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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狱者
作者：迈克尔·罗伯森
内容简介
 奥迪因参与抢劫而锒铛入狱。这桩劫案涉及七百万美金，劫匪中有两人被当场射杀，一人携款逃脱，奥迪头部中弹捡回一命，被判入狱十年。十年间，奥迪在狱中备受欺凌，从看守到其他犯人，人人都想从他嘴里套出那笔巨款的下落，因为逃走的那个据说是他哥哥。奥迪从未屈服，始终守口如瓶。 就在十年刑期将满的前一天，奥迪从监狱里逃走了。这场毫无必要的越狱令所有人都感到难以理解。 警方、联邦调查局、黑道分子对他展开了全面追缉，险象环生的逃亡途中，奥迪身上神秘而耀眼的个人魅力每每为他挣得活下去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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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奥迪·帕尔默一直没学会游泳。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曾和父亲一起去康罗湖上钓鱼。父亲对他说，做一个游泳健将是很危险的，因为那会给人一种虚妄的安全感。大多数人会被淹死都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可以自救，于是奋力朝岸边游去，而那些最终活下来的人都是紧紧抱着船只残骸，等人来救。
“你就像后面那类人，”父亲说，“像帽贝那样抱得紧紧的。”
“什么是帽贝？”奥迪问。
父亲想了一会儿：“好吧，想象一个独臂的人在被人挠痒痒的情形下死命扒住峭壁不放。”
“可我怕痒。”
“我知道。”
于是父亲开始挠他，直到整艘船都开始摇晃，附近的鱼都游进幽暗的洞穴里，他的尿漏在了裤子上。
这事后来成了他们父子之间一个开了很久的玩笑——不是尿裤子，而是用来形容抱得有多紧的那些例子。
“你要像大王乌贼缠住抹香鲸那样，”奥迪说，“要像受惊的小猫咪抓住毛衣那样。”父亲则回答：“你要像正在吃梦露的奶的宝宝那样。”
对话就这样继续下去……
午夜过后的某一刻，奥迪独自站在一条土路中间，深情地回忆起和父亲一起垂钓的日子，意识到自己有多思念父亲。浑圆洁白的月亮在夜空中熠熠生辉，在湖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小路。他望不到小路的尽头，但他知道它肯定有尽头。他的未来系于遥远的对岸，而在湖的这一边，死亡正在朝他迫近。
车头的灯光扫过道路转弯处，加速向他靠近。奥迪纵身跳进一道壕沟，脸贴着地面，以免反射光线。卡车从他身旁疾驰而过，带起一大团尘土。尘土慢慢在他身边沉降下来，直到他的牙齿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他身后拖着几个塑料瓶，手脚并用地爬过一片带刺灌木，随时准备听到叫喊声和子弹滑入枪膛的咔嗒声。
终于，他来到了湖边。他挖了些泥巴涂在脸和胳膊上。几个空瓶子撞击着他的膝盖，发出空洞的声响，其中八个已经被他用破绳子和床单撕成的布条捆在一起了。
他脱掉鞋，把两只鞋的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然后把那只印花洗衣袋在腰上拴好。他的手被铁丝网割了好几道口子，所幸出血不是很厉害。他把衬衣撕成布条，缠在手掌上，用牙齿打好结。
更多汽车从他头顶的公路上驶过，渐次传来了汽车的灯光和说话声。很快，他们就会把警犬牵来。奥迪把那几个空塑料瓶抱在胸前，朝着更深的水域蹚去。他开始蹬水，尽量不弄出太大声响，直到他离岸边越来越远。
在星光的指引下，他尽力游成一条直线。丘克峡谷水库此刻距离他大约三点五英里，游到差不多一半时他会经过一座小岛，前提是他能活着游到那儿。
几个小时过去了，奥迪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有那么两次，他的身体翻了过来，感觉自己就快淹死了，直到他把塑料瓶更紧地抱在胸前，又翻了回去，再次浮上水面。有几个瓶子漂走了，还有一个裂开了，他手上缠的布条也早就被水泡松了。
他的思绪飘荡着，从一个回忆跳到另一个回忆——他想起一些人，一些地方，有些是他喜欢的，有些则让他害怕。他想起了小时候和哥哥一起打球的日子。十四岁时，他和一个叫菲比·卡特的女孩坐在电影院后排分享一杯沙冰。她让他把手伸进了她雪白的内裤。他们看的是《侏罗纪公园》，一只暴龙刚刚吃掉了一个想要躲进移动厕所的黑心律师。
至于那部电影还演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菲比·卡特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菲比的老爸是当地一家废旧电池回收厂的老板。在别人开的都是锈比漆多的破老爷车的时候，他已经开着一辆奔驰在西达拉斯到处晃悠。卡特先生不喜欢自己的女儿和奥迪这样的男生混在一起，但他不会告诉菲比。话说，菲比现在会在哪儿呢？结婚。怀孕。过得很幸福。然后离婚。打两份工。染了头发。身材走样。喜欢看奥普拉秀。
另一个记忆碎片出现了。母亲站在厨房的水槽边，一边刷盘子一边唱着《跳跃的灵魂》[1] 。母亲经常自己编歌词，像什么“酪奶里的苍蝇”“毛线里的猫咪”之类的。父亲则会从修车铺里走进来，用刷盘子的肥皂水洗掉手上的污垢跟油渍。
乔治·帕尔默现在已经死了。他生前是个熊一样的男人，两只手有棒球手套那么大，鼻子周围散布着许多斑点，就像一团黑苍蝇飞过他脸上，然后被困在了那里。英俊帅气。然而在劫难逃。奥迪家的男人一向活不长——大多死于矿难或钻井事故，比如塌方、甲烷爆炸、工业事故等。他的祖父在一场爆炸中被一根三米多长、飞了六十米远的钻杆砸碎了脑壳，他的叔叔托马斯则和另外十八个人一起被塌方的矿井活埋，人们甚至都懒得把他们的尸体挖出来。
奥迪的父亲活到了五十五岁，算是打破了这种诅咒。他还凭借自己在钻井上干活儿存下来的钱买了一间汽车修理铺，里面有两个气泵、一个车间和一部液压升降机。二十年来，他每个礼拜工作六天，靠着辛苦赚来的钱供三个孩子念完了书，或者说本应如此，要是卡尔肯努力的话。
乔治的声音是奥迪见过的人里面最深沉、最温柔的——就像砾石在一桶蜂蜜中晃荡发出的声响。但是，随着日子一年年过去，乔治的话越来越少，胡子也越来越白。癌症在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内脏。他去世以后，奥迪没有参加他的葬礼。他生病的时候，他也没在身边照看。有的时候，奥迪会想，他父亲过世其实不是因为抽了一辈子烟，而是因为心碎。
他又一次仰面沉入了水中。湖水既温暖又苦涩，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嘴巴、喉咙和耳朵。他挣扎着想要呼吸，却有心无力。他的腿在抽筋，手臂酸痛。他可能游不到对岸了。就这样结束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白袍的天使，袍子在她周围起伏荡漾，仿佛她不是在水里游，而是在天上飞。她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半透明的衣服下什么都没穿。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感觉到她压在自己胸前的身体的热量。她眼睛半睁，嘴唇微张，仿佛在等待一个吻。
接着，她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叫道：“游啊，你这个浑蛋！”
他奋力扑腾到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把几个塑料瓶紧紧抱在怀里，免得它们再次漂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水从口鼻中喷出来，让他忍不住咳嗽、眨眼，然后再次集中注意力。他看到倒映在水面上的星星和月光映衬下枯死的树的枝丫。他又开始蹬水，向前游去，想象着那个幽灵般的形体沉在身下的水里，像没入水中的月亮那样跟随着他。
几小时之后，奥迪的脚终于触碰到了岩石。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岸，把那些塑料瓶子踢开，瘫倒在一片狭长的沙滩上。夜晚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野地的气味，白天的热气还没有散尽。一团团雾气在水面上飘荡，也许是溺死的渔民的鬼魂。
奥迪仰面躺着，看着月亮消失在云朵后面，而云朵仿佛是在深邃的太空中漂流。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个天使跨坐在他大腿上。她俯下身，呼吸扫过他的胸膛，嘴唇凑近他耳边，呢喃地说：“记住你曾许下的承诺。”

第二章
警铃大作。莫斯努力想要回到刚才的梦境，但金属楼梯上传来重重的警靴踏步声。一双双手抓着楼梯的铁栏杆，急促的脚步激起地上的尘土。可现在还早啊。早点名通常八点才开始，现在拉警铃是怎么回事？就在这时，牢房的门开了，朝旁边滑去，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莫斯睁开眼睛，嘴里嘟囔着。他本来正梦到他的老婆克里斯特尔，身上的四角短裤因为晨勃顶起了一个小帐篷。“我还真是宝刀未老。”莫斯心想。他知道克里斯特尔看到他这样子会怎么说：“你是打算给你那话儿派点用场，还是打算就这样整天看着它？”
犯人们挠着肚皮，兜着裤裆，抠着眼屎，全都被从牢房里叫了出来。有些人很自觉，有些则需要狱警用警棍给点鼓励。这座牢房一共有三层，围着一片长方形的空地，每层楼外面都装有安全网，以防犯人自杀或者被人从走廊上扔下去。天花板上盘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管道，发出汩汩的声响，还有爆裂声，仿佛里面住着什么邪恶的东西。
莫斯猛地坐起身来，赤脚走到牢房外，面朝墙壁站在过道上，嘴里嘀咕着，一边放着屁。他是个大块头，虽然肚子有些松软的趋势，但肩膀那儿的肌肉依然健硕，因为他每天都会做好几次俯卧撑和引体向上。他的肤色是巧克力牛奶般的棕色，眼睛相对于脸庞来说大得有些不成比例，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四十八岁要年轻。
莫斯朝自己左边看了看。“六月虫”正把头靠在墙上，试图站着睡觉，小臂和胸口的文身呼之欲出。他之前是个吸冰毒的瘾君子，长着一张瘦长的脸，两撇修剪成翅膀状的胡子横在脸颊中间。
“这是怎么回事？”莫斯问。
“六月虫”睁开眼睛：“听起来像是有人越狱。”
莫斯又转头朝另一边看去。沿着走道的这一头，有几十个犯人站在自己的牢房外面。所有人都站出来了。哦，不，不是所有人。莫斯向右探过身，想要一窥隔壁房间的情形。狱警正朝这边走过来。
“嘿，奥迪，该起床了，老兄。”他压低声音说。
没有人回答。
这时，莫斯听到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有人在争吵，然后变成了扭打，直到狱警从楼梯冲上去，把两方都揍了一顿。
莫斯又朝奥迪的房间挪了几步：“该起床了，老兄。”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再次转头看向“六月虫”。两人四目相对，眼神默默问着同一个问题。
莫斯知道狱警可能正盯着他们，但还是又朝右边走了两步，探头向奥迪的房间里看去。黑暗中，他能看到用螺栓固定在墙上的小床的轮廓，还有洗脸池和马桶，却不见奥迪的踪影，不论是活人还是尸体。
一个狱警在楼上喊道：“全体都在。”
说完，楼下也传来同样一声大喊：“全体都在。”
狱警们朝这边拥来。犯人们纷纷把身体贴在墙上。
“是这儿！”一个狱警叫道。
然后是一阵皮靴踩踏的声音。
两名狱警开始搜查奥迪的房间，好像他藏在什么东西后面似的——枕头下面，或除臭剂后面。莫斯壮着胆子转过头去，看见副典狱长格雷森正满头大汗地爬上楼梯。他比阿尔伯特更胖，肚皮从他光亮的皮带上垂下来，脖子后面的肉褶更多，快把他的衣领淹没了。
格雷森走到奥迪的牢房门口，朝里面看去，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发出吮吸的声响。他从腰带上解下警棍，轻轻地敲着手掌，转向莫斯。
“帕尔默人呢？”
“我不知道，长官。”
警棍挥向莫斯的膝盖窝，他立马跪倒在地上，就像一棵被砍倒的树。格雷森站在他面前。
“你上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莫斯愣了一下，努力想回忆起点什么。警棍顶在他的右腹部，正戳着他的肋骨下方，他顿时疼得眼冒金星。
“吃饭时间。”莫斯喘着粗气说。
“他现在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
格雷森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笑容：“把这里全部封锁，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早饭怎么办？”一个狱警问道。
“他们可以等。”
莫斯被拖回自己的牢房，门又被锁上了。接下来的两小时，他都躺在小床上，听着整座大楼微微震动，叮叮哐哐。他们现在搜到了工作间，刚才已经搜过了洗衣房和图书馆。
这时，他听到了隔壁“六月虫”拍墙的声音。
“嘿，莫斯！”
“干吗？”
“你说他是不是越狱了？”
莫斯没有回答。
“他明天就能出狱了，你说他现在越狱是为啥？”
莫斯仍然不说话。
“我就说过那家伙是个疯子。”
狱警又朝他们走过来。“六月虫”躺回床上。莫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感觉自己喉咙旁的括约肌正一开一合。狱警的脚步声在他牢房门外停了下来。
“站起来！靠墙站好！两腿分开！”
三个人走了进来。莫斯的手被铐了起来，扣在一根链子上，链子另一头拴在他的腰上，脚上也上了脚镣。这样一来，他只能拖着脚走路。他的裤子还没穿好，来不及扣纽扣，只好一只手提溜着裤子。其他犯人纷纷在牢房里叫嚷起哄。莫斯走过阳光斑驳的天井，瞥到监狱大门外停着几辆警车，光亮的车身反射着斑斑点点的阳光。
莫斯被带到了行政办公区。有人叫他坐下来。两旁的守卫都没说话。莫斯可以看到他们的侧影、头上的贝雷帽、墨镜和有着深棕色肩章的黄褐色衬衫，他还能听到隔壁会议室里传来的说话声，偶尔会有一个声音高过其他声音。有人在指责，有人在承受指责。
有人端来了食物。莫斯感觉胃在翻腾，嘴里溢满了唾沫。又一个小时过去了，然后是更长时间的等待。有人走了。现在轮到莫斯进去。他低垂着眉眼，拖着脚镣，迈着碎步走进屋子。典狱长斯帕克斯坐在里面，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只是坐着的地方已经被他压出了褶皱。他个子很高，一头银发，长着窄长的鼻子，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仿佛头上顶着一本书。他示意狱警们回来，于是他们回身站在房门两侧。
房间一侧靠墙放着一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半空的餐盘：油炸软壳蟹、肋条、炸鸡块、土豆泥和沙拉。煎过的玉米上还留着平底煎锅的黑色印子，沾着发亮的黄油。典狱长拿起一根肋排，把肉从骨头里吸出来，然后用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
“你叫什么名字，小伙子？”
“莫斯·杰里迈亚·韦伯斯特。”
“莫斯算是哪门子的名字？”[2]
“呃，这个，我妈本来想给我取名叫‘摩西’，结果她填写出生证明的时候不会写那个词。”
一个守卫笑出声来。典狱长捏了捏鼻梁。
“你饿了吗，韦伯斯特先生？去拿个盘子吧。”
莫斯朝桌上的大餐瞄了几眼，胃开始咕咕作响。“你们这是要处决我吗，长官？”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顿饭说不定就是上路饭啊。”
“没有人要处决你……要处决也不会选在星期五。”
典狱长笑了，但莫斯却不认为这句话有多好笑。他一动不动。
也许这些饭菜都是下过毒的。可是典狱长自己也在吃。也许他知道哪些有毒，哪些没毒。去他的，我不管了！
莫斯拖着脚镣往餐桌走去，开始往一只塑料餐盘里堆放食物：肋排、蟹脚、土豆泥，最后还试图在最上面放一根玉米。随后，他两手并用，趴在盘子上埋头吃了起来。食物的汁水糊了他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与此同时，斯帕克斯典狱长拈起另一根肋排，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脸上隐隐露出些许厌恶。
“勒索、诈骗、贩毒——你被警察抓到的时候身上携带了价值两百万美元的大麻。”
“只是大麻叶子。”
“后来你又在监狱里打死了一个人。”
莫斯没有回答。
“那个人该死吗？”
“反正我揍他的时候觉得他该死。”
“那现在呢？”
“如果让我重新来过，很多事我都会和之前做得不同。”
“你来这儿多久了？”
“十五年。”
莫斯吃得太快，一块肉卡在了他的食道里。他用拳头捶了捶胸口，手铐跟着咔嚓作响。典狱长递给他一罐饮料，他一口气灌了下去，生怕他们会将它拿走。喝完，他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又吃起来。
斯帕克斯典狱长已经把手里的那根肋排啃干净了。他往前欠了欠身，把那根肋骨插进莫斯盘里的土豆泥里，让它立在那里，像一根光秃秃的旗杆。
“现在让我们从头说起。你和奥迪·帕尔默是朋友，对吗？”
“我和他认识。”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你和他坐在一起。”
“是的，长官。”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一些老话题。”
典狱长面无表情，静候他给出更多回答。莫斯可以感觉到烤玉米上的黄油在他舌头上化开的味道。
“小强。”
“什么？”
“我们在讨论如何赶走小强。我告诉奥迪可以用AmerFresh的牙膏，把牙膏挤在墙壁的缝隙里。小强不喜欢牙膏的味道。别问我为什么，反正它们就是不喜欢。”
“它们叫蟑螂。”
莫斯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吃的，他转着圈吃土豆泥：“我听说一个女的睡着的时候耳朵里爬进去一只蟑螂，那蟑螂就在她耳朵里产卵，后来孵出的小蟑螂钻进了她的脑子。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还有小强从她的鼻孔里钻出来。我们对付这东西可是费了老大劲了。有些糊涂蛋会告诉你用刮胡膏，但那玩意的效力根本过不了夜。AmerFresh的牙膏才是最好用的。”
斯帕克斯典狱长瞪了他一眼：“我管辖的监狱里没有害虫防治问题。”
“我可不知道那些蟑螂有没有收到这个通知，长官。”
“我们每年都会用烟熏两次。”
对他们那套病虫害防治的工作流程，莫斯熟得不能再熟了：先是那些狱警出面，命令犯人们都在自己的小床上躺好，然后往他们的牢房里喷洒一些气味刺鼻的化学药物。那玩意能让每个闻到的人都不舒服，但对付蟑螂却一点用都没有。
“你们吃完饭又干吗了？”斯帕克斯继续问道。
“我就回我的牢房了。”
“当时你见到帕尔默了吗？”
“见到了，他在看东西。”
“看东西？”
“看一本书。”莫斯说，以免典狱长要他做出更多解释。
“什么书？”
“厚厚的一本书，里面没有图。”
斯帕克斯并没有觉察这个情境的幽默之处：“你知道帕尔默本该今天出狱吗？”
“知道，长官。”
“那他为什么会在自己出狱的前一天晚上越狱逃跑？”
莫斯抹了抹嘴巴上的油，说：“我也不知道。”
“你肯定有点模糊的感觉。那个人在牢里待了十年，只要再待一天，他就可以恢复自由，但是他却选择当一个逃犯。如果这次被捕，他将再次面临审判，很可能还要再坐二十年牢。”
莫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听我说话吗，年轻人？”
“在听，长官。”
“你可别跟我说什么你和奥迪·帕尔默不熟，想都不要想。我不是头一遭出来混了，什么人耍什么花招我都一清二楚。”
莫斯朝他眨了眨眼。
“你在帕尔默隔壁那间住了多久来着——七年？他没跟你透露过点什么？”
“没有，长官，我向上帝发誓，他一个字都没说。”
莫斯的胃里突然一阵反酸。他打了个嗝，然而典狱长还没说完。
“我的职责是让所有犯人都保持在押状态，直到联邦政府说可以放他们出来。帕尔默先生在今天以前都不能予以释放，但是他决定早一天离开。为什么？”
莫斯耸了耸肩。
“你揣摩一下。”
“我都不知道你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长官。”
“告诉我你的看法。”
“你想知道我的看法？我的看法就是，奥迪·帕尔默这样做简直比在一块饼干上拉屎更蠢。”
莫斯打住了话头，朝自己盘子里还没吃完的食物看了一眼。斯帕克斯典狱长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的奥迪·帕尔默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留着凌乱的刘海，就像一杯牛奶一样健康无害。
“你对德莱弗斯县的运钞车抢劫案知道多少？”
“就是报上看到的那些。”
“奥迪·帕尔默肯定跟你提起过。”
“没有，长官。”
“你也没问过？”
“问过啊，肯定问过。这里每个人都问过。每个狱警、囚犯、探监的、家人、亲戚、朋友。这里每个阿猫阿狗都想知道那笔钱去哪儿了。”
莫斯没必要撒谎。他甚至怀疑得克萨斯境内没有哪个人或动物不知道那桩抢劫案——不仅是因为那笔钱不知去向，还因为那天有四个人死了，一个人逃跑，还有一个被抓了。
“那帕尔默是怎么说的？”
“他啥都没说。”
斯帕克斯典狱长深吸了口气，两颊像吹气球那样鼓了起来，然后缓缓把气吐了出来。
“所以你就是为这才帮他越狱的？他答应分你一部分钱了？”
“我可没帮他越狱。”
“你是在逗我吗，年轻人？”
“没有，长官。”
“所以你指望我相信你说的，你最好的朋友越狱了，而他之前一个字都没跟你提过？”
莫斯点点头，目光在典狱长头顶上的空气里寻找着什么。
“奥迪·帕尔默以前是不是有过一个女朋友？”
“他说梦话的时候曾经提到过一个女孩，但我觉得她早就不在了。”“他的家人呢？”
“他有一个妈妈和一个姐姐。”
“每个人都有个妈妈。”
“她经常给他写信。”
“还有什么人？”
莫斯耸耸肩。他刚才说的典狱长都能在奥迪的档案里找到。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今天的问话是问不出什么要紧的东西了。
斯帕克斯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鞋子将地上的油布踩得吱吱作响。莫斯不得不把头转来转去，好跟上典狱长的脚步。
“你给我听好了，韦伯斯特先生，你刚来这儿的时候是有一些纪律问题，但那只是小毛病，你也把它们都改掉了。后来你赢得了一些特权，当然它们都来之不易。我知道你的良知在困扰着你，使你不肯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莫斯茫然地看着他。典狱长停了下来，两只手往桌上一撑。
“来跟我解释一下吧，韦伯斯特先生，你们这些犯人之间的缄默法则[3] ，你觉得它能改变什么？你们像动物一样活着，像动物一样思考，像动物一样行动：狡诈，暴力，自私。你们互相偷窃，互相杀戮，互相交媾，你们拉帮结派。有一个法则对你们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是第二个能把我们团结在一起的东西。”莫斯说，一边告诫自己不要再说了，但他没有遵从自己的建议。
“第一个是什么？”典狱长问。
“憎恨像你这样的人。”
典狱长一下掀翻了桌子，桌上的食物全都砸在了地上，肉汁和土豆泥顺着墙壁往下淌。门外的狱警应声而入，莫斯被拖了起来。狱警把他往门外推，他不得不一阵快走才没被推倒。几个狱警半架着他下了两层楼梯，然后穿过几扇需要从另一面才能打开的门。他们不是要送他回牢房，而是要带他去“特殊单元房”。关禁闭。不见天日。
又一把钥匙被塞进锁里。门的铰链几乎没怎么响动，莫斯就被交接给了另外两名守卫。他们命令他把衣服脱掉。鞋子。裤子。上衣。
“你犯了什么事被送到这儿来，你这个浑蛋？”
莫斯没有回答。
“他帮别人越狱。”另一个守卫说。
“我没有，长官。”
第一个守卫指了指莫斯的结婚戒指：“取下来。”
莫斯朝他眨巴着眼睛：“监狱规定说我可以戴着。”
“给我取下来，不然我就打断你的手指。”
“这是我唯一的家当了。”
莫斯握紧了拳头。守卫用警棍打了他两下，然后叫来了更多人。他们把他压在地上，继续拿着警棍朝他身上挥去，发出听起来有些古怪的钝响，莫斯肿起来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震惊。在警棍的击打下，他倒在了地上，一个守卫抬脚踩在他头上。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嘴里呛着血水，鼻子里钻进了皮靴光亮剂和汗水的气味。他的胃抽搐着，刚才吃下的肋排和土豆泥还在胃里。
之后，守卫们把他扔进了一个用钢丝网编成的小铁笼。他躺在水泥地上，浑身动弹不得，喉咙里有液体咕哝作响。他伸手抹掉鼻子下面的血迹，用指尖搓了搓，感觉像油一样黏腻。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从这次教训中学到什么。
然后他就想起了奥迪·帕尔默，以及那不知所终的七百万美元。他希望奥迪这次是去取那笔钱了。他希望奥迪的余生都能在坎昆[4] 或者蒙特卡罗喝着当地风味的特调鸡尾酒。让那些浑蛋去死！最好的报复就是好好活着。

第三章
拂晓前，星星似乎比在深夜时还要亮一点，奥迪能认出好几个星座。有些是他叫得出名字的，比如猎户座、仙后座和大熊座，还有一些则太过遥远，发出的光来自亿万年前，仿佛跨越了时空，将历史投射到现在。
有人相信，人的命运可以从星象里找出端倪。如果那是真的，那奥迪出生时的星象肯定不怎么好。奥迪并不相信命运、宿命或是因果这一类东西，也不相信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或是一个人一生的运气有什么定数，就像一片雨云里的水一样，这里洒一点那里洒一点。他心里清楚，死神随时可能找上门来，要活下去，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错。
奥迪解开那只洗衣袋，从里面掏出一套换洗衣服：一条牛仔裤和一件长袖衬衫，这是他从一个守卫那儿偷来的，他把健身装备落在了没锁的车里。奥迪穿好袜子，把脚伸进湿漉漉的靴子，系好了鞋带。
奥迪埋好自己的囚衣之后，等到东方的地平线被映照成橘色的时候，他才开始往前走。狭长的碎矿带上，一条小溪缓缓淌过，流入水库。低洼的地方水汽氤氲，两只苍鹭站在浅水里，像是草坪上的装饰品。泥岸上散布着燕子筑巢留下的洞，这些燕子飞来掠去，几乎贴着水面。奥迪沿着小溪一直往前走，来到一条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这条路还连着一座只有一条车道的小桥，他沿着小路继续走，同时留意着汽车靠近的声音和车辆扬起的尘土。
太阳升起来了，挂在一排矮树上方，又红又亮。四小时后，水对奥迪来说成了一种回忆，这个炙热的天气像焊枪一样烤着他的后颈。他皮肤上的每一处褶皱和缝隙都塞满了灰尘，整条路只有他一个人。
晌午过后，奥迪爬上了一片高地，想弄清楚自己的方位。四周的景象看上去就像某个史前文明留下的废墟。树木像成群的野兽一样聚集在古老的河道两旁，热气从平原上升腾起来，地上散布着摩托车驶过和火鸡奔跑留下的痕迹。奥迪的工装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腋下已经汗湿了一片。之前有两辆卡车从这里经过，但他立即沿着松散的页岩一路滑下去，藏在树丛或是巨石后面，躲了过去。奥迪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来，打算休息一下，却想起了小时候因为偷了别人家放在门口台阶上的牛奶钱被父亲撵得满院跑的情景。
“这是谁教你的？”父亲拧着他的耳朵问道。
“没人教我。”
“说实话，不然有你好受的。”
奥迪什么也没说。他像个男人一样接受了自己的惩罚。然而，当他揉着自己大腿上的鞭痕时，他看到了父亲眼里的失望。他哥哥卡尔则在房间里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你做得很好，”卡尔事后对他说，“但你应该把钱藏起来。”
奥迪又回到路上，继续赶路。下午的时候，他经过一条四车道的封闭马路，沿着它走了远远一段，有车经过的时候就躲起来。走了一英里，他看见一条转向北方的土路，路面满是车辙，远处停放着几个泥浆罐和水泵。顺着望过去，一台起重机的轮廓勾勒在天空中，轮廓后燃着一团火焰，在空中散发着微光。到了晚上，这点微光将位处这片灯光的最高点，方圆数英里应该都能看见，就像一颗遥远星球上初建的殖民地。
奥迪入神地看着这台起重机，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老人正在看他。老人体形敦实，皮肤棕黑，穿着连身裤，戴一顶宽边帽，站在一道道闸旁边，那箱体漆过，尾端很沉。他旁边是个只有三面墙和一个屋顶的棚屋，一辆道奇皮卡停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底下。
老人脸上布满痘疮，额头平坦，双眼的间距很宽，臂弯里夹着一杆猎枪。
奥迪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脸上板结的尘土纷纷裂开。
“你好啊？”
老人略带迟疑地点了点头。
“可以给我点水喝吗？”奥迪说，“我快渴死了。”
老人把猎枪扛上肩膀，走到小屋旁边，打开水桶盖子，指了指钉子上挂着的金属水瓢。奥迪把水瓢伸进桶里，打破水面的平静，然后把勺子举到鼻子下方，几乎是用鼻子把第一口水吸了进去。他咳嗽了几声，接着喝水。这水比他预期的更凉。
老人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仿佛要把自己肺里的新鲜空气全部换掉。
“你到这儿来干吗？”
“和女朋友吵了一架，那个贱人自己开车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还以为她会回来接我——结果没有。”
“如果你想让她回来接你，或许你现在就不该骂她。”
“也许吧。”奥迪说，一边用勺子往自己头上浇水。
“她是在哪儿把你扔下的？”
“我们之前在露营。”
“在水库旁边？”
“是的。”
“那离这儿有十五英里远。”
“对，我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一辆油罐车沿着土路轰鸣而至。老人朝道闸吃重的一端压了下去，闸杆翘了起来。他和油罐车司机互相招了招手。卡车继续往前，车后的尘土慢慢落下来。
“你又是在这儿干吗？”奥迪说。
“守着这块地。”
“这块地有什么好守的？”
“这是一个石油钻井区，里面有很多贵重的设备。”
奥迪伸出手，做了自我介绍。他用的是自己的中间名——斯潘塞，因为警察不太可能把他这个名字公布出去。老人没再问什么。他们握了握手。
“我叫埃内斯托·罗德里格斯。人们喜欢叫我厄尼，因为这听起来没那么像西班牙佬的名字。”[5] 老人说完，自己先笑了。又一辆车朝他们开了过来。
“你觉得这些卡车司机里会有人愿意载我一程吗？”奥迪说。
“你想去哪儿？”
“任何能让我搭上大巴或是火车的地方。”
“那你女朋友怎么办？”
“我猜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小时候住在达拉斯，但是后来在西部待了一段时间。”
“在那里干吗？”
“什么都干。”
“所以你现在随便去哪儿都行，什么活儿都干？”
“差不多吧。”
厄尼朝南面的平原望去，那里沟壑纵横，间或有岩层露出地面。一道篱笆绕过它们向远处延伸，似乎一直伸向世界尽头。
“我最远能把你带到弗里尔[6] ，”他说，“但我还要等一个小时左右才收工。”
“那就要谢谢你了。”
奥迪在树荫里坐下，脱掉靴子，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过脚上的水泡和手上的口子。越来越多的卡车从道闸下开过，全都满载着离开，空着回来。
厄尼很爱聊天。“我原来是一个快餐店的厨师，一直干到退休。”他说，“但我现在赚的钱是原来的两倍，就因为这场大开发。”
“什么大开发？”
“石油和天然气。这可是大新闻，你没听说过鹰堡页岩田？”奥迪摇了摇头。
“就是一块正好位于得克萨斯州东南部的地下沉积岩，里面全是古时候的海洋留下来的水生动物化石，也就是石油，还有天然气，在沉积岩下面。他们要把它开采出来。”
这些东西在厄尼说来是如此简单。
临近天黑，一辆皮卡从另一个方向开了过来，开车的是负责值夜班的守门人。厄尼把道闸挂锁的钥匙留给了他。奥迪坐在道奇皮卡里等着厄尼，一边想着这两人会说些什么，同时努力让自己不要慌乱。厄尼回来了，爬上了驾驶座。他们碾过土路上的泥泞车辙，然后往东开上了一条州级公路。厄尼一路开着车窗，用胳膊肘控制着方向盘，埋下头去点了一根烟，然后迎着车窗里灌进来的风大声跟奥迪讲述自己和女儿及外孙一起生活的情况。他们在普莱森顿郊外买了一栋房子，普莱森顿在厄尼嘴里被叫作“普来登顿”。
西边，一大簇云团把太阳下山之前的光芒包裹了起来，看上去就像一团火在一张湿漉漉的报纸背后燃烧。奥迪把手撑在窗沿上，时刻注意着前方是否有路障或是巡警。他现在应该已经甩掉他们了，但他不知道他们还会追捕他多久。
“你今晚打算干吗？”厄尼问道。
“还没想好。”
“普莱森顿市里有几家汽车旅馆，但我一家都没住过。从来没这需要。你身上带着现金吗？”
奥迪点点头。
“你该给你女朋友打个电话——跟她道个歉。”
“她早就走了。”
厄尼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我只能给你提供一张放在谷仓里的行军床，但是会比住汽车旅馆便宜，并且我女儿做饭很好吃。”
奥迪嘟囔着推辞，但他清楚自己不能冒险住进汽车旅馆，因为旅馆的人会让他出示身份证。警方现在应该已经把他的照片贴得到处都是了。
“那就这么定了。”厄尼说，一边伸手去开收音机，“你要听点音乐吗？”
“不，不要，”奥迪忙说，“我们还是接着聊聊天吧。”
“也行。”
从普莱森顿向南开出几英里之后，他们在一栋破旧的房子跟前停了下来，旁边是一个谷仓和一丛丛低矮的棉花树。卡车的引擎缓缓安静下来。一条狗穿过院子里的泥地慢慢朝他们走过来，对着奥迪的靴子闻个不停。
厄尼下了车，走上门口的台阶，嘴里喊着：“我回来了。”
“今天有个客人要和我们一起吃晚饭，罗西。”
一条露天走廊的尽头，一道光从厨房里透出来，映出一个女人站在灶台旁边的身影。她有着奶棕色的皮肤和宽大的髋部，圆脸，眼睛细长，长得颇为好看，只是更像印度人而非墨西哥人。她穿着一条褪了色的印花连衣裙，脚上没穿鞋。
女人朝奥迪看了看，转头对父亲说：“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会想吃东西，而你负责做饭。”
女人转身回到灶台边，一块烤肉正在煎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是，我负责做饭。”
老人朝奥迪咧嘴笑了笑：“你最好先去洗个澡，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服，待会儿我让罗西把你的脏衣服拿去洗。”说完，他又扭头问他女儿：“你把戴夫的旧衣服都放在哪儿？”
“我床底下那个箱子里。”
“能不能从里面找件衣服给这位老弟？”
“随便你。”
老人把奥迪带到浴室，还给了他一套干净衣服。奥迪在温热的花洒下面站了很久，任凭热水把他的皮肤烫成粉红色。这感觉就像做梦一样，舒服得不真实。在监狱，淋浴是一项被压制、被管束而且伴随着危险的活动，它从来没有让奥迪觉得自己干净过。
他穿上另一个男人的衣服，用手指梳理着头发，在门廊上来回踱步。奥迪能听到电视机里发出的声音，一个记者正在报道这次越狱。他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往里看，看到了电视屏幕上的画面。
“奥迪·斯潘塞·帕尔默曾因在得克萨斯州德莱弗斯县抢劫一辆运钞车而获刑十年，在那起劫案中有四人身亡，越狱时他已临近出狱。当局认为，他先用一张口香糖的包装纸让监狱的警报系统短路，然后利用他从监狱洗衣房偷来的床单爬过了两道围墙……”
一个小男孩坐在电视前的地毯上，手里正玩着一盒玩具士兵。他抬起头，朝奥迪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变成了指着地图的天气播报员。
奥迪蹲了下来：“你好啊。”
男孩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比利。”
“你在玩什么，比利？”
“士兵。”
“谁赢了？”
“我。”
奥迪笑了起来，比利不明白他在笑什么。罗西在厨房里喊着晚饭准备好了。
“你饿了吗，比利？”
比利点点头。
“那我们最好赶紧走吧，免得晚饭被人吃光了。”
罗西最后检视了一遍餐桌，然后往奥迪面前放了一把餐刀、一把叉子和一个餐盘。她的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了奥迪的肩膀，随即也坐了下来，示意比利做饭前祷告。比利含混地念了一串祷告词，然后清楚地说了一声“阿门”。接下来就是盘盏交错，大口吃喝。厄尼不停地问奥迪各种问题，直到罗西说：“闭嘴吧，让人家吃点东西。”
她时不时会偷瞄奥迪一眼。吃饭前她换了一条裙子，比之前那条更新，也更贴身。
吃完饭后，厄尼和奥迪来到阳台上，罗西则负责收拾餐桌、洗碗、打扫，以及为第二天早上准备三明治。奥迪可以听见比利背诵字母表的声音。
厄尼吸着烟，把脚搁在阳台的栏杆上。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有亲戚在休斯敦。”
“你要给他们打电话吗？”
“我大概十年前去了西部，和他们早就断了联系。”
“现在这世道想和人断了联系可不容易——你肯定是很努力才做到的吧。”
“可能是吧。”
罗西收拾完一直站在门廊里听他们说话。厄尼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说他要去睡了。他把奥迪带去谷仓里看了看睡觉的地方，然后跟他道了晚安。奥迪走到门外，看了一会儿星星。正当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罗西正站在一个雨水池旁边的阴影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罗西严厉地问。
“一个感谢你款待的陌生人。”
“如果你想要打劫，我们没钱。”
“我只想要一个睡觉的地方。”
“你跟我爸说的那一堆什么你女朋友跑了之类的全是谎话。你到这儿已经三个小时了，还没跟我们借电话用。所以，你来这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只想遵守对一个人的承诺。”
罗西不屑地哼了一声。她身体没有动，一半隐在阴影里。
“这些衣服是谁的？”奥迪问。
“我老公的。”
“他在哪儿？”
“他遇到了一个他更喜欢的女人。”
“我很抱歉。”
“为什么抱歉？这又不是你的错。”她的目光穿过他，看向黑乎乎的远处，“他嫌我长胖了，说他不想再碰我。”
“我觉得你很美。”
她抓起奥迪的一只手，放到自己胸部。奥迪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然后，她仰起脸，嘴唇贴上了奥迪的嘴唇。这个吻非常用力，饥渴，让人感觉几近绝望。奥迪能从这个吻里尝到她受过的伤。
他挣脱她的拥抱，抓住她的手臂，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安，罗西。”

第四章
每日每夜，监狱生活都试图将奥迪·帕尔默置于死地。他醒着的时候。睡着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沿着操场跑圈的时候。每一个季节，夏天想把他晒死，冬天想把他冻死，几乎从不间断，这所监狱一直都想杀死奥迪·帕尔默，但他最终还是活了下来。
在莫斯看来，奥迪似乎生活在一个平行宇宙里：最恶劣的言行都不能改变他的举止风度。莫斯曾经看过一些电影，里面的主角在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后仍然选择归来，因为他们的生命里还有一些未完成的使命。莫斯很好奇，奥迪被从地狱里送回来，是否也是因为魔鬼的记事本出了点差错或是发生了弄错身份这样的事。假如是那样，他可能会觉得监狱生活也还不错，因为他经历过远比这更糟的。
莫斯最早注意到奥迪是在他和其他新来的囚犯一起走进狱井的时候。狱井有一个足球场那么长，是一块洞穴般的空地，两侧都是牢房，地板打过蜡，荧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监狱里大部分囚犯都在牢房里打量他们，不时发出嘘声和口哨声。忽然，牢房的门打开了，犯人们都走了出来。这样的情景每天只会发生一次，就像是地铁上的高峰时段。犯人们会在这段时间摆平旧怨、确定位次、收买禁品或是寻找目标。这是一个下手后容易逃脱的好时段。
没过多久，就有人发现了奥迪。通常，像奥迪这样的人出现在监狱都会成为新闻，因为他既年轻又帅气，但是这里的人对那笔失踪的钱更感兴趣。他们有七百万个理由接近奥迪，或是把他揍得口鼻开花。
“莅临”这里几个小时后，奥迪的名字已经在监狱的情报网里传开了。他这时本该担心得要死，或是祈求狱警把自己关进小黑屋，而他却在那个有上千人踱着上百万步的操场上镇定地散步。他不是黑帮成员，不是自作聪明的人，不是杀手，也没有装作自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而这也是他的问题所在。他没有小弟，没有大哥。要在一座监狱里生存，一个人必须和其他人结盟，加入帮派，或是找到一个保护自己的大哥。你绝对不能长得好看、性格温和或是有钱。
莫斯远远地观望着，对所发生的一切既感到好奇又觉得和自己没有丝毫关系。绝大多数新来的犯人都会早早摆出姿态，划定地盘或是吓退那些想在他们身上打主意的人。友善在这里被视作一种懦弱。同情和善良也一样。在这里，你要在一个人把你的食物抢走以前把它们扔进垃圾桶，排队的时候绝对不要把位置让给别人。
“骰子佬”率先做出了尝试。他跟奥迪提出要帮他弄一些私酒。奥迪礼貌地拒绝了，于是“骰子佬”换了个方式。从奥迪就座的餐桌旁经过时，他掀翻了奥迪的餐盘。奥迪看了看打翻的肉汁、土豆泥和鸡肉，又抬起头看着“骰子佬”。旁边几个犯人笑了起来。笑声似乎助长了“骰子佬”的气焰。然而奥迪一个字都没说。他蹲下身，把食物从地上捧起来放回餐盘。
周围的人纷纷沿着长凳往后退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就像一辆停下的火车上的乘客。奥迪仍旧蹲在地上，继续往餐盘里捡食物，他无视那些人，仿佛身在一个自己创造出的空间，这个空间超出了其他所有人的认知，那些比他低劣的人只有在梦里才能抵达。
“骰子佬”看了看自己的鞋子，肉汁溅在了上面。
“给我舔干净。”他说。
奥迪疲惫地笑了：“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什么意思？”
“你想激怒我，好让我跟你打一架。但是我不想跟你打。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你挑了事，所以你觉得自己不能退缩，但其实你可以的。没有人会因此看不起你。没有人会嘲笑你。”
说完，奥迪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那个餐盘。
“有谁觉得这个人说的笑话好笑吗？”“骰子佬”喊道。
他问得如此真诚，莫斯看到有人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骰子佬”朝四周看了看，仿佛突然丧失了自己的立场，挥拳朝奥迪打了过去，这是他惯用的撤退姿势。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奥迪手中的餐盘砸中了他的脑袋。当然，这一举动只是更加激怒了他。他怒吼着朝奥迪扑过去，但是奥迪比他更快。眨眼间，奥迪已经把餐盘的一角用力插进了“骰子佬”的喉咙。当他收回手的时候，“骰子佬”已经跪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奋力地喘着气。狱警赶了过来，把“骰子佬”带去了监狱医院。
莫斯一度以为奥迪当时怀着死亡的冲动，但事实不是如此。监狱里满是相信这个世界只存在于自己脑海中的人。他们不能想象高墙之外的生活，只好把想象中的世界变成现实。一个人在监狱里会变得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别人鞋底下的一粒沙，狗身上的一只跳蚤，或是肥佬屁股上的一颗疹子，而他在监狱里所能犯的最大错误就是相信自己活着还有意义。
每天早晨，类似的故事都会重演一遍。第一天，他应该打了十几场架，第二天又打了十几场。被丢进禁闭室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吃不了东西，两只眼睛都肿得像紫色的李子。
到了第四天，“骰子佬”从监狱医院里放出话来，说要把奥迪做掉，于是他的手下开始张罗。那天晚上吃饭时，莫斯端着餐盘坐到了奥迪一个人坐的那桌。
“我能坐在这儿吗？”莫斯说。
“这是个自由的国度。”奥迪咕哝道。
“并不是，”莫斯回答，“等你在监狱里待到像我这么久，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直到莫斯开口说出来意：“他们打算在明天早上做掉你。或许你应该叫格雷森把你关禁闭。”
奥迪抬眼朝莫斯头顶看过去，仿佛在读飘在空中的什么东西，然后他说：“我不能那样做。”
莫斯觉得奥迪在犯蠢，或是在逞愚勇，又或许他就想找死。那些人并不是在争抢那笔失踪的钱。在监狱里，没人可以花得了七百万美元——即便他有最严重的毒瘾或需要保护。这也并不是关乎几根巧克力棒或是一块额外的肥皂这类玩意的小事。在监狱里，你惹了祸，你就会死。比如你看一个人的眼神不对，你就会死；你在吃饭的时候坐了不该坐的桌子，你也会死；你在走廊或操场上走到了不该走的一侧，或是吃饭的时候发出了太多声音……你也会死。无足轻重。愚蠢倒霉。再也不能复活。
监狱有监狱的规矩，但是不要把它当作同志间的情谊。牢狱之灾让犯人聚在一起，但是并没有让他们凝聚在一起。这并不是连接他们的纽带。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牢房的门开了，狱井里站满了人。“骰子佬”的手下正伺机而动。他们把任务交给了一个新来的喽啰，这个人的袖子里藏了一根玻璃纤维棒，其他人则负责望风或是在他事成之后帮忙丢掉凶器。奥迪将会像一条鱼一样被开膛破肚。
莫斯并不想卷进这场纷争，但是奥迪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非常好奇。换作其他任何人，这个时候都应该举手投降、服软或是哀求着被关进禁闭室了；换作其他任何人，这个时候都应该在门栏上拴好了床单以示投降。所以，奥迪要么是有史以来最傻的浑球，要么是最勇敢的浑球。他到底在这个世界上看到了什么其他人都没看到的东西？
犯人们从牢房里拥了出来，装作干活儿的样子，但大多数人是在等着看戏。奥迪没有从牢房里出来。或许他已经自我了断了，莫斯想着，但是接着就从奥迪的房间里传出《邪恶力量》[7] 那铿锵起伏的旋律，并且声音越来越响。
奥迪从里面钻了出来，赤裸着上身，只穿着四角短裤、长袜和被鞋油染黑的运动鞋。他的两只手上各套了一只袜子，里面塞满了卫生纸，好让它们看起来像两只巨大的拳击手套。奥迪踮脚跳着，时不时挥出几记空拳。他脸上还带着之前被暴打留下的瘀青，看起来像是正要出场和阿波罗打第十五轮比赛的洛奇[8] 。
那个揣着手柄的小子此刻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奥迪戴着那两只滑稽的手套，前后左右地腾挪，弹跳，出拳，闪躲。然后，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黑人开始拍手大笑，唱起歌来。等那首曲子放完，他们已经把奥迪抬了起来，举到头上，仿佛他真的赢了一场世界重量级拳王比赛。
那是莫斯一想到奥迪·帕尔默就会想起来的一天——看着他从牢房里跳出来，对着空气挥舞拳头，迂回躲闪。那并不是任何事情的开始，也不是任何事情的结束，但是奥迪已经找到了在监狱里生存下来的办法。
当然，还是有人想知道那笔钱的下落，连那些狱警也不例外，因为他们其实和自己看守的这帮人来自同样贫穷的背景，也免不了会接受贿赂或是往监狱里走私一些禁品。一些女教导员甚至曾暗示奥迪，让他给她们的银行户头里打钱，以换取一些床笫间的好处。这些女人一个个肥得要命，但是在监狱里待上几年之后，她们也变得可以入目了。
奥迪拒绝了她们的邀约。接下来的十年里，他从未提起过那次抢劫，从未以此引诱过任何人，或是对人许下任何承诺。相反，他一直给人一种泰然自若的感觉，就像已经把所有肤浅的感受、欲望和对琐碎之物的耐心都从生活中驱离了。他就像尤达[9] 、佛祖和神鬼战士的合体。

第五章
一缕阳光照在奥迪的眼睑上。他想像弹一只昆虫那样把它弹走，然而阳光又回到原处。他听到一阵咯咯的笑声。那是比利正拿着一面小镜子在谷仓门外反射进来的阳光。
“我看到你了。”奥迪说。
比利把头缩回去，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短裤和一件对他来说过于肥大的T恤。
“现在几点了？”奥迪问他。
“早饭后。”
“你现在难道不应该去学校上课吗？”
“今天星期六。”
难怪，奥迪想着，一边从地上坐起来。昨天晚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行军床上滚了下来，在地上缩成一团。和床垫比起来，地面更让他感到熟悉。
“你昨晚从床上掉下来了吗？”比利问。
“我猜是的。”
“我以前也老爱从床上掉下来，但是现在不会了。妈妈说我长大了。”奥迪走出谷仓，来到外面阳光普照的院子里，在一口抽水井那儿洗了把脸。昨天他到这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现在他能看到一排没有粉刷过的矮房子，旁边锈蚀的汽车零件，还有一条水槽、一座风车和一堆靠着快要垮掉的石墙堆起来的木头。一个黑人小男孩正在院子里骑一辆对他来说过大的自行车，他只有跨坐在车杠上才能够到脚踏板，还要时不时避让那些在地上扑腾着翅膀的鸡。
“这是我的朋友克莱顿，”比利说，“他是个黑人。”
“我看出来了。”
“我没有什么黑人朋友，但是克莱顿跟我还挺要好。他个子很小，但他比自行车跑得还快，除非你是在骑车下坡。”
奥迪紧了紧裤带，免得裤子往下掉。他注意到隔壁的阳台上有个瘦瘦的、身穿条纹衬衣和黑色皮背心的人正看着他。奥迪挥了挥手，那个人没有回应。
罗西走了出来：“早餐做好了，在炉子上。”
“厄尼去哪儿了？”
“干活儿去了。”
“他开工挺早的。”
“但收工很晚。”
奥迪在餐桌旁坐下，开始吃早饭。玉米饼。鸡蛋。豆子。咖啡。炉台上的储物架里有玻璃瓶装的面粉、豆子和大米。他透过窗户看到罗西在外面往一根绳子上晾衣服。他不能待在这儿。这些人对他很好，但他不想给他们惹麻烦。他要想活下来，就必须遵照计划，尽可能地销声匿迹，越久越好。
罗西再次出现的时候，奥迪问她能不能顺路捎他进城。
“我中午可以带你进城，”她说，一边在水槽里洗他用过的餐盘，一边拨开垂在眼前的一绺头发，“你要去哪儿？”
“休斯敦。”
“我可以把你送到圣安东尼奥市[10] 的灰狗大巴车站。”
“那样你需要绕路吗？”
罗西没有回答。奥迪从口袋里掏出钱来，说：“我在这儿的食宿应该付多少钱？”
“把你的钱收起来。”
“这些钱是干净的。”
“好吧，随便你。”
从他们那儿到圣安东尼奥市需要沿着三十七号州际公路向北开三十八英里。罗西开的是一辆日产小车，没有空调，排气装置也坏了。他们一路开着车窗，收音机调得很大声。
整点的时候，一个新闻播报员报道了一些重要新闻，提到了一场越狱。奥迪开始跟罗西聊天，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然而罗西打断了他，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
“这是在说你吗？”
“我没打算伤害任何人。”
“那就好。”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就在这儿把我放下来。”
罗西没有理他，继续开车。
“你犯了什么事？”她问道。
“他们说我抢劫了一辆运钞车。”
“那你到底抢没抢？”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罗西朝他瞄了一眼：“你要么就抢了，要么就没抢。”
“有的时候你没做错事却受到惩罚，有些时候你做了坏事却能全身而退。或许到最后，我们身上的因果会扯平吧。”
罗西变了个道，开始寻找高速路的出口。“我现在已经不去教堂了，所以我在道德方面并没有多少权威，但我还是认为，如果你做了什么错事，你不应该一走了之。”
“我没有一走了之。”奥迪说。
罗西相信了他。
她把车停在大巴车站外面，看向奥迪身后那一排即将开往远方的大巴。
“如果你哪天被抓了，别跟别人提起我们为你做过的事。”她说。
“我不会被抓的。”

第六章
德西蕾·弗内斯特工穿过开放式办公室，正要去见她的老板。任何人从电脑屏幕前挪开眼睛，都只能从办公桌上方看到她的头，于是会认为这是一个小孩误打误撞闯进这栋大楼来找她的父母，或是来兜售童子军饼干。
德西蕾一生都在努力长高：即便物理身高没指望了，那也要让感情、社会地位和职业高度一直往上长。她的父母都是矮个子，作为他们的独女，德西蕾长高的可能性从基因的角度来看微乎其微。根据驾照上的数据，德西蕾身高为一米五七，但事实上，她需要穿上高跟鞋才能达到这个高度。她在大学里一直穿着同一款差点没让她变瘸的高跟鞋，因为她想被人严肃对待，还想跟篮球运动员约会，而那恰巧是命运对她的另一个残酷的捉弄，她尤其容易被高大的男生所吸引——又或许这是她内心潜藏的对高个基因与生俱来的渴望，好让她的子女有机会在基因上翻盘。即便已经三十岁了，德西蕾去一些酒吧和餐厅时还是会被要求出示身份证明。对大多数女士来说，这或许会被看作一种恭维，但对德西蕾来说，这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羞辱。
青春期的时候，父母会跟她说什么“浓缩才是精华”之类的，以及“人们喜欢生活中的‘小东西’”。这些说法虽然出自好意，但是对一个仍然只能在百货商店儿童区购买衣服的少女来说，听上去却不那么好受。进入大学以后，她的专业是犯罪学，身高问题一直让她极为尴尬。到了警校之后，那儿的情况更让她备感屈辱。但她没有让身高成为自己前进路上的阻碍：她在匡提科[11] 证明了自己比其他学员更能干，更聪明，更有决心，最后还以全班最优秀的成绩毕业。她背负的诅咒成了她的动力所在，她的个头让她实现了更多成就。
她敲了敲埃里克·沃纳的门，等候他的召唤。
沃纳有着一头与他的实际年龄并不相符的花白头发。自从德西蕾六年前被分配到这里（也就是她的家乡城市）起，他就一直是FBI休斯敦办公室的头儿。在德西蕾见过的所有有权势的人当中，沃纳算得上一个真正有威严和魅力的人，他脸上带着一种自然的愁容，这让他的笑容里也带着些有讽刺意味的悲哀，或者只是些悲哀。他不会拿德西蕾的身高开玩笑，也不会因为她是女性就对她予以优待。人们愿意听他说话，并不是因为他嗓门大，而是因为他即便低声细语也能吸引人们的注意。
“发生在三河监狱的那起越狱——逃走的人是奥迪·帕尔默。”德西蕾说。
“谁？”
“德莱弗斯县那起运钞车抢劫案的劫犯。二〇〇四年的案子。”
“就是那个本来该判死刑的家伙？”
“就是他。”
“他本该什么时候出狱？”
“今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脑子里想着同一件事。什么样的白痴会在本该出狱的前一天越狱？
“他是我的犯人，”德西蕾说，“从帕尔默因为法律方面的原因被移交到三河监狱起，我就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
“什么法律方面的原因？”
“新来的检察官对他当初获刑的年限很不满意，想把他重新送审。”
“在判决执行了十年之后？！”
“比这更奇怪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沃纳把一支笔叼在嘴里，就像叼着一支烟。“有没有出现什么有关那笔钱的线索？”
“没有。”
“开车到那儿去一趟，看看那里的典狱长有什么想说的。”
一小时后，德西蕾已经在西南高速公路上开车经过了霍顿农场。农场上一片碧绿，地势平坦，蔚蓝的天空十分辽阔。德西蕾一边开车一边听西班牙语教学磁带，时不时跟着重复一些短语。
Dónde puedo comprar agua?
Dónde estáel ban～o?[12]
她的思绪飘到了奥迪·帕尔默身上。奥迪的资料她是从另外一位外勤特工弗兰克·西诺格勒斯手上接过来的，因为弗兰克准备要高升了，于是就把手上的一些边角料抛给了德西蕾。
“这个案子比隔夜的黄花菜都要凉。”弗兰克在移交案件笔记时对德西蕾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德西蕾的胸部，而非她的脸。
通常情况下，过往的悬案都会分派给活跃的探员，新人尤其容易分到那些最老也最冷的案子。接过奥迪的案子之后，德西蕾时不时会查一下有没有新线索，但在那起劫案发生后的十年里，那些被劫走的钱一分都没有找回来。七百万用过的美钞，没有标记，没有任何可追踪的记号，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人知道那些钱的序列号，因为那都是老旧残币，当时正要被拿去销毁，但在法律上仍然是可以流通的货币。
奥迪·帕尔默在那起劫案中头部中了一枪，但仍然活了下来；抢劫团伙的第四名成员——人们相信那是帕尔默的哥哥卡尔——则卷款逃跑了。过去十年间，不断有误报和未经证实的报告说有人见到了卡尔。据说墨西哥南科罗拉多的警方曾在二〇〇七年逮捕过卡尔，但是他们在FBI拿到引渡他的批文之前又把他放了。一年之后，一位在菲律宾度假的美国游客称他在马尼拉北部的圣马利亚看见卡尔·帕尔默经营着一家酒吧，还有人宣称在阿根廷和巴拿马看到了卡尔——但大部分密报都是匿名的，毫无用处。
德西蕾关掉了西班牙语教学磁带，朝窗外的农场望去。一个人得有多蠢才会在本该出狱的前一天越狱逃跑？她考虑过，也许奥迪是在逃避接待委员会，但他也不应该急在这一天啊。按照得克萨斯州的重犯政策，如果他再次被捕可能要再坐二十五年牢。
德西蕾之前去三河监狱见过奥迪，问了他一些关于那笔钱的问题。那是两年前，奥迪给她留下的印象并不是蠢蛋。事实上，他的智商高达136，上过大学，念的是工程专业，只是中途辍学了。头上挨枪子这件事倒有可能让他的性情有所改变，但奥迪给德西蕾的印象一直是礼貌、聪明，甚至有点谦卑。他称她为女士，不曾对她的身高说三道四，甚至在被她指责说谎的时候也没有生气。
“那天发生的事我记不大清楚了，”奥迪说，“有人打了我一枪，打在头上。”
“那你还记得些什么？”
“我就记得有人朝我头上打了一枪。”
德西蕾又试了一次：“你是在哪儿遇到那帮人的？”
“在休斯敦。”
“怎么遇到的？”
“我的一个远房表亲介绍的。”
“你表亲叫什么名字？”
“他跟我们不是很亲近。”
“是谁把你招去给他们干活儿的？”
“维恩·凯恩。”
“他是怎么联系到你的？”
“电话。”
“你负责做什么？”
“开车。”
“你哥呢？”
“他没有参加。”
“那你们这伙人的第四个成员是谁？”
奥迪耸了耸肩，没有回答。在德西蕾问到那笔钱的下落时，他也以相同的动作回应，还把两臂张开，仿佛准备好了随时被搜身。
德西蕾问了更多问题——足足问了一个小时，但他们只是在各种圈子里兜来兜去，直到这起抢劫案的细节扭成了一团乱麻。
“我来跟你梳理一下，”德西蕾说，她的挫败感已经无可掩藏，“你是在劫案发生前一小时才遇到你们一行的其他几个人，在劫案发生之后才知道他们的名字，并且他们当时都戴着面具？”
奥迪点了点头。
“那些钱你们本来打算怎么处理？”
“再碰头的时候把它们分掉。”
“在哪儿碰头？”
“他们没说。”
德西蕾叹了口气，又换了一种说法：“你在这儿的日子并不好过，奥迪。我知道每个人都想从你身上分一杯羹——那些恶棍，这里的犯人。把这些钱还回去难道不会让你生活得相对轻松些吗？”
“我做不到。”
“那你想到有人在外面挥霍那笔钱，而你却在这里坐牢，心里不难受吗？”
“那笔钱本来就不是我的。”
“你一定觉得自己被骗了，你很生气，对吧？”
“为什么？”
“你不怨恨他们抛下你跑掉吗？”
“怨恨别人就像是你自己吞下毒药，却期待别人被毒死。”
“我相信你一定觉得这话很有深意，但是在我听来它就是狗屁。”她说。
奥迪苦笑了一下：“你曾经爱过什么人吗，特工？”
“我到这儿不是来跟你聊……”
“对不起，我不是想让你难堪。”
现在回想起这个场景，德西蕾还能感受到和当时同样的情绪。羞愧。她之前从没遇到过一个人像奥迪这样自信，对自己的命运泰然处之，更不要说他还是个犯人。他不关心前路是否艰难，或者是否根本无路可走。甚至当她指责他说谎时，他都没有生气，还向她道歉。
“你能别再说对不起了吗？”
“好的，女士，对不起。”
德西蕾来到三河监狱。她把车停在访客区，从车窗往外看去，目光沿着草地穿过缠绕着铁丝网的双层围墙，扫过塔楼和监狱主楼里的狱警。她穿好靴子，从车上下来，理了理身上的夹克，准备好接受监狱接待访客那一套繁文缛节——填写表格，交出武器和手铐，搜包。
已经有好几个女人等在那儿，等探访时间开始——这些女人都爱上了不该爱的男人，或者说罪犯——那些被抓住了的罪犯。真是些可怜虫。糊涂蛋。骗子。低等生物。要遇到一个好的罪犯，或者说一个好人是很难的，德西蕾想着。在她看来，最好的男人通常不是同性恋就是已婚人士，或是只存在于小说中。二十分钟后，她被带进典狱长的办公室。她没有直接坐下，而是让典狱长先坐下来，自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看着典狱长越来越不自在。
“奥迪·帕尔默是怎么越狱的？”
“他用从监狱洗衣房偷来的床单和洗衣机桶做成一个爪钩，靠那个爬过了围墙。越狱之前几小时，他说他要去洗衣房拿落在那儿的东西，一个尉官就让他去了，也没发现他没从那儿回来。我们觉得他应该是一直躲在洗衣房里，直到晚上十一点塔楼的守卫换班，才跑了出去。”
“警铃都没响？”
“有一个在快十一点的时候响了一下，但看起来像是线路出了问题。我们重启了系统，花了大概两分钟。他应该就是利用那点时间翻过了围墙。我们带着警犬一直追踪到丘克峡谷水库，但这可能是他用来甩掉我们的计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从那片水库逃脱。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他在围墙外面安排了什么人接应他。”
“他身上有现金吗？”
典狱长在椅子里不安地动来动去，这种盘问对他来说并不容易应付。“我们已经查过，帕尔默每两周会以一百六十美元的最高额度从犯人信托账户里取钱，但是几乎没在物资供应处花过什么钱，所以我们估计他身上最多可能有一千二百美元。”
现在距离越狱已经过去十六小时了，还没有人报告说看到过奥迪。
“昨天你们的停车场有没有出现过陌生车辆？”
“警察正在查看监控录像。”
“我要一份过去十年内所有探视过帕尔默的人员的清单，还有他的信件和电子邮件的所有细节。他在监狱里能不能接触到电脑？”
“他在监狱图书馆里干过活儿。”
“那里有互联网吗？”
“有，但是有监控。”
“谁负责监控？”
“我们有个图书管理员。”
“我想和这人谈谈。我还想和负责帕尔默的社会工作者、监狱的心理医生，以及所有和他有过密切接触的监狱工作人员谈谈。还有那些犯人——帕尔默有没有跟哪个犯人走得很近？”
“这些人我们都审过了。”
“可我还没审过。”
典狱长拿起电话，打给他的副手，说话的时候嘴里像叼着一根铅笔般咬牙切齿。德西蕾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从他的语气里倒是很容易听出些端倪。她在这里的受欢迎程度大概就像一只出现在草坪派对上的臭鼬。
德西蕾在斯帕克斯典狱长的陪同下来到监狱图书馆，随后，典狱长称说自己要打几个电话，之后就离开了。现在他嘴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让他等不及想用一杯威士忌漱漱口。他不像今天这么倒霉的时候，或许会喝过头，称自己犯了偏头痛，把窗帘都拉上，会议也随之取消。
他从一个文件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瓶酒，往咖啡杯里倒了一杯。他出任三河监狱的典狱长已经两年了。他是从一个安全级别较低的小型监狱被提拔上来的，因为那座监狱在他管辖期间只发生过很少几件值得汇报的事故。这让人们对他的能力抱有一种错误的印象。如果这里的犯人也能这么容易被控制住，他们就不会关在这里了。
斯帕克斯典狱长从没思考过犯罪行为到底是犯人的本性引发的还是后天遭遇促成的，但他的确认为这是全社会的失败，而不只是矫正体系的失败。这个想法和当时的得克萨斯州政府并不十分契合，因为得州是一个把罪犯当牲口对待的地方，因此制造出了不少“沉默的野兽”。
奥迪·帕尔默的监狱档案正摆在典狱长的书桌上。他没有滥用麻醉剂或酗酒的历史，从没受过处罚，也没被取消过权利。入狱第一年，他因为和别的犯人发生冲突进了几次医院。被捅过（两次）。被砍过。被打过。被勒喉。被下毒。犯人们之后消停了点，但时不时还会有些人想要他的命。一个月前，还有一个犯人隔着牢房门把打火机里的液体洒进奥迪的房间，想把他烧死。
不过，即便受到这么多的攻击，奥迪·帕尔默也从来没有想着把自己和监狱里其他犯人隔绝开来。他没有要求过特殊待遇或特别庇护，也从来没有试图篡改规则以改善自己的境遇。和大多数监狱档案一样，这份档案几乎没有提供任何关于奥迪的背景信息。也许他小时候的成长环境一团糟。也许他父亲是个酒鬼，也许他母亲是个吸毒的妓女，又或者他出身寒微。从档案里看不出任何对他越狱行为的解释或是预警，但是他的案子里确实有一点东西让斯帕克斯典狱长坐立不安，就像他身上有个地方隐隐发痒，但他就是够不着。或许问题出在他今早在访客停车区看到的那两部陌生的汽车上，其中一部是深蓝色的凯迪拉克，另一部是带有保险杠和射灯的敞篷小货车。坐在凯迪拉克里的那个人都没进访客大厅的大门，只是时不时从车上下来伸伸懒腰。那人穿着黑色的紧身西装和皮靴，又高又瘦，没戴帽子，脸色白得异乎寻常。
另一辆车的司机早上八点就到了，但是直到三个小时之后才出现在接待区。他身材壮硕，肚子有点隆起，头发在耳朵上面修剪得整整齐齐，身穿地区治安官的制服，上面能看见熨得笔直的折缝。
“我是德莱弗斯县的瑞安·瓦尔德斯警长。”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那只手握上去又干又冷。
“你来这儿可开了好一段路吧，警长。”
“是啊。你今天早上似乎很忙。”
“但现在时间也还早。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我是来帮你追缉奥迪·帕尔默的。”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联邦调查局和本地警方已经掌握了情况。”
“那些联邦调查局的人什么都不懂！”
“你说什么？”
“你们现在对付的是一个根本就不该被关进中等安全等级监狱的冷血杀手。他本该直接被送上电椅。”
“我不负责对他们进行判决，警长，我只负责把他们关起来。”
“那你在这方面做得怎么样？”
典狱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眼睛里开始冒出炭火一样的红血丝。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他感到血管里的血在太阳穴附近突突地涌动。最终，他还是开口了：“一名犯人在我的看管下越狱了，我对此负全部责任。这是一个学习谦卑的好机会。希望你有时间也学习一下。”
瓦尔德斯摊开手掌向他道歉：“我很抱歉，我们的谈话进行得不是很顺利。但是奥迪·帕尔默对德莱弗斯县治安官办公室来说有特殊的意义。最开始就是我们把他抓住并对他提出指控的。”
“这我知道，但是他现在已经不归你管了。”
“我觉得他可能会逃回德莱弗斯县，在那儿跟他以前的同伙取得联系。”
“你有什么证据？”
“这当中的信息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向你保证，奥迪·帕尔默是一个极其危险并且牵涉甚广的人物，更不要说他还欠得克萨斯州政府七百万美元。”
“那笔钱属于联邦政府。”
“你这就是在跟我抠字眼了，典狱长。”
斯帕克斯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个比他年轻的男人。他的脸色说明他缺乏睡眠，脸颊上散布着青春痘留下的印记。
“你来这儿到底是为了什么，治安官？”
“我已经解释过了。”
“我们今天早上七点才刚刚对外宣布奥迪·帕尔默越狱的消息，而那时你已经把车停在外面至少一小时了，所以我猜，你要么早就知道他打算逃跑，要么就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瓦尔德斯站起身来，把两手的大拇指插进皮带。“典狱长，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如果你没有表现得这么自以为是，或许我对你的印象会好一点。”
“有四个人在那起劫案中被杀了。不管是不是他开的枪，帕尔默都要对他们的死负责。”
“那是你的看法。”
“不，这是事实。案发当天我就在现场。我跨过那些残缺的身体，踩过一摊摊血迹。我看到一个女人在自己的车里被活活烧死，她的尖叫声直到现在还在我脑海里回响……”
假惺惺的同志情谊像脱钩的鱼儿一样消失了。警长笑了笑，没有露出牙齿，说：“我来这儿是向你提供帮助的，因为我了解帕尔默，但是现在看来你似乎并不感兴趣。”

第七章
莫斯在禁闭室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的自尊，而不是身上的伤痕。他不怪那些守卫修理他。既然他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他们就有理由打他。就像他的心理医生说的，是他“促使他们”。对莫斯来说，对愤怒情绪的管理一直都是个问题。每当他感到有压力，他总觉得脑袋里仿佛困着一只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想冲出去，而他只想把它压扁，让那些叫声消失。
脾气完全失控的那一刻，莫斯几乎感到了一阵狂喜。他所有的憎恶和恐惧、愤怒和骄傲、胜利与失败都汇聚在一起，他的生活也仿佛突然有了意义。他从一个充满黑暗和无知的世界中解脱，感觉到自己真切地活着。如痴如醉。无法掌控。然而现在，他知道了这股力量有多大的破坏力。他一直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摆脱过往的桎梏，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莫斯摩挲着手上原本应该戴着银婚戒的地方，想着克里斯特尔下次来探视时看到这里空着会怎么说。他们已经结婚二十年了——他也已经蹲了十五年的监狱，但缘分真的是命中注定……有缘无分也是。他们是在圣安东尼奥市的斗牛场认识的，那时她才十七岁。那天，她挽着一个男孩的手臂，龇着龅牙，脸圆得像一张意大利香肠比萨，看起来像在寻找某个更有趣的人，虽然她想要的有趣未必是莫斯这种。
克里斯特尔的母亲一直警告她要提防莫斯这样的男生，但那只会让她对他们更加好奇。后来，莫斯发现她还是个处女。有那么一两次，她希望会有男生把她扔到床上，让她领会两性之间的奥义，但她脑子里老是会响起她母亲的声音，淫欲罪大恶极，青少年时期怀孕会毁掉她的一生。
莫斯那次去斗牛场是为了看那儿的安保措施严不严，能不能偷点门票钱。当他看到那里执勤的州警数量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接下来，他给自己买了一个玉米汉堡，在射击游乐场里射了好几只金属鸭子，还赢了一只粉红豹玩偶。随后，他看到了正目不转睛地观看斗牛表演的克里斯特尔。她没有他之前认识的一些姑娘漂亮，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的血液为之沸腾。
克里斯特尔当时的男朋友去给她买饮料了，而她一边听着音乐一边被莫斯的奉承话逗得哈哈大笑，最后她开始跟着莫斯往别处走。莫斯想要显摆一下自己的能耐，在射击游乐场玩打椰子游戏时给她赢了一只达菲鸭、两只氢气球和一个木棍玩偶。后来他俩坐在一起看完了那场斗牛表演。莫斯知道这种表演会对克里斯特尔起到什么作用——看着牛仔们在她眼前骑着牛马颠簸翻腾。在他看来，牛仔竞技激发的怀孕几乎比其他任何一种娱乐表演都多，或许只有男性脱衣舞表演除外。看着克里斯特尔兴奋得手舞足蹈，莫斯知道他已经搞定了她。她会为他做任何事。接下来，他会把她带去自己的住所，或者直接在车上，甚至就在鬼屋后面来一发。
然而莫斯想错了。克里斯特尔完全无视他最关键的那些话，吻了吻他的脸颊，然后给了他自己的电话号码。
“明天晚上七点整打给我。不要早一分钟也不要晚一分钟。”
然后她就走了，臀部左右摇摆，就像一只节拍器。莫斯这才明白，是他被玩了，就像玩一架廉价的四弦琴，然而就在同时，他突然意识到，他不介意这样被玩。她聪明，性感，又有趣。一个男人哪还能企求更多。
一个狱警使劲敲门。莫斯站起身来，面朝墙壁。狱警再次把他铐起来，带到淋浴房，然后又带到接待区——不是主访客区，而是一间律师会见客户时用的小接待室。
三河监狱的心理医生海勒小姐已经等在门外。这里的犯人都叫她“普里蒂金小姐”[13] ，因为她是监狱里唯一一个体重在两百磅以下的女性。莫斯坐了下来，等着她发话。
“是要我先说话吗？”莫斯问。
“你到这儿来不是为了见我。”她回答。
“不是吗？”
“联邦调查局的人想和我们谈谈。”
“关于什么？”
“奥迪·帕尔默。”
一直以来，海勒小姐都让莫斯想起高中那会儿教他朗诵法的那位语言治疗师。莫斯那时发不出卷舌的“r”和“th”。那位治疗师当时才二十多岁，治疗的过程中，她会把手指放进他嘴里，以便向他展示在说某些词语的时候应该把舌头放在哪儿。有一天她这样做的时候，莫斯不知怎的勃起了，但是那位治疗师并没有生气，只是朝他害羞地一笑，用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门开了，一个社会工作者走了出去，朝海勒小姐点了点头，于是她也跟着出去了。莫斯叉开两腿，闭着眼睛，头靠着墙，默默等着来客。犯人们对于消磨时间都很有一套，因为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们可以翻来覆去地读一本书或杂志，看一部电影，说一个笑话，让时间不知不觉地流走。
莫斯想起了奥迪，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他一边享受自由一边和好莱坞小明星睡觉，或是在一艘游艇上随手把喝光的香槟酒瓶朝后扔进大海的模样。这其实不大可能，莫斯心里知道，但这幅想象中的画面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笑了。
从他的“扬名之战”中活下来以后，奥迪吃饭的时候便开始跟莫斯坐在一起。他们很少说话，除非是在吃完以后，即便开口也是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对生活的观察多于对人生的感悟。奥迪仍然是其他犯人攻击的目标，因为他既年轻又干净，那些钱也让他们心里直痒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啃噬。总会有人想来攻克奥迪，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一个名叫罗伊·芬斯特的犯人就曾经在淋浴间外面把奥迪逼到墙角，对他拳脚相向，这人自称“金刚狼”，因为他脸上长着金刚狼一般茂盛的毛发。后来，莫斯跳上罗伊的后背，像套捕阉牛那样把他压倒在地上，然后用膝盖抵住他的脖子。
“我需要那笔钱，”罗伊抹着眼睛说，“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的莉齐就要失去她的房子了。”
“那和奥迪有什么关系？”莫斯说。
罗伊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莫斯把它递给奥迪。莉齐在信中说，银行打算把他们在圣安东尼奥市的那所房子收回去，她和罗伊的几个孩子将不得不搬回弗里波特市，和她的家人住在一起。
“如果他们搬去弗里波特，我就永远见不到他们了。”罗伊抽泣着说，“她说她不爱我了。”
“那你还爱她吗？”奥迪问他，一边大喘气。
“什么？”
“你还爱着莉齐吗？”
“是的。”
“你告诉过她吗？”
罗伊有些不满：“你的意思是说我很不像个男人？”
“如果你跟她说过，或许她会坚持得久一点。”
“那要怎么说？”
“给她写封信。”
“我不大会写。”
“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奥迪帮罗伊写了封信，那封信的内容肯定非同寻常，因为莉齐不但没有把孩子带去弗里波特，还尽力保住了他们的房子，并且每隔一周就会来探望一次罗伊。
一扇门开了，一个狱警踢了踢莫斯的椅背，让他清醒过来。莫斯站起身，拖着脚链慢慢朝屋里走去，故意缩着肩膀，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高大，也显得更卑微一点。采访室里有一个小姑娘在等他。哦不，不是小姑娘，是个剪了短发、戴着耳钉的女人。她朝他亮出证件。
“我是德西蕾·弗内斯特工。我应该叫你莫斯还是杰里迈亚？”
莫斯没有回答。他还在对她的身高惊奇不已。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你是不是被人扔进过滚筒式烘干机？我向上帝发誓，你看起来像缩水了五个码。”
“没有，这就是我的正常大小。”
“你太袖珍了。”
“你知道长得矮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莫斯摇了摇头。
“那就是我不得不整天面对一些蠢货。”
莫斯朝她眨了眨眼，笑了，然后坐了下来：“这是个好笑话。”
“这样的笑话我还有很多。”
“是吗？”
“威利·旺卡[14] 打电话来叫你回家一趟。叮咚，你没听说女巫已经死了吗？[15] 你是不是演过《指环王》？如果你是中国人，他们可能会叫你‘土地婆’……”莫斯在椅子里笑得前仰后合，手铐被带得咔嚓作响。“……我矮到只能在儿童泳池里踩水。我需要一把梯子才能爬到上铺。我一打喷嚏头就会撞到地上。我坐上马桶前需要先来一段助跑。以及，我和汤姆·克鲁斯没有亲戚关系。”说完，她停了下来，“你笑够了吗？”
莫斯擦了擦眼睛：“我没想要惹你生气，女士。”
德西蕾没理他，重新打开了手头的文件夹。
“你的脸怎么了？”她问道。
“出了一场车祸。”
“你真有趣。”
“在监狱这样的地方，有点幽默感是好事。”
“你和奥迪·帕尔默是朋友？”
莫斯没有回答。
“为什么？”她又问道。
“什么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
这真是个有趣的问题，但莫斯之前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和一个人成为朋友呢？或许是有共同的爱好，或许是有相似的背景，又或许就是相互来电。但是所有这些原因都不适用于他和奥迪。他们除了都在蹲监狱这点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但德西蕾特工仍然在等他的答案。
“因为他拒绝屈服。”
“什么意思？”
“有的人到了这儿就会烂掉，变得越来越老气，越来越刻薄。他们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社会造成的，而他们只是童年不幸或是其他什么不幸遭遇的受害者，把时间都花在诅咒上帝或寻找上帝上面。有些人会画画、写诗或研究古典著作，还有些人会打铁、玩手球或是给他们变成亡命之徒以前爱慕过他们的女孩写信。但是这些事情奥迪都没做过。”
“那他做了什么？”
“他默默地忍受。”
德西蕾还是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信上帝吗，特工？”
“我出生在一个基督徒家庭。”
“你觉得上帝是不是给我们每个人都安排好了一个宏伟的计划？”
“我不知道。”
“我爸爸以前不信上帝，但是他说世界上有六个天使——分别是苦难、绝望、失望、无助、残忍和死亡。‘你终有一天会遇到它们每一个的，’他曾经告诉我，‘但是最好不要同时遇上好几个。’奥迪·帕尔默就一下遇到三个，并且每天都会遇到。”
“你觉得他很不幸？”
“他只要不倒霉就算幸运了。”
莫斯低下头，手在头皮上捋了一把。
“奥迪·帕尔默有宗教信仰吗？”德西蕾问他。
“我没听到过他祈祷，但他的确和监狱里的传教士进行过高深的哲学讨论。”
“关于什么？”
“奥迪不相信自己是独特的，或带着某种宿命，他也不认为基督徒享有特权。他曾经说，有些基督徒可能嘴上说得好听，但实际做的事情更像是约翰·韦恩[16] 而不是耶稣。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想是的。”
“这就是我们花了两千年来推行《圣经》里那一套的后果。虽然《圣经》叫你爱你的邻居，如果他打了你，你还要把另外半边脸伸过去让他打，但是我们现在却在寻找理由来轰炸别的国家。”
“他为什么要越狱，莫斯？”
“我真的不知道，女士。”
莫斯用手揉着脸，感受着脸上的瘀青和肿胀：“监狱这种地方是靠走私和八卦运转的。这里的每个犯人都会跟你说一个不同的关于奥迪的故事。他们会说他挨了十四枪还活了下来。”
“十四枪？”
“反正我是这样听说的。我还见过他头皮上的伤疤，就跟汉普蒂·邓普蒂[17] 被摔碎了再拼起来似的。”
“那笔钱去哪儿了？”
莫斯狡黠地笑了笑。“有人说他贿赂了法官，才没被送上电椅。现在他们肯定又会说他买通了监狱的守卫来帮他逃跑。你随便去问——每个犯人口中都会有一个不同的版本。有人说这笔钱老早就没了，还有人说奥迪·帕尔默在加勒比海买了一个岛，或者他把现金都埋在得州东部的油田里，还有人说他哥哥卡尔娶了一个电影明星，现在正在加利福尼亚的某个地方吃香喝辣。监狱这样的地方充满了故事，没有什么比一笔无法追踪的巨款更能点燃他们血液里的冲动了。”说完，莫斯欠了欠身，脚链在金属椅角上碰得哐当作响，“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德西蕾点了点头。
“奥迪·帕尔默根本就不在乎那笔钱。我甚至觉得他连自己进了监狱也不在乎。别人都度日如年，他却可以呆呆地看着远方，就像眺望大海，或看着一堆篝火上面跳动的火星。他可以让一间牢房看起来像是没有围墙。”莫斯犹豫了一下，又说，“如果没有那些梦……”
“什么梦？”
“我曾经躺在床上听着他房间里的动静，想着他某天晚上或许会在梦中突然吐露那笔钱的下落，但他从来没有。我只听到过他的哭声，就像一个小孩在玉米地里走丢了，哭着叫妈妈。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一个成年男人哭成这样。我问他，但他没告诉我。他并不为自己的哭泣感到羞愧，也不怕这会暴露自己的弱点。”
德西蕾特工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你们两个人都在监狱图书馆里帮过工。奥迪那时都做些什么？”
“学习。看书。整理书架。自我教育。他还会写信。他会帮其他人准备上诉材料，但是从来不为自己准备。”
“为什么？”
“这我问过他。”
“他怎么说？”
“他说自己罪有应得。”
“你知道他本该今天出狱吗？”德西蕾说。
“我听说了。”
“那他为什么会越狱？”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然后呢？”
“你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那我应该问什么？”
“这里的人多半都以为自己很厉害，但是现实每天都会提醒他们事实刚好相反。奥迪在这十年里只想着要活下来，但几乎每周都有狱警造访他的房间，像后妈打小孩一样把他痛打一顿，问他像你现在问的这类问题。白天，那些墨西哥黑手党、得州辛迪加[18] 、雅利安兄弟会[19] 以及其他什么蠢蛋和懦夫也都想从他身上分一杯羹。
“还有一些人怀着特殊的冲动，跟贪婪和权力无关。也许他们在奥迪身上看到了他们想要摧毁的东西——比如乐观和内心的平静。那样的人渣不只想伤害别人，还想把人开膛破肚，吃掉他们的心脏，直到别人的血液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流，牙齿被染成红色。
“不论出于什么动机，自从奥迪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有人想加害于他，这些行动在上个月翻了一倍。奥迪被人捅过，勒过，打过，用玻璃割过，用火烧过，但他从来没有显露过仇恨、后悔或软弱。”
莫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德西蕾的眼睛。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逃跑，这个问题并不成立。你应该问的是他为什么没有早点那样做。”

第八章
奥迪没有上第一班大巴，而是来到圣安东尼奥市的街道上，对那些移动着的模糊身影和噪声也渐渐习惯了。那些大厦比他记忆中的更高，女孩们的裙子更短了，人们普遍比以前胖了，手机变得更小，各种东西的颜色也更暗了。人们不再有目光接触，匆匆擦肩而过，似乎急着赶去什么地方：推婴儿车的妈妈、生意人、小白领、逛街的行人、导游、小学生、快递司机、售货员和秘书，都是如此。每个人似乎都在努力去往什么地方，或者离开什么地方。
奥迪注意到一栋办公楼上挂着一个广告牌，上面并排印着两幅图：第一幅是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女性，头发往后束着，正在电脑前认真工作；第二幅仍旧是她，但是穿着比基尼，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碧蓝的眼睛映着大海的颜色。两幅图的下面写着一行字：“到安提瓜岛来迷失自己。”
奥迪喜欢那些小岛。他可以想象自己躺在沙滩上，一边慢慢晒黑，一边帮某个美女往肩膀上涂防晒油，任油滴顺着美女的脊背淌过她身上的沟壑。有多久了？整整十一年，他没有碰过一个女人。一个都没有。
每次奥迪决心登上一辆大巴，总会有什么东西分散他的注意力。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买了一顶帽子和一副墨镜，还有一套换洗衣服、一双跑鞋、一块廉价手表、一条宽松腿的裤子和一个剪发器。在一家出售电话的小店，一个店员向他推销一种玻璃和塑料做成的光滑的长方形物体，还一个劲地说什么应用程序、数据包和4G之类的东西。
“我只想要一个能打电话的。”奥迪说。
除了手机，奥迪还买了四张先充钱才能使用的SIM卡，然后把他刚刚购置的这些东西塞进一个小帆布背包的口袋里。随后，他走进了灰狗大巴车站对面的一个酒吧，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身影。有穿着军装、提着行囊的士兵从得克萨斯这个地区散布着的军事基地入驻或移出，他们当中有些人会跟从附近汽车旅馆里出来拉客的站街女搭话。
奥迪一边研究新买的手机，一边想着要不要给他妈妈打个电话。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他越狱的消息了。警察应该已经去过她家，说不定正在监听她的电话，或监控整座房子。奥迪的父亲去世以后，她就搬去休斯敦和她姐姐艾娃一起住。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曾经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地方，现在她又回到了原点。
奥迪的思绪飘远了。他还记得自己六岁的时候曾经悄悄从沃尔夫烟酒店的窗户挤进去，偷了几包香烟和口香糖。他哥哥卡尔负责把他举到窗口，之后等他跳出来的时候再把他接住。卡尔那时十四岁，在奥迪眼中是世界上最酷的哥哥，虽然他有时候很凶，很多小朋友都很怕他。卡尔的微笑是那种你一辈子也看不见几次的笑容。在某一瞬间，这微笑让人觉得可爱又可亲，那一瞬间过后，这个微笑就消失了，他看上去就像变了个人。
卡尔第一次坐牢的时候，奥迪每周都会给他写信。他并没有收到多少回信，但他知道那是因为卡尔不喜欢看书或写字。后来，当别人跟奥迪说起卡尔的事情的时候，奥迪也尽量不去相信他们。他想记住那个作为他偶像的哥哥，那个会带他去逛得州集会还给他买漫画的哥哥。
他们还会去特里尼蒂河边钓鱼，但是不能吃自己钓到的任何东西，因为那儿的河水受到了多氯联苯和其他化学物质的污染。大多数时候，他们钓上来的都是购物车或废弃轮胎。卡尔会一边吸大麻一边跟奥迪讲一些土里埋尸的故事。
“他们会用水泥让尸体沉到水底，”卡尔语气平淡地说，“这些尸体现在还在那儿，埋在泥里。”
他还跟奥迪讲了一些有名的黑手党和杀人犯的故事，比如克莱德·巴罗和邦妮·帕克[20] 小时候就生活在距离奥迪的出生地不到一英里的地方。邦妮上的是水门汀城高中，但是到了奥迪上学的时候，这所高中已经改名了。奥迪坐在邦妮坐过的教室里，外面的工厂虽然变了，但房子还是那些房子。
“邦妮和克莱德在一起生活了不到两年，”卡尔说，“但是他们把每一分钟都过得像最后一分钟。这真是个爱情故事。”
“我不想听你说他们接吻的事。”奥迪说。
“有一天你会愿意听的。”卡尔笑着回答。
卡尔往前探过身，开始讲述他们最后被围捕的情景，仿佛是在篝火边讲鬼故事。奥迪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三日，在路易斯安那州赛勒斯市区外一条孤单的小路上，天还没亮，警察和得克萨斯游骑兵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开枪围捕了这对情侣。邦妮·帕克当时才二十三岁。她死后被葬在菲什特拉普公墓，距离奥迪和卡尔长大的地方只有不到一百米远（人们后来又把她的尸体移到了冠山公墓，和她的祖父母埋葬在一起）。克莱德则葬在一英里外的西高地公墓，直到现在还有人去那儿祭拜。
卡尔第一次进监狱是因为邮件诈骗和取款机诈骗，但真正毁掉他的是毒品。他在布朗斯维尔的得克萨斯州立监狱里染上了毒瘾，从此再也没能摆脱。他出狱的时候奥迪十九岁，正在读大学。奥迪开车到布朗斯维尔去接他。卡尔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绿色条纹的衬衣和一条聚酯纤维裤子，身上披着一件就当时的天气来说过于厚重的皮夹克。
“你穿那个不热吗？”
“我宁愿穿着也不想拿在手上。”卡尔说。
奥迪那段时间还仍然坚持打棒球，也坚持去健身房。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小伙子。”
“你也是。”奥迪说，但那不是真的。卡尔看上去疲惫不堪、枯瘦憔悴、充满愤怒，仿佛渴望着某种他无法企及的东西。人们都说奥迪是他们家最聪明的——说得好像智力是由联邦快递送来的，而你那天必须在家迎接，否则就会被退回去一样。然而这一切跟头脑并没有什么关系，只关乎勇气、经验、欲望和其他一些东西。
奥迪载着卡尔在他们以前住的街区兜了一圈。那儿比卡尔记忆中的繁华，但是仍然有低档的沿街零售店、连锁店、烂尾楼、毒窟和辛格尔顿大街上从车里拉客的妓女。
在一家7-11便利店，卡尔盯着两个进来买思乐冰饮料的高中女生。她们穿着毛边牛仔短裤和紧身T恤，她们认识奥迪，朝他笑，还跟他打情骂俏。卡尔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那两个女孩瞬间止住了笑容。奥迪惊讶地凝视着他哥哥，从他身上看出了一些新的东西：一种刻骨的、几乎让人恐惧的自我厌恶。
他们买了半打啤酒，来到特里尼蒂河边的铁路桥下，坐了下来。火车在他们头上疾驰而过，朝着联合车站开去。奥迪想问卡尔在监狱里的情况。里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那些故事有一半是真的吗？然而卡尔问他身上有没有大麻。
“你现在可是在假释期间。”
“它们能帮我放松。”
兄弟俩静静地坐着，看着棕色的河水打着旋涡流淌而过。
“你真的相信河底埋着尸体吗？”奥迪说。
“我相信。”卡尔回答。
奥迪告诉卡尔，他申请到了休斯敦莱斯大学的奖学金，可以拿来支付学费，但是他得自己挣生活费，所以他在保龄球馆打了两份工。
卡尔一直喜欢拿奥迪是“这个家里最有脑子的人”打趣，但是奥迪觉得哥哥私下其实很为他骄傲。
“你今后打算干什么？”奥迪问道。
卡尔耸了耸肩，把手里的啤酒罐捏扁了。
“老爸说他可以在建筑工地上给你找个活儿。”
卡尔没应声。
后来，当他们终于开车回到家，卡尔和家人的团聚自然少不了拥抱和眼泪。他们的母亲不停地从后面抓住卡尔，好像他会逃走似的。他们的父亲也一改平日的习惯早早从修车场回了家。虽然他没说多少话，但是奥迪看得出来，他非常开心。
一个月后，奥迪在休斯敦开始了大学第二学年的学习，直到圣诞节才回了一趟达拉斯。那时，卡尔已经躲在一间高地上的房子里做着各种不知名的杂活儿。他和之前那个女朋友也早已分道扬镳，骑着一辆他“帮一个朋友照看”的摩托车。他看起来很不安分，有点神经质。
“我们来玩牌吧。”卡尔提议。
“我在努力存钱呢。”
“说不定你可以赢些钱。”
卡尔最终还是说动了奥迪，只是在玩的过程中老是改变游戏规则，说他们在监狱里就是这么玩的，所有的改动似乎都有利于卡尔。最后，奥迪把他为上大学存的钱都输光了。卡尔出去买了几瓶啤酒，还有一些冰毒。他想一醉方休，他不理解为什么奥迪会选择回家。
接下来那个夏天，奥迪在保龄球馆和修车场打了两份工。卡尔有时会来找他，问他借钱。他们的姐姐贝尔纳黛特开始跟一个在市区银行工作的男生约会。那个男生有一辆新车，平时也都衣着光鲜，卡尔对此不以为然。
“他以为他是谁？”
“他没做错什么啊。”奥迪说。
“他自以为比我们厉害。”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看得出来，他总是显出高人一等的样子。”
卡尔不想听任何人跟他说什么有人是通过努力工作住进大房子或开上好车的。他更倾向于怨恨他们的成功，就像站在别人举办派对的屋外，鼻子贴在窗户上，看着屋子里旋转摇摆的裙子和随音乐起舞的女孩们。他的注视不仅带着嫉妒，还有质疑、愤懑和饥渴。
又过了一阵，一天晚上十点左右奥迪接到一通电话。卡尔说他正在东达拉斯的一家酒吧里，他的摩托车坏了，想找人接他回家。
“我不会去接你。”
“我被人抢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于是奥迪开车穿过小城，停在酒吧门口。那家酒吧有一个迪克西啤酒形状的霓虹灯招牌，地板上满是烟头灼痕，像是被人踩扁的蟑螂。酒吧里还有摩托车手在打台球，母球撞击的声音就像有人在抽鞭子。酒吧里唯一的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穿得却像个十几岁的少女，在点唱机前胡乱跳着舞，一帮男人在旁边看着她跳。
“喝杯酒再走吧。”卡尔说。
“你不是说你没钱了吗？”
“我赢了些钱，”卡尔指了指台球桌，“你想喝什么？”
“什么都不想喝。”
“来瓶七喜吧。”
“我要回家了。”
说完，奥迪开始往外走。卡尔跟着他来到停车场，对于弟弟在他新朋友面前对他甩脸的行为很是不满。他的瞳孔有些散开，两次想去抓车门把手都没抓到。回家的路上奥迪一直开着车窗，免得卡尔想吐。他们一路无话，奥迪一度还以为卡尔睡着了。后来卡尔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像一个走丢的小孩。
“没有人会给我重新做人的机会。”
“耐心点。”奥迪对他说。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卡尔在车里直了直身，“我现在只需要干一票大的，那样我就可以安心了。我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到别的地方重新开始，那里没有人会戴着有色眼镜看我。”
奥迪不太懂他的意思。
“帮我抢一家银行。”卡尔说，语气仿佛这事再应该不过了。
“什么？”
“我可以分你五分之一，你只要帮我开车就行，不用进银行，就待在车上。”
奥迪笑了：“我才不会帮你抢银行。”
“你只要开车就行。”
“如果你想挣钱，那就去找份工作。”
“你说得容易。”
“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咱们家的骄傲，宠儿。我也不介意做那个浪子——只要早点把我应得的那份财产给我，你这辈子都不用再见到我了。”
“家里没什么财产。”
“那是因为好事全都被你占了。”
他们回到父母家。卡尔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奥迪半夜渴醒了，起来找水喝。黑暗中，借着半开的冰箱透出的那缕光线，他发现卡尔正坐在厨房里，光映在他脸上。
“你吃了什么？”
“只是一点帮我入睡的东西。”
奥迪洗了一只杯子，转身打算离开。
“我很抱歉。”卡尔说。
“为什么这么说？”
卡尔没有回答。
“全世界闹饥荒、全球变暖、生物进化，你为哪样道歉？”
“我让你们失望了。”
奥迪回到莱斯大学，第二年，他就已经成了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他每天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面包店值晚班，第二天再带着满身面粉去上课。一个看着像啦啦队队长、走路像T台模特的女孩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面团男孩”，这外号后来还流传开了。
接下来那个圣诞节，奥迪回家后发现自己的车不见了。卡尔借走了，还没来得及还。另外，卡尔也不在家里住了，而是在汤姆朗德里高速路旁的一家汽车旅馆和一个看起来像妓女的人住在一起，还生了个小孩。奥迪找到他的时候，卡尔正坐在游泳池边，穿着那件他离开布朗斯维尔时穿的皮夹克，目光有些呆滞，椅子下面散落着压扁的啤酒罐。
“我需要我的车钥匙。”
“我待会儿给你送过去。”
“不，我现在就要。”
“车没油了。”
奥迪并不相信他的话。他坐上驾驶座，转动钥匙，引擎响了两声又熄火了。他把钥匙扔回给卡尔，坐大巴回家了。然后，奥迪抓起棒球棍，走进球场，连击八十个投球才消了气。
直到后来，奥迪才琢磨出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离开汽车旅馆之后，卡尔给车加满了油，开到哈利海恩斯大街上的一家烟酒店。他从冰箱里拿了一包六听装的啤酒，又拿了几袋玉米片和几包口香糖。售货员是一个来自中国的老头，穿着一件带名牌的制服，只是谁也不认识那上面刻的到底是什么名字。
店里当时除了卡尔只有一个顾客。那人远远地蹲在货架另一头，正为他怀孕的太太找着某种特殊口味的多力多滋玉米片。这个人名叫皮特·阿罗约，是个警察，他刚下了班，太太黛比就等在门外，吃着冰激凌，因为她特别想吃又香又甜的东西。
卡尔朝售货员走过去，从外套里掏出一把布朗宁点二十二自动手枪，抵在老头的头上，让他把收银机里的钱都取出来。老人用中文说了很多求情的话，但卡尔一句也听不懂。
皮特·阿罗约应该是从过道上方悬挂的圆形凹面镜里看到了卡尔。他悄悄地向卡尔靠近，同时从身后掏出配枪，弓着身子，把枪口对准了卡尔，然后让他把手举到空中。就在这时，黛比推门走了进来，她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万圣节的南瓜灯。她看到了手枪，开始尖叫。
皮特没有开枪，但卡尔开了。警官倒了下去，同时射出了一串子弹。卡尔朝门外停着的汽车跑去，背上挨了一枪，但最终还是爬上车开走了。医务人员对皮特·阿罗约抢救了四十分钟，但他还是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去世了。那个时候，目击者已经向警方描述了枪击者的外貌，说他车上可能有同伙专门负责开车。

第九章
开往休斯敦的大巴晚上七点半发车。奥迪直到开车前一刻才上了车，坐在紧急出口旁边的位置。他假装睡着了，但是一直注视着外面的人流，随时提防着警铃大作、警灯闪烁。
“这里有人吗？”一个声音问道。
奥迪没有回答。一个胖子把一个行李箱放上了奥迪头顶的行李架，然后往小桌板上扔了一袋吃的。
“我叫戴夫·迈尔斯。”他说着伸出一只布满红色斑点的大手，他看起来六十多岁，溜肩，长着硕大的双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史密斯。”
戴夫笑了：“是个好名字。”
他开始吃那袋东西，发出很大的声响，对手指上沾的盐和酱汁又吸又舔。吃完之后，他打开头上的阅读灯，摊开一沓报纸，翻了起来。
“他们又要削减边境巡逻了，”他说，“这样一来怎么把那些犯罪分子挡在外面？要知道那些人可都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
奥迪没有说话。戴夫又翻了一页，嘴里发出不屑的声音：“这个国家的人已经忘了该怎么打仗了。看看伊拉克（他说的是‘艾拉克’）。要我说，就该用核武器炸平那些乱七八糟的国家，你懂我的意思吗？但我们现在的总统是个黑人，中间名还是‘侯赛因’，所以这铁定是不可能的了。”
奥迪把脸转向窗户，看着外面渐暗的风景，努力想分辨出农场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和远方山峰上的导航灯塔。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戴夫说，“我在越南打过仗。我们应该把韩国、日本和菲律宾都用核武器给灭了，橙剂[21] 对他们来说太仁慈了。但是他们的女人要留着。那些女人可是好货。她们可能看起来只有十二岁，但是在床上可会浪了。”
奥迪发出不满的声音。那人停下了话茬：“我招你烦了吗？”
“是的。”
“为什么？”
“我老婆就是越南人。”
“真的假的？真对不住，老兄，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你就是故意的。”
“我怎么知道你老婆是越南人？”
“你刚刚侮辱了一个民族、一个宗教和广义上的所有女性。你说你想干她们或者用核武器炸他们，这说明你是一个种族主义者兼人渣。”
戴夫涨红了脸，皮肤也紧绷起来，仿佛被皮肤包裹着的头颅在不断涨大。他站起身，伸手去拿自己的行李箱。有那么一会儿，奥迪觉得他可能是在找枪，但他只是沿着过道往前走，另外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开始抱怨坐长途大巴会遇到一些“讨厌的浑蛋”。
经过了塞金和舒伦堡两站之后，他们在临近午夜时分抵达了休斯敦。虽然有点晚了，但车站里仍稀疏地散布着几群人。有人睡在地板上，有人横躺在椅子上。车站里的大巴分别标记着开往洛杉矶、纽约、芝加哥和它们中间的一些地方。
奥迪去了一趟洗手间。他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捧水，挠了挠下巴上长出来的胡楂。他的胡子长得太慢，还不足以作为伪装，被太阳灼伤的皮肤在鼻子和额头处开始脱皮。在监狱的时候，他每天早上都要刮胡子，因为这可以占用他五分钟，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放弃。现在，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已经是一个男人而非男孩，比以前老了，瘦了，脸上有了之前所没有的坚毅。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走进了洗手间。两人都是金发，穿着牛仔裤和帆布鞋。女人看上去二十五六岁，头发在脑后高高地扎了一个马尾，穿着一件滚石乐队的T恤，胸脯高耸。小女孩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缺一颗门牙，背着一个芭比系列的背包。
“不好意思，”女人说，“他们关了女洗手间的门做清洁。”
她把洗漱包放在洗手池边上，从里面拿出牙膏牙刷，然后把纸巾打湿，脱下女孩的衣服，给她擦洗腋下和耳朵，又让小女孩凑到水龙头下，淋湿她的头皮，然后叫她把眼睛闭起来，用自动分配机里流出的洗手液给她洗头。
洗完之后，她转身看向奥迪：“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是个变态吗？”
“不是的，夫人。”
“别叫我夫人！”
“抱歉。”
奥迪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湿着的手，匆匆走了出去。大巴车站外的马路上有人在抽烟，有人在闲逛。有些是毒贩子，有些是皮条客，还有些是瞄准了逃亡者和流浪汉的歹徒；有些女孩会被搭讪，有些女人会被枪杀，还有些人会被扼住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或许是我太累了。”奥迪心想，他并不经常以恶意来揣测别人。
在这一带闲晃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家麦当劳，里面灯火通明，装修得鲜艳明亮。他要了一份套餐和一杯咖啡。过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他刚才在洗手间里遇到的那对母女也坐在一个卡座里，正在用一块面包和一罐草莓酱做着三明治。
正当奥迪看着她们时，餐厅经理走了过去。
“不买东西的话不能坐在这里吃。”
“我们又没招惹别人。”那女人说。
“你们把这儿弄得一团糟。”
奥迪端起自己的餐盘，向她们的卡座走去。“快点，姑娘们，你们想好要点什么了吗？”奥迪说。他在她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抬头看着餐厅经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先生。”
“那就好，你能帮我们再拿几张餐巾纸吗？”
餐厅经理嘟囔了句什么，转身走开了。奥迪把自己的汉堡切成了四块，朝桌子那头推过去。小女孩伸手就要拿，却被她妈妈在手腕上狠狠打了一下。“不要吃陌生人给的食物。”说完，她警惕地看着奥迪，“你在跟踪我们吗？”
“没有，夫人。”
“我看着像一个老妇人吗？”
“不像。”
“那就别叫我夫人！我比你还年轻，我们也不需要你的施舍。”
小女孩失望地叫了一声。她看了看桌上的汉堡，又看了看妈妈。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想先赢得我的信任，然后就对我们做坏事。”
“你想多了。”奥迪说。
“我不是瘾君子，也不是妓女。”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奥迪喝了口咖啡，“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坐回那边去。”
女人没有说话。明亮的霓虹灯照亮了她鼻子上的雀斑，可以看出她的眼睛是蓝色或绿色的，又或是介于二者之间。小女孩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拿起一小块汉堡，用一只手挡住开始吃，然后又伸手拿了一根薯条。
“你叫什么名字？”奥迪问她。
“斯嘉丽。”
“你掉的那颗牙齿换到牙仙[22] 的礼物了吗，斯嘉丽？”
女孩点点头，拿出一个布娃娃，看上去很旧但是很宝贝。
“她叫什么名字？”
“贝蒂。”
“这是个好名字。”
斯嘉丽用袖子捂住鼻子说：“你好臭。”
奥迪笑了，说：“我也迫不及待想洗澡了。”他伸出一只手，“我叫斯潘塞。”
斯嘉丽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妈妈，终于还是伸手和奥迪握了握，她的整只手只有奥迪的掌心那么大。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奥迪问她的妈妈。
“卡西。”
卡西没有跟奥迪握手。她长得还算漂亮，但奥迪还是能在她身上看到一层坚硬的外壳，就像一层包裹在旧伤口外面的疤痕组织。他可以想象她在一个贫民窟长大，可能做过一些利用自己的性别实现目的的事，比如，用一窥她的裙下风光为诱饵骗那些男孩子给她买冰激凌，却不了解其中的危险。
“你们两位女士这么晚出来干什么？”奥迪问。
“不关你的事。”卡西回答。
“我们晚上在车里睡觉。”斯嘉丽说。
她妈妈急忙止住她的话茬。斯嘉丽低头看向地板，搂紧了布娃娃。
“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便宜的汽车旅馆吗？”奥迪问她。
“要多便宜？”
“非常便宜。”
“都要打车才能到。”
“那没问题，”奥迪说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最好现在就动身。认识你们很高兴。”说完，他顿了一下：“你们俩上次洗热水澡是什么时候？”
卡西瞪了他一眼。奥迪伸出手说：“抱歉，这话听上去有点不妥。我的意思是，我的钱包在大巴上被偷了，去汽车旅馆开房的话，没有身份证恐怕会有点问题，但是我有很多现金。”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可以用你的身份证开房——我来付钱，我会付两个房间的钱，你和斯嘉丽可以住其中一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需要一张床睡觉，并且我们都想洗个澡。”
“说不定你是个强奸犯或是连环杀手。”
“说不定还是个逃犯。”
“对。”
卡西盯着奥迪的脸看了一会儿，仿佛在掂量自己是否正在做一个愚蠢的决定。“我身上有电击枪，”她突然说，“你要是敢有任何不轨，我就电你。”
“我对此毫不怀疑。”
卡西的车是一辆破烂的本田CRV，停在一个可口可乐广告牌下方的空地上。她从雨刷下面抽出一张罚单，揉成一团。斯嘉丽被奥迪抱在怀里，已经靠在他胸口睡着了。她看上去那么小，那么脆弱，他生怕把她弄坏了。他想起自己上一次怀抱小孩的时候——那次抱的是个小男孩，男孩的眼睛是很纯正的棕色，仿佛“棕色”这个词就是为他的眼睛而定义的。
卡西探身钻进车里，把睡袋推到角落里，又把衣服塞进箱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她们的东西。奥迪把斯嘉丽轻轻放在后座，又在她脑袋下面垫了一个枕头。引擎发动了好几次才点燃。电机启动器估计快坏了，奥迪想，他记起了在修车铺里看老爸干活儿的那些日子。快开上废弃马路的时候，车的底盘还在马路牙子上刮了一下。
“你们在车里住了多久了？”奥迪问道。
“一个月，”卡西说，“我们本来住在我姐姐家，但是她把我们赶出来了。她说我勾引她老公，但明明是她老公对我言语挑逗，还经常动手动脚。我敢发誓，这座该死的城市里就没一个好人。”
“斯嘉丽的父亲呢？”
“特拉维斯在阿富汗战死了，但是军队不会给我一分钱，也不肯承认斯嘉丽，因为特拉维斯和我还没结婚。我俩订婚了，但是那不算数。他是被一个IED杀死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一颗简易炸弹。”
“是的，还是别人告诉我，我才知道的。你知道得还真多。”她用手腕揉了揉鼻子，“他父母对我就像对待来讨债的巫婆，好像我抱着一个小孩跳出来就是为了跟他们抢政府救济。”
“那你父母怎么想？”
“我妈妈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死了。我爸爸发现我怀孕就把我赶出来了。我和特拉维斯本来打算结婚这回事对他来说也无关紧要。”
她不停地说着，想战胜自己的焦虑。她告诉奥迪，她是个有资格认证的美容师，“该有的证书都有”，还伸出指甲给奥迪看。“看看这些。”她说，那些指甲被她涂得像是七星瓢虫。
他们开上了北高速。卡西高高地坐在驾驶座里，两手握着方向盘。奥迪可以想象她曾经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去上大学，在佛罗里达过春假，穿着比基尼喝鸡尾酒，沿着海岸线滑板冲浪，然后找工作，嫁人，买房……然而现在，她却睡在一辆汽车里，在公共洗手间的洗手池里给女儿洗头。理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奥迪想。一次事故或一个错误的决定就能改变一切。那次事故可能是一次汽车爆胎，可能是在错误的时间走下人行道，又或者是开车经过一颗简易炸弹。奥迪不相信什么“一个人的运气是由他自己决定的”，甚至对“公平”的概念都不屑一顾，除非它指的是人的皮肤或头发的颜色。[23]
开了大约六英里之后，他们从机场大道的出口下了高速，把车停在了星城旅馆门口。旅馆大门两旁种着一排棕榈树，停车场上散落着亮闪闪的玻璃碎片。几个穿着宽松牛仔裤和连帽衫的黑人在一间底楼的房间外面流连，像一群狮子盯着一只受伤的羚羊那样盯着卡西。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卡西压低声音对奥迪说。
“他们不会来找你麻烦的。”
“你怎么知道？”说完，她做了一个决定，“今晚我们住一个房间，双床间。我不会跟你上床。”
“明白。”
这家旅馆一楼的单间四十五美元一晚。奥迪把斯嘉丽放到双人床上，她很快就吮着手指睡着了。卡西把行李箱拖到洗手间，往浴缸里放满了水，再往里面撒了些洗衣粉。
“你应该休息一下。”奥迪说。
“我想让这些衣服明早就干透。”
奥迪闭上眼睛，听着洗手间里的水声和搓衣服的声音打起了盹。不知道过了多久，卡西爬上床，睡在女儿旁边，直直地看着奥迪。
“你到底是谁？”她低声说。
“你不用怕我，夫人。”

第十章
舞池里大概挤了一千个人——男士都西装革履，佩戴黑领结，女士则高跟鞋搭配小礼服，有的小露香肩，有的大方露背。这当中有职场伉俪，有风投资本家、银行家，还有会计、商人、房地产开发商、企业家和政治说客。他们来这儿都是为了见见新当选的参议员爱德华·道林。当然了，他对他们的支持也铭记在心，并将在得克萨斯州的参议院用行动来表达他的感谢。
爱德华议员在房间里穿梭，像一个久经考验的职业政客：他和人们坚定地握手，时不时触碰一下他们的手臂，对每一位客人都说几句关怀的体己话。人们在他周围似乎都会屏住呼吸，仿佛沐浴在他散发的光辉之中。然而，即便有着光鲜的外表和过人的魅力，他身上仍然有一种二手汽车销售员的气质，仿佛他那无穷的自信是来自心灵鸡汤电影和成功励志书籍。
维克托·皮尔金顿无视那些侍者盘子里的香槟，给自己找了一杯冰茶。凭着一米九三的身高，他可以俯瞰这一片攒动的人头，注意到谁跟谁结成了联盟，谁跟谁互不搭理。
他的太太米娜此刻也在人群中，穿着一件飘逸的丝质长裙，美丽的褶皱优雅地垂在背心和双乳之间。米娜已经四十八岁了，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要小十岁，这得益于她每周三次的网球运动和加利福尼亚一个自称“身体雕塑师”的整形医生。米娜在安格尔顿镇长大，曾经是当地高中的网球队成员，后来她去外地上了大学，结婚，离婚，又结婚。二十年过去了，她看起来还是风姿绰约，在网球场上场下、在混合双打赛场上和舞厅里同比她小的男人调情。
皮尔金顿怀疑她有外遇，但至少她懂得遮掩。他努力想和她一样。他们早就分房睡了，各过各的，但有时候还是要装装样子，否则对两人来说代价都太大了。
一个男人从他身边经过。他抬手抓住了这个人的肩膀。
“情况怎么样，罗兰？”他说，被他抓住的这个人是道林参议员的幕僚长。
“我现在有点忙，皮尔金顿先生。”
“他知道我想见他吗？”
“知道。”
“你有没有跟他说这事很重要？”
“我说了。”
罗兰消失在人群之中。皮尔金顿又给自己拿了一杯饮料，和几个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是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道林参议员。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这些政客，虽然他们家也出了好几个。他的曾祖父奥古斯塔斯·皮尔金顿曾在柯立芝[24] 当政期间担任过国会议员。那时，他们家族拥有贝尔摩教区一半的土地，对石油和船运行业也有所涉猎，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皮尔金顿的父亲在石油危机中把它们输光。他们家族六代人积累起来的财富，糟蹋光只花了六个月——这正是资本主义的奇幻之处。
自那以后，维克托就一直在努力重塑家族名望——一亩一亩、一块一块、一砖一瓦地把家族的农场再买回来。这过程当中当然少不了个人的牺牲。有些人能成功是因为他们的父母，而有些人即便有那样的父母也还是不能成功。皮尔金顿的父亲后来蹲了五年的监狱，最后沦落到去医院洗厕所的地步。维克托看不起他父亲的软弱，却很欣赏他的繁殖能力。要不是他父亲一九五五年在他那辆复古的戴姆勒轿车（专程从英国运过来的）后座上强奸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售货员，维克托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在这个世界上，有的家族可以用能追溯到得克萨斯建州元勋的族谱和官场势力、家族企业以及强强联姻来庆祝自己的伟大，而其他一些家族的主要成就可能仅仅是存活下来，没被消灭，这不能不让人感到惊讶。在维克托看来，他是在经历了家族破产以及父亲入狱以后才知道要成为人上人有多难，而今晚，待在这幢房子里，他仍然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在宴会厅遥远的另一头，道林参议员正被支持者、谄媚者及职业政客们簇拥着。他很受女士们欢迎，尤其是有权势的女性。那些“名门望族”今天都来人了，包括布什家族的一名年轻成员，带来一堆大学足球队的趣闻逸事。他的故事讲完之后，每个人都笑了。这些故事不必很好笑，只要你是布什家族的年轻一员就行。
几道通向厨房的门开了，四名侍者抬着一个插着蜡烛的双层生日蛋糕走了进来。迪克西兰爵士乐队适时地演奏起了《生日快乐歌》，参议员把手叠放在胸口，向宴会厅的每个角落鞠躬。摄影师们等候这一刻已经多时。闪光灯把参议员洁白的牙齿照得发亮，他太太出现在他身边，身穿一件轻薄的黑色晚礼服，戴着一条镶了蓝宝石和钻石的项链。她吻了吻丈夫的脸颊，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唇印。这个镜头立刻被摄影师们捕捉到了，并将出现在星期天的《休斯敦纪事报》的社会版面。
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拿蛋糕上蜡烛的数量开玩笑。道林参议员调侃了回去。皮尔金顿离开人群，朝吧台走去。他需要喝点什么来给自己加把劲。威士忌，加冰。
“他有多大年纪？”吧台上另一个男人朝皮尔金顿凑过来，脖子上的领结散开了，垂在胸前。
“四十四岁，五十年来最年轻的州参议员。”
“但你似乎不太把他当回事啊。”
“他是个政客，是政客就终究会让人失望。”
“说不定他会与众不同呢。”
“希望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就像是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
皮尔金顿不愿意再等下去了。他穿过人群，挤到正在讲着什么逸闻趣事的道林跟前，打断了他：“抱歉，特迪，有人想在别的地方见你。”
道林的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但他还是从包围他的人群中出来了。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叫我参议员。”他对皮尔金顿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参议员。”
“我从你对着你妈妈的彭尼百货商品目录打飞机时就认识你了，所以让我习惯叫你参议员可能需要花点时间。”
两人说着，推开一道门，乘着货运电梯来到楼下的厨房间。那里有人在洗刷不锈钢锅，一盘盘甜点在工作台上摆放开来。他们从这里走了出去。空气里充满了刚下过雨的味道。黄色的月光从一摊摊雨水里反射出来。大街两边的交通都拥挤不堪。
道林参议员伸手解开了他的领结。他的手很匀称，有点女性化，跟他的颧骨和小嘴很相称；深色的头发精心修剪过，左侧打了不少发胶，梳成偏分的发型。皮尔金顿拿出一支雪茄，舔了舔烟屁股，但是没打算点燃。
“奥迪·帕尔默前天越狱了。”
参议员试图不给出任何反应，但皮尔金顿还是从这个比他年轻的男人的肩膀上看出了紧张。
“你说过这事尽在你掌握中。”
“是尽在掌握。追踪犬追寻他的踪迹到了丘克峡谷水库。那儿的水面有五千米宽，他很可能已经淹死了。”
“媒体怎么说？”
“还没有人报道这个新闻。”
“他们问起来怎么办？”
“他们不会问的。”
“万一问起来呢？”
“你担任地区检察官的时候起诉过多少人？你只是在执行公务罢了。这样说就可以了。”
“万一他还没死呢？”
“他会被再次抓起来，送回监狱。”
“在那之前我们怎么办？”
“我们静观其变。这个州的所有黑帮都会开始寻找帕尔默。为了弄清那笔钱的下落，他们会把他绑起来，一片一片地拔掉他的指甲。”
“但他仍然有可能对我们不利。”
“不会，他脑子受过伤，记得吗？你对外也要这么说。告诉人们，奥迪·帕尔默是一个危险的逃犯，他本该被判死刑，但是联邦政府的人把事情搞砸了。”皮尔金顿把雪茄叼在牙齿间，吮吸着嚼烂的烟叶，“与此同时，我希望你能动用几条人脉。”
“你不是说一切尽在掌握吗？”
“这是为了更加保险。”

第二十八章
休斯敦的第三大区[32] 里有一个小小的商业区，里面聚集着放贷公司、墨西哥卷饼摊、教堂、脱衣舞店和颓废的酒吧，这些地方大多有防护网和强化门保护。
莫斯在一家店铺门外停了下来。这家店的窗户上有一个标示牌，上面写着“4A保释担保书”，下面则是一句充满诗意的补充说明：你小孩的爸爸还在牢里蹲着？卖掉你的金首饰，把他从牢里保释出来吧。
莫斯把手卷成筒状放在眼前，透过重重防护网向内看去。他能看到一些展示柜，里面装满了珠宝、手表和电子产品。一个大个子拉丁女人正拿着蘸了肥皂水的拖把擦洗地板。莫斯敲了敲门，把门上的两个门锁震得哗哗作响。打扫卫生的女人把门开了一道小缝。
“我想找莱斯特。”
“杜伯雷先生不在这儿。”
“他在哪儿？”
女人犹豫了。莫斯从一沓现金里抽出一张十美元，女人一下把钱抢了过去，仿佛马上会有一阵风把钱吹走。然后她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家廉价酒馆。酒馆门上挂着霓虹灯招牌，看形状是一个戴着斯泰森毡帽、挥着套索的裸体牛仔女郎。
莫斯回头看向刚才那道门，发现已经关上了。
“谢谢你，女士，”莫斯自言自语，“我也很高兴遇见你。”
他穿过马路，走进那家黑漆漆的酒吧，磕磕碰碰地走下最后两段楼梯，来到一个充斥着汗臭味、啤酒味和经过发酵的口气味的大房间。那里的一面墙上装着镜子，前面有一张和墙一样宽的吧台，靠墙摆着一排货架，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酒瓶，有圆形的、长方形的，有的有红色的蜡封和酒塞。
莱斯特·杜伯雷两肘撑在吧台上，面前摆着一杯加了碎冰的威士忌。他身材肥胖，指节粗大，灰色的头发从耳朵后面冒出来，佩斯利花纹的背心被肚皮撑得扣不上扣子。
在莱斯特脑后，一个女孩赤裸着上身，穿着一条带亮片的丁字裤，脚踩细高跟鞋，正在舞台上旋转，皮肤被灯光映成了粉红色。她有着丰满但微微下垂的乳房，上面散布着蛛丝般的纹路，比她身体其他部位的皮肤都要白。她面前的桌子上围坐着六个男人，但他们似乎对另一个女孩更感兴趣。那个女孩穿着类似，正弯下腰，从张开的双腿中间往后瞧。
莱斯特见到莫斯后并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事实上，他几乎没什么反应。
“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前天。”
“我还以为你要蹲一辈子牢呢。”
“计划有变。”
莱斯特拿起杯子举在额前。莫斯要了一杯啤酒。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十五年。”
“你肯定注意到这个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我敢打赌你从来没听说过iPad或智能手机。”
“我是在牢里，又不是在阿肯色州。”
“那你跟我说说金·卡戴珊是谁。”
“谁？”
莱斯特拍着大腿笑了起来，朝莫斯举起了酒杯。
这时，一个喝过头的客人猛地摸了一把刚才那个弯腰的脱衣舞娘，保安立刻上前夹住他的头，把他拽了出去。
“我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什么那样做，”莱斯特说，“不过那个女孩倒不介意。”
“你问过她吗？”
“这地方过去六个月里被扫荡了两次。如果要我说，这就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我都不知道你还纳过税呢。”
“我是认真的。人们私底下做什么完全不关别人的事。如果他们想把钱花在脱衣舞店里的高价酒水上，为什么要阻止他们？这些人是在帮助一些可怜的女孩养活她们的孩子，或在帮助她们完成学业。在当前糟糕的经济形势下，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精简政府。”
“我信奉资本主义，但不是在这个国家施行的那种小心翼翼、怕老婆的资本主义。我希望见到一种纯洁的资本主义，我希望见到一个只要你有钱就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的美国。哪怕你想用混凝土把堪萨斯州填满，只要你有钱，你就去做啊。你想用水力压裂法开采石油和天然气？只要你付钱就能去做。然而我们却要遵守这些规矩制度，还要照顾那些该死的环保主义者、贸易工会、茶党衰人和假惺惺的社会主义者。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让金钱来决定一切呢？”
“这话说得像个真正的爱国者。”莫斯说。
莱斯特举起酒杯：“为这话干杯！”说完他喝了一口酒，转向莫斯，问，“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见一见艾迪·贝尔富特。”
“你疯了吗？你才从牢里出来。”
“我需要一些信息。”
莱斯特咬碎了一个冰块：“我可以给你一个电话号码。”
“不，我想见他。”
莱斯特疑惑地打量着莫斯：“万一他不想见你怎么办？”
“告诉他，我是奥迪·帕尔默的朋友。”
“这跟那笔钱有关吗？”
“就像你说的，莱斯特，什么事都和钱有关。”莫斯举起自己那杯啤酒，缓缓地喝了一口，“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事？”
“我需要一把点四五自动手枪，带子弹的。”
“我看起来像你捡的阿拉丁神灯吗？”
“我会付你钱的。”
“你当然要付我钱。”

第十一章
三名狱警把莫斯从床上拽起来，让他半裸着跪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其中一名狱警朝莫斯背上甩了一警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可能就是对他不满，看他不爽，或出于其他任何让负责看管犯人的人产生虐待行为的心理。
莫斯被拖着站了起来，狱警往他怀里扔了一堆衣服，然后押着他往过道走去。他们穿过两道门，走下一道楼梯。莫斯的廉价棉质内裤失去了弹性，他只能用一只手提溜着不让它滑下去。为什么每次他被请出去的时候都没穿着一条像样的内裤呢？
一名狱警让他穿好衣服，然后把他的手腕和脚踝铐了起来，再用一条拴在他腰上的铁链连在一起。没有人对莫斯做什么说明，他就被带下扶梯，来到操场中央，那儿停着一辆监狱大巴，上面已经坐着几个狱友，被分别锁在不同的笼子里。看样子，他们是要把他转去别的监狱。转狱总是这样——安排在夜深人静、不大可能出什么岔子的时候。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问另外一个犯人。
“别的什么地方。”
“这我看出来了。”
车门关上了。一共八个囚犯，分别关在几个大型金属笼子里，里面有地面排水管，有监控摄像头，还有边座。一位联邦法警背靠驾驶室坐着，腿上放着一把霰弹枪。
莫斯忍不住喊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没有人回答。
“我有权利知道，你们得通知我老婆。”
没有回应。
大巴开出监狱大门，往南驶去。其他几个犯人打起了瞌睡。莫斯看着外面的路牌，想弄清楚他正被带去哪儿。安排在半夜的转狱多半是跨州的。或许这就是对他的惩罚。他们要把他送往蒙大拿州离家一千五百英里远的什么鬼地方。一个小时以后，大巴驶进了比维尔市附近的西加沙转运中心。除了莫斯，其他犯人都被带下了车。
大巴开走了。莫斯现在是车上唯一的犯人。那位联邦法警也不见了，车上另一个人就是司机，莫斯只能透过脏兮兮的塑料隔板看到他的背影。他们沿着59号公路往东北方向开了几个小时，来到休斯敦郊区，然后又朝东南方向开去。如果他们要把他转去别的州，这辆车就该把他送去机场。莫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天快亮的时候，大巴驶下四车道高速路，转了好几个弯，停在一个废弃的服务区里。莫斯透过金属笼子往外看去，只看到一些树的阴影，根本没有监狱的灯光或警戒塔，以及用刺钢丝做成的铁丝网围墙。
穿制服的司机沿着大巴中间的过道走到莫斯的笼子跟前。
“站起来。”
莫斯转过身，面朝车窗，听到钥匙插进笼子的门锁，然后门被打开了。他的头被罩上一个有股洋葱味的麻袋，接着，一个不知是警棍还是枪管的东西顶住了他的后背，推搡着他往前走。他跌跌撞撞地下了楼梯，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沙石嵌进了他的手掌。空气闻起来既清新又凉爽，仿佛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待在这儿，别动。”
“你们想干吗？”
“闭嘴！”
莫斯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耳朵里的血管突突地跳着。接下来的几分钟就像几个小时。他透过麻袋稀疏的线缝依稀能看到几个人影。车头灯的光柱从他身上扫过。两辆车。围着大巴开了一圈，在远处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又关上。两个男人走上碎石路，来到了莫斯跟前。透过麻袋，他能看到他们身体的轮廓。其中一个人穿着光亮的黑色皮鞋，正装，偏胖。当他挺直身板的时候，看起来要比实际上瘦一点。另外那个和他站在一起的男人身材更匀称，可能也更年轻，穿着一双牛仔靴和一条棕色的裤子。两人似乎都不急着说话。
“你们这是要杀掉我吗？”莫斯说。
“我还没想好。”年纪大一点的那个人说。
“我能说句话吗？”
“那要看情况。”
莫斯听到一把手枪子弹上膛、保险栓打开的声音。
“除非我明确地问你一个问题，否则你一个字都不许说，你听清楚了吗？”
莫斯没有回答。
“这就是一个明确的问题。”
“是，好的，听清楚了。”
“奥迪·帕尔默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那真是可惜了。我本来还想和你做笔交易。”
手枪顶在莫斯头上，指着他右耳下面凹陷的地方。
“我愿意和你做交易。”莫斯说。
“告诉我奥迪·帕尔默在哪儿。”
莫斯听到手枪扳机往后移动的声音。
“可我没法告诉你我不知道的东西啊。”
“你已经不在监狱里了，不用再嘴硬。”
“我要是知道，早就告诉你了。”
“你也可能是在为你的朋友守口如瓶。”
莫斯摇了摇头。他眼前似乎有各种颜色在跳动。或许这就是人们说的临死之前会看到的光或是自己一生的画面回放吧。莫斯很失望。既然这样，那他睡过的那些女人、参加过的那些派对和享受过的那些好时光怎么没有出现？为什么他不能在脑子里看见它们？
年轻点的那个男人转身朝莫斯的肚子打了一拳。这一拳又狠又猝不及防，直接打中了莫斯胸骨下面一处柔软的地方。他张开嘴，疼得半天都喘不过气。说不定他这辈子都没法再好好呼吸了。可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又有一脚踹在了他背上。莫斯往前栽去，脸埋进地上的落叶堆里，口吐白沫，口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你的刑期是多久？”
“终身监禁。”
“终身，嗯？你蹲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
“有可能获得假释吗？”
“我抱着希望。”
年老一点的男人在莫斯身旁蹲了下来。他的嗓音和腔调听起来像乐曲一般，几乎快让人睡着了。这应该是一个来自南方的绅士。老派的那种。
“我们打算和你做笔交易，韦伯斯特先生。这是笔不错的交易。你甚至可以说它是一次此生难得的机会，因为如果你不答应的话就会看到一颗子弹从你眼窝里射出来。”
停顿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麻袋向上缩起，莫斯能看到眼前几厘米的草地。一只毛毛虫正朝他的嘴巴爬过来。
“什么交易？”莫斯问。
“我给你考虑的时间。”
“可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交易。”
“你有十五秒。”
“你还没告诉我……”
“十，九，八，七，六，五……”
“我愿意，我愿意！”
“这就对了。”
莫斯被拽着坐了起来。他的鼻孔里充斥着尿的味道，同时感觉到裤裆那里湿湿黏黏的。
“我们从这里离开以后，你要从一数到一千再把你头上的袋子拿掉。你会看到一辆皮卡停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钥匙插在点火器上。你会在皮卡的杂物箱里找到一千美元现金、一部手机和一本驾照。那部手机装有GPS追踪设备。如果你把它关掉或扔掉，或者它响的时候接电话的人不是你，当地警方就会向联邦调查局通报你从布拉佐里亚县的达灵顿监狱农场越狱的消息，我也会派六个人去你老婆住的地方——是的，我知道她住哪儿——让他们和她玩玩你在过去十五年里都不能和她玩的一种游戏。”
莫斯没有回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拳头正在握紧。穿西装的男人又一次蹲下身，裤脚往上缩去，露出黑色袜子上面苍白而光滑的脚踝。莫斯看不见这个人的眼睛，但他知道他正死死盯着自己，就像一个准备接球的棒球手盯着可能从任意方向快速飞来的任何东西。
“作为对我们让你重获自由的回报，你要帮我们找到奥迪·帕尔默。”“怎么找？”
“利用你们犯罪分子的地下网络。”
莫斯不得不努力憋住笑声。“我都在牢里蹲了十五年了。”他说。
这句话招来了一记猛踢。莫斯真是受够了这种拳打脚踢。
“这跟他抢的那笔钱有关吗？”他忍住痛问道。
“那笔钱可以归你。我们只对奥迪·帕尔默这个人感兴趣。”
“为什么？”
“他要对好几个人的死负责。他没有因为谋杀罪被处死的唯一原因是他脑袋上挨过一枪。”
“如果我找到他要怎么办？”
“联系我们。号码已经存在那部手机里了。”
“那奥迪会怎样？”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韦伯斯特先生。你本来已经被三振出局了，现在我们又给了你一个重新上场的机会。去找到奥迪·帕尔默，我保证你余下的刑期都会被减掉。你会成为一个自由人。”
“我怎么知道能不能信你？”
“小伙子，我刚刚把你从一所联邦监狱里弄出来，送到一个州立监狱农场，这里的人甚至不知道你会来。好好想想我还能做些什么吧。如果你找不到帕尔默，你将会在得克萨斯州看管最严、条件最恶劣的监狱度过余生。你懂我的意思吗？”
那个人朝莫斯靠近了些，在莫斯脸边不停地晃着一支湿答答的、没有点燃的雪茄烟屁股。
“你只有一个选择，韦伯斯特先生，你越早认识到这一点事情就越好办。记住关于那部手机的事。把它弄丢的话，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通缉令上。”

第十二章
每次闭上眼睛，奥迪都会再次坠入爱河。十多年来一直如此——从他第一眼看到贝丽塔·希拉·维加以及她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那时起。
当时，贝丽塔正提着一罐从厨房接来的凉水，沿着炙热的水泥小路朝一只鸟笼走去。鸟笼里养着两只非洲灰鹦鹉，她要把鸟笼里的水槽装满。水罐很沉，里面的水晃来晃去，洒在她薄薄的棉质裙子前面，再顺着裙裾往下滴。她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样子，留着长长的头发。她的发色很深，带着些许紫色，就像黑光灯[25] 下的丝缎。她把头发像编马尾一样编了起来，从脑后一直垂到背心，她的裙子恰巧在那个地方打了一个蝴蝶结。
奥迪从屋子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遇见什么人，贝丽塔也是一样。水泥路非常烫，她的脚上却没穿鞋，只好把重心在两脚之间来回转换，好让脚底不那么灼热。溅出来的水越来越多，裙子的前面都贴到了皮肤上，两颗乳头像棕色的橡果那样在衣服下面挺立起来。
“让我来帮你吧。”奥迪说。
“不用了，先生。”
“水看起来挺沉的。”
“我很强壮。”
她说的是西班牙语，不过奥迪听得懂。他把水罐从她的手指下面抠出来，一路扛到鸟笼跟前。贝丽塔双手抱在胸前，挡住自己的胸部。她离开了热辣的水泥地，站在树荫下面，静静地等着。她的瞳孔是棕色的，里面有着金色的反光，就像有时在一个男孩手里玩的鹅卵石上见到的那种反光。
奥迪沿着花园和泳池朝远处望去，望到了视野尽头陡峭的悬崖。天气好的时候，从这里甚至能看到太平洋。
“这儿风景真好。”他边说边小声吹着口哨。
在奥迪转头的同一时间，贝丽塔也抬头往前看去。奥迪的目光从她的脸颊往下滑到她的喉咙，最后来到了她的乳房。贝丽塔抬手在他的左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我又不是说你胸前的风景好。”他说。
她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屋里。
奥迪用结结巴巴的西班牙语又说了一次：“Lo siento, señorita.No queria mirar……um……ah……your……”他不知道西班牙语里的“胸部”怎么说，是tetas还是pechos来着？
她没有说话，仿佛他根本不存在，她从他身旁走过，黑色的头发气势汹汹地从一侧甩到另一侧。纱门砰地关上了。奥迪等在外面，手里拿着他那顶卡车司机帽。他感觉到刚才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犹如某种天启，但他尚未理解其中的含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水泥小路，刚才洒在上面的水已经蒸发殆尽，除了在他的记忆中，刚才发生的事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贝丽塔再次出现的时候换上了另一条裙子，比刚才那条更加轻薄。她站在纱门后面，用蹩脚的英语和他说话。
“厄本先生不在家。你过会儿再来。”
“我是来取东西的，一个黄色的信封。”奥迪一边说一边比画着大小，“他说放在书房的边桌上。”
贝丽塔轻蔑地看着他，又一次消失在屋里。他看着她的裙子随着髋部的摆动优雅地起伏，就像水纹在一片玻璃下荡漾。
贝丽塔再次回到他面前。他从她手中接过信封。
“我叫奥迪。”他说。
贝丽塔没有搭话，只是给纱门上了锁，转身消失在房间阴凉黑暗的角落里。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但奥迪还是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
电子钟上的红色数字显示，现在刚过八点，但在一个小时之前，外面的光线就从窗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卡西和斯嘉丽还在熟睡。奥迪悄悄地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经过小书桌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胶合板桌面上放着的那把车钥匙，钥匙圈上套着一只粉色的兔子脚。
奥迪穿好牛仔裤和T恤，放下马桶盖，坐在上面用汽车旅馆的便笺纸写了一个便条。
“我借用一下你的车，过几个小时就回来。请不要报警。”
放下便条，他来到屋外，钻进驾驶座，把车开上45号州际公路，朝着休斯敦北面开去。这是一个周日的早晨，高速路上非常安静。半小时后，他已经远离了城市，中途经过了高尔夫球场、湖泊和一些名字听起来很有乡村色彩的街道，比如廷波磨坊路、母鹿车道路和荣誉凉亭路，最后从77号出口开下了高速。他在脑子里回忆着那幅地图——就是他在三河监狱里用电脑查出来、然后铭记在脑子里的那幅。
奥迪把车开进了拉马尔小学的停车场，换上了短裤和新买的跑鞋，开始沿着橡树、枫树和栗子树下的自行车道慢跑。这里每个十字路口都有“停车”的标识，房屋距离道路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浇过水的草坪和花坛。一个送报纸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自行车后面还挂着一辆小拖车。每份报纸从他手中被扔出去的时候都像一枚战斧巡航导弹，在空中翻转，直到“啪”的一声落在阳台或门前的小路上。奥迪十多岁的时候也送过报纸，但是从来没在这样高档的小区里送过。
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射下来，在柏油路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奥迪注意到高尔夫球场上的那些人，他们胖得像古代的法老，坐在闪着白光的四轮马车上。这里是他们的领地，又白又干净——一个半隐蔽的休闲胜地，聚集着带旗杆和露台秋千的豪宅，永远不用和邻居来往。
奥迪停下脚步，把脚抬到一根消防水龙头上做腿部拉伸，同时朝一栋两层楼高、有着三角墙屋顶和三面门廊的房子里偷瞄。一个少年正在那栋房子的车库门外的水泥地上玩滑板。他皮肤黝黑，头发呈深棕色，玩滑板的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他已经用一块胶合板跟两个水泥砖搭起了一个坡道。只见他踩上滑板，猛地蹬了几下，滑上坡道，用脚一踩，滑板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然后他踩着滑板落在了地上。
男孩朝这边看了过来，一边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奥迪感觉自己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本该继续往前跑的，但现在他就站在那里，迈不开步。他弯下腰，直到自己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小腿。在他身后，一辆汽车开进了车道，轮胎碾过地上的山核桃壳。男孩用脚挑了一下滑板，然后用手接住了。车库门缓缓打开，他退到一边，让车开了进去。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她刚采购的杂物。她穿着一条蓝色的牛仔裤、一双平底鞋和一件白衬衫。女人把牛皮纸袋递给那个男孩，然后沿着车道朝奥迪走过来。有那么一瞬间，奥迪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女人弯下腰捡起报纸，朝奥迪瞄了一眼，看到了他腋下的汗渍和黏在额头上的一缕头发。
“跑步的好天气。”女人说。
“是啊。”
她把一缕金色的鬈发拨到一边，露出绿色的瞳孔和耳垂上闪亮的钻石耳钉。
“你住在这附近吗？”
“我刚搬来不久。”
“我好像从来没在这儿见过你。你住哪儿？”
“里弗班克大道。”
“噢，那儿不错。你在这一带有什么亲戚吗？”
“我太太前一阵去世了。”
“我很抱歉。”
她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细白的牙齿。奥迪朝远处的大草坪望去，那个男孩在滑板上做起了转体，但很快就失去了平衡，差点滑倒。他爬起来再次尝试。
“你为什么会搬到伍德兰兹来？”女人问道。
“我来这儿为一家公司做审计，应该只会待几个月，但他们还是给我找了一套房子，有点太大了，好在是他们付钱。”奥迪说着，感觉背上的汗水正慢慢干去，他朝面前这栋房子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比不上你们这儿。”
“你应该加入我们的乡村俱乐部。你会打高尔夫球吗？”
“不会。”
“网球呢？”
奥迪再次摇了摇头。
女人笑了，说：“那你就没的可选了。”
男孩远远地朝她喊了一声，说了句他饿了之类的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即便我把一头牛放在冰箱里，马克斯也还是找不到牛奶。”
“他叫马克斯吗？”
“是的。”女人说着伸出手来，“我叫桑迪。我丈夫是这里的治安官。欢迎入住我们小区。”

第十三章
莫斯拍了拍自己的衬衣口袋，看那只信封里装的现金还在不在那儿。确认之后，他开始研究起手上的塑封菜单来，口水冒个不停，让他吞了好几次。莫斯看着菜单上的价格。一个汉堡从什么时候开始要六美元了？
服务员是一个有着深色眼睛和蜜色皮肤的女孩，穿着白色短裤和红色上衣。她身上有一种学生般的热情，那肯定帮她拿到了很多小费。
“您想点些什么？”她说，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黑盒子，而不是一本点单便笺。
莫斯说出了他的选择：“煎饼、华夫饼、培根、香肠、煎鸡蛋、煮鸡蛋和炒鸡蛋。还有，这个浓浓的酱汁是什么？”
“蛋黄酱。”
“那也给我来点，还要炸土豆饼、豆子、饼干和肉汤。”
“您是在等什么人吗？”
“没有。”
她又看了看莫斯点的菜：“您是在逗我吗？”
莫斯看了看她的名牌：“没有，安珀，我不是在逗你。”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我打算从这里扶着墙出去。”
安珀皱了皱鼻子：“那您还想来点什么喝的？”
“咖啡和橙汁。”莫斯顿了顿，又说，“你们有葡萄汁吗？”
“有。”
“那也给我来点。”
安珀往厨房走去。莫斯拿出那部手机，它小小的个头让他惊叹不已。他入狱之前，手机还是间谍和一些西装革履的人才会用的砖头一样大的东西，而它们现在看起来就像是首饰或打火机。他曾在电影和电视上见过它们——他像任性的小孩一样软磨硬泡才争取到这种机会——人们用手指敲击手机键盘，就像在用摩尔斯电码发送讯息。
他应该打给谁呢？首先当然是他的老婆克里斯特尔，但是他又不想把她扯进眼前这摊事里。现在距离他上次好好地抱她已经过去十五年了。通常他们都是隔着一层有机玻璃讲一小时的话，甚至不能牵一下手，然后克里斯特尔就开车回到圣安东尼奥市，在那儿安心当一个牙科护士。
万一他们监听他的电话怎么办？他们会那样做吗？如果他找到奥迪·帕尔默，他们会信守承诺吗？多半不会。不管找到找不到，他们都会杀掉他——说一套做一套，同时脸上还带着笑。
不过，如果他能弄清楚那笔钱的下落，或许他能想出另外的办法来脱身。七百万美元足以买下一个王国、一个小岛、一个新的身份或是一段新的人生了。如果他认识魔鬼开的旅行社，他甚至可以买一张从地狱逃走的车票。
他和奥迪的确做了很久的朋友，但是当你命悬一线的时候，那又算什么？监狱里的友谊是为了互惠和生存，而不是出于尊重和忠诚。为什么奥迪不告诉他自己要逃跑？他能在监狱里活下来全靠莫斯对他的照应。是莫斯帮他照顾打点。是莫斯帮他在监狱图书馆里找了一份活儿，还找人把他俩安排在相邻的房间，以便他们每晚都可以下棋——把每步棋的走法写在一张字条上，贴着水泥地板扔给对方。奥迪应该把他越狱的计划告诉他的。是奥迪欠他的。
厨子从厨房里钻了出来。他是一个矮胖的墨西哥人，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痘印，看起来就像一支被人嚼过的铅笔。服务员指了指莫斯，厨子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然后安珀就给莫斯端来了咖啡和橙汁。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莫斯问。
“老板想让你先把钱付了。”
“为什么？”
“他觉得你会在账单送来之前开溜。”
莫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信封，数出三张二十美元。
“看看这些够不够。”
安珀盯着那个信封，睁大了眼睛。莫斯又抽出十美元，说道：“这是给你的小费。”
安珀把钱塞进裤子后袋。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近乎沙哑。莫斯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一股原始的冲动在萌发。论年纪，他已经可以做她爸爸了，但有时候感觉来了就是来了。这个女孩身上没有一点苦难或怨怼的气质，一副没有被生活欺负过的样子，也没有文身、穿孔或任何凋谢、颓废、疲倦的痕迹。他可以想象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高中校园，被男生们追捧，在球场上做啦啦队队长，挥舞着彩色线球，做着侧空翻，不经意地露出底裤和最明媚的笑容。现在她可能已经进了大学，一边打着零工，一边让父母骄傲不已。
“你们有付费电话吗？”莫斯问道。
安珀看了一眼他的手机，但没有多说什么：“在那后面，男女洗手间的中间。”
她给了莫斯一些零钱。莫斯输入号码，听着那头的铃声响起。克里斯特尔接起了电话。
“嘿，宝贝，是我。”他说。
“莫斯？”
“没错。”
“你通常不会在周日打电话。”
“你绝对猜不到我现在在哪儿。”
“这是一个有陷阱的问题吗？”
“我正坐在一家餐厅里，打算好好吃个早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宝贝，我清醒着呢。”
“你越狱了？”
“没有。”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放我出来了。”
“为什么？！”
“说来话长——等你过来我再告诉你。”
“你现在在哪儿？”
“布拉佐里亚县。”
“你要回家来吗？”
“我要先搞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找一个人。”
“找谁？”
“奥迪·帕尔默。”
“他越狱了！新闻里说的！”
“他们觉得我知道他在哪儿。”
“那你知道吗？”
莫斯笑了：“完全不知道。”
然而克里斯特尔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那些让你找他的人是谁？”
“我的老板。”
“你信任他们吗？”
“不信任。”
“天哪，莫斯，你都干了些什么？”
“放松点，宝贝，我心里有数。现在我真的很想见你，我的小弟弟已经硬得不行了，小飞象现在都要嫉妒我，你懂我的意思吗？”
“说话没个正经。”克里斯特尔嗔怪道。
“我是认真的，宝贝，我的小弟弟已经胀得我连眼皮都快合不上了。”
“别说了。”
莫斯告诉了她自己的手机号，让她到达拉斯来找他。
“为什么要去达拉斯？”她问。
“奥迪·帕尔默的母亲住在那里。”
“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一切跟你去达拉斯。”
“你在听我说话吗？我的小弟弟……”
“好吧，好吧。”

第十四章
在他哥哥卡尔朝那个下了班的警察开枪那天，奥迪直到过了晚饭时间才回到家。他先在一所中学的网球场练了一会儿网球，又去他朋友家借了割草机，打算在回去上学之前帮别人修剪草坪来赚点零花钱。
奥迪推着那台除草机沿着破旧的人行道往前走，转了一个弯，拐进他家所在的街道，然后穿过马路以躲开亨德森家那条不管谁从他们家门前走过都一通狂吠的狗。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街上停着几辆警车，警灯正在闪烁。奥迪那辆破旧的雪佛兰也停在路边，车门和后备厢都开着。
邻居们都站在屋外——普雷斯科特家、沃克家，以及梅森家的双胞胎，都是奥迪认识的人——怔怔地看着一辆拖车把那辆雪佛兰拖走了。
奥迪朝他们喊着“住手”，却看见一个外勤警察蹲在车头旁边，举着枪，一只眼睛闭着，正对着他瞄准。
“举起手来，快点！”
奥迪犹豫了一下。一道亮光晃得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他把手从割草机上拿开，举在空中。更多警察从阴影后面冒了出来。
“趴在地上！”
奥迪跪了下来。
“全身趴倒！”
奥迪照做了。有人骑坐在他背上，另一个人用膝盖抵住了他的脖子。
“你有权利保持沉默和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你听懂了吗？”
奥迪不能点头，因为那人的膝盖还顶在他的后颈窝上。
“你所说的任何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你听懂了吗？”
奥迪试图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你请不起律师，法庭将为你免费指派一个。”
奥迪的手被铐了起来，然后整个人被翻了过来，警察们搜查了他的口袋，拿走了他身上的钱，然后把他塞进一辆警车的后座。一位治安官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你哥哥去哪儿了？”
“你是说卡尔？”
“你还有别的哥哥？”
“没有。”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他们把奥迪带到南拉马尔街上的杰克埃文斯警察总局，让他在审讯室里等了两个小时。他想要一杯水喝，想上厕所，想打电话，然而没有人理他。终于，一个警探走了进来，自我介绍说他叫汤姆·维斯孔特。他长着一头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电视剧里的警察那样的鬈发，头发上还顶着一副墨镜。他在奥迪对面坐下，闭上了眼睛。几分钟过去了，奥迪开始好奇这位警探是不是睡着了，然而他又睁开眼睛，嘴里含混地说：“我们想要一份你的DNA采样。”
“为什么？”
“你这是在拒绝吗？”
“没有。”
另一位警官走进来，拿出一根棉签在奥迪嘴里刮了一圈，然后把棉签放入一根玻璃试管，盖上盖子。
“你们为什么抓我？”
“你涉嫌参与一桩谋杀。”
“什么谋杀？”
“今天下午发生在沃尔夫烟酒店的谋杀。”
奥迪朝他眨了眨眼睛。
“你这表情倒挺无辜啊，或许在陪审团面前能管点用。案发当时有人看见你的车从那家烟酒店门口开过去。”
“不是我在开车。”
“那是谁？”
奥迪没有说话。
“我们知道你当时和卡尔在一起。”
“我没去过那家烟酒店。我下午在网球场打球。”
“如果你在打球，那你的球拍呢？”
“在我朋友家里——我后来又去他家借割草机了。”
“这就是你编的故事？”
“这是事实。”
“我不相信。”维斯孔特说，“我觉得你自己也不相信你说的，所以我再给你一分钟时间回想一下。”
“那并不能改变什么。”
“卡尔在哪儿？”
“你问过我好几次了。”
“他为什么朝阿罗约警官开枪？”
奥迪摇了摇头。两人不停地兜着圈子。维斯孔特警探给奥迪讲述了事情的经过，那语气就像他们已经根据监控录像和目击证人的证词把案情真相全都掌握了一样，奥迪则摇头表示他们弄错了。忽然，奥迪想起他之前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中学同学，叫阿什莉·奈特。他还在加油站帮她给车胎打了气，她又问了他一些关于大学的事。阿什莉在沃尔玛工作，同时还在上美容培训班。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六点左右。”
“我会去核实一下。”维斯孔特说，虽然他并不相信奥迪的说法，“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奥迪，你有很大嫌疑。枪杀警察是要被判死刑的，即便你只是从犯。陪审团不会区分你们当中是谁扣的扳机——除非你跟警方合作，告诉我们另一个人在哪儿。”
奥迪觉得自己就像一张破损的唱片，不管他把自己的情况重复多少次，他们都会曲解他的意思，试图让他认罪。他们说卡尔已经中枪，流血不止，如果不送医院的话就会死，说奥迪可以救他一命。
三十六个小时后，审讯结束了。维斯孔特在那之前已经对阿什莉问过话，也查看了加油站的监控录像。奥迪从警察局出来，身无分文，只能走回家。他父母已经两天没出门了，家门口站满了举着话筒往人们脸上送的记者，草坪上扔满了咖啡杯。
吃晚饭时，全家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默默地互相递着食物，屋里只听得见刀叉在餐盘上碰撞的声音和时钟发出的嘀嗒声。奥迪的父亲看起来更瘦小了，仿佛他皮肤下面的骨架也坍缩了。贝尔纳黛特一听到新闻就从休斯敦开车赶了回来。她已经完成了护士培训，在一家大型城市医院找到了工作。到了第四天，守在他们家门口的记者少了些，但是仍旧没有卡尔的消息。
那个周日，奥迪去保龄球馆上班的时候迟到了，因为他不得不换乘两辆公交再步行半英里。他那辆雪佛兰还在警察那里，它是那起枪杀案的头号证物。
奥迪因为迟到向老板道歉。
“你可以回家了。”老板说。
“可我今天值班。”
“我替你值了。”
说完，老板打开收银机，给了他二十二美元，那是他欠奥迪的工资。“你还要把这件衬衣还给我。”
“可我没有别的衣服可以换。”
“那不关我的事。”
说完，老板等在那里。奥迪只好脱下衬衫，打算步行七英里回家，因为他没穿上衣，公交车司机不会让他上车。当他走到辛格尔顿大街的加里汽车大卖场对面的时候，一辆皮卡在他旁边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个女孩，叫科琳·马斯特斯，是一个常跟卡尔一起嗑药的朋友。科琳长得很漂亮，头发漂染过，化着很浓的眼妆，但总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上车。”
“我没穿上衣。”
“我又不瞎。”
奥迪钻了进去，坐在副驾驶座上，为自己袒露着的胸脯感到有些尴尬。科琳把车开上了主路，还从反光镜里不停往后看。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见卡尔。”
“他在医院吗？”
“你能不能闭嘴？”
之后他们再没说话。科琳开着这辆哐当作响的货车来到贝德福德街，那儿靠近铁路的地方有一处垃圾场。奥迪注意到汽车后座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里面有绷带、止疼药和威士忌。
“他伤得有多重？”
“你自己看吧。”
科琳把车停在一棵繁茂的橡树底下，把纸袋递给奥迪：“我不会再帮他跑腿了。他是你哥，不是我哥。”
说完，她把卡车钥匙扔给奥迪，转身走了。奥迪在一间办公室里找到了卡尔，他正蜷缩在一张行军床上，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房间里的气味让奥迪一阵反胃。
卡尔睁开一只血红的眼睛：“哎，我的小弟弟，你给我带了什么喝的吗？”
奥迪放下纸袋，往一只杯子里倒了些威士忌，然后把杯子凑到卡尔嘴边。卡尔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色，似乎要把奥迪的指尖也染黄了。
“我要叫救护车。”
“不！”卡尔呻吟着说，“别叫。”
“不叫的话你会死的。”
“我不会。”
奥迪朝四周看了看，说：“这是什么地方？”
“曾经是个垃圾处理场，现在就只是个垃圾堆。”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我有一个兄弟以前在这儿工作。他老是把钥匙藏在同一个地方。”
卡尔说完这句就咳嗽起来，身体剧烈起伏，面部也开始扭曲，牙齿上沾着血迹。
“你得让我帮你才行。”奥迪说。
“我说过了，不用。”
“我不会就这样看着你流血而死。”
卡尔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枪，对准了奥迪的脑袋：“我也不会就这样回去蹲监狱。”
“你不会开枪的。”
“你确定吗？”
奥迪坐了下来，膝盖抵在行军床边。卡尔伸手去拿那瓶威士忌，又朝牛皮纸袋里看了看。
“我的货呢？”
“什么货？”
“那个不讲信用的婊子！她答应了我的！给你一个忠告，弟弟，永远不要相信一个瘾君子。”
卡尔的手不停地颤抖，汗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他闭上眼睛，泪水流过眼角的皱纹。
“求你了，就让我帮你叫辆救护车吧。”奥迪说。
“你想减轻我的痛苦吗？”
“是啊。”
“我告诉你买什么东西管用。”
“我不会去帮你买毒品的。”
“为什么？你不是有钱吗？你一直在存的那笔钱去哪儿了？把那笔钱给我啊。”
“我不给。”
“我比你更需要那笔钱。”
奥迪摇了摇头。卡尔叹了口气，又深吸了一口。过了很久，两人都没说话。奥迪看着一只苍蝇爬上卡尔身上腐臭的绷带，吸食上面的脓汁和血迹。
后来还是卡尔开口了：“你还记得我们从前去康罗湖钓鱼的事吗？”
“记得。”
“我们住在野树林河滩边那栋小木屋里。那儿的风景没什么特别的，但你每次都能在码头那里抓到鱼。还记得你抓到一条十五磅的鲈鱼那一次吗？老弟，我当时觉得那条鱼都快把你从船上拖下去了，所以只好抓住你的裤腰带。”
“你还朝我喊，叫我拉紧鱼线。”
“我不想让你丢掉那条鱼。”
“我以为你会生我的气。”
“为什么？”
“那条鱼本来应该是你的。你把你的钓竿给了我，让我帮你拿一会儿，因为你要去冰箱那儿帮老爸拿一罐啤酒。鱼就是那时咬钩的。”
“我没生你的气。我为你自豪。那条鱼创了我们州的一个小纪录，他们还把你写进了新闻。”说完，卡尔笑了，也可能是痛苦造成的面部扭曲。“唉，那时候可真好啊。水那么清，不像特里尼蒂河的水，只适合死尸和雀鳝。”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到那儿去。”
“康罗湖？”
“不，特里尼蒂河，我想去那儿看看。”
“我哪里都不会带你去，除非是去医院。”
“带我去一趟特里尼蒂河，我保证之后一切都听你的。”
“我要怎么带你去？”
“我们有辆卡车。”
奥迪向窗外看去，看到了外面的铁路站场和废弃生锈的货车。这些车恐怕得有二十年没人动过了，那些破烂的窗帘像幽灵一样在风中抖动。他该怎么办？
“我带你去特里尼蒂河，但是去过之后你要跟我去医院。”
奥迪的思绪回到了现在。他站在一棵柳树飘荡的树枝下，悄悄盯着那栋房子，心里想着那个男孩。他的母亲说他叫马克斯，看起来十五六岁，体格匀称，有着棱角分明的脸和棕色的大眼睛，正在念八年级。现在十五岁的男孩都喜欢什么？女孩。动作片。爆米花。超级英雄。电子游戏。
现在是周日的中午，阴影都收缩在了树下，仿佛在躲避一天中最热的时段。马克斯从家里出来，踩着滑板在人行道上一路前行，时不时跳过几道路缝，绕过一个遛狗的女人，然后穿过伍德兰兹大道，朝北来到市场街和梅夫斯超市，在那儿买了一罐苏打水，最后在中央公园里一条沐浴着阳光的长椅上坐下，把滑板夹在板鞋中间，两腿前后晃悠着。
他朝前后左右都看了一圈，这才掏出一支烟放进嘴里，划着一根火柴，用手挡着风把烟点燃，然后在烟雾缭绕中把火柴扔了出去。奥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正在一家商店里整理橱窗的女孩。女孩正往一个塑料模特身上套一条裙子，沿着塑料模特的光头、肩膀和沙漏一般的腰身把裙子拉下去。女孩看起来和马克斯年纪差不多，可能比他稍微大一点。她弯下腰的时候，裙子后摆跟着翘了起来，奥迪几乎能看到她的内裤。马克斯捡起滑板，把它放到了大腿上。
“你太小了，不应该吸烟的。”奥迪说。
“我已经十八岁了。”马克斯说着转过头来，努力把声音压低了一个八度。
“你今年十五岁。”奥迪在他身旁坐下来，打开了一听巧克力牛奶。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马克斯把烟掐灭了，仔细打量着奥迪，想弄清楚他是不是自己父母的某个熟人。
奥迪伸出一只手，用真名做了自我介绍。马克斯睁大眼睛盯着奥迪伸出的手掌：“你今早跟我妈妈聊过天。”
“是的。”
“你会告诉她我吸烟的事吗？”
“不会。”
“你为什么坐在这儿？”
“我走累了，想休息一下。”
马克斯回过头去继续看着那家商店的橱窗。女孩正在给塑料模特戴一根粗重的项链。她转过头，朝橱窗外望了望，然后朝他们挥了挥手。马克斯也紧张地朝她挥了挥手。
“她是谁？”
“学校同学。”
“叫什么？”
“索菲娅。”
“她是你的女朋友？”
“不是！”
“但是你喜欢她，对吗？”
“我可没说。”
“她很漂亮。你跟她说过话吗？”
“我们有时会在一起。”
“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同一个学习小组——类似这样。”
奥迪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巧克力牛奶。
“我在你这个年纪只喜欢过一个女孩，她叫菲比·卡特。我总是不敢约她出来，因为我觉得她只想跟我做朋友。”
“后来呢？”
“我带她去看了《侏罗纪公园》。”
“每个人都看过那部电影。”
“当时这部电影刚刚上映，还挺吓人的。菲比吓得钻进了我怀里。关于那部电影我就只记得这个。”
“那可真够逊的。”
“我敢说，要是菲比·卡特钻到你怀里，你就不会觉得逊了。”
“我敢说，我还是会这么觉得，因为菲比·卡特现在肯定已经老了。”
奥迪笑了，马克斯也笑了。
“或许你应该请索菲娅去看场电影。”
“她有男朋友了。”
“那又怎样？你又不会损失什么。我曾经认识一个女人，她的男朋友真的很糟糕。我尝试帮助她离开他，但她觉得自己不需要被拯救。可事实上她的确需要。”
“她的男朋友怎么糟糕了？”
“他是个恶棍，而她是他的奴隶。”
“这世上已经没有奴隶了。他们在一八六五年就被解放了。”
“噢，那只是奴役的一种，”奥迪说，“这世界上还有很多种奴役。”
“那后来呢？”
“我只好从他身边把她偷走了。”
“他是个危险人物吗？”
“是的。”
“那他后来报复你了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
“我每天只能给你讲一个故事。”
这时，一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五十米外，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看着他们。吃完最后一口，他慢悠悠地朝长椅走过来，一边拍掉自己身上的面包屑。
马克斯抬起头，说：“嘿，杰拉德警官。”
“你爸爸呢？”
“他今天值班。”
杰拉德警官好奇地看着奥迪，说：“这是哪位？”
“我只是在和马克斯闲聊。”奥迪说。
“你住在附近吗？”
“我刚搬到马克斯家附近，今天早上才遇到过他母亲。”
“桑迪？”
“是的，她看起来非常友善。”
警官表示同意，然后把手上的三明治包装纸扔进了垃圾桶。他用手指触了下自己的帽檐，示意告辞。奥迪和马克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马克斯说。
“你母亲告诉我的。”奥迪回答。
“那你为什么老是盯着我看？”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马克斯再次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商店橱窗，索菲娅已经走了。
“记住我说的话。”奥迪说，然后站起身来。
“什么话？”
“约她出来。”
“哦，好吧。”马克斯不屑地回答。
“另外，给我个面子，别再吸烟了，这对你的哮喘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有哮喘？”
“我就是知道。”

第十五章
卡西朝着奥迪的肚子狠狠打了一拳。
“你偷了我的车！”
“只是借用。”奥迪喘着气说。
“少来糊弄我，先生，没事先说好的都不叫借。”
“我想跟你说来着，可你当时还在睡觉。”
“那我们就到法庭上看看他们怎么说。你觉得我看起来很蠢吗？”卡西活动了一下手指，“该死，可真够疼的！你是什么做的，水泥吗？你上午去哪儿了？”
“我去换了新的信用卡。”
“今天是星期天，银行不开门。”
“我得去见一些人。”
“见谁？”
“我姐姐住在休斯敦。”
“你姐姐？”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住她家？”
“我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
然而卡西并不相信他说的话。她举起防狼喷雾，说：“你想尝尝这东西的滋味吗？”
他之前在她身上见过的柔软此刻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由愤怒和抵触构成的外壳，那是她的本能防御。她转过身，把行李箱扔在床上，斯嘉丽正趴在那里看着电视里的迪士尼频道。
“起来，我们要走了。”
“可我喜欢这儿。”斯嘉丽说。
“照我说的做！”
卡西从洗手间里取下那些还没干透的衣服，扔进了行李箱。
“车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奥迪说，“我保证不会再那样做了。”
“这还用你说。”
“让我请你们吃晚饭吧——我们去吃顿好的。”
斯嘉丽满眼祈盼地看着她妈妈。
“你把我车里的汽油都用光了？”卡西问他。
“我把油加满了。”
“好吧。我们去吃饭，吃完我们就走。”
餐厅是卡西选的。他们开车来到丹尼餐厅，那里的塑封菜单上印着所有菜式的照片。“我喜欢看到我想点的食物的样子。”她解释说，然后点了一份牛排和烤马铃薯。斯嘉丽则要了一份意面和肉丸。每吃一口，她都会用一盒破旧的蜡笔往一幅画上涂几笔。他们吃完主菜，开始讨论吃什么甜点，到这时卡西对他的态度似乎不再那么强硬了。
“如果你有一百万美元，你会做什么？”她问奥迪，仿佛他俩一直在聊这个话题似的。
“我会给我妈妈买一个新的肾。”
“她的肾怎么了？”
“不太好。”
“买一个肾要多少钱？”
“不知道。”
“但是应该还能剩下些钱吧？应该要不了一百万——只买一个的话。”
奥迪表示同意，然后问她如果有一百万美元会干什么。
“我会买栋房子，还要买些漂亮衣服和一辆新车，再开一家美容沙龙——说不定还会开成连锁店。”
“你会去看望你爸爸吗？”
“去的话也是为了让他知道我发达了。”
“人一激动就会说出很多并非出自本意的话。”
卡西沉默了，手指划过杯底留在桌面上的圆形水痕：“她是谁？”
“你说什么？”
“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一直念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奥迪耸了耸肩。
“她肯定是你什么人。你女朋友？”
“不是。”
“老婆？”
奥迪岔开了话题，开始和斯嘉丽讨论她的涂色画，还帮她挑选颜色。吃完饭后，奥迪买了单，然后跟着她们在夜市里闲逛，时不时拿起一个小玩意，看看又放下。
他们回到了汽车旅馆。奥迪走进洗手间，锁上门，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自己的形象。随后，他从包里掏出理发器，在头皮上来回推，仿佛是在修剪一小块草地。一缕缕头发飘进洗手池里。完事后，奥迪站在花洒下面，伸开手臂，把脸对着水流。他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新兵。
“你为什么把头发剪了？”斯嘉丽问。
“我想做点改变。”
“能让我摸一下吗？”
斯嘉丽站在床上，手掌抚过他短短的发楂，咯咯地笑了。然后她突然停了下来：“这是什么？”
她看到了那些伤疤，他把头发剪短以后更明显了。卡西走过来，抱住他的脑袋，凑到台灯下面仔细端详。奥迪的头骨就像一个打碎之后又被粘在一起的花瓶，他小臂上的疤痕更多，就像一些被压扁的灰虫子缠在他的肌肉上。这是他在监狱里自卫时留下的伤痕，也是那段岁月留给他的纪念。
“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我没有留他的电话。”
卡西一把推开他，走进了洗手间。她给斯嘉丽放了一缸水，让她洗了个澡，直到斯嘉丽开始在浴缸里玩了起来，她才从浴室里出来。她坐到奥迪对面的床上，双手夹在大腿中间，死死地盯着他。奥迪这时已经穿上了一件长袖衬衣，遮住了手臂。
“这是怎么回事？”
奥迪抬起头看着她，想要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你总是戴着深色墨镜和棒球帽，每次经过摄像头都会低下头。现在你还把头发剪了。你是个逃犯吗？”
奥迪长舒了一口气，几乎感觉到释然：“有人在找我。”
“谁在找你？毒贩？黑帮？要债的？还是警察？”
“说来话长。”
“你是不是伤害过什么人？”
“没有。”
“你是不是犯了十诫里的某条戒律？”
“没有。”
卡西叹了口气，像个小女孩那样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上。她的发色很浅，以至于颜色略深的眉毛看起来有些突兀，就像画上去的一样，随着她说话的声音扬起又落下。
“你对我撒谎，还偷我的车，这已经够坏了……”
“我不是一个罪犯。”
“但你看起来很像。”
“那不是一回事。”
这时，斯嘉丽裹着一条毛巾出现在浴室门口，水汽让她的鬈发变直了。
“我不想睡在车里，妈妈，我们就睡在这儿好吗？”
卡西犹豫了。她一把拉过女儿，用双手和双脚环住她，就像一个在洪水中沉浮的人紧紧地抱住一棵树。她越过斯嘉丽裸露的肩膀看了奥迪一眼：“那就再住一个晚上。”

第十六章
瑞安·瓦尔德斯通常不会把他那辆警车开回家。他更喜欢开皮卡，因为不那么显眼，对他所住的伍德兰兹小区来说，这辆车很廉价，他的邻居们大多开的是奔驰、宝马或是高档SUV。
桑迪说他开皮卡的时候就像个乡巴佬。
“说不定我就是个乡巴佬。”
“别那样说。”
“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你永远融入不了这里。”
融入社区在桑迪看来很重要，有时候瓦尔德斯甚至觉得他的制服比他开的车更让他妻子感到尴尬。这并不是说他的邻居们不尊重警察或不认可他们的工作，但他们绝不会想跟一个县治安官有多少往来，因为这是一个容易产生特殊关系的群体——就像是跟你的直肠科医生一起吃饭。
瓦尔德斯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取得乡村俱乐部的会员资格，就这还是他的姨父维克托·皮尔金顿找了好几层关系才促成的。在那之前，瑞安和桑迪在家里举办过露天烧烤派对和“品酒之夜”，桑迪还发起了一个读书俱乐部，但是这些都没能让他们交到朋友或是收到邀请。住在伍德兰兹就像回到了高中，只是这里没有书呆子、校运动员、搞乐队的家伙和啦啦队队长，而是换成了社会名流、空巢人士、乡村俱乐部常客、共和党人（爱国志士）和民主党人（社会主义者）。瓦尔德斯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融入进去。
他把车开进自家车道，一边等着车库开门，一边看着眼前这栋花了他一百万美元的漂亮的砖石小楼。高大的拱形窗户反射着夕阳，阴影像油一样漫过草坪。
进屋之后，他喊了一声，以为家里没人，就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来到露台上。这时，他才看到马克斯正在泳池里游泳。只见他轻松一跃，跳入水中，然后翻过身来，开始对着天空仰泳。水流从他肩膀上拂过。游到对岸之后，他停了下来，从水里站了起来。
“嘿。”瑞安说。
马克斯没有应声。
“你妈妈呢？”
马克斯耸耸肩。
瑞安努力想要再找出一个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马克斯的交谈变得这么困难了？少年从泳池里爬上来，腰间围了一条毛巾，像裹纱笼一样给它打了个结。夕阳在草坪上洒下一片金黄。马克斯在一张躺椅上坐下，开始喝一杯色彩鲜艳的饮料。
“她说了晚饭吃什么吗？”瑞安说。
“没有。”
“那我来做点东西吃吧。”
“我待会儿要出去。”
“去哪儿？”
“托比家。我们要一起做生物课作业。”
“为什么不让托比上我们家来？”
“那些材料在他家。”
“我认识你说的这个托比吗？”
“我不知道啊，爸爸。你认识托比吗？我得去问问他。”
“别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
“什么口气？”
“你知道我的意思。”
马克斯耸耸肩，仿佛他完全摸不着头脑。瑞安心里有根弦“啪”的一声断了。他一把抓住马克斯的头发，把他从躺椅上拽了起来。他的视野一下就变窄了，仿佛是在透过一扇彩色玻璃窗看这个世界。
“你觉得你配那样跟我说话吗？我把你养大，供你吃，供你住，你用的手机、穿的衣服和你房里那台电脑都是我给你买的，所以你给我放尊重点，不然我就把你淹死在这该死的泳池里面。你听明白了吗？”
马克斯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瑞安一把推开他，但立即为自己刚才的言行感到不安；他想向儿子道歉，但是马克斯已经朝泳池边的小屋走去，关上门，打开了淋浴。瑞安一边在心里咒骂自己，一边把手上那罐啤酒狠狠地朝草坪上扔去。啤酒罐在草地上蹦了两下，落在了地上，口吐白沫。刚才是马克斯先挑衅他的，他没有权利这样做！可他一定会把这事告诉他母亲，然后惹出更多麻烦。桑迪会站在马克斯那一边，她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这个男孩就不能放松一点，对他更尊重些呢？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共同话题了。不再一起看棒球比赛，不再一起玩电视游戏，或者一起拿桑迪的厨艺逗趣。
瑞安想起了马克斯小时候——那时的他是一个戴着牛仔帽、牵着瑞安的手的小男孩。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是父亲和儿子，是闯祸的拍档，是亲密无间的人。瑞安的怒气渐渐消散了。这不是马克斯的错。他才十五岁。十多岁的孩子就是这样——故意挑衅父母，以测试自己行为的边界。瑞安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和父亲的关系也不怎么友好，而他老爸那时也不能容忍他的反唇相讥或自作聪明。
就像桑迪说的，这是年轻人必经的一个成长阶段。荷尔蒙作怪。青春期问题。来自同学的压力。女孩带来的困扰。可是马克斯为什么不能像别的青春期男生那样干脆每天打四次飞机呢？或者，瑞安甚至可以带他去趟妓院——当然是去一个干净点的地方——帮他一了百了地解决这一段痛苦。桑迪老说他应该和马克斯多些父子之间的互动。想到这儿，瑞安不由得笑了。要是知道他理解的父子互动就是带马克斯去破处，桑迪肯定会大发雷霆。
这时，瑞安听到了推拉门打开的声音。桑迪从屋里走了出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她的头发有些蓬松，身上有股既性感又带点汗味的味道。
“你去哪儿了？”瑞安说。
“去了趟健身房。”
空中传来一声老鹰的鸣叫，也可能是一只鱼鹰。瑞安抬起头，用手挡在眼睛上方朝空中望去，但是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
“我今天给你打过电话，但你手机没开机。”他说。
“我昨晚把手机放在家里，今天找不到了。”
马克斯从淋浴小屋里钻了出来，穿过草地，在桑迪脸上亲了一下，桑迪理了理他湿漉漉的头发。“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有什么作业吗？”“你要去托比家？”“好的，别回来太晚。”
过了一会儿，瑞安坐在厨房里，看着桑迪准备晚餐。她长着一头金发，现在剪短了，末梢烫了些卷。她那蓝绿色的眼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男人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在她身上多停留一会儿。他当初是怎么说服她嫁给自己的？他希望是因为爱情。他希望他们之间仍然有爱情。
“我下个周末想带马克斯去露营。”
“他对户外活动不感兴趣，你知道的。”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约塞米蒂国家公园度假那次吗？马克斯那时大概七岁，高兴得不得了。”
桑迪在他头上亲了一下，说：“别总是用力过猛了。”
瑞安朝露台外面看去，两只鸭子飞进了他们的游泳池。他不想停止做出这样的努力。要是他能让时间倒转，回到踢个球或玩个捉迷藏就能让马克斯无比高兴的时候就好了。
“给他些时间吧。”桑迪说，“他现在不太喜欢自己的身份。”
“你觉得他是什么身份？”
“他是我们的儿子。”
吃过晚饭，瑞安和桑迪并肩坐在露台的秋千上。桑迪蜷起腿，膝盖顶在腋窝下面，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一个小刷子往脚上涂指甲油。
“今天的工作怎么样？”她问。
“很平常的一天。”
“你总该告诉我你为什么大老远开车去了莱夫奥克县吧？”
“我去查一个人。”
“查谁？”
“一个本来要出狱的犯人。他在出狱的前一天越狱了。”
“为什么？”
“这不重要。”
桑迪放下腿，转身对着瑞安，等着他解释。
“你还记得当年那起运钞车抢劫案吗——有个劫犯活了下来？”
“就是你开枪打中的那个？”
“是的。我本想一直把他关在监狱里，但是假释委员会决定让他提前出狱。如果他没越狱的话，现在也应该被放出来了。我去了趟他服刑的监狱，跟典狱长谈了谈，典狱长说帕尔默是越狱逃走的。”
桑迪坐直了身体，眼睛眯了起来：“他是个危险人物吗？”
“说不定他现在已经逃到墨西哥去了。”
瑞安伸手搂住了桑迪，她靠进他怀里，把他的手臂抱在胸前，头倚在他肩膀上。瑞安本打算先把这事放下，但转念一想还是掏出了手机，开始翻找照片。
“这就是那个帕尔默。”他给桑迪看了一张他最近拍的照片。
桑迪睁圆了眼睛：“我见过他！”
“你说什么？”
“今天，就在我们屋外。”她结结巴巴地说，“他当时正在跑步，说自己刚搬到附近，我还以为他搬进了惠特克一家以前的房子。”
瑞安立刻站起身来，穿过屋子，朝窗帘外面看了看。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他又检查了一下窗户和门锁。
“你看到他开车了吗？”
桑迪摇了摇头。
“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刚刚丧偶……到这儿来是做什么审计。他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我给你买的那支枪呢？”
“在楼上。”
“拿下来。”
“你吓到我了。”
瑞安朝手机里输入一串数字，拨通了接线员，交代了大致情况，发出了一张奥迪·帕尔默的追缉令，然后要求给他们小区增派几辆巡逻车。
“你刚才说他应该已经在墨西哥了，”桑迪说，“为什么他会到这儿来？”
瑞安从她手里拿过枪，装上弹夹：“从现在起，你去哪儿都带着它。”
“我才不要带一把枪在身上。”
“照我说的做。”
说完，他抓起钥匙。
“你要去哪儿？”
“去接马克斯。”

第十七章
橡荫汽车旅馆就在汤姆朗德里高速公路下来不远的地方——它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现在仍在使用，就像一件猎装，很实用，但毫无美感。莫斯把那辆破烂的蓝色皮卡停在他房间门口，进去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等着克里斯特尔。终于，她出现在门口，戴着一副深色墨镜，穿着一件黑色雨衣，就像在躲狗仔。莫斯打开门，克里斯特尔飞扑进他怀里，两腿缠在他腰上，一边让他把自己抱进屋里，一边和他热吻起来。
进屋以后，克里斯特尔四下扫了一眼：“这就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这儿还有按摩浴缸呢。”
“你想让我得霍乱吗？”
莫斯抓住她的手说：“不，我想让你摸摸这个。”
克里斯特尔睁大了眼睛：“你这是要把我惯坏。”
“黄油的硬和面包的软是相辅相成的，所以你的面包也软了，宝贝。”
克里斯特尔笑了，随即抖掉身上的大衣，开始解莫斯的裤带。“你在哪儿搞的这身衣服？”
“这是他们给我留在车里的。”
“你还有辆车？”
“是的。”
克里斯特尔把莫斯往后一推，他倒在了床上，然后她跨坐了上去。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汗水涔涔，精疲力竭。之后，克里斯特尔起身去了浴室，莫斯则躺在床上，腰上盖着一条毛巾。
“你可别在里面待太久。”他朝浴室喊道。
“为什么？”
“我想着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能再来一次。”
克里斯特尔冲完厕所，来到床上和他并肩躺着。她从自己的雨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放到莫斯唇间，然后给自己也点了一根。
“我们分开多久了？”
“十五年三个月八天十一小时。”
“你还一直在算日子啊。”
“没算，但粗略估计一下大概也有这么久了。”
克里斯特尔想知道奥迪·帕尔默的事，以及那失踪的几百万美元；莫斯讲的时候，她静静听着，虽然有时也皱眉或发出嗯哼声来表示她不是涉世未深。
“这些人到底是谁？”
“不知道，但是他们能把我弄出来，这说明他们还真有点能耐。”
“他们会让你留下那笔钱吗？”
“他们是这么说的。”
“你相信他们的话？”
“不信。”
克里斯特尔把头埋在他臂弯里，大腿压在他腰上。
“那你想怎么办？”
莫斯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往上升腾，直到空调喷出来的冷气把这团鬼影一样的雾气冲散。
“找到奥迪·帕尔默。”
“怎么找？”
“他母亲住在威斯特摩兰高地——距离这里不到一英里。”
“万一她也不知道奥迪的下落呢？”
“那就问他姐姐。”
“然后呢？”
“天哪，你这个女人，我已经在努力了，不要想太多！对我有点信心好吗？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什么人能找到奥迪，那个人就是我。”
克里斯特尔仍然未被说服：“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莫斯对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奥迪很聪明。会读书的那种聪明，不是街头混混那种小聪明。我教会了他怎么在监狱里眼观六路，他也教会了我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哲学之类的。”
克里斯特尔笑出声来：“你还懂哲学？”
莫斯嗔怪地捏了她一下，说：“有一天，我正在烦恼不知道怎么样给上诉委员会写信，于是我对奥迪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奥迪告诉我，我刚刚引用了一个著名哲学家的话——这个人叫苏格拉底。奥迪说，一个人对所有事情都抱有怀疑，敢于质疑一切，说明他是个聪明人。我们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我们对什么事都知道得不够确切。”说完，他看着克里斯特尔，“这句话说得通吗？”
“说不通，但是听起来很聪明。”
克里斯特尔翻过身，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一缕青烟从压扁的烟屁股下面升腾起来。她抓起莫斯的手，注意到他没戴他们的结婚戒指。她坐起身来，把他那根手指使劲往后掰，直到他痛得叫了起来。
“它去哪儿了？”
“什么去哪儿了？”
“结婚戒指。”
“关禁闭的时候被他们摘了下来，还没还给我。”
“你跟他们要了吗？”
“我都快跟他们打起来了，宝贝。”
“你可别跟我演什么假装单身的戏码。”
“绝对不会。”
“如果我发现，你有半点不忠，我就把你的小弟弟扯下来喂狗。你听清楚了吗？”
“一清二楚。”

第十八章
手机在厨房里一个劲地振动。在它就要从桌上掉下去的那一瞬间，德西蕾·弗内斯特工一把将它抓了起来。来电的是她的上司，声音沙哑，听起来半梦半醒，显然不是个习惯早起的人。
“昨天早上有人在伍德兰兹看见奥迪·帕尔默了。”
“谁看见的？”
“一个治安官的老婆。”
“帕尔默到伍德兰兹去干什么？”
“跑步。”
德西蕾抓起外套，把手枪塞进肩挂式枪套，嘴里衔着一片吐司跑下楼梯，中间还向她的房东萨克维尔先生挥了挥手。萨克维尔先生就住在她公寓楼下，平日里喜欢透过窗帘的缝隙窥探她的行踪。她逆着早高峰的车流一路往北，二十分钟后，把车停在了一栋掩在树荫后的大屋跟前。一辆警车停在停车道上，车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都在埋头玩手机游戏。
德西蕾习惯性地挺直了背，好让自己显得高大一点，朝他们亮了下警徽，然后朝屋子大门走去。她的刘海有点短，用发夹也夹不上去，老是掉下来遮住一只眼睛。她警告过她的理发师不要剪太短，但那人还是剪成了这样。
桑迪·瓦尔德斯开了门，却没有打开安全门闩，只透过十五公分的门缝对着外面说话。她穿着紧身上衣和弹力短裤，脚上是短袜和运动鞋。
“我丈夫送马克斯上学去了。”她说，口音听起来是典型的受过教育的南方女性。
“我想见的人是你。”
“我已经把情况都跟警察说了。”
“如果你对我也这么体贴，我会非常感激的。”
桑迪打开门，把德西蕾领进屋里，然后穿过客厅来到阳光房。她体形适中，有着金色的头发和光滑的皮肤，是个漂亮的女人。整个屋子的装修很有品位，但似乎稍微有点过了头，仿佛主人为了表现自己很有品位，把设计杂志上的所有风格一股脑塞进了自己家里。
桑迪端出零食招待客人，德西蕾谢绝了。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德西蕾环顾四周，仿佛在考虑要不要买下这栋房子。
这时桑迪注意到了德西蕾脚上的鞋。
“它们肯定让你的脚和背很不舒服。”
“我习惯了。”
“你有多高？”
“刚好合适的身高。”德西蕾说完切入了正题，“你和奥迪·帕尔默都聊了些什么？”
“这个小区的情况，”桑迪说，“他跟我说他刚搬到这附近，我告诉他应该加入这里的乡村俱乐部。我还替他感到难过。”
“为什么？”
“他说他妻子去世了。”
“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桑迪努力回想：“他说他在为一家公司做审计工作。我以为他搬进了惠特克一家原来住的那栋房子。你们会抓住他的，对吗？”
“我们正在尽最大努力。”
桑迪点点头，看起来还是有些担忧。
“还有什么人见过他吗？”
“马克斯，我们的儿子。”
“他当时在哪儿？”
“在车库门口玩滑板。我从超市回来就看见帕尔默站在我们的停车道旁边做伸展。”
“马克斯跟他说过话吗？”
“当时没有。”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后来又在梅夫斯超市遇到他了——那里离这儿不远。马克斯当时正在滑滑板，帕尔默就坐在公园的一张长椅上。我跟其他警官也都说了这个情况。”桑迪的两只手在腿上不停地绞着，“瑞安今天本来不想让马克斯出门的，他待在学校不会出什么事的，对吗？我的意思是，我们表现得一切正常是对的，我不想让马克斯在成长的过程中觉得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怪物。”
“我相信你做的决定是正确的。”德西蕾说，她不太习惯这种充满女性色彩的交谈，“昨天以前你遇到过奥迪·帕尔默吗？”
“没有。”
“你觉得他到你们家来的目的是什么？”
“这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对我来说不是。”
“当年开枪打伤他的人就是瑞安——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奥迪·帕尔默的脑袋上挨过一枪。或许他本该就那样死掉，那就省了大家好多麻烦。要么被一枪打死，要么被送上电椅——当然我并不赞成随便把人处死，但是看在老天的分上，那次劫案死了四个人！”
“你觉得奥迪·帕尔默是想报复？”
“是的。”
“那你会怎么描述他的言行举止？”
“什么？”
“他看起来是不是很焦躁？压力很大？很愤怒？”
“他当时流了很多汗——但我估计那是因为他之前跑了一会儿步。”
“除此之外呢？”
“他看起来很放松……就像他在这个世界上了无牵挂一样。”
不到两英里之外，瑞安·瓦尔德斯把车开进了学校大门，随手关掉了车载收音机。这玩意一直让他觉得很神奇，尤其是那些拨打热线电话倾诉自己偏见的人，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无知似的。难道这些人除了愤世嫉俗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吗？为什么在他们眼里，“从前的好时光”比现在的什么事都好，就好像时间让他们的记忆变得温柔了，把醋酿成了葡萄酒？
“所以我们说定了，你放学以后等我来接你，不要擅自离开学校，也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马克斯从耳朵里拿下一只耳机：“所以这个人到底做过什么？”
“这不重要。”
“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
“他偷了一笔钱。”
“多大一笔？”
“很大一笔。”
“是你把他抓起来的？”
“是的。”
“你开枪打了他？”
“他的确挨了一枪。”
马克斯这会儿真的有些吃惊了：“那么他现在回来是想找你报仇？”
“不是。”
“那他为什么要到我们家来？”
“这个问题就让我来操心吧。对了，你也别去问你妈妈，免得她担心。”
“这个奥迪·帕尔默是个可怕的人吗？”
“是的。”
“可他看起来并不是很吓人。”
“外表具有欺骗性。他是个杀人犯，记住这一点。”
“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配一支枪？”
“我不会让你带枪进学校的。”
马克斯厌恶地叹了口气，打开车门，汇入了拥向学校大门的学生人潮。瑞安看着他向大门走去的背影，猜测他是否会回头看他或朝他挥手。然而并没有。
马克斯消失以后，瓦尔德斯拿出手机，给德莱弗斯县治安官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他最资深的副手汉克·波利亚克。瓦尔德斯让他跟休斯敦以及周边地区的每个警察都取得联系。
“如果有人在任何地方看到奥迪·帕尔默，我要第一个知道。”
“还有什么事吗？”汉克问道。
“有，我今天不来办公室。”

第十九章
出租车在骄阳的舔舐下从高速公路上飞驰而过。奥迪透过车窗向外望去，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商场、红砖瓦房和廉价的预制房仓库，房顶上张着铁丝网，窗户里安装着防盗栏。休斯敦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剑拔弩张的？不过它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奇怪的城市——聚集了一众社区，就像洛杉矶；那儿的人每天乘公交上班，几乎不和别人往来。这两个地方唯一的区别在于休斯敦是个目的地，而洛杉矶只是去往更好的地方的中转站。
这个出租车司机是个外国人，奥迪完全猜不出他来自哪里。或许是哪个悲惨的国家吧，奥迪想，一个被独裁者、狂热分子或者饥荒困扰的国家。他有着深色的皮肤，与其说是棕色不如说是橄榄色；发际线有些后退，仿佛他的头发正要从脑袋上溜走似的。他打开前后座中间的推拉窗，想和奥迪聊天，然而奥迪并不感兴趣。他的思绪回到了卡尔被他留在特里尼蒂河边那一天。
一个人一生中总会遇到几个必须做出重大抉择的时刻。幸运的话，我们会是做出决定的那个人；然而更多时候，我们只能被动地接受别人替我们做出的决定。当奥迪带着警察和救护车回到特里尼蒂河边时，卡尔已经不在了。岸边没有带血的绷带，没有留下口信或道歉。奥迪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的沉默更多是出于对父母的尊重，而不是对卡尔的。警察想指控奥迪浪费警力，把他关了十二个小时才放回家。
几个礼拜过去了，卡尔的名字从新闻标题里消失了。第二年的一月，奥迪回到学校，被学院院长召见。院长对他说，他的奖学金被取消了，因为他是一起杀警案件中的“利害关系人”。
“可我没做错什么事。”奥迪说。
“我相信你说的。”院长说，“在案情大白、你哥哥也被找到之后，你还可以重新申请，审核官也会重新评估你获取奖学金的资格。”
奥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取出所有存款，买了一辆廉价汽车，往西部开去。他想在过去和不知道会怎样的将来之间拉开足够的距离。那辆老旧的凯迪拉克一口气驶出了一千五百英里，一路上咔咔作响，像是随时都可能熄火，却又总是表现出人们通常以为有知觉的生物才有的求生意志坚持了下来。在那之前，奥迪从未见过海上落日，也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过人们冲浪，而在南加州，他两者都见到了，还有贝莱尔、马利布、威尼斯海滩——这些经常出现在电影和电视里的知名景点，他也都看过了。
西海岸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这里的女人闻起来有股太阳油和润肤霜的味道，而不是薰衣草或爽身粉。她们喜欢谈论自己，对唯物主义、灵性、特别疗法和时尚着迷不已。西海岸的男人们肤色黝黑，有着浓密发亮的头发或油光闪亮的脑壳，身穿上百美元一件的衬衣和三百美元一双的皮鞋。他们当中有毒贩，有妓女，有瘾君子，有梦想家，有演员，有作家，还有有权势的大佬。
奥迪一直往北把车开到了西雅图。一路上，他做过酒保、保镖、包装工、水果采集工和送货员，住便宜的汽车旅馆和小客栈，有时也会跟一些看上他的女人回家。在路上旅行了六个月后，他走进了厄本·科维克在圣地亚哥北面二十英里开的一家脱衣舞馆。除了打着射灯的舞台，这里面比洞穴还昏暗。舞台上，一个肤色苍白的女孩穿着紧到勒肉的内裤，正在用大腿摩擦着一根银色的钢管。一群穿着西装的男人有的在给她喝彩，有的装作没注意到她。这些人大多是大学男生，或是来这儿招待日本生意伙伴的职场人士。
这些南加州的女孩似乎很喜欢自己的工作，在舞台上卖力地旋转、扭动，做出各种这一行当的经典动作，把塞进丁字裤和胸罩的钱收入囊中。
酒吧经理的衬衣口袋里露出一把梳子，头发往后梳得光溜溜的，就像刚被犁过的地。
“你们这儿有什么活儿吗？”奥迪说。
“我们不需要伴奏的。”
“我不是伴奏的。我可以在吧台工作。”
经理掏出他的梳子，从脑门往后梳了一遍头发，说：“你多大了？”
“二十一岁。”
“有工作经验吗？”
“有一些。”
他给了奥迪一张表格让他填好，然后告诉他可以先干一个轮班作为试用期，试用期没有工资。奥迪用这个轮班证明了自己是个好员工。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吸毒，也不赌博，甚至没有试图去勾搭那些女孩。
除了这家酒吧和酒店，厄本·科维克的资产还包括隔壁那家墨西哥餐厅和对面的加油站。这些地方吸引了很多家庭旅行的旅客，他借此帮自己另外一些不那么合法的生意洗钱。奥迪每天晚上八点开始上班，第二天凌晨四点下班。上班前，他们会让他在那家墨西哥餐厅吃饭。这家餐厅有个后院，里面有一个葡萄架和几面泥灰墙，靠墙堆放着一瓶瓶葡萄酒。
在新岗位上工作两周以后，有一天，奥迪在停车场注意到一辆车牌号被挡起来的汽车，里面坐着三个男人。奥迪立刻报了警，把抽屉里的备用现金收了起来，藏到水槽下面。这时，那三个男人戴着头套冲了进来，手里都端着短管霰弹枪。奥迪认出了其中一个人身上的文身，那是一个脱衣舞娘的男友，经常会来店里，以防有人会对他女朋友动手动脚。
奥迪举起了双手。人们纷纷钻到桌子下面，舞台上的钢管舞女郎也遮住了自己的胸脯，闭紧了双腿。
那三个男人打开收款机，被里面少得可怜的战利品惹得勃然大怒。那个文身男把枪对着奥迪挥舞，却没能吓到他。这时，外面传来了警笛声。然后是枪声。一颗子弹打碎了吧台上面的镜子，但是没有人受伤。
厄本·科维克第二天一大早赶到了现场，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酒吧经理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之后他把奥迪叫进了办公室。
“你是哪儿人，小伙子？”
“得克萨斯。”
“你想去哪儿？”
“还没想好。”
厄本挠了挠下巴：“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已经到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候了，是要逃离什么还是要追求它。”
“或许吧。”
“你有驾照吗？”
“有，先生。”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司机了。”说完，他扔给奥迪一串黑色大切诺基的钥匙，“每天早上十点，你准时到我家来接我，除非我说不用你接。如果我有什么差事需要跑腿，你就替我去办。我叫你送我回家的时候你再送我回家。你的工资会翻倍，但是你必须每天二十四小时待命。如果那意味着需要睡在车里，你就给我睡在车里。”
奥迪点了点头。
“现在，我想让你开车送我回家。”
奥迪开启了一段新的职业生涯。老板在酒吧的楼上给他找了间房子，就在房梁下面，比一条走廊宽不了多少，但是不用付房租，算是新工作的福利。房间里有个天窗，还有张棕榈床。奥迪把自己带的书和一张行军床堆在房间的角落里。他一直留着工程学的教科书，隐约觉得自己有一天可能会回去完成学业。
在那之后，奥迪就开车载着厄本去开会，去机场接人，或者替他取干洗的衣服或快递。他就是在那时遇见了贝丽塔——有一次他去厄本家里取一个信封。他那时并不知道贝丽塔是厄本的情妇。他也不在乎。但是，从见到贝丽塔的那刻起，他就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他的血液开始倒流，冲过心脏瓣膜，瀑布般倾泻，到达他身体各处的尽头，再奔涌回来。
有的时候，当你遇到那个注定会改变你一生的人，你能感觉到。

第二十章
莫斯开始留意鸟儿的鸣叫和自行车欢快的铃声。过去十五年，他每天早上醒来听见的都是铁链的撞击声、打嗝声、咳嗽声和放屁声，能见到的天光就来自头上那一方小小的天窗。莫斯决定了，像现在这样醒来更好，即便他旁边的床已经空了。克里斯特尔一大早就走了，她还要开车回圣安东尼奥。莫斯仍然可以记起她骑在他大腿上，跟他说要小心行事，然后跟他吻别时身体的重量。
莫斯跳下床，把窗帘撩开一道缝，研究起了外面的停车场。达拉斯城那些闪闪发光的高楼矗立在远处，镜面一般的边缘反射着阳光。莫斯暗自思忖，那些富人是不是想修一道阶梯直通天堂，因为那肯定比一只骆驼穿过针眼容易得多。[26]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穿好衣服，开车前往北面的威斯特摩兰高地。这里的街道两边多是木头盖的小屋，说不定还没停在屋前的汽车值钱。那些汽车有的在水泥砖上被千斤顶顶起，有的则被火烧坏了。街道虽然荒凉，还是有些小小的亮点，比如一栋新的大楼，或一间新的预制房仓库。不过，每一面空荡荡的墙壁似乎都在向涂鸦喷雾罐发出邀请，每一扇完好的窗户都可能会招来石块的袭击。
莫斯把车停在辛格尔顿大道上的一家便利店门外。店面二楼的窗户用木板封了起来，一楼的窗户则装着粗大的金属护栏，玻璃窗里贴的海报根本看不清楚。
伴着“叮”的一声铃声，莫斯推门走了进去。店里堆着几大堆箱子，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墙上钉着包着塑料纸的纸板托架，上面放着一罐罐豆子、玉米和小胡萝卜，有的标签还是外文。收银台后面，一个女人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身上盖着一条格纹毛毯，正在收看一档电视购物节目。屏幕上，一对笑眯眯的情侣正往搅拌机里放蔬菜。
“把你那些旧的厨房工具都扔掉吧，用这一款就够啦。”面带笑容的男主人说。
“这真是个奇迹，史蒂夫。”女人说。
“没错，布里安娜——这是厨房里的奇迹。这就是上帝在天堂里会用的榨汁机。”
看节目的女人突然笑了起来。莫斯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你想要什么？”女人说，眼睛并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她约莫五十岁，五官轮廓分明，而且都挤在脸的中间。
“我想问个路，我有个朋友曾经住在这里，我想他妈妈应该也还住这儿。”
“她叫什么名字？”
“艾琳·帕尔默。”
莫斯看不见这个女人的下半身，但是能看出来她的手在伸出去拿什么东西。门铃又响了一下。
“你要找艾琳·帕尔默？”
“是的。”
“我不认识叫这个的人。”
“我知道你在撒谎，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莫斯说，“你在回答之前先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这是人们在编故事之前的常用伎俩。”
“你觉得我在撒谎？”
“你看，这是另一个伎俩，用一个问题来回答另一个问题。”
女人的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别逼我叫警察。”
“我不想找任何人的麻烦，太太。你只要告诉我在哪儿可以找到艾琳·帕尔默就行了。”
“别去打扰那个可怜的女人了。一个母亲不能对她儿子做的所有事情负责。”
她扬起下巴，仿佛要刺激莫斯来反驳她。这时，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二十出头的年纪，身上只穿了一条运动裤，露出几处文身。他身强力壮，气势汹汹。
“有人找你麻烦吗，妈？”
“这个人想找艾琳。”
“让他滚远点。”
“我跟他说了。”
男人的裤腰里别着一把自动手枪，这是莫斯首先注意到的。
“我是奥迪·帕尔默的朋友，”莫斯说，“我想帮他给他妈妈带个话。”
“你可以让我们转达。我们保证她会收到。”
“奥迪让我一定要当面跟她说。”
门铃又响了，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妇女走了进来，脸上的皱纹就像一朵干枯的玫瑰。莫斯帮她把门打开，她谢了他。
“你要买点什么，诺艾琳？”女店主问。
“让这个年轻人先买。”她说，指了指莫斯。
“他已经买好准备走了。”
莫斯决定不和他们吵。他走了出去，在树荫下找了块地方，等着那个黑人老太太再次出现。终于，她从超市里出来了，手里推着一辆硬塑料轮格纹购物小推车。
“我来帮你推吧，夫人。”
“我自己可以。”
她绕过莫斯一颤一颤地往人行道上走，路上有的地方裂开了。莫斯跟着她走了大约三十米。老太太停下了脚步。
“你想要打劫我吗？”
“没有，夫人。”
“那你为什么老跟着我？”
“我想找艾琳·帕尔默。”
“那你找错人了，我不是她。”
“我知道，我是她儿子的朋友。”
“哪个儿子？”
“奥迪。”
“我记得奥迪。他帮我剪过草坪，还帮我整理过院子。他的学校巴士就从我家门前经过。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脑瓜机灵，也很有礼貌，从不惹是生非……不像他哥。”
“卡尔？”
“你也认识卡尔？”
“不认识，夫人。”
她摇了摇头，头上的银发打着小卷，就像顶着一团钢丝球。
“卡尔打娘胎里出来走的路子就不对，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太懂。”
“他总是惹是生非，他父母也尽力了。他爸爸以前在辛格尔顿大道上开了一家修车铺，现在也关门了。这里很多工厂都垮了，包括冶铅厂，不过那倒是件好事，这样就不会祸害这里的孩子。你知道铅会让小孩怎样吗？”
“不知道，夫人。”
“会让他们变笨。”
“这我真不知道。”
老人费劲地拖着小推车走过一段破损的水泥路。莫斯一把把它提起来，就像提一个行李箱，然后一路帮她拎着。
“卡尔后来怎么样了？”
诺艾琳皱了皱眉。“你不是说你是奥迪的朋友吗？”
“他没怎么提过他哥哥。”
“那也轮不到我来告诉你。我可不是八婆，不像某些人。”说完这句话，她开始跟莫斯细数这一带他应该避开的人。她管那些人叫“人渣”。
“我们这儿有些个人渣，都是些又丑又危险的家伙。你有没有听说过‘鳄鱼兄弟’？”莫斯摇摇头。“他们招募了一些十多岁的孩子帮他们卖毒品。他们的老大上街会带着一条鳄鱼——真的鳄鱼，脖子上拴着根链子，就像宠物狗似的。我真希望那条鳄鱼哪天把他的腿咬下来。”
她顿了一会儿，喘了口气，然后靠在了莫斯的手臂上。这时，她注意到了莫斯手上的文身。
“你蹲过监狱。你和奥迪是在监狱里面认识的？”
“是的，夫人。”
“你是在找那笔钱吗？”
“不是。”
她怀疑地打量着他。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一栋没有漆过的小木屋门前，屋前还有一小片整洁的花园。老人接过小推车，沿着小路朝屋里走去。小推车的轮子时不时会撞到通往阳台的楼梯。她拿出一把钥匙，打开纱窗门。就在门要关上的时候，她转过身来。
“艾琳·帕尔默已经搬到休斯敦去了，和她姐姐住在一起。”
“你有她的地址吗？”
“可能有。你在这儿等一会儿。”说完，老人消失在黑黢黢的屋里。莫斯一边想着她会不会报警，一边打量自己站的这条街道。远处有一排松树，下面是一处废弃的游乐场。秋千已经坏掉了，还有人在攀爬架下面丢了一块脏兮兮的床垫。
纱窗门又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捏着一张带香味的便笺纸。
“艾琳给我寄过一张圣诞贺卡。这是那张卡上的回信地址。”
莫斯接过便笺纸，点头致谢。

第二十一章
出租车把奥迪送到得克萨斯儿童医院门外。奥迪付了钱。司机看了看，表示他应该再付点小费。奥迪对司机说，他应该对他妈妈好点，但司机用妈妈们肯定不乐意听到的话骂了奥迪一句，开车走了。
奥迪在街对面的一家小店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个丹麦面包，然后在一根水泥护柱上坐下来，盯着医院人来人往的入口。护士们三三两两地从门里出来，多半是下了夜班赶回去睡觉，接替她们的人才刚到，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熨烫整齐的蓝色工作裤和佩斯利印花衬衣。奥迪舔着手指上的面包屑，从他端着的咖啡纸杯上方瞄到了贝尔纳黛特的身影。她看上去朴素又标致，衬衣上别着两枚徽章，走路有一点驼背，因为她比自己想要的身高高出了一截。
小时候，奥迪和他这个姐姐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贝尔纳黛特比他大十二岁，表现得像一个万事通。他还记得，他上学的第一天，她送他去学校，给他流血的膝盖贴上创可贴，还编了一些谎话让他不要调皮，比如跟他说，如果他玩弄自己的小鸡鸡，小鸡鸡就会掉下来，如果他同时打喷嚏、放屁又眨眼，他的头就会爆炸。
奥迪往下拉了拉棒球帽的帽檐，远远地跟着贝尔纳黛特走进医院。她挤进一部拥挤的电梯到了九楼，他则低着头，装作在看手机的样子。随后，贝尔纳黛特消失在一个护士站里，奥迪则等在走廊尽头，担心自己会不会已经暴露了。他旁边有一扇门，上面写着“闲人勿进”。他推门溜了进去，发现这是一个更衣室。他摘下棒球帽揣进兜里，从一个衣架上取下一件医生的白大褂，又往脖子上套了一根听诊器，心里默默祈祷着不要碰上什么人让他做心肺复苏或呼吸道清理。他从一张病床上取下一个笔记板，沿着走廊往前走去，仿佛对自己的目的地心知肚明。
贝尔纳黛特此时正在一间空病房里铺床。她使劲把床单四角塞进床缝，好把床单绷得像鼓面一样平。这是他们的妈妈教会她的，奥迪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的上下两层床单几乎要用撬棍才能分开。
“你好啊，姐姐。”
贝尔纳黛特直起身，眉头皱了起来，抓过一只枕头抱在胸前。她的脸上流露出各种各样的情绪，头左右摇晃着，仿佛不愿意相信眼前的景象。她对奥迪似乎有些畏惧，但也可能是在畏惧自己。到最后，她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融化了，她向奥迪走去，紧紧抱住了他。奥迪闻到她头发的味道，他的整个童年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贝尔纳黛特摸了摸奥迪的脸颊，说：“假扮医生是犯法的，你知道的。”
“我觉得这可能不是我现在最大的问题。”
贝尔纳黛特把奥迪从敞开的门边拉开，一把关上了门。她用手指抚摸着他剪成板寸的头发下面那显眼的疤痕。“真是太神奇了，”她说，“老天爷啊，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奥迪没有回答。
“警察来找过我了。”她说。
“我猜到了。”
“你为什么要越狱啊，奥迪？你只要再待一天就可以出狱了。”
“我最好还是不要把理由告诉你。”
两人都沉默了，空气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空调吹出的冷气拨动了贝尔纳黛特发髻上散落的一缕碎发。奥迪注意到了她头上的一缕斑驳。
“你打算自暴自弃了？”奥迪说。
“只是没再用染发剂了。”
“你今年才多少岁来着？”
“四十五。”
“那还不老。”
“你试试。”
奥迪问她现在过得怎样，贝尔纳黛特说她还好。两个人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贝尔纳黛特的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了。她的前夫是一个深情、聪明的成功人士，只可惜也是一个会打人的酒鬼。值得庆幸的是，酒精影响了他的准头，而贝尔纳黛特也知道应该如何躲避。她现在又交了个男朋友，在钻井架上工作。他们同居了，但是不会考虑要小孩。“就像我说过的，我已经太老了。”
“妈妈怎么样？”
“生病了。在做透析。”
“为什么不做移植？”
“医生说她撑不过手术。”说完，贝尔纳黛特又开始整理床铺，但她的目光突然黯淡下来，“你到这儿来是要做什么？”
“我还有事情没完成。”
“我不相信你抢劫了那辆运钞车。”
奥迪握住她的手：“我需要你的帮助。”
“别跟我要钱。”
“那要辆车怎么样？”
贝尔纳黛特双手抱在胸前，眼里写满了疑惑：“我男朋友有辆车。如果那辆车不见了，我可能过个把星期才会注意到。”
“车在哪儿？”
“停在路上。”
“钥匙呢？”
“你在监狱里就没学会一两招管用的技能吗？”
“我不会偷车。”
贝尔纳黛特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地址，递给奥迪，说：“我会把钥匙放在轮胎上。”
这时，另一位护士来到病房门口，她是贝尔纳黛特的上司。“都还好吗？”她问道，一边看了眼奥迪，奇怪为什么门会关起来。
“很好。”奥迪说。
她点了点头，仍然站在那里。奥迪同她对视着，直到她开始有点不好意思，转身走开了。
“你会害我丢掉工作的。”贝尔纳黛特低声说。
“我还需要一件东西。”
“什么？”
“我留给你的那些文件——你都打印出来了吗？”
贝尔纳黛特点点头。
“再过一两天，我会给你打个电话，告诉你怎么处理它们。”
“我会因此惹上麻烦吗？”
“不会。”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可能不会了。”
贝尔纳黛特转身走了几步，又返回来，张开双臂把弟弟紧紧地抱在怀里，紧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爱你，弟弟。”

第二十二章
卡西已经把行李打了包，然而还是没有离开这家汽车旅馆。她盯着两张床中间的那台电子钟，仿佛能在脑子里听到它的嘀嗒声，而那声音仿佛在催她做出决定。
斯潘塞的背包就塞在他床下。说实在的，她还不知道斯潘塞是不是他的真名。他头上那些伤疤又是怎么来的？她想象着那股暴烈的力量，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斯嘉丽正趴在床上，两手捧着下巴，看着电视里的《爱探险的朵拉》。这部动画片的每一集她都看过，但仍看得津津有味。或许小孩子都喜欢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感觉。
卡西从床下一把拽出背包，拉开拉链，查看每个口袋里的东西。她找到了一本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拿到洗手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用裙子盖住膝盖，然后打开笔记本。一张照片从里面滑落到瓷砖地板上。她把它捡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有着深色的肌肤和姣好的容貌，手里捧着一束鲜花。卡西感到一股如匕首般插进心脏的嫉妒，但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把照片塞了回去，直到它抵住书脊，然后从头开始翻看那个笔记本。封面内侧写着一个名字：奥迪·斯潘塞·帕尔默，名字下面是一个价格标签和商标，上面印着：三河联邦监狱。
笔记本内页布满了蛛丝般难以辨认的小字。卡西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了几行，里面有“对真理的看法”和“缺席悲情”这样的短语，听起来和看起来都像是诗句，且不管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卡西拿出手机，查阅她从一本电话簿上撕下来的黄页。一个女人拿起了话筒，听起来像在照本宣科：
“您好，您已接通了得克萨斯州犯罪举报热线，我们对所有来电都将予以保密。我的名字叫爱琳，有什么能帮助您的？”
“有赏金吗？”
“如果您提供的信息能帮助我们逮捕并指控一个重罪嫌疑人，我们会给予相应的经济奖励。”
“有多少？”
“那要视犯罪的严重程度而定。”
“最高是多少？”
“五千美元。”
“那如果我知道一个在逃犯的下落呢？”
“他叫什么名字？”
卡西犹豫了一下：“我想他应该是叫奥迪·斯潘塞·帕尔默。”
“你想？”
“是的。”
卡西瞥了一眼上了锁的浴室门，改变了主意。
“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不行。”
“联邦政府已经对奥迪·帕尔默发出了通缉令。告诉我你的地址，我好让警察去找你。”
“你说过这通电话是保密的。”
“如果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们怎么把赏金给你呢？”
卡西犹豫了一会儿。
“有什么问题吗？”爱琳问道。
“我在思考。”
“你有危险。”
“我待会儿再打给你。”
“别挂电话！”

第二十三章
莫斯把车开到了休斯敦。一路上他都开着车窗，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得很大，但他不爱听乡村音乐，他喜欢的是经典的南方蓝调里那些关于痛苦、救赎和让你伤心的女人的曲子。下午晚些时候，他来到一座刷了白墙的浸信会教堂外面；教堂正面的墙上竖着一个木头十字架，下面有一句标语：“耶稣不需要发推特。”
莫斯把车停在了一棵歪脖子榆树下面。这棵榆树树干上长满了木瘤，树根顶起了水泥浇灌的人行道，看着就像进程十分缓慢的地震。教堂关着大门，莫斯沿着一条小路来到一座修在煤渣砖上的小木屋跟前。这里周围长着更多树，花坛里的花苗也长势喜人，花床的边缘都用铲子修整过。
莫斯敲了敲门。一个身材高大、拄着拐棍的女人出现在纱门背后。
“我什么都不买。”女人说。
“你是帕尔默夫人吗？”
女人伸手去摸她挂在脖子上的眼镜，戴上之后开始打量莫斯。莫斯往后退了几步，免得吓到她。
“你是谁？”
“我是奥迪的朋友。”
“那另外一个呢？”
“谁？”
“他比你更早来敲门，也说他认识奥迪。我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你。”
“我叫莫斯·韦伯斯特，奥迪说不定在信里提到过我。我知道他以前每周都会给你写信。”
女人犹豫了一下：“我怎么知道那就是你？”
“奥迪说过你身体不大好，夫人。他说你需要换一个肾。你曾经用粉色的信纸给他写过信，信纸边缘还有花纹。你的手真漂亮，夫人。”
“你现在只是在恭维我罢了。”她说，让莫斯绕到屋子后面去。
莫斯绕过一个转角，在那里，晾在一根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噼啪作响。女人在厨房里招呼莫斯，让他把一罐柠檬汁和两只杯子端到屋外一张散落着山核桃壳的桌子上。女人忙着清理桌子，莫斯注意到她的手臂上有一个形状丑陋的瘀青色大包，仿佛有一团血被困在她的皮肤下面。
“这是一个瘘管，”女人说，“我现在每周做两次透析。”
“那可真糟糕。”
女人淡定地耸耸肩：“自从我生了小孩，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
莫斯喝了一口柠檬水，被酸得直噘嘴。
“你是在找那笔钱吗？”女人说。
“不是，夫人。”
她奚落地笑了一下：“你知道过去十一年有多少人来找过我吗？有的拿着照片，有的拿着信件，说那是奥迪签过名的，还有人威胁恐吓我。有一次，我逮到一个人就在那边挖我的后院。”她指了指院里那棵山核桃树的树根。
“我不是来找那笔钱的。”
“你是想领那笔悬赏费？”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坐牢？”
“我做了一些我并不引以为傲的事。”
“好吧，至少你还敢承认。”
莫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杯子上凝结的水汽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痕。他在桌上另外画了一个圆，然后蘸着水汽在两个圆中间画了一条线。
帕尔默夫人告诉莫斯奥迪是如何赢得上大学的奖学金的，以及他在大学念书时打算成为工程师的理想是如何被卡尔搅黄的。说到这儿，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卡尔现在在哪儿？”莫斯问说。
“死了。”
“你是说他真的死了，还是说他在你心里已经死了？”
“别跟我说这些不着调的，”她责备道，“一个当妈的当然知道她儿子死没死。”
莫斯举起双手：“我知道你跟警察谈过了，帕尔默夫人，但还有没有什么是你没告诉他们的？比如奥迪可能会去的地方，他有哪些朋友之类的？”
女人摇摇头。
“那他女朋友呢？”
“谁？”
“他有一张女孩的照片，不论去哪儿都带着。那女孩长得很漂亮，但他从未提起过她——除了在梦里。‘贝丽塔’，她叫这个名字。我在监狱里唯一一次见到奥迪发火就是因为有人想把那张照片偷走。”
帕尔默夫人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有那么一阵，莫斯以为她可能想起了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下文。
“我十四年来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他昏迷着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些人说他活不了了，后来又说他脑袋挨过一枪，所以脑子以后会有问题；但他证明了他们是错的。另一次是在他被宣判的那天。他叫我不要担心。但是哪个母亲会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呢？”
“那你知道奥迪为什么越狱吗？”
“不知道，但我相信他没拿那笔钱。”
“可他招供了。”
“即便招供，他也一定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奥迪做事从来不会一时冲动。他是个有头脑的人，聪明得跟个人精似的。他才不用靠抢劫过活。”
莫斯仰头看向天空，天光正在消退，三只在空中展翅飞翔的小鸟就像挂在白墙上的鸭子一样轮廓分明。帕尔默夫人还没说完：“如果你哪天见到我的奥迪，告诉他我爱他。”
“我想他知道，夫人。”
就在他准备从教堂附近离开时，他注意到一个男人远远地站在道路另一头。那人穿着一身尺码过小的黑色西装，留着乱糟糟的棕色头发，头发沿着脸颊向下长成了鬓角，然后继续往下形成一圈络腮胡，看起来就像头盔的系带。他肩上背着一只老旧的塑料袋，拉链敞开着，里面好像藏着一个黑洞。
他蹲在一棵树下，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莫斯朝马路对面走去。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了下去，看着地上的一队蚂蚁从他脚边爬过。他时不时会伸出一根手指在泥地上犁出一道小沟，蚂蚁们于是散乱开来，然后重新组合。他又抽了一口烟，然后把燃着的烟头朝那一队蚂蚁摁了下去，看着这些虫子在炙热中挣扎。有些蚂蚁直起身来，试图反抗，另一些则蹒跚奔走，试图修复被损坏的身体。“我们认识吗？”莫斯问。
那人再次抬起头来，任由嘴角吐出的烟圈漫过眼睛，那里面呈现出一种冷酷乃至邪恶的深邃。“我不这么认为。”他说。
“你在这儿有何贵干？”
“和你一样。”
“我不这么认为。”
“我们都在找奥迪·帕尔默。我们俩应该联手，信息共享。两颗脑袋总比一颗脑袋管用，朋友。”
“我不是你朋友。”
那人咬了咬自己大拇指的指甲。莫斯朝他走了几步。那人站了起来。他比莫斯预想的更高，右脚跨在左脚后面，形成一个夹角，这是受过武术训练的人会摆出的姿势。他的瞳孔开始放大，仿佛要占满整个角膜，鼻孔也开始张大。
“你有没有去打扰帕尔默夫人？”
“我打扰得不比你多。”
“我希望你别去打扰她。”
“我记住了。”
莫斯不打算在气势上压过他。他知道自己压不过。事实上，他想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想起这个人。不过，他感觉那不太可能。这就像是看完一页报纸快要翻页时，虽然你知道接下来的新闻只会更糟，但你不得不一直读下去。

第二十四章
厄本·科维克是个慷慨的老板。他对奥迪以礼相待，开的工资也不薄。走到南加州的任何地方，那儿的人几乎都认识他。餐厅会帮他预留最好的位置，去市政厅办事也是一路绿灯，做什么事都不费劲。然而，虽然拥有显而易见的财富和影响力，厄本却似乎觉得人们都认为他面目可憎。他长得不好看。上帝给了他矮胖的身材、内八字的步态和暴突的眼睛。“我本来可以生得英俊而愚蠢，但现实中我却是丑陋而明智的，”他曾这样对奥迪说，“我喜欢我现在这样。”
厄本年轻时欺负过他的人后来都消失了，不然就是受到了相应的惩罚。为了做到这一点，他身边养了几个信得过的小弟，大部分是他的侄儿或表亲。这些人负责那些力气活儿，他们虽然没有厄本的脑子，却知道如何用体格吓唬别人。
厄本有一整队不同牌子的汽车，全都是美国产的，因为他把这看作一个爱国者支持本土就业率的义务。奥迪每天早上都会开车去接他，他会告诉奥迪当天要把哪辆车送去洗，或者把哪辆车从修车铺取回来。厄本总是坐在后排，要么接电话，要么看一些讲希腊神话的书，还喜欢引用一些报纸的标题——不是《洛杉矶时报》和《圣地亚哥论坛报》这类报纸，而是那些超市自印的宣传小报，里面尽是外星人绑架地球人、名人流产以及有人收养了猿猴幼崽之类耸人听闻的故事。
“这个国家真是糟透了，”他会说，“但愿它一直这样。”
他跟奥迪讲过他为什么离开拉斯维加斯——内华达州博彩管理局让生意变得“太他妈难做了”，那些黑帮成员大多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靠拉皮条和开展非法赌博过活。
“所以我才来到这儿，凿出了我自己的壁龛。”
奥迪当时觉得，这真是一种描述厄本手下各种生意的有趣说法，他的生意包括农场、俱乐部、餐厅，还有汽车旅馆。
一个月过去了。尽管奥迪每天早晚都要接送厄本，他却再也没有见过贝丽塔。有一天，厄本在车上放下电话，转头问奥迪：“你会玩扑克牌吗？”
“我知道那些玩牌的规则。”
“我家今晚有个牌局，还缺一个人。”
“您太抬举我了。”
“如果玩过了头，你退出就行，没人会宰了你。”
奥迪想着他也许可以再见到贝丽塔，于是答应了。那天晚上，他穿了一件新衬衣，把皮鞋擦得锃亮，还在头上打了啫哩。
牌桌上除了奥迪和厄本还有三个人，一个是圣地亚哥的市政顾问，一个是生意人，还有一个像是意大利黑帮成员，长着一嘴破墓碑似的牙齿，上面还沾着红酒和食物残渣。
牌桌设在一间饭厅里，在那里可以直接观赏外面的峡谷，但是餐厅的灯低矮又明亮，奥迪除了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什么也看不见。他闻到了厨房里正在准备的食物的气味，还听到有人在那里走来走去。
九点过后，厄本建议他们休息一下。他按了下餐具柜上的铃铛，贝丽塔便端着一盘子食物出现了，有炸鸡翅、五香坚果和被叫作得克萨斯鱼子酱的玉米片配鳄梨酱。她穿着一条连衣裙，腰上紧紧地裹着一条长围裙，头发编成辫子沿着后背垂下来，一直垂到股沟——如果她没穿衣服的话。
奥迪这一个月以来对她有过种种幻想，所以，当她站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忍不住红了脸。然而，她并没有跟任何人有目光接触。她走后，那个黑帮大佬一边舔着手指上的烧烤酱汁，一边问厄本是在哪儿发现她的。
“她原来在我的农场里摘果子。”
“所以她是一个湿背佬[27] 咯。”
“我们不应该再这样称呼他们了。”市政顾问说。
“那应该叫他们什么？”生意人问。
“惊喜彩罐，”黑帮大佬回答，“狠狠地操她们，她们就会朝你身上扑过来。”
其他几个人都笑了。奥迪什么也没说。他们接着玩牌，喝酒，吃饭，奥迪滴酒未沾。贝丽塔端来了更多食物。突然，黑帮大佬把手放到她腿上，开始顺着大腿往上摸。她缩了一下，然后第一次看向奥迪。她的眼神里满是尴尬和羞耻。
那人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她抬手想打他耳光，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捏得叫出了声，然后被猛地推倒在地上。奥迪推开椅子，紧握拳头，准备打架。
厄本出面干涉，让贝丽塔回厨房去。大佬闻了闻自己的手指，说：“她就这么开不起玩笑？”
“你应该向她道歉。”奥迪说。
“你他妈的才应该坐下来闭上你的臭嘴。”大佬反驳道。说完，他转头看向厄本：“你睡过她吗？”
厄本没有回答。
“如果没有，我建议你睡她。”
“我们还是来玩牌吧。”厄本说，又发了一圈牌。
凌晨两点，市政顾问和生意人都回家去了。奥迪面前的筹码不少，但是黑帮大佬赢得最多。厄本这时已经喝醉了。“我讨厌这个游戏。”他说着把牌扔在桌上。
“我给你个机会把钱全赢回来，怎么样？”黑帮大佬说。
“这话什么意思？”
“最后一把，全押。”
“我今晚运气可不好，没赢到什么钱。”
“那就赌那个女孩。”
“什么？”
“你的那位管家。”说完，他推倒一沓筹码，任由它们散落在桌上，“如果你赢了，钱全都归你。如果我赢了，我要那个女孩今晚来陪我。”
奥迪瞥了一眼厨房大门，看到贝丽塔在往洗碗机里摆放餐具、擦洗杯子。厄本看了一眼牌桌。他已经输了五六千美元。
“要不今天就玩到这儿吧。”奥迪说。
“我还想再玩一盘，”大佬回答，“不过你可以不参加。”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支离破碎的牙齿。
“这简直是疯了，”奥迪说，“她又不是你的奴隶。”
他是在跟厄本说话，但是后者立马怒了：“你说什么？”
奥迪想挽回局面，说：“我的意思是她没有做错什么，我们今天也玩得挺开心的，不如就这样结束吧。”
大佬把他所有的筹码都推到牌桌中央：“最后一把，一把定输赢，赢家通吃。”
厄本开始洗牌。奥迪只想一把掀翻牌桌，把牌掀飞在空中。厄本切了牌。“在得州打牌就该一把定输赢。”他瞥了一眼奥迪，“你要像个娘们一样退出，还是像个爷们一样加入？”
“我加入。”
厄本朝着厨房喊了一声。贝丽塔又出现了。她一直低垂着眼睛，手不停地在围裙上搓着，头发在低矮的灯下灼灼发亮，仿佛她头上顶着一道光环。
“这几位先生想赌桌上所有的东西，但是我没筹码了，”厄本说，他看起来精神得有点过头，“他们建议我把你押上去。”
贝丽塔不明白他说的话。
“如果我输了，你今晚得陪着他们中的一位，但是我相信那位先生不会吝于把他今晚赢的其他战利品打赏给你。”说完，他又用西班牙语重复了一遍。
贝丽塔睁大了眼睛，眼里露出惊恐的神色。
“好了，现在你知道我们的约定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急着拒绝。”
贝丽塔摇着头向他恳求，但厄本回答她的语气让她冷到了骨头里。
“想想你儿子！”
奥迪知道niño的意思是“男孩”，但分辨不出这一句是威胁还是陈述。贝丽塔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拭去了一颗泪珠。
“我们这是在干吗？”奥迪说。
“我只是想玩牌，”厄本说，“是你们俩想睡她。”
奥迪简直不敢看贝丽塔。她挺直了肩膀，想维持一点尊严，转身离开牌桌，向厨房走去，他看到她的腿一直在发抖。
“我想让她看着我们赌这一把。”黑帮大佬说。
厄本又把她叫了回来。然后发牌。奥迪拿到一张七和一张K作为面牌，“翻牌”则抽到一张九、一张Q和又一张七。现在出的牌是一对七。“转牌”和“河牌”都已经翻过了。[28] 奥迪闭上眼睛，摸牌，再睁开：他摸到了一个老A和另外一张七。
厄本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他出了两个对子。他俩看着奥迪：三个七。黑帮大佬笑了：“这些女士[29] 可真好看呀——尤其是当她们三个一起出现的时候。”
奥迪看着大佬扔在牌桌上的三个Q，胃里一阵翻腾。让他难受的并不是输了钱，而是贝丽塔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讶异或愤怒，而是顺从，仿佛这只是长久以来的又一次羞辱罢了。
厄本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没扣好的衬衫里露出半截肚皮。对于输掉的钱，他看得很开。以后有的是机会翻本。
“我希望你那话儿不是盘在腰上。”他说，一边套上外套，“我也不希望你伤到她或者虐待她。你听清楚了吗？”
黑帮大佬点点头：“我今晚住在凯悦酒店。”
“明天中午以前把她送回来。”
“我喝多了，开不了车。”
厄本看了一眼奥迪：“你开车送他们。你要保证把她送到家。”
下山的一路上，贝丽塔都紧挨车窗坐着，仿佛想让自己缩小一点或者干脆消失不见。黑帮大佬想跟她聊天，但是她没有搭话。
“我知道你会说英语。”大佬含混不清地说。
贝丽塔低垂着头。她可能是在祈祷，也可能是在哭泣。奥迪把车停在酒店门外，先从车上下来，然后像一个真正的司机那样帮他们打开后门。
“我有点事要和贝丽塔说一下。”他说。
“什么事？”黑帮大佬问。
“明天中午来接她的事。”
说完，奥迪把贝丽塔带到车的另一侧。她惴惴不安地看着他，酒店大堂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
“给他倒杯喝的，把这些放进去。”奥迪把四片安眠药放进贝丽塔手里，然后把她的手指卷起压紧，低声对她说，“装出你已经跟他睡过的样子，给他留一张便条，说他在床上很厉害。我就在这里等你。”
一小时之后，贝丽塔从酒店大堂走了出来，对那些出租车司机的招徕视而不见，径直走到奥迪的车旁。奥迪帮她打开后座的车门，但她却坐在了副驾驶座上。他们把车往山上开去。最开始的十英里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把双臂抱在胸前，然后她开口了，讲的是西班牙语。
“如果是你赢了，你会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为什么？”
“因为总感觉哪里不对。”
“你今天输了多少钱？”
“不知道。”
“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为什么这么说？”
她的眼睛湿润了，然后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五章
位于麦金尼街的休斯敦公共图书馆就像一个水泥搅拌机和立体派画家生出来的私生子建筑。即使外墙刚刚清理过，露天的地方也栽上了树木，这座建筑还是无法给人一丝温暖和迷人的感觉。
坐在桌子后面的中年女人直到莫斯说完话才抬起头来。她在一张表格上盖了个章，把它放进托盘，然后才抬起她那涂着深蓝色眼影的蓝眼睛对莫斯说：“干吗用？”
“你说什么？”
“你说你想要这个东西，我问你想拿它干吗。”
“我对这个感兴趣。”
“为什么？”
“因为一件私事，并且这里是一家公共图书馆。”
莫斯跟眼前这位图书管理员对视了一会儿，在她的指点下来到八楼。那儿的图书管理员似乎比刚才那位心情好一点，向莫斯讲解了如何看索引卡，以及如何填写查阅二〇〇四年一月以来的《休斯敦年鉴》的申请。
工作人员从地下档案库里把微缩胶卷送了上来。莫斯看着眼前的一堆盒子，说：“我应该拿它们怎么办？”
男图书管理员指了指旁边的一排机器。
“这个怎么用？”莫斯问。
管理员叹了口气，从莫斯手里接过盒子，向他展示了如何放置红色的卷轴以及如何将胶卷从观察孔前拉过：“这是往前，这是往后，这是聚焦。”
“能借一下纸笔吗？”莫斯说，为自己的准备不足尴尬不已。
“我们不是一家文具服务商。”
“我知道。”
图书管理员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然而莫斯仍旧站在他办公桌前，等着他的支援。莫斯是一个很善于等候的人。管理员最终还是给他找了一张纸和一根廉价的黄色钢笔。
“用完了记得还给我。”管理员说。
“好的，先生。”
莫斯在一部机器前坐了下来，查找各家纪事报并专注于头版，直到他找到了关于那起抢劫案的第一篇报道。那是一则头条新闻：
装甲卡车被劫
一伙持枪歹徒伪装成道路施工队于昨天白天在得克萨斯州康罗郊区劫持了一辆运载美元现金的装甲卡车。
下午三点多，在I-45公路上，这辆运钞车正要从一个卡车停靠站离开时遭遇伏击，两名保安遭到殴打，还有一名保安下落不明。
一伙伪装成道路施工队的持械歹徒逼迫两名保安下了车，拿走了他们的武器，随后劫走了卡车。歹徒把车开走时还有一名保安仍在车里。
“警方在事发之后十五分钟内便设置了路障，但是截至目前我们还没看到被劫持的车辆，”德莱弗斯县的皮特·约曼斯警长表示，“显然我们现在最担忧的就是那名失踪保安的去向和安全。”
目击者丹尼丝·皮特斯说，劫匪们都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头盔。“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手上拿着铲子，但其实他们拿的是手枪。”她说，“当时他们正在操作一台混凝土切割机，并且举着‘停车’的牌子。”
餐厅服务员盖尔·马拉霍娃则表示，那些押运保安之前还在他们餐厅吃过饭。“他们在餐厅里玩笑打闹，但是离开后不一会儿惨案就发生了，真是太吓人了。”
莫斯又开始看第二天、也就是二〇〇四年一月二十八日的新闻。
运钞车劫案中有四人死亡
昨天晚上在德莱弗斯县发生的一起警匪枪战中有四人死亡，一人生命垂危。死者包括一名驾驶汽车的女性、一名保安和两名劫持了一辆运载美元现金的装甲货车的匪徒。还有一名疑犯也遭到了警方的枪击，生命垂危。
整个事件始于昨天下午三点刚过的时候，这辆运钞卡车在康罗市以北被假的路政工程队拦了下来，两名保安不敌劫匪，另一名保安则被困在车厢内，卡车随即被劫匪开走。
四小时后，德莱弗斯县治安官办公室的两名警官在康罗市北830号农贸运输公路的一处路边休息区发现了被劫持的运钞车。被警察包围之后，劫匪开枪还击，并驾车快速逃窜。警方在旧蒙哥马利路上追了劫匪二十多分钟，时速一度高达每小时九十英里，随后，运钞车在一座小山顶上失去控制，撞上了一辆迎面驶来的汽车，车里的女性驾驶员当场死亡，装甲运钞车被撞翻，困在后车厢里的保安也一同死亡。
在随后的枪战中，两名劫匪当场被击毙，还有一名受了重伤。警方认为第四名劫匪驾驶一辆深色的SUV逃脱了追捕，而那辆汽车后来在康罗湖边被发现，当时已被烧毁。
接下来的几天里，对这场劫案的报道一直占据着报纸的头条，尤其是在被劫金额得到确认的一月三十日。《休斯敦年鉴》报道说：
七百万美元仍下落不明
持械抢劫犯生命垂危
据联邦调查局透露，本周二在得克萨斯州康罗市附近被劫持的装甲运钞车上装有超过七百万美元的现金，这使得这起劫案成为美国历史上涉案金额最大的一起。联邦调查局目前仍在全力追回这笔现金。
在这起劫案中有四人死亡，包括一名保安和两名武装劫匪，还有一名劫匪生命垂危。医生表示他能否恢复神智尚未可知。这名姓名未公开的犯罪嫌疑人脑部受到重创，陷入了医学上所说的诱发昏迷。
“他目前还在重症监护室，经过昨晚，他的情况进一步恶化了。”医院发言人说，“医生已经通过手术为他缓解了颅内压力，但他的伤势还是很重。”
这起劫案以一场戏剧性的高速公路追击和交通事故结束。两名劫匪被警方当场击毙，一名保安和一名开车的女性在事故中当场死亡。警方认定第四名劫匪驾驶一辆偷来的深色兰德酷路泽汽车逃逸，而那辆汽车后来在康罗湖边被发现时已被烧毁。
法警于昨日在事故现场搜寻证据，而相关道路预计还将关闭二十四小时。
莫斯还想查看关于这起劫案的更多消息，但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报道日渐稀少。珍妮·杰克逊的“露奶门”和第三十八届“超级碗”比赛似乎抢走了这起劫案的风头，比起枪击和抢劫，裸露似乎更值得报道。与此同时，警方也公布了被打死的劫匪的名字，包括弗农·凯恩和他从路易斯安那州过来的弟弟比利。他们还把奥迪·帕尔默也列为劫匪，并称他的哥哥卡尔——有过前科的逃犯兼臭名昭著的杀警凶手——也是这起劫案的一名嫌疑人。劫案发生八个星期之后，奥迪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又过了一个月，他才从昏迷中醒来。
莫斯一边看一边记笔记，还在人名之间连线、绘制图表。他很享受动脑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如果不是从小在贫民区长大、从十一岁就开始偷车，现在可能已经做出了某些成就。那时候的莫斯总觉得自己的未来有无数选择，但是现在，那些选择大多已经被他错过了。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莫斯的衬衣口袋里装着好几页折叠的笔记。他按照自己手绘的地图，沿着I-45号公路驱车向北，然后开上了康罗市附近的南向回路，再一路往西，最后来到旧蒙哥马利路，那是一条从茂盛的松树和橡树林中穿过的双车道柏油马路。
莫斯把车停在路边，双手仍然轻轻握着方向盘。一片叶子从他头顶茂盛的树冠上飘落。他面前是一条笔直的公路，路旁立了一个指向右边的指示牌，上面还标着这条路通向的地方。他下了车，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满是泥水的阴沟和两旁的树林，那里长着齐腰深的野草。他看到一根电力线从树枝间穿过，还有一栋用边角木材、铁皮和破瓦片搭成的小屋。一条小溪从院子一侧流过，院子被几棵老橡树的树荫罩得严严实实，还散布着一些倒下或被砍掉的树木的残桩。
莫斯跨过小溪，沿着野草丛里一条泥泞小路往前走，一直走到小木屋前面的露台上。他敲了敲门。没人应答。他退后几步，相信此刻有人在盯着他，但是他没看到任何汽车轮胎的压痕、指纹，或者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他绕到屋子背后，看见一个装了塑料按钮的门铃。
莫斯用大拇指按了下门铃，然后清楚地听到了来复枪子弹上膛的声音。门开了，一个男人透过纱门盯着他。男人穿着一条长裤，皮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大肚皮从衬衫没扣上的地方挤了出来，活像个孕妇。
“你真是个胆肥的黑佬。”那个人说。
“为什么这么说？”
“你未经邀请就敢擅闯别人的领地。”
“你给出了暗示。”
“什么？”
“你看见你的门铃了吗？”
“它已经坏了。”
“那不重要。当一个人给房子装上门铃，那就意味着他时不时会有访客，所以，这是一个没明说的邀请。”
“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从法律意义上讲，我收到了一个没明说的邀请来按响你的门铃，不然你不会装这个门铃。”
“我刚才跟你说过，它已经坏了，你聋了吗？”
莫斯感觉自己在白费口舌。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老前辈？”
“三十年。”
“那你还记不记得大约十一年前发生的一件事——一起事故，发生在不远处，就在那些树后面？当时警察正在追一辆装甲卡车，然后车翻了。”
“这种事通常很难忘记。”
“你当时一定从这里听到了枪声吧？”
“听到了，并且看到了。”
“你看到了事情的经过？”
老人犹豫了一下：“我全都看到了，但我又什么也没看到。”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多管闲事，并且我建议你也这样做。”
“为什么？”
“别逼我。”
接下来，这两人仿佛进入了一场对视比赛，看谁先眨眼。
“我的一个朋友被卷进去了，”莫斯说，“他说你能帮我。”
“你撒谎。”
“你在害怕什么？”
老人摇了摇头：“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守口如瓶。你可以把这转述给你那位朋友听。你跟他说，他可以信任西奥·麦卡利斯特。”
说完，老人啪地把门关上了。

第二十六章
接下来的几天里，厄本和奥迪都没提那天牌桌上发生的事。奥迪每天照常开车送厄本去见各种人，听他在车上发表各种观点和偏见。奥迪现在对他的老板不像以前那么热情了，但他还是装出一切照旧的样子。一天早上，他们驱车前往厄本最大的一处农场。厄本坐在后座中间，奥迪可以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我听说了你那天晚上为贝丽塔做的事。”厄本说，“那是一个高尚的举动。”
“你那位朋友说什么了吗？”
“他说和贝丽塔那次是他干得最爽的一次。”
“那个人有点自以为是。”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奥迪把车开进了农场大门。轿车在他们身后扬起一片尘土，落在橙树深绿色的叶子上。田间的工人们在洒水、除草。他们又往前开了四百米，来到一片用破木板、细铁丝网、石头和破铁皮搭起来的简陋房屋前。简易的晾衣绳上挂着衣服，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正坐在一个马口铁浴缸里让妈妈给她洗头发。这位母亲盆骨宽大，抬起头，用沾满肥皂的手抹了一把额前的头发。
“你有没有睡她？”厄本说。
“没有。”
“她说你甚至都没想过。”
“我为她感到难过。”
厄本顿了一会儿，说：“你这点良知可真够贵的。”
他们把车开到一栋刷成白色的庄园式农舍外面，停了下来。奥迪揣着几包现金进了屋——这些现金里有农场工人的工资和安抚工会领导、贿赂政府官员以及打点海关的钱。在奥迪看来，厄本似乎已经打通了在圣地亚哥徇私枉法要走的所有关节。他知道应该去拉拢什么人，巴结什么人，以及利用什么人。
“众怒是一头喜怒无常的野兽。”厄本解释说，“这也是为什么你不能总是靠脱衣舞酒吧和艳舞来赚钱。你得多元化经营。记住这一点。”
“好的，老板。”
奥迪把钱放在一张打磨光滑的枫木书桌上，然后背过身。厄本从墙上取下一幅油画，在后面的密码锁上输入了密码。
“我想让你带贝丽塔去买点东西，”厄本说，“帮她买一些上档次的衣服，工作需要。”
“她的工作不是为你打扫房间吗？”
“我给她升职了。我的一个手下昨天被人打了，钱也被抢了。也许他说的是实话，也许是他自己一手安排了这次敲诈。无论如何，从现在开始，由贝丽塔负责现金管理。”
“为什么是她？”
“没有人会想到像她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会怀揣那么多现金。”
“可是如果有人怀疑她怎么办？”
“那就由你来保护她。”
奥迪一时有些语塞，然后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让我来做这个。”
“她信任你。我也是。”
厄本从一捆现金里抽出八百美元，递给奥迪：“我想让你给她买些好衣服——就像别的女人穿的那种时髦的商务套装。但是不要买裤装，明白吗？我喜欢看她穿裙子。”
“什么时候？”
“明天。带她去罗迪欧大道[30] ，让她看看电影明星住的地方。本来我想自己带她去的，但是我太忙了……”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那晚牌局之后她还在生我的气。”
早饭过后，奥迪开车去接贝丽塔。她穿的是第一次见到奥迪时穿的那条裙子，外面罩了一件轻薄宽松的开衫。一路上，她都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两臂抱在胸前，膝盖并拢，把一只软布口袋放在大腿上。
这一次，奥迪没有开厄本的豪华轿车或是切诺基，而是跟他借了一辆野马敞篷车，以备贝丽塔想把车顶敞开。他一路上给她指点景色，点评天气，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她的头发用一支玳瑁发夹别在脑后，皮肤看起来像是纯铜铸成的，还用软布抛光过。奥迪开始用西班牙语跟她说话，但是她想练习英文。
“你是从墨西哥来的吗？”奥迪说。
“不是。”
“那是从哪儿？”
“萨尔瓦多。”
“那么偏的地方啊？”
贝丽塔瞪了他一眼，奥迪顿时觉得自己太蠢了，然而他接着说：“你看起来不像是……”
“怎样？”
“没什么。”
“我的父亲出生在巴塞罗那，”贝丽塔解释说，“他二十多岁做商船水手的时候来到了萨尔瓦多。我母亲是阿根廷人。后来他们就相爱了。”
奥迪把车朝北开上了圣地亚哥高速，之后的六十五英里都沿着海岸线——左边是大海，右边是高山。过了圣克利门蒂，车子驶向内陆，一直沿着I-5号公路驶进了洛杉矶市中心。那天是周三，又时值仲夏，罗迪欧大道上满是游客和度假的人，还有些有钱的当地人。酒店里有穿制服的门童，餐厅里有穿燕尾服的保镖，每块招牌都既干净又鲜亮，仿佛是硅谷的哪个无菌工厂生产出来的。
一路上，奥迪问了不少问题，但是贝丽塔似乎不太爱谈论自己，就好像她不愿意想起自己是谁，也不愿意回忆家乡，于是奥迪只好讲他自己的故事——谈他如何考上了大学，学习建筑工程，又如何在两年后中途辍学，来到了加州。
“你为什么从来不和那些女孩出去玩？”贝丽塔问。
“什么？”
“酒吧里那些女孩，她们觉得你是……我不知道那个词用英语该怎么说。Una marica。”
“那是什么意思？”
“她们觉得你喜欢男的。”
“她们觉得我是同性恋？”
贝丽塔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
“你脸上……的表情。”奥迪顿时觉得自己傻透了，于是没再说什么。事实上，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从没听说过这么荒唐的话。接下来，他们一路无话。奥迪内心极度窘迫，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又在偷看贝丽塔，悄悄地欣赏她，观察她身上的每一处细节，把它们牢牢记在脑子里。
奥迪觉得贝丽塔是一个奇怪的存在，就像一只在空地边缘踟蹰的野兽，犹豫着要不要踏进去。她身上笼罩着魔法般的悲伤，让整个世界都变得空虚，痛苦似乎是她美貌的一部分，而唯一能够欣赏完美的办法就是认识到完美的不可能，并看见那些缺陷的存在。
贝丽塔指出了罗迪欧大道上那些最为人熟知的大牌门店，阿玛尼、古驰、卡地亚、蒂芙尼和香奈儿。贝丽塔讲着一口小学教科书般的英语，遣词造句小心翼翼，有时还会问奥迪她某句话说对了没有。
奥迪找了个地方停放跑车，然后和她在罗迪欧大道上闲逛。他们经过了一个个精品店、促销员、汽车展示厅、餐厅和香槟酒吧。就在前后一个街区的范围内，奥迪看到了三辆兰博基尼、两辆法拉利和一辆布加迪。
“那些电影明星都在哪儿？”贝丽塔问他。
“你想见谁？”
“约翰尼·德普。”
“我觉得他可能不住在洛杉矶。”
“那安东尼奥·班德拉斯呢？”
“他也来自萨尔瓦多吗？”
“不是。”
贝丽塔朝商店的橱窗望去，身形单薄的导购们身着黑衣，摆出一副经过训练的无动于衷的姿态。
“店里的衣服呢？”她问。
“他们一次只展示一小部分。”
“为什么？”
“这样好显得它们更独特。”
贝丽塔停下来打量一条裙子。
“你要试试吗？”奥迪问她。
“这件多少钱？”
“这得问导购。”
“为什么？”
“你问就是了。”
贝丽塔继续往前走。每家店感觉都一样。她会朝橱窗里看看或是从门口往里张望，但是从不走进去。他们花了一小时把三个街区逛了好几个来回。贝丽塔也不想停下来喝点饮料、咖啡或吃点什么。她不想待在这儿，于是奥迪开车载着她穿过贝弗利山庄警署，沿着圣莫尼卡大道朝西好莱坞开去。他们参观了中国剧院和星光大道，里面挤满了日本旅行团。那些游客跟在一把色彩鲜艳的雨伞后面，热衷于和那些真人大小的雕塑合影，比如玛丽莲·梦露、迈克尔·杰克逊和蝙蝠侠。
贝丽塔似乎放松下来了。她让奥迪帮她买冰激凌，还让他在她逛纪念品商店的时候在外面等她。透过橱窗，奥迪看到她买了一件T恤，上面印着好莱坞的标志性照片。
“你穿这个太小了。”奥迪朝她的购物袋里看了看。
“这是给别人买的礼物。”她回答，把衣服收了回来。
“我们还没给你买到衣服呢。”
“带我去一家平价商场。”
奥迪开车把她送到了一个乏味的水泥购物广场，周围好几英亩都停满了车，其间点缀着真假难辨的棕榈树。贝丽塔让奥迪坐在试衣间外面的一张塑料椅上等她，然后来来回回试了好几身衣服，包括裙子和短外套。她会征询他的意见，但他每次都会点点头，心想她哪怕披麻袋都好看。这也是奥迪对于女人一直都不理解的一点：她们很多人都觉得穿紧身裙和高跟鞋、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才好看，最好还像香槟酒杯一样优雅，而实际上，她们只要穿T恤和褪色的牛仔裤就很美了。
贝丽塔仔细地选好了衣服，奥迪付了钱，然后带她去了一家高档餐厅吃饭。奥迪发现自己心中藏着不可言说的欢喜，他好多年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他们用西班牙语对话，他注视着她眼中跳动的光影，想象不出这世上还有比她更美的女人。他幻想他们坐在萨尔瓦多一家小小的海滨咖啡馆里，棕榈叶在他们头上拂过，面前的海水泛着湛蓝的波光，就像人们在旅行宣传册里见到的那样。
“你小时候希望长大成为什么样的人？”奥迪说。
“快乐的人。”
“我小时候想做消防员。”
“为什么？”
“我十三岁的时候，有一次看见消防员从一栋着火的大楼里救出了三个人。那三个人当中只有一个活了下来，但那些消防员满身烟尘从火里面钻出来的样子我却记忆犹新。他们看起来就像雕塑，像纪念碑。”
“你想成为雕塑？”
“我想成为一个英雄。”
“我还以为你想做工程师呢。”
“那是后来的事了。我喜欢修建桥梁和大楼这样的东西——它们在世上留存的时间可以超过我自己。”
“那你可以去种树啊。”贝丽塔说。
“那不一样。”
“在我老家，比起修纪念碑，人们对种地更感兴趣。”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俩踏上回程，赶上了堵车。夕阳西下，在海面上洒下一道金光，就像用金砂铺了一条路。不知发生在哪里的一场风暴在海上激起了波浪，拍打着岸边的沙滩，泛起层层泡沫和水汽。
“我想去海滩上走走。”贝丽塔说。
“天快黑了。”
“求你了。”
于是，奥迪在高速公路的下一个出口拐上了旧太平洋公路，然后沿着金色悬崖下的土路一直往前开，最后在一座废弃的救生塔前停了下来。贝丽塔把凉鞋脱下来扔在车里，光着脚朝沙滩奔去。阳光穿过她薄薄的裙子，让她的每一寸曲线都暴露无遗。
奥迪费了半天劲才脱下靴子，他卷起裤脚，发现贝丽塔已经踩起了水。她把裙摆撩到了膝盖上方，免得被水溅湿。
“海水有很好的治愈效果。”贝丽塔说，“我小的时候脚上动过一次手术，爸爸就每天带我去海边，让我坐在一块岩石上，把脚泡在海水里，后来我的脚就好多了。那时我会听着海浪声睡觉。这也是为什么我这么喜欢海。海洋母亲还记得我。”
奥迪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去游泳了。”她说着跑回岸边，解开裙子，让它褪到大腿处，再滑落到沙滩上。
“你的衣服怎么办？”
“我有新衣服。”
贝丽塔穿着内衣往水里走去，冷得倒吸了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奥迪永远无法忘记——她的皮肤那么完美，她的笑声如天籁般悦耳，她的眼眸就像一潭湖水。就在这一刻，奥迪知道自己将永远渴望着贝丽塔，不论他们将共度余生还是面临离别。
贝丽塔对着浪花扎了个猛子，不见了踪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奥迪开始往水里走，嘴里叫着贝丽塔的名字，然而她依然没有出现。他脱掉衣服往身后一扔，向更深的水域蹚去。他心里开始发慌，脚下一滑，跌进了水里。冰冷的海水包围了他。
就在一道海浪将要扑向他的时候，他看见了贝丽塔，随即，他被浪头卷到了水下。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这时他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头被什么东西重重磕了一下。他转了个身，开始踩水，可惜又被一道浪打了下去。他呛了好几口水，在海里胡乱扑腾。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慌。”
贝丽塔拖着奥迪往岸边游去，直到他的脚可以触到海底。奥迪不停地咳嗽吐水，感觉自己喝下了一整排海浪。贝丽塔把他的脸捧在手里，他擦了擦眼睛，和她对视。他专注地看着她，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亲密感包围，虽然这感觉让他隐隐有些奇怪和不安。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不会游泳？”贝丽塔说。
“我以为你溺水了。”
贝丽塔的内衣像奥迪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紧贴在身上。“为什么你一直想要救我？”
奥迪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这个问题本身却让他感到害怕。

第二十七章
早饭之后，瓦尔德斯已经给桑迪打了四通电话，向她保证一切安好，奥迪·帕尔默很快就会被警察抓到。他们之间的对话简短、紧张、疏远，充满了无言的谴责和对立。瓦尔德斯不禁慨叹，他们的婚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那些话语中的停顿和沉默所定义的？
早些年间，他们并不是这样的。他和桑迪相识于困境。那时的她穿着一件病号服，坐在病床的床沿上，趴在一位强奸案律师的肩头哭泣。她的衣服被送去实验室取证，而新衣服还在从家里送来的路上。桑迪那时只有十七岁，在一个为校橄榄球队举办的期末派对上，她被球队的一个外接手强暴了。
她的父母都是遵纪守法、笃信宗教的“好人”，但是他们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女儿被一个“卑鄙无耻的辩护律师”再“强奸”一遍，于是放弃了对那个男生的指控。
瓦尔德斯一直和她的家人保持着联系。五年后，他在马格诺利亚的一家酒吧里偶遇桑迪，之后他们便开始约会，然后订婚，并在她二十三岁生日那天结了婚。说实话，他们两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共同之处。桑迪喜欢时尚、音乐和去欧洲度假，瓦尔德斯却喜欢足球、赛车和打猎。他做爱的时候一本正经，甚至近乎虔诚，而她则喜欢逗乐、打趣和嬉戏。他希望她温和、体面、迷人，而她则希望他能时不时把她翻过来，拨开她的双腿，从背后占有她。
桑迪认为是那次强奸导致了她的不孕，她的子宫被一种邪恶的东西所污染，让她的花园里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又或者这是上帝对她的轻浮的惩罚。其实她在参加那次派对之前就不是处女了，从她十五岁起就不是了。要是她没有那么早献出处子之身该多好……要是她是纯洁的，该多好……
瓦尔德斯把车停在得克萨斯儿童医院门外，朝医院的接待员亮了一下警徽，要求会见贝尔纳黛特·帕尔默。接待员敲了几下键盘，开始拨打电话。瓦尔德斯朝大厅望去，想起他和桑迪曾有多少次从这里走过。他们花了七年时间努力想要怀一个宝宝。这七年里，他们不断造访家庭生育中心，忍受打针、取卵和试管受精这一系列程序。渐渐地，他开始憎恨医院，憎恨别人的孩子，憎恨每个月当桑迪发现自己又来了月经时那痛苦的哭喊。
接待员给了他一块访客徽章，让他上楼，还祝他有个好心情，仿佛不经提醒他就会忘记这一点似的。
贝尔纳黛特·帕尔默正在休息。瓦尔德斯在医院西主楼十六层的咖啡馆找到了她。她和她弟弟长得不太像：她身形高大，骨骼粗壮，脸圆圆的，发髻里散布着几缕白发。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瓦尔德斯问她。
“警察已经找我问过话了。”
“你弟弟有没有找过你？”
贝尔纳黛特的眼神开始飘忽，往四周瞄来瞄去，但就是不看瓦尔德斯。
“你知道帮助一名逃犯是犯罪吗？”瓦尔德斯说。
“奥迪已经服过刑了。”
“他是在服刑期间逃跑的。”
“就只差一天——你们就不能放过他吗？”
瓦尔德斯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有几分钟的时间都在欣赏窗外的景色——其实也不是特别好看，但他不太有机会从这个角度来观察这座城市。在这个高度，它看起来不再那么杂乱无序，大概的格局也现出端倪——小路汇入大道，风景被划为一个个街区。为什么我们不能用这种视角来看待生活中的每件事呢，高高在上，一览无余？
“你有几个兄弟？”瓦尔德斯问。
“你知道我有几个。”
“一个是弑警凶手，还有一个是杀人犯——你一定很为他们感到自豪吧。”
贝尔纳黛特愣了一下，把手中的三明治放了下来，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仔细地把纸巾叠好。
“奥迪和卡尔不一样。”
“这话什么意思？”
“即便两个人每天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们也可能天差地远。”
“你上一次听到奥迪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我记不清了。”
瓦尔德斯朝她意味深长地一笑：“这可就奇怪了。我给你上司看了一张照片，她说有个长得很像你弟弟的人今天早上刚来找过你。”
贝尔纳黛特没有说话。
“他想要什么？”
“要钱。”
“你给他了吗？”
“我自己都没钱。”
“他现在住在哪儿？”
“他没说。”
“你信不信我把你抓起来？”
“尽管抓我吧，警长。”她伸出双手，“最好现在就把我铐起来。说不定我是个危险人物。哦不，不对——你更喜欢直接开枪。”
瓦尔德斯没有接茬，但是心里恨不得一巴掌扇掉她脸上的微笑。
贝尔纳黛特把三明治用蜡纸包好，扔进了垃圾桶。“我要回病房了。生病的小孩需要人照顾。”
这时，瓦尔德斯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亮起的屏幕。
“警长吗？”
“是我。”
“这里是休斯敦转接中心。你之前说想知道有没有人举报奥迪·帕尔默的行踪。就在一小时前，接线员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她说她想知道举报帕尔默的行踪是否会有奖励。但她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
“她没说。”
“那她的来电号码呢？”
“她是用手机打的。我们分析了来电信号，追踪到机场大道上的一家汽车旅店，就在北高速路下来不远。我正要通知FBI。”
“让我来通知他们吧。”瓦尔德斯说。
卡西和斯嘉丽母女一边看着电视里放的音乐录像一边在床上蹦跶。卡西也曾身段柔软，舞姿豪放，但现在，她的牛仔裤腰上已经有了小肚腩；好在她还知道如何舞动，比如时不时举起双手和斯嘉丽顶一下胯。
“我错过了一场派对吗？”奥迪说。
“让我们看看你都会些什么。”卡西回答。
奥迪使出了他最拿手的动作，还跟着电视里的贾斯汀·比伯唱起了歌，但他太久没跳过舞了，动作生硬又笨拙。旁边的母女俩笑倒在床上。
奥迪停了下来。
“别害羞啊，继续。”卡西说。
“是啊。”斯嘉丽说，一边模仿着奥迪的动作。
“能逗你们开心我很高兴。”奥迪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斯嘉丽跳到他身上，他开始挠她痒痒，她咯咯地笑个不停。之后她给奥迪看了她最新的几幅画作，还把她瘦骨嶙峋的膝盖搭在奥迪身旁的床垫上，嘴里嚼着一团浅灰色的口香糖。
“让我来猜猜看……这幅画的是个公主。”
“猜对了。”
“那是一匹马？”
“错，那是只独角兽。”
“好吧，是独角兽没错。那又是谁？”
“是你。”
“真的吗？我是什么人？”
“你是王子。”
奥迪笑了，同时朝卡西瞄了一眼，但是她假装没有在听他们说话。斯嘉丽的内心世界里似乎全是王子、公主、城堡和“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似乎想用祈愿来实现另一种生活。
卡西双手抱在胸前，背靠着拉上的窗帘站着。奥迪抬起头，对她说：“我没想到你们还会在这儿。”
“我们明天就走了。”
奥迪沉默良久：“或许你应该考虑一下要不要回家。”
卡西垂下眼眸：“那儿不欢迎我们。”
“你怎么知道？”
“我爸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
“一个人在六年时间里可以改变好几次主意。你爸的脾气不大好吧？”
卡西点点头。
“他有没有打过你？”
卡西翻了个白眼：“他才不敢。”
“他有没有见过斯嘉丽？”
“他到医院来探望过，但我没有让他见她——在他跟我说过那样的话之后。”
“听起来你有一点像他。”
卡西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我才不像他。”
“你很容易生气，执拗，争强好胜，不肯妥协。”
“你说的这几个词我有一半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肯让步。”
卡西耸耸肩。
“为什么不给他打个电话呢？大度一点，看看结果会怎样。”
“我觉得你应该少管闲事。”
奥迪从床上探过身，拿起卡西的手机。卡西想夺回来。
“我来打给他。”
“不要！”
“我会告诉他你和斯嘉丽过得很好，”奥迪把手机举到卡西够不到的地方，“就一通电话，有什么大不了的？”
卡西的脸上露出惊恐而绝望的神色：“万一他把电话挂断怎么办？”
“那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
卡西坐在床沿上，两手夹在膝盖中间，面色苍白。斯嘉丽可能觉察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于是爬到她身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奥迪拨出了电话。电话那头，一个男人气哼哼地接了起来，似乎这通电话害他不能沉浸在最喜欢的电视节目里。
“是布伦南先生吗？”
“你是谁？”
“我是卡西……卡桑德拉[31] 的朋友。”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奥迪可以听到布伦南先生的呼吸声。他朝卡西望了一眼，发现她眼睛里充满了脆弱的渴望。
“她还好吧？”电话那头说。
“还好。”
“斯嘉丽呢？”
“她们俩过得都挺好。”
“她们现在在哪儿？”
“休斯敦。”
“我的另一个女儿说卡西去了佛罗里达。”
“她没去成，布伦南先生。”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但是奥迪没有让这沉默继续下去：“先生，你并不认识我，也没有理由要听我说话，但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并且一直都在努力照顾自己的家庭。”
“我是个基督徒。”
“人们常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哪怕是最深的伤痛。或许你还记得你为什么和卡西闹矛盾。我知道，有的时候意见不一可能会使矛盾升级。我也知道，当你认为一个人正在走歪路，而你阻止不了她犯错的时候，你会多么沮丧。但是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是教不会的。后辈们得自己去学习其中的道理。”
“你叫什么名字，小伙子？”
“奥迪。”
“你为什么要给我打这通电话？”
“你的女儿和外孙女需要你。”
“她需要钱？”
“不是的，先生。”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
“她脾气太犟了，这一点说不定像你。她很骄傲，也是个好母亲，一直努力靠自己养活孩子。”
布伦南先生还想知道更多。他的声音越来越凝重，里面似乎掺杂着悔恨。奥迪继续往下说，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听他吐露自己的理由，隔着这么多年回头去看，这些理由并不那么充分。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了。他现在做两份工作。他当年并没有拿出足够的时间来陪卡西。
“她现在就在这儿，”奥迪说，“你想和她说话吗？”
“我想。”
“等一下。”
奥迪看着卡西。在他和她父亲谈话的过程中，她的表情先后经历了充满希望、生气、恐惧、尴尬、固执和快要哭出来。现在，她接过电话，用两只手紧紧握住，仿佛害怕它会掉在地上摔烂一样。“爸？”
一颗泪水滑过她的脸颊，落到唇边。奥迪牵起斯嘉丽的手。
“我们去哪儿？”
“去外面。”
奥迪帮斯嘉丽绑好鞋带，带她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过泳池，泳池里，一道道蓝光在水面下闪烁。他们穿过停在楼下的汽车和棕榈树，沿着主路走到了一座加油站。奥迪给她买了一根棒棒糖，看着她从下往上舔。
“为什么我妈妈老是在哭？”斯嘉丽问。
“她也会笑啊。”
“可是哭得更多。”
“有的时候，要成为我们想成为的人并不那么容易。”
“那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吗？”
“除非你很幸运。”
“我不太懂。”
“有一天你会懂的。”
午夜过后，卡西钻进了奥迪的被子，赤裸的身体贴着他，然后一条腿跨过来，骑在他身上，任凭奥迪胡子拉碴的下巴划过她的脸颊，她的嘴唇擦过他的。
“我们不能出声。”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奥迪说。
卡西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们明天就回家去了。”
“我真替你们感到高兴。”
卡西长嘘了一口气，在奥迪身上坐了下去，然后收紧了盆底肌，奥迪叫了出来。
十一年了，奥迪没碰过一个女人，但是肌肉的记忆不会消失。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动物本能，即使没有见过也知道应该怎么做。抚摸。亲吻。蠕动。呻吟。
结束之后，卡西从奥迪床上溜下来，回到另一张床上。奥迪睡着了一会儿又醒了过来，想着刚才是不是在做梦。
奥迪和贝丽塔第一次做爱是在厄本的山间别墅里贝丽塔的房间。厄本当时去旧金山处理一桩“家族生意”，奥迪觉得那不过是什么大生意的代称。厄本曾说旧金山满是“基佬和娘炮”，他对民主党人、学者、环保主义者、电视福音传道者、素食主义者、裁判员、意大利移民、塞尔维亚人和犹太人辱骂起来都毫不嘴软。
那时，奥迪带着贝丽塔处理厄本的财政事务已经两个月了，他们的工作也就是来回收取和支出现金。贝丽塔的工作是记录收支数额，填写收据，然后把钱送去银行。有时候，他俩会在拉霍亚海滩或太平洋海滩上野餐，一边喝柠檬汁一边吃贝丽塔做的三明治。吃完之后，他们会沿着木板路一直走，走过卖纪念品的报摊、酒吧和餐厅，跟其他行人、骑自行车的人、玩滑板的人混在一起。奥迪总会跟贝丽塔说一些他自己的事情，希望她会给出同样的回应，然而贝丽塔却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往。有一次在拉霍亚，他们躺在一张野餐毯上，奥迪把手指伸向天空，让手指的倒影在贝丽塔眼帘上跳动。过了一会儿，他又摘来一捧野雏菊，编成一只花环，戴在贝丽塔头上。
“现在你是一个公主了。”
“就凭我头上的野草吗？”
“野花，不是野草。”
贝丽塔笑了：“好吧，从现在开始它们就是我最喜欢的花了。”
每天下午，他都会送她回去，为她打开车门，看着她沿着庭院里的小路走进屋里。贝丽塔从来不回头看他，不会朝他挥手，也不邀请他进屋。接下来几小时，奥迪会努力回想贝丽塔脸上的每个细节，还有她的手，她的手指，她碎裂的指甲，她的耳垂——它们都在向他的嘴唇发出召唤，然后奥迪会根据他当天的感觉来修改一些回忆的细节。他可以把她想象成处女、公主、母亲或是妓女。这些不是他的幻觉，而是他把不同类型的情人都投射到一个女人身上的结果。
然而，奥迪像往常一样羞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独处的时候，他会自言自语，用流利而充满感情的话语吐露心声。“明天就去向她表白，”他对自己说，“就明天。”
终于，一个下午，奥迪敲开了贝丽塔的房门。在她跑开之前，他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朝她的嘴唇笨拙地吻了下去。
“够了！”贝丽塔说，一把推开了奥迪。
“我爱你。”
“别胡说。”
“你好美。”
“你只是寂寞了。”
“我能再吻你吗？”
“不行。”
“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根本不了解我。”
奥迪紧紧地抱着贝丽塔，狠狠地吻她。他想撬开她的嘴唇，但是它们牢牢地合在一起。但他不愿就此放弃。渐渐地，她的身体开始屈服，嘴巴也张开了，头往后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如果我答应和你睡一觉，你会从此放过我吗？”她问，仿佛对自己的让步会带来的后果非常恐惧。
“不会。”奥迪回答，抱起她朝屋里走去。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贝丽塔的卧室，开始笨拙而又急切地宽衣解带：解开纽扣，松开皮带，甩掉内衣，踢掉裤子，一只脚在地上蹦跶，却一秒也舍不得和对方分开。他咬着她的嘴唇。她抓住他的头发。他抓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狠狠地吻她，仿佛要偷走她的呼吸。
接下来的过程简单、迅速、狂乱、投入、激情四射、汗流浃背，但是在奥迪看来，一切都放缓了，时间流逝的过程清晰得让他吃惊。奥迪之前不是没和女人上过床，但那多半是在寝室里某个电影明星的海报下面或某个女生家里的照片墙下面的笨拙之举。到了大学，和他上床的多是学艺术、穿着颓废、读女权主义论文或西尔维娅·普拉斯的女生。他会和那些女生共度一晚，然后在天亮之前溜走，告诉自己她们不在意事后会不会再联系。
还有一些他遇到的女孩会用调情、打扮或故作神秘来让自己显得不凡，而贝丽塔却丝毫没有试图吸引他或是任何人的注意。她和她们都不一样。她不用说话，他们不用知道对方的想法，只要她的眼睛稍微转动一下，嘴唇稍稍上翘，或者露出一抹笑容，他就会被她深深打动，感觉自己正在凝视一口深井，而他要做的就是坠入其中。
奥迪还记得些什么？所有的一切。她蜜色皮肤上的每一个细节，她身上的气味，高挺的鼻子，浓密的眉毛，她嘴唇上方那层薄薄的汗珠，她的单人床，她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她洗得褪色的棉布裙，还有她的凉鞋，她的廉价蓝色内裤，她脖子上的项链——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她的乳房在他手里的感觉，以及她高潮时像受困的猫咪那样发出的呻吟。
“我是厄本的女人。”她说，一边心不在焉地摩挲着奥迪的手腕。
“是的。”奥迪回答，虽然他并没有在听她说话。她的触碰让他像触电般动弹不得。她把手放进他手里，十指紧扣，仿佛生活的所有奥义都浓缩在他们手指的温柔触碰里。
他们又做了一次。贝丽塔担心被厄本捉奸在床，又担心被奥迪想成妓女，但她同时渴望着奥迪压在她两腿之间的重量和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还有他身上每一块光滑的肌肉。
结束之后，贝丽塔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奥迪坐在床边，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回来后，奥迪用指尖滑过她的后颈窝，顺着脊柱一直往下，到达底部再往上。贝丽塔不停地颤抖，整个身躯像涟漪般荡开。她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什么，然后蜷成一团睡着了。奥迪也睡着了。他半夜醒了过来，听见厕所里有哗哗的水声，之后看见贝丽塔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已经穿好了内裤，衣衫半敞。
“你得走了。”她说。
“我爱你。”
“快走！”

第二十九章
瓦尔德斯把皮卡停在远离汽车旅馆的地方，步行穿过最后两个街区，一路迎着这条六车道大街上来往的卡车所带起的旋风。他把自己裹在夹克里，迎着寒气往前走，最终在酒店门口停下脚步。棕榈树被风吹得低下了头，月亮躲在摇摆的树叶后面，看起来像一只银盘。
酒店的夜班经理是个中年西班牙人，他坐在柜台后面，脚搭在柜台上，正在看一台小电视机播放的墨西哥肥皂剧。剧里面的演员都有着过时二十年的发型和服装，彼此之间说话的口吻就像他们随时会打起来或开始做爱。
瓦尔德斯亮了亮警徽，夜班经理紧张地看着他。
“你见过这个人吗？”瓦尔德斯说着，拿出一张奥迪·帕尔默的照片。
“见过，但是有几天没见到了。他现在的发型和照片里的不大一样，剪短了。”
“他有没有在这里开房？”
“他女朋友开了。住在二楼。还带着个小孩。”
“房号是多少？”
夜班经理用电脑查了下：“239。名字叫卡桑德拉·布伦南。”
“她开的是什么车？”
“本田。烂得不行，里面装满了东西。”
瓦尔德斯又指了指照片，说：“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我白天不上班。”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他做了什么？”
“他是一个被通缉的逃犯。”瓦尔德斯说完，把照片装进口袋，“他们隔壁的房间现在有人住吗？”
“两天前就没人住了。”
“我要一把钥匙。”瓦尔德斯接过房卡，“如果我五分钟内没有回来，请你打这个电话，说有一名警官需要支援。”
“为什么你自己不打？”
“因为我还不知道我是否需要支援。”
奥迪带着一种奇怪的确信醒来，他确定自己刚才一直在做梦，但却完全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他又一次感受到那种熟悉的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意识边缘滑落了，差点被他抓住但最后还是丢了。这就是过去给他的感觉——就像被一阵旋风裹挟的灰尘和垃圾。
他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还是感觉到了气压的变化。他下了床，来到窗边。外面一片漆黑，静默无声。
“怎么了？”卡西问道。
“不知道，但我要走了。”
“为什么？”
“是时候了。你就待在这里。别开门，除非是警察来敲门。”
卡西犹豫着，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嘴唇，仿佛努力阻止自己说出什么话来。奥迪系好鞋带，拎起背包，把门打开一条缝隙，朝走廊两边看了一眼。停车场似乎一片寂静，但奥迪却觉得那些看不见的影子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前台的接待区隐约可见，但桌子后面没看到什么人。
过道折向右边。奥迪贴着墙壁朝楼梯走去，却听到有人正朝这边走过来。离他最近的一扇房门上写着“客房部”。奥迪试着拉了拉，门把发出松动的声音——这是一把廉价锁。奥迪用肩膀把门撞开，钻了进去，再把门掩上。屋里散落着打湿的抹布，还有插在手推车里的扫帚。
一个黑影从虚掩的房门外闪过。奥迪又等了几秒，恐惧堵塞了他的喉咙。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警察”，之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奥迪冲了出去。他跑下楼梯，向右边飞奔，然后像螃蟹一样猫着腰在停车场的车辆中间穿梭，直到摸到院子的围墙。他爬上墙，翻了过去，重重摔在另一侧的地上，然后爬起来，继续往前跑。他穿过一片厂房的空地，找到一扇开着的通往高速公路匝道的大门，冲了出去。人们的叫喊声、汽车的喇叭声、警铃声和咒骂声冲击着他的鼓膜。
一直以来，瓦尔德斯都相信，一个人的一生是由为数不多的几次选择所决定的。这些选择不一定正确或错误，但是它们每一个都会把你带上一条不同的道路。如果当初他没有报考警局而是加入海军会怎样？他可能会被派到阿富汗或伊拉克，现在说不定已经死了。如果桑迪被强奸的那个晚上不是他值班会怎样？他可能永远都不会遇见她并且有机会安慰她，那样他们也不会坠入爱河。如果马克斯没有来到他们的生活中会怎样？人的一生当中有那么多“如果”“但是”和“也许”，其中只有少数真正有意义，因为它们有着改变人一生的能量。在那个汽车旅馆的房间外面停留的时候，瓦尔德斯摸了摸自己的配枪，随即决定把它放回肩挂式枪套里，转而从右膝下方取出他一直绑在腿上的另一样武器。这是在他职业生涯早期，一个挺过了警察队伍裁员和九十年代政治正确风潮的警长教他养成的习惯——总是准备一支备用枪，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需要它。瓦尔德斯的备用枪是一支半自动手枪，手柄已经破损，用塑料胶带缠了起来。这支枪没有历史可查，也无迹可追。
他从阳台上往外望去。停车场空荡荡的。棕榈叶在游泳池边的水泥地上投下飘摇的阴影。他把耳朵贴在239号房间的房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然而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在房门上刷了一下门卡，一道红光变成了绿色。瓦尔德斯扭动把手，把门打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一个女人突然坐了起来，抓起一条毯子盖在身上。她眼睛睁得很大，没有说话。瓦尔德斯扫视了一遍房间，然后端着枪从一侧扫向另一侧：床、地板……
“他在哪儿？”他低声说。
女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一个影子从浴室里钻了出来。瓦尔德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喊了一声：“警察！”然后枪口闪过一道亮光。小女孩往后倒去，血溅满了身后的镜子。她的母亲开始尖叫。瓦尔德斯移动枪口，再次开火。她额头上赫然多出了一个弹孔，身体往旁边倒去，然后从床上滚落，床单也被拽了下来。
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然而，瓦尔德斯的脑海里却像在放慢镜头一样——端起枪，扣动扳机，感觉到后坐力，伴随着每一次冲击，他的心都会猛地一跳。
开枪过后，瓦尔德斯呆呆地站在原地，为自己刚才的恐慌和过激反应感到羞愧。他用手腕外侧擦了擦嘴，想要定下神来仔细思考。帕尔默来过这儿。他现在在哪儿？我刚才做了什么？
有人正从楼梯上跑下去。瓦尔德斯走近窗户，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朝停车场尽头跑去。他一脚踢开两个房间的连接门，冲进了隔壁房间，嘴里喊道：“站住！警察！放下你的武器！”
他沿着过道朝那个影子追过去，同时从枪套里取出自己的配枪，举过头顶，朝空中开了两枪，然后跳下楼梯，在停车场的车辆中间穿行。与此同时，他拿出手机，拨通了911。
“刚才发生了一起交火事件，一名警官正在追捕一名武装逃犯……地址是航空大道星城旅馆。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中了枪，需要救护。”
说完，他跳下一堵墙，穿过一片货运车场，来到一个巨大的水泥涵洞前。一股污水散发着恶臭从涵洞中流出来。瓦尔德斯端着枪左右查看，又在原地转了一圈，对着电话说：“我需要人手支援和一架直升机。”
“你还能看到那名逃犯吗？”
“能。他沿着涵洞朝东跑了。我现在右边是厂房，左边是树林。”
“你能向我们描述一下逃犯的模样吗？”
“我知道他是谁——奥迪·帕尔默。”
“他身上穿着什么？”
“太黑了，看不清。”
警方已经往东惠特尼大街、牛津大街和维多利亚大道上派出了巡逻车。很快他就能听到警铃的声音。
瓦尔德斯放慢脚步，停了下来。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气；汗水流进了他的眼睛，沿着脊背往下淌。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往脚边破烂的水泥地上吐了一口胆汁。他咒骂，摇头。他又用手擦了擦嘴，想缓和思绪，好好回顾一下刚才发生的事。他需要思考、呼吸、谋划。
瓦尔德斯掏出一块手帕，从那支备用手枪上抹去了自己的指纹：枪杆、扳机、护木、保险，一个地方都不能落下。擦拭完毕，他把枪举到排水渠上方，扔了下去。枪在水泥壁上弹了两下，最后落进了水里。
然后，他装出气喘吁吁的样子，拿起了电话。
“我把他跟丢了。”
奥迪踩着地上的污水，沿着涵洞一直往南走。受惊的老鼠吱吱叫着奔进洞里，从桥上掉下来的购物车在路边烂成一摊。
奥迪对于这样一个开阔的战场不太习惯。他感觉周围空旷的空间撕扯着他，他不得不做出反抗，免得被撕成碎片。这么多年以来，他的四周一直都围着高墙，还有各种界线和铁丝网。背后总有什么东西包围着他，让他不必应对所有方向。
警察是怎么知道他的行踪的？一定是卡西给什么人打过电话。但他并不怪她。她怎么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一切呢？她还年轻，但已经心力交瘁，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一直活下去，拿了一手坏牌却还在虚张声势。
奥迪只好一直往前走，因为他没法退出或从头再来。他在酒店里听到了枪声。这件事让他晕眩，仿佛有人朝他的耳朵一连吼了几个小时，让他脑袋里充斥着嗡嗡的声音，异常难受。他走过一堆鼓鼓囊囊、很像尸袋的黑色垃圾袋，又经过一排装了金属大门的平顶仓库。建筑物的山形屋顶在薄雾和切开的土豆般的月亮的映衬下显得十分突兀。他在一座铁路桥下停了下来，脱掉皮鞋，倒出里面的积水。货运铁轨在这里朝东西两头延伸。他踩着碎石子爬出了涵洞，沿着铁轨朝发白的地平线走去。
卡西和斯嘉丽不会有事的。她们没有做错什么。她们不知道他是一个逃犯。他本不应该向她们索取帮助。他根本就不应该接近任何人，不应该做出任何承诺。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曾经对贝丽塔做出过一个承诺，后来又对自己做出了一个承诺，那就是，他不会死在监狱里。
在克什米尔换乘中心，他坐上了一辆开往市区的大巴，上面的乘客除了他多是轮班工人和早起的通勤人士，把头靠在窗户上半睡半醒。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说话。这里和监狱里真是太不一样了，奥迪想。在这里，他会试着融入人群，而不是远离他们。
奥迪的外形并不十分特别，他为什么会成为某些人的出气筒和打击对象呢？他面前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或许提供了答案——“亲爱的，我鸡奸了朱尼尔。”
奥迪在夜幕中的美汁源体育场下了车。他已经筋疲力尽，不想再动弹，但他的思绪却停不下来。他在一个门道里躺下来，把头枕在背包上，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章
德西蕾·弗内斯走进汽车旅馆的房间，跨过一个小女孩的尸体。尸体的眼睛还惊恐地睁着，几缕金色的头发落在血泊里，一个破烂的布娃娃躺在离她摊开的手掌不到半米远的地方。德西蕾不得不努力克制住自己想捡起布娃娃塞到女孩手中的冲动。
小女孩的母亲躺在床和墙之间。没穿衣服。小腹微微隆起。后腰有一个旋涡文身。金发。有雀斑。长得挺漂亮。弧光灯让房间里的一切都沐浴在光明里，然而却消除不了人在临死前一刻失禁散发出的气味和女人身旁墙上的那一大摊血迹。
法医们还有工作要做：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穿着笔挺的白色工作服，戴着发网，脚踩塑料筒靴，正在安装紫外线台灯来检测床垫上是否有精液的痕迹。德西蕾审视着房间里的两张床。两张床都睡过人。那个女人被枪打中的时候正要起身，但是那个小女孩为什么会在卫生间附近？
在书桌和电视之间的角落，德西蕾注意到一个废纸篓里装满了快餐包装和杂志。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超市的宣传册、棉签、面巾纸、一盒早餐麦片和一瓶空的蟑螂喷剂。一幅儿童画被塞在镜子的边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蜡笔拼出了女孩的名字——斯嘉丽。
外面，警灯的彩色光柱一遍遍扫过汽车旅馆。围观的人群聚集在停车场上，抻长脖子想要把院子里的警车和救护车看得更清楚一些，有些人拿出手机开始拍照，还有些人埋头在手机上发短信。几个当地警察往房间里探头探脑，想一睹死者的模样，接着就希望自己没有来看过。
德西蕾早上刚过五点就醒了，然后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这个住满商贩、皮条客、妓女和精神病患者的便宜旅馆——任何人只要拿得出一张带照片的身份证件，支付四十九美元一晚的房费，就可以住在这里。局里有些一线特工做梦都想接到这种案子，因为这毕竟是一个可以调查多人死亡杀人案的机会，可以抓住行凶者，把他关进监狱。然而德西蕾只想回去睡觉。
其他特工还有搭档、小孩和接近正常的生活，而德西蕾自从一年前甩了“蚊子”，也就是她那位真名叫贾斯汀的前男友，就再没交过男朋友。她之所以甩了他是因为他老喜欢用滑稽的腔调跟她说话，给她起外号，把她当成七岁小孩那样跟她说话，即使是在她求他严肃一点的时候。久而久之，德西蕾忍不住想朝他尖叫，抓住他一顿猛摇，并给他展示像她现在看到的犯罪场景。但事实上，她只是叫他收拾好东西滚蛋。
德西蕾蹲在小女孩的尸体旁，注意到地毯上有几个带血的皮鞋印，然后她检查了一下隔壁房间被撞开的门锁，试图还原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但无论她怎么想似乎都说不通。
她拨开小女孩眼睑上盖着的一缕头发，多希望自己还能问她几个问题，多希望她还能开口回答。
她摘下手套，起身寻找新鲜空气。屋外，更多法医聚集在那个死去的女人的车旁，还有人在外面的走廊上提取指纹或者交流八卦，仿佛这只是办公室里寻常的一天。负责这次调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着一张胖脸，顶着两只黑眼圈。德西蕾上前做了自我介绍，但是没有握他戴着手套的手。
“你们找到什么了？”
“凶手总共开了三枪，或者四枪——母亲两枪，女儿一枪。”
“武器是什么？”
“可能是一把点二二手枪，半自动的。”
“开枪的人当时站在哪儿？”
“现在判断还为时过早。”
“你估计一下呢？”
“母亲当时躺在床上，女儿正从浴室里出来。开枪的那个人或许站在屋子中间，相比浴室，更靠近窗户一点。”
德西蕾转过身，用手捋了一下头发：“我要第一时间看到弹道报告。”
这时，一台电视摄像机的聚光灯晃得她眼前一黑。记者们正在停车场大声叫喊着问问题，其中包括当地电视台和电台的新闻团队。一架直升机在他们头顶盘旋，为早间新闻录制视频。还有一个摄像团队是和当地负责凶杀案的警队一起来的，他们正在为一个有线电视频道拍摄真人秀，为的是把警察捧成明星，再唬着公众去买更多枪支和防盗警报系统。
德西蕾发现瑞安·瓦尔德斯警长正等在这家汽车旅馆一个被凶案小组征用的空房间里。他躺在床上，帽檐拉低，好像在闭目养神。他的配枪已经交上去了，双手也套上了塑料袋，但是有人给他买了一杯咖啡。
德西蕾之前从没见过这位警长，但她此时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因为受到了她刚才在凶案现场看到的一幕的影响。瓦尔德斯坐了起来，把帽子往后掀了掀。
“你当时为什么不申请增援？”德西蕾问。
“很高兴认识你。”瓦尔德斯回答，“我们好像还没有互相自我介绍过。”
“回答我的问题。”
“我当时不知道奥迪·帕尔默是否在这里。”
“夜班经理已经从你给他看的照片里指认出了他。”
“但是他说，他已经有两天没见过帕尔默了。”
“所以你决定闯进去？”
“我想实施一次抓捕。”
德西蕾盯着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手掌。她掏出了自己的警徽，但是瓦尔德斯似乎并不在意。他朝她眨了眨泛红的眼睛，但他的眼神似乎是在掂量她，并且毫无顾忌地轻视她。
“告诉我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我先宣告了我的身份，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我听到了枪响，然后破门而入，但是她们都已经死了。他残忍地杀死了她们。那是一个完全没有良知的人。”
德西蕾拉过一张椅子，放在瓦尔德斯面前。他的嘴角在轻微地流血。
“你那儿是怎么回事？”她指了指他的脸。
“可能是被树枝刮到了。”
德西蕾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的唾液里有某种味道。她想把它吐出来。“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警长？”
“一个女人给犯罪举报热线打了电话，问有没有对奥迪·帕尔默的悬赏。”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接线员告诉我的。”
“这里不在你的管辖范围内。你是德莱弗斯县的治安官。”
“我之前曾经要求他们向我通报情况。帕尔默去过我家附近，他跟我的老婆孩子说过话。我有权利保护我的家人。”
“所以你决定像查尔斯·布朗森[33] 那样对他一路进行追捕？”
瓦尔德斯的嘴角翘了一下：“鉴于你似乎知道所有答案，德西蕾特工，那你觉得奥迪·帕尔默为什么会来找我？也许是他脑子坏掉了，也许是他想要报仇。我不知道一个脑子坏掉的杀手在想些什么。我只是追查了一条FBI没有查到的线索。”
“FBI没有收到通知。现在这两个人死了，她们的血要算在你头上。”
“不是我头上。是他头上。”
德西蕾觉得额头一阵发紧。她不喜欢面前的这个人。或许他说的是实话，但每次他一开口，她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女人额头上的弹孔和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小女孩。
“再跟我讲一遍事情的经过。”她说，想弄清楚事情发生的确切顺序。当他听到枪声时，他站在哪儿？他是什么时候打开房门的？他看到了什么？
瓦尔德斯又重复了一遍他之前的说法，讲了他是如何宣告自己的身份、然后听到枪声的。“我冲进门，看到了两具尸体。他已经从相邻的房间逃跑了，我追了上去，朝他喊了声‘别跑’，中间开了几枪，但他还是从围栏上面翻了过去，就跟长了翅膀似的。”
“你闯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拔枪？”
“有，女士。”
“你在追捕帕尔默时开了几枪？”
“两枪，也许三枪。”
“你打中他了吗？”
“可能打中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小子可是不要命地往前跑。”
“你是在什么地方把他跟丢的？”
“他跨过了运河。我好像看见他扔了一个什么东西。”
“在哪儿？”
“大桥附近。”
“他当时距离你有多远？”
“八十米，也许九十米。”
“你能在黑暗中看清他的动作？”
“我听到有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
“然后你就跟丢他了？”
“是的，于是我回到这儿，想要帮助那位女士和她的女儿。”
“你移动过她们的尸体吗？”
“我把小女孩翻了个身，检查她的心跳。”
“之后你有没有洗手？”
“我的手上沾了血。”
瓦尔德斯紧紧闭上双眼。一颗泪珠出现在他的眼角，挂在他的皱纹上。他抬手擦去了眼泪。“我不知道帕尔默会开枪打死她们。”
治安官的助手敲了敲门。是个年轻人。新面孔。一脸得意的笑容。
“看我找到了什么？”他说，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一把沾满泥污的手枪。
“哇，你有没有顺便也找找你的脑子？”
这位助手皱了皱眉，笑容消失了。
德西蕾打开一只密封的塑胶袋，说：“这是证物，你这个白痴！”沾满泥污的手枪被扔了进去，“告诉我这是在哪儿发现的。”
治安官助手带着德西蕾来到屋外，穿过表情肃穆的游客和围观者，在警车和救护车中间穿行。她听不到人们的评论，但她知道他们对她娇小的身材惊奇不已，都在拿她这个个子小小的可爱的FBI特工打趣说笑。她每天都要面对这样的情况，但她知道，不论她有多渴望，她的DNA也不会重组，她的腿也不会多长几寸。
治安官助手领着德西蕾沿着排水涵洞一直往前走，经过一片厂房和一个仓库，来到一座水泥桥下。他朝排水渠里晃了晃手电筒，照见一个浸满油污的水坑。德西蕾戴上塑料手套，顺着斜坡滑了下去，在野草、石块、碎玻璃、废弃轮胎、啤酒罐、酒瓶和汉堡包装纸中间摸索着。
她的第一任教官曾经对她说，大多数特工都会犯俯视案情的错误，但实际上他们应该做的恰恰相反。“你得像个罪犯那样去思考，”他说，“沉到阴沟里，通过他们的眼睛去看世界。”
现在，德西蕾正在一个臭气熏天的下水管道里蹚着污水。现在的她也只能仰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