默。是的，她比谁都明白，因为她也出生于这种商业世家。若不是她坚持留在国外，选择在大学当老师，并且不依靠家里一分一毫，只怕自己也最终会沦为商业联姻的牺牲品。所以她心里很清楚，就算朱旧再好，姜淑宁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
	　　傅云深说：“姨妈，朱旧对我意味着什么，您也比谁都清楚。”
	　　她当然知道，他曾对她说过，那个女孩，是他的阳光、空气与水。
	　　姜淑静叹口气：“朱旧呢？她也同意不告诉你妈妈？”
	　　他说：“她尊重我。”
	　　姜淑静说：“委屈她了。”
	　　朱旧却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她本来对结婚礼仪这些就不太在意，甚至觉得那些程序很琐碎麻烦，她理想的婚礼是找一个美丽的教堂，举办一个简单的仪式，有亲密的亲人朋友在场就好了。
	　　如果要说朱旧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她结婚，奶奶却不在身边。
	　　她在电话里跟奶奶说起婚事时，奶奶虽震惊，却并没有责怪她，只问她开心不开心，听到她肯定的答案，就说，那我祝福你。末了感叹着说，你这丫头啊，还真是你父母亲生的呢！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买一对婚戒，找个那什么教堂，交换一下，就完事儿了！
	　　朱旧忍不住笑了，原来，这种不在意的态度，也是有遗传的啊！
	　　傅云深想亲自制作他们的对戒，所以没有买。朱旧晃了晃腕表，我才不要戒指，它多么独一无二。
	　　她送给他的结婚信物是一盆薄荷盆栽，她说，别看它只是一盆普通的盆栽啊，Mint，我可是把自己都送给你了。
	　　他们去定制婚纱，朱旧本说不要的，白衬衣就好了嘛！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穿过裙子。但在这一点上，傅云深却十分坚持，他想看她穿婚纱的样子。既然这是他的心愿，她愿意满足他。
	　　婚纱设计师是Leo的好朋友，加着班一个礼拜就把婚纱赶出来了，非常简洁大方的款式，很适合朱旧。
	　　2003年的平安夜，他们在海德堡的圣灵教堂举行了简单的仪式，Leo一家四口，是唯一出席的亲友。
	　　婚礼简单朴素，甚至有点冷清，可对朱旧来说，当站在神父面前，听到他与自己坚信肯定地说出那句“我愿意”时，她觉得这是一生中最隆重的时刻了。
	　　第二天，他们飞去新西兰蜜月，地点是朱旧选的，海德堡的寒冬，正是南半球的夏季，新西兰气候温暖宜人，适合傅云深。还有，她听说新西兰的蒂卡波湖有世界上最美的星空。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旅行，她很开心，在飞机上一直握着他的手，就没有放开过。
	　　飞机餐很难吃，朱旧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傅云深见她吃得实在太少，旅途漫长，想哄她多吃几口。新婚燕尔，她难得小女孩般地撒娇，说想吐，不吃。他从包里掏啊掏啊的，竟然掏出了几包辣的食物。她眼睛都亮了，因为走得匆忙，都没考虑到这些。她开心地抱着他猛亲了几下。
	　　邻座是一位中年阿姨，见他们亲密的模样，笑说：“你们感情真要好。”
	　　朱旧甜蜜地说：“我们刚新婚，去度蜜月。”
	　　“真的啊，恭喜恭喜！”
	　　“谢谢。”
	　　因为朱旧要准备期末考，所以他们的蜜月之行只安排了短短一周。他们哪里也没有去，七天全待在蒂卡波。他们运气很好，第三天晚上，竟然看到了银河。
	　　静谧的蒂卡波湖边，夜幕降临，夜空如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繁星如璀璨钻石，闪耀的银河从头顶流淌而过。天空那么近，仿佛伸手便可摘星辰。那种美与震撼，无法言语。
	　　她大多时候如男孩子般，但她心底有着为数不多的小女生浪漫情怀，比如爱夜空里美丽的焰火，也梦想着有朝一日，与心爱的人，在原野上搭一顶帐篷，并肩坐看夏日夜空里璀璨的星空与银河。
	　　这两样，他都帮她实现了。
	　　草地上，她仰躺在他腿上，指认夜空里的星星。
	　　“小时候，夏天的夜晚，我常常这样躺在奶奶的腿上，我们在屋顶天台上看星星。我奶奶几乎认识所有的星星与星座，是她教会我认北斗七星、天蝎星宿、小熊座……她跟我讲，死去的亲人，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我的父母，是最亮的那两颗。”她笑笑，“所以，我喜欢有星星的夜晚。”
	　　他抚摸她柔软的发，听着她细细碎碎说着很多很多与奶奶有关的事情，每一件，每一个细节，都是温暖的，美好的。
	　　他心里好羡慕，更多的却是庆幸与感激，庆幸她自小失去父母，却有一个那么疼爱她的奶奶，把她教养得这么好，这么开朗、善良，心中永远不灭爱之火。
	　　她忽然把视线从星空收回来，她凝视着他，久久地。
	　　他低头看她，好笑地说：“不是嚷着要看一整晚的星星不错开一眼的吗？”
	　　她伸手钩住他脖子，将他的脸拉近自己，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嘻嘻地说：“你比星星更好看呀。”
	　　她总是把情话说得毫不在意，却不知道，这样反而更动人。
	　　他低头，深深深吻她。
	　　朱旧，你大概不知道，你才是最美最亮的星辰，将我黑暗孤寂的世界照亮。
	　　回海德堡后，等朱旧考完期末，他们便准备回国。
	　　他们去商场为奶奶买礼物，傅云深对这件事很郑重，非要亲自去挑选。老人家的礼物，可选的并不多，这次依旧选购了冬日里最实用的羊毛衣物。他知道她奶奶喜欢吃甜的，又拉着她去超市买当地有特色的甜点。
	　　恰逢周末，超市里人特别多，食品区有新品在做促销，售卖员在卖力地推销，拥挤又喧闹。
	　　“云深，我们改天再来吧。”朱旧皱眉，之前购物他们已经走了很久的路，她担忧他的腿不舒服，又加之超市里闹哄哄的，还有熊孩子们把购物车当玩具车开得横冲直撞。
	　　他说：“不要紧。朱旧，你看，这热热闹闹的劲儿，多像我们中国过年前的超市。”
	　　“哈，真的哎！”
	　　她让他推着购物车，她走在他身边，时刻留意着身旁的动静。
	　　他们买完了甜点，又转到熟食区去，这家超市有非常好吃的熏肉，傅云深常买来做三明治。
	　　刚走过去，朱旧一眼就看见了正低头为食物打包的卡琳罗。
	　　“卡琳罗！”朱旧惊喜地喊道。
	　　穿着超市制服的卡琳罗也开心地喊道：“噢，Mint，傅先生，好久不见呀！”
	　　傅云深微微颔首。
	　　朱旧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工作的？”
	　　“刚来半个月。”卡琳罗笑看着傅云深与朱旧紧牵着的手，她冲朱旧眨眨眼：“噢，宝贝儿，你们在一起了？”
	　　朱旧将头往傅云深身上靠了靠，笑着说：“卡琳罗，我们结婚了。”
	　　“噢，我的天啊！我错过了什么！”卡琳罗惊讶地喊道，“你们竟然结婚了！祝贺祝贺！”
	　　她嗓门本就大，这样一来，周围的人纷纷朝他们看过来。
	　　因为卡琳罗还在工作，朱旧与她寒暄了两句，买好熏肉，他们就离开了。
	　　她与傅云深刚走，有人便慢慢地从一旁的货架边走出来，目光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然后跟了过去。男人生得很高大，一张典型的欧罗巴人种的深邃轮廓，他的手中拎着一瓶酒，一边走，一边喝，蓝色的眼睛里醉意蒙眬，那迷蒙里此刻浮现出一种狠戾的冷意。
	　　那个女孩，那个拒绝了他很多次，还捅了他一刀的女孩，她结婚了？她嫁给了一个走路依靠拐杖的残废？
	　　他走到门口，碰到正从洗手间出来的同伴，那人见到他就说：“嘿，Maksim，你不是去买酒了吗？酒呢？我们还喝不喝了？”
	　　Maksim看了眼走在前方不远处的朱旧，转头对男生说：“Kim，晚点儿请你去Fantasy Bar喝个痛快怎么样？现在，跟我来。”
	　　朱旧跟傅云深乘电梯去地下停车场，现在她已经拿到了驾照，平日里外出都由她开车。
	　　这个时候正是超市的购物高峰时段，停车场的车位挤得满满当当，车库里很安静。朱旧之前把车停在最里面角落的位置，离电梯有很长一段路。走了几步，他们忽然听见身侧楼梯间的门被推开的响声，有人从那里出来，那脚步声很快就来到了他们身后。
	　　“Mint。”这熟悉的声音一响，朱旧整个人都僵了僵，头皮发麻。
	　　她没有回头，握住身边傅云深的手臂，轻声说：“快走。”
	　　可是他哪里能“快走”，下一刻，Maksim与Kim已挡在了他们身前。Maksim笑望着朱旧：“我亲爱的Mint，这么久没见了，怎么，见到老朋友，都不打个招呼？”
	　　说着，他微微俯身，凑到她面前，对着她吹了口气，然后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他神色轻佻，看也没看朱旧身边的傅云深一眼。
	　　朱旧偏脸的同时，“啪”的一声重响，傅云深手中的拐杖敲在了Maksim的背上。
	　　Maksim痛哼一声，他直起身，终于正眼看傅云深。他的目光放在傅云深的腿与拐杖上，眼中是赤裸裸的嘲讽。
	　　傅云深将朱旧拉到身后，冷声说：“请让开。”
	　　Maksim上前一步，大力推开傅云深，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拐杖在水泥地上快速擦过，发出“哧哧”的声响，却最终也没能支撑住他的身体，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云深！”朱旧惊叫，想跑过去，却被Maksim拽住了，他把她往站在一旁喝着酒看好戏的Kim身边一推，“看好她。”
	　　“Maksim，你要干什么！”被Kim禁锢住身体的朱旧愤怒喊道，眼见着他慢慢走向傅云深，她眼中浮起恐惧，她太清楚，这个人喝了酒就是个疯子！
	　　傅云深翻身坐起，他想要站起来，在没有人扶他的情况下，他必须侧着身体，用右腿支撑着跪地慢慢起来。
	　　Maksim站在他面前，他喝着酒，俯视着他，瞧着他艰难吃力米.需米小說論壇地起身。
	　　然而，在傅云深即将站起来时，他伸出脚，轻巧地踢向他的左腿，一声清脆声响，傅云深再一次跌倒在地。
	　　“哇哦，假的啊！” Maksim嗤笑一声，回头望着朱旧，“噢，Mint，你的品味真是独特，原来你喜欢这种残废啊！”
	　　朱旧眼中已涌起泪意，她没有看Maksim，而是望着傅云深，他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可以想象出，此刻他脸上的神色，愤怒、痛苦、屈辱。
	　　“云深……”她奋力挣扎，可怎么都无法挣脱Kim的钳制，见她大叫，Kim将酒瓶扔掉，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Maksim，速战速决，免得等下有人来了。还有，完事儿了赶紧喝酒去！”Kim见Maksim还在逗弄傅云深，不耐烦地说道。
	　　Maksim喝完酒瓶中最后一口酒，他将酒瓶扔掉，看着朱旧：“Mint，既然你喜欢残废，那我投你所好，不如让他更残点。”
	　　他脸上的神色疯狂而残忍，转身，抬脚狠狠地踢向傅云深，他踢他受伤的左腿、身体、脸，一下一下，发泄着他得不到的愤怒。
	　　云深……云深……
	　　朱旧的眼泪汹涌而落，她被捂着嘴，钳制着身体，眼睁睁看着他遭受这一切，无能无力的绝望涌上来，她祈求着，快来人吧，求你了，老天爷，快来个人吧！
	　　云深……云深……
	　　躺在地上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傅云深，自始至终都没有哼一声，他的额头、嘴角、鼻腔里涌出大片大片的血，很快就糊了一脸。他的牙齿把嘴唇都咬破了，抱着头，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别让她看见，别让她看见……
	　　世界好像静止了一般，这个灯光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傅云深血迹模糊的脸，Maksim疯狂残暴的动作，朱旧满脸的泪痕与眼中的痛苦绝望，像一出默剧。
	　　“好了，Maksim，差不多得了，别闹出人命来！”这诡异的场景忽然令Kim心里冒出恐惧，他看着被打的男人一声痛喊都没有，他感受着手指被女人滚烫的眼泪浸湿一遍一遍。他放开朱旧，走过去拖住疯狂中的Maksim。
	　　朱旧疯跑过去：“云深……”她握住他的手，他血迹模糊的脸赫然映入她眼中，她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如瀑。她从口袋里掏手机，可手指颤抖得根本握不住东西。
	　　Maksim已挣开Kim，蹲下身来，忽然扣住朱旧的下巴，朱旧此刻全部思绪都在傅云深身上，一下子没来得及反应，Maksim已俯身亲下来，他的动作粗鲁，带着挑衅与惩罚。朱旧被恶心与屈辱席卷，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鲜血弥漫，Maksim吃痛放开她，他没有愤怒，反而笑嘻嘻地望向傅云深，奄奄一息的他，此刻正睁开着眼。
	　　他睁开着眼，所以刚刚的这一幕，他全部看在眼里。他看在眼里，心中那样愤怒，恨不得杀了他，可他却连抬手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没用的男人，你看，你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 Maksim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嘲讽说道。
	　　“啪！”朱旧一巴掌狠狠地扇在Maksim脸上，又抬脚踢他，揪他的头发，抓他的脸，整个人疯了般扑在他身上厮打。她长这么大，从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恨不得他去死，恨不得用所有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他！
	　　Maksim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愤怒得失去理智的朱旧摔开，她被掼倒在地，额头正好擦在地上一片碎裂的酒瓶上。
	　　“朱……旧……”微弱的声音自傅云深的嘴里发出，他看到鲜血汩汩地从她额角蜿蜒流下，很快模糊一片，他拼尽唯有的一点力气，想要爬到她身边去，可身体才挪动几分，便动弹不了了。
	　　无力、难过、心痛、绝望……种种情绪，充斥着他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这时，电梯那边忽然传来“叮”一声响。
	　　Kim拽过Maksim就走，“有人来了，快走！”
	　　话落，便听到说话声与脚步声响起来。
	　　“来人啊……”朱旧抱着傅云深，颤抖着声音大喊，她的泪混淆着脸颊上的血，落在他脸上，滚烫刺心。
	　　他努力想睁着眼睛，想对她说，别哭啊，朱旧。想对她说，对不起，朱旧。可他的意识渐渐涣散，最终沉入巨大的无边的黑暗里……

第九章 我克制对你的爱意，如同抵抗一场顽疾
	　　我不怕与你分离，我唯一害怕的是，在有限的岁月里，我们彼此相爱，却都用来错过。
	　　天未亮，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中，一辆车急速驶进医院，刚停稳，姜淑宁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她走得急切，高跟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扶着身旁一辆车站直，伸手按住太阳穴，疼痛一波高过一波，头晕目眩。她脸色苍白，向来精致的妆容此刻有点花了，一夜奔波未曾合眼，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憔悴。
	　　接到周知知的电话时，她正在A市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合作商的宴会，因为签下了谈了好久的合同，她很开心，忍不住多喝了几杯酒。听到傅云深被人刺伤正在手术中，她整个人都懵了。回过神来立即让秘书订机票，可是当晚飞莲城的机票都售完了，她让秘书租车，又请了个司机，两人轮流开，没休息过，开了整整十个小时才赶到医院。
	　　虽然听李主任再三肯定地说傅云深已无性命之忧，当她推开病房门，见儿子好好地躺在那里，提起一整晚的忐忑之心，才终于落回去。
	　　室内台灯微暗，病床边趴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姜淑宁走过去，轻拍她的背：“知知，知知。”
	　　朱旧因为担忧傅云深的伤，睡得很浅，姜淑宁一拍，她就醒了，她迷蒙地抬头望去。
	　　然后，寂静的病房被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
	　　朱旧的睡意立即散去，她站起来，看着惊恐万分的姜淑宁。她手指缓缓握成拳，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姜淑宁指着她，久久地才说出一句话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妈？”傅云深的声音忽然响起，他被姜淑宁那声惊叫吵醒了。
	　　朱旧见他正试图坐起来，赶紧过去帮他，刚碰触傅云深的身体，姜淑宁就一把将她拽开。
	　　她指着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你给我出去！立即滚出去！”
	　　“妈……”
	　　“你住嘴！”她转身瞪着傅云深。
	　　她看着朱旧，眼神怨毒。她心中隐隐猜测到什么，她之前问过周知知与李主任，傅云深好好的为什么会被人刺伤，他们都不正面回答她，只说见面再说。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女人，就是这个女人，灾星一般，儿子只要一沾上她，就准没好事！当年害得他那么惨，还不够吗！她一想到当年的事情，就恨不得撕了她。
	　　“朱旧，你先回去休息。”傅云深说。
	　　朱旧点点头，对姜淑宁说：“病人需要静养，请保持安静。”
	　　她转身离开病房。
	　　姜淑宁在她身后厉声喝道：“我警告你，别再出现在我儿子身边，否则……”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否则？”傅云深盯着母亲。
	　　姜淑宁深深呼吸，在病床边坐下来，掀开被子要查看他的伤口，被傅云深按住了手。
	　　“否则什么？”他追问。
	　　“傅云深，这就是你忽然间愿意一直住在医院里的理由，是吧？”姜淑宁冷笑，“你想干什么？跟那女人重温旧梦吗？我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想都别想！”
	　　他也笑了，一点冷，一点嘲讽：“妈，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换个新的伎俩？动不动以死相挟，有意思吗？”
	　　“你……”姜淑宁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揉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
	　　傅云深见她脸色苍白，看了眼窗外，天才蒙蒙亮，她此刻一脸倦容地出现在病房里，想必是从外地连夜赶过来的，他放缓了语气：“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头痛加剧，姜淑宁也没有心思再跟他争吵，她站起来，疲惫地说：“我下午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傅云深忽又开口，声音平静，却隐含着真切的警告：“妈，别动她，这是我的底线。”
	　　她顿住脚步，双手缓缓握成拳，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她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云深！”
	　　朱旧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她掩着胸口，慢慢平复着气喘。天光大亮，阳光从玻璃窗外投射进来，正照在她的身上。
	　　桌子上的手机不停在响。
	　　她伸手盖住眼睛，深深呼吸，想起惊醒前看见的那可怕一幕。
	　　原来是梦，幸好是梦。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来，她起身，接起电话，是警察局打来的。
	　　她去洗手间洗了个脸，换掉白大褂，然后出门。
	　　警局里。
	　　朱旧看着对面的男人，他应该是一夜未睡，眼睛里充斥着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神色憔悴。
	　　蒙蒙父亲双手紧紧交握着，过了很久，才讷讷地问：“他……怎样了？”
	　　朱旧说：“做了手术，没有性命之忧。”
	　　男人深深吸了口气，握紧的双手缓缓松开，似是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终于知道害怕了吗？”朱旧冷冷看着他。
	　　男人微微垂下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真的不明白，就算心里再悲痛，就可以这样肆意持刀伤人吗？
	　　男人猛地抬起头，神色忽然变得悲愤：“朱医生，我家蒙蒙的死真的是意外吗？难道不是你用错了药才害的她吗！”
	　　朱旧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是你们医院里的护士说的！”
	　　朱旧神色一凛：“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医院附近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里，周母抿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淡淡地问坐在对面的年轻女人。
	　　女人眼睛红肿着，神色里全是焦虑，她看着周母。
	　　“你丈夫没做错什么，为无辜枉死的幼女报仇，有什么错呢？”周母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女人听着这句话，眼泪又流了出来。
	　　周母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我会帮你的。我听说，你丈夫那天喝了很多酒是吧，又因为痛失爱女，刺激得精神有点错乱，才会拿刀伤人。我会帮你请最好的律师。”她顿了顿，说：“还有，凭什么你丈夫被关在警局，你日日以泪洗面，你婆婆重病住院，而有的人做错了事情还高枕无忧？这样的人压根就不配做医生！”
	　　女人眼中涌起浓浓的愤恨。
	　　周母满意地看着，又抿了一口咖啡，说：“这件事情，我也会帮你。”
	　　她起身，准备离开。
	　　女人站起来，叫住她：“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跟你无亲无故的。”
	　　周母停住脚步，笑了下，还不算太蠢。
	　　她转身，对女人说：“我说过，我也是一名母亲。可怜天下父母心。而且，我帮你，没让你给任何回报，不是吗？”
	　　说完，她不再等女人的回答，扬长而去。
	　　正是上午时分，咖啡馆里很冷清，她走到吧台，去点了一杯蜂蜜柠檬茶，再要了一份提拉米苏，这是女儿周知知最爱喝的饮料与最爱吃的蛋糕。她提着，朝医院走去。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己那个傻女儿啊，这么多年了，死心塌地地围着一个男人转悠，为他放弃与付出那么多，甚至赌咒发誓说，这辈子除了他，谁都不要。她对她失望过，痛骂过，吵得最厉害的一次，还动手打过她一巴掌。可在她心里，这个唯一的女儿，依旧是她心里最重要的至宝。自己可以骂可以打，但绝不允许别的人来欺负她，叫她伤心掉眼泪。
	　　那个叫朱旧的女人，凭什么？
	　　朱旧接到李主任的电话时，正在陪奶奶吃午饭，她听完他的话，脸色一变。
	　　“怎么了，丫头？”奶奶关切地问她。
	　　朱旧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儿，有个病人情况不太好。”
	　　她陪奶奶吃完饭，又帮她打好热开水，伺候好她上床午睡，才离开病房。
	　　她走在小径上，远远便看见外科楼的大门口，蒙蒙的母亲坐在台阶上，举着一块牌子，白纸黑字，大大地写着：还我女儿！医生无德，杀人凶手……之类的字样。
	　　年轻的女人一见到她，就疯狂地冲过去，揪住她的衣服，一边哭一边声嘶力竭地喊：“你还我蒙蒙啊，还我女儿啊……”
	　　朱旧挣脱不得她，又不敢用蛮力。
	　　过往围观的人渐多。
	　　最后还是两个医生走过来把蒙蒙母亲架开，却不敢动粗把她从大门口赶走。
	　　朱旧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掩面，头隐隐作痛。
	　　敲门声响起，是陆江川。
	　　“朱医生，你还好吗？”他担忧地问。
	　　朱旧苦笑着摇头：“说实话，不太好。”
	　　陆江川说：“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子，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家属，手术风险在事前就讲得足够清楚了，他们也签字同意了的。”
	　　朱旧轻轻说：“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当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虽然现在麻烦多多，但我不后悔为那孩子做手术。”
	　　陆江川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问心无愧就好。”
	　　“嗯，谢谢你，陆医生。”朱旧笑笑。
	　　她又静坐了会，才去见李主任。
	　　李主任等了她很久，见她姗姗来迟，将手中文件甩到她面前：“朱旧啊朱旧，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倒是一点也不急啊？”
	　　朱旧看了眼文件，那是一份医疗诉讼书，她翻开，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名字，在被起诉人那一栏。
	　　李主任暴走：“到底是谁在散播谣言？护士？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别让我抓住！”
	　　护士？
	　　朱旧眼中浮现一张面孔。
	　　她看着李主任，微微笑说：“主任，你相信我？”
	　　“你还笑！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瞪着她。
	　　她当然知道医疗诉讼意味着什么，但是，她没有做过的事情，她不惧怕。只是她有点意外，蒙蒙父亲此刻还深陷“故意伤人罪”的官司，蒙蒙妈妈竟然这么快对她进行了医疗事故起诉。
	　　她肃容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歪，那孩子的手术、用药等，每一项都有清晰的医疗记录，可以尽管查！”
	　　李主任摆摆手：“你先出去吧。”
	　　她是一脸正气，在国外医院待久了，不知道国内医院里医疗事故诉讼是多么严重，一个医生，但凡身陷这样的官司里，哪怕最后结果证明你是清白的，对以后的影响还是很大。
	　　传言可怕，人言可畏。
	　　而且，医院目前正在参与省甲级医院的评选角逐，弄出这样的问题来……他之前的担忧变成了事实。
	　　李主任苦恼地掩住面孔。
	　　敲门声忽然响起，他以为是朱旧去而复返，进来的却是姜淑宁。
	　　姜淑宁毫不客气地指着他说：“老李啊老李，亏我把你当好朋友，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李主任心里哀叹，又是朱旧……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心里正烦着，没心情跟老朋友装傻，直接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朱旧跟云深以前是夫妻……”
	　　姜淑宁打断他：“什么夫妻！我从没有承认过！”
	　　李主任说：“淑宁，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已经发生过了，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它都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什么狗屁事实，我是不会让那个女人接近我儿子的！”
	　　“淑宁，这些年，云深过得有多不快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而这几个月，因为朱旧，他脸上的笑容都多了。”
	　　“快乐？那也先得有命，才能谈快乐不快乐！老李，云深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地，他那个身体，经得起几刀刺？”姜淑宁说：“我知道那个女人是你招进来的，想必你也有权力赶走她。”
	　　“胡说什么！”李主任微微不快。
	　　“呵呵，我见大门口有人找她偿命呢，这样的医生，你还敢留？”
	　　李主任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火花，听医院里的护士说的……护士……周知知……为蒙蒙父母担任这次医疗诉讼的名律师……
	　　他猛地站起，提高声音道：“姜淑宁，不会是你……”
	　　姜淑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沉默片刻，她忽然说：“老李，你曾经问过我，当年云深在海德堡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我跟你说，是意外。”她咬牙恨恨道：“哪里是什么意外，是因为那个女人！都是她害的！我的儿子，差一点就死掉了。因为那场事故，他的身体才变得这么差，这几年，他承受过多少次手术的痛苦，他今后能活多久还……”她深深呼吸，指尖紧紧掐着掌心，“所以，我死也不会让那个女人再跟云深有牵扯！快乐？对我来说，只要他好好地活着，比什么快乐都重要。”
	　　周知知很快就听闻了外科楼发生的事情。
	　　她想起傅云深出事那天，母亲正好来找过自己，她送她下楼时，在住院部大厅，碰到了蒙蒙父母揪扯着朱旧在闹事儿。还有，负责这次医疗诉讼的律师是这方面很厉害的，收费十分昂贵，不是那对年轻夫妻能承担得起的。
	　　前因后果稍稍一深想，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唰地站起来，冲出护士站。
	　　她回到家时，周母正在厨房煲汤，见到她诧异地问：“女儿，你今天不是中班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是你做的？”周知知盯着母亲。
	　　“什么啊？”
	　　“是你告诉那对夫妻，说他们的孩子死去，是因为朱旧用错了药？是你告诉他们，你听你做护士的女儿讲的？”她语气咄咄。
	　　周母皱了皱眉，很不满女儿的质问语气，抬了抬下巴说：“是，是我！”
	　　“妈妈！”周知知叫道，“你怎么这么卑鄙！”
	　　周母瞬间脸色变得很难看：“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怎么可以这么卑鄙！”周知知一字一句地说道。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周知知的脸颊上，周母愤怒地说：“你这是为谁抱不平呢，没大没小，辱骂自己的母亲！”
	　　周知知捂着脸，看着周母，眼神里有失望与难过：“妈妈，医疗事故这么严重的事情，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胡诌！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一句话，云深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起不来；因为你，有人刚失去女儿又被关在警察局；因为你，一个医生将面临着医疗诉讼，损失了名誉，甚至可能失去工作……妈妈，你怎么可以这么轻视别人的生命？”
	　　周母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周知知笑了，却是难看的笑容：“妈妈，我求你了，以后别再插手我跟云深的事！”
	　　“你以为我想管吗？还不是你不争气，尽让我们操心！”
	　　“我们？”周知知心思一转，说，“这件事情，是不是傅伯母也有份？”
	　　周母没有回答，只是警告说：“周知知，你最好什么也别做，如果你真的想跟傅云深在一起，这事儿你就别傻兮兮地跑去告诉他。”
	　　周知知见她这样说，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是了，专业的医疗诉讼律师，肯定是姜淑宁提供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转身离开。
	　　她坐在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她伏在方向盘上，久久的。
	　　她想起之前姜淑宁怒气冲冲地找到她，责怪她隐瞒了朱旧的事。听到她说是因为答应过云深时，她还记得姜淑宁脸上淡淡嘲讽的表情，她说，知知，这么多年了，你对云深这么好，却得不到他的心，是因为什么你知道吗？因为你太没用了，对他死心塌地言听计从，到头来得到了什么？有时候，就要用点手段，该争取的就要不顾一切去争取，你这样傻傻地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最后不过一场空！
	　　姜淑宁说她没用，她的母亲也说她没用，这么多年连个男人都追不到。可是，在她心里，爱情并不是这样的，真正爱一个人，是舍不得欺骗他，舍不得对他用一丝一毫的手段计谋，舍不得伤害他，舍不得他难过。
	　　只是，这么多的舍不得，她最大的舍不得，是明知无望，却依旧舍不得放手。
	　　这是她的痛苦。
	　　在医院收到医疗诉讼的第二天，就有记者扛着摄像机来了，事情愈演愈烈。院方也立即成立了调查小组，朱旧被停职调查。
	　　傅云深知道这件事时，已是第三天，他虽然在病房里养伤，但护士小姑娘们的八卦之心浓厚。
	　　下午，朱旧如往常一样来病房看他。他看见她依旧穿着白大褂，脸上不露一点痕迹，他心里微微苦涩，他想起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性子直爽，一点慌都撒不来，脸上也藏不住心事。
	　　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多少是是非非的变故，才练就一张遇事不露声色的面孔。
	　　他怀念从前那个她，更心疼现在这样的她。
	　　他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朱旧微愣，随即笑道：“你知道了？哎，你好好养伤，别为这些事情操心了。来，我帮你看看伤口。”她俯身掀他的衣服。
	　　他抓住她的手，“朱旧……”
	　　她抬头望着他，语气轻松地说：“咳，别担心。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有什么好怕的呢！查就查吧！就当休假，正好陪陪我奶奶。”见他盯着她的白大褂瞧，她扯扯衣服：“哦，这个啊，没换下工作服，我是怕奶奶多想，你知道的，她现在的情况，可不能再为我操心了。”
	　　她没在病房停留太久，离开时对他说：“云深，这件事情，你别插手。”
	　　见他不点头，她在心里叹口气，知道他肯定会管的。
	　　她刚走，傅云深就给李主任打了个电话。李主任起先什么都不肯说，警告他现在别管其他，必须好好养伤。结果他说，李伯伯，我日夜忧思这事儿，怎么好好养伤？李主任气得将他骂了一通，末了叹口气说，云深，既然这么放不下，又何苦分开呢！朱旧是不会介意你的身体状况的。
	　　他挂掉电话，微微发呆，我知道她不会介意，可我介意。
	　　他仔细想了想李主任的话，脑海中也浮起了一张面孔，周知知……可很快，他又否认了这个想法，不会的，她不会这么做。
	　　他给陈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去调查这件事情。
	　　过了两天，陈秘书就回了消息给他，当他看到这次医疗诉讼的律师委托人那一栏的名字时，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牙齿紧紧咬着嘴唇，手握成拳。
	　　她真是明目张胆，一点都不害怕他知道啊！她真是，把他的话当作儿戏一般了啊！她还当他是几年前那个无能为力一无是处的他吗？
	　　他按响服务铃，很快就有当值的护士来了。
	　　“请帮我准备下轮椅，然后推我去停车场。”
	　　护士惊道：“傅先生，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出院的啊！”
	　　他看了她一眼：“我说，我要去停车场。”
	　　他眼神很冷，脸色非常难看，仿佛暴风雨欲来。护士小姑娘被他看得说话都结巴了，“我……我要跟护士长说一声才行的呀！”说完她就跑了出去，她乘电梯下三楼护士站，急急忙忙的，正好撞上从里面出来的周知知，她仿佛见到了救星，“知知姐！傅先生现在要外出……”
	　　周知知推开病房门时，傅云深正努力穿戴着假肢，弯腰时会牵扯到伤口，他轻哼了声。周知知惊呼：“云深，你的伤还没有痊愈，现在不可以戴假肢走路！”
	　　他停止手中动作，说：“那请你帮我推轮椅来。”
	　　“云深，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她走过去，想扶他躺下，却被他推开。
	　　“回家。”他说。
	　　她终于看清他难看的脸色，她母亲警告她别告诉他，可他这么聪明的人，迟早会知道的，而且，他哪怕在卧床养伤，也一直在关注着朱旧。
	　　“非回不可吗？”
	　　“嗯。”
	　　她点点头：“好。不过，我送你回去。”
	　　这么晚了他要回家，无非是知道了他母亲做的事情。她明白，自己是无法阻止他的。
	　　他说：“不用，陈秘书开车过来了。你送我去停车场就好。”
	　　她扬了扬手机：“我送你回家，还是我现在给李主任打电话，二选一。”
	　　傅云深沉默片刻，然后给陈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别过来了。
	　　周知知开车抵达傅家老宅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傅云深让她将车停在围墙外，没有惊动家里的阿姨，悄悄进的门。
	　　傅家老宅是由三幢别墅改造而成的，占地面积非常广，傅云深的爷爷、父母以及他各自住一幢。宅子里的小径地面很平坦，没有任何造型，当年傅云深从米.需米小說論壇海德堡回来后，坐了很长一段时间轮椅，姜淑宁为了他方便进出，特意把家里的路面都改造了。
	　　这么晚了，傅宅还是灯火通明，这是傅老爷子的偏好，喜欢整夜整夜的亮着很多灯。周知知来了很多次了，可每次都忍不住皱眉，她觉得很浪费，曾跟傅云深嘀咕过，她记得当时他脸上露出淡淡嘲讽的神色，哦，我爷爷觉得这样看起来温暖，可实际呢……实际呢，周知知觉得这个地方，不管冬天来还是夏天来，都很清冷。
	　　轮椅停在第二幢别墅前，傅云深让周知知先走，可她却直接抬手敲门。
	　　姜淑宁已经洗漱，身上穿着家居睡衣，见到傅云深与周知知时非常吃惊，“云深，你伤还没好，怎么出院了？你们过来怎么也不事先打个电话？”
	　　傅云深侧头对周知知说：“你去车上等我。”
	　　她见他声音非常坚决，想留下的话又吞了下去，她俯身在他耳边说：“我以将你私自带出医院的护士身份提醒你，记住了，你现在身上有伤，不宜太激动。”
	　　周知知转身走了出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姜淑宁皱眉问道。
	　　他抬眸直视着母亲，看了许久，姜淑宁被他神色冷冷地盯得不耐烦，心里一个咯噔，猜到了是什么事，她脸色微微一变。
	　　“我说过，别动她。”他终于出声，没有大吼大叫，却是咬牙切齿的，听得出来，他极力在压抑着怒气。
	　　因为已猜测到了，所以姜淑宁没有一丝惊讶，平静地说：“你这大半夜的跑回来，就为这事？”
	　　傅云深见她毫不在意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心中愤怒更盛。她总是这样，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他的话就那么没有分量？他放在轮椅把手上的双手缓缓握成拳，明知有些话说不得，可愤怒令他失去了理智，他脱口而出：“我总算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厌恶你，因为你总是这样颠倒是非黑白，肆意妄为！”
	　　片刻的沉寂。
	　　然后，“啪”的一声，他的头被姜淑宁一巴掌扇得偏了，她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眼中除了愤怒，更多的却是伤心，她忍了忍，没忍住，眼泪哗啦啦地掉下来。
	　　傅云深微微一怔，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哭，而此刻，那些泪水在她愤怒的脸上显得有点怪异，让她看起来又可笑又可怜。他握成拳的手指慢慢放松，心里浮起一丝内疚，父亲对母亲的厌恶，以及他外遇有私生子的事情，是母亲一辈子的耻辱与心伤，他不该戳她痛处。
	　　他刚想说句“对不起”，却在姜淑宁下一句话里噤了声。
	　　姜淑宁情绪几近崩溃，歇斯底里地说：“就为了一个差点害死你两次的女人，你来戳我的心窝子！傅云深啊傅云深，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我真是后悔，几年前在海德堡，没有弄死那个扫把星！”
	　　“你说什么？”他猛地抓住姜淑宁的手腕，“你刚刚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姜淑宁喊道：“我后悔当年没有淹死那个小贱人……”手臂上传来的痛意令她清醒了几分，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极度愤怒伤心中说了些什么，她眨了眨泪水蒙眬的眼睛，低头看向儿子，发现此刻他的脸色比之之前，更加可怕了几分。
	　　两人忽然都沉默了下来。
	　　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傅云深用力地将她拉了下，让她蹲在他的轮椅边，他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咬牙问道：“当年你对她做了什么？”
	　　姜淑宁沉默不语。
	　　“当年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你不是说，没有伤害她吗？你不是答应过我，以后永远也不动她吗！”他终于控制不住地怒吼，手指深深掐进她的肌肤里。
	　　姜淑宁瑟缩了下，她看着儿子赤红的眼，她从未见过这么愤怒的他，整个面孔都扭曲了，脸色一瞬间变得很苍白。
	　　“知知，周知知！”她挣开他，站起来对外喊道。
	　　傅云深却浑然不觉自己的状态很不好，他一心只想追问一个答案。见姜淑宁起身了，他急忙伸手去拽她，“砰”的一声，他整个人从轮椅上栽了出去，倒在地上。
	　　“儿子！”姜淑宁骇然转身，急忙去扶他，却被傅云深推开了。
	　　姜淑宁见他神色十分痛苦，脸色愈加的苍白，大口喘着气，手指紧按在胸前，知道他是旧疾发作了。她急忙取过手机来，一边拨周知知的电话，一边噔噔噔地往傅云深住的那幢房子跑，药在他的卧室里。
	　　回医院的路上。
	　　周知知将车内温度再调高了一点，她侧头问后座的傅云深：“你还好吗，真的不用给李主任打电话吗？”
	　　傅云深闭着眼，轻声说：“不用，好多了。”
	　　一路无话，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周知知正准备下车去后备厢取轮椅，他忽然叫住她。
	　　“知知，我有话问你。”
	　　“什么？”
	　　“当年在海德堡，我在医院昏迷的那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妈对朱旧做过什么？”
	　　她怔住。
	　　他激动得摔倒在地，又引发了旧疾复发，是因为……姜淑宁提起了那一年的事吗？
	　　他说：“你全都知道，对吗？我请求你，告诉我。”
	　　她轻咬嘴唇，沉默着，他也不催促，看着她，静静地等待。
	　　她回头，说：“云深，这次朱旧被患者医疗起诉，医院里都在传，是有护士散播了谣言，你怀疑我吗？”
	　　他说：“有过一刹那的想法，但立即就打消了，知知，不是你。”
	　　她笑了，那笑容几乎将昏暗的车内照亮，“为什么？”
	　　“我曾经看见你照顾一个大小便失禁的孤寡老人，你脸上一点嫌弃都没有，我就想，你大概真的很热爱你的工作。这样的人，是不会轻视自己的领域，也不会轻视他人的生命的。”
	　　“知知，我很欣慰，你热爱你的工作。”
	　　当年，她因为他而重新参加高考，学了医学护理，而他却给不了她想要的，他心里是有点歉意的。
	　　周知知觉得鼻子发酸，她微微仰头，才没有让眼眶里涌起的水汽落下来。家人都说她为一个男人牺牲很多，本有机会站在舞台上发光发热，最终却只是做了个默默无闻的小护士。他们却不知道，起因是那样，可后来，她是真的热爱着自己的工作。
	　　她闭了闭眼，轻声说：“好，云深，因为你这份信任，那年海德堡发生过什么，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明明知道，也许他得知了某些被隐瞒的事情，可能会再次回到那个人身边，但她依旧还是选择告诉他。
	　　因为，这是他想要的。
	　　“当年，得知你出事的消息时，姜伯母正与我们家一起吃饭……”
	　　那年，姜淑宁接到从海德堡打来的电话时，正好是周知知的爷爷过生日，两家人在一起吃饭，周知知听见消息，坚决要跟姜淑宁一起前往海德堡。
	　　她还记得漫长的飞行途中，姜淑宁都没有合过眼，又因为飞机上无法与外界联系，得知不了傅云深的最新情况，担忧、害怕的情绪几乎将她击溃。周知知看在眼里，重新在心里审视外界传闻很强势厉害的姜伯母，发现她原来也只是个爱子心切的可怜母亲。
	　　她们抵达医院时，傅云深还昏迷未醒，在ICU病房外，周知知第一次见到朱旧，她对她第一眼印象深刻，因为她的模样实在太打眼，她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分明是个伤患，脸色奇差，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眼周发青，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更令她震惊的是，她的身份。真的是一个晴天霹雳，她竟然是傅云深的妻子。
	　　相比她的懵，姜淑宁的反应比她可激烈多了，尤其是在得知傅云深被人几乎殴打致死是因为朱旧，她当着很多人的面就扇了她两个响亮的巴掌，然后让她滚蛋，她与傅云深的婚姻，她死都不会承认。
	　　那之后，在傅云深昏迷住院期间，姜淑宁请了保镖，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外，阻止朱旧的靠近。
	　　姜淑静因为帮朱旧说话，姜淑宁在医院里跟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气急了的她甚至对生病中的妹妹说狠话：虽然云深跟你生活了几年，但你别忘记了，他是我的儿子！你没有资格做主他的婚事！还有，他连结婚这么大的事情都敢不告诉我，谁知道是不是你怂恿的！
	　　周知知理解她，换做任何一位母亲，只怕都难以忍受。她站在病房里，一墙之隔，听着朱旧第N次被保镖呵斥与架着推开，她心里一点同情都没有，只觉得她是活该，甚至还隐隐窃喜。
	　　那段时间，朱旧想方设法想见傅云深，甚至还假装成护士小姐，可惜医院里没有黑头发黑眼睛的护士，还没进门，她就被姜淑宁轰了出去。后来，除了病房门口的保镖，连住院部的大门口也请了保镖守着。
	　　如果不是傅云深的身体状况忽然恶化，被医院再次下了病危通知书，一切都到此为止，姜淑宁虽恨不得撕了朱旧，但也仅限于阻止她见他，也阻止医院将他的情况透露给她。
	　　之前的车祸让傅云深的脾脏受到重创，必须常年依赖药物养护，却因为Maksim的凶狠踢打，他的脾脏破裂，不得不做了切除术。还有身体里其他的内脏，都受到了轻重不一的伤害。他的腿部也再度受到创伤，引起感染。如此多重又严重的伤，他能活下来，真的可谓是奇迹。
	　　手术后他一直昏迷未醒，以为过了危险期便可安心一点，哪里知道，那晚情况忽然又变得凶险，受伤最重的肝脏出了问题，需要做肝脏部分切除术。手术之前，医生让姜淑宁签手术同意书时说傅云深极有可能会术中死亡，她颤抖着写下自己的名字，整个人都崩溃了。
	　　在漫长的等待中，朱旧得知消息后跑来手术室，姜淑宁一见她就疯了，完全不顾形象地冲过去揪着她就是一顿厮打，然后她给那几个保镖打了通电话，很快，那些高大魁梧的男人就将朱旧粗暴地架走了，她被人捂住嘴，唯有身体在无声反抗与挣扎。
	　　周知知到现在还记得朱旧被拖走时的眼神，没有害怕与愤怒，有的只是很浓重的悲伤，她的目光始终望着手术室的方向，她眼中有泪光闪烁，仿佛知道自此后，她与想见的人，将分离许久许久，从此山长水阔。
	　　“我以为那些人只是像以往一样将她赶走……”周知知闭了闭眼，在心里反复措辞，想着怎么说才能让傅云深心里好过一点，可是真的很难，“直到第二天，你姨妈愤怒找来，从她与你母亲的争吵中，我才知道，朱旧被那些人打伤了，伤得蛮严重，然后被丢进了内卡河里，那么冷的天，她重伤加高烧，在医院里住了很久……”
	　　她不敢回头去看傅云深，她感觉到车内的气压骤然间变得很低、很冷。
	　　“再后来，你醒过来，之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夜已经很深了，他还坐在轮椅里，望着窗外发呆，房间里没有开灯，唯有窗外照进来的灯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他脸上，照见他痛苦的神情。
	　　那之后的事情，那之后的事情……
	　　他从漫长的昏睡中醒过来，再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可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他看见母亲喜极而泣，看见周知知激动得抱着他不停感谢上天，看见姨妈的眼泪，看见Leo如释负重的样子，唯独没有看见他最想见、最担忧的那个身影。
	　　等他精神稍微好一点，他问母亲：“朱旧在哪里？我要见她。”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她绝对不会放过朱旧。如果说人在昏迷时是有意识的，支撑着他醒过来的最强大的意念便是：他必须好好活着，才能护她周全。
	　　姜淑宁脸色瞬间就变了，说：“我不追究你擅自结婚的事情，但是，这桩婚姻，你最好当从没存在过，还有那个女人，你最好忘记。否则，你是知道妈妈的手段的！”
	　　她的威胁那么赤裸裸，毫不掩饰。
	　　“我现在还没有对她怎么样，如果你要见她，我可就不保证了！”
	　　“听说她没有父母，与奶奶相依为命，祖孙俩感情很好。她奶奶是在莲城梧桐巷开中医馆的吧，云深，你说，如果她奶奶出点什么意外，她会怎么样呢？”
	　　他看着母亲，她那么平静地说着拿捏别人生死的话，但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见识过她疯狂狠戾的模样，她曾把父亲外面的女人，好端端的一个人送进精神病院，最终逼成真的疯子。
	　　他也曾亲眼目睹，喝醉酒的母亲，拿刀狠狠地刺进父亲的胸膛。分明该是相濡以沫最亲密的人，却活成恨不得对方去死的仇敌。
	　　也是从那一晚开始，他对爱情彻底失望。他灰心地想，这辈子就独自一人生活到老好了。然而命运总是这么奇妙，让他遇见了那么好的朱旧。爱情那阵风在心中吹起时，任何人都无法抵挡。
	　　可是，他的母亲，想要亲手摧毁那阵风。
	　　他冷眼看她一眼，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讲，他艰难地从病床上起身，试图去取拐杖，却被姜淑宁拿走，她打开窗户，直接将拐杖丢了出去。
	　　他依旧没有停下动作，他扶着墙壁，单脚跳立着，吃力地、慢慢地往门口挪，他咬牙忍着身上各处传来的痛苦，他只有一个念头，就算爬，也要爬到她身边，他要见她。
	　　短短的一段路，他却仿佛走了很久，他打开门时，忽然窜出来两个西装革履表情冷漠的高大男人，他们将他拦住。他微愣，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滚开！”他冷声说。
	　　那两人看了眼姜淑宁，见她没有表示，他们便没有动。
	　　他伸手去推他们，可他浑身剧痛，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那两人下意识的一个反抗，就把他推得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你们干什么！”姜淑宁对那两个保镖怒喝，“快将他扶到床上去！”
	　　傅云深却拒绝他们的碰触，也将姜淑宁的手打开，他吃力地想要自己站起来，用了很久的时间，他才终于站起来，他再次往门口走。
	　　姜淑宁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么痛苦，却还是想要离开这个病房，离开她身边，去找那个女人。她的愤怒一点点褪去，渐渐化作一股强大的失落与悲伤，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她一生好强，极少在外人面前落泪，可此刻，她的心真的太痛了，眼睁睁看着自己心里唯一的寄托，将要离自己远去，自己却毫无办法。
	　　她一边看着儿子，一边慢慢退到打开的窗户边，她无比悲伤绝望地开口：“云深，你为了个差点害死你的女人，连妈妈也不要了对吗？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既然你也不要我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身子一僵，母亲这样无望无助的语气，这么多年来他只听过一次，是在他八岁那年，他患了急性肠胃炎，那时候父母正闹得厉害，父亲常年是不在家的，母亲奔波在各种饭局上，他病了也不肯告诉家里的阿姨，一个人痛得在床上打滚。姜淑宁再晚回家，也都会去儿子卧房里看一眼，才发现了脸色惨白快痛昏过去的他，她吓得背着他一路往外面跑，连车都忘记开了，一边跑一边哭着说，儿子，你千万不要有事啊，妈妈就只有你了，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缓缓转身，便看见姜淑宁已经爬到窗台上去了，半只身子探出窗外，满脸泪痕交错，神情悲痛绝望。病房在十二楼，只要纵身一跳，绝无生存的机会。
	　　他脸色铁青，手指缓缓握成拳，他闭了闭眼，慢慢地、慢慢地往她身边走过去。他站定在她身边，朝她伸出手。
	　　姜淑宁握住他的手，跳下来，抱着他痛哭。
	　　他痛恨母亲的以死相挟，可再恨，那恨意里，还是残余着爱，再微弱，那也是爱，有爱便无法绝情，便会有不舍。
	　　他想，母亲拿朱旧的奶奶威胁也好，拿她自己的生命威胁也好，这些，都无法阻挡他想要跟她在一起。
	　　姜淑宁抱着他痛哭的那一刻，他是真的这么坚定地想着的。然而，他没有想到，他与她之间最大的阻力，不是别的外力，而是来自于他自己。
	　　人体百分之二十五的淋巴细胞都在脾脏里，而他做了脾脏切除术，又加之他身体其他内脏受伤，会引发许多并发症，危险无法预估。医生告诉他，以后，他将要历经数次手术修补，他的身体里像是深埋了一颗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令他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此刻，他心里才真正感觉到绝望。想见她的渴望，一下子就被无情浇灭个彻底。他把自己关在病房里，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与人讲一句话。
	　　第八天，他让守在门外的保镖，叫来了姜淑宁。
	　　他对她说：“我答应你，身体稳定后跟你回国，进公司任职。但是，请你对我保证，这辈子，都不要动朱旧，以及她在乎的人。”
	　　姜淑宁点头应承。
	　　之后，当他身体恢复一些，他请了律师与Leo过来，将内卡河边半山腰上的别墅从Leo手中买了下来，过户到朱旧名下，与房产文件一起签下的，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一并让律师送去。
	　　Leo问他：“你真的不见她一面吗？”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良久，才轻声回答：“如果见了，我怕我会反悔。”顿了顿，他恳求Leo：“我的身体状况，你别告诉她。就让她恨我吧，总比她内疚自责与伤心的好。”
	　　他说：“还有，以后，拜托多你照顾她。”
	　　Leo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欲言又止了。他摇了摇头，在心里叹息，这两个人啊，分明那么深刻地爱着对方，她恳求他别将自己被打成重伤的消息告诉他，而他，也隐瞒着他离开她的真实理由。
	　　天渐渐亮了，他还坐在窗边，一夜未眠让他脸色憔悴，他滑动着轮椅，去到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
	　　他给朱旧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在睡觉，用迷蒙的语气叫他的名字。她只有在未睡醒时才有这样娇软的语气，他好久好久未曾听见过了，他心里忽然觉得酸涩，又涌起阵阵柔软。
	　　朱旧在一个小时后来到病房，这次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深蓝色厚开衫毛衣、牛仔裤、帆布鞋，短发，双肩包，笑容明朗，分明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却像个大学生。
	　　他仿佛看见二十岁来岁的她，与他在一起的她。
	　　他忽然想起曾看到过的一句话，我生命中美好的事情不太多，立秋傍晚从河对岸吹来的风，二十来岁笑起来要人命的你。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黑眼圈好重，熬夜了？”她俯身盯着他的脸瞧。
	　　他仰头望着她，这个坚韧的女人啊，曾受过那么大的委屈与伤害，却从不说，哪怕重逢后，她问过他很多为什么，却偏偏从不说因他而遭遇过的一切。她分明应该恨他的，却从来不。
	　　他握住她的双手，将脸埋在她掌心里，良久。
	　　他低低地开口：“朱旧，对不起。”
	　　她蹲下身，她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濡湿。
	　　他哭了。
	　　她问：“云深，怎么了？”
	　　“我真的不知道，当年我母亲对你做过那么可怕的事。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怔，然后轻声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我才能在分开这么多年后，依旧想要问一个答案，依旧想要重新跟你在一起。
	　　她捧起他的脸，让彼此对视着，她用指腹轻轻抹掉他眼角的泪痕：“云深，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当年，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他看着她，从她清澈的眼睛里看见了对这个问题的执着。
	　　他轻声说：“当年那场事故，让我身体内脏受创极大，哪怕手术后也有很多隐患，医生说，我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她其实隐隐猜到了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可亲耳听到他说出来，她依旧非常非常自责与难过。她也终于明白，他宁肯让律师送来离婚协议书，也不愿意见她一面，面对她后来的追问，也从不肯说出的缘由。
	　　是因为，怕她自责内疚吧。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啊。
	　　她咬着嘴唇，忍住眼泪，伸手抚摸他的脸：“可是，云深，我压根儿不介意。从前不介意，现在，也不介意。这些年，我的职业让我见惯了生死，死亡对我来说不陌生也并不惧怕，我唯一害怕的是，我们明明彼此相爱，却把岁月都用来错过。”
	　　“可是我介意。”他微微垂眼，说：“朱旧，我只要一想到有一天你要面对我的离开，孤独地走完这一生，我就特别特别难过。我就想啊，你这么好，离开我，你还会遇见别的人，你会渐渐把我忘记，会有平平顺顺的生活，有人对你知冷知热，提醒你添衣保暖，提醒你要下雨了记得带伞，陪你吃饭，陪你看日出日落，为你点着一盏晚归的灯。”他闭了闭眼，“而这些，人世间最简单的事情，我却无法为你做到。”
	　　她一忍再忍，还是没有忍住落下泪来，她拼命地摇头：“云深，你根本不明白，如果陪我做那些事的人不是你，我宁肯孤独一生。”
	　　他说：“朱旧，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在遇见你之前，我对爱情是很失望的。后来跟你开始，我在心里跟自己斗争了很久，我不停告诉自己，你这么好，你值得更好的人。一边这样对自己说，一边又放不下，最后还是自私了一回。可事实证明，在面临着危险时，我压根儿就保护不了你，只会让你受辱。朱旧，这让我非常非常自责与难过。”
	　　她不停地摇头，不停地流泪。
	　　他想为她擦拭眼泪，却被她握住手，哽咽着说：“那些都过去了。云深，我爱你，以前是，现在依旧是，我想跟你在一起，你呢，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她眼神错也不错地看着他，忐忑又期待地等他一个答案，她看见他眼睛里的光渐渐暗下来，她心里的希望之光也一点点暗下来。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滑动着轮椅，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他滑动到窗户边，闭上眼，轻轻却坚定地开口。
	　　“对不起，朱旧。”
	　　她的泪落得更凶了。

第十章 重逢总比告别少
	　　世间的重逢，总是比告别少。常常你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挥手再见，也许却是再也不见。
	　　“丫头，丫头？”
	　　“嗯？”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奶奶的头发早已吹干了，她关掉吹风机，取过梳子，慢慢地帮奶奶把头发梳理顺。因为理疗的缘故，奶奶原本浓密的头发越发稀薄，她看着真难过。
	　　奶奶担忧地问：“怎么了你？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笑说：“没事呢，刚刚在想一个病人的情况。”
	　　奶奶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呀，工作这么累了，就别老是往我病房里跑了，这里护士来来往往的，你就别挂心了。”
	　　她顺势抱住奶奶。老人瘦弱的身体令她无比心疼。她撒娇着说：“我就是想多陪陪您嘛，怎么，您嫌弃我啊！”
	　　邻床的老太太几分羡慕几分酸涩地说：“我说啊，朱家老太，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这孙女儿可比多少人的儿子女儿还贴心呢！”
	　　“那是当然！”奶奶骄傲的语气，“我孙女儿是世界上最好的！”
	　　才说了一会儿话，奶奶就觉得累得慌，她的精神一天不比一天，以前傍晚的时候还出去散散步，现在她只想躺着。
	　　朱旧作为主治医生，比谁都明白奶奶的状况，合适的肝源一直没有消息，而她体内的病灶又有扩散的迹象，如果再等不到肝源……
	　　离开奶奶的病房，朱旧脱掉白大褂，打算回家一趟。刚走到医院门口，就接到了李主任的电话。
	　　“朱旧，坐。”李主任指了指沙发。
	　　“主任，是调查有结果了吗？”她问。
	　　李主任说：“暂时还没有。我找你，不是为这事儿。”
	　　“那是？”
	　　“是这样的，有人捐了一大笔钱给医院，专门为肝癌就医困难的患者提供的设立医疗基金，我帮你奶奶申请了个名额。”
	　　朱旧说：“谢谢主任，可是，别的患者应该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李主任微微一笑，心想，傅云深果然是了解她的。
	　　他说：“对方有要求的，这笔基金只提供给肝癌晚期患者，目前我院有三位符合条件，这钱会分到每个病人身上。所以，朱旧，你不用有负担，我可没给你开后门。而且，你家的情况，确实也是比较困难的。”
	　　朱旧摇头：“真的不用了，我奶奶的医药费，我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嗯。”她顿了顿，说：“我在国外有套房子，我把它卖了。”
	　　朱旧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转移了话题：“适合我奶奶的肝源还是没有消息吗？”
	　　李主任摇头叹气，早上，傅云深还问起过他这件事。
	　　等朱旧离开，李主任给傅云深打了个电话，末了问他：“那那笔钱……”
	　　傅云深说：“都捐给别的患者吧。”
	　　她把那套房子卖了吗？这样也好，有再多记忆的屋子，也比不上人的生命，更何况是她那么爱的奶奶。只是，到底还是有点淡淡的怅然啊。
	　　他打电话问Leo，对方说并不知情，朱旧并没有找他帮忙处理房子。
	　　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吧。他想。
	　　肝源没有消息，奶奶身体越来越差，医疗事故调查也没有结果，还有他，那么坚决地拒绝了她……
	　　真是，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儿啊！
	　　朱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轻轻叹口气，索性爬起来，去倒了一杯薄荷酒。
	　　独自坐在灯下喝酒的时候，她忽然分外想念季司朗。
	　　然后，第二天下午，她走在去医院的路上时，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闲聊了几句，她说起昨晚一个人喝酒，就特别想跟他喝一杯。
	　　季司朗说：“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噢噢，择日不如撞日。”
	　　她打趣道：“哇哦，不错不错，竟然还会讲俚语了呢……等等，你刚说什么？”
	　　“Mint，几个月不见而已，你引以为豪的细心与洞察力哪儿去了？”
	　　她立即把电话给挂了，调出通话记录，然后再拨过去，惊喜道：“季司朗，你在国内？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告诉我？”
	　　他在那边笑：“正在你医院门口，赶紧带上你奶奶的薄荷酒来迎驾吧！”
	　　她挂掉电话，快步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忍不住小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开心地笑。
	　　总算有一件好事儿了呢，故友重逢。
	　　她隔着一段距离，一眼就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口发现了季司朗的身影。他穿着一件卡其色大衣，双手插在衣兜里，面朝医院里面，一副闲散模样，却在人群里格外打眼。
	　　“嗨！”她微微喘着气，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噢，Mint，你的心跳得好快，见到我这么激动？”
	　　她重重拍他的背，笑嘻嘻地说：“嗯，激动至极！”
	　　“啊啊，痛痛痛！”他放开她，见她穿着便服，问：“你休息？”
	　　她点了点头。
	　　“我刚还在心里数，第几个走出来的白大褂是你。”他说，“带我去看看你奶奶吧，终于有机会拜访了。”
	　　她打趣道：“难道你想拜访的不是我奶奶的薄荷酒吗？酒鬼。”
	　　他大笑：“一起，一起。”
	　　他在门口花店里买了一束鲜花，朱旧帮他一起挑选的，是奶奶喜欢的向日葵。
	　　“对了，你怎么忽然回国了，有事？”
	　　“正好有几天假期，很多年没有回过故乡了，就替家里人回来看看。”
	　　“第一次来莲城吧？”
	　　他点点头，感慨道：“但是，犹如故人归。”
	　　这座城市，他曾听她讲过无数次，河流、公园、街道，她居住的梧桐巷，好吃的饭馆、小吃摊、夜宵店，噢，还有，他甚至知道有条老街上一个老师傅酿得一手好桂花酿。
	　　“啧啧，真是不一样了啊，踏在祖国的土地上，你连中文都变得厉害多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嗯，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
	　　朱旧几乎笑到岔气。
	　　真好，老朋友，见到你，可真好啊。
	　　季司朗这个人，出了名的细心温柔，就连同老人打交道，也很有一套，什么话题都能聊一聊。
	　　朱旧看得出来，奶奶很喜欢他，她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可惜啊，我现在不能喝酒，否则真想跟你喝几杯。”奶奶遗憾地说。
	　　季司朗笑说；“奶奶，来日方长。这顿酒我可记下了啊，要喝您亲手酿的薄荷酒。”
	　　“好好好！”奶奶笑呵呵地说。
	　　她脸上已有倦容，朱旧扶她躺下，就带着季司朗离开了病房。
	　　刚出住院部的门，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季司朗折身，见她视线正望着左侧花园小径，眼神里是瞬间凝起的哀愁，他很少见她这样的眼神，微微吃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那里有护士正推着一把轮椅过来，轮椅上的男人，也正朝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季司朗走回她身边，问：“认识？”
	　　“嗯。”
	　　他心念一动，沉默片刻，才说：“他？”
	　　“嗯。”
	　　季司朗望着慢慢走近的男人，没想到有生之年有机会见到这个人。
	　　傅云深也正打量着他，隔着一段距离，他已经认出季司朗来，这个曾在旧金山远远见过一次的男人，这么近距离看，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这是个外形气质都十分出色的男人。
	　　之前，见他与她说笑着并肩从住院部走出来，他极力忍住，最后还是没忍住，让周知知推他过来。
	　　这算什么呢？既然已经拒绝了，为何还要这样？他也觉得自己很烦。
	　　“可以出来走动了？”她先开口问道，那天之后，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见面了。
	　　他说：“嗯，好很多了。”
	　　她点点头，指了指季司朗：“这是我好哥们儿，季司朗。”
	　　“这是傅云深。”又指了指他身后的周知知，“这是住院部的周护士。”
	　　傅云深想，好哥们儿吗？怎么会。他爱着她吧？他看她的眼神，那么明显。同为男人，他一看就明白。
	　　彼此打过招呼，就无话可说了。
	　　周知知率先说：“我们先回病房了。”
	　　朱旧听得那句“我们”，觉得分外刺耳。可偏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带我参观下你们医院？”季司朗的声音响起。
	　　她带他在医院里转了转，最后去了她的办公室，推开门，她的工作服随意搭在椅子上，病历整齐地搁在桌子上，水杯放在电脑旁。她有点恍惚，以为自己只是离开片刻，再推门进来，一切如常。
	　　离开时在走廊碰到了对面的金医生，他见朱旧从房间出来，便说：“哟，朱旧，又来了？你一个停职的，倒是比我们上班的还积极呀！”因为蒙蒙的事情，他对她心里有芥蒂，说话语气很是嘲讽，“就是不知道，这间办公室以后还属不属于你。”
	　　朱旧没有任何表示，脸色都没有变一下，有人信任、关心你，自然也会有落井下石者，这是人之常情。她朝金医生微微点头，领着季司朗离开了。
	　　“停职？怎么回事？”他立即问。
	　　朱旧歉意地说：“抱歉，之前骗了你。”
	　　她将事情经过简单复述给他，他听后，果然十分生气：“人心怎么可以这样？”
	　　她淡笑：“人心深不可测。”
	　　“你干脆把这边整理好，回旧金山的医院去。”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是那种遇事就落跑的人？”
	　　他摸摸鼻子，以她的个性肯定不会这样做，真是关心则乱啊。
	　　他伸手揽过她，拍拍她肩膀：“好了，就像你说的，身正不怕影子歪！现在，我们去喝酒！”
	　　朱旧看看尚早的天色，失笑道：“现在？”
	　　他坚定点头：“对，现在！我不管啊，你可是答应过奶奶的，带我好好吃喝玩乐的！”
	　　她想了想，说：“去我家吧，我们买点下酒菜，喝薄荷酒，如何？”
	　　他笑：“正合我意！”
	　　姜淑宁挂掉电话，狠狠舒了口气，整整一个礼拜了，傅云深终于肯见她了。
	　　她立即从公司回到家，对做事的阿姨吩咐道：“快快快，把汤给我装上。”
	　　自从傅云深受伤后，她每天都让阿姨煲一份汤，后来他不愿意见她，这每日一汤也从未停过。
	　　她提着保温瓶，亲自开车前往医院，她不停告诉自己，等下不管儿子说什么，一定要控制脾气，不能跟他发火，不能硬碰。
	　　病房里。
	　　傅云深看着给自己盛汤的母亲，说：“别忙了，我不喝。”
	　　姜淑宁听见他冷冷的声音，心里不快，强自忍住，软声哄道：“儿子啊，这个汤对刀伤愈合特别好，你喝一点吧，好不好？”
	　　他说：“真的？”
	　　“真的。”
	　　他“嗤”地笑了：“你的话，还有可信度吗？”
	　　她脸色一白，原以为他语气有所缓和，原来是为了嘲讽她。她咬了咬唇，继续忍耐。她没有勉强他，将保温瓶盖好。
	　　“好点了吗，妈妈看看伤口。”她想掀开被子查看，却被他截住手腕。
	　　他说：“我找你来，只有一件事，那颠倒是非的医疗诉讼，停止吧。”
	　　她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说：“不可能！”
	　　他冷笑：“如果你要继续为难她，也行，我会离开公司。”
	　　呵呵，威胁人，谁不会？
	　　她猛地站起来：“你！”
	　　她在病房里暴躁地走来走去，最后一声不吭，她提起包，准备离去。
	　　他知道她妥协了。
	　　他叫住她：“妈，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别动她。是恳求，也是警告。”他顿了顿，说：“还有，你不用费心了，我不会跟她在一起。”
	　　他忽然轻笑一声。
	　　姜淑宁回头，见他的笑容却不是冰冷的，也不是嘲讽的，而是她从未见过的苦涩与哀伤。
	　　“我现在这个样子，能活多久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跟她一起？她也好，知知也好，你都别费心了。”
	　　“云深……”
	　　他却已经躺下去，背过身，不再言语。
	　　姜淑宁离开不久，周知知来到他的病房，她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什么？”他讶异地问。
	　　她滑动屏幕，按下手机上的播放键，然后，她与她母亲对话的声音响起。
	　　傅云深静静听完，抬头看向周知知，他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吃惊，不是惊讶朱旧这次医疗诉讼周母也参与其中，而是，周知知此刻的举动。
	　　她微垂着头，轻声说：“对不起，现在才决定好把这段录音给你。”
	　　“知知，谢谢你。”
	　　她听见他以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声音对自己说着这句话，她抬眼看向他，他神色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脸上带着笑，不是从前那种不抵心或者嘲讽冷然的笑，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带有温度，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赞赏。
	　　她忽然有点儿想哭，一丝酸楚，一丝委屈，一丝心痛。
	　　她很快离开了病房，却并没有走远，她靠在墙壁上，伸手捂住脸。
	　　她不惜周折，再与母亲提及那件事情，她录下了对白，好几天了，这之前，犹豫过，矛盾过，动摇过，但最终，她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
	　　她不是无私，也并不崇高伟大，爱情里女人的私心她也有，甚至一度非常强烈，但她怕自己真的知情而选择隐瞒，以后会后悔，会看不起自己。
	　　所以，她宁肯心痛，也不要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这是她的尊严与骄傲。
	　　朱旧一大早就被季司朗的电话吵醒，她最近失眠，难得放纵自己睡到自然醒，因此没有定闹钟。
	　　她迷糊地抓过电话，听见他爽朗的声音时，忍不住低吼：“你都不用倒时差的吗！”
	　　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在这一点上，我可是完胜你！”
	　　说起这个，朱旧真是又羡慕又嫉妒，她只要一遇时差，必定失眠，而季司朗的生物系统不知怎么长的，在这个问题上从来都毫无困扰。
	　　“今天天气特别好，赶紧起来了，昨天履行了吃喝，今天咱们玩乐。”他笑，“我在你家院子门口。”
	　　朱旧赶紧爬起来，穿着个睡衣直接下楼开门。蓬头垢面算什么，那年在非洲，她更糟糕的模样他都见过。
	　　打开门，他大大的笑脸比清晨的阳关还耀眼，将捧在手心的咖啡递给她。
	　　“你怎么这个装扮？”她接过咖啡喝了口，是她最爱的美式。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装，脚蹬一双专业的登山鞋，背上是一只运动背包。
	　　“不是说了么，今天咱们玩乐，攀岩去。我打听过了，有个俱乐部的攀岩场地还不错。”他伸展伸展胳膊，“你回国后，都没人陪我去了。”他将她往院里面推：“赶紧去洗漱，洗个冷水脸，清醒点，瞧你这精神萎靡的样子，很久没运动过了吧！”
	　　是真的很久没有过户外运动了，甚至连晨跑也是两三天偶有一次。
	　　朱旧洗漱完毕，才想起问季司朗：“你吃过早饭了吗？”
	　　他说：“喝了杯咖啡。”
	　　“这边有家豆浆油条特别好吃，我们吃点再走吧。”
	　　她带他去巷口的早餐店，要了两碗豆浆，三根油条，老板娘贴心地在每个装油条的藤篮里放了把小剪刀，季司朗瞅了眼隔壁桌的人，也照着人家那样，把油条剪成短短的一截截。
	　　豆浆是老板自家泡了黄豆榨的，油条也炸得酥脆金黄，美味十足。
	　　季司朗很快解决掉大半的油条，感慨道：“好久没有吃过油条了，小时候家里有个做饭的阿姨，就常爱煮稀饭配炸油条给我们做早餐，吃得多了，孩子们都很嫌弃。后来那个阿姨生病去世了，家里早餐桌上就再没有出现过油条，大家反而又时而怀念起来。”
	　　她看见他脸上淡淡的怀念神情，大概都是这样吧，就好像这家早餐店里的豆浆油条，还有另一家早餐铺里的酸菜包，她从小吃到大，后来出国念书，再也吃不到了，每次吃着学校餐厅里看起来漂亮味道却实在不咋地的西式早餐，她也总是很想念每个清晨背着书包捧着热腾腾的豆浆油条的好时光。
	　　俱乐部在郊外，朱旧正考虑着怎么去，季司朗已拉着她朝停在巷口外的一辆车走去。他懒得认路，索性租了酒店的车与司机来用。
	　　在市区的时候有点儿堵车，用了近一个小时才到俱乐部，因为不是周末，俱乐部的人不多，攀岩场地的人更是少。他们热身了一趟，季司朗拉了个工作人员过来，让他拿个计时器来。
	　　“Mint，比一场，如何？”他喊朱旧。
	　　她正继续做着热身运动，很久没有攀岩过，刚刚爬了一圈，就觉得有点气喘。她笑应着：“比就比呀，谁怕。”
	　　“老规矩，三局两胜，输了的，中午买酒。”
	　　“好嘞！”
	　　从前在旧金山，他们就老是这样比，输了的买酒。她后来还特意计算过，自己作为女人的体力，竟然跟他打成个平手，实在是很难得。
	　　裁判听得这两人豪情的语气，也来了兴致，捧着个计时器，开始的口哨吹得特别响亮。
	　　太阳渐渐大起来，早春的阳光虽然还不热烈，但也很刺眼，朱旧戴着鸭舌帽与墨镜，后来在攀升的过程中，她觉得墨镜实在是有点碍眼，索性摘下来，挂在衣服领子上。她侧头去看，就发现季司朗已经跑到她头顶去了。
	　　裁判在下面大声喊着，加油，加油！也不知道他在为谁加油。
	　　第一局，季司朗以二十秒领先取胜。
	　　朱旧大口喝着水，沉睡很久的运动细胞，在一局比赛中，好像彻底被激醒了。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继续。
	　　第二局，朱旧以三秒险胜。
	　　季司朗拍她的肩膀，笑道：“不错不错，你果然是愈挫愈勇型！”
	　　这一局之后，他们休息了十五分钟才继续。
	　　很多女孩子在运动方面都是体力越到最后越薄弱，朱旧却恰恰相反。所以第三局一开始，朱旧就以细微的差距超越了季司朗，看得下面的裁判特别兴奋，直接喊着她的名字，朱小姐，加油！加油！
	　　但最终的结局，还是季司朗反超，以五秒领先取胜。
	　　朱旧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额头脸颊上已布满了汗，身上也是。她又喝了大半瓶水，以手作扇扇着风，太久没有运动，忽然这种强度，手脚微微泛酸，但身体却又觉得有一种通体舒畅之感，心情也跟着豁然开朗。
	　　季司朗也席地而坐地坐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喝水，最后索性将瓶中剩下的矿泉水全倒在了脸上。
	　　“痛快！”他朗声笑道。
	　　朱旧侧头看了他一眼，也笑起来，学他一样，将小半瓶水全部扑在了脸上。水是冰水，浇在热热的脸颊上，实在是，痛快！
	　　休息够了，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来，履行赌约去！”
	　　他们就在俱乐部吃的午餐，这里的私房菜做得非常可口，配上附近果园里出售的自酿的桃花酿，一顿饭吃了很久。
	　　桃花酿入口好喝，后劲却大，朱旧起先不觉得，只觉得口感真好，心情又好，忍不住便贪杯了，等她后知后觉感觉到时，头开始晕乎乎了，整张脸庞都红了。季司朗是向来的好酒量，喝什么酒都跟没事人一样。
	　　她有点受不住地趴在桌子上小憩。
	　　他们临窗而坐，这餐厅装修成日系风格，大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悬挂的是藤编的卷帘，为了挡阳光，一边帘子垂下了三分之二，一边垂下三分之一，阳光就从那洞开处照进来，桌子上粗陶小花瓶里一枝睡莲静静开放。窗外是春意盎然的绿，她伸出手，早春的阳光非常温柔、温暖地洒在她的皮肤上。
	　　朱旧眯眼看着窗外的好春光，又回头去看季司朗，发现他正边端着陶杯悠悠闲闲地小酌，边笑望着她。
	　　她心里忽然觉得安宁，偷得浮生半日闲，春色如许，对坐着可以笑谈可以对饮的知己好友。朱旧，你当知足。
	　　她放松地闭上眼，任自己睡去。这些天来，积郁心间的烦闷、慌乱、难过、无力、担忧，都被这一刻奇妙地妥帖抚慰了。
	　　她那一觉不知不觉竟睡了很久，再睁开眼，发现天色近黄昏，自己从趴在桌子上，变成了躺在了某个房间的沙发上。
	　　她抬头，就看见对面沙发上，季司朗正在翻着一本杂志。
	　　“醒了？”他合上杂志。
	　　她看了眼窗外，“怎么不叫醒我？”
	　　“反正也没什么事。”他起身，为她倒了杯温水，“睡得好吗？”
	　　她点点头，“连梦都没做一个。”
	　　真的，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他们驱车返回市区，她要去医院看望奶奶，这是每天的约定。虽然奶奶每次都说，让她别挂心，有时间多多休息。可她真的不去，她肯定又会往门口张望了。
	　　车开到半路，天色渐暗，忽然听见前头司机倒吸了口气：“天呐！”他同时放慢了车速。
	　　正说着话的季司朗与朱旧同时朝前面看去，当看清车灯照耀下前方不远处的状况时，也惊呼了一声。
	　　前面出了交通事故，警示灯一闪一闪的。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这路段属于郊外，所以没有路灯，司机打开车前大灯照着路面。
	　　季司朗与朱旧赶紧下车，朝事故车辆跑过去，朱旧一边掏出手机打120。
	　　这本就是一段偏窄的公路，迎面的两辆车撞到了一起，从那头来的车是一辆面的，这边过去的是一辆黑色小车，此刻黑色小车情况看起来比较严重，大概是为了避开面的，直接撞在了路边一棵大树上，而面的又直直撞到了小车的车厢上。
	　　季司朗与朱旧分别跑到两辆车边，因为没有路灯，车里是昏暗的，他们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进车内。
	　　面的里只有司机一个人，正趴在方向盘上，头上满是血迹，人没有昏过去，见到灯光，立即呼救，声音有点虚弱：“卡住了，动不了……”
	　　季司朗立即说：“你别乱动，别挣扎。我跟我朋友是医生，我们马上帮你。”
	　　黑色小车后车厢有一扇玻璃窗是打开的，所以朱旧一眼就看见了后座上头破血流陷入昏迷中的老人，她晃了晃手电，发现前面的司机没有晕过去，被安全气囊卡住了，他也是一脸的血迹，但气息听起来却还算好，右手正在努力地伸进衣服口袋里，想掏出手机。
	　　朱旧说：“你别动了，我已经打了120，救护车很快就会来。”
	　　她听到季司朗在喊她，立即跑过去帮他一起，小心地把面的司机抬出来，没有工具，只能为他简单止血包扎了下。
	　　他们又将小车里的老人抬出来，老人伤得很重，朱旧发现他脉搏很弱，俯身到他胸膛去听心跳，脸色立即变了：“司朗，这位有心脏病，他装了心脏起搏器……”
	　　季司朗脸色也微变，两人立即帮他做应急处理，一边祈祷着，救护车快点到来。
	　　他们做完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是等待。
	　　好在这里离城区已经不远了，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朱旧与季司朗在老人被抬上车时，同时舒了口气，他尚有气息。
	　　他们跟着上了救护车，随时观察老人的情况，一直见他被送进了手术室，才终于放下心来。
	　　警察正往医院赶，他们是这起车祸的目击者，例行要留下来做笔录。警察身边还跟着一个西装革履表情略显严肃的中年男人，等他们做完笔录，那人才上前跟朱旧与季司朗打招呼，向他们表达谢意，谢谢他们救了他的父亲。原来他是那位老人的儿子。
	　　当一切处理完毕，她与季司朗走出医院，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他们还没有吃晚饭。可两个人似乎都没有什么胃口与心思了，就在医院附近一家面店，一人吃了一碗牛肉面。
	　　季司朗叫了出租车送朱旧回家，其实他才是客人，可他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总是绅士风度十足。
	　　分别时，他才说：“Mint，我明天中午的飞机离开。”
	　　“啊。”朱旧惊讶，“这么快？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如果知道他明天离开，她再没有胃口，也应当尽地主之谊，请他去吃顿好的，而不是一碗面。
	　　他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眨眨眼：“牛肉面很好吃。”
	　　她忍不住笑了：“你等等我。”
	　　她匆匆跑进屋子里，过了片刻，她手中拎着两瓶薄荷酒出来。
	　　“礼物。”
	　　他接过去，抱在怀里，特别珍贵的样子。
	　　“帮我同奶奶道别，以及，谢谢。”他晃了晃酒瓶。
	　　她张开双臂，拥抱他，又特别哥们儿地拍拍他的肩膀：“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再见，一路平安！”
	　　她站在门口，目送出租车渐渐消失在巷子里，她又站了片刻，才折回院子。
	　　再见，又何时再见呢？相隔这么远，能见一面，真的挺不容易的。
	　　世间的重逢，总是比告别少。常常你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挥手再见，也许却是再也不见。
	　　她心里忽然就涌起了一丝淡淡的怅然。
	　　朱旧被停职调查的第十天上午，她接到医院的电话，一切都结束了，让她回去上班。
	　　她听到是对方主动取消了诉讼时，微微吃惊。
	　　李主任却是松了口气：“就算他们不取消，调查结果也出来了，医疗记录没有任何问题。”
	　　那之后，蒙蒙的母亲竟然也没有再来外科楼哭闹，她只以为是对方终于接受了事实。却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傅云深同时取消了对蒙蒙父亲故意伤人罪的起诉。他倒不是以此来同对方交换条件，有周知知与她母亲的录音，对方也明白了自己沦为了别人的棋子。他只是不想再让朱旧被这件事情困扰、影响。
	　　他的刀伤渐渐痊愈，其实没有伤到要害，如果换做别的人，养好伤也就没什么问题了。可偏偏是他这种免疫力很低下的人，因为这次受伤，原本定在秋天的那场手术，在李主任为他做了全面检查后，不得不推迟。
	　　“推到什么时候？”
	　　“最起码半年，甚至更久，具体的情况等几个月再检查看看。”李主任语带责怪，“云深，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我真的就没有办法了。以后，别再出这种意外了。”
	　　他却是不以为然，竟然还笑了笑，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为她挡下这一刀。”
	　　李主任脸色立即就变了，手指指着他，点了好几下，最后摇头叹气着说：“你啊！”
	　　他说：“李伯伯，我决定过两天出院。”
	　　李主任讶异：“你这都还没好彻底呢，怎么就出院？”
	　　“没什么大碍了。公司里落下了太多事情，我得回去。”
	　　听他这样说，李主任皱眉：“我说了多少次了，你最好暂时别工作了，安心调养，在医院住着，或者在家也行。可你跟你妈，怎么就是不听人劝呢。”
	　　傅云深只是笑笑，不说话。
	　　李主任一直就想不明白，姜淑宁对儿子的身体很是关心，一点点问题就给他打电话，也不管是深夜还是凌晨的。可偏偏就是不同意他从公司里退出来。他一心在医，对商场那些事自然不关心，傅家老爷子渐渐老了，身体也不好，手里那个大摊子迟早是要留给小辈的。姜淑宁一辈子争强好胜，在丈夫傅嵘那里，她是输了个彻头彻尾，唯一的希望，便是儿子傅云深。她是绝对绝对不允许丈夫的私生子来继承傅家家业的。
	　　李主任又说：“你要出院，朱旧知道吗？”
	　　他说：“我没有告诉她。”
	　　“你们……唉。”李主任摆摆手，“算了，我也管不到你们这么多。”想起什么，他说：“她奶奶情况不太好，越来越严重了。”他叹口气，“自己身为医生，眼睁睁看着亲人痛苦，却无能为力，真是够难受的。”
	　　李主任走后，他想按铃叫护士推轮椅来，又立即打住了，他慢慢穿戴好假肢，取过拐杖，然后出门。
	　　背上的伤口还没拆线，走路多少会有点牵动到，因此他走得格外慢，从五楼到三楼，走了近十分钟。
	　　他站在奶奶的病房门口，透过小窗口往里望，病房里四张病床的病人都在，还有家属在，彼此在说话，削水果吃。他看见老太太安静地平躺在床上，闭着眼，没有加入聊天。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老太太时，那时她刚刚住院，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她精神尚好，一边聊着天一边帮邻床的病友削苹果，说话声音爽朗，笑声也是朗朗。这才短短几个月啊，病魔把她折腾得脸色苍白。她瘦了好多，脸颊都深陷下去了。
	　　在残酷无常的病魔面前，人是如此如此渺小无力。
	　　“云深。”
	　　他回头，便对上她的视线。
	　　“你来看我奶奶？怎么不进去。”
	　　他摇摇头，说：“朱旧，我过两天出院了。”
	　　她同李主任一样惊讶：“你的伤口都还没有拆线呀。”
	　　“没什么大问题了，回家休养就好。你看，我都能戴假肢走路了。”
	　　她说：“是因为我吗？”
	　　他沉默片刻，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定。
	　　其实也不全是，如果不是她忽然回国来这里就职，他也不会一直住在医院里，现在也该离开了。
	　　“你进去吧。”
	　　他转身，打算离开。
	　　“云深。”她忽然叫住他。
	　　“嗯？”
	　　“以后，我可以找梧桐玩吗？”
	　　他微怔，说：“当然。”
	　　“我可以见你吗？”
	　　“当然。”
	　　“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
	　　“我可以找你一起吃饭吗？”
	　　“当然。”
	　　“我碰到什么难题的时候，可以找你帮忙吗？”
	　　“当然。”
	　　“我难过的时候，可以跟你说吗？”
	　　“当然。”
	　　“我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找你聊天吗？”
	　　“当然。”
	　　……
	　　她看着他，微微沉默。
	　　他轻声说：“朱旧，你记住，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找我。”
	　　她望着他慢慢远去的背影，心里忽觉空荡荡的，那么多句“当然”，无聊时、失眠时、难过时、困扰时，自己都可以找他，可唯有一句：我们可以在一起吗，他却无法给她一个郑重坚定的“当然”。

第十一章 仲夏夜之梦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让我像爱你一样去爱他，再也没有了。
	　　朱旧接到那通电话，听到那位老先生说要见她时，非常吃惊。毕竟只是一次偶然遇见，她早就忘记了。她婉拒老人当面道谢，当时那个情况，换做任何人，都会伸出援手，更何况她与季司朗都是医生，更不会见死不救。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电话又打过来了，男人无奈地说父亲很坚持，请她帮个忙见一面。
	　　趁着午休的空闲，她从花店里买了一束花，去医院探望那位老先生。
	　　老先生已经脱离了危险，住在VIP病房里，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朱旧打过招呼，将花递给他，老人接过，看起来很开心。
	　　老先生说：“朱小姐，我听医生说了，如果那天不是你与你朋友为我做了应急措施，等到救护车来，我这把老骨头，估计现在早就不能在这里跟你说话了。我该怎么谢谢你？”
	　　朱旧微笑着摇头：“举手之劳，没什么的。”
	　　“在你是举手之劳，在我，可就是救命之恩了！”
	　　朱旧只得说：“我与我朋友都是医生，老先生，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真的不用太介怀。”
	　　“原来朱小姐是医生啊，难怪会急救，你在哪个医院？”
	　　朱旧说了。
	　　老先生简单问了几句，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他非常认真地说：“朱小姐，我该怎么谢谢你？”
	　　朱旧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反复重复真的不用。她想要离开病房，又觉得老人还在说话，就这样忽然离开，有点失礼。
	　　老先生似乎也看出来她的无奈，停了停，忽然说：“那，朱小姐现在有什么心愿？”
	　　心愿？
	　　朱旧微怔，心里立即浮起一个，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脱口而出：“希望我奶奶的身体能够好起来。”
	　　“你奶奶也生病了吗？”听到老先生问她，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说了出来。
	　　她点点头，与老先生再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了。
	　　老先生倒也没有再挽留她，也没有继续追着她非要表达谢意。
	　　朱旧也很快把这个插曲渐渐淡忘了，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奶奶身上。老人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高强度的化疗令她胃口全失，吃不下东西，人更快地消瘦下去，整日越来越长时间的昏睡。
	　　有一次，奶奶从昏睡中醒来，对着她竟然喊了她父亲的名字，说天气这么冷，你怎么穿得这么少，会冻着的。
	　　她眼中是大片的迷茫与恍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朱旧说：“瞧我，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她对朱旧说起，最近总是梦见以前的事，有时候很清晰，好像时光倒流一样，梦见她的爷爷，她父亲。
	　　她的记忆时而出现混乱，记忆力下降，会出现短暂的断层，昨天发生的事情，她就记不起了。
	　　朱旧看着她一日一日地消瘦，心里很多的无力与难过。
	　　有一天黄昏，趁着奶奶精神好一点，她陪她去花园里散步。初夏时节，正是南方城市最舒服的季节，医院花园里种了好些玉兰树，一树一树的白色小花朵坠满了枝桠，暗香浮动。
	　　朱旧摘下一朵小花，别在奶奶稀薄的发间，拿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奶奶捡起地上一朵掉落的花，说：“玉兰花可以做菜，也可以入药。你爸爸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一道玉兰花豆腐羹。”
	　　“我怎么从来没吃过，奶奶您偏心。”朱旧嚷道。
	　　奶奶笑道：“那我做给你吃的菜，有好多你爸爸都没有吃过呢！”
	　　她笑嘻嘻地说：“满足了。”
	　　奶奶好笑地拍拍她的头：“你呀，真是个小孩子。”
	　　是在要回病房时，奶奶忽然说：“他，结婚了吗？”
	　　朱旧一时怔怔的，没有反应过来。
	　　奶奶说：“是叫傅云深，对吧？我记得，他也是莲城人。现在在这个城市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奶奶记忆开始出现混乱与断层时，竟然还清晰地记得他的名字与生活的城市。
	　　朱旧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水汽。
	　　“嗯，在。”她轻轻说。
	　　“结婚了吗？”
	　　她摇了摇头。
	　　“丫头，我想见见他。”
	　　朱旧一怔。
	　　然后她说：“好。”
	　　傅云深在天黑时来到病房，他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身上穿着正装，朱旧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西装的模样，整个人跟平日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多了几份冷峻。
	　　他给奶奶带了鲜花，她喜欢的向日葵，她曾经跟他讲过，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记得。还带了一些点心，绿豆糕、栗子蛋糕等，都是奶奶爱吃的口味。
	　　原本应该很早的一场见面，迟到了这么久，他站在病床前跟老人问候，心里涌起很多的感慨，以及一点点恍惚。
	　　之前在病房外远远看着，从未动过当面拜访的心思，他怕勾起老人心伤，没想到她主动想见他，她竟然还记得他。
	　　奶奶指着病床边的凳子，让他坐下说话。
	　　奶奶精神较好，一连吃了两块他买的栗子蛋糕，还赞好吃。又说了很多话，她还记得他寒冷天气里的腿疾，问他还有没有吃中药调理。
	　　言语间，老人没有提及一句过去的事，有的只是一个长辈的关怀。她见他，真的只是想见一见他，没有任何目的。
	　　傅云深在病房里没有待太久，见奶奶脸上浮起淡淡倦意，他便告辞了。
	　　朱旧送他出去，两人并肩而行，都走得很慢，彼此静默，都没有说话。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了。她知道他伤愈后回公司上班，很忙。她最近也是，一台接一台的手术，连周末都很少休息，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来陪伴奶奶。偶有电话，也只是问他身体状况，嘱咐他别太拼命工作，好好休养。
	　　到电梯口，傅云深说：“回去吧。”
	　　她说：“反正也没有事，送你下去吧。”
	　　乘电梯到车库，其实也就一分钟，可她却莫名贪恋这短短一程路。两人依旧没有说话，说什么呢，她心里千言万语，想跟他说的很多，可所有话涌到嘴边，终成缄默。
	　　他也一样。
	　　她目送他的车渐渐远去，她在原地站着，直至车消失不见。
	　　多一分钟，最后还是要告别，没有什么区别。
	　　那之后，傅云深便时常过来看望奶奶，有时在中午，大多时是晚上。他似乎很忙，都是从公司直接过来，带一束鲜花，一些糕点，陪老人说几句话，便又匆匆离去。
	　　有一次在病房恰好碰到朱旧的姑姑，朱芸八卦，揪着他问七问八，像查户口一样，又问他要了名片，看见名片上他的职位，朱芸眼睛一亮。
	　　隔了几天，朱芸再来医院，眼角眉梢都是喜气洋洋，破天荒地给朱旧买了水果与牛奶，让她对傅云深转达谢意。
	　　朱旧才知道，姑姑竟然私底下联系了傅云深，在凌天集团旗下的日化专柜得到了一份工作。
	　　她给傅云深打电话，有点尴尬，也有点生气。
	　　傅云深说：“朱旧，你别有负担，这不是什么大事，那里本来也正在招人。”
	　　她叹口气，最终承了这份情，对他说谢谢。
	　　她是知道的，朱芸所在的工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她面临着失业。奶奶住院的这些日子，她心情不好，来医院很少，每次来也没什么好脸色。而她得到新工作后，跟奶奶说话语气都柔和了好多。老人年纪大了，又生着病，虽然一直没有说，但朱旧看得出来，奶奶是渴望跟女儿的关系变得亲近一些的。
	　　六月底，天气开始热起来，莲城进入了火热的夏天，生病的人更加难过。有一天傍晚，奶奶从昏睡中醒过来，忽然对朱旧说：“丫头，我想回家看看……”
	　　老人的身体最近比较稳定，精神也还好，朱旧便说：“那我把屋子好好清扫一遍，接您回去住几天，好不好？”
	　　奶奶却摇头：“想回故乡看看。”
	　　“故乡？”她微怔，“您是说，您北方的老家？”
	　　老人点点头，眼睛里有一丝怅然：“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啊。丫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大概也熬不了多久了，趁着还能走，想回去看看……”
	　　“奶奶……”朱旧哽咽。
	　　奶奶微微笑了：“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我一大把年纪了，在医院里熬了这么久，也看得开了。你啊，也别太难过，你自己是医生，还不明白么。”
	　　明白是一回事，可面对的是自己最亲的人，要心平气和地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奶奶，家乡那边您还有亲人在吗？”
	　　“你有个姨婆，你不记得了吗，你小的时候她还来过一次咱们家。”
	　　朱旧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但是太久了，她不太记得那位姨婆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她一口东北腔，讲话很爽朗。
	　　奶奶笑道：“她做的风干香肠很好吃，那时候带了很多来，你很喜欢吃，还说要跟姨婆回家，可以天天吃。”
	　　还有这样的事，看来自己从小就是个吃货啊。
	　　朱旧失笑。
	　　奶奶提起自己这个表妹，勾起了很多年轻时的事情，她说起自己的北方故乡，地处大兴安岭地区，在祖国的最北端，夏天很凉爽，没有南方城市的炎热。夏夜的天空上有很多很多星星，还能见到银河与极光。但最美还属秋天，林场的秋天，层林尽染，色彩分明，宛如绝美的油画。
	　　傅云深来的时候，就看见奶奶讲得正兴起，一脸的怀念之色。
	　　他好奇地问：“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云深来了啊。”奶奶让朱旧坐到床上，把唯一的凳子让给傅云深，然后告诉他她们聊的话题。
	　　傅云深说：“我知道漠河，那是国内唯一可以看到北极光的地方，很美的地方。”
	　　奶奶就说：“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一趟。”
	　　“奶奶！”朱旧撞了撞她的手臂。
	　　哪知傅云深竟一口答应：“好啊，我还没有去过北方呢。”
	　　“你凑什么热闹啊，我都还没有考虑好，是不是让奶奶去，她现在这个状况，车马劳顿，并不太适合。”朱旧送他出去时说道。
	　　“朱旧。”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轻声说：“看得出来，这是奶奶的心愿，很强烈的一个愿望，你应当满足她。”
	　　“我知道，可是……”
	　　“你心里很明白，她的时间……不多了……”他有点艰难地说道。
	　　“别说了。”她别过头，掩住面孔，她比谁都明白奶奶的身体状况，如果再等不到移植的肝源，也许她会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膀上。
	　　最终朱旧还是答应了奶奶的要求。
	　　出发前，她为奶奶做了全面的检查，还好，老人各种体征都算稳定。她把需要用到的药物都随身带上。
	　　临行前，朱旧再次对傅云深说：“我知道你忙，真的不用陪我们的。”
	　　他很坚持：“我答应奶奶的。”顿了顿，他说：“别担心，我最近身体状况稳定。”
	　　她确实是担忧他的身体，毕竟这么远，乘飞机还要换乘汽车，对他来说，会有点难受。
	　　她只得放弃劝说，心里又带了一丝开心，私心里，能一起旅行，对她来说，是期待的，也是珍贵的。
	　　漠河因为这些年旅游业的开发，建立了机场。只是从莲城没有直达漠河的飞机，需要到哈尔滨转机。朱旧担忧奶奶太劳累，没有买联程的机票，他们在哈尔滨住了一晚，再飞往漠河。
	　　出了机场，有车在外面等着。这是傅云深一早就让秘书安排好的，租的是一辆方便走乡间公路的宽敞舒适的越野车，他要求了，要找一个开车稳妥经验丰富的司机。
	　　奶奶回到了故乡，很高兴，精神看起来似乎也好了很多，上了车她没有休息，眼睛一直往外看，一边感叹着：“变化真是太大了啊！”
	　　她指着窗外的风景给朱旧与傅云深看，她极力寻找着记忆中的东西，可留下来的，已经很少很少了。毕竟她已经整整三十年没有回来过了。
	　　朱旧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一些。
	　　她真喜欢这里的天气，在莲城，七月午后的两三点钟，正是最热的时候，可这个北方小县城，风是如此的温柔，让人的心，都跟着清爽宁静了不少。
	　　姨婆的家在县城下面一个小镇的林场区，离机场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车窗外一路风光尚好，倒也不觉得无聊，抵达时，已经快七点。夏日里天黑得晚，天边晚霞瑰丽地铺散在空中，静静地笼罩着林场区的一栋栋小木屋上。山坡上，有人赶着晚归的羊群慢慢地走下来。眼前，是此起彼伏慢慢升起的炊烟。
	　　朱旧一眼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车子刚停下来，便见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快步朝他们走过来。
	　　“萍姐！”妇人开口，声音带了微微的哽咽与感慨，“好多年不见了啊，你怎么瘦成这样！”
	　　朱旧站在一旁，看着奶奶与姨婆交握着手，彼此眼睛里都凝起了泪花。
	　　奶奶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着说：“是啊，你也老了好多。”
	　　虽然两人有十几年没有见过了，但这些年一直通信，后来就打电话，维系着姐妹感情，倒也没有多少生疏。
	　　朱旧与傅云深跟老人打招呼。
	　　姨婆看着朱旧，连连感慨：“当初那个好吃的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啊，听你奶奶说，你是外科医生，真是了不得！”说着她竖起大拇指。
	　　朱旧笑着说谢谢，看着面前笑容满面说话爽朗的老人，慢慢地把她与儿时记忆里那个声音爽朗的女人联系起来。姨婆比奶奶只小几岁，看起来身体却非常硬朗，气色很好。
	　　姨婆又看向傅云深，很直接地问奶奶：“这位是孙女婿？”
	　　三人都有片刻的默然。
	　　最后还是朱旧摇摇头，笑说：“不是。但他是我的爱人。”
	　　傅云深心里一震，朝她看过去，见她特别坦然的笑着，说出他在她心里的身份。
	　　姨婆“哦哦”着点头，心里又有一丝不解，爱人？那不就妻子对丈夫的称呼吗？怎么又不是孙女婿呢？
	　　一行四人朝村落里面走去，姨婆家离村口不远，是一个独立的院子，如林场村落其他人家一样，也是一层并排小木屋。院子不是很大，但是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堆的木柴整齐堆在角落里，还开辟了一小块地种上了蔬菜，两头羊就栓在院侧的木栅栏上，低着头在吃青草。
	　　姨婆招呼他们落座，就立即去厨房准备晚餐了。
	　　奶奶有点疲惫，朱旧让她去床上小憩了一会儿。她从卧室走到大厅里来，看见傅云深正站着，微仰着头，看墙壁上的相框。
	　　客厅墙壁上，整整一面墙都是相框，朱旧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发现，这面照片墙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从右到左，岁月一直往前倒流。照片里大多数是姨婆的一双儿女与自家的小孩们的合影，也有春节时的全家福，老人孩子七八个，看起来十分热闹。她听奶奶讲过，姨妈的儿子与女儿在外地念大学后，都留在了城市里工作，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青岛。兄妹两人都想把独自一人生活的老母亲接过去，可姨婆不愿意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林场。
	　　在照片墙的最左边，朱旧发现了一张泛黄的合照，照片里，是两个扎着麻花辫子穿着碎花夏裙的少女，两个人手拉着手，坐在一片青草地上，迎着夕阳，咧嘴粲然地笑。
	　　“呀，奶奶与姨婆年轻的时候。”朱旧惊喜地说。
	　　“你怎么知道？”傅云深说，照片里的少女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一点也看不出跟现在那两老太太有一丝相像。
	　　朱旧肯定地说：“直觉。”
	　　正好姨婆拿着洗好的水果进来给他们，见两人在看照片墙，便笑说：“最边上那张合影，就是我跟你奶奶年轻的时候，那年，我们才……”她想了想，说：“应该是十五岁。”
	　　朱旧冲傅云深得意地扬扬眉。
	　　“好美啊！”朱旧赞道。
	　　姨婆笑说：“美什么啊，用我大外孙女的话来说就是，天呐，怎么那么土啊！”老太太模仿着小女孩儿的腔调，逗得朱旧与傅云深都笑起来。
	　　朱旧却是真的觉得很美，那是岁月深处，淳朴、天然、天真的一种美。她凝视着照片里奶奶年轻的笑脸，这是她的奶奶啊，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她曾那么风华正茂，那么美。她在心里轻轻地打了个招呼，嗨，我亲爱的小小姑娘。
	　　姨婆做了很丰富的晚餐，都是可口的农家菜，这边的特色。朱旧吃到了儿时记忆里美味的风干香肠，姨婆的手艺一如既往，她还记得那时候朱旧因为爱吃这种香肠还说过要跟她回家的话，当作笑话讲出来。
	　　傅云深听得很认真，对奶奶与姨婆讲起她小时候的事情非常感兴趣。那是他没有参与过的她的世界啊，他想去那里看一看。
	　　吃完饭，奶奶就把朱旧与傅云深赶了出去。她说要跟姨婆说说话，让他们出去散步，夜晚的林场可比白天更美，因为星空。
	　　考虑到傅云深腿脚不便，姨妈拿了个手电筒给朱旧。其实夜空莹白明亮，用不到手电筒。
	　　他们沿着田野边的窄小公路慢慢地往前走，夜色宁静，风是温柔的，头顶是漫天的星辰，田野里不时传来虫豸蛙鸣声，他手中的拐杖轻轻敲击地面的声音，就混淆在那些声音里面，她侧耳听了一会，忽觉得有趣，拐杖敲击声与那些虫豸蛙鸣，像是一首奇妙的乐章。
	　　“你在笑什么？”他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看她。
	　　她摇摇头，说：“你看，这里的星空，并不比蒂卡波的逊色。”
	　　在她心里，没有“最美的星空”排名，爱人陪伴在身边并肩看到的，都是最美的。
	　　他一愣。
	　　那一年，蒂卡波的星空啊，他们的蜜月。
	　　如此遥远的记忆了。这些年，他一直克制自己去想那些过去，太美好了，只要想一想，都觉得难过，显得现实是那么的冰冷。可其实，在他心里，那些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是清晰如昨。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让他听田野里的虫豸声，问他：“能辨别出来是什么昆虫吗？”
	　　他说：“除了青蛙，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她侧耳凝神听了一会，忽然说：“这是蝈蝈。”
	　　“这是蟋蟀。”
	　　“这……应该是夜蝉。”
	　　……
	　　他惊讶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还学了昆虫学了？”
	　　她笑说：“我小时候的暑假，常常跟奶奶去乡下收取中药材，会在村子里过夜，奶奶喜欢带我在田野里散步，教我认星星，听虫子的声音。”
	　　她的奶奶，真的特别特别棒。没有父母在身边，她的童年，依旧过得丰盛。
	　　“我很喜欢看萤火虫，可惜现在生态破坏得太厉害，在乡下也很少见到萤火虫了。”她感叹。
	　　他们没有走太远，就原路返回了。回到家，朱旧看到姨婆正在抹眼泪，奶奶拍着她的手，在轻声劝慰她。
	　　奶奶生病的事情一直没有告诉姨婆，她这会儿忽然听到，如晴天霹雳。那么爽朗的一个人，哭成了个泪人。朱旧看得心里难过，却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她自己何尝不是一样的感受呢。
	　　车马劳顿，也没有别的娱乐活动，这晚大家都睡得很早。朱旧伺候奶奶洗漱，又倒了温开水，将药送到床边给奶奶服用。
	　　老太太吞了药片，忽然说：“你们两个，不能复合吗？”
	　　在奶奶提出让傅云深同行时，朱旧就知道，她是存了这份心思的。
	　　朱旧沉默了一会，把他们之间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他也真是个固执的人。”奶奶握住她的手，叹息着说：“丫头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从小就没有父母照顾，如果连我也不在了，在这世上，你连个亲人都没有了。你又不愿意跟别人结婚，那这辈子，该有多孤独啊。”
	　　她用力地回握着奶奶的手，轻咬着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们彼此心里都知道，也许，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第二天早晨，村子里就被一阵喧闹声打破了宁静。
	　　姨婆的家正好在一条小道旁，村民们来来往往都从这里路过，朱旧看着一拨又一拨的穿着民族服饰的男人，骑着马，马上放着绑了红绸的礼箱，从屋子前热热闹闹地走过去。
	　　她跑到厨房去问姨婆，这是不是有人办喜事儿？
	　　姨婆点头，笑着说：“你们运气可真好呀，正赶巧碰上鄂伦春人的传统婚礼呢！”
	　　朱旧眼睛一亮，立即来了兴趣。她曾听奶奶提及过这个民族，这是一个自古以狩猎为生的民族，以前居住在深山密林中，后来迁徙下山，散居在大兴安岭地区。这个民族，一直就有着神秘色彩，据说还会占卜术。而他们的婚俗，也是很独特的，男女方的迎、送亲队伍之间会开展对歌、赛马等活动，婚礼上要拜太阳神、拜老人，还要鸣枪庆贺，晚上还有篝火舞会。
	　　可随着时代变迁，这种传统婚礼仪式基本上快要消失了，没想到他们运气这么好，竟然碰上了。
	　　朱旧心痒痒的，问：“姨婆，您可以带我们去观礼吗？”
	　　“当然可以，鄂伦春人十分好客。”
	　　因为鄂伦春人的传统婚礼仪式流程多，时间特别漫长，从早到晚，姨婆考虑到朱旧奶奶的身体，所以在午后直接带他们去了男方家里观礼，新郎家住在村庄另一头，离得不是很远。
	　　一路上奶奶与姨婆都在说起她们年轻时参加过的鄂伦春人的婚礼，说特别热闹，很有意思。
	　　去了现场，朱旧与傅云深才真切感受到那种热闹，所有人都穿着民族服饰，戴着头饰，十分隆重。姨婆说，其实鄂伦春人现在很多习俗都汉化了，只有在重要节日时，才会换上他们的传统民族服装。
	　　他们被主人家热情接待，安排入座。朱旧发现，来参加婚礼的，都是本族人，只有寥寥几个外族。
	　　迎亲、对歌、拜天地、拜太阳神、拜老人、敬酒、鸣枪，一系列的仪式后，新郎将新娘背入新房，之后，就是篝火舞会了，他们是要喝酒、跳舞到天亮的。
	　　姨婆与奶奶待了一会就回去了，朱旧与傅云深留下来看篝火舞会。
	　　大家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围绕成一个很大的圆圈，有人吹奏起一种古老的乐器。年轻的男孩女孩们牵着手，开始载歌载舞。很快有人跳到他们面前，笑着朝他们伸出了双手，傅云深摇摇头，朱旧笑着说谢谢，也摇头。
	　　很快，围坐在篝火旁的人全跑了过去，跟着音乐起舞，小孩子们根本不会跳，就胡乱挥舞着手，扭着屁股，惹得旁人哄笑，气氛热烈极了。
	　　只有傅云深与朱旧坐在那里。总有人上前热情朝他们伸出手，后来傅云深扬了扬自己的拐杖，他们才作罢，而朱旧，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他推了推她：“你去跟他们一起玩，不用管我。”
	　　他当然看得出她对这场难遇的传统民族婚礼多么有兴致。
	　　她摇头：“我更喜欢看他们跳舞，多快乐啊。”
	　　他在心里轻声说，朱旧，对不起，不能陪你跳舞。抱歉的事情太多了，当他看见新郎背着新娘，跨过火塘，迈入新房时，所有人都在欢笑着叫好，他心里却涌起难过。他，从来没有背过她，从未抱起过她。
	　　他们在九点多就离开了篝火舞会，走在路上，傅云深发现朱旧不停地用手去抓脖子、背脊，之前在篝火边时她似乎就开始了。
	　　他问：“怎么了？”
	　　“皮肤有点痒。”
	　　“我看看。”
	　　他就着月色，凑近她的脖子，发现那里已经被她挠红了，凸起一些小包。
	　　“蚊子咬的吧？你别抓了，越抓越痒，回去问姨婆有没有蚊虫叮咬的药膏。”
	　　她说：“我自己带了。”
	　　她知道自己逗蚊虫，容易皮肤过敏，以前在村庄山区地方，有过前车之鉴，所以每次去这种地方，她都会随身带上防蚊虫与皮肤过敏的药膏。
	　　可是痒是多么难以忍受啊，朱旧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住，又开始抓。
	　　傅云深叹口气，忽然停下来，将拐杖递给她。朱旧虽讶异，还是接了过去。然后，他将她另一只空闲的手，握在了手里。
	　　她一愣，抬眸去看他。
	　　“忍一忍，很快就到家了，去抹药。”他没有看她，语调也如常。
	　　他就那样牵着她的手，她拄着他的拐杖，慢慢地朝姨婆家走去。
	　　他掌心微凉，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熟悉的牵手姿势。
	　　久违了。
	　　她忽然觉得，好像身上的痒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的嘴角慢慢牵出一抹上扬的弧度。
	　　回到家，在灯光下一看，才发现她整个脖颈上都布满了小红包与细细的抓痕，她撩起衬衣袖子，手臂上也是，看起来有点可怕。他的目光移向她的后背，只怕身上也一样遭了秧。
	　　他走出去，去厨房倒了热水洗干净手，再进来时，发现她正在抹药膏，衬衣下摆微微撩起，正反着手，努力去抹后背。
	　　没想到他离开又返回，忽然将她手中的药膏抢了过去，他在床边缘坐下来，说：“后背我帮你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表示异议，她将衬衣脱了下来，连里面的内衣也脱掉了。
	　　他们曾是夫妻，又不是第一次坦诚相见，她这下心里是坦然的，反倒是他，见她光裸着背脊，微微一怔。
	　　走神只短暂一会，很快，他开始给她抹药。
	　　药膏抹在发痒的背脊上，凉凉的，他的手指也凉凉的，很舒服。她却不知道，这样亲密的身体碰触，对他来讲，是极大的诱惑。
	　　他的呼吸微乱，眼神也是，手指仿佛快着火。他咬了咬唇，垂下眼，凭借着之前的记忆，将药膏抹在她的身体上。
	　　他站起来，别开眼，努力压抑着呼吸，声音有点沙哑：“好了，是会有点难受，但你别再去抓它，也许明早这些包就褪了。”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朱旧转身，看见他稍显急促的步伐，轻轻叹了口气。她俯身趴在床上，将头埋进枕头里，又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在心里调侃自己，朱旧啊朱旧，作为女人，你是不是太失败了点？都到了这份上了，他都不为所动！
	　　万幸，第二天一早，朱旧身上的小红包就全褪了。
	　　他们在姨婆家里住了四天，便启程返回莲城。姨婆很不舍，可奶奶毕竟重病在身，不宜在外耽搁太久。当日送他们过来的车又来接他们去机场。送别时，姨婆又忍不住掉眼泪，奶奶也抹着泪，她们都知道，也许这将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了。
	　　生命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不断遇见，不断告别，重逢，再告别，直至终结。
	　　同来时一样，他们到哈尔滨转机，依旧在这座城市住了一晚。
	　　吃过晚饭，奶奶让朱旧去帮她买一些当地特产，她带回去送给病友们。其实也是让朱旧与傅云深出去逛逛，难得来这个城市，朱旧也很难得有时间休个假，应当四处走走看看，而不是陪她窝在酒店的房间里，所以让他们不用急着赶回来。
	　　酒店附近就有一些特产店，他们步行过去，朱旧挑了家人少的走了进去，她没有做攻略，便让店员小姑娘帮忙推荐几样适合老人吃的东西。
	　　朱旧不放心奶奶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选购好特产就往回走，她手中提了整整两大包，傅云深手里也提了一包。
	　　朱旧笑说：“我奶奶只怕帮整层楼的病友都带了礼物。”
	　　“她人缘好。”
	　　“是啊，左邻右舍的关系她都处得很好，她生病后，巷子里几乎每家都来探望过她。”
	　　傅云深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朱旧拿过他手中的购物袋。他接起电话，不知那端说了什么，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到路边去，眉毛微微皱起，似乎是碰到了什么难题。
	　　朱旧走到他身边，将购物袋放在脚边，等他打完电话。
	　　两人本来靠得比较近，傅云深却讲着讲着，慢慢地往旁边走了走。
	　　朱旧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没有跟过去。也许，他是有什么话，不想让自己听到。
	　　那通电话打了蛮久，朱旧等着，无所事事，索性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盒糕点，就着路灯看成分表。
	　　当她看到第五盒时，忽然听到“哧”的一声响，那声音她太熟悉，立即抬头，便看见傅云深被人撞得踉跄着往后倒，拐杖狠狠地擦过地面，幸好他身后有一棵大树，支撑着他没有摔倒。
	　　有个男人从她身边跑走。
	　　朱旧跑过去扶住他：“没事吧？刚刚怎么了？”
	　　“手机被抢了。”他微喘着气，有点愣怔。
	　　朱旧抬头，看见那个男人还在前面不远处，大概是察觉到没有人追他，也看准了傅云深行动不便，他放慢了速度，还回头往朝他们看了眼。这条路长而直，此刻又没有什么车辆行人，那人的神情因此被她看得很清晰，他很得意，一点害怕也没有！
	　　怒意涌上来，她朝那人疯跑过去。
	　　“朱旧！”傅云深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急喊她，“回来！”
	　　然而她却没有回头，用更快的速度朝那个人追过去，本来放慢了速度快步走着的男人，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他往后看，才发现朱旧已经快要追上来，他咒骂了声，撒腿就跑。
	　　如果换做别的女人，他应该很轻易就可以甩掉，然而他碰上的是朱旧。她穿着帆布鞋，跑起来毫无阻力，又常年跑步、登山、攀岩，体力完全不输给一个男人。他们的距离拉得很近，男人一边骂一边回头看，一个没注意，竟然踢到了路边的小台阶上，“扑通”一下，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朱旧抓住机会，扑到他身边，快速地从他手中抢回了手机，然后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趁他爬起来之前，赶紧跑走。
	　　她如来时一样，拼命往回跑，走到一半，便看到傅云深急切地往她这边走，速度极快。她心里一个咯噔，整个人冷静了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举动，真的有点冲动了。
	　　她让他担心了。
	　　她跑到他身边，喘着气，还没开口，便被他紧紧地握住手臂，“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
	　　她的自责又深了几分，反握住他的手，有点艰涩地说：“我没事，对不起。”
	　　他狠狠舒了口气，放开她，也挣脱被她握住的手。他抿着嘴，沉默地转身，朝前走。
	　　她将拿回来的手机递给他，他看都不看一眼。走回酒店的一路，任她说什么，他就是不理她，脸色很难看。
	　　走到酒店大堂里，她放慢了脚步，他好像也没有察觉到，自己一个人继续往前走。朱旧叹了口气，又转身走出了酒店，她记得，在这附近有个大型的药店。
	　　她先回房间放下东西，又跟奶奶说了会话，才拿着买来的药去敲傅云深的房门。
	　　等了片刻，他才终于把门打开。开了门，他也不看她，拄着拐杖，单脚跳动着往里走。
	　　他还在生气。
	　　“让我看看你的腿。”她在他身前蹲下，就要去撩起他的裤腿，却被他截住手腕。
	　　“哎，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她顺势坐在地板上，有点无力。她真的不会哄人，而且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没跟她生气过，她对此毫无经验。她抓了抓头发，说：“云深，听我说。其实，那个男人不一定打得过我。”
	　　他本来看着别处的视线，“唰”地投射到她身上，他拧着眉：“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她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这件事，微微停顿，最后还是说了：“我学过两年近身格斗。”
	　　他这下是真的非常震惊了：“什么时候学的？你去学这个干吗？”以前可从未听她提起过还对这些有兴趣。
	　　她微微垂头，轻声说：“我时常想，如果当初我会这些，就不会受制于人，你也不会被人重伤。”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当初她重伤痊愈，在繁重的学业下，抽时间去学防身术，教练问她，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想要学近身格斗？她回答教练，因为我想保护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在那样的时刻，他不告而别，离她而去，她心里的感情依旧那样浓，连怨恨都压了下去。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期望与他重逢，继续在一起。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意识到，这一生，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让她像爱他那样去爱了。
	　　不用问了，他什么都明白了，她哪里是对那些有兴趣，她学这些防身的招数，是用来保护自己，更重要的是，她想保护……他。
	　　“朱旧……”他声音喑哑得厉害。
	　　“嘘！”她微笑着抬头，示意他什么也别说，“现在，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腿了吗？”
	　　他没再阻拦她，那一点点生气，不，他并没有生她的气，而是自己的，那一刻看她飞奔着追过去，他心里浮起巨大的惧怕，然后便是自责。
	　　果然如她所料，他的腿部伤处泛着红，他那样急切快步走路，假肢势必会给腿部带去伤害。
	　　她为他抹上一些药膏，又轻轻按摩。
	　　她做这些的时候特别专注，沉默不语。让他想起多年前，她作为他的看护，为他做这些的时光。
	　　他也沉默着，低头凝视着她。他神色看起来那样平静，心里却波涛汹涌，那两种声音又开始不停地交织打架，留在她在身边，不管生死，抑或让她走，去拥有另一种可能的人生。
	　　在另一个她从未参与也不了解的他的世界里，商场上，人人都说他心思深沉，手段凌厉，对对手毫不留情，却不知道，其实他对自己才是真的心狠。他曾自私过一次，不能再对她这样自私。
	　　他动摇的心慢慢冷静下来，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而这刹那他的动摇，她浑然不觉。

第十二章 拂晓时分的月亮
	　　什么是能够去爱呢？就是拥有自我的完整性，拥有其“力量”，不是为了取乐，或者出于过分的自恋，而正好相反，是为了有能力做出馈赠，没有匮乏与保留，也没有懈怠，甚至缺陷。
	　　傅云深刚回到家，姜淑宁就找来了，她还穿着正装，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他看了眼泡茶的李嫂，小报告打的倒是快。也是，整个傅宅帮佣的人，全是姜淑宁的眼线。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姜淑宁喝了一口茶，问道。
	　　他扯了扯嘴角，说：“您不是知道吗，何必明知故问。”
	　　姜淑宁脸色微变，但她忍住没有发作，温声问：“身体还好吗？”
	　　傅云深神色也缓和了些，点头：“嗯。”
	　　姜淑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资料，放在他眼前：“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他皱了皱眉，说：“妈，别卖关子。”
	　　姜淑宁将两份资料一左一右分开，先将左边那份推到儿子面前：“好消息是，凌天这季度的业绩上升了五个百分点，老爷子很高兴。”
	　　傅云深在凌天集团分管业务，在日化行业整体都低迷的时期，他竟然能将业绩提升，傅家老爷子自然是赞不绝口。
	　　姜淑宁眉眼间也满是高兴：“儿子啊，我就说，你还是得在公司坐镇，这不，效果显著！”
	　　傅云深却没有表现出欣喜，他视线投放在右边那份文件上，“这就是坏消息？”
	　　提到这个，姜淑宁脸上的笑容立即褪去，她将资料调换个方向，打开文件正对着傅云深。她指着文件上的一张照片说：“这个女人叫顾阮阮，是凌天大股东之一阮荣升的外孙女，十分受宠。而现在，这个女人，在追傅西洲那个野种！”提及傅西洲这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短短几句话，傅云深瞬间就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意思。
	　　他垂首看着那张照片，应该是姜淑宁找人偷拍的，照片里的女孩正侧头微笑，非常年轻的一张面孔，不是特别漂亮，但笑起来很温暖。他猜想，这个女孩，最多二十岁。
	　　“他们要结婚了？”他抬眸问道。
	　　姜淑宁说：“还没有，但阮家小丫头对傅西洲特别上心，他肯定会不顾一切抓住这个机会的！”
	　　他喝了一口茶，又往那张照片上扫了一眼。
	　　“不能让他们结婚，如果那野种有阮荣升做后台，他就会如虎添翼。”姜淑宁哼道：“他想抓住机会，我就不顾一切地毁掉他的机会！”
	　　在姜淑宁盘算着如何掐掉这桩还未成事实只有一点风吹草动的姻缘时，傅云深盯着那个女孩的照片，脑海里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却是跟姜淑宁想的完全不在一个点上：这么年轻的女孩，她是要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商业联姻上吗？
	　　“儿子，你别担心，我自有办法对付他。我是不会让他得逞的，凌天是属于你的，他想也别想！”姜淑宁脸色阴沉地说。
	　　傅云深抹了抹脸，说：“妈，回头再说吧，我有点累了。”
	　　姜淑宁忙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叫医生来吗？”
	　　傅云深摇头：“不用了，睡会就好了。”
	　　姜淑宁想说，明明刚受伤痊愈，还车马劳顿跑去北方。但话到嘴边，她又忍住了。自己与儿子最近的关系还算融洽，不能提及那个女人，否则又要闹翻了。反正他答应过她，不会跟那个女人在一起。至于偶尔的走神，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她算是明白了，自己这个儿子，你跟他强硬，他会比你更强硬。但只要你示弱一点，他也会顾念母子亲情。
	　　最后她说：“那好好休息，晚点儿叫你吃饭。”
	　　他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满脸疲惫。
	　　昨天与今天，完全迥异的两个世界。一个是简单、纯粹、朴实、温暖的人间烟火，有欢笑、关怀、挂念，有日落星光月色，而一个却是现实、冰冷、算计、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包裹其中的那一些亲情，也因为母亲的专制与逼迫，变得负重。
	　　他想起昨晚，在哈尔滨的酒店里，他对她说的那番话。
	　　“朱旧，虽然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可其实你并不了解全部的我。你看到的我，只是一个侧面，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在另一个你不曾接触的世界里，人人都说我冷酷、心狠手辣，我并不是一个好人。”
	　　他表达得很清楚了，他这样一个人，不值得她这样死心塌地。
	　　谁知道她却不以为然，她说：“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在亲人、朋友、同事面前，在陌生人面前，每一面，其实都是不同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好人，反之亦然。就好比，小女孩蒙蒙的父亲，他举刀行凶，你就说他是个坏人吗？也许对我来讲确实是的，可对蒙蒙来说，那是出于爱。每个人心中，因为立场与所处的位置，有热，也有冷，有爱，也有怨与恨。这才是真实的人性。”
	　　“云深，既然你都说了，那是我不曾参与也不了解的世界，那我就不用去管那么多。我只知道，在我所见的世界里，在我心中，你是那个好人，值得我去爱。这就够了。”
	　　“我难过的是，你始终这么固执。”
	　　她无力的叹息声仿佛还响在耳畔。
	　　不能想，想起就难过。
	　　他睁开眼，又拿起茶几上母亲留下来的资料。
	　　对，这才是他的世界。
	　　不喜欢，却必须面对的世界。
	　　立秋的那天，朱旧接到一通电话，等到了这么久，当心愿终于如愿以偿时，她甚至有点不敢相信，一连问了三遍“真的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的眼泪“唰”地就跑了出来。然后，从住院部大厅到三楼病房，一路有人看见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边快跑一边流泪，然而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奶奶……”她哽咽着抱着奶奶时，老太太吓了一大跳，不停问她发生了什么。
	　　“奶奶，奶奶，奶奶，你可以做手术了！找到合适的肝源了！”
	　　“这是好事啊，你哭什么。”奶奶帮她擦拭眼泪。
	　　“我高兴啊！”她又笑又哭的，眼泪糊了一脸。
	　　她真的没有想到，当初自己与季司朗的举手之劳，竟然会得到这么厚重的回报。
	　　她给那位老先生打电话，提出当面道谢，可老先生拒绝了，他说：“朱医生，你不用谢我，我这一生，从来不欠人，欠债还钱，我欠了你一条命，那么便只能米.需米小說論壇想方设法还你一命，祝愿你奶奶早日康复。”
	　　朱旧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在医院那位老先生会详细问起自己在哪个医院，以及奶奶的情况，原来那时候他就存了帮奶奶寻找肝源的念头。
	　　她除了再三道谢，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奶奶的手术安排在十天后。老太太虽然身体每况愈下，但好在全面检查时各项生命体征都符合做移植手术。
	　　手术前，李主任找朱旧谈话。
	　　“朱旧，你真的一定要亲自主刀吗？”李主任隐约担忧，毕竟患者是她最亲的人，所谓关心则乱，手术中但凡出现一点点意外，只怕她慌乱难以应对。
	　　朱旧心意坚定：“没有哪个医生比我更了解我奶奶的身体状况。”
	　　手术前一天，奶奶让朱旧在病房里陪她说了很久的话。
	　　朱旧见天色已晚，便让奶奶躺下休息。
	　　“您现在啊，要好好休息，等手术康复后，我陪您说一天一夜，好不好？”
	　　奶奶却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叹息着说：“丫头啊，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她正色道：“您瞎说什么呢！”
	　　话虽如此，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移植术存在的风险，尤其是奶奶年纪大了。但她别无选择，如果不做这个手术，奶奶会熬不过这个冬天。
	　　这一天，如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她起床，洗漱好，换好衣服出门，去巷子口的那家早餐店吃豆浆油条，然后搭乘公交车去医院。她换好工作服，开始一天的工作，日程本上写着：十点，肝脏移植术。这一天跟以往无数个工作日一样，没什么不同，这样的手术也是她曾做过的。可正如李主任所说的那样，这将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台手术，她紧张、忐忑、担忧，最后渐渐冷静下来，告诉自己，没什么，不要怕，上了手术台，她不是你的奶奶，她只是你的患者，同千千万等待被治愈的生命一样。
	　　九点五十分，奶奶被推进手术室。
	　　朱旧在手术室门口见到姑姑朱芸与傅云深。
	　　朱芸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朱旧，你学了这么多年医，你可一定一定要救活你奶奶啊！”
	　　她神情担忧，语调里也满是焦急。这么多年了，此时此刻，姑姑才真正地放下过去的那些心结，表现出一个女儿在面对母亲重病垂危时该有的心态。
	　　朱旧用力回握姑姑的手，点点头。
	　　她看向傅云深，他走近她身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按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加油，朱旧。
	　　别害怕，朱旧。
	　　她对他笑笑，转身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灯光亮起。
	　　这一台手术，得好几个小时。
	　　朱芸站在门口，走来走去，掩不住的焦虑。而傅云深，看了眼手表，便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十二点的时候，周知知提着饭盒到来。
	　　“谢谢，可是我不饿。”他说。
	　　周知知说：“吃点吧，这不是医院食堂的饭菜，我去外面餐厅买的。”
	　　他还是摇头。
	　　“手术还需要很长时间，你不吃饭怎么行。”她打开餐盒，“你看，有你喜欢吃的土豆牛腩。”
	　　“知知，”他无奈地看着她，“你别管我，好吗？”
	　　她还想说什么，手术室的门忽然被打开，傅云深的目光“唰”地投射过去，他站起身来。
	　　结束了吗？这么快？他想着，看向从手术室走出来的人，是手术护士，她戴着口罩，看不清楚表情，但头微垂，整个人没有一点手术成功的喜悦气，接着，又走出来一个人，一样的神态。
	　　傅云深心里一个咯噔，向前两步，还没开口，刚上厕所回来的朱芸已经跑到那两个人面前，抓住他们就问：“结束了吗？手术成功吗？我妈怎么样了？”
	　　护士抬起头，看着朱芸，良久，才叹了口气，艰难地低声说：“病人，手术中……死亡……朱医生她……”
	　　“什么……”
	　　什么？傅云深一懵，但很快，他反应过来，抬脚就往手术室去。
	　　“云深……”周知知喊道，跟了进去。
	　　手术室里。
	　　“朱医生，你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好吗？病人已经死亡，你别这样……”
	　　傅云深刚进门，就听到一个女声哀求地说道。
	　　“你胡说什么……胡说什么……”微喘着气、颤抖的声音，混淆着尖锐的仪器尖叫声，“再来！电压再调高一点……”
	　　“朱医生，你别这样……”那声音已带了哽咽。
	　　傅云深快步走过去，当他看见手术台的情景时，心里一震。
	　　朱旧仿佛魔怔了般，手里的除颤器一下又一下地对着病人的心脏，试图让早已停止心跳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因手术而打开的腹腔没有缝合，有大片的鲜血不断涌出来，她又慌乱地伸手去捂，手指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液……她就这样反复地做着动……
	　　“朱医生，你别这样啊，求你了！”助手见她这个样子，心里涌起害怕，忍不住流下泪来，她试图拉开她，却被朱旧恶狠狠地推开。
	　　傅云深走上前，单手紧紧地扣住朱旧的手臂，他用力很重，试图让她清醒一点。她如同甩开助手那样重重地推他，他身体踉跄着后退两步，但没有放开握住她手臂的手，硬是将她连带着拉离了几步。
	　　“朱旧！”他大声吼道。
	　　她像是才感觉到身边是他，抬头望向他，她眼神中的慌乱、无措与恐惧令他心里一痛。
	　　他将手中的拐杖扔掉，双手用力地握住她的肩膀，很轻很轻地对她说：“朱旧，奶奶是个爱体面的人，你让她走得好看一点，好吗？”
	　　朱旧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样。
	　　傅云深对那个手术助理说：“麻烦你了。”
	　　助理点点头，立即走到手术台边，准备缝合病人的身体。
	　　朱旧的视线缓缓地、缓缓地转移到手术台上，然后，她挣开他，走到手术台边，抓住助理的手，她说：“我来。”
	　　然而她刚拿起工具，就掉落了下来，她的手在剧烈地发抖，根本就握不住东西。
	　　最后还是助理来处理的。
	　　她坐在地上，抱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傅云深站在她身边，除了陪着她，什么都不能做。
	　　助理处理好一切，将白布盖在奶奶身上，然后叫朱旧，可她却置若罔闻，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拒绝面对奶奶离去的事实。
	　　傅云深让助理把老人推去太平间。
	　　很快，门外响起朱芸的哭声。过了一会，她冲进来，跑到朱旧身边一边哭一边抓着她大声质问：“你不是很厉害的医生吗，为什么连你奶奶都救不活？啊？”
	　　朱旧没有理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朱芸更加歇斯底里，想拉扯着她站起来，傅云深伸手去拦，却被她推开。
	　　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的周知知急忙走过去扶住傅云深，他回头看她一眼，才发现她也在这里。
	　　“知知，请你帮忙，把她先拉出去。”他指了指朱芸。
	　　手术室又安静了下来。
	　　朱旧依旧保持那个姿势，双手环绕着的身体还在发抖。她戴着手套的手指上，血迹模糊，衣服上也擦了一大片血。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按在她肩膀上，轻声说：“朱旧，难过就哭吧。”
	　　可是她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落，她只是浑身忍不住地颤抖，感觉好冷好冷。
	　　他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坐在她身边。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颤抖的身体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沉睡。
	　　最后还是李主任到手术室将朱旧拉出去，因为下一堂手术时间快要到了。
	　　她被拉出手术室时，忽然挣脱了李主任的手，飞快地往前跑。
	　　“朱旧……”傅云深急喊，她也不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间。
	　　他想快步追过去，却被李主任拉住：“别急，她肯定是去了太平间。刚刚见你就坐在地板上，坐很久了吧，天气凉了，你怎么这么不注意？”
	　　“没事。”他没心思跟李主任说话，挣脱他的手就走。
	　　李主任皱眉，看着他急切的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果然在太平间里。
	　　冰冷的空间里，惨白的灯光下，她站在奶奶的身边，呆呆地看着蒙上白布的人，她甚至不敢掀开白布看一眼下面的面孔。
	　　她终于哭了，眼泪糊了一脸，却没有发出声音，无声而悲恸。
	　　他走上前，轻轻揽过她的身子，将她的头按在怀里，隔着毛衣，他都很快感觉到胸前一片湿润。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肩膀耸动得非常厉害。
	　　她哭了很久很久，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眼泪有这么多。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哽咽着说：“这里很冷，你别待久了。”
	　　她的眼睛红肿着，说话时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她仿佛不知道一般，也根本就不受她控制。
	　　他伸手帮她擦去眼泪，“我不要紧。”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陪陪奶奶。”
	　　他点点头。但很快，他又回来了，手中拿着她的外套，给她套在无菌服上，然后离开。
	　　他出了太平间，并没有走远，而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待。
	　　离他不远处，周知知静静站在那里，手中还提着饭盒，目光落在他微微垂首的脸上，神色哀伤。
	　　她站了许久，最后，她将手中的饭盒丢到垃圾桶里，转身离开。
	　　黄昏时分，朱旧走出太平间，看到傅云深，愣住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地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但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痛：“云深，我救了那么多的人，那么、那么多的人，可我却救不了我最亲的人。”
	　　他想说，朱旧，这不是你的错，别自责。可他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那样悲伤、难过、痛苦、自责，无能为力。
	　　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奶奶的葬礼在三天后。
	　　老人一生简朴，朱旧遵从她的心意，葬礼一切从简，但来殡仪馆送别她的人还是很多，梧桐巷的邻居们几乎全都来了，还有她住院期间认识的病友，有的身体不太好，还是坚持让家人护送着过来，只为送老太太最后一程。
	　　葬礼结束后，朱旧带着奶奶的骨灰盒，独自坐车去了很远的郊外，那里有一座山，夏日里草木葱茏，儿时奶奶带她在山上挖过药草。山下还有一个小水库，因为很少有人去，所以水清澈透底，能看见水中游来游去的鱼。
	　　她爬到山顶，迎着夕阳暮色，将奶奶的骨灰洒在秋天的晚风中。
	　　这是奶奶的遗愿。
	　　她从北方的村庄来，一生侍弄药草，爱大山大水、天地自然，性情豁达，不愿意困于小小的骨灰盒里。
	　　“奶奶，这是什么药草啊？”
	　　“丫头，这啊，叫金银花，又名忍冬。是清热解毒的良药。”
	　　“那这个呢？”
	　　“这是紫苏叶，解表散寒，行气和胃，可用于治疗风寒感冒。”
	　　“这个呢？”
	　　“这个是薄荷，又叫银丹草。可用于治感冒、头痛、咽喉肿痛等，可以做薄荷茶，也可以入酒。”
	　　“薄荷，薄荷，它的名字真好听，味道也清清凉的，真好闻。奶奶，我以后小名叫薄荷，好不好呀？”
	　　“哈哈，你这丫头！薄荷的英文翻译读作Mint，M、I、N、T，Mint！你不是说长大了后要去国外念书吗，就用这个做英文名，怎么样？”
	　　“哇！奶奶，你真棒，你还会英语呢！”
	　　……
	　　她张开手指，将最后一点骨灰撒向风中，看着风将它们轻轻地卷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她张开的手指久久没有收回，一个挽留不舍的姿势。
	　　她抬头看向天边，夕阳渐隐，很快，暮色就会降临，今日天气晴朗，夜空中一定会有星星。
	　　奶奶，你告诉过我的，离去的人，并不会消失，而是会变成天上的星辰，亘古不变地陪伴守护着爱的人。
	　　我抬头望，夜空中离我最近的那颗星星，一定是你，对吗？
	　　奶奶，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们还做亲人，好不好？如果真有下辈子，我希望您身体健健康康，不再受病痛之苦，活到寿终正寝，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
	　　她坐在山上，等待天黑，等待夜空中一颗一颗星辰亮起。
	　　她就那样在山顶坐了一整夜。
	　　她回到家时，发现姑姑朱芸在院子里等她。
	　　朱芸问她：“你一大早去哪里了？我等你好久了。”她很急切的样子。
	　　她看了眼姑姑，见她眼睛也微微红肿，黑眼圈浓重，便柔声问：“姑姑，什么事啊？”
	　　朱芸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说：“这个院子嘛，老太太临走前也没有一句话……”
	　　朱旧震惊地看着朱芸，心里涌起一阵阵冷意，奶奶尸骨未寒，她竟然就动了这份心思，真是……
	　　朱芸撇撇嘴，那心思也毫不隐瞒：“朱旧，你看，你表弟念高中了，以后还要上大学，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这院子迟早要拆，那可是一大笔钱，我也不贪心，我只要一半。按道理来讲，也有我的一半。”
	　　朱旧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她咬了咬唇，极力隐忍着怒意，疲惫地说：“姑姑，我现在很累，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吧。”
	　　她说完就要走进屋子，朱芸却一把拽住她：“迟早要说的事情，为什么要等以后？朱旧，还是说，你想要独吞！”
	　　她深深呼吸，大力挣脱朱芸，她挣，她不肯放，拉扯间，她好不容易甩掉她的手，身体被惯性带着往后退了几步，她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就往地上倒了下去……
	　　再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身在医院里，傅云深坐在病床边。
	　　他问：“感觉好点了吗？”
	　　她看着他，怔怔的，神色里几分恍惚，过了一会儿，才答：“头痛，全身都痛。”说话时才发现自己嗓子也沙哑得厉害，很疼。
	　　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扶起她喝了点。
	　　“是病毒性伤风感冒，你怎么搞的？”
	　　她身体向来都很好，很少生病。
	　　她没做声，在山顶坐了一夜，吹了一夜的风，不生病才怪。
	　　“你怎么在这里？”她看向窗外，外面是浓黑的夜，自己竟然昏睡了一整天。
	　　“你姑姑打电话给我的。”他之前嘱咐过朱芸，让她照顾点朱旧，有什么事情就给他电话。
	　　哦，对，朱芸现在可是他公司旗下的员工。
	　　“我有点累，还想睡。你回去吧，感冒不是什么大事，打了针，过几天就好了。”她疲惫地说，又躺下去。
	　　他点点头，给她掖好被子，离开了输液室。
	　　他走到护士台，跟值班的护士说：“麻烦你多照看点朱医生。”
	　　小护士点头笑着说：“傅先生，不用您说，我们也会照顾好朱医生的。”
	　　伤风感冒再怎么打针，前前后后也拖延了一个礼拜才好彻底。因为奶奶过世，李主任放了朱旧几天假，本想让她好好平复心情，哪知还是在医院里度过。
	　　临上班前一天晚上，朱旧坐在灯下整理奶奶的遗物，老太太的东西不是很多，她最宝贵的，也就是她的药柜了，其余身外之物极少。一些衣服，几本中药医书，一副老花眼镜，一枚结婚时就戴在手上的金戒指，还有一个木头盒子。
	　　她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些文件，房产证书、身份证、户口薄等，还有几张照片。一张是黑白的，非常陈旧了，照片微微泛黄，那是她跟朱旧未曾见过的爷爷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个人，都非常年轻，笑得璀璨。她的父亲很像爷爷。还有两张，是爷爷奶奶与父亲、姑姑的合影，照片里的父亲与姑姑分别是少年时代以及童年时代。还有一张，也是合影，奶奶与她的父母亲，以及被奶奶抱在膝盖上的婴儿时期的她，粉嫩嫩的一张小脸蛋，睁着黑漆漆好奇的大眼睛，头上戴着一顶老虎帽。剩下的照片，是她与奶奶的几张合影，十岁时、十五岁时、考上大学时……
	　　以及她在德国念书时拍下的照片。
	　　她的指腹轻轻从那些照片上抚摸过去，嘴角带着笑，仿佛触摸着那些过去的岁月，那样温柔，那样美好。
	　　她抱着那些照片，在奶奶的床上，睡了过去。
	　　次日她回医院复工，李主任问她：“没问题了吗？可以安排手术给你？”
	　　她点点头：“嗯。”
	　　然而等过两天，当她进了手术室，刚拿起手术刀时，她的手就开始发抖，仿佛又看到奶奶在自己手中停止呼吸的场景，眼前鲜血模糊一片，刀“啪”地掉落。
	　　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还好这台手术是个小手术，才做术前准备，还没开始，李主任立即换了另一个主刀医生来。
	　　她坐在手术室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良久。
	　　“朱旧，别太担心，这只是暂时现象。你心里有压力，我给你放个长假，你出去散散心，调解下。”李主任拍拍她的肩膀。
	　　她茫然地点头，只是暂时的吗？会不会自己以后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了？
	　　陆江川也跟李主任说一样的话。
	　　他说：“我以前有个同学，他的情况跟你类似，因为有过一场手术阴影，之后就不能拿手术刀了，大概半年后，又恢复了。朱旧，你需要战胜你自己的心理障碍。你奶奶的离世，并不是你的错，我想她老人家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她点点头：“谢谢你，陆医生。”
	　　当天晚上，她买了一张飞旧金山的机票。
	　　她在出发的机场给季司朗打电话时，他大概还在睡觉，声音迷蒙，听到她十几个小时后到旧金山时，他一下子睡意全无。
	　　他问：“怎么这么突然？”
	　　她却说：“现在那边是早上九点多，今天是工作日，你竟然在睡觉？”
	　　“哦，我昨天刚离职。”
	　　“离职？”
	　　“具体的你来了再告诉你。”
	　　“好。那你接下来有的是时间，正好我有事情要拜托你，见面说。”
	　　她挂掉电话，给傅云深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自己离开一阵，不用担心她。她没有等他的回复，关掉了手机。
	　　她在深夜抵达旧金山，季司朗的车已经等在机场外面。
	　　“困死了，有什么话等我睡醒来再说。”她说完这句，就拉上衣服后面的帽子，蜷在副驾驶上睡了过去。
	　　她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这一觉睡了足足十个小时，睁开眼，窗外阳光大盛。
	　　她走出房间，看到季司朗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她一边往洗手间里走，一边说：“咖啡，两片烤吐司，如果有水果的话切一盘。谢谢。”
	　　他从手机上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背影，她身上穿着睡衣，短发乱糟糟的，用懒洋洋的声音问他要早餐吃。
	　　他忽然就有点走神，看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大片阳光，把木地板晒得微微发烫，她穿着家居服、揉着睡乱的头发，走进洗手间去洗漱。
	　　这样的画面，让人心里发软。
	　　水声响起来，他醒了醒神，起身为她准备早餐。很快，咖啡香弥漫屋子，面包机“叮”一声，吐司烤得黄黄的、香喷喷的。他把苹果、猕猴桃、香蕉切得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
	　　朱旧在餐桌前坐下，喝一口咖啡，熟悉中的味道，她说：“你这个煮咖啡的手艺，不去开咖啡馆真的有点可惜了。”
	　　“有些事情是私人喜好，如果做太多了，估计就变味了。”他笑笑，说：“说吧，怎么忽然跑过来了？不是很忙吗？”
	　　她垂着眼睛，慢慢咬一口吐司，轻声说：“司朗，我奶奶去世了。她欠你的那顿酒，再也喝不了了。”
	　　他一愣，太突然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很久才说：“怎么没有告诉我？”
	　　“我奶奶在我为她做手术时死亡……之后忙葬礼，我又病了。”
	　　她简单的一句话解释，听得他却无比难受与心疼。作为主刀医生，任何一个病人在自己手术中死亡，都会很难过，更何况那人是她最亲的人，该有多痛苦与慌乱。
	　　她转移话题，问他：“你好好的怎么忽然离职了？”
	　　他说：“家里老是逼婚，心烦。我打算离开旧金山。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重返无国界医生组织工作，我已经提交了申请书，现在在等待被派遣。”
	　　朱旧点点头，说：“你陪我去一趟利比里亚吧。不会太久，大概四五天。”
	　　他吃惊地说：“利比里亚？去那里干什么？”
	　　这个西非国家，之前经历了长达十几年的内乱，人民饱受战火之苦，直至几年前才结束内战。如今就算结束了战争，境内也是很不安全的。
	　　“我跟你讲过吧，我父母在我几岁时因事故去世了，直至前不久，我奶奶才告诉我，当年我父母并不是飞机失事，而是死于利比里亚的战火中。他们当年参加了无国界医生在利比里亚的救援项目，后来遭到武装分子劫持，被杀害了……”她深深吸一口气，捂着脸，无法继续说下去。
	　　奶奶之所以骗她，是怕那时候幼年的她心里害怕，留下阴影。
	　　他们在一个礼拜后赴利比里亚，飞到首都蒙罗维亚。这个饱受战乱的国家，首都破败贫瘠如一个小县城，四处都可窥见战争留下的遗祸。入夜后，城里仍然不安全。联合国的维和部队，在战争结束后，也始终没有撤离这里。
	　　她来，只是想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隔着遥远的岁月，缅怀一下父母。她不觉得害怕，她以他们为荣。
	　　晚上，他们不敢随便到街上走动，就在入住的酒店里吃晚餐，一份简单的蔬菜，价格都很昂贵。这是个贫穷的国家，物价却出奇地高。
	　　她用勺子将盘子里最后一点番茄与汤汁扒拉到自己的碗里，伴着米饭吃，舍不得浪费一点。
	　　放下碗，她对季司朗说：“我也向无国界医生写了工作申请邮件。”
	　　季司朗对此似乎没有一点惊讶，他伸出手，与她相握：“希望这次我们能继续在一起并肩作战。”
	　　他们没有在利比里亚逗留太久，第三天便离开了，季司朗回旧金山，朱旧则飞回了国内，她需要办理离职手续，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做。
	　　朱旧抵达国内依旧是晚上，下了飞机，打开手机，跳出无数条信息，都是未接电话与未读短信。一些来自姑姑朱芸，更多的，则是傅云深。
	　　她走出机场，给傅云深回电话，才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起来，仿佛时刻在等待这通电话一般。
	　　“朱旧，你去哪里了？没事吧？”他急切的语调里全是担心。
	　　她说：“我没事，出国了一趟。刚刚回国，等过两天，我去找你，我们见一面。”
	　　她回到家，洗漱后，倒头就睡。这是自奶奶离开后，她在这个家里，第一次睡得踏实。梦里，不再看见手术台上鲜血淋漓停止呼吸与心跳的奶奶的模样，她看见的，都是关于奶奶温暖又美好的片段。
	　　第二天一大早，她起床，去巷子口那家早餐店里吃豆浆油条，然后步行去公交车站，坐车去医院。
	　　李主任见到她，有点吃惊：“朱旧，我放你一个月假，你怎么就回来了？”
	　　她歉意地说：“主任，对不起，我想辞职。”
	　　“辞职？”李主任震惊地看着她，随即了然道：“怎么？你还是不能克服心理障碍？这没有关系，你可以继续休假，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何必辞职。”
	　　她摇摇头：“不是的，我能拿起手术刀了，我只是有别的事情要去做。”
	　　她把自己的计划跟他讲了，李主任起身，在屋子里沉默地转来转去，最后叹口气说：“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失去你这个医生，是我们医院的损失，但医疗是不分地域也不分国界的，你在哪里服务，都是一样的。”
	　　“谢谢您。”朱旧由衷地道谢，在这家医院工作一年来，她得到他很多的照顾。
	　　她离开的时候，李主任忽然又叫住她。
	　　“朱旧，这句话，我是作为云深的世伯说的，你就这样离开了，你们俩以后更加没有可能在一起了吧？”
	　　朱旧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奈而苦涩地笑了笑，沉默离去。
	　　她拼命地努力，想要走到他身边去，可他呢，他对她很好，对她如亲人般关心、帮助、担忧，可却始终固守着心中的决定，将她阻隔在外，任凭她拼尽全力，也是无用的。
	　　当初她因为奶奶与他而选择回国工作，而现在，这两个理由都不在了。
	　　她到办公室收拾好东西，然后去找了陆江川。
	　　她请他吃午餐，想一想，共事这么久，彼此都忙，两人竟然从没有一起吃过一顿饭，没想到第一顿饭竟是告别宴。
	　　她订了一家口碑很好的湘菜馆，她知道陆江川最爱湘菜。
	　　因为他还有工作要忙，一顿饭也吃得匆匆。
	　　“陆医生，这一年来，多谢你。再见。”朱旧与他握手道别。
	　　“你注意安全与身体。”他说。他是知道的，无国界医生所提供医疗服务的地区，不是战乱就是极度贫困疾病肆虐、有灾情的地方。
	　　他为她拦下一辆出租车，目送她离开。她看着后视镜里的人站在餐馆门口挥着手，愈来愈远。
	　　她收回目光，告别总是令人几许伤感。
	　　晚上，朱旧约了姑姑朱芸见面。
	　　回国后，她还是第一次去姑姑家，跟以前她去过的那个家不是同一个地方了。姑姑离婚后，带着表弟在外另租了一个房子，老式的一居室，是陈旧的安置小区，灰扑扑的楼房，垃圾就堆在楼房下面的小路旁，任苍蝇在残杂物上飞来飞去。奶奶曾多次提议让姑姑带着表弟搬回家里住，但脾气执拗的姑姑拒绝了。
	　　朱旧到的时候，门是打开着的，朱芸正在做饭，老式厨房里的抽油烟机不太好，小小的厨房里油烟味浓重，朱芸吵着菜，被呛得不时咳嗽两声。
	　　“姑姑。”她喊了一声朱芸，将带来的水果放在桌子上。
	　　朱芸探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不好地说：“哟，你总算舍得出现了！”她手中动作不停，将菜起锅，熄了火，端着菜放到桌子上，一边对着关着的卧室门扬声喊道：“坤坤，吃饭了！”
	　　喊了两声里面没有应，朱芸火大地走过去重重敲门：“谢宁坤，喊你吃饭你没听到是不是！一天到晚就晓得玩游戏！你怎么不死在游戏上算了！”
	　　“知道啦！”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而后门被打开，一个十几岁的男生板着脸走出来，见到朱旧，微微一愣，叫了声“表姐”，就走到桌子边坐下。
	　　朱芸去厨房拿了碗筷出来，三只碗三双筷子，她问朱旧：“吃过没？没吃就一起吃点，也没什么菜。”她口气依旧有点不耐烦，但朱旧心里微微一暖。
	　　“嗯，好。”她在餐桌边坐下来。
	　　就一荤一素两个菜，很简单，品相看起来也一般，但朱旧却吃得津津有味。虽然姑姑有时候过分了点，但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仅有的亲人了。
	　　吃完饭，等朱芸收拾好桌子，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大信封，递给姑姑。
	　　“姑姑，这里面是家里院子的房产证书以及奶奶的身份证明等文件，现在交给你。那个院子，我不要。你跟坤坤可以搬那边去住，过两天我就离开中国了，以后估计也很少回来。”
	　　朱芸看着那只信封，愣愣的，她没想到想要得到的东西这么轻易就到手了，而且比预期的还多了一半。
	　　她接过信封，紧紧地抱在怀里，过了会，才想起问：“你要去哪里？”
	　　朱旧简单地回答：“我将去国外工作。”
	　　“哦！”朱芸点点头，“国外赚钱更容易，也赚得更多吧？”她想，难怪不稀罕一个小院子。她又朝正从厕所里走出来的儿子说：“坤坤啊，你别老一门心思打游戏，学学你朱旧姐姐，好好念书，将来也去国外留学，也在国外找份赚很多钱的工作，让我享享福！”
	　　“知道啦，啰嗦！”男生对妈妈没好气地说。
	　　朱旧很快告辞，朱芸送她到楼梯口，看着她慢慢走下楼去的背影，她忽然扬声说了句：“一个人在外注意身体啊！”
	　　朱旧转身看着姑姑，她鼻子微微发酸，用力地点头：“嗯！”
	　　亲情是断不了的缘分，平日里再怎么冷眉冷眼，那也是你的亲人。
	　　这一天里，她不停地在告别，告别，而明天，还有一场。
	　　她在睡前给傅云深打电话。
	　　“明天是周日，你不用上班吧？你说过，我什么时候想见你都可以，那么，傅先生，我想预约你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吗？”她一本正经地邀约。
	　　他也一本正经郑重地回答说：“当然可以，那么，朱小姐，你想做什么呢？”
	　　“我查看了天气预报，明天天气晴，微风4级，空气质量优。秋高气爽，正是秋游野炊的好时节。”
	　　他微怔：“野炊？”
	　　她兴冲冲地说：“对啊，野炊啊，就是找一块风景优美的草地，铺一块布，摆上带去的便当，然后坐在阳光下面吃呀。”
	　　他听着忍不住笑了：“朱旧，这似乎是小学生最喜欢干的事情吧？”
	　　“谁规定的啊？”她切了声，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我小时候没做过嘛，后来上了中学，每次春游秋游我都没参加，你知道的啊，整个中学时代就是在念书念书念书……”
	　　“好的，朱旧小朋友，明天我们去秋游，野炊！”他心里浮起一丝心酸，这是她以前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情吧，虽然他觉得去公园野炊有点傻兮兮的，但他愿意陪她偿还心愿。
	　　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气，天很蓝，阳光明媚，微风和煦，空气清冽。傅云深让司机把车停在巷子口等待，他带着梧桐步行走进小巷。
	　　“梧桐，还记得吗，你来过这里的。”
	　　岁月倏忽，一晃竟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刚出生没多久受了伤的小狗，已经步态苍老。而当年并肩走在这条巷子里的他们，再回首看，仿若前世。
	　　从初次遇见，他们竟已经相识十五年了。
	　　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呢？更何况，这十五年，是人一生当中，最黄金最美好的岁月。他忽然觉得，就算不在一起，这一辈子，他们都已是彼此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梧桐忽然奔跑起来，他知道，它一定是循着记忆中熟悉的气味朝她奔跑而去。
	　　他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她清脆爽朗的声音，她正抱着梧桐头碰头在说话。
	　　真好，她已经走过最煎熬痛苦的时刻，那个坚强的她，回来了。
	　　“我们去超市买吃的吧，我家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酒。”她扬了扬手中的袋子，里面装着几瓶薄荷酒，神色微暗：“这是最后的薄荷酒了，以后……以后再也喝不到了。”
	　　“我们好好喝。”他接过她手中的袋子，说：“不用去超市了，我都准备好了。”
	　　“你去买了？”
	　　“我做了一些便当，糕点与水果也有。”
	　　“哇！这么棒！”她想起什么，瞅了眼他的脸，果然看见他眼周有淡淡的黑眼圈，“你熬夜了吧？”
	　　“没有太久，晚上烤了糕点，便当是早晨做的。”
	　　她笑道：“我怎么有一种家长为小朋友准备秋游的食物的感觉呢。”
	　　他也笑，“那么，你今天就当一回小朋友吧。”
	　　“谢谢你，云深。”
	　　谢谢你愿意满足我孩子气的心愿，陪我做你口中小学生才热爱做的事情。
	　　他们开车去了莲城一个新规划的公园游乐场，因为离市区远，又才开放，所以游人还比较少，只有一些家长带着孩子来玩水上乐园。
	　　“全是小朋友，这下当真是名符其实的小朋友秋游了。”往湖边公园一路走去，朱旧看到身前身后的都是些小朋友们，忍不住笑着感慨。
	　　傅云深摆出一本正经的家长脸：“朱旧小朋友，这个游乐场很大，你要乖乖的，不要乱跑。”
	　　朱旧拍了拍走在她身边的梧桐的大脑袋，也一本正经：“听到了没有，梧桐，乖乖的，不要乱跑！”
	　　梧桐“汪汪”两声，用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她忽然就想起多年前，在海德堡，两人一狗，在黄昏的内卡河边这样慢慢散步，说一些有的没的。
	　　旧时光啊。
	　　他们将蓝格子布铺在草地上，朱旧将食物一一取出来，保鲜饭盒里，装着他亲手做的便当。有金枪鱼寿司、蔬菜卷、牛肉糯米丸子、炸得金黄的鳗鱼、杯装小蛋糕、颜色漂亮的马卡龙、芒果布丁，以及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拼盘。
	　　她捏起一个糯米丸子扔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熟悉的味道，久违了。
	　　“宝刀未老！”她将每种食物都尝了尝，笑嘻嘻地赞道。
	　　他慢慢喝着薄荷酒，微笑不语。
	　　自从那年与她分开，回国这几年，他再也没有做过饭，也没有再碰过烤箱。
	　　美食与爱，不可分割。
	　　而他这一生，只为她洗手作羹汤过，也只愿为她。
	　　她说来秋游，可吃饱喝足了她却大大咧咧地躺在草地上，哪儿也不想去，闭着眼晒太阳，她不戴墨镜，甚至连防晒霜都没擦，就让脸上的皮肤赤裸裸地迎着阳光。
	　　他坐在她身边，慢慢饮薄荷酒，梧桐趴在她另一侧。
	　　两人一狗，就这样静默地晒着晚秋温暖的阳光，一直到黄昏。
	　　“起来吧，天要黑了，草地上湿气重，会着凉的。”他拉起她。
	　　“怎么这么快就天黑了呀！”她撇了撇嘴，神情里有淡淡不舍与留恋，真像个玩得不亦乐乎不想回家的小朋友。
	　　他失笑：“朱旧小朋友，我们换个地方玩。”
	　　他们开车去了江边，当朱旧看到司机从后备厢里搬出一箱箱烟花时，她的眼睛“唰”地变得好亮。
	　　夜幕降临，江堤两岸灯火点点如繁星，璀璨的焰火升入夜空中，映着江面波光粼粼。
	　　他们站的地方，是偏僻的江河下游，几乎没有人来。
	　　朱旧肆无忌惮地甩着手中的焰火，围绕着梧桐转圈圈，大笑着看它害怕又想亲近的样子。
	　　他站在不远处，微笑看着她开怀大笑的模样。她真的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好吃的菜，好喝的酒，甜蜜的糕点，小孩子爱玩的焰火……她就可以很快乐。
	　　他送她回家时，夜已深。
	　　她预约他一整天的时间，真的没有浪费一点。
	　　车子停在朱家院子门外，她俯身，伸手抚摸梧桐的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久，梧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湿漉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然后伸出舌头，舔她的手背，温柔又依恋。
	　　她不忍与它对视，坐起身。
	　　她侧头看他，他也正望着她。
	　　她忽然凑过去，嘴唇覆在他的嘴唇上，凉凉的触感，熟悉的味道。那个吻轻浅却持久，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直至她退开，然后开门下车。
	　　她站在车外，微笑着朝他挥手：“云深，再见。梧桐，再见。”
	　　“好好休息。”他说，声音有点喑哑。
	　　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让司机开车。
	　　她站在门口，一直目送车子渐渐消失，嘴角的微笑褪去，眼眸中浮起淡淡的雾气。她又站了会，才转身进了院子。
	　　她洗漱后，才开始整理行李。依旧是当初回国时的那只大行李箱，衣物、书籍、一些生活用品，然后还有奶奶的小木盒。对她来说，人这一生，值得必须随身携带的外物实在不太多，最宝贵的，始终是记忆。
	　　收拾好行李，她在窗边的书桌前坐下来，拧开台灯，展开信纸写信。
	　　笔迹沙沙，夜一点点深了。
	　　她将信纸折叠好，放进信封里，封口。
	　　她抬头，从窗口望出去，月亮不知不觉已移到窗外这方天空，明亮、莹白、清冷，静静地俯视着这苍茫夜色，也俯视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当傅云深收到朱旧的那封信时，她已经坐在飞往叙利亚大马士革的飞机上。
	　　云深：
	　　抱歉，没能跟你当面告别。最近这些日子，我人生最大的主题好像就是一直在告别，承担得太多，我怕我会哭，怕把你当作最后的依恋，舍不得放手。我知道，这会让你为难。
	　　当我站在我父母当年出事的那个地方，那片满目疮痍，充满着暴力、贫瘠、苦难却仍然坚韧的土地上，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也许不应该再强求你，强求你非要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非要让我们在一起。
	　　我想，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爱，它应该是愉悦的，不给对方负担与压力，尊重对方的意愿。
	　　你还记得我曾读过的一本书上的句子吗，我念给你听过：什么是能够去爱呢？就是拥有自我的完整性，拥有其“力量”，不是为了取乐，或者出于过分的自恋，而正好相反，是为了有能力做出馈赠，没有匮乏与保留，也没有懈怠，甚至缺陷。
	　　我想我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涵义。
	　　云深，你是知道的，我从未停止爱你，我知道你也是。但我已不强求我们必须在一起，只要我们好好地活着，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各自平安地活着，这就够了。
	　　我们彼此相爱，不管远隔千山万水，我的心始终与你同在。
	　　因为心中有想念，不诉离殇。
	　　我会给你写信的。
	　　祝好。
	　　朱旧
	　　他握着信纸，怔了许久。
	　　他才恍然，那一整天的时光，那个吻，她站在车窗外，跟他挥手说再见，已是告别。
	　　而他，因为那个吻，心里起了波澜，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甚至催促司机将车快点开走。
	　　如此的匆匆，甚至都没有好好说一句再见。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子上，与它并排的，是一份最新的身体诊断报告书。他的身体状况又变得差了一点，原定的那场手术，再次推迟了，预计在明年秋天，而结果会怎样，一切都是未知的。
	　　他闭了闭眼。
	　　心中有想念，不诉离殇。
	　　也许，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第十三章 夏花不觉秋意浓，相思心如地下河
	　　我总是在黄昏时分想念你，幻想你是天边最后的那抹光线，正拼尽余生热情将我凝望。
	　　凌天集团，顶层会议室里。
	　　开了足足两个小时的高层会议，终于在如雷的掌声中结束。
	　　坐在桌首的凌天董事长傅凌天面带微笑地走向左侧的小孙子傅西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蔷薇系列产品的后期全面开发你一定要亲自盯着，不能出一点差池！”
	　　傅西洲肃容点头：“是。”
	　　“哦，对了，晚上我约了阮董一起吃饭，你叫上他们家那小丫头，一起来吧。”
	　　“好的。”
	　　坐在他对面的姜淑宁神色难看极了，“唰”地站起身，椅子都差一点被她带倒，大动静惹得傅凌天不悦地朝她瞪了眼。
	　　姜淑宁推起身边傅云深的轮椅，快速离开了会议室。
	　　“真是气死我了！老头子可从来没有当着众股东的面夸过你一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姜淑宁将门甩得啪啪响。
	　　傅云深滑动着轮椅，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才淡淡说：“凌天是做产品的，他研发出期待值极高的新系列，老爷子自然高兴。”
	　　“儿子，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姜淑宁皱眉，不满他云淡风轻的语气。
	　　“急有用？”他瞥她一眼，依旧是不慌不忙的语气。
	　　“哼！老头子竟然还当着众人的面约他一起吃饭，还说起了阮董，只怕这口风一漏，公司里那些墙头草般的股东们，心又要动摇了！”
	　　傅凌天年纪大了，近来身体也不太好，小毛病频出，所以凌天下一代继承人之争暗中早已波涛汹涌。
	　　“云深。”姜淑宁蹲下身，握住儿子的手，“周家的实力，并不比阮家差，如果你跟知知……”
	　　“妈！”他挣脱她的手，脸上现出冷然之色。
	　　“你怎么……”她恼怒，正打算继续说服他，敲门声忽然响起来，她不耐烦地说了句“进来”，随即站起身。
	　　姜淑宁的秘书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恭敬地递给她，然后又默默退了出去。
	　　姜淑宁急忙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看着看着，哈哈大笑出声。
	　　“儿子啊，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啊！”她欢喜地将手中资料中最上面那张打印纸递给他，“你看。”
	　　傅云深接过一看，脸上浮起震惊的神色，这震惊倒不是因为纸上所写的内容，而是，这样机密的文件，姜淑宁竟然也能搞到手！
	　　他抬眼看了眼母亲，她脸上之前的愤恨不平早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欣喜与得意，正低头翻看着手上一沓沓照片与资料，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眼中却浮起一丝狠戾。
	　　这两种迥然的表情，令她此刻看起来有一点瘆人。
	　　姜淑宁拿过他手中那份文件，说：“这东西可是我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我得去多复印几份，免得弄丢了！”
	　　她将手中那沓照片与另一些资料塞到他怀里，转身去复印了。
	　　傅云深一张张翻阅照片，都是些合影，照片上的男人都是同一个人：傅西洲。而与他合影的女人，却有三个。其中一个他曾见过照片，是阮家的外孙女顾阮阮。还有两个女人，一个年龄也不大，另一个，穿着病号服，眼神微微有点……呆滞。他将照片凑近点看，仔细辨认着那女人身上穿着的病号服上的字样，写着：莲城精神病院。
	　　姜淑宁走过来，指着照片上穿着病号服的女人，神色略带鄙夷：“这女人叫乔嘉琪，跟傅西洲那野种从小一块长大，因为他才疯的。哼，跟他那个疯子妈妈一样！”
	　　她又指着另一个女人说：“这个女人叫乔嘉乐，是乔嘉琪的亲妹妹，据我所知，因为她姐姐，她对傅西洲一直心怀怨恨。她在莲大学设计，马上快毕业了，云深，我们设计部不是在招人吗？我看这女人就挺合适，你说是不是？”
	　　傅云深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一一掠过，他是多么了解自己的母亲，不用细问，他也知道，母亲在打什么主意。
	　　他抬头，喊道：“妈。”
	　　他这一声叫得无比轻柔，又似乎带了一丝哀伤，令姜淑宁微微一愣，思维还没来得及从那种尔虞我诈的阴谋设计中抽离，她“啊”了声，才说：“怎么？”
	　　他凝视着母亲，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这个女人，按说她应当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亲密的人。她其实才五十出头，在同样生活环境里的与她同龄的女人们，远比她看起来年轻，远比她过得轻松自在。而她，却因为一辈子的心伤，一辈子争强好胜，一辈子算计，表面上看起来再怎么光鲜亮丽，她眼睛里的寂寥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她的快乐，从得知他的父亲外遇有子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地失去了。
	　　“妈，得到凌天的经营权，是你的心愿，是吗？”他问。
	　　姜淑宁几乎脱口而出：“当然！”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垂眼又看了眼那张打印纸的内容，他说：“你的心愿，我帮你实现。”
	　　趁我还有时间，趁我还有精力。他想。
	　　“真的吗？”姜淑宁欣喜道，“云深，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只要我们母子齐心，还怕斗不过那个野种吗？你别忘了，你才是傅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当年若不是你需要他的血，他压根儿就没有机会回来……”她想起什么，看了眼傅云深，噤声没再说下去。
	　　傅云深离开姜淑宁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桌子上的座机，拨内线去前台。
	　　“有我的信吗？”他问。
	　　前台小姐“啊”了声：“有一封，傅总！”
	　　“不是跟你讲过吗，一旦有我的信件，立即送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傅总，信件是上午刚刚送来的，我实在太忙了，所以就……给忘记了……”前台小姐声音弱下去，全公司上下的人都知道，太子爷傅云深虽然见人是一张笑脸，看似温和，但其实跟整日里冷着个脸的二爷傅西洲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个手段冷酷的主。
	　　挂掉电话，她拿着那封信，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进电梯里。
	　　多久了？
	　　整整三十五天，他记得很清楚，距离他收到她那封告别信，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天。她说过，会给他写信，所以他一直在等，从第二天开始，每天上午、下午两通电话打给前台，询问是否有他的信。
	　　也许是期待太久，忽然成真，他拆信的动作反而变得缓慢，他首先看了眼信封上的邮戳，来自叙利亚的国际信件。
	　　叙利亚？他皱眉，这个国家，此刻不正被战火笼罩吗？
	　　他心一凛，赶紧抽出信纸，是那种最简单朴素的白色信纸，信不是很长，两页纸。
	　　云深：
	　　见信如晤。
	　　“人间若有天堂，大马士革必在其中，天堂若在天空，大马士革必与其同高。”在一本阿拉伯古书中，这样形容叙利亚的首都大马士革。
	　　这是一座有着4000多年历史的美丽古城，我曾在同学的相机里，看过她来这座城市旅行时的照片，夕阳下安静的巷子里，人们悠闲地走过。商店里五颜六色的香料看起来真迷人，花园里的玫瑰似乎比别的地方都要娇艳几分……然而我眼前看到的这座城市，人们不再拥有平静安宁的生活，天空下浓烟四起，枪炮声与爆炸声如深夜里的鬼魅，众多高楼倒塌，顷刻间变成废墟……
	　　危险、暴力、伤害、恐惧、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城市，不，是笼罩着叙利亚整个国度。
	　　我与团队几经周转，终于抵达了叙利亚北部地区靠近土耳其边境的一个城镇，无国界医生在这里运营三所临时医院，其中我服务的医院很小，只有十几张床位，医院设施也极为简陋，但每天前来就诊的人却很多，病人都是武装冲突下的新伤，炸伤或者枪伤。爆炸与冲突主要发生在晚上，所以黄昏到翌日清晨，往往是医院最忙的时候，病人接踵而来，工作人员应接不暇，我每天都要做十几台大大小小的手术，哪怕当年在非洲内乱与疾病肆虐的地区进行医疗救援，也没有这么高强度地工作过，睡觉成为奢侈。然而身体上的疲惫，比之在医院里时常会听到从附近传来的枪击声，真的不算什么，工作人员与病人都过得提心吊胆。
	　　我害怕吗？我当然怕。但比之害怕，我心里更大的感觉，是觉得悲伤与无力。比之见到病人身体上的创伤，我更害怕听到他们的疑问，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平静的生活何时才能归来？
	　　不过你不用太为我担心，我的好朋友季司朗与我在同一所医院服务，这让我在这样混乱、危险的环境里稍显安心。虽然我们每天都很忙，但只要闲下来，就会一起喝一杯，这里没有什么别的娱乐活动，喝酒、看书、写信，成为空闲时我最爱做的事情。不过这里买不到什么好酒，我们喝一种当地的啤酒，味道不太好，但聊胜于无，酒令人平静。我似乎跟司朗一样，快要变成一个酒鬼了呢。
	　　我一切都好，勿担心。
	　　想念你。
	　　祝好。
	　　朱旧
	　　他把信件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然后深深呼吸，手指缓缓握紧。她果然如他所猜想的那样，去那个正发生着内乱的国度医疗服务了。他回想着信件上的那一字一句，微微闭眼，仿佛看见了那片天空下，浓烟四起，爆炸声与枪击声打破宁静的夜。
	　　他取过手机，也不管时差，立即拨Leo的电话。
	　　Leo正在睡觉，声音里是浓重的被打扰的起床气：“我刚刚结束一台大手术，才睡下一个小时，你最好有天大的事啊，傅云深！”
	　　他说：“朱旧去了叙利亚，你知道吗？她跟你联系过吗？有留电话给你吗？”
	　　“我知道，她去之前给我发了封邮件，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估计那边网络使用也不是很方便。”
	　　他握着手机，一边再次前后检阅信封信纸，确定她真的没有留下地址。
	　　“你能帮我联系到她吗？”
	　　“傅云深，我可记得，是你警告我，不准我再插手你们之间的事。”Leo半真半假地说道。
	　　他没有心思跟他开玩笑，说：“我只是想确定她是否安全，她写给我的信，是二十天之前发出的。”
	　　Leo说：“我试试联系下她吧。”
	　　过了几天，Leo要到了她所在的医院的电话，他拨过去，却怎么也拨不通。线路是忙的。
	　　Leo说过，电话是比较难打进去，但让他放心，朱旧平安。
	　　他忐忑担忧好多天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只要她平安无事，通不通话，并不那么重要。他知道她的志向所在，他虽然会为她担忧，但不会劝她离开那片危险的土地。
	　　一个多月后，他收到了她第二封信。这一次比第一封信件送达的时间要短一点，半个月就到了。
	　　云深：
	　　见信如晤。
	　　十天前，医院的营养中心来了一个叫阿默德的小男孩，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真的吓了一大跳。他被父亲抱在怀里，用毛毯与纱布裹着，露出两只大眼睛。他的父亲把他轻轻地放在长椅上（病床已经被占用完了），掀开毛毯，让我为他检查。他枯瘦如柴，皮肤破损，浑身长满了水泡。这是典型的恶性营养不良，由于人体血液中缺乏蛋白质，液体积聚在组织里，令患者身体肿胀，皮肤因受压破裂，全身皮肤都出现裂痕。
	　　阿默德的父亲说，他们一家因为战乱，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被迫逃离家园，安身在边境的难民营里。我去过他说的那个难民营，一顶顶紧挨的帐篷，就建在漫漫黄土地上，夏日里忍受暴烈的阳光，冬日要承受寒风凛冽。晴天时，风一吹，或者车子经过，就会扬起漫天的灰尘。一旦下雨，整个片区泞泥不堪。而每个简陋的帐篷里，都挤满了人，等待着被派发压根无法果腹的微薄食物。难民营的卫生条件非常差，时有蝎子虫蚁出没，因为人多，空气流通很不好，有人生着病，得不到最基本的医疗保障，就用脏破的被子裹着身体，奄奄一息地等待奇迹或者死亡。
	　　阿默德在医院里住下后，他的父亲日夜陪伴，他以前有三个孩子，现在只剩下这唯一的一个。当护士替阿默德包扎伤口时，当他叫痛，他的父亲总是在旁边轻声安慰他，又常常耐心地哄他喝营养奶。有个晚上我路过病房，听到有轻轻的歌声响起，是阿默德的父亲在为他唱安眠曲，他用的是阿拉伯语，我听不懂，但那歌声，却令我无比感动。
	　　阿默德是个乖巧又很有礼貌的孩子，虽然每次换纱布、换药的时候他很痛苦，但他总会用土语对我说谢谢，然后对我笑。我很喜欢他。
	　　有一天，我们为他换了药，他忽然用土话喃喃说着什么话，太长太快，我不太听得明白，我的本地同事翻译给我听：他想回学校去上课，他想念他的老师与同学。
	　　如果是别的心愿，也许我还能有机会帮他实现，可听到他这样说，我久久说不出话来。在这里，千千万万个“阿默德”被迫背井离乡，远离自己的故乡，离开学校，没有人能告诉他们，何时能重返家园，何时能重回课堂。
	　　在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医院，同事就跑来告诉我：昨天晚上，阿默德去世了。我一下子就懵了，很久没有反应过来。我走到停尸间，却没有看到阿默德，同事告诉我，他的父亲一大早就带他离开了。
	　　我从停尸间慢慢走回办公室，我的眼泪一下子没忍住，汹涌而出。
	　　云深，那一刻，我真的太难过、太难过了。
	　　直至此刻，想起那个小男孩的脸，我都无法平静地握住笔。那么，就此搁笔罢。
	　　想念你。
	　　祝好。
	　　朱旧
	　　他握着洁白的信纸，眉头微蹙，神色里有一丝悲伤，仿佛正感知到她心里的那种难过。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他抬头，便看见周知知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他讶异地问，她极少来他工作的地方。
	　　周知知走进来，说：“你怎么样？陈秘书说你最近都坐轮椅上下班，既然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好好在家休养？”
	　　“没有什么事，只是最近工作忙，时常加班，假肢戴久了不舒服。”
	　　她松口气，“那就好。咦，你在看信？这年头谁还手写信？”她微微讶异地看着他手中拿着的信封信纸。
	　　“总有人喜欢。”他将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轻轻压平。
	　　周知知忽然便明白了过来，能让他这样珍重对待的信件，她知道只可能来自一个人，朱旧。
	　　就算那个人离开了他的生活，她依旧无处不在。
	　　她敛了敛神，说：“一起吃晚饭，好不好？我有事情跟你讲。”
	　　他看了下腕表，快到下班时间了，他点头。
	　　周知知开心地说：“也别走太远了，我看你们公司二楼就有个餐厅。”
	　　二楼原先是家大型健身会所，最近改成了一个西餐厅，装修得很有气氛，细节处处用心，一看就是女孩们喜欢的约会场地。周知知四处看看，忍不住赞赏道：“这地方真不错。”
	　　傅云深并不喜欢西餐，以前他倒是无所谓，后来为朱旧做了三年的中餐，也就随她一样，对西餐碰都不碰。
	　　周知知却非常热爱西餐，餐前、正餐、餐后甜点，她点齐了全套，而傅云深只要了一份意面。
	　　他问：“知知，你要跟我讲什么？”
	　　“云深，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非要有事情才能跟你一起吃个饭吗？”她半真半假的伤心语气。
	　　他笑笑，喝水不说话。
	　　周知知说：“我听说，你最近老是加班，是因为你遇到了些问题。云深，你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能太操劳，需要好好休养，偏这么拼命。你遇到的难题，让我帮你，好不好？我可以帮到你的。”
	　　他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就变冷了，他说：“听说？听谁说的？听我妈说的吧！周知知，你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别把心思与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她摇头：“我并不觉得这是浪费。”
	　　他说：“我妈告诉你我的继承人地位遭到威胁，那么她有没有告诉你，我即将再次接受一次手术，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不用她回答，她惊讶的神色已经给出了他答案，显然，姜淑宁是不会将这种信息透露给周家的。
	　　周知知说：“云深，我确实不知道，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我不介意。不管你还要接受几次手术，有多大风险，不管你心里有谁，我都不介意。我只是想尽我自己的心，陪在你身边。”
	　　她坚定的语气令他深深无力，他说：“我介意。知知，你别犯傻了，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一场惨剧，你看看我妈，她这辈子最大的痛苦，就是嫁给了一个心不在她身上的人。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很多时候他自认并不是个善心的人，在商场这几年，也没少做过心狠手辣之事，但他的底线是：绝不在没有感情基础时商业联姻。这个原则，跟他心里有没有人无关，早在遇见朱旧之前，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亲眼目睹母亲疯狂地想要杀死父亲时，就在心里种下了这个对自己的承诺。毫无感情的婚姻的苦果，他是最直接的承受者，他痛恨极了。
	　　他坐在窗边，目光再一次投向姜淑宁复印给他的那份文件上，那是傅西洲与阮家老爷子，也就是顾阮阮的外公阮荣升签订的一份协议，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只有当傅西洲与顾阮阮有了孩子，阮家才会真正帮他。他眸色渐渐变深，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份协议，想必那位阮家小公主并不知情吧？他缓缓握拳，既然如此，那就毁了吧！
	　　他拨内线叫了陈秘书进来，将一张照片与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递给他：“你先去全面地了解下这位乔小姐，适当的时候，让她来见我。”
	　　她的第三封信到来时，深冬的莲城终于下起了第一场雪。
	　　他坐在书房里，泡了一壶毛尖，屋内茶香袅袅，落地窗外大雪纷飞，他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展开那份牵念。
	　　云深：
	　　见信如晤。
	　　寒冬来临了，很多地区开始下起了雪，意味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将面临着更为艰难的日子。
	　　难民营里很多人长期被饥饿与疾病困扰，因为得不到最基本的医疗保障，所以免疫力变得低下，身体无法抵抗住寒冬，就这样离去。（这边的医疗系统很多都已被摧毁，医疗问题十分严峻，仅仅我们提供的国际医疗援助远远不够，所以很多时候，医生们只能无奈地选择优先为武装冲突下受伤的人保命，病人就医变得格外困难。）
	　　入冬后，医院里涌来更多的病人，老人与小孩占百分之七十。他们满怀希望地来，以为进了医院便会得到痊愈，可很多人，却没有机会再走出医院。
	　　我在这里短短几月所目睹的死亡，比我这一生所见都多。很多个夜晚，我从医院走回宿舍的路上，走着走着眼泪就流出来了，自己完全都没感知到，伸手一摸，才察觉到自己在哭。
	　　云深，在这里，生命的脆弱与无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似乎每次都在跟你说一些难过悲痛的事，我知道这样的情绪也会让你心里难受，对不起，请原谅我必须有所宣泄，除了你，我不知还能跟谁说。
	　　好了，还是说点开心的事情吧。
	　　前几天营地送来一个即将分娩的孕妇，情况紧急，可我们这里并没有设妇产科，也缺乏安全保障的生产环境。大家都很着急，最后决定由我来为她剖腹，这个决定实在有点疯狂，我做过很多大手术，可从未为孕妇接生过。但我们别无选择，那是两条人命啊！
	　　手术其实并不是多复杂，但说真的，比我以往做过的任何复杂大型手术都更让我胆战心惊。还好，最终手术顺利，母女平安。
	　　当我亲手抱出那个小小的身体，当我听到她第一声啼哭时，我心中涌起无法言说的喜悦。
	　　新生是喜悦的，然而她将来的生活呢？我不敢想下去，只希望，这个小小的崭新的生命，将来能够在平静、祥和，没有轰炸，没有枪声的天空下成长。
	　　云深，夜已深，我要去睡了，明天，又将是无比忙碌的一天。
	　　想念你。
	　　祝好。
	　　朱旧
	　　我也，很想念你。
	　　他望向窗外，思念如同夜空中正在飞扬的片片雪花，源源不绝。
	　　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她之前在心中所说，因为心有想念，隔着万水千山，也不诉离殇。
	　　他动过让Leo帮忙寻找她的地址的念头，想要写信给她，可想了想，到底作罢。他每天所生活的世界，充满了算计、厮杀、尔虞我诈，另一个部分，就是身体的病痛，这些东西，他不想分享给她，她承受的已经够多了。
	　　而在这个不喜欢却不得不为的世界里，收到她的来信，是他最大的快乐。
	　　立春那天，她的第五封信如春风，如约而至。
	　　云深：
	　　见信如晤。
	　　我换了营地，从叙利亚的北部边境地区来到了约旦东北部城市蓝慕沙。我收到了Leo的电邮，他说你很为我担心，这里尚且安全，组织在开展工作时，会尽最大力量保护工作人员与病人的安全，请勿担心。
	　　今天想同你分享一件开心的事情。
	　　是这样的，为我们营地开救护车的年轻司机马利克在苦苦寻找了五个月之久后，终于找到了与他在逃难时走失的未婚妻。
	　　马利克与未婚妻伊曼青梅竹马，一起在一个小镇长大，两人原本预计在去年冬天结婚的，哪知战事蔓延到他们的家乡。他带着父母与女友一家，混在大部队里穿越边境，往邻国约旦逃亡。他们需要长途跋涉，穿过无尽的山林与沙漠，除了忍受饥饿与寒冷，还要时刻警惕夜晚的轰炸。
	　　马利克说，那个深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始终不清楚，精疲力竭在树底下睡觉的逃亡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发出恐慌的惊叫声，然后四散乱跑，漆黑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楚。他被骚乱的人群驱使着往前，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与女友一家失散了。
	　　之后他四处打探，寻找了很久，可想在慌乱中自顾不暇的逃难人群里找到一个人，真的如大海捞针，他最后与父母先一步来到了约旦。他以前是一名货车司机，会讲一些英语，因此应聘成为了我们营地的司机。我的同事讲，他特意向组织提出一个请求，就是希望我们的巡诊车穿梭在各个难民营时，能帮他打探一下未婚妻的下落。
	　　我看过他未婚妻的照片，一个瘦瘦黑黑却有着明朗笑容的女孩，她站在他的大卡车边，手中提着饭盒。他每天都把这张照片揣在身上，见到人便问，你见过这个女孩吗？她叫伊曼，是我的未婚妻。
	　　云深，每次见到他这样问人时的场景。总是让我想起那一年，我们在新西兰蒂卡波看过的那部电影，我想你一定也还记得，电影中的女孩莫名失踪，她的爱人之后就踏上了寻找她的旅途。我问过你，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你会不会也不顾一切地去找我？这个答案，当我看到你出现在撒哈拉沙漠的照片时，就已得到明确的答案。
	　　人生而孤独，是独立存在的个体，我们与世界的联系，不是别的外物，而是我们身边的人。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意外、灾难在发生，生命是如此脆弱，一个不留神，就消失不见。那个时候，能证明我们在这世间存在过的唯一证据，是记忆，是身边人对我们的记忆。
	　　我觉得伊曼真幸运，我觉得我自己也是多么的幸运。
	　　因为被人惦念，被人记得。
	　　后来伊曼是在一个很远的难民营被找到的，她患了痢疾，很严重，她被我们的巡诊医生带回了医院。马利克见到她的时候，一个那么高大的男人，眼泪“哗”地就掉了下来，上前紧紧拥抱住伊曼。
	　　马利克说，不管伊曼是健康还是身患疾病，他都想要跟她在一起，就像过去二十多年的岁月一样。
	　　这样赤诚纯粹的爱，令我深深动容。
	　　云深，我一切都好，只是此刻，特别、特别地，想念你。
	　　祝好。
	　　朱旧
	　　他的办公桌对面，坐在椅子上的乔嘉乐微微皱眉，脸上有一丝等待的不耐烦，她看见面前的男人，忽然微微笑了，神色非常非常温柔。
	　　三分钟前，自己与他的对话忽然被敲门声打断，有个女孩子将一封信送到他手上。他竟然终止了谈话，当着她的面就拆开了那封信，低头认真地看起来。他看信时的表情跟之前呈现在她面前的冷峻完全不一样。
	　　“傅总。”她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在此之前，因为傅西洲的关系，她是知道傅云深的。傅家名正言顺的嫡孙，与傅西洲水火不容。但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痛恨傅西洲，也讨厌傅家的任何人，就是因为这些豪门恩怨，因为他们心中的欲望、争斗，姐姐才会遭受那么悲惨的事。
	　　傅云深将那封信仔细地叠好，放在抽屉里，抬头对她说：“我们继续。”
	　　他将桌子上的一封请柬推到乔嘉乐的面前：“乔小姐，想必你对这个感兴趣。”
	　　她打开，是一封结婚请柬，当她看到新郎的名字时，脸色猛地就变了。
	　　傅云深嘴角浮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
	　　“看来乔小姐并不知情啊，按说，你的西洲哥应该给你发了请柬才对。”
	　　乔嘉乐并不笨，在最初的惊讶后，思绪一转，便明白了自己此刻为什么会被傅云深请到这里来。
	　　她手指缓缓握成拳，冷笑着说：“傅总，我这个人性子直，也说不来弯弯绕绕的话，你找我有什么意图我明白，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也明白。”
	　　傅云深说：“乔小姐是学产品设计的吧，有没有兴趣来凌天工作？我看过乔小姐在学校的成绩，非常出色，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假以时日，设计总监也是做得的。”
	　　乔嘉乐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成交。”
	　　傅云深嘴角的笑意扩大：“乔小姐真是个聪明人，我就喜欢跟聪明人做生意。”他握住她的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乔嘉乐离开时，走到门边又站住，她转身，说：“傅总，我之所以跟你合作，是因为我姐姐，别以为一份工作就可以收买我。”
	　　傅云深但笑不语，见她脸上骄傲的神色，他倒是真的有点欣赏这个女孩了。
	　　有乔嘉乐的帮忙，压根就用不到他出面，他太明白她心里的那种恨，那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杀伤性武器。
	　　之后，傅西洲与顾阮阮的婚礼，闹出了很大的纰漏与笑话，典礼时间，新郎却消失了。阮老气得晕倒住院，坚决反对这桩婚事。
	　　姜淑宁高兴得拎着瓶红酒去找傅云深庆祝，她说：“儿子，你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最狠一击！”
	　　她之前一直怨他眼见着傅阮两家婚礼临近，却始终没有动作，原来是留在了最关键的时刻。这下好了，婚礼搞砸了，阮老爷子怒极住院，傅凌天朝傅西洲发了好大的脾气，听说还动手了。
	　　“妈，你就这么开心？”他望着母亲，见她脸上笑容满面，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他很久很久没有见她这样开心了。
	　　“当然！”她喝了一大口酒，“实在是太痛快了！”
	　　“你开心就好。”他低头慢慢饮一口酒。
	　　“难道你不开心吗？”姜淑宁说着，又有点感叹，“云深，自从你进入公司，这么些年来，我知道你其实并没有百分百尽心，你是处处跟傅西洲争，但顶多用了七分力。我也知道，你有好多次都想退出公司。但是儿子，人活一口气，你以为我真的多么在意傅家的家财？我们姜家虽然不如傅家家大业大，但我从小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好东西见多了去。”她端着酒杯的手指缓缓握紧，咬牙道：“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被这么践踏！”
	　　因为心有不甘，所以滋生出欲望，因为心怀过多欲望，而滋生出更多的不甘，为这些买单的，是阴谋、算计、勾心斗角，如果一个人的生活中数十年如一日被这些东西充斥着，痛苦便如影随形，也渐渐被这些东西淹没，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一瓶酒的三分之二进了她的胃里，她大概喝多了，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剖析内心所想。
	　　她说：“所以，儿子，你别怪我心狠，逼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谁叫你生在傅家呢！谁叫你是我的儿子呢！妈妈除了你，别无依靠。”
	　　傅云深夺过母亲手中的红酒杯：“别再喝了，你醉了，去休息吧。”
	　　姜淑宁微晃着身体站起来，临走时还不忘吩咐他：“儿子，你可别掉以轻心，我听说了，阮家那小丫头可真是痴心啊，婚礼上丢了这么大的脸竟然也毫不介意，还在老爷子面前维护傅西洲。老爷子虽然生气，但对争取到阮董的股份支持还是很看重的。”
	　　“我知道了，你快去休息吧。”
	　　他在沙发上静坐很久，将剩下的酒慢慢喝完。姜淑宁说得对，这些年，他并没有用尽全力与傅西洲争斗，他对得到凌天集团，也并不如母亲那般渴切。他当年之所以回到凌天，是因为这是母亲向他提出她放过朱旧的一个条件。
	　　外界都传傅家唯一的儿子是个窝囊废，两个孙子倒是厉害人物，只是没走出傅家门，自己就先窝里斗起来了，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爱争权夺势。
	　　可是，如果有得选择，谁愿意每天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他自嘲地想，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真正喜欢的是什么，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么。对，就如同他的母亲所说，谁叫你生在傅家呢！
	　　人的出生是无法选择的，血脉之源也是无法斩断的，就如同当年他车祸醒来，得知自己是靠着那样痛恨着的傅西洲的血液才捡回一条命时，他用刀子划开自己的皮肤，对那人说，我把你的血都还给你！可傅西洲一句话，就掐灭了他所有的气焰，他说，怎么办呢，你再怎么不想承认，我们身体里都流着同一个的血液。
	　　他再怎么厌恶甚至痛恨着姜淑宁，都无法否认，她是他的母亲，她是给予他生命的那个人。
	　　如果有得选择，他不想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不想成为这样一个母亲的儿子。如果有得选择，他宁愿永远留在海德堡，做一个做饭、画图、酿酒、制作手表的手艺人，与她过着最平凡却安宁幸福的生活。
	　　果然如姜淑宁所料，因为顾阮阮对这桩婚姻的坚持，不久后，傅凌天做东，邀请阮老到家里来吃便饭，实际上就是缓和下两家的关系，让这桩婚姻继续。
	　　在这次家宴上，傅云深第一次见到顾阮阮，这是个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年轻很多的女孩子，拥有一双天真纯粹的眼睛，一看就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对他赤裸裸的打量十分不习惯。
	　　饭后他在花园里，碰上了也出来散步的顾阮阮，他指着傅宅灯火通明的屋舍楼宇对她说：“你看，这个屋子表面看起来很明亮温暖是不是？”
	　　她似乎很不喜欢他，不，甚至有点害怕他，她并不想同他交谈，但是出于家教与礼貌，她还是点了点头。
	　　“可实际上，谁知道呢！”
	　　她不做声。
	　　他叹息一声：“人也是一样，表里不一的。不，人心可比房子复杂多了。所以呀，阮家小丫头，你可得睁大眼睛，仔细看清楚了，不要被表象所迷惑。”
	　　“我姓顾。”小姑娘皱眉，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微微笑了：“没什么，送你一句警示名言而已，新婚礼物。”
	　　傅西洲很快就找了过来，将小姑娘拉到身后，做出一个保护的姿势。他在怕什么？怕他欺负小姑娘吗？不不不，当然不是。他不过是怕他对阮家这个傻乎乎的小丫头说些什么而已。
	　　他看着两人相拥离去的背影，不禁嘲讽地笑了，看起来多么亲密幸福的模样啊，可实际呢？
	　　虚假的东西终究是虚假的，迟早会露出真面目的，尤其是感情。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给乔嘉乐拨了个电话。
	　　他倒是想要看看，阮家的那个小丫头到底能走到什么程度，她真的明知欺骗也无所谓吗？
	　　爱使人快乐，使人痛苦，使人盲目。
	　　云深：
	　　见信如晤。
	　　好久没有给你写信了，一是前段实在太忙，二是我又换了营地，来到了与叙利亚东部接壤的伊拉克边境地区。这里亦与战线非常近，在项目地点，我们时常能听到由那边传来的爆炸声，伤者不断涌到医院来，大多数伤患依旧是炸伤或者枪伤，我们所做的手术，主要为他们保命或者保住四肢。
	　　医院里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叫作丽贝卡，她与妈妈走在街上忽然被炮弹击中，她在医院里醒来时，才知道自己失去了双腿，母亲已经过世。这个女孩子先后接受了七次手术，余生都只能依靠轮椅或者假肢行走。
	　　开始的时候，她的情绪非常消极，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常常流着泪问我们，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遇这些？
	　　我们无法回答。
	　　在医院里，我们除了为患者提供基本的医疗服务与外科手术，还会为他们提供心理治疗，这是比之身体的伤痛更为艰难的部分。
	　　我们的心理专家每天都要同丽贝卡聊一个小时，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开始配合康复治疗，渐渐地，我在她的脸上看见了一丝笑容。
	　　之后，她从轮椅上站起来，装上假肢，开始练习走路。那个过程有多么艰难，云深，我想你比谁都更能感同身受。
	　　有一天，她对我说，她相信一切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真令我开心。
	　　云深，她让我想到了那一年的你。
	　　命运有时候很残忍，把灾难与苦痛降临在我们身上，当一切无可更改的时候，是选择消极地把自己坠入黑暗深渊，还是选择勇敢、坚韧地与命运抗衡，不同的选择，会让我们看到不同的天地。
	　　我很庆幸，你与丽贝卡，都选择了后者。
	　　其实，我接触到的很多病人，他们在遭受到重创后，依旧保持着坚毅、乐观的精神，他们心怀希望，相信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他们可以重回家园，得到心中的和平。
	　　还有，我们去难民营巡诊的时候，总会看见在荒凉贫瘠的空地上，孩子们奔跑嬉戏的身影，他们如同以前在学校里一样，追着一个足球跑，与同伴追赶打闹。这样的画面，总是让我心里升起感动与希望。
	　　云深，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也不知你好不好，但愿你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想念你。
	　　祝好。
	　　朱旧
	　　收到她第八封来信时，他刚从医院回来，李主任对他说，目前他的身体状况依旧无法接受手术，需要再等待最佳时期，也再一次警告他，不能这样拼命忙碌工作，让他在家休养一段，或者去医院住着。
	　　他对医院敬谢不敏，若不是当初她在那里任职，他怎么会甘愿一住那么久。
	　　手上负责的重要工作正好告一段落，他决定回家休养一阵。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都黄了，凉风乍起，不知不觉，又一个深秋来临。
	　　距离她离开，已经一年。
	　　时间流转得真快，四季更替，好像眨眼之间，便换了一换。
	　　他把她所有的来信又读了一遍一遍，只觉得太少，她写信来的时间跨度也间隔得越来越久。自从得知她在叙利亚后，他每天都有关注时政新闻，那个国度的情况越来越严峻，想必信件收发也随之变得困难。但好在，他通过Leo，确认她是平安的。
	　　休养在家的时候，有大把的空闲时间，他买了信纸回来，给她写信。写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情，比如给薄荷浇水，给梧桐洗澡，带梧桐散步，看了什么书，无所事事就在网上浏览菜谱，在心里学会了一道新菜，但其实没有试验，窗外的树叶落了满地，窗外的树叶又绿了，院子里的蔷薇花开了，别墅外的玉兰花开了……这些零零碎碎无关紧要的小细碎，他事无巨细地写在洁白的信纸上，没有投递地址，他仍旧郑重其事地装进信封里，贴上国际所需的邮票额，然后把那些信件与她的来信放在一起。
	　　他生活里发生的很多重大的事情，他一件也没有写。
	　　比如爷爷傅凌天的忽然病重昏迷不醒，整个凌天集团人心惶惶，关于他与傅西洲的继承人之位争夺暗潮汹涌得愈加厉害。
	　　比如他的母亲又做了一件连他也觉得心冷的事情，她将阮家那个小丫头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导致她失去了孩子。他讨厌她的行为，可在傅西洲愤怒掐着她的脖颈时，他也只能选择站在母亲这一边。
	　　比如他的旧疾复发，这是最严重的一次，人都昏迷过去，最后出动了120急救车。
	　　比如他的母亲病急乱投医，干出了一件愚蠢之极的事情，竟然在凌天新开发的蔷薇系列产品里动了手脚，导致他不得不与傅西洲联手，解决公司的信誉危机。
	　　比如，他这一次的争斗，因为答应了母亲帮她实现心愿，他用了百分百的心力，可最后还是没能赢。他不是输给了心计与手段，他输给了一个小姑娘的爱。
	　　比如，之后爷爷傅凌天去世，临走前见了所有近亲，偏偏不肯见他的母亲。她便疯狂了，跑到傅西洲母亲所在的疗养院，试图掐死那个女人，她的行为被房间里的监控拍得一清二楚，之后她被警察带走……
	　　在他心里，这些事情再大，也跟他与她的那个小世界无关。
	　　得知姜淑宁被警察带走，以“杀人未遂罪”被起诉时，傅云深在医院里刚刚接受完全面的身体检查，李主任给他安排了两天后的手术日程。他听完前因后果，不得不跟李主任说，将手术推迟几天。
	　　他立即去见律师，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将母亲保释出来。
	　　对方却摇头：“证据确凿，很难。而且，起诉方是傅西洲，你应该清楚，他对你母亲，本就恨之入骨。”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做好了决定。
	　　他约见了傅西洲，他没有恳求他，而他也知道，就算自己恳求，他也不会放过母亲。
	　　那么，不如以他想要的，来换取母亲的平安。
	　　这也许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之后的手术结果会是怎样，是未知的……
	　　“把我手里的股份一半转给你，够不够？”他对傅西洲说。
	　　把姜淑宁一直看得重若生命的东西许诺出去时，他竟然没有一点不舍，心里反而浮起一丝轻松，有一种仿佛重担终于被卸下的轻松感。
	　　从一开始，他心里就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他看见傅西洲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而后他冷冷地笑了，说：“在你们眼中，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可以明码标价来交易的，是吗？”
	　　傅云深也笑了，却是疲惫的笑，他说：“你母亲与我母亲之间，我们之间，谁伤害了谁，谁又亏欠了谁，早就算不清了。”
	　　他忽然觉得人生真是奇妙，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跟这个同父异母水火不容的弟弟，坐在安静的车内，说这些话。
	　　傅西洲没有再说什么，拉开车门离去。
	　　之后，傅西洲接受了傅云深的提议，拿走了他手中一半的股权，取消了对姜淑宁的起诉，但也没有轻易放过她，让她关押了几天。她一生尊荣，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与煎熬，被放出来时，整个人的精神都有点恍惚，回家就病倒了。
	　　傅云深看着病床上憔悴不堪的母亲，她好似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因为得知他把手中股份转让了一半给傅西洲，此后他再也没有与他抗衡的资本了，她一下子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整整两天，都不肯跟他说一句话。
	　　“妈，我累了。”他叹了口气，“对不起，答应帮你实现心愿，却没有做到。”
	　　姜淑宁偏着头，依旧不理他。
	　　他继续说：“我明天上午进手术室，妈，这场手术风险很大，我能不能走出手术室还不知道……”
	　　姜淑宁“唰”地回头，冷着的脸上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你明天手术？你明天手术？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妈，你以后别再跟傅西洲斗来斗去了，他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家伙，这次放过你，并不代表下次还会放过你。”
	　　“云深……”姜淑宁紧紧抓住他的手。
	　　“妈，拜托你一件事，我知道你不喜欢狗，但梧桐年纪大了，也吃不了多少，你别赶它出去……”
	　　“儿子……”她抓着他手的力度更大了点。
	　　“妈，最后再拜托你一件事，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到海德堡的内卡河里吧……”
	　　“傅云深！”她坐起身，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他一件件事情交代着，仿佛在说遗言。
	　　他取过纸巾为她擦了擦眼泪，长大后，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为她擦眼泪，此时此刻，也许即将永别，他与母亲之间，才终于有了正常的舐犊之情。在生死面前，其他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离开姜淑宁的病房，去护士站找周知知。
	　　因为李主任的保密，所以周知知并不知道他手术的确切时间。她听了他告别的话，同姜淑宁一样，眼泪哗啦啦地落。
	　　“云深，我不许你这么说，你一定会好好地从手术台上下来，我等你！我跟你讲啊，你不出来，我就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等……”
	　　他叹口气：“知知，别再哭了。”
	　　周知知忽然猛地抱住他的腰，紧紧地，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号啕大哭了起来。
	　　他身体僵了僵，想要推开她，最终手指却落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他心里却在想，幸好朱旧不在，她也会哭吧？不，为了不让他担心，她不会哭，但她心里会非常非常难过。
	　　朱旧，幸好你不在。
	　　可是，我又多么想你在，想再见你一面，也许是今生最后一面，想与你告别。
	　　这是她离开的第二年盛夏。

第十四章 深情依旧
	　　我会爱你多久，就像存在你头顶的星星。
	　　我会需要你多久，就像岁月需要年复一年的四季。
	　　傅云深被推进手术室时，朱旧写给他的所有信件与她送给他的那盆薄荷，在他的强势要求下，一并被带入了手术室。
	　　他这一生，最温柔的时光，都在那些记忆里了。
	　　如果要离去，他想抛却那些不好的，只带走美好的。
	　　同一时间，远在伊拉克边境营地的朱旧，正将头一个夜晚写好的信，交给信差。她投递完信件，打包好行李，在这个上午，与同伴一起乘坐越野车，出发前往叙利亚阿勒颇地区。
	　　手术室外。
	　　姜淑宁坐在椅子上，神色十分焦虑，她的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昨晚，在她听到李主任说，这场手术比较复杂，比从前的那些手术风险都大时，她的心就一直提着，一晚上都没有睡。
	　　坐在她旁边的周知知也同样脸色很不好，一样是彻夜未眠，她双手交握着，眼睛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灯。
	　　她伸手握住姜淑宁的手，两个人看对方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担忧与忐忑。
	　　可此时此刻，除了祈祷与等待，她们别无可做。
	　　这样的感受，姜淑宁经历了无数次，过去傅云深每经历一次手术，她都要承受着这种巨大的煎熬。
	　　几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李主任走出来，他摘掉口罩，取掉眼镜，长长地吐了口气。
	　　“没事了。”他说着，伸手擦去额角的汗，这场手术，真的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还好，结果是好的。
	　　等在走廊上的两个女人，都狠狠地舒了口气。
	　　生与死之间，有时候真的很近很近。而不同的结果，带给人是天堂到地狱的差别。
	　　周知知抱着姜淑宁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护士将昏睡中的傅云深推出来，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没有像姜淑宁那样扑过去，而是悄悄退后两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从她身边远去。
	　　——只要他平安无事，好好地从手术室里出来，从此后，我放手，不再对他言爱，不再靠近他，不再纠缠他。
	　　他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时，她这样向上天许诺。
	　　自此后，她会遵守这个诺言，到老，到死。
	　　收到朱旧的第十二封信时，傅云深已经在医院里住了快二十天。术后的调理与养护极为重要，这一次李主任坚决押着他住院，他对此也毫无异议。在他手术前，他就安排好了公司的事，他将手中的股份全部转给了姜淑宁，也辞掉了副总的职位。
	　　云深：
	　　见信如晤。
	　　昨天我竟然喝醉了，有个同事过生日，正好我们都没有工作安排，大家晚上吃饭的时候就热闹了一下。
	　　其实我的酒量练得越来越好了，但我们喝的是本地土产的一种烈酒，不仅我，很多男同事也都喝得微醺，只有万年酒鬼季司朗一点事都没有，他这辈子大概都不知醉酒是什么滋味吧。
	　　我知道，大家有点故意想喝醉。因为就在头一天，我们得知一个令人无比悲痛的消息，我们的一名同事在飞往澳洲参加医疗会议时，在乌克兰上空飞机遭遇了袭击，不幸遇难。
	　　云深，我一直在同事与病人面前，表现出镇定、冷静，以及乐观。可是很多时候，我真的觉得非常的崩溃，外界谈论起叙利亚，看见的永远都是一些冰冷的数据，死去多少人，伤亡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被迫逃离家园流离失所，可我们却是每一天都在亲眼目睹着这些死亡，这些伤害，这些似乎永远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苦难。
	　　我知道，不仅仅是我，还有我的很多同事，国际志愿者与本地的医生们，都在承受着这些心理压力。
	　　有个本地女同事跟我说起，她晚上睡觉时，闭上眼，总会回想起病人躺在手术台上时痛苦的模样，那些断肢、鲜血、破碎的身体……这个年轻的女医生才二十出头，去年刚刚从医学院毕业，她说她这一年所做的手术，接待的病人，也许将比她一生的从业经历都要多。她告诉我，等这场战争结束，她也许不会再从事医疗工作。但现在，她会坚持，也必须坚持。
	　　我们都一样，再多的恐惧、害怕、难受，再大的心理压力，也必须坚守。因为我们是医生。
	　　由于安全情况恶化，我们被迫停止了伊拉克东北部Tikirt的医疗工作，整个营地撤离，大部分同事退回临近的流动诊所待命，我与司朗，以及一名护士、一名后勤人员，一起被派遣前往叙利亚阿勒颇地区增援，那里的医疗情况十分严峻，尤其需要外科医生。
	　　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接下来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给你写信。
	　　不用担心我，我跟你说说话，心里舒服多了。
	　　想念你。
	　　祝好。
	　　朱旧
	　　她信末尾的落款日期，正好是他手术的头一天晚上。
	　　当他看见信中她写到那边的安全情况恶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忽然就涌起一丝不安。
	　　他正坐在窗边，窗户打开着，黄昏的风从外面吹进来，趁他愣神间，将他摊开在手上的信纸轻轻地吹起，落在了地上。
	　　他抬头望向窗外，不知不觉，又一年立秋，凉风乍起，吹起泛黄的树叶。
	　　护士敲门进来，常规询问之后，见他坐在洞开的窗户边，便取过床上的薄开衫毛衣给他披上，又为他理了理盖在腿上垂落下来的毛毯。
	　　“傅先生，天气开始变凉了，你可千万要注意，别着凉啦！”护士小姑娘轻声细语地叮咛。
	　　“谢谢。”他回以微笑。
	　　护士退出病房，她下到三楼护士间，坐到周知知的办公桌对面，说：“知知姐，我刚刚去看过傅先生了，他一切都好。”顿了顿，她说：“他在看信，是手写信哦，这年头竟然还有人手写信呢，真有情怀！”
	　　周知知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递给她一小盒巧克力。
	　　“谢什么啊，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护士小姑娘欢喜地接过巧克力。
	　　小姑娘离开后，周知知掩上病历本，趴在桌子上，怔怔地发呆。
	　　她想起小姑娘临走前问她的话，知知姐，你怎么不亲自去看傅先生啊？这不是第一个护士这么问她，这些日子来，住院部轮值的护士们，只要分到负责傅云深的病房，都得到过她的拜托，请她们帮她看看他的状况，再如实地转达给她听。有时候，明明分到了她自己轮值，可她都会拜托与同事换负责区域。
	　　姜熟宁也问过她，为什么云深醒来之后，都不见她去看看他。
	　　她沉默一会，然后转移了话题。
	　　承诺在她心里，重过生命。更何况，那是关乎他生死的诺言。比之不再靠近他，不再见他的苦，真的算不上什么。
	　　很多次她值夜班，趁夜深，他睡着后，她走到他病房外面，透过门上窄小的玻璃望进去，其实看不见他的身影，但她总觉得，自己见过他了。
	　　然后，她靠在他病房外面的墙壁上，静静地站一会，再静静离开。
	　　她可以不再见他，不再对他言爱，不再对他纠缠，可从儿时便开始的那份感情，经过二十几年的岁月，似陈酿，历久弥香，已经永远永远根植在她的心脏里，在她的血液里。这一生都难以忘掉。
	　　而他，沉睡在梦中，永远也不知道，一墙之隔，一个女人克制的爱，与百转千回的心思。
	　　夜渐深，他睡得并不踏实，他在做梦，梦里是一片轰隆隆的爆炸声，天空下浓烟四起，大批大批的人在浓黑的夜色下仓皇逃离……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废墟里，大片大片的鲜血下，一张熟悉的思念的脸……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迷蒙的眼眸中，是一片惊恐。他微微喘着气，伸手抹去额间的汗珠。等呼吸平息了一些，他取过手机，开机，然后拨了Leo的电话。
	　　等他拨到第三遍，Leo才接起电话，他说：“我没记错的话，中国现在应该是深夜吧？”
	　　他没有跟他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请你帮我打听下朱旧现在所在营地的电话，我想给她打个电话，如果不方便通话，就给我地址，我给她写信。”
	　　Leo沉默了一会，问他：“为什么忽然想要通话或者寄信？”
	　　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呢？
	　　因为刚才的这个噩梦。
	　　也因为，当他躺在手术台上，因麻醉而进入昏睡的最后一刻，他告诉自己，如果能够再次睁开眼，他就去找她，他再也不会推开她。
	　　她曾说过，人生如此短暂，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有意外在发生，如果彼此相爱，就不应当把岁月都用来错过。
	　　他的顾虑与执拗，在生死一线间，忽然就想通透了。
	　　他想跟她在一起，用所有的余生，不管漫长还是短暂，他都做好了笃定的准备。
	　　他本想出院后再同她联系的，可他做的那个可怕的噩梦，让他在看信时心里浮起的不安感愈加浓烈起来。
	　　他必须确定她是否安然无恙。
	　　最后Leo说他去打听，可等了十天，他一直没等到他的消息，打电话过去也总是无人接听状态，他留言让Leo给他回电，也一直没有回复。
	　　直至第十五天，Leo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傅云深已经出院了，看见家里的阿姨领着Leo进到他房间时，他非常惊讶。
	　　他问：“你怎么忽然来了？还有，我一直打你电话，你不接，也不复电，怎么回事？”
	　　Leo在他对面坐下来，神色严肃，他说：“云深，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你很难受。”他掩了掩面孔，深深呼吸，才继续说下去：“其实早在半个月前，你给我打电话时，Mint就已经与她的组织失联了半个月，包括她在内的四名无国界医生志愿者在进入阿勒颇地区时被武装分子挟持，生死不明。三天前，Mint被救出，其他三人都已遇难。她受了很重的伤，目前在伊斯坦布尔的医院接受治疗。”
	　　傅云深看着Leo，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消化掉他这短短一段话。
	　　然后，他“唰”地站起来。
	　　Leo拉住他：“你去哪里？”
	　　“去找她……去找她……”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你坐下。”Leo将他按到沙发上，“我来找你，就是带你过去见她。”
	　　“你为什么才告诉我？为什么！！！”他冲Leo怒吼道。
	　　Leo说：“早告诉你你又能怎么办？”
	　　如果不是因为朱旧被救出来，如果她也跟她的同事一样不幸遇难，他是不会告诉傅云深这个消息的。而今，朱旧身体上受到重创，更严重的是，她的精神状况非常差，手术后，她人清醒过来后，不言不语，不吃东西，也无法入睡。
	　　Leo见傅云深痛苦难受的模样，他说：“你打起精神，Mint需要你，现在，也许只有你，能让她开口说话。”
	　　姜淑宁在得知傅云深将去伊斯坦布尔时，强烈反对：“你现在正是身体康复期，怎么能长途跋涉！”
	　　Leo说：“姨妈，我曾担任过云深的主治医生，他的身体状况我很了解，我也同给他做手术的Doctor李详细沟通了，他说云深的身体状况还可以。姨妈，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傅云深只低头检查该带的证件与随身物品，姜淑宁看他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是留不住他的。
	　　她转身离去。
	　　罢了，随他去吧。
	　　就在前两天，她见他气色与精神都不错，便提议他再次回到公司任职，可他拒绝了。
	　　他说，妈，我当初在进手术室前，连身后事都一一给安排好了，我是真的做好了再也醒不过来的准备的，我能活下来，是运气，也是老天的恩赐。在我睁开眼看见光明的那一刻，我就告诉自己，此后的人生里，我只为自己而活，只随自己的心。妈，我这次好运活下来，往后的生命还有多长，谁也不知道。所以，请你尊重我，哪怕就这一次，请你尊重我的意愿，好吗？
	　　她听着他心平气和地说着那些话，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坐在手术室外焦急、担忧、等待的自己，她叹了口气，默默离开。
	　　傅云深与Leo在当晚从北京转机，飞往土耳其伊斯坦布尔。
	　　他们在第二天清晨五点多抵达伊斯坦布尔，Leo见傅云深神色疲惫，便问他：“需要先去酒店休息一下吗？”
	　　他摇头：“我还好，不用了。”
	　　事先预定好的司机等在机场外，开车将他们直接送往医院。九月份，正是土耳其最好的季节，司机很热情，不停地为他们介绍窗外这座城市的风光。
	　　Leo不是第一次来了，也有点累，但还是礼貌地听着，不时与司机搭两句话。而傅云深直接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车子穿梭在清晨的街道上，Leo望向窗外，忽然有一点恍惚，好米.需米小說論壇像又回到了几年前，朱旧在撒哈拉沙漠失踪，他与傅云深穿梭在漫漫黄沙里，苦苦找寻她。
	　　他侧头看了一眼闭眼的傅云深，他气色有点差，但之前的焦虑与忐忑之色已收敛许多。
	　　他真心地希望，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与朱旧能够好好的在一起。
	　　清晨的医院非常安静，走到朱旧的病房门外，Leo停住脚步，他说：“我先去休息区，晚一点再来看Mint。”
	　　傅云深点点头。
	　　他轻轻推开病房门，房间里没有开灯，熹微晨光里，他看见坐在窗边的她。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毛衣，背门而坐，望着窗外，窗户是打开的，有微微的风吹进来。不知道她是起来得很早，还是一夜未睡。
	　　他猜想，是后者。
	　　他站在门边，凝视着她的背影。她瘦了好多。
	　　他心底涌起一丝酸涩，更多的是心疼。
	　　他朝她走去，拐杖轻轻敲打着地面，她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依旧静坐着，没有回头，也没有一丝反应。
	　　他走到她身侧，慢慢地蹲下身，抬眼看她，虽然想象过她现在很不好，可看到她此刻的模样，他还是震惊了，她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神涣散，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好像对外界一切都不感兴趣。
	　　这样的她，让他想起刚刚从车祸事故中醒来的自己。
	　　被挟持的那一个月，她到底遭受了怎样可怕的事情？
	　　她的右手手腕刚刚做过手术，缠着厚厚的绷带，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上，紧紧地握住。
	　　“朱旧……”
	　　她置若罔闻。
	　　“朱旧。”他又喊道。
	　　直至他喊到第五声，她才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缓慢地、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慢慢抬头，朝他望去。
	　　她的视线聚焦了一会，才终于实在地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平静的脸上，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动了动嘴角，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看着他，眸中慢慢浮起一丝雾气，然后那雾气越聚越多，终于变成了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云深……”她的声音喑哑得厉害，一边落泪一边说：“司朗他……司朗他……”
	　　她泣不成声。
	　　他伸手紧紧拥住她，她的眼泪如决堤的水闸般，隐忍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在他怀里哭了许久许久，直至累倦睡了过去。
	　　他就那样席地而坐，抱了她许久，直至护士到来，才将她挪上床。
	　　“她终于睡着了。”护士小姐松了口气。
	　　随后他与Leo去见她的主治医生，医生也松了口气：“太好了，她能够开口说话，能流泪，能睡过去。在此之前，我们的心理医生用了很多方式，都没有办法让她开口。”
	　　医生又说起朱旧身体上的伤：“一些轻微的外伤，倒没有大碍。最严重的是她的右手腕，伤及神经，又送来得太晚。我知道，她也是一名外科医生，非常遗憾，此后，只怕她没有办法再拿起手术刀了，也不能拿重物。”
	　　一个外科医生，却永远拿不起手术刀，这简直是没顶之灾。
	　　医生还在继续说着，傅云深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Leo在两天后离开伊斯坦布尔，飞回了海德堡。他工作本就忙，能出来这么几天，已是非常不容易。
	　　傅云深在医院附近一家酒店住了下来，他定的是带有厨房的房间，他从酒店前台打听到最近的中国超市的地址，去买了很多菜，还买了小米、红枣、银耳、绿豆、薏米等煮粥的材料，又买了面粉。
	　　他把熬好的粥用保温瓶装着，带去医院，朱旧的胃口很不好，每次总剩下很多。熬的鸡汤也是喝不了几口，她最爱吃的饺子，从前能吃十几只，而今却只能吃两三只。
	　　她的身体在渐渐恢复，最深的伤痛，在心里。
	　　虽然开口说话了，可他发现，说着说着，她就走神了，陷入到自己的沉思里。她的睡眠非常糟糕，夜晚总是噩梦不断，傅云深没有在酒店睡，他让护士在病房里加了张临时小床，几乎每一个夜晚，她都是从噩梦中惊叫着醒来。
	　　被挟持的那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主动开口，他就从来不问。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在她想要说话的时候，陪她说话。在她想要吃东西的时候，给她做她爱吃的菜。在她做噩梦惊叫着醒来时，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一个月后，朱旧的伤口拆线，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她收拾好东西，忽然对傅云深说：“我们去博斯普鲁斯海峡吧，来这个城市这么久，你都没有出去好好玩过吧。”
	　　博斯普鲁斯海峡可谓是伊斯坦布尔的一大地标，它全长30公里，将土耳其分隔为亚洲部分与欧洲部分。海峡两岸树木葱茏，村庄、游览胜地、华丽的住所和别墅星罗棋布。
	　　他们乘坐游船，穿梭在海面上，深秋的风已经有点冷，吹起她的发，他用围巾把她的头包好，只露出眼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明亮的笑容。
	　　“云深。”
	　　“嗯。”
	　　“昨天晚上我梦见司朗了，他跟我说，Mint，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低迷、恍惚、失去斗志，沉迷伤痛不可自拔。那个坚韧、乐观、强大的你去哪里了？你真让我失望。”她闭了闭眼，低低地说：“云深，我很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神色，是真的对我非常非常失望。”
	　　她的神色非常非常哀伤，她说：“他本来可以好好的，是因为我，因为掩护我，为了让我活下来，他才会……”
	　　“所以，我怎么还能让他失望呀。”
	　　她终于愿意告诉他，她曾经遭遇过什么。
	　　他们一行四人，是在快要抵达阿勒颇的营地时，穿越武装分子控制的边境地区被拦下。哪怕他们一再重申，无国界医生组织是完全独立于任何政治、经济与宗教之外，提供不偏不倚的人道主义救援。可最后他们还是被带走了，因为与朱旧、季司朗同行的两名同事是本地人。
	　　他们起先被关押在一起，第三天，那两个叙利亚本地同事被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告诉她与季司朗那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同伴遇难了。
	　　恐惧如暗夜里的噩梦，让他们每一天都在忍受着折磨。那些一遍一遍被拷问的场景，她甚至不敢再回想。
	　　然后有一天，有个很重要的人物受了严重的伤，需要立即动手术，而他们的医生正好不在，便想起了被关押的他们。
	　　主刀医生只需要一个，可季司朗很坚定地表达，必须两人一起进手术室，他需要朱旧帮忙。
	　　他们合作了这么久，朝夕相处，无需言语交谈，她从他的眼神里便看出来，他让她在手术结束后，两人想办法逃离这里。
	　　营地外停着很多军用车，因为随时都要被开走，所以很多时候连钥匙也没有拔。那场手术结束后，他们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伤者身上，季司朗敲晕了押送他们的人，拉着朱旧跳上了一辆车，开车逃跑。
	　　最后的那一段路，她实在不愿意再回想，他们被人持枪追赶，那样可怕的画面，太不真实了，就像是电影里一般，可确确实实，在她面前真实地上演了。
	　　她的手腕被子弹击中，在更致命的伤害朝她袭击过来时，是开着车的季司朗将她揽到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
	　　她不知道季司朗要用多大的毅力与心智，忍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才能在身受重伤之下，依旧开着车拼命地往前跑。
	　　身后的追击止于政府军控制的地区，整整一个月，她终于逃离了那可怕的地方，终于自由了，可是，她却开心不起来。
	　　季司朗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Mint，答应我，不要自责，不要沉迷于痛苦，坚强点。
	　　她伸手去捂他身上不断涌出的血，眼泪落如雨下，心痛如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不住地点头。
	　　他曾在撒哈拉沙漠以自己的血液为她续命，而这一次，他付出的是他自己的生命。
	　　情义太重，她欠下他的，永生都偿还不了了。
	　　她站起来，走到船尾栏杆处，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瓶小瓶装的酒，拧开，将所有的酒液全部倒进大海里。
	　　司朗，这是伊斯坦布尔最烈的酒，我以此敬你，欠下的恩义，来生我再还你。你放心，我将不再沉湎伤痛，不再自责。我们比谁都更明白，生之不易，能够抬头仰望头顶的蓝天、阳光，吃到热乎乎的食物，在温暖的被窝里度过漫长的夜，能够活着，我当知感恩与珍惜。
	　　司朗，大恩不言谢，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对世间的仁爱之心，好好活下去。
	　　傅云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凝视着她的背影，他轻轻舒了口气。他知道，坚韧的她终会走出那暗影与伤痛。
	　　他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瓶小小的酒，他将一半洒进大海里，一半自己喝了。
	　　敬亡灵。
	　　谢谢你，季司朗。
	　　当晚的晚餐，朱旧终于喝了一小碗汤，又吃了一碗米饭。
	　　傅云深很开心，问她：“明天想吃什么菜？后天呢？”
	　　她说：“云深，我收到Leo的邮件，他邀请我回母校任职。”她抬起右手腕，“我虽然以后不能再拿手术刀了，但救死扶伤，也不仅仅只有外科手术。我决定回海德堡。”
	　　他说：“好，什么时候走，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微微讶异，说：“你是担心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傅云深凝视着她，说：“朱旧，我不是因为担心你才想跟你一起回海德堡，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生活，不是一天，一个月，而是余生所有的时光。”
	　　她怔了怔，忽然想到那一年，他对她求婚时说的话，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跟你一起共度。
	　　他说：“对不起，你曾想要的肯定的答案，我迟了这么久才给出。我希望不晚，我也希望，你不会拒绝我。”
	　　她回望着他，见他神色无比认真，甚至还有一丝忐忑，她忽然笑了，轻声却镇定地说：“好。”
	　　曾那么坚定地拒绝她，是什么让他忽然改变了心思呢？她不想问，也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一个答案。这些都不重要，她曾有两次亲历生死一线，这两年也目睹过太多的死亡与离别，她没有时间去纠结、矫情、矛盾、浪费。她心里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爱他吗？是的，我爱他。我想跟他在一起。
	　　这已足够。
	　　他听见那句轻轻的“好”字，忐忑的心落回原处，他恍惚又回到当年向她求婚时的情境，也是这般。
	　　只是，岁月倏忽，一晃便是十年已过。
	　　多么庆幸，兜兜转转，她还在身边。
	　　他倾身，捧住她的脸，深深吻她。
	　　他们在三天后启程返回海德堡，Leo开车到机场来接，见傅云深与朱旧十指相扣的手，打趣道：“啧啧，不要这么高调秀恩爱好不好？”但话语里却是真的替他们高兴。
	　　当车子渐渐驶向内卡河畔半山腰别墅区，最终停在那幢熟悉的房子前时，朱旧讶异地看向傅云深。
	　　他微笑：“我后来让Leo帮我又买了回来。”
	　　这幢房子里，承载着他们那么多的记忆，他舍不得它属于别人。
	　　“对不起，云深。”
	　　“说什么呢，奶奶的生命比房子宝贵百倍。”
	　　她站在院子里，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一切都好像没有变，花草树木，屋子里的陈设，以及，站在身边的人。
	　　哦，不对，少了一位，梧桐！
	　　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笑说：“梧桐应该快到了，我让人帮它办理了托运。”
	　　“真想它，是不是又变老了一点？”
	　　“嗯，变得更懒了。”
	　　“肯定是因为你不爱遛它。”
	　　“它似乎更喜欢被你遛。”
	　　“云深，我们明天去看看姨妈吧。”
	　　“嗯。”
	　　那一年姜淑静病逝，朱旧正在非洲医疗救援，联络不便，很久后才收到Leo的邮件，得知这件事。
	　　Leo在邮件里说，妈妈一直对你心怀内疚，临走前都念念不忘，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她从未责怪过她，对她，有的只有感激与尊敬。当年她身受重伤住在医院里的那段时光，她明明自己还病着，却给予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若不是她如母亲般的温柔陪伴与安抚，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泅渡过那段暗黑的日子。
	　　她买了睡莲，去近郊公墓祭拜姜淑静。她凝视着墓碑上面带微笑的女人，在心里说，姨妈，你别再心怀愧疚了，我真的没有怪过你，而且，我与云深现在在一起，我们过得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过了几天，同梧桐一起托运过来的，除了傅云深的行李，还有一盆盆栽植物。
	　　朱旧实在忍不住笑了，说：“云深同学，你说你是不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飞机托运一盆植物的？”
	　　但看着那盆翠绿的薄荷，她心里涌起一丝感动。
	　　十年了，需要多么用心的养护，一盆植物才能拥有如此漫长的生命。
	　　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他同她一样，从未停止爱。
	　　朱旧回到母校海德堡大学医学院任职，担任讲师。她还加入了热带病与传染病研究小组，以此作为今后的专业主攻方向。
	　　海德堡最寒冷的冬天来临了，大雪纷飞，他们靠坐在壁炉旁边喝薄荷酒，他亲手酿的。
	　　他说：“没有做出奶奶的味道。”
	　　她微笑摇头：“那是独一无二的。”她眨眨眼：“但是，有云深的味道，也是独一无二的。”
	　　“朱旧，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唔，我想想，如果从初见算起，十七年。”
	　　十七年，如此漫长的一段光阴岁月，他们都存在于彼此的生命里。
	　　圣诞节那天，她在阁楼书房里找一本书，忽然翻出藏在书柜最底层的一个纸盒，她打开，放在上面的是一些信件，盖了邮戳的都是她在叙利亚时写给他的信，而那些贴了邮票却从未发出的，是他写给她的信。她拿起信件，正准备拆开，目光忽然掠过纸箱底层的东西，是一些照片，她拿起来，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全部都是她的照片，但她却从不知这些照片的存在。2004年，2005年，2006年……到2011年，从他们分开后，从海德堡到旧金山。
	　　低头吃饭的她，走路的她，沉思的她，在学校图书馆埋头看书的她，在咖啡馆打工的她，穿着白大褂的她……每一张照片上都写有日期，大多是她每年生日的那天，或者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曾拄着拐杖，慢慢跟在她身后，曾离她那样近，但他却从未告诉过她。
	　　她坐在地板上，抱着那沓照片，心里酸涩得想要落泪。原来那些孤单寂寥的日子里，她并不是一个人度过。
	　　她将他的小秘密又塞回箱子里，也没有同他提及，时光深处的记忆，让它留在岁月里就好。
	　　公历新年后，傅云深也开始忙碌起来，他在朱旧的学校外面，接手了一个转让的小西餐厅，他找人改造了下，重新装修，四月初，他的私房中餐馆正式开业了。
	　　那天是周末，朱旧不上班，她一大早就去花店，买了一盆翠绿的薄荷盆栽，送给他做开业礼物。
	　　她站在门口，仰头打望小餐馆的招牌，小小的门头，黑色牌匾上，用翠绿色写着几个英文字母：Mint。
	　　——你知道薄荷的花语吗？
	　　——咦，云深同学，你竟然还对这种小女生才看的东西感兴趣？
	　　——朱老师，我只对薄荷这一种植物感兴趣。
	　　——那薄荷的花语是什么？
	　　——愿与你再次相逢。
	　　餐馆真的非常小，只有六张桌子，却布置得如家里的餐厅一般温馨，处处细节可见用心之处，很多书与装饰画，以及每个角落，都可见翠绿的薄荷盆栽。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充沛地映照进来。
	　　朱旧怕傅云深太累，规定他每天中午只营业一个小时，晚上一个半小时，反正小店也不旨在赚钱，算是他的爱好。因为口味实在好，又限时，很快Mint就成为红店，订位电话都要被打爆。
	　　后来很多学生得知是朱旧家的店铺，便想走走后门，她在课堂上向来是温和的风格，跟学生们很容易成为朋友，所以小朋友们爱跟她撒娇，女孩子也就算了，有一次在店里，傅云深看见有个长得非常精致漂亮的小男生抱着朱旧的手臂撒娇要订座位，他将朱旧拉到厨房里，一脸正经地表达心声：“朱老师，跟学生打成一片是可以的，但是，师生恋是绝对不允许的！”
	　　朱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她明白时，直接笑倒。
	　　笑完，她也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回敬他：“哦，傅老板，跟员工打成一片是可以的，但是，办公室恋爱是绝对不允许的！”
	　　餐馆里有个兼职的西班牙小姑娘，对中国文化痴迷得不行，尤其是饮食，因此对做得一手好菜的傅云深无比膜拜，用小姑娘的话来讲就是，你是我男神！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简简单单、温温暖暖地流逝着。
	　　秋天来临时，梧桐在睡梦中静静地走了，朱旧虽有万般不舍，却并不伤心难过。它年龄到了，寿终正寝，是生命的自然规律。
	　　傅云深在后院的大树下挖了个深坑，朱旧为梧桐套上它最喜欢的一件衣服，然后两人一起将它轻轻地放了进去。
	　　人与人是缘分，人与动物，亦是一场难得的缘分。从初见，到离去，整整十八年，一段漫长的彼此陪伴。
	　　这是海德堡最美好的秋天，他们依旧爱在黄昏时分去内卡河边散步，她渐渐不再惧怕站在江河边，从爱中受到的伤害与恐惧，唯有爱，才能修复。有时候他拄着拐杖，有时候坐轮椅，由她推着。
	　　常常会碰见在夕阳下慢跑的人，那般飞扬与活力，他已经不再嫉妒别人，也不再轻视自己的缺陷。这世间，没有谁的人生是绝对完美的，失去一些，得到一些，生命的底色就是这样。
	　　他只是觉得对她有所歉意，忍不住感叹：“朱旧，我知道你热爱运动，晨跑、攀岩、户外，真遗憾，我永远都没有办法陪你晨跑。”
	　　她说：“没关系，其实我更喜欢一个人安静晨跑。”
	　　“我不能陪你去登山。”
	　　“你可以陪我去看海，看星空，看焰火，看萤火虫。”
	　　“你累得走不动时我甚至不能背你。”
	　　“只要你牵着我的手我就有力气慢慢地走。”
	　　“我连把你抱起来都做不到。”
	　　“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彼此拥抱。”
	　　“我……不知能活多久，也许不能陪你到老……”
	　　她侧身，钩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喋喋不休淹没在深吻里。
	　　有什么关系呢，云深，我从来不介意这些，所有的都不介意。
	　　我们的一生里，能遇见一个两心相爱的人，不管能相伴走多久，已是生命的恩慈。
	　　——你活着，我用一生去爱你。
	　　——你死去，我用一生记得你。

她不必知——番外之季司朗
	　　人生得意失意都需尽欢，尽欢唯有酒也。而她，是他这一生饮过的最烈的酒。
	　　在医学院念书时，同宿舍的三个男孩子恋爱谈了一场又一场，只有他毫无动静。他成绩好，但并不是那种只知埋头苦读的书呆子，外形也出色，性格更是没话说，学校里大把追他的女生，可他一点绯闻都没有。
	　　到了大四，舍友忍不住轮番轰炸拷问他：“Lucien，来，说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想了想，这样回答：“志同道合的。”
	　　舍友嘘他：“医学院里的女同学将来都是要做医生的，跟你够志同道合吧？也不见你喜欢谁啊！”
	　　他只笑笑，不再多做解释。
	　　医学院里女生不少，也有非常优秀的，其中有个新加坡籍的中国女生成绩与才华都十分出众，长相甜美，跟他分到同一组做过几次试验，他与她比之其他女同学要熟悉亲近一点，她是个直接的女孩，对他的那份心思毫不隐瞒，但他拒绝了她。她问为什么？他认真地想了想，却实在找不出她哪里不好的理由。
	　　怎么说呢，那就是一种感觉，感觉不对，什么都不对。后来他跟好友喝酒的时候，这样说。
	　　哈，感觉？什么感觉？荷尔蒙的感觉？好友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翻翻白眼，懒得继续跟他讨论这种问题。
	　　对一个人心动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很多年后，当他在塞拉利昂的黄昏里，因临时医院被轰炸而疾奔着撤离的救护车里，看见穿着蓝色无菌服的她低头为被迫中断手术的女童做止血，面色不改，冷静、迅疾、专业，在那样不合时宜的慌乱情境下，他的心微微一动。
	　　后来救护车驶至安全地带，她继续完成那场并不简单的手术，跳下车，路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住，对他说：“嘿，听说你随身带着酒，借用一口？”
	　　他将随身携带的迷你酒壶递给她，提醒道：“当地最烈的酒，你喝一小口就好。”
	　　哪知她接过，仰头猛地就灌了一大口，他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在她的咳嗽声中忍不住笑起来。
	　　如果他的舍友现在再问他，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想他现在能第一时间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的模样来，噢，我喜欢呀，临危不乱、冷静又有胆量，还能大口喝烈酒的女子。
	　　她将酒壶递给他，狠狠地舒了口气。
	　　“多谢，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刚刚从别的营地过来，医院很忙，连跟同事们一一打个招呼的机会都没有。
	　　“Lucien。”
	　　他是华人，但在美国出生长大，在家时才讲中文，念书与工作，习惯了介绍自己的英文名。
	　　她却说：“中文名。”
	　　“季司朗。”
	　　“朱旧。”她朗声，微笑着伸出手，与他相握。
	　　他更喜欢她另一个名字，Mint。她多像这种野生清凉又坚韧的植物。所以后来许多年，他始终只叫她Mint。
	　　因为一口酒之谊，又是救援队里唯有的两个华人，专业主修还都是心胸外科，朱旧与他自然就走得近。他们待的地方，因为疾病肆虐，还时有动乱，环境无比艰苦，繁忙的工作之余，是没有什么娱乐的。朱旧只要有空就爱往季司朗的宿舍里钻，因为他那里除了有各种各样的酒，还有好多的医书，更神奇的是，他的小书库竟然隔阵子还能更新，也不知道他那些酒与书是从哪儿来的。
	　　她大口喝酒，吃饭也从不节食，性格爽朗，不拘小节，与他们一堆男人并肩作战，加班熬夜，从来当仁不让。不管多么艰辛的环境里，面对多么惨烈的状况，她总是表现得非常坚韧、乐观。他对她的感情，在朝夕相处里，越了解，情越浓。
	　　他在很多事情上非常果断，唯独对感情，因为以前从未喜欢过一个人，反而不知如何表达。当他还在迟疑，她却在月色下，泪流满面地对他诉说压在心底的那段深刻的爱。
	　　那是一个同事的生日，难得有机会大家聚一聚，买了酒与肉，一群人开车去沙漠里露营。
	　　那晚的月色真美，他们生了篝火，把肉架在烤架上，撒上香喷喷的作料，营地平日里的伙食不太好，有肉有酒简直人间天堂，大家兴致高，举杯畅饮。
	　　最后她喝多了，步伐摇摇晃晃地往沙漠深处走，他起先以为她是去方便，等了许久她没有回来，他不放心地去找，发现她躺在沙地上。
	　　喝醉酒的她话反常地多，开始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陪她说着，到后来，他变得一言不发，因为她开始反复地提及一个人，提及一段过去的岁月，她言语间对那人与那段岁月多么想念留恋，他心里就有多么难过。
	　　最后，他背着她在月色下慢慢地走回队伍。她的眼泪来得毫无预兆，静默而汹涌，打湿了他的后颈。
	　　他当时就被吓住了，停住脚步，久久无法动弹。
	　　她哭了很久很久，眼睛里仿佛有源源不绝的水珠。他无法想象，平日里那样明朗直爽的一个人，竟会哭得这么伤心，她心底那段感情该有多么的浓烈、多么的伤感而深刻。
	　　天光大亮，她只知自己喝醉，却对趴在他肩头无声痛哭毫无记忆。他也保持缄默，跟其他同事一起，戏谑她酒量不行偏要行江湖豪情。
	　　而他心里想要表明的感情，如天亮后的潮汐，慢慢退回心底深处。
	　　他不是害怕拒绝，而是害怕一旦袒露心迹，彼此再也不能如往常一般无话不说，嬉笑怒骂。
	　　在他看来，爱可以是一个人的事情，有些感情，放在心底，未尝不美。虽然会有孤独，但他从不觉得苦。爱本身就是一件孤独的事。
	　　那之后，他们结束了一年的医疗救援，离开非洲，他回到旧金山，她回了海德堡。
	　　她忙于准备升博，他已经开始工作，彼此都忙，但每周都会写一封电邮，说些有的没的，偶尔也会交流专业上的问题。有天聊起她升学的事，他说，要不要考虑来我的母校？我引荐我的导师给你。他心里有所期待，但心想她大概不会来的，她的美好记忆全在海德堡。哪想到她第二天就给了他回复，他看着那个肯定的答案，傻傻地笑出声来，连续几天心情都是雀跃的。
	　　喜欢一个人的心是怎样的呢，就是哪怕不能拥有她，但能常相见，能听到她的声音，能与她一起共事，一起吃饭，一起晨跑，一起攀岩，一起爬山，心里已经足够欢喜了。
	　　她在旧金山的那三年，是他与她之间最亲近的时光，很多时候，他几乎有一种错觉，他们是在一起的，是最合拍的情侣。而且，只差一点点，她就成了他的妻。
	　　那桩对她来讲是对朋友两肋插刀般的情义的婚事，对他来说，却像一场美梦。
	　　是怎样开始的呢，他记得，一起在食堂吃饭时，他接到母亲的电话，第N次安排他相亲，他无比苦恼地跟她提了句，她忽然说，要不，我跟你结婚吧？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一边说一边还低头去喝汤。他却整个人都怔住了，好久才找回声音，说，你说什么？
	　　她说，你看啊，反正我这辈子也不打算结婚了，而你呢，你反正也不喜欢女人。见你被家里逼得痛不欲生，可怜死了。我不救你谁救你啊！说着她还特豪气地拍拍他的肩膀，别太感动啊，哥们儿！谁叫我们是生死之交呢！
	　　自从当年在撒哈拉沙漠他们遇见了强烈的沙尘暴，他以自己的血液为奄奄一息的她续命后，她就常说他们是生死之交。
	　　他望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不喜欢女人这件事……说起来，真的是个天大的误会。
	　　有个傍晚，她去他公寓找他时，在门口撞见一个男孩亲吻他的画面，便以为事情如她所见那般。
	　　其实那个男孩是他一个世伯家的儿子，患有轻微自闭症，他曾受母亲之托，去帮他补习过功课，结果，男孩却对他生出了超乎正常的感情。
	　　他推开那个男孩时，虽然很愤怒，但当着朱旧的面，顾及少年的自尊，并没有挑明也没有斥责他，只让他赶紧离开。
	　　随后他想解释的，可朱旧却阻止了他，说，我尊重这世界上任何一种感情。
	　　也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怎么想的，话到嘴边，竟然就缄默了。也许是觉得，让她有这样的误会，他们之间的相处就可以变得更加亲密而毫无顾忌。
	　　只是那场有点荒诞的婚姻最终也没有结成，她不知道，当他单膝跪地，给她戴上家传的祖母绿戒指时，心里是多么幸福又多么哀伤，却只能用戏谑的方式来跟她打打闹闹，掩藏一颗真心。
	　　其实在她说买了机票要回国时，他就已经知道，他与她的婚事要告吹了。可当真正听到她说“对不起”，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心里，还是涌起巨大的失落。在开车载她去向母亲解释道歉，他好几次将车停在路边，想要返回，除了担心她被母亲责难，更多的原因，是他自欺欺人，以为不去，就不会结束。
	　　是梦终究要醒。
	　　他与她坐在黄昏日落下的贝壳海滩，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龙舌兰，满口满心都是离别的苦。
	　　她第二次在他面前喝醉了，他抱起她放进车里，却没有即刻发动引擎，他凝视着她睡熟的嫣红的脸孔，在窗外的夕阳彻底落入海平面时，他俯身，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如想象般柔软，也如想象般甜美。他心里却涌起淡淡的哀伤。
	　　这个日落之吻，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就如同他对她的感情，她永不知。
	　　之后是漫长的一年的分别，期间他趁着休假，回了一趟中国。他对她说，是替家里人回老家看看，其实压根没有。外科医生的假期少得可怜，他把四天假全给了她。
	　　她出生与成长的那座南方城市，他第一次来，却一点都不陌生，曾在她的言谈间听过数次，真正应了那句古诗——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他终于见到了她的奶奶，他真喜欢那位身患重病依旧坚韧、笑声爽朗的老太太，只可惜，这辈子没有缘分做亲人。
	　　也是在这里，他终于见到了她心中的那个人。知道他身体不好，但从未想过，他是坐在轮椅上的。
	　　爱一个人的心是藏不住的，从她看他的眼神便一切皆知。他自己呢，望着她时的眼神，大抵跟她望向那个男人时是相同的。只是她看不见，因为她当他是挚友，是良师，是并肩作战的同仁，是能纵情畅饮对酒当歌的哥们儿。
	　　她脸上的疲惫与心情的郁闷他看在眼里，除了带她去攀岩，他也不知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在旧金山时，她压力大或者心情欠佳时，总约他一起去爬山或者攀岩。久违的比拼赛，见她在阳光下大汗淋漓地畅快喝水，朗声说话，他知道她心中积郁的情绪在慢慢消散。
	　　输了的人请喝酒，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老规矩，可真是要命，几月不见，她的酒量竟然愈加倒退，一瓶桃花酿就把她放倒了。她趴在桌子上，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轻声呢喃，声音很轻，但寂静的空间里，他还是听到了。
	　　她说，季司朗，有你真好。
	　　有你，真好。
	　　他的心瞬间如窗外含苞待放的春花，一点点阳光与雨露，就在清晨里静静地绽放。
	　　回旧金山后，在母亲的再三胁迫下，他去见了一个女孩，女孩同他一样，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华裔，家世、学历、容貌、事业，都足以匹配他、匹配季家。吃饭的餐厅气氛很好，他自认做到了不失礼仪，可分别时，女孩跟他讲，Lucien，我就不给你我的电话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打。还有，如果你无心，就别浪费自己也别浪费别人的时间。
	　　之后他母亲逼婚得越来越厉害，他已经三十三岁了，又是家中长子，有些责任无法逃避。
	　　他心烦意乱，索性辞掉了医院的工作，决定离开旧金山，重返无国界医生组织工作。
	　　后来在蒙罗维亚的酒店餐厅里，听到她说自己也决定重返无国界医生组织工作时，他表面淡然没有一丝讶异，但内心里却是十分开心的。
	　　他们一起被派遣前往战火中的叙利亚，那里的情况非常糟糕，轰炸声与枪击声击碎所有的宁静，鲜血、饥饿、疾病、恐慌、死亡，很多人在战火中失去生命与亲人，更多人被迫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那些日子，简直不敢回想。酒与她成为唯一的安慰。她酒量越来越好，常能陪他对饮，他们喝当地的啤酒或者烈酒，味道不太好，但依旧喝得尽兴。
	　　他知道她常常在深夜里写信，他曾帮她寄过两次，洁白的信封上，她洒脱飞扬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那人的名字，他凝视着，心里便忍不住浮起嫉妒。
	　　手写信是多么珍而重之的传递方式，以手写心，以心传情，最最亲密的话，她只说给那人听。
	　　在叙利亚的第二年夏天，因为安全问题，他们被迫停止了在伊拉克东北部的医疗工作，他与她，以及两名叙利亚同事被派遣前往叙利亚阿勒颇地区增援。
	　　当他们的车被拦下时，他第一个跳下去，示意她别下车，他费尽口舌与那边交涉，可最终他们还是被带走了。
	　　他们被关押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房间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地上非常脏，气味很难闻。晚上的时候没有灯，漆黑中，他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她始终保持着冷静，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焦虑流泪。
	　　后来他们的两个同伴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心知肚明。她坐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双手抱膝，身体忍不住地剧烈发抖。他知道，她依旧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与难过。
	　　营地里的老大受了重伤，需要主刀医生，因为这场手术，他们终于找到了逃跑的机会。
	　　那真的是一场疯狂惨烈的逃离与追逐，他开着车，还要一边注意她的安全，当致命的危险朝她袭击过来时，他想也没想，就用自己的身体扑上去……
	　　身体上剧烈的痛，他咬牙忍着，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一定要护她周全，一定。
	　　车子停下来时，他已筋疲力竭，意识开始变得涣散，他只听到耳畔传来她不停喊他名字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不断地流。她伸出手，一边哭一边去捂他身上汩汩而流的血。
	　　他竭力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他清晰地看见她眼中的恐惧与自责内疚，他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对她说，Mint，答应我，不要自责，不要沉迷痛苦，坚强点。
	　　他抬了抬手，想为她拭去眼泪，却没有力气了。
	　　他轻声喃喃，别哭，记得带酒来看我，最烈的酒……
	　　残阳如血里，他的笑那样温柔。
	　　那是他第二次见她哭，这一次，是为了他。
	　　她汹涌炙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脸上，滑进他嘴里，苦涩而浓烈，那是他一生喝过最烈最美的酒。
	　　他在那酒里，永醉不醒。
	　　等一场六月的雪

——番外之周知知
	　　{等一个无心于你的人的爱，如同在机场等一艘船，在海上等一辆车，在六月等一场雪。}
	　　周知知在东南亚岛屿出生，直至八岁的时候才跟随父母回到莲城。在海边长大的小姑娘，见过辽阔大海，见过风浪，见过鲸鱼，见过海豚，见过曼妙生动的海底世界，唯独从未见过雪。
	　　她回国的时候是初夏，离放暑假还有一阵子，父母只得将她送入新学校做插班生。她初来乍到，又性格内敛，不爱主动与人说话，班上的小女生们都有自己的小团体，就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有一天午休，女孩们照例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各种话题，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即将到来的暑假旅行，憧憬着父母带自己去哪儿玩，说着又说到以前出去玩的事情，一个说，去年冬天我爸妈带我去哈尔滨滑雪了，哇，那里的雪好大好漂亮啊！另一个立即说，哈尔滨的雪肯定没有北海道的雪景美哦，真的超级超级超级白，厚厚的，又软绵绵的，像童话世界一样……
	　　女孩们兴高采烈地比较着，不知谁忽然回了下头，看见周知知听得入迷一脸向往的神情，她就问她，喂，插班生，听说你是在热带长大的，那你一定没见过雪吧？
	　　她确确实实从未见过雪，只在电视里看过。她点点头。小女生们毫不顾忌地大笑起来，指着她七嘴八舌地说，天呐，周知知，你真可怜，竟然从没见过雪！真是太土包子啦……
	　　八岁的小女生们，说起话来有口无心，转眼就忘记了，可对被嘲弄的对象来说，却在心上留了痕迹。那个周末，正好迎来她八周岁的生日，本来这种小朋友的小生日吃吃饭去个游乐场再切个蛋糕就好了，可周家爷爷宠爱这个最小的孙女儿，所以帮她办了个生日宴会，周家从商，生意做得不小，老爷子也有把她正式介绍给亲朋好友们及商业伙伴认识的意思。
	　　周知知就是在她的八周岁生日宴上，第一次见到傅云深。
	　　他是来参加生日宴的众多孩子中的一个，作为主角的小公主周知知起先并没有留意到他，是在切蛋糕许愿的时候，她闭着眼，双手合十，将生日愿望大声地说了出来：我希望今天可以看到雪。
	　　她的母亲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对身边其他孩子的母亲说，这孩子，说傻话呢！这六月天，哪儿来的雪。其他小伙伴们也哄笑起来，说她在说梦话。她睁开眼，看着眼前一张张的笑脸，有她的表哥表姐堂哥堂姐，还有今天认识的新朋友。她的视线忽然停留在人群最右边的一张脸上，他没有笑！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嘲笑她的人。
	　　她朝他望过去，感激地冲他一笑，他却好像没有看见一般，毫无表示。
	　　因为这个小插曲，周知知心情有点低落，切了蛋糕一口都没有吃，趁母亲与人聊天，哥哥姐姐们在屋子里打蛋糕仗时，她一个人偷偷地跑出去，坐在花园的台阶上埋着头闷闷不乐。
	　　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脸颊上，轻轻的，痒痒的。开始她并没有在意，以为是飘落的叶子，当她感觉到那东西越来越多地拂在眼前时，她慢慢地抬起头，然后，她张大了嘴，震惊地望着头顶的天空上，白色飞絮如雪，正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落了她一头一脸。
	　　透过漫天的飞雪，她仰望的眼眸中倒映出二楼露台上站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那男孩高高瘦瘦，一张漂亮却带了几分孤傲的脸，他穿着洁白的衬衣，黑色背带短裤，脖子上扎着一只深蓝色的领结。他微抿着嘴唇，手指扬起在空中，细小的白色泡沫正从他张开的手指间慢慢地洒落。
	　　后来许多年，周知知总是会梦见八岁生日的这个傍晚，十岁的他为她造了一场六月雪。此后经年，这场雪在她心里越下越大，再未停歇。一起铭刻在她心里的，还有他的名字，傅云深。
	　　那段时间，恰逢傅云深的母亲姜淑宁正在争取与周家的合作，所以一度成为周宅的常客。姜淑宁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先是投周知知母亲所好，陪她一起购物、美容、喝下午茶，后来有一次她带傅云深来周家做客，发现周家内敛的小姑娘对儿子倒是非常热情主动，于是之后拜访都会带上他。
	　　每次傅云深来，是周知知最开心的时光。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周末的下午，这些时间，其实是她最忙的时候，她要学大提琴与声乐，周母对女儿的期望非常高，最终目的是国际舞台上的独奏会，替她完成年轻时的夙愿。每每这时，知知就会跟家庭老师请假，以下一堂课多练习一个小时为交换条件，得到半小时的休息。
	　　只是，她努力想要跟他亲近，找各种话题跟他说话，可他总是冷冷淡淡的，她说的多了，他脸上甚至出现不耐烦的神色，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埋头写起作业来。她沮丧地看着好不容易得到的半小时，就在他的沉默冷淡里慢慢地流失。
	　　她不知道，傅云深之所以对她这么冷淡甚至讨厌，是因为姜淑宁对他说，云深，你要对知知好一点知道吗，妈妈需要周家的帮助。还有啊，你们年龄相仿，又是从小就认识了，没准以后还能成为一家人呢！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已经能听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听明白了，所以觉得很讨厌，去周家很讨厌，那个总是爱黏着他、故意讨好他的周家小姑娘，也很讨厌。
	　　如果说喜欢一个人的心思会随着岁月渐渐滋长成厚重而庞大的爱，那么拒绝接受一个人靠近的心思，同样也会随着岁月而滋长，经年后，那种先入为主的情绪很难再改变。
	　　从八岁到十三岁，周知知从一个小小姑娘成长为拥有敏感心事的少女，她来了初潮，身高长了二十厘米，童花头变成长发飘飘，学会躲在房间里偷偷地擦母亲的大红色口红，她也渐渐明白了，她对傅云深从最初的懵懂喜欢渐渐变成少女情深意重的爱恋。
	　　她升入了他所在的中学，只为离他更近一点，可是她念初一，他初三，彼此的教室隔了两栋建筑物，走过去要五分钟，课间十分钟的时间，为了去他教室里看他一眼，或者送点吃的，她必须用跑的。
	　　她出现在他教室里次数多了，一些无聊的男生们就会起哄调侃他说，傅云深，这个小妹妹是你的小女朋友么？怎么每天都来给你送吃的呀，生怕你饿着一样啊哈哈！
	　　她在听到那句“小女朋友”时，脸瞬间就红了，垂下头，又忍不住悄悄抬头去看他，却见他脸色很臭，“唰”地站起身，丢下一句冷冷的“无聊”，就走出了教室。
	　　十五岁的他，给她的表情，依旧如同过去那几年一样，清清冷冷的，被她缠得烦了，就会皱起眉头，紧抿着唇，很不高兴的样子。
	　　但她从不气馁，她总是想，不要紧啊知知，他现在讨厌你，不喜欢你，是因为他还不了解你啊，他还有没看到你的好啊。
	　　她根本就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时，你再多的不好，他也会喜欢你。不喜欢一个人时，你再优秀完美，他也不会对你心动。
	　　她以为还有漫长的时间，让他慢慢了解自己，然后喜欢上自己。然而他却在初三毕业后，决定去德国念高中。她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还是她打电话给他的母亲，因为连续几天她打电话给他他都没有接。姜淑宁在那边特别惊讶地说，知知，云深要出国念书，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知道啊！
	　　挂掉电话，她疯狂地跑出房间，父母都不在家，开车的司机也不在，她只得跑到马路上去拦出租车。黄昏时分，正是交通高峰期，她等了许久，才拦到一辆车，她急的眼泪都快要跑出来了，上车就狂催司机，快快快，去机场！走最近的路！说话语调都带了哽咽，司机见状，二话没说，真的给她抄了条近路，速度跑得飞快。
	　　可到底还是来不及了。
	　　她看着那班刚刚飞走的飞机，慢慢地蹲下身，在人来人往喧嚣的候机大厅里，无声痛哭，眼泪爬满了整张脸。
	　　他在德国念书的那几年，就连寒暑假也很少回国，就算回国，他也从不会主动联系她。那几年，只有在春节的时候，她才能见到他一次。可是一屋子的人，热热闹闹，根本就没有时间好好说句话。吃饭的时候，她故意坐在他身边，他却一直埋头玩着手机游戏，除了最初跟她打了声招呼，之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周知知十五岁时，她曾跟爷爷提议想要去德国留学，老爷子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理由是她年纪太小，不放心。周母也不赞同，对她说，留学可以，等你满了十八岁，但是你应该去维也纳，而不是柏林。她的心事母亲一览无余，虽然没有反对她喜欢傅云深，但也不见得就是看好，只当她是小女生心思，没准过阵子热情就冷却了。
	　　只是她低估了女儿的心，她一开始就猜错了，她对傅云深，不是热情，而是再也无法忘却的深情。
	　　周知知升入高中后，与傅云深的联系反而渐渐频繁起来。
	　　姜淑宁有一次在家喝酒，喝到了酒精中毒，是被上门找她的周知知发现，及时打了120，之后又去医院照顾了她几天。
	　　傅云深听母亲说起后，第一次主动给她打了个电话，第一次用那样温柔的声音跟她讲话，他说谢谢你，知知。她握着手机开心得仿佛要飞起来了，最后她问他要了电子邮箱，说自己也要出国念书，想多多咨询他这方面的信息。
	　　其实她出国念书的事情，根本就用不到她自己来操心，傅云深知道她是什么心思，但他没有点破。他觉得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果这是她期望的，那就满足她的心愿好了。他从不喜欢欠别人。
	　　她每周都给他发一封邮件，其实她恨不得每天都发一封，可是她怕他烦。他有时候第二天就回复了，有时候等十天半月才回复，不知他是真的很忙，还是故意的。她宁肯相信是前者。
	　　那两年，她一共给他发了一百多封邮件，而他回复的，不到一半，而且每次回复，都是寥寥数语，只针对她的问题，或者就一句清清淡淡的“一切都好”。但就算如此，她也已经很高兴很满足了，至少，他们之间，不再像从前那样，像是两个陌生人。
	　　十八岁的秋天，周知知在母亲的陪伴下，前往维也纳学习音乐，主修大提琴。她如愿出国，虽然不是他所在的柏林，但两个城市离得并不是太远，且在同一个纬度，同一个时区。
	　　她以为离得近了，便能如愿常相见，然而事实却是，周母对她的功课盯梢得非常紧，甚至比中学时对她要求更严，她最常对她讲的话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知知，你必须加倍更加倍的努力！这里不再是中国的一个南方城市，这座城市号称世界音乐之都，而她所念的大学里，随便抓个人出来，都是才艺出众。
	　　到维也纳后的第二个月，周知知终于抽出一个周末，去到柏林。她站在他学校外面给他打电话，却打不通，直至第二天，他的手机依旧是关机状态。她蹲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沮丧地垂下头。来之前，她并没有跟他通话，只是临行前三天往他邮箱里发了一封邮件，他没有回复，她还是一意孤行地过来了。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约好呢？她问自己。她心里其实有答案，是的，她怕他拒绝。
	　　一个礼拜后，傅云深回了她的邮件，说他跟同学去了一趟法国，又问她，你没有来找我吧？她在邮件回复框里，将那两天的难过、委屈的心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用轻快的语气说，没有呢，见你一直没回复我。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看你啊？
	　　这一等，就等到了那一年的万圣节。周母有事回国了，周知知把整个万圣节的假期都安排到了柏林。这一次傅云深没再拒绝她，因为她在电话里跟他讲，你不是说过如果我来柏林就请我吃饭的吗？
	　　他是个重诺的人，说请她吃大餐答谢她曾对他母亲的救命之恩，就真的安排得非常郑重，他带她去柏林最好的旋转餐厅。餐厅脚下是璀璨的夜色，灯火连绵，室内音乐曼妙，食物可口，一切美好得让她产生了错觉，忍不住将放在心里那么多年的感情宣之于口。
	　　他似乎早就有所预料到，没有一丝惊讶，用特别冷静特别淡然的语气对她说，对不起，知知。
	　　她说，没关系，我喜欢你，这是我自己的事。她咬着唇，偏头望向玻璃窗外，忽然觉得，一整座城市的灯火都熄灭了。
	　　那之后，她给他发邮件、短信，他回复更少。他故意避着她，她想，也许在他心里，自己连好朋友都算不上。
	　　很多次，她想去柏林见他，但她真的很害怕在他脸上看到不耐烦与讨厌，就如同小时候一样。
	　　那一年间，她就见了他那一次。原以为距离近了，她与他之间会比从前更亲近，可原来，心不在一起，哪怕距离再近，也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得知他出事的消息时，她刚刚结束一场校园比赛，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周母很开心，带她去购物吃大餐做发型。在做头发的时候，周母接到朋友的电话，无所事事就闲聊了很久，那端说了什么，她惊讶地“啊”了一声，眼睛朝知知看过去，知知讶异地问她怎么了？周母匆匆挂掉电话，感叹地说，女儿啊，幸好你没跟傅家那孩子谈恋爱，他出大事了，真惨啊……
	　　当她从母亲口中听到那噩耗时，整个人“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头撞到了烫发机，痛得她眼泪一下子就跑了出来，她用力扯掉头上的发帽，不顾身后母亲惊诧的叫喊声，急促地朝外面跑。
	　　她买了当晚的机票回国，她在机场给母亲打电话，周母起先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她想明白时，在电话里愤怒大吼，可依旧没能阻挡得了她去到他身边的那颗心。
	　　她连夜飞行了十几个小时，心里焦虑与担忧，完全无法入睡，转机回到熟悉的城市，连家门都没有进，直接打车去了医院。当她站在重症病房外，看着床上昏迷中的那个身影，她的眼泪哗啦啦地落。
	　　她站在病房外，傻了一般，站了许久，竟也不觉得疲惫。最后还是她父亲闻讯而来，将她拉回了家，并且让家里阿姨看守着她，禁止她出门。
	　　周母在第二天匆匆赶回来，劈头盖脸就将她一顿臭骂，问她到底在发什么疯。她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过，脸色很差，眼周是浓浓的黑眼圈，可她的眼神却是无比清醒、冷静的，声音也是，她对母亲说，妈妈，我没有发疯，我现在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有，我接下来要做的决定，我自己也非常非常清楚。妈妈，对不起，我决定放弃大提琴，我要去学医。
	　　许多年过去了，她依旧还记得那一天母亲的神色，先是愣怔，完全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然后，是强烈的愤怒，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一边厉声喝道，我把你打清醒一点儿！最后，眼中是浓浓的失望。
	　　后来，她在维也纳一个关系要好的同学问过她，知知，你天赋这么好，又肯吃苦努力，假以时日，你一定可以站在最耀眼的舞台上。可你就那样放弃了，后悔吗？
	　　后悔吗？她也曾问过自己。
	　　她心中早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从未。
	　　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包括她的亲人，父母、爷爷，以及家里的伯伯姑姑们，都觉得她简直太愚蠢了，但她真的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其实是一段非常难熬的日子，因为她坚决退学，要重新参加高考，母亲为此气得病倒，整整半年没有跟她讲一句话，父亲对她也没有好脸色，最后还是一向宠爱她的爷爷心软了，对她父母说，家里有个学医的不是更好么，我这把老骨头有个什么病痛，也不用去求人了。慢慢地，她与家人的关系，才得到一点缓和。
	　　傅云深在昏睡三个月后醒过来，他的病床边站了好多人，医生、护士、家属，层层围绕着他，她站在人群最外面，喜极而泣，泪水汹涌磅礴。
	　　她趁大家都离开后，才去单独见他。他的状态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他陷入非常绝望阴暗的情绪里，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她说很多句话，他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直至离开病房，她为他放弃音乐而想考医学院的这件事，她最终也没有说出口。他已经这么痛苦了，她不想再给他造成任何压力与负担。
	　　走出医院，她想起爷爷曾问过她的话，知知，傅家那小子喜欢你吗？你这么为他，他知道吗？她沉默了一会，对爷爷说，他会知道的。
	　　可是她心里很清楚，她可以骗爷爷，却无法骗自己。
	　　傻吗？是的，很傻，她自己也知道。她只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控制喜欢一个人的那颗心。
	　　这世间，感情就是这样，毫无道理，也毫无公平、对等可言。
	　　她一边复读，一边每天晚上都去医院看他，可他依旧对外界一切不闻不问，陷入在自己的世界里，沉寂而灰暗。
	　　她觉得无力，却一点也不气馁。她想，总有一天，他会慢慢走出这绝境。而她，愿意一直陪伴他。
	　　哪知没过多久，他还未痊愈就转去了海德堡，走得很急很悄然，如同那年他去德国念书一样，当她知道时，他已经离开了。
	　　二十岁的她，已经不再像十三岁那年的自己，蹲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痛哭流涕。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必须好好努力，考上医学院。
	　　他在海德堡的那三年间，她一次也没有见过他，不是不想，而是他拒绝。他连他的父母都不想见到，更别说是她了。
	　　她每个星期往他的邮箱里写一封信，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也会说一些自己的事情，细细碎碎的——复读的生活真的挺难熬，太久没有拿起课本了；她终于如愿考上了医学院，虽然不是最好的学校，但她依旧很开心；学医比学大提琴难多了，人体经络图比曲谱更难背……在信件末尾，她总是写着相同的一句话，我想去看看你，你愿意见我吗？
	　　那些信，如石沉大海一般，她没有收到过一次回复。
	　　她对他的爱恋，也如石沉大海一般，从来没有收到过回音。
	　　她从他母亲那里，陆续得到他一些消息，听说他慢慢打开心扉，走出了房间，装上了假肢……
	　　她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哪知却忽然再次得到了噩耗。这一次，她什么都不再顾及，跟着他的母亲匆匆飞往海德堡去见他。
	　　在医院里，她第一次见到朱旧，当听到她的身份时，她忽然眼前一黑，当年在柏林旋转餐厅的那种感觉席卷重来，她觉得整个世界的灯都熄灭了。
	　　她所有的等待与希望，在那片黑暗中，慢慢枯萎。她告诉自己，知知，一切都结束了，哪怕从来没有开始过，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她已经买好了回国的机票，可他的母亲抓着她的手说，知知，你留下来，我们一起等云深醒过来，好不好？
	　　她放手的意志远远不如心中想要陪在他身边那么强烈。
	　　她留了下来。
	　　后来，他终于醒了过来，只是他的健康状况变得更加糟糕，随时都有死去的可能。因为这个，他下定决心离开海德堡，离开朱旧。而她，却因为这个，更加坚定地想要留在他身边。
	　　他们一起回国，她心中熄灭的灯再一次亮了起来，她以为，她与他还有一份可能，也许，这一次会有不同。
	　　执拗而绝望地喜欢一个人时，任何一点点希望之光，都想要竭力抓住，试图以此来泅渡很多个难过的时刻。
	　　在那些年里，她确实也有很多次机会走到他身边，可是她拒绝了，因为那不是他的意愿。而她，从来不勉强他做任何他不喜欢的事情。
	　　在她心里，爱一个人，是不舍得令他为难的，也不愿意看他难过。
	　　所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等，等他忘记心中的那段感情，等他看见她，等他爱上她。等待成为她生活中最习以为常的事，然而，最终也只是将岁月等成了一场虚空。
	　　就连最后的放手，也是因为一个爱他的承诺。而这一切，他浑然不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也无联系。有一次她在商场碰到他的母亲，姜淑宁约她一起喝咖啡，明明应该拒绝的，可她还是去了，因为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想要知道他的近况，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他母亲拍着她的手说，知知，很可惜，你们没有缘分。
	　　她才知道，原来在三个月前，他就已经离开了莲城，重回海德堡生活，与他心中的那个人一起。
	　　经过那场生死一线的手术，他的母亲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强硬地逼迫他，但对他与朱旧在一起这件事，心里仍有介怀。
	　　没有缘分吗？
	　　也许这世间很多求不得的感情，纠缠到最后，也只剩下这种哀伤无力的注解了。
	　　后来有一年冬天，她独自去瑞士滑雪，回国时，她绕道海德堡。海德堡大雪纷飞，整座城市素白安静。她没有撑伞，慢慢走在雪中，走了许久才在老城区找到了那家小小的中餐馆，简单的黑色牌匾，上面用墨绿色字母写着店名——Mint。
	　　店铺关着门，门口堆着一高一矮头戴着大红色帽子的两个雪人，丑丑胖胖的模样，但依旧看得出来，是一男一女，相互依偎着。透过落地玻璃窗，她看见装扮很温馨的店铺里，随处都可见绿色的薄荷盆栽。
	　　那是缠绕盛开在他心间一生的藤蔓。
	　　她抬头，眯眼望着天空，看着如飞絮般的雪花，轻盈而又汹涌地朝她洒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凉一片，很快就化作了一滴水珠，从她眼角缓缓滑落。
	　　这场景，多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为她用无数白色泡沫营造出的那一场如梦似幻的六月雪。
	　　那场雪，于她，是一生的魔咒。
	　　等一个无心于你的人的爱，如同在机场等一艘船，在海上等一辆车，在六月等一场雪。
	　　那样哀伤而绝望，她一早就知道，她只是没有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