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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街
作者：姜靖荔
内容简介
美国东部城市巴尔的摩，原霍普金斯大学女教授乌玛在家中遇害，现场经过处理，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负责本案的警探和检察官经过缜密调查，推理后发现，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李忍有重大作案嫌疑。就在案情渐趋明了之际，一名自称目击过现场的少年出面指认，将嫌疑的矛头指向另一个人乌玛原同事、州参议员的女婿尹曼。然而，尹曼却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案件审理再次陷入重重迷雾。 随着死者身世的逐步揭开，杀人凶手终将浮出水面。意想不到的结局令所有人唏嘘。凶案背后，让我们一起感受漂泊于异国他乡的血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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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入冬以后的七点左右，沃克大道路边树林就陷入了昏黑，只有掩藏在树丛中的长明灯偶尔闪着幽森的光。一路开去，宽敞而笔直的道路陡峭而下，两旁高耸的白桦树一排排如波涛般压顶而至，光秃而繁密的枝杈遮住了微弱的星光。此刻，正是满地枯叶、凄风苦雨的时节。
此处位于巴尔的摩市和巴尔的摩郡的交界处，白人和黑人划界分居。房子大多是战前盖起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山墙上却爬满干枯的藤枝。一座座房屋掩藏在路边的大树和门口的灌木丛后面。偶尔一盏长明灯悬挂在门廊的圆柱之间，给几米以内的大道带来昏暗的照明。这一带虽然离城市主干道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但很少有人和车辆经过，进入夜晚，更是僻静得像一片原始森林。
驶入这片树林三百米左右，道路就被蜿蜒的城堡小道截开。沿着蜿蜒的小道，有一座山墙被漆成淡黄色的房子，门口的小院种着各种植物。房子淡紫色的窗帘后隐隐透出橘黄色的灯光，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窗口，手插在裤袋里，面色阴郁地望着窗外。
此刻，窗外已经下起了雨。来时的脚印应该已经被冲刷了。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所有的人家都紧闭房门。虽然房里也许飘散着热气腾腾的晚饭香气，孩子们在地板上追逐，年轻的恋人在沙发上缠绵，大狗趴在壁炉前打呼噜，但是此刻，温暖的人世生活似乎都与他无关。窗外的小路在这样萧瑟的深秋晚上，清冷寂静得没有丝毫人间的气息。
不仅没有什么可以张望的，而且从此以后，也不再有任何值得留恋的。
一个十多岁的黑发少年从对面的房子走出来，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牵着一条巨大的雪橇犬。雪橇犬被什么吸引着，犹豫着要去小道对面男人所在的房子，但被少年拉住了。站在窗前的男人似乎专注于自己的思考中，没有注意到少年和雪橇犬。他的脑子里飞快掠过几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场景。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已经记不清了。她手里还拿着和他通话的手机，站在玫瑰花丛里和他招手，薄薄的嘴唇弯成温柔的笑容，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时候，她已经差不多四十岁了，可是神情看起来却像个腼腆的少女。
“谢谢你过来。”她轻声说，然后眯起眼睛，柔和的阳光在她淡绿色的眼眸中闪烁了一下。
谢谢你过来。谢谢你过来。谢谢你。
男人克制住纷乱的思绪，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眼下的事情上，反反复复思考是否在离开这里以前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随后，他的耳朵敏感地触动了一下，耳边隐约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他把目光转向城堡小道的转角，很快，一辆熟悉的车从沃克大道开过来。他立刻拎起脚边的鞋子，擦干净地板，从窗口走开，穿过客厅和厨房，最后一眼看了看这个房间和它的主人，然后打开厨房的后门，走到后院。后院楼梯边就是一道门，他迅速打开门走出去，然后顺着小路重新绕到了沃克大道。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天气非常寒冷，他把衣领拉起来，遮住下巴和鼻子抵御寒风，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慢地走到城堡小道附近。刚才开过来的那辆本田车现在正驶向之前的那条小路。男人站在一棵树后面，盯着那辆车的去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随后，他走到不远处停车场上自己的车前，迅速启动发动机，车子上了约克大道，开向南方。
当他的车开远，之前转来的车在他离开的那栋房子门口停下。一个高个子男人从车里出来，走到那栋房子门口，敲了几下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开门，男人四处张望了一下，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开门进去。
等道路上重新恢复了平静，牵着雪橇犬的少年从小树林后面的一片高高的芦苇丛里慢慢走出来。走了几步，他看见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一个小东西，便捡起来，用手擦干净上面的泥泞，仔细看了看。那是一个小小的蓝色盒子，里面装了一条精致的项链。
少年嘲弄地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对面装着紫色窗帘的房子，随后把盒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阿西莫夫，我们又要有乐子了。”
他对自己那条浑身雪白的狗说道。阿西莫夫呜呜叫了一声，似乎表示同意。

1
十月底的时候，美国东北部钢铁工业老城巴尔的摩进入了深秋。
查尔斯街是巴尔的摩旧城的中心，街道两旁立着一排排战后修建的联排房屋。在人口拥挤的东部工业大城市，节省空间而式样优雅的联排房屋是城市中最有特色的传统建筑，见证了巴尔的摩经济在上半世纪的兴旺和之后的急剧衰退。此刻，空荡荡的马路上铺满了大雨后金黄的落叶，两侧油漆剥落的住宅门口古老的秋千架在骤然刮起的秋风里前后摇摆，丁丁当当的风铃声不绝于耳。这片风铃声已经响了将近一个世纪，而在此刻阴沉凄冷的黄昏时分，更像是末世的绝响。
许多巴尔的摩人在这里已经居住了四五代以上。偶尔周末有人家在后院卖旧货的时候，院口常常堆放着一叠叠泛黄的二三十年代的小说和杂志，五十年代的胶木唱片，甚至是摇摇欲倒的直立钢琴。街角有两家旧书店和唱片店，在大学图书馆里也难以寻觅的绝版拉丁语辞典和美利坚合众国早期移民的资料被塞在角落里，成堆的纹路不清的唱片散落在地上。
由于处在霍普金斯大学附近，在衰败的钢铁旧都巴尔的摩，查尔斯街散发着难得的祥和气氛。而仅仅一条街之隔的格林蒙大街上，就是污水横流、肮脏不堪的黑人聚居区，犯罪率在全美国首屈一指。携带武器的黑人在破旧的服装铺和烟熏火燎的街头餐馆里买卖毒品。没有人敢在街上随意走动，即使蜷缩在公寓里，也偶尔能听见大街上的枪响，人们为又一条生命所忍受的痛苦而祈祷。
二十一岁的毛米正舒舒服服地坐在3001号一栋联排房屋的二楼大房间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边翻着国内带来的日本漫画《娜娜》，一边等着李忍从实验室回来。此刻已经很晚了，但整个房子里只有毛米，以及克莱德和邦妮两只猫。住在楼下的美国室友凡或许正和他的小乐队在街道另一头的地下室排练，中国室友陈也通常在城市北部的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实验室待到十二点以后才回家。
过了一会儿，毛米听到楼下的大门关上的声音。她立刻放下漫画，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楼梯口。是李忍回来了。毛米一步两跳地下了楼梯，刚好撞在正打算上楼的李忍的怀里。
李忍皱了一下眉毛，把毛米扶稳了，没说话，继续上楼。毛米幸福地像小猫一样跟在李忍后面，脸上绽开了一朵花。她问道：“身上都湿了哦，冷不冷？”
李忍没有说话，走到楼上房间，拿了干净衣服走到洗手间里，把有些湿的衣服换下来，洗了个澡。从洗手间出来以后，他看见毛米坐在地板上，用纸巾擦自己包上落的雨。毛米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
“哪里来的蛋糕？”
“圣保罗街上的那家超市买的，他们刚开始做新鲜蛋糕卖。是菠萝口味的。”
李忍“哦”了一声，就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电脑，没有再看毛米一眼。毛米从地上站起来，从背后搂着李忍的脖子，兴高采烈地说：“别看电脑啦！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一百天！陪我一起吃蛋糕好不好？”
李忍看了一眼蛋糕，冷冷地说：“实验室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就回来拿一下东西，马上还要回实验室。”
毛米愣了一下，黑黑弯弯的眉毛垂下来，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蹦到床边，把蛋糕盒子打开，小心地切了一块蛋糕，放在小碟子里，拿到李忍面前的桌子上，恳求着说：“就吃一小块嘛，吃了再走。”
李忍不耐烦地接过碟子，吃了一口，然后把碟子还给毛米。
“不吃了吗？”毛米低下头，看着几乎没动的蛋糕。
忍犹豫了一下，看着毛米说：“你把蛋糕放下来，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那好吧。”
忍想了想，开始和毛米说刚才一路上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话。他说得很慢，尽量不说不必要的细节，也不遗漏重要的事情。
毛米一边怔怔地听着忍说话，一边露出了担心的神情。毛米一度想打断李忍的话询问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李忍会在那里，但看见李忍苍白严肃的面孔，就不敢再问了。最后听到房间里鲜血横流的景象时，毛米颤抖着说：“好可怜……会是谁那么残忍呢？她……真的死了吗？”
李忍迟疑了一下，说：“不知道。应该是吧。”
“那，我们要怎么办？是不是要赶紧告诉警察？”
忍雕刻一般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目光从地板上转到毛米脸上，盯着毛米的眼睛，慢吞吞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毛米愣了一下，没想到忍把问题交给了自己。过了一会儿，毛米茫然地说：“这……应该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的，对吗？我是说，我知道她一定是你的一个朋友……但，但我们赶紧和警察说，就和警察说实话，就说你看到了你的朋友在家里被杀害了，应该没有关系的，不是吗？”
忍摇摇头，说：“不能这么做。什么都不要说。不仅不能对警察说，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原本就很可疑，而我现在刚找到工作，还是外国人身份，很多事情都会被搞得很复杂。”
毛米迷茫地点点头，随后问：“那如果别人汇报了警察以后，警察再来问你呢？”
忍沉思了一下，说：“警察或许不会来问我。但如果问我，我会说刚才这段时间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你下午一直在准备GRE考试，我在帮你记忆单词和做测试。”
毛米点点头，热切地说：“嗯，那我都听你的。”
忍看了一眼一脸孩子气的毛米，笑了一下，随后站起来说：“我先回实验室去一下。你先什么都不要想，别的事等我回来以后再商量。别忘记，别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飘飘也不能说吗？”毛米问。
“别和任何人说。”李忍重复了一遍，“包括飘飘。包括你父母。”
李忍很快就收拾好东西下楼了。毛米跟着忍下楼，在忍走向大门的时候突然问道：“忍，她……那个你说的女老师，是上次我们在陶森买东西的时候遇见的那个人吗？就是那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高个子女……女孩儿。”毛米还处在羞涩到连说“女人”两个字都觉得尴尬的年纪。
李忍没有停下脚步，一边拉开房门，一边说：“不知道你在说谁。有什么以后再说吧。”
然后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毛米回到二楼房间，坐在床上，心烦地扯着小羊身上的毛。刚才的幸福心情一下子被打碎了。毛米一点也不担心警察的事情，她对忍有无限的信任，忍能处理好所有的事情，何况，刚才忍说话的时候，不是也没怎么担心吗？让毛米难过的是，这件事情里面，竟然还有一个别的女人。新婚刚刚三个月的丈夫，竟然生活里还有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一定就是上次在超市看到的吧。当时忍魂不守舍的反应给毛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是之后不久，忍就带着毛米去加州开会。短短一个星期的旅行让毛米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忘在了脑后，直到现在想起来，毛米才发现，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小事。
即使就像忍说的那样，只是一个数学系的老朋友，那么，忍为什么要骗她？他下午打电话来的时候，不是说要在办公室修改论文的吗？
毛米把小羊放下来，胳膊伸到床边的电话机上，想给程飘飘打电话倾诉刚才的事情。两个多月前看到陶森那个女人后，毛米很苦恼。问飘飘的时候，飘飘安慰过自己不要紧的。飘飘说过她在美国认识忍的这么多年里，毛米是忍交往的第一个女孩子。难道飘飘也在骗自己吗？但是想了想，还是放下了电话。忍说过不要跟任何人说的。我是多么幼稚呀，心里一点都藏不住事情。碰到这种事情，忍会多么烦恼啊。这件事，一定得像忍说的那样，不对任何人说。

2
心烦意乱地想了一会儿，毛米擦干眼泪，坐在地上开始吃蛋糕。香甜的菠萝味蛋糕一下子让毛米的心情又好转起来。于是毛米忍不住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忍的情景，仍然能感觉到那一刻头晕目眩的巨大幸福。这样的幸福，应该不是就会被这件事情给打乱的吧。
毛米是四个多月以前在上海浦东机场第一次见到作为相亲对象的李忍的。
在那个时候，毛米的母亲没有听说过在北美流行的“搬运工”一词，也不了解留学生的艰难生活，对毛米和这样一位杰出又知根知底的优秀青年李忍的交往抱有很高的期待。李忍未决定回国相亲之前，毛米妈妈不仅特地给毛米买了当时刚在中国上市不久的摄像头和李忍通话，还特地带着毛米拍了一套漂亮的写真寄给李忍。
毛米是个满脑子梦幻的女孩子，开始的时候不能接受通过相亲来认识自己的白马王子。可是临近毕业，面对西方艺术史毕业论文的愁苦，她还是忍不住和当时身在大西洋彼岸、却天天挂在MSN另一头的李忍诉说了自己的不幸。计算机博士李忍虽然对艺术一窍不通，也从来没听说过毛米论文题目里的“卢梭”和“后印象派”这两个词，写起论文来却结构严谨，耐心十足。他在短短几天就找了数十篇中英文的卢梭介绍资料，无师自通了法国近代画派历史，随后花了十几天时间就写完了八十页的论文，引经据典，格式漂亮，还不乏自己的想法。毛米的崇拜感就这样迅速建立起来了。
在那之后，他们在MSN和电话上“交往”了四个月。忍聪明而强势的说话方式让毛米越来越着迷。看见照片的时候，毛米也觉得忍非常可爱。忍算不上美男子，但是穿着白衬衫站在霍普金斯大学图书馆前的草坪上的忍皱着浓眉，表情忧郁严肃，就像毛米最喜欢的漫画《娜娜》里酷酷的美少年本城莲。而且，忍一定比本城莲聪明多了。
和毛米相反，李忍是个从不幻想的人。从上海浦东机场出来的时候，李忍远远看见毛米举着比她本人还大的牌子站在人群里。毛米穿着一件雪白的套头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一脸稚气，挤在一大群衣着臃肿的接机的人里，个子瘦小得几乎看不见。忍隐约有些失望。走近了以后，才看见毛米小小的脸庞上深褐色的大眼睛，瞳仁像黑葡萄一样，睫毛很长，眉目如画，和照片上一样。雪白细腻的皮肤也很性感。可惜个子太矮，胸部平坦，单薄得几乎像一片树叶。
忍稍稍考虑了一下，迅速决定还是维持之前的打算。不管怎样，这样姿色的女孩，在清华五年里很少见到，在北美留学女博士中更是想也别想。毛米虽然头脑简单，能力很差，但年纪还小，只要足够听话，共同生活的前景还是不错的。毛米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比自己在一家塑胶厂做工的父亲社会地位高很多，即使她妈妈，也是爸爸厂里的会计。
站在浦东机场等待来自美国大陆航空飞机降落的毛米，一腔热情无处释放，激动地几乎哭出来。当终于看见日思夜想却从未见面的恋人穿着浅灰色格子的夹克衫和黑色长裤朝自己走过来，毛米立刻在人群里拼命挤着，希望能让忍看到自己，并且尽快走到他身边去。到了忍的面前，她想伸出双手抱抱忍，但脑海里出现父亲严厉的面孔，就犹豫起来。
“你爸爸妈妈呢？不是和你一起来机场的么？”
李忍站在离毛米一米远的地方，冷静地问。
“我让他们回饭店等我们了。”毛米小声说。她从南京到上海的一路上都在满心幸福地幻想着和李忍见面的场面，又害怕爸爸妈妈嘲笑她，于是发脾气要求一个人留在机场等李忍。通情达理的毛米爸爸于是拖着毛米妈妈回了旅馆。
“嗯，这样也好。走吧。”李忍漠然地看了毛米一眼，转身拖着行李向前走去。
毛米就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他为什么看上去这样不高兴？他不喜欢我吗？毛米难过地低下头，跟在忍的后面。
两个星期以后和忍领了结婚证的毛米，就这样从南京一路失落到了巴尔的摩。
把独生女儿毛米和女婿忍送上飞机以后，毛米妈妈对着毛米爸爸抹眼泪。
“那个男孩儿看起来不喜欢我们女儿啊，毛米会吃苦的。”
毛米爸爸一边开车，一边不以为然地说：“我女儿那么聪明，多经历点事情她就有手腕了，有什么好担心的？而且人各有命，你没看见她那么喜欢那个男孩儿吗？你我劝说不会有用的。”
“真不知道那个男孩子有什么好的。”毛米妈妈已经忘了是自己介绍女儿认识李忍的，“毛米那么漂亮，学校里追她的男孩子不知道有多少。这个人呢，都三十岁了，还没开始工作，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家里又欠了一大笔债没还清。要是在中国，这一把年纪了一事无成，房子也没有，真不知道有什么姑娘能看得上他。”
“别啰嗦啦。清华毕业的，我还是有信心的。何况三十岁出头博士毕业也不算年纪很大。”毛米爸爸笑着捍卫同为百无一用的书生女婿的尊严。他在五十岁的时候才终于评上博导，私底下常常觉得一生才华虚掷。
“清华毕业又怎么样？就是高考前会死读书呗，跟你一样。没出息还是一样没出息。我看我女儿是嫁亏了。”毛米妈妈这样总结。

3
读了接近九年的PhD，忍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惯。每天晚上当毛米入睡的时候，忍新的一天刚刚开始。在美国的九年里，忍唯一的业余活动就是打游戏（这个月主要是生化危机），其他时间都在编程和写作博士论文。而当毛米精神十足的时候，忍通常在睡觉或者萎靡不振。
毛米对忍的美国生活不了解。在毛米的心目中，美国意味着干净的城市，舒适的生活，还有许多只在小说里见过的有趣事情。但忍的美国生活和毛米的美好想象截然相反。首先，巴尔的摩是一个破落的城市，他们住的大学一带虽然挺干净，但城市设施非常落后，主干道上一下雨就污水横流。晚上很不安全，街角陋巷里藏着携枪的贩毒者和时刻准备打劫的失业黑人，因此根本不能像在南京那样出去逛夜市。当然，这个城市也没有夜市可以逛。城市里只有一家小小的韩国超市，可以买到一些毛米爱吃的零食，而好吃的中餐馆就要开车一两个小时才能找到。
更重要的是，李忍不仅没有时间，也没有意愿带毛米做些她在南京喜欢的娱乐。毛米幻想着浪漫的新英格兰城市的生活，李忍的脑子里却只有实验室和论文。在巴尔的摩的九年时间里，李忍几乎没有去过实验室以外的任何地方。即使偶尔去别的旅游城市开计算机网络方面的会议，他也只去听讲座和做报告，其余的时间都待在旅馆房间里等着同伴回来一起去中餐馆吃饭。他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买东西，而所有东西都在网上买，当然也就不需要出门逛街。
李忍或许生性就是严肃和无趣的人，但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也确实没有给过他娱乐的心境。李忍的少年时光是在医院急救室和学校度过的，在他十六岁那年，身心备受折磨的妈妈终于带着对儿子的怜惜和内疚咽下最后一口气，却给家里留下巨大的医疗债务。来美国以后，读博士固然非常辛苦，但毕竟可以离开家里让人窒息的环境。然而更不幸的是，在忍开始博士后两年，美国就出现了持续三四年的IT经济泡沫。他和自己的导师也一度出现严重矛盾，以至于找工作前景一片暗淡。这种绝望的局面，一直到今年上半年才出现一点好转。
但是，李忍不会把这些事情和毛米说。他当然更不会跟毛米说那段让他痛苦多年的感情。在李忍眼里，毛米是个不折不扣的花瓶，但眼下，一只花瓶正是忍需要的。持续两年多的IT经济泡沫好转了，他刚在业内顶尖的西雅图微软研究院找到了工作，并且可以结束漫长而艰难的读书生涯，开始赚钱。还清家庭债务指日可待，事业上的忧虑也暂时得到缓解。毛米的美丽在学校里引起了不少同学的惊叹和羡慕。这正是忍终于从重重灰暗的压力中抬头透一口气的时候。
相比之下，毛米却是心无旁骛，以对人生心满意足的单纯心情喜欢和崇拜着李忍。生活上的种种不便相比起来也不那么重要了。她开始孜孜不倦地学习如何做妻子。每天上午忍还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毛米就一边拿着电话向远在南京昏昏欲睡的妈妈请教怎么做记忆中好吃的菜，一边手忙脚乱地加调料和控制火候。但是不管毛米如何努力，她的做菜水平也远远比不上忍。所以一个月以后，学习的兴趣就减弱了，最后把做饭的任务又完全交还给了忍。毛米爸爸婉转地告诉女婿，自己女儿做事心不在焉，最好不要学开车，于是毛米缠着忍开车带她逛遍了巴尔的摩萧条惊险的大街小巷，市中心的精致的水族馆，城市南边的破败的爱伦坡故居，和南部面朝湛蓝大海的切斯皮克海湾。周六上午虽然忍通常在睡觉，但每次下午醒来，毛米都会捧着在农夫市场里买的香气扑鼻的烤玉米或者烤红薯给他吃。
即使忍不愿意陪着毛米玩儿的时候，忍的室友陈也和他的女朋友程飘飘也乐意带着毛米四处逛逛。和沉默寡言的忍相反，陈也总是滔滔不绝，和对什么都好奇的毛米凑在一块儿，常常让飘飘忍俊不禁。
看着毛米动不动就夸张地叹气，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抱着自己不肯放手，仰起的脸上露出灿烂甜蜜的笑容，忍虽然通常保持一贯的面无表情，但心里却有奇妙的感觉。
她……年轻的时候或许也曾像毛米这样吧。

4
毛米确实曾经见过她。
十月份的一天，忍开车带着毛米去查尔斯街以北二十多公里的小城陶森一家高档的卖天然食品的商店。和忍推着车子在长长的蔬菜柜台走的时候，毛米弯着腰研究一棵圆溜溜的蔬菜，问忍好不好吃。连问了几声，却没有听见忍的回答。毛米跑到忍的身边，发现忍的目光盯着远处一个金发女人。
“这个人是你们学校的教授吗？年纪好大呀。”注意到忍目光中异样的专注，毛米有些吃醋地问忍。但是忍就像没有听见她的问题，目光也没有转移。
那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苗条高挑，穿了一件黑色薄毛衣，外面罩着浅灰色的薄大衣，金色的头发已经有些发白了，用皮筋束在脑后。面孔看起来苍白瘦削，眯着眼睛，眉毛修长而严厉，眼角布满皱纹，薄薄的嘴唇弯成奇怪的角度。她手里拿着一只棕色的蜂蜜罐子，正在仔细地阅读罐子上的文字。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朝忍和毛米的方向走过来。看见他们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和忍打了个招呼。毛米好奇地注视着忍，她看见忍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似乎说了一个“嗨”，但是却没有听到声音。
之后一整天，毛米敏感地觉察到，忍就像丢了魂一样。他在毛米身边，走路，说话，烧饭，做菜，测验单词，但他对毛米原本就不多的关注完全消失了，对毛米说的话几乎全部都用心不在焉的“嗯”来回答。毛米虽然少不经事，却并不傻。在问了忍两次问题得不到回答后，毛米就闭嘴了。
心痛之余，性格那么酷的忍会对一个比他大很多岁的老女人感兴趣，着实让毛米疑惑不已。他们曾经是恋人吗？她是一个很有权威的教授吗？或者是一个有钱的女人？毛米想不出来除了这些，这个女人还有什么地方能让忍被吸引。但反复回忆那个女人的样子，她又觉得那个女人的举止里有一种奇特的潇洒温柔的感觉，就像毛米看过的小说里的某种女主角。
不管怎样，虽然眼下似乎出现一个忍旧日生活中的情敌，但每天和忍生活在一起，以后还有几十年这样的日子，毛米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赢得忍全部的爱。那时候，这个女人就很老很老了吧？毛米乐观地想。
但是即使如此，当天晚上，多愁善感的小女生毛米看着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忍的背影，还是把脑袋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了。
这是毛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这个来自往昔岁月的“情敌”。但是当时毛米并没有为这件事情烦恼很久，因为一个星期后，忍就带着毛米去加州旅行了。那段时间，刚好忍和也都有一篇会议论文被接受了。忍是第一作者，将和导师尹曼一起去做报告，开会的地方在旧金山。也在细胞方面的会议和忍只差三天，在洛杉矶。而热爱滑雪的飘飘一直在找机会去北加州的山脉滑雪。于是四个人一起趁这个机会去加州旅行一趟。
这就算和忍的蜜月了呀。当时的毛米如此幸福地想。

5
巴尔的摩的天气自十月份以后就骤然转冷，毛米从加州回来后，已经开始进入漫漫寒冬。
昨天晚上听忍说了在“那个女人”家里发生的事情之后，毛米一直没有睡着。忍打了一个晚上的游戏，天一亮就出门了。毛米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直到初冬的阳光照进房间里，她终于忍着心里的烦恼，拖拖拉拉地刷了牙洗了脸，下了楼梯。忍的美国室友凡正盘腿坐在客厅窗前的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一本书，胖乎乎的黄猫克莱德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灰猫邦妮则蜷缩在凡的腿边。
看见毛米下楼，凡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毛米，我昨天刚买了烤面包机，你可以去试试。”
毛米摇摇头，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逛了一圈，然后在凡的对面坐下。
“怎么了？蚂蚁咬得没睡好？”
从夏天的尾巴开始，房子里开始闹蚂蚁灾。东部上百年的老房子常有这个问题。毛米来了以后，凡和陈也买杀虫剂大扫除了一番，但这段时间蚂蚁又出来了，晚上常咬得人睡不着。
“不是的。”毛米无精打采地说。
凡笑了一下，继续低下头看书。
“你在看什么书？”
“《坐在河畔哭泣》。一本很有意思的书，你想看吗？”凡把书的封面展示给毛米看。封面上，一个赤着脚的小男孩在河边低头行走。
毛米摇摇头，犹豫着说：“凡，你听见有什么新闻吗？今天的。”
“什么新闻？你是说大选，还是911，还是昨晚我们这一带又有谁被抢劫了？你想了解什么？”
毛米的心跳加速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也不知道。就是问问啊。你们看什么报纸呢？有地方新闻的那种？”
凡笑起来，说：“忍又不陪你玩儿了？怎么想起来看报纸？巴尔的摩有《巴尔的摩太阳报》吧。一般地方新闻都会在上面。”
“在哪儿买？”毛米问。
“圣保罗大街上的超市就有。在收银的地方。要我带你去吗？”
毛米摇了摇头。她很想问凡点儿什么，但不知如何开口。
想了一整夜，毛米努力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一遍。这样说的话，在旧金山的时候忍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那时候他对毛米多好啊，就像小时候白马王子和公主的美梦变成了现实。他站在沙滩上拉着毛米的手，保护她走到海边礁石的最后一块。在去鹈鹕岛的轮渡上他和毛米讲囚犯的故事，在滑雪场把摔倒的毛米抱起来，替她擦干净头发上沾上的雪。虽然忍从没说过甜蜜的话，但毛米觉得他是爱着自己的。看着站在夕阳下海风里的忍，她好几次差点想哭。
就是那时候的忍，他心里一直装着那个女人吗？毛米知道自己不该总是纠缠在感情上，特别是那个女人已经悲惨地死去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反复地想那个女人和忍的关系。或许是因为忍脸上的表情，还有提到“她”的方式，一听到忍开始叙述，毛米就毫不怀疑这个刚刚在巴尔的摩北部的家里被人杀死的女人，就是她那天在超市看到的和忍打招呼的那个。毛米不敢想忍到底在她家里目睹了怎样血腥的场面，只是不停地想，昨天下午忍为什么要去看她？路上忍都在想什么？还有，如果不是昨晚的事情，他会一直去看望那个女人，然后瞒着毛米吗？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无论毛米怎么问，忍始终这么说。
即使出了这样的事情，忍的态度还是那么强硬和冷淡。
而且，真的像忍所说的那样，他去到那里，就看见那个女人胸口中刀躺在地板上吗？在昨夜漫长的辗转反侧时，听着忍单调的敲击键盘的声音，毛米好多次忍不住想这个问题。她也问过忍，为什么不报警。但忍坚决地告诉她，因为他不想惹麻烦。可是，会有什么麻烦比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更严重呢？
然而毛米坚决克制住了自己往下深想的愿望。她发现自己宁可把注意力集中在忍和那个女人的爱情关系上。可是，无论如何，她不是还要对警察撒谎吗？
要是警察永远不来问就好了。
凡从书里抬起头，看见坐在对面一声不吭的毛米在怔怔地发愣，一颗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便走到毛米身边坐下。邦妮被惊醒了，喵地叫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开了。
“怎么了，毛米？”凡柔声问。
毛米赶紧把眼泪擦干，说：“没事，我只是想起来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很严重吗？”
毛米迟疑了一下，说：“凡，你觉得，忍是个什么样的人？”
凡点点头，浅蓝色的眼睛流露出狡黠的笑意，“忍是一个很棒的人。怎么了？”
“多说说好吗？”
“让我想想。我和忍其实打交道不多，虽然在一起住了两年了。你知道，我白天要在作坊里做铜器，晚上和乐队排练，待在家里的时间很少。但我知道忍非常聪明。拿词汇量来说，忍的词汇量比我接触的外国人都大得多，也，还有飘飘，都不如忍。他知道很多，怎么说呢，如果不是在美国长大就很难了解的词汇。不知道他是怎么学的。”
“嗯，他是一个很努力的人。”
“这不仅是努力就能达到的水平，需要有很强的领悟力和系统性学习能力。我相信陈也，还有他的女朋友都是很努力的人，但他们的英语水平和忍比起来差得很远。”
“嗯。”毛米点点头。
“也不仅是聪明，肯定还需要很强的动力。我想忍应该很希望在这个国家成为某种重要的人物。语言能力是必须的。当然还需要别的。他有狼一样的野心。和他打交道不轻松。这点还是陈也更好一点。不过，我认识的外国留学生很多都活得不轻松。这很正常。”凡坦率地说。
毛米有些不高兴，说：“你和杰宁斯他们每天排练，不是也想成名吗？上次你去救世军买裤子的时候还说过，以后你们会变得很有名和有钱，就不会再来这里买旧裤子了。”
凡哈哈大笑起来，顺手从边上拿过吉他，拨了两下，然后说：“我的意思并不是我想去赚钱和成名。赚钱和艺术不矛盾，但想着钱和名气，和艺术就矛盾了。我大学选的是哲学，基本上，哲学系的毕业生，毕业有两条出路，去餐馆做招待，或者读法学院。我不想读法学院，也不想通过这些方式赚钱。我只想做我喜欢的音乐，而有一天我的音乐会被无数人热爱，美国大众会因为爱我而给我很多很多钱，然后我就会变得很有钱。哈哈，你明白吗？钱不是我想来的。我想做的只是音乐而已。”
毛米想了一会儿，说：“忍也只是想有一个好的环境做学术。飘飘姐是这么说的。”
凡笑着不说话了。
“但愿他真的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毛米暂时忘了自己原本想问凡关于忍和女孩子交往的事情，眼前浮现出忍那张木讷却目光锐利的面孔，喃喃地说。

6
昨天的事情发生之后，李忍的大脑就一刻没有停止过思考。昨天晚上，他一边在新版生化危机里射击不断出现的僵尸，一边精神高度紧张地考虑了可能将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这几天需要做的事情。
他确实没有告诉毛米全部的实情，她只要给自己提供不在场证明就足够了。忍的理智警告他这件事情应该对所有人守口如瓶。但经过慎重思考，他觉得让毛米作为自己的不在场证人利大于弊。自己做事非常谨慎，警察对自己的怀疑不会有多深，一个不在场证明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可以直接免去所有的麻烦。这对于保证如期搬到西雅图开始新的工作是有利的。
而让毛米做不在场证明也有特别的优势。毛米年纪小，看起来纯真美丽，连英语都说不流畅，她肯定会得到警察，甚至——如果出现最坏的情况——以后陪审团的信任。
当然，毛米是不可百分之百信任的，不仅因为她是另一个个体，而且因为忍不知道毛米有多少能力保守秘密。不过至少，他知道毛米很爱自己，相信她会愿意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但更重要的是，忍非常清楚自己对毛米的控制力，以及对毛米道德水平的了解。毛米并不是是非观念很强的人。或许她的是非观念仅仅停留在小学思想道德课喊喊口号的水准上。当然这已经比李忍强了，但思想道德课教育和毛米对自己的情感力量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从昨天的谈话来看，在六点到七点半之间，毛米告诉忍，她只接过飘飘的一个电话，在电话里飘飘和毛米都没有谈起忍是否在家，至少她不记得了。没有人拜访。也和凡都不在家。
乌玛。毛米昨天问的一句话让忍差点失去自制。毛米问他，乌玛真的死了吗？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问题。
他当时心慌意乱，都没有想起去看看乌玛的伤势。不过，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更希望结果是什么。是乌玛受伤被人发现及时送进医院抢救，还是乌玛死了从此不能再开口说话。
危险太多了。这毕竟不像玩游戏，游戏第一遍玩的时候，总会遗漏许多细节，很难通关，然而第二次、第三次，忍凭着超强的记忆力和冷静总能不借助攻略通关。然而这是现实的人生，一次疏忽足以让他整个人生满盘皆输。
那么，去乌玛家的时候天在下雨，应该没有人看见自己的车进入那个社区。但是这一点不能百分之百确定。离开的时候，忍确定在视野范围内没有人看见。乌玛家只有他和乌玛，中途没有人打过电话。也不会有人拜访，除了那个男人。但忍断定这个人一个星期内不会再拜访乌玛。
这段时间，他每次去乌玛那里都把车停在离乌玛家十分钟左右路程的地方，而且停车地点也不同，所以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想到这里，忍苦笑了一下。自己做事一向非常谨慎细心，但在十月份后对待乌玛的问题上，他并没有仔细思考过为什么自己会谨慎到偏执的地步。当时他以为是为了毛米，但现在回想一下，可能在他内心深处一直都有打算彻底结束自己生命中灰暗的这一页。
自己和乌玛曾经交往的事情，可能知道的人只有陈也和程飘飘。即使他们确实知道，飘飘应该没有和任何人讲起过。陈也应该也不会，但这个也不能确定。不过，即使讲起过，对自己的伤害应该也不会是致命的，因为他们一年前就已经分手。
乌玛那里，忍不确定她是否曾经把两个人的关系告诉任何人，除了住在华盛顿特区的好友。十月份重新开始见面以后他也不能确定。给乌玛写过的电子邮件，包括他寄给乌玛的那封九页的信，都已经删除了。但他不能确定乌玛是否采取过别的措施保留那封信。此外，他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在删掉乌玛的通话记录以前抄下最近所有的通话号码。但是现在后悔也没有用，只能做好充分准备应付警察一旦调查到他以后会出现的情况。
学校方面，乌玛一般星期三上午有课，也就是两天以后。乌玛深居简出，唯一的好友据说也已经在半年前因为误会停止联系。她的前夫更不会找她。星期三上午乌玛不去上课很可能会引起怀疑，但是学校不会急于联系乌玛。
一旦乌玛的尸体被发现，警察就会开始调查乌玛的邻居，学校同事，当天可以被确认的出入小区的车辆。到了那一步，自己就随时都可能会被警察联系。在那之前，他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
李忍并非完全没有善恶是非观念的人，但是他确信自己不应该受到惩罚。乌玛是个年近半百的女人，没有朋友，没有子女和丈夫，她所亲近的人正试图摆脱她。她对社会的贡献也仅仅限于给游手好闲的大学生一周上两节数学课。或许乌玛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价值就是，忍依然爱她。
我现在还爱她么？李忍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只知道曾经爱她胜过爱他自己。他曾经希望把自己的未来都献给她，那个时候他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她曾是我李忍亲近的人，但是现在还爱她么？相隔一年，李忍用陌生人的眼光看这个女人，觉得她几乎已经是个老妇人。然而，重新把乌玛抱在怀里的时候，那种内心的狂喜和身体的冲动是毛米无法给李忍的。她是他第一个深爱的人，或许也是最后一个。无论在感情上和身体上，他都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依恋是无可摆脱的。正因为如此，即使美丽年轻的毛米在身边，一旦重新遇见乌玛，他就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去见她的愿望。
他不敢再回想起乌玛死死盯住自己的目光。内心的疼痛和空虚几乎把自己击溃了。她的死在心里打出了巨大的空洞，这一生肯定都无法补上了。
现在不能想这个问题，必须严格禁止自己再想起和情感有关的问题。否则下面的自卫计划就无法顺利地进行下去。如果只能做一个虚弱无力的人，那不如现在就去向警察说明一切。李忍闭上眼睛，痛苦地皱起眉头，手指神经质地揪住方向盘。
要把这个问题掐死在脑海里，忍对自己说。不管我爱不爱她，她都应该已经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她曾经可能成为我的妻子，和我共度一生。但现在我的未来只有自己一个人。要保护自己的未来。已经付出的代价足够多了。
只有一件事情，让忍感到恐惧。奇怪的是，他已经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了，只记得那种恐慌是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感到的，似乎是忘记了什么事情，又或者是丢了什么东西。既然想不起来，那么就暂时不去想。忍不希望自己陷入无谓的恐慌，决心把那件事情狠狠压在心底。但他偶尔会绝望地想到，如果想不起来这件事情，他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会失败。
很快，车子到了一栋建筑物前面的停车场，忍把汽车停下。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被掐出血，从拇指上流下来，一直流到灰色外套的袖口。
面前是市中心的巴尔的摩法学院大楼。巴尔的摩法学院是一所三流法学院，藏书很少。但是，三流法学院注重法条教育，图书馆里总是有足够多的法典拷贝。忍慢慢走进法学院图书馆，在一排排的藏书里寻找《模范刑法典》和《马里兰州刑法典》，找到关于谋杀罪和故意伤人罪的章节，迅速浏览了一下，确保完全记在了心里。现在还不是看这个的时候。他拿了一本最新的《刑事诉讼法典》以及案例注释，还有书架上一本看起来很权威的关于刑事调查的案例汇集。
忍戴起塑胶手套，把两本书上的条形码小心地用小刀裁下，放在口袋里，把书放进书包里。在家里把书扫描以后，他还要把条形码装上去，再把书还回来。他肯定还需要回来三到四次，在那之后，为了确保不给图书管理员留下印象，他就必须去另一所法学院。也许必须开去八十公里之外的马里兰大学的法学院图书馆。但开车去那么远的地方数次难保以后不会成为警察调查线索，也难保路上车不会出问题，所以要尽量在这三四次的时间里把需要掌握的东西全部扫描完。
警察和检察官都是人，而且思维能力不会比自己强。是非对错可以用下半辈子的闲暇时间慢慢思考，但目前这场战斗自己必须赢。
忍调整了一下汽车的后视镜，发动汽车朝查尔斯街开去。

7
“亲爱的，先说到这里，你安心开庭，我回到家以后和你具体说这里的情形。放心，我不会漏掉任何细节。别想着这里的事情，一切才刚刚开始。”
鲁斯坦对着电话温柔地嘱咐了两句，随后挂上电话。
因为周四清晨发现的一起命案，巴尔的摩一级警探鲁斯坦已经在第一时间取消了和女友的圣诞节机票，迅速进入紧张的工作状态。命案发生在巴尔的摩北部被认为最僻静安全的小区，尸体一发现就引起了新闻界的恐慌和警察局长的高度重视。警察局长亲自电话要求谋杀部门调派最出色的警探鲁斯坦到现场侦查。
此刻，鲁斯坦正皱着眉毛站在尸体边上，仔细端详周围的一切，并且敦促身边的助手做必要的记录。他三十多岁，身着便装，体态高大，微卷的黑发下是一双戏谑的黑眼睛，下巴上有一个性感的微小缺口，手指修长，看上去几乎像个电影明星。唯一能辨别他身份的是别在定制西装口袋上的一个小小的牌子，写明他在警察局的地位。
尸体半靠在客厅的沙发和书桌交接的地方，呈现出一种痛苦的蜷缩姿势。死者的一头金发似乎已经干枯了，头僵直地朝着旁边的沙发。已经发硬的尸体边，大片的血迹凝结成了硬块。死者的淡绿色眼睛仍然睁着，嘴巴微微张着，就好像随时要呼出最后一口气，询问一句“为什么”。她的皮肤是低温下死去很久的人常有的青灰色，就像塑胶一样。胸部血肉模糊，伤口似乎有两个，一个在胸部稍偏离心脏的部位，另一个正中心脏，想必是凶手慌乱中补刺了一刀，以使受害者受到致命一击。
鲁斯坦稍稍用力，拔下插在胸口的刀，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是一把普通的切肉长刀，刀锋有一些锯齿，上面贴着IKEA的标签。随后他把刀放进证据袋，用手套轻轻掀开死者的衣服，仔细观察了一下伤口的形状。伤口的入口似乎是从不同角度进去的，造成长度不同的伤口。根据鲁斯坦的经验，这不是凶手连刺两刀的情况，而是之后补刺的。具体还需要尸检部门给出详细结论。
尸体的右臂袖子上也被鲜血染透了，但另一只袖子只溅上发射型的血迹，可能死者中刀后曾试图用右手按住自己的伤口。鲁斯坦提起那只被鲜血染透的手臂，仔细观察手掌和指甲。观察了一会儿之后，他满意地在指甲上刮下一些毛料纤维，小心地装进证据袋中。
厨房里一丝不乱，没有打斗的痕迹，但墙上和洗碗池旁边有溅上的血迹，从厨房通向后院的门边一直到死者所在位置也有一条长长的血迹。
鲁斯坦检查了尸体周围的地面。地毯上的血迹已经渗透进去，而光滑的瓷砖地面上，除了血迹，似乎看不到别的东西。鲁斯坦打开强光手电筒，仔细研究血迹的表面，发现其中一个角落里，似乎有一角淡淡的鞋印。血迹的某些地方，颜色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显得更深。鲁斯坦闭起眼睛想了一下，猜测可能的原因，随后要求警员把那片疑似脚印的血迹部分拓下来。
鲁斯坦打开厨房的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厚厚的落叶。落叶几乎把靠在花园四周铁丝网上的半人高的垃圾桶都吞没了。花园外面，是一片宁静的私人住宅区，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小路萧瑟而安静。
鲁斯坦退回到厨房，又走到厨房另一边相通的客厅，四处扫视了一下。客厅的大部分地方都整理得非常整洁，但是写字台被翻得相当凌乱，连手提电脑都被扔到地上。写字台下面的两排立柜抽屉都打开了，所有的文件都被翻出来，胡乱地扔在地上。其中一个抽屉的上面插着一把钥匙。鲁斯坦用手套拔下钥匙，放进证物袋。随后，他叫来一个警察，给四处洒落的文件和抽屉内部拍了几十张照片。
“抢劫吧，没什么疑问。没想到这么安静的小区治安也变成这样。”站在鲁斯坦身边的一个侦探咕哝了两句。
鲁斯坦朝他笑了笑，耸耸肩。
壁炉上和窗台边放着一圈盆养的植物，大多都不在花期。其中有两株同样的植物，长长吊下的细枝上却绽放着几朵淡紫色和淡粉色的极美丽而纤细的花，似乎是兰花。鲁斯坦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女友朱丽亚，如果她在这里，一定能认出兰花的品种。靠近厨房的书橱上，放着一个玻璃圆球，吸引了鲁斯坦的兴趣。他走过去，发现是一个小小的封闭生态系统，里面漂浮着几缕水草和两只小虾。除此之外，淡紫色的窗帘和红色的沙发也显示了女主人一颗热爱生活的心。
他用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客厅之后，就退回到客厅的这一角，重新审视半靠在墙上的尸体。他蹲下来，用戴上薄薄的皮手套的手重新细致摸索了一下尸体胸部的伤口形状，然后站起来，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走回到厨房，目光落在厨房灶台摆放的餐具上。那里放着一个木质的刀具插，上面插着三把刀，其中一把是宽宽的长方形切菜刀，另两把是比较窄的切肉刀。刀具插边上，是一个装放洗净餐具的金属篮子，里面有几把叉子，还有一把非常窄的切肉刀。鲁斯坦捏起金属篮子里的那把刀，对着光线仔细端详了一下刀柄，随后从身上掏出一个塑料袋，把刀放进去。并且吩咐手下的警员把刀具插上的几把窄刀都带回警察局。
作为一个有生活情趣的女人，肯定还有别的餐具。鲁斯坦心里想着，随手拉开洗碗柜，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随后他又拉开最近的一个抽屉，果然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长盒子，上面摆着十多支银质餐具和两把银汤勺。长盒子边上，还有一个宽宽的盒子，上面插了一排刀具，从最窄的切肉刀到最宽的剁肉刀，一应俱全。
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个多小时，经过细致的观察、收集证据和拍照，初步的现场侦查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警员将移动尸体，带到警察局的尸检部门。
经过了十多年的从警生涯，鲁斯坦早已能冷静地面对任何残酷的凶杀场面。然而到这个时候，他仍然无法消除内心的紧张。一旦他下命令，第一现场就将从此破坏。他将不能再把尸体带回到这个不幸女人生活过、又死去的地方，她将不能再告诉鲁斯坦她生前发生的事情。在鲁斯坦心目中，到那时候，这个受害者才算真正“死去”。
鲁斯坦怀着这样的严肃心情，再一次审视了尸体。还是和前面的印象一样，这里有些让他觉得不自然的地方。整体的场面，血迹的形状，尸体半靠在墙上的姿势，面部的表情，都让他觉得有不自然的地方。但是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他在心里下了决心，拿出相机，又仔细地从各个角度拍了不同的照片。随后和身边的警探说了两句，离开了厨房，慢慢走出客厅。
身后的警员仍在忙碌，鲁斯坦站在房子的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气。初冬的冷空气在他呼出的热气中凝结成了一片白色水雾。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即将落下。
他注意到房子左边的小花园。和后院的花园不同，这里没有任何树木，因此可以看见泥土上竖着的许多花枝，然而在这样的季节，都是光秃秃的。在花园的一角，种着一棵低矮的梅树，淡粉色的梅花正在寒冷的季节怒放，发出幽幽的香气。
“请您让一下。”
鲁斯坦转过身，几个警员正把装在黄色塑料袋中的尸体抬出来。当他回过身的时候，他看见对面房子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发少年从门里钻出来，身后跟着一条狗。少年面色苍白，举止很轻柔，带上门以后，就拽着狗的链子，朝沃克大道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这边忙碌的警察。
鲁斯坦想了一下，叫了一声。“嘿，孩子，能不能和你说句话？”
少年站住了，深褐色的眸子冷淡地凝视着鲁斯坦，一言不发。
鲁斯坦愣了一下，但还是接着说：“你认识这里住的人吗？”
少年紧紧抿着嘴唇，点点头。
“最近这几天，你有没有看见有人出入这个房子？”
少年的面色似乎飞快掠过一丝犹豫，随后摇了摇头。
鲁斯坦随和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少年的手里。
“我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鲁斯坦。如果你想起了什么，请一定给我打个电话。”

8
星期天晚上开始，忍似乎就在自己和毛米之间砌了一堵高墙。“你没必要知道那么多。”“我很忙。”忍总是这么说。
晚上忍总是在扫描书。毛米看见其中一本书有八百多页，忍半夜就开着台灯飞快地浏览和记录，并把一些章节扫描。
“为什么不去书店买下来呢？虽然贵了点，可是这样你太累了啊。”毛米坐在床上，孤零零地问忍。她觉得自己很蠢，担心忍根本不会回答问题。
过了好半天，忍回答说：“书店会有销售记录，营业员也有可能记得我。而且警察随时可能进门搜查。”
然后房间里又是一片可怕的死寂。进门搜查。毛米打了一个寒颤。真的有那么严重吗？忍只是目睹了犯罪后留下的现场啊。一瞬间，之前那个可怕的问题又浮现在毛米的心头。
清晨的时候，忍上床睡了一会儿。毛米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忍，就靠过去钻进忍的怀里，搂住忍凉冰冰的脖子。但是忍毫无反应，当毛米的手触碰他的身体的时候，他的身体立刻就绷紧了，好像时刻处于紧急防御状态。毛米心里委屈极了。多么想抱抱他，安慰他不要紧。毛米过去崇拜忍，现在完全是母爱泛滥。但是忍冷峻得像上帝。这到底是为什么？毛米被心里的疑团折磨得心烦意乱。
毛米下定决心等忍睡着以后就起来看他扫描的书，这样以后就可以和忍一起讨论了。
但是早晨起床，毛米根本连忍把扫描的文件放在哪里也搜索不到。大多数文件的名字全都是没有意义的字母缩写，而且很多文件夹打开需要输入密码。
十点多钟的时候，毛米在家里坐不住了，便走到圣保罗大街上。超市就在拐角处。毛米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在收银台的边上拿了一份报纸，一边在冷得让人发抖的冷冻柜台边踱步，一边浏览马里兰州新闻版。没有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唯一的刑事事件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附近连续两天有女生遭受性骚扰，警察通过媒体提醒市民注意。这个报道让毛米想起自己刚来美国那个月的一天晚上，她自己走路去学校计算机系找忍。忍脸色铁青地告诉她以后如果晚上想出门给他打电话，他会去接她。
忍很疼我的啊。毛米的心里又暂时忘了目前的情形，甜蜜起来。等这件事情过去了，我们会生活得很幸福的。毛米甚至怀疑这件事是否曾经发生过。即使发生过，也只是和忍不相干的事情而已。事情难道不就是这样吗？或者那个老女人其实没死，只是当时在地上昏过去了，后来自己去了医院呢。这也是有可能的啊。
回到查尔斯街的家里，推开二楼的房门，毛米看见忍已经坐在手提电脑前面。平时这个时候忍都还在睡觉的。她走过去，站在忍的背后，看忍正在浏览的网页。
只见那个新闻网站的显眼位置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陶森大学女教授在家中被刺身亡

9
忍仔细地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读了几遍。虽然心脏在胸腔中急速跳动，他却保持着不动声色。
大致的情况是：乌玛是星期五清晨被进门做虫害防治的工人发现的。当时整个小区正在逐家进行一年一次的防虫害药物喷洒，而乌玛家是最后一批。乌玛被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僵硬，但由于温度很低，尸体没怎么腐烂。现场发现陌生人进入的痕迹，但警方不肯透露详情。初步调查周围的邻居没有人了解死者最近几天的活动状态，具体情况需要进一步调查。但据死者工作的陶森大学报告，死者星期三下午的课就没有露面，也没有请假。这是她在该校九年的教职生涯中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读着报道，忍的胃里一直在痉挛。警察发现了陌生人进入的痕迹。那是什么？自己留下了什么东西吗？还是另一个人留下的？想到自己可能留下了什么东西，他又开始像受虐狂一样在头脑中高速运转了一遍在刺了乌玛后自己做的所有事情，试图寻找漏洞。
想起漏洞，那种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的恐慌一下子又冒出来了，他顿时浑身都是冷汗。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当时开车回家的自己突然陷入了恐慌？为什么想不起来？一定要想起来。一定要想起来。如果能想起这件让自己恐慌的事情就好了。那么他将不会像现在这样压抑和绝望。他一定会更有把握和随时可能出现的警察周旋。
坐在忍身边的毛米凝视着忍的一举一动。忍还是平时一样面无表情，毛米的心揪了一下，轻轻握住了忍握着鼠标的手。那只瘦削的手青筋暴露，正在剧烈颤抖。
另一篇报道不是客观的犯罪现场报告，而是一个记者自己做的背景调查：
乌玛是一个严谨勤勉的数学家，曾经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数学系担任助理教授，之后一直在陶森大学数学系担任讲师。今年四十五岁，德国移民。她在二十一年前跟随在德国斯图亚特美军驻军基地认识的丈夫来到美国，并且从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博士毕业。乌玛十年前和丈夫离婚，两个人没有孩子。她平时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家，很少和外界往来。被采访的邻居都表示，乌玛为人很友善，见人总是主动微笑打招呼。但他们又都表示自己和乌玛很少打交道，也不了解她的私生活，只知道她一直独来独往。
忍艰难地反复读着这篇报道。
严谨、勤勉、友善。他从未想过用怎样的形容词来形容乌玛这个人。那只是一个和他相爱过的女人。他努力克制着把和乌玛有关的痛苦回忆搁置在一边，但是对这个女人的思念没有浅尝辄止的可能性，一旦开了头，就无法收住。
他是如何爱上乌玛的？或许是在乌玛家里和她讨论数学问题的时候，在某一个瞬间就被台灯下那双锐利明亮的蓝色眼睛吸引。或许是深秋的时候乌玛和他一起在院子里清扫厚厚的落叶，看着乌玛在秋风里被吹乱的金发和忧伤的面孔。或许是那次得流感的时候，在昏沉中看见乌玛沉静地坐在自己身边，用手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或许是和乌玛一起在厨房，看着乌玛戴着厚厚的手套，从烤箱里拿出蛋糕，朝自己温柔地微笑。或许是看见乌玛在和前夫通过电话以后，单薄的身体在沙发里颤抖。
真的不知道，也许这些都不是。也许只是在第一眼看见乌玛的时候就爱上她了。又或者，他从没有爱过乌玛，只是孤独和占有欲让他无法放手。
做乌玛房客的那一年，是忍在美国这八年里唯一感到过快乐的日子。刚刚萌发的对乌玛的爱恋，加上对开始不久的研究的领域产生的浓厚兴趣，还没有被之后的发表论文和找工作的挫折感击垮。巴尔的摩的秋天带着萧瑟的凉意，傍晚和乌玛常常散步与讨论数学问题的那片灰色白桦树林总是被夕阳染成深红色，美得几乎不像在人间。少年老成的忍在人生里第一次对大自然的美感产生少年维特一般的共鸣。
和乌玛的第一次。乌玛纤细而丰满的身体，在他怀里温柔和热烈的亲吻，自己无法遏止的冲动……想到这里，忍的心像被大锤子狠狠地捶了一下，疼得几乎要弯下腰去。美好的东西都太容易转瞬即逝了。
忍克制着手指的颤抖，关上手提电脑。睡眠太少了，自制力也会差很多。我需要回床上去睡一会儿。忍自责地对自己说。尸体一旦被发现，战斗已经开始了。这是最后一次允许自己软弱。
还有那件事情，那件时刻让他恐慌的事情。一定要想起来。他究竟忘记了什么。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毛米站在身后，一脸惊慌和心疼的表情。他刚想挥挥手让毛米走开，却听见毛米伤心欲绝的声音。
“忍，你怎么……哭了。”

10
星期五晚上，刚从餐馆回来的陈也和程飘飘在隔壁的房间压低了嗓门吵架。
吵架的起因是半小时前在餐馆的对话。
飘飘的一个好朋友陆在Google找到工作，即将离开巴尔的摩去硅谷。为了给陆饯行，几个计算机系的同学带着自己的朋友在北边的一家韩国餐馆吃饭，忍也带着毛米去了。那家餐馆是毛米最喜欢的，因为里面接近三十米的墙边放了一长条金鱼缸，养了各种各样的淡水和海洋热带鱼。
Google是一家三年多以前刚成立的网络搜索公司，虽然规模还不大，但很多学计算机的业内人士都预计未来几年Google会开创计算机行业的新局面。虽然薪水不算高，但如果几年后能上市，收入将会很可观。
饭桌上，几个同学讨论了未来的工作前景。飘飘算是离开计算机领域了，以后将在金融界发展。忍会去微软研究院继续做研究。看起来都不错，但包括忍和飘飘在内的几个同学都已经接近或者过了三十岁，事业才刚开始，即使努力奋斗也顶多只有十年的时间了。而陆只读了一年硕士。他在国内没有读过硕士，来美国以后也没有转过专业。才满二十三岁就找到这么好的工作，还是很值得羡慕的。
“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最羡慕忍……”陆有些喝醉了，举起酒杯拉着忍干了一口，“找到这么完美的女孩子。我还从来都没有过女朋友呢，据说硅谷连个女人的影子都见不到。你可要珍惜啊！”
忍没说话，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啤酒。身边毛米的脸红了。
飘飘看了一眼毛米，小姑娘似乎有些无精打采的，眼睛还肿着。飘飘心里有些心疼毛米。和大多数被宠坏的漂亮女孩不一样，毛米对自己这个脾气倔强的师兄百依百顺，把心都掏出来了。可能她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一次深刻的爱情吧，还有无数的酸甜苦涩等着她。看得出来忍给她碰了不少钉子。飘飘心里百般滋味，不知是喜是忧。
人生总是很难圆满。此刻在座的，除了陆，其他都是经历了几年留学生活的磨难刚刚熬出头的，对生活都有不堪回首之感。而中国人的生活态度过于严肃，此刻的情境下，难免又有些“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悲壮感。唯一的例外在于陈也例行的饭前祈祷，这让那种历尽沧桑的悲壮变得有些滑稽。中国留学生里信基督教的为数众多，但这群朋友里，陈也还是唯一的一个。陈也为人热情厚道，大家虽然听着他一口一个“主”心里有些别扭，但听多了就一笑了之了。陆年纪轻，看着念念有词祈祷的陈也，忍不住笑起来。
“喂，陈也，上帝赐给你食物？你和飘飘师姐在家吃饭的时候不会也这样吧，那飘飘姐还不揍你？饭可是飘飘做的。哈哈。”
一向脾气随和的陈也抬起头来，有些严肃地说：“飘飘的食物当然也是主的恩典。飘飘很快也会入教的。”
飘飘在大家的印象中是个非常聪明利索的女孩子，听到陈也突然宣布她也要加入基督教，在座的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飘飘。
飘飘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说了声“大家吃菜吧别听也胡说八道”，就没再接这个话题。
饭后回到家来，陈也坐在床上一边翻刚到的生物学期刊，一边尽量用轻松的口吻问飘飘晚饭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好这个周日和我一起去教堂受洗么？”
飘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改变主意了，至少暂时不行。”
“为什么？”陈也抬起头来问，“那是不是连结婚也改变主意了？”
飘飘和陈也一个月前第一次严肃地谈起结婚的问题。似乎没有什么障碍，飘飘的工作定在了马里兰，陈也的博士后合同还有两年，毕业以后找工作也不成问题。两个人已经交往一年，性格都平和谦让，可以预想即使结婚也不会改变目前良好的相处模式。
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宗教信仰的不同。陈也在一年前开始每周去教堂，很快就和上帝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半年前就受洗了。作为虔诚的基督徒，对于伴侣信仰不同是很耿耿于怀的，即使个性开朗的陈也还是不能释怀。他尤其不能接受飘飘对任何事情，包括感情，都无所谓和怀疑的态度，他称之为“虚无主义”。
“即使你不能深爱我，至少可以和我一起深爱上帝。如果夫妻之间没有任何激情，婚姻还有什么意义？”陈也在求婚成功以后认真地和飘飘说。
当时飘飘答应了一个月以后和陈也一起去教堂受洗，尽量向基督的世界靠拢。这几个月，飘飘和陈也每周一起去教堂，看着中国基督徒们在唱诗时伸出双臂热泪横流的样子，吃惊之余，只觉得很好笑。还好陈也从没有流露过分激动的情绪，不管是在教堂里还是在生活里。他只是把人生和命运的根本问题交给了上帝来解决，但这对日常婚姻生活应该影响不大。飘飘觉得，陈也毕竟是自己选定的伴侣，无论宗教信仰如何，始终还是一个可以理解的人。
也看飘飘没有说话，继续追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也，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结婚当然没有改变主意。信教的事，我还需要多点时间。”
“飘飘，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有什么问题大家都拿出来说好吗？是因为李忍吧？他听到我宣布你要受洗的时候一直看着你，你的脸都红了。”
飘飘呆了一下，为什么陈也这个时候还要提起忍呢？这有什么好处呢？
“是不是这样？怎么不说话？”陈也不高兴地追问道。
“你要我说什么？你说我脸红就脸红好了。”
“我说的是事实！你喜欢李忍的事儿，计算机系谁不知道？我坐在那儿就像个大傻。”
“那下次就别参加聚餐了，我本来就不想去。”
“你是承认就因为李忍看了你一眼，你就反悔不去受洗了？”陈也的醋劲儿一下子上来了，有些蛮横地冲飘飘吼了一句。
“承认什么？你编点儿什么小故事出来，我都得承认？你要是存心想吵架，我没空陪你，我回去了。”
飘飘站起来就要走。
陈也急了，从椅子上跳起来，堵在门口。两人僵持不下，房间里突然显得一片寂静。电视机的声音格外响亮起来。最后，飘飘和陈也的注意力终于都被电视机吸引了。
电视上正出现一个凶杀案现场。脸色苍白的中年女人被警车带着，开到位于巴尔的摩附近的陶森老兵医院。应该是去验尸的，新闻报道员正在解释发生的事件。
陶森大学数学系教授。德国人。四十五岁。居住在沃克大道附近。
两个人都忘记了当前的争吵。陈也睁大了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飘飘则是脸色苍白。
新闻播完以后，陈也皱着眉毛对飘飘说：“我认识这个女人。”
飘飘愣了一会儿，然后问：“什么意思？”
陈也坐下来，有些激动地说：“我知道李忍约会过一个比他大很多岁的女人。他有一次聚会喝多了跟我说过她的名字，好像就是这个，叫乌玛，跟那演《杀死比尔》的女演员一个名字，我应该没记错。忍从来没说过是谁，但我觉得好像是他过去的房东。那时候我和忍都刚搬来凡的房子里，我知道他是从陶森一带搬过来的。那时候我还奇怪，因为霍大的中国人住在陶森的不太多，特别是他不是医学院的。忍这家伙平时不是个爱倾诉的人，不过跟我混熟了以后有时候还跟我说说他跟那个女人的事情。好像对那个女人用情挺深的。你想，这些事情集中在一起，不就是这个被害的女人吗？”
飘飘皱着眉毛说：“即使是陶森的，你又没见过，名字也未必对得上。这么大的事儿，你还是别胡乱猜测了。”
陈也挥挥手：“你听我说啊。我是没见过。忍从没把她带来过。但我听到过忍和她讲电话，说的是英语，所以肯定不是中国人。另外，以前聊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忍说那个女人数学功底很扎实，对自己的研究挺有帮助。我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他又不肯说。那时候我还嘲笑他说你们计算机系数学功底扎实的中国女生多了去了，就是都丑了点，除了飘飘。但忍说不是这个问题，那女人长得也不算漂亮，他只是喜欢成熟聪明的女人。”
“就凭这几点，你觉得忍过去的女朋友就是这个被害的女教授么？”
“当然，这也不能乱说的，不过我总有一种感觉，忍约会的女人肯定也是做学术的，而且年纪大这一点也符合。又住在陶森，那不是霍大数学系的，就应该是陶森大学的。马里兰大学的教授没事儿应该不会住到那么远的陶森去吧。”
“还是别多想了，现在忍都跟毛米结婚了。而且你又不确定。”
“是啊，不过我明天找机会问问他。”陈也有些忧心地说。
飘飘想说点什么，但是没有开口。
陈也站着又看了一会儿电视，突然笑呵呵地过来搂着飘飘说：“受洗的事儿，我们先不争了，行吗？这周末你不想去受洗就算了，咱们慢慢来。”
飘飘“嗯”了一声，把头靠在陈也的肩膀上。陈也的肩膀很厚实，跟他的人一样。飘飘忍不住想起忍瘦削的肩膀和难得一笑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11
第二天上午快吃午饭的时候，飘飘打电话给毛米：“毛米，早上去了农民市场么？”
“没有。昨天喝了酒，就一直睡，刚起床呢。”
毛米接着热情地说：“飘飘姐，你要不要过来吃皮蛋瘦肉粥？忍早上刚做的，可好吃了。”
“不用了，我一会儿要去书店买些工作用的书。本想问问你农民早市有没有什么新上市的蔬菜。对了，忍在家吗？”
“在家的。不过他马上就要出门了。要他接电话吗？”
“不用了。”飘飘连忙说，又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起床？”
毛米“唔”了一声，接着担心地说：“他其实昨晚都没怎么睡，但说要出去有点事儿，回来再睡。好担心他。”
飘飘安慰了毛米几句，挂断了电话。她把留在洗衣房的衣服拿回公寓，吃了午饭，就出门了。从阿贝尔路开车出来以后，一路上犹豫了半天的飘飘还是从查尔斯街那儿拐了一下。开到陈也他们的公寓附近的时候，刚好看见忍背着包从门口出来。飘飘踩了一下油门，然后按了几下喇叭。
忍回过头，看见飘飘的白色福特车在路边停下，飘飘打开车门和他招手。
“快圣诞节了还去实验室吗？不在家陪陪毛米？”
“我帮毛米借了几本她感兴趣的书，现在要去还。顺便去市中心给毛米买件礼物，她第一次在美国过圣诞节。”
说话之间，一阵风吹过，把两片树叶吹下来，在忍和飘飘之间飘荡着，最后落在飘飘的车门下面。
“要不要干脆跟我的车一起走？我也要去市中心买书，还可以给你参谋一下给毛米买什么礼物。”
忍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飘飘坚持说：“忍，要不你开自己的车，我们在内港那里找个地方一起喝杯咖啡？已经好久没一起聊过天了。”
忍犹豫了一下。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和时间坐在咖啡馆聊天，但是飘飘一向是个含蓄温柔的人，很少提出这种建议。
“好吧，半个小时以后我在内港的奶酪蛋糕工厂等你。刚好毛米喜欢吃奶酪蛋糕，我可以买点回去。”
你还想怎么样呢？飘飘从后视镜里看见忍的黑色本田跟在自己车后面，有些自责地问自己。他给毛米做皮蛋瘦肉粥，帮毛米借书，给毛米买圣诞礼物，还要给毛米买奶酪蛋糕。你自己就快和他的好朋友兼室友结婚了。
但是飘飘不能忘记两年前，飘飘和忍坐在查尔斯街公寓前面的楼梯上，忍冷淡地说：“我在美国读博士的这几年，从来没有过一天真正快乐的日子。以后也不会有。”
这句话曾经让飘飘心疼地落泪。她曾经多么希望自己是那个能改变忍生活的人，但现在看起来，年轻单纯的毛米或许比任何人都能给忍带来快乐。飘飘并不是个自私的人。只要忍能得到幸福，她愿意把感情埋在心底。
但是此刻，飘飘想见见忍，想问问忍关于受洗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她想问问他昨晚陈也说起的那个女人。陈也掌握了很多信息，却都不能确定被害的女人是乌玛。而飘飘只掌握一条信息，却可以确定被害的女人是乌玛。因为她曾经偷看过忍写的信。
两年多以前，忍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曾经和飘飘走得很近，和飘飘吐露过一些感情和事业上的痛苦。在此之前，飘飘已经暗恋了忍两三年之久。她曾无数次想象过那段让忍痛苦的经历究竟是怎样的。在这样的心情驱使下，飘飘曾经花两天时间专门编了一个程序算出了忍的手提电脑邮件夹的密码，然后趁忍和陈也都出门的时候偷偷跑到忍的房间去读邮件。随后她读到了忍写的大概三四十封信，全都是用英文写给一个叫乌玛的女人的。在信里，忍一会儿向那个女人痛心疾首地道歉，一会儿苦苦哀求那个女人给自己回封信，一会儿表白自己对她是真心的。飘飘没有敢把邮件拷贝下来，只是匆匆一封封瞟过，里面似乎提到了结婚和绿卡这些事情。
看信的时候，飘飘禁不住神思恍惚。信里的忍，和她所认识的忍完全不同。她四五年来认识的忍，是一个深沉冷静的人，非常沉得住气。但邮件里的忍，完全像个十多岁的感情冲动的少年，热烈地倾诉着自己对对方的欣赏和爱恋，以及痛苦的悔意。最让飘飘无法相信的是这批邮件里的最后一封，是大概一年前写的。在信里，忍威胁说如果再听不到她的回音，就要杀了她。在“杀了你”后面，是几个惊叹号。出于对忍的了解，飘飘当时胆战心惊，因为她知道忍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但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来，飘飘想再去细看这些信，却发现已经无法再进入邮箱系统了。忍设置的程序每个月都会更换密码。既然已经知道了忍这个巨大的秘密，她心怀愧疚，也就没有再试着打开邮箱。
这些信让飘飘感到痛苦，同时也更加心疼忍。她从此知道这个男人并不是表面上那样强硬骄傲，她也无数次设想过，如果是自己和忍在一起，一定能让他幸福。她觉得自己能把忍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然而，世事不遂人心，几个月以后，忍就告诉陈也和飘飘他要回国娶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女孩子。飘飘吃惊之余，变得心灰意冷，也因此答应了形象不佳却对自己诚心实意的陈也的追求。在那之后，忍和飘飘彼此都有意识地疏远了。
此刻，飘飘有一种感觉，如果那个女人确实是昨天新闻里报道的那个被杀的女教授，她的死很可能和忍有关。但她不相信忍那样聪明的人在事隔一年之后，有了妻子和工作，还会去做这么冲动的事情。她想去问问忍。也许因为这件事，忍还会重新和自己敞开心扉。飘飘暗暗期望着。

12
忍和飘飘坐在切斯皮克海湾旁的奶酪蛋糕工厂外面的桌子边，面前各自放了一小碟原味奶酪蛋糕，看起来细腻柔滑，就像白瓷一样。忍那边的桌上还放了三个打包的纸盒子，三种口味，都是毛米最喜欢吃的。
桌子边的栈桥上，一位盲了一只眼睛的黑人中年男子在忘情地吹奏Miles Davis的曲子，悠扬舒缓的音乐弥漫在海港上，一时让飘飘忘了身在何处。如果，她和忍是一对恋人，那该有多好。这个念头不可避免地出现在飘飘的脑海里。但她很快抑制住了自己的思绪，转而伤感涌上心头。
忍凝视着坐在面前的飘飘，她穿了一件黑色短大衣，挑染成棕黄色的蓬松头发在脑后面扎了一条短马尾，阳光清晰地照射出眼睛下面清晰杂乱的细纹和淡淡的雀斑。和第一次看到来计算机系报到的飘飘比起来，这依然是一张五官平淡但透着聪慧的脸。也许因为曾经交往过比自己大十多岁的乌玛，忍对女人的年龄并不在意。但自从和毛米朝夕相处以来，才开始感觉到岁月和辛苦工作在女人身上带来的变化。毛米明亮细腻的皮肤和清澈像高山湖水一样的眼睛，在忍身边这些“大龄”女生的脸上再也看不见了。只比自己小一岁的飘飘也不例外。
“最近还好吗？”
飘飘用不锈钢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有些紧张地问。之前等座位的时候，两个人看了一会儿乐队表演，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
“还好，就是明年年初要离开，实验室里有些东西要交接，稍微有点忙。”
“看起来你挺宠着毛米的吧？过去从没看你给谁买过礼物。”飘飘笑着说。
忍不作声，背靠在椅子上，木讷的脸上似乎还是带着刚认识时候那种审视和嘲弄人的眼神。
飘飘尴尬地笑了笑，说：“我也很喜欢毛米，长得可爱，又热情温顺。”
见忍还是没说话，飘飘心里又自责起来。为什么要约他出来呢？自从上次在查尔斯街门口的秋千架上那番真诚的让人揪心的聊天以后，已经两年多没有这样单独说过话了，两人之间曾经有的默契看来已经荡然无存。
过了一会儿，忍突然说：“和陈也打算什么时候领结婚证？”
“还不知道，可能明年下半年吧。如果五月份陈也能在实验室请到假，可能一起回国一趟。”飘飘有些尴尬地回答。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法心安理得地在忍面前说起和陈也在一起这件事，就好像是她背叛了忍，而不是忍先和毛米结了婚。
忍点点头：“把我叫出来，有什么特别的事么？”
飘飘觉得很难开口谈起要不要受洗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她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想随便聊聊。你爸爸还好吗？听毛米说，你打算明年在西雅图安顿下来以后就把爸爸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还没打算好，现在签证很麻烦。而且，我爸也不太愿意请长假过来。”
“伯父还在武汉机床厂工作么？应该快退休了吧。你总算结婚工作了，他很快就能安度晚年了。”
“退休了，但现在还在继续干。我妈妈生病那段时间欠下的债务还差很多没还清，他想再干几年。”
听见忍毫不迟疑地提起家里的事情，飘飘的不安稍稍减轻了一点。毕竟忍还是把自己当朋友的。“但是你明年不就工作了么？还起钱来就会很容易了吧。伯父也太辛苦了。”
忍沉默了一会儿。飘飘想，也许又刺到了他两年多没找到工作的痛处，不禁有些自责。
但是忍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坦率地说：“也不是，我爸爸想用自己的钱把我妈做手术的钱还了，可能还是对我妈觉得很愧疚吧。人年纪大了对过去的事情更加念念不忘，我也不想劝我爸。”
“其实你和你爸都不容易。你小时候肯定吃了很多苦，妈妈一直生重病。家里经济也不宽裕。”
忍没说话，看了一下手表。等奶酪蛋糕花了太长时间，现在已经快两点半了，三点钟之前必须去图书馆把书还了。如果卡在四点钟关门之前再去，肯定会给人留下印象。
飘飘敏感地问：“赶时间吗？我以为你没有太要紧的事情。”
“还好。”忍说，“就是毛米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想在外面留太久。”
飘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不和忍商量受洗的事情了。这和忍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又能期待忍说出什么样的建议呢？何况，和忍商量这件事情，对陈也似乎很不公平。
于是飘飘轻松地说：“那赶紧吃完蛋糕就走吧，我确实没什么事儿。对了，昨晚有没有看新闻？陶森大学数学系一个教师被杀了。”
忍大脑的神经跳了一下，迅速估计飘飘究竟想问什么，以及有什么目的。他没有想到从来不关注地方新闻的飘飘和陈也会那么快就看见了报道。陈也应该知道自己和乌玛交往的事情，虽然那时候不一定知道乌玛的名字。
忍淡淡地说：“还没注意。怎么了？巴尔的摩治安不好，这种事有什么特别么？”
飘飘盯着忍的眼睛。忍还是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感的反应。
飘飘忍不住想起过去几年里忍经历的那些事情。即使人人知道忍和导师关系公开僵化，差点被赶出博士项目，而且一直找不到工作，但从来没有人感到忍有什么颓废难堪之处。他总是那样淡然冷漠的样子，高兴的时候也不会喜形于色，落魄的时候也不会抱怨。没有人会看不起忍，当然也根本没有人觉得有必要同情他，包括和忍关系密切的陈也。或许只有飘飘始终忘不了曾经看见过的那双痛苦绝望的眼睛。
“昨天陈也说，你当年交往的女人很可能就是这个被杀的教授。是这样么？我也有类似的感觉，那时候你和我说的让你很痛苦的女人就是她。”
也许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会让忍反感，飘飘又加了一句：“忍，如果心里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对我讲出来好吗？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你知道，我也绝不会告诉别人。”
但是忍露出淡淡的笑容，不在意地说：“陈也这么说吗？他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我从没告诉过陈也自己在和哪个女人交往，除了已经结婚的毛米。我没有这个习惯。而且，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巴尔的摩了。”
飘飘失望地低下头。不能再问下去了，不然自己或许会冲动之下说出自己之前盗取忍邮箱密码的事情。还是暂时就这样，以后再找别的机会问他吧。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好吧，不是她就好。而且，现在你已经有了毛米，过去的事情也许还是忘记的好。”
忍笑了笑，说：“我不会忘记过去。但毛米是个不错的女孩儿，新工作就要开始了，微软的研究工作也有挑战性，未来还要照顾我的父亲。想太多过去的事情没有意义。”
停了一会儿，忍接着说：“你也一样。前几年要转计算机专业和自费读学位很不容易，现在工作了也就没什么了。陈也现在是你的亲人，未来的生活、事业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相比起来，我觉得信不信耶稣不是什么严重问题。你想清楚什么对你最重要，没有必要自寻烦恼。”
原来这个家伙还是知道我的苦恼。飘飘的心里一下子很温暖。
“嗯，你说的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着忍站起来打算走，飘飘又问了一句：“今天晚上系里的圣诞晚会，你和毛米会过来么？我知道你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不过毛米很喜欢热闹。”
“我会去的。最后一年了，应该跟教授和同学打个招呼。”
忍比飘飘高一个头多，站起来后，就看见坐在飘飘后面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亚洲女人非常醒目，虽然天气寒冷，却只穿着一套领口很低的棕色职业装，黑色的浓眉和细长锐利的眼睛，脸上流露着长久的职业习惯带来的尖锐好斗的神气，正在和坐在对面的黑发男人争论。
忍手里拎着给毛米的蛋糕，随着飘飘一起往门口走。经过那个女人身边时，忍清楚地听见她语速飞快地说：“不管怎么样，尸检报告下周二之前能出来么？星期三就是圣诞夜了，到时候估计没什么人还会继续工作。”
忍身上的血液一下子全部冲到大脑，但他没有放缓脚步。
这个女人是谁并不要紧，或许是负责乌玛案子的警探。但是忍对自己的大意不能忍受，居然在这种时候坐在市中心最受欢迎的餐馆里听飘飘谈论乌玛。忍决心从这一刻开始不再和任何人闲聊，绝不。
忍的猜测并不准确。这个亚洲女人并不是警察，而是地区助理检察官朱丽亚。坐在她对面的黑发男人，是她的男友，巴尔的摩市警察局一级警探鲁斯坦。

13
助理检察官朱丽亚五年前从马里兰大学法学院毕业。她的父亲是来自中国大陆的早期留学生，母亲是纽约唐人街一家中餐馆老板的女儿，祖父是世纪初从越南偷渡来美国的中国华侨。现在老夫妻俩在纽约唐人街开餐馆。
朱丽亚在法学院二年级的时候原本打算转学去纽约的法学院，但因为暑期在马里兰州最高法院实习的时候和给一宗谋杀案作证的、当时还是二级警探的鲁斯坦一见钟情，就留在了巴尔的摩。鲁斯坦也是第二代移民，父母是来自前苏联加盟国哈萨克斯坦的穆斯林。鲁斯坦年长朱丽亚五六岁，非常包容朱丽亚。两个人都在野心勃勃地全力向上爬，相处了七八年仍然没有结婚的打算。
朱丽亚如愿进入地区检察院以后，立刻申请调入谋杀和志愿杀人起诉部门，和鲁斯坦所在的警方部门经常在调查中后期密切合作。朱丽亚聪明勤奋，但言语尖刻，不仅和被告律师们的关系恶劣，甚至常常当场让警察和执案法官下不来台。只是因为鲁斯坦的调和，才慢慢在刑事法律界站稳脚跟。
朱丽亚虽然脾气暴躁，但对女性，移民，或者贫困的人成为犯罪牺牲品常常抱有额外的同情。正义感之外，她还始终怀着自卑的心理。这也很正常，地区检察官办公室里大多都是出身良好的白人男性，而且名校毕业生占多数。朱丽亚作为第二代移民的华裔女性，也并非名校出身，总是或明或暗地受到排挤。但也正因为如此，心中的郁闷和自卑激励着好强的她拼命工作，以换取在法律界的一席之地。
眼下鲁斯坦刚接手的这个案子，正是朱丽亚梦寐以求的案子。谋杀、棘手的案情、移民、女性、高尚的社会地位。一切她乐意做、并且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要素都有。死者是从欧洲大陆背井离乡移民来到美国的中年女性，离婚以后孤独无靠，被人刺死。而且根据初步检验，死者临死前一段时间发生过性交行为，可是体内没有留下精液或者暴力的痕迹，因此不能确认是否是强奸，但很有可能是男性犯罪的结果。朱丽亚已经迫不及待地希望从男友手里接手这个案子，把冷血的杀手送到大陪审团的面前。
唯一的遗憾就是，现场乍一看，似乎是抢劫现场。鲁斯坦的上司已经这么认定了，要求鲁斯坦从在陶森一带过去活动过的有抢劫前科的人入手调查。对于巴尔的摩这样一个大街上随时有人开枪杀人的城市来说，入室抢劫杀人和强奸虽然是恶性犯罪，却无法引起媒体强烈的兴趣。
不。抢劫不是朱丽亚想要的。目前，她最重要的职业发展仰赖于能在媒体类型的案子上造成影响，而不是一个无足轻重、不会吸引任何媒体注意的流浪汉入室抢劫。何况，她和鲁斯坦仔细谈过，这个案子绝不会那么简单。
当然，抢劫看起来是有可能的，毕竟连抽屉都被全部打开翻找过了。但是案子如果定性为抢劫，将疑点重重。首先，他们无法验证死者家里是否被抢走了什么值钱的东西。死者的苹果手提电脑价值不菲，没有被带走。二楼卧室里梳妆台里面的几个装首饰的抽屉都完好无损。死者已经去世，也没有亲近的朋友出来证明是否丢失现金或者首饰。此外，房门和窗户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当然，也可能是凶手伪装成推销员进门后开始抢劫和强奸。最值得怀疑的是，房间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却基本没有留下指纹，偶尔的几片不完整的指纹仍然在鉴定科鉴定，很可能无法提取完整的指纹，也不含有DNA。一个做事如此小心的人，会把抽屉和书桌翻得这么乱吗？鲁斯坦做警察已经十多年了，这种情况几乎从未出现。
然而，尽管鲁斯坦和朱丽亚满腹怀疑，现在却暂时无法按照他们自己的思路调查。还有三四天就是圣诞节，相当数量的法医和警探都打算或者已经开始休假，而且采访证人的工作由于人们大量离开住所而无法联系，所以调查工作的进度肯定会受到影响。但是朱丽亚还是在第一时间决定了取消回纽约的机票，和鲁斯坦留在巴尔的摩，打算一边按照鲁斯坦上司的指示，从计算机系统里调出过去陶森一带被逮捕过的抢劫、入室盗窃作案人的资料，一边等待尸检结果出来。
傍晚，尚不为朱丽亚和鲁斯坦所知的李忍和毛米正准备参加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计算与工程学院的圣诞晚会。虽然心里藏着事情，毛米还是兴高采烈地一件件试衣服，把妈妈给自己塞在箱子里的几十条漂亮裙子全都拿出来，在床上和地上扔得到处都是。忍一边迅速地浏览扫描的案例，一边耐心地给毛米提意见。
“这件衣服好看吗？”
毛米把一件妈妈在南京金鹰商厦买的旗袍穿在身上，站在忍的面前。满腹心事的忍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毛米纤细的身体毫无胸部曲线，穿着那件黑色丝绒旗袍就像个陈旧悲伤的玩偶娃娃。
毛米好脾气地叹了口气，又去拿了一件嫩黄色的连衣裙。这件连衣裙是毛米在南京财经大学边上的一家小店里买的，椭圆的低领，肩膀有些泡泡袖，连到手肘关节的袖子上衬着白色的薄纱。虽然设计粗俗，但套在毛米身上却很好看。
忍看着毛米被嫩黄色的裙子和黑色长发衬托出的清秀绝伦的面孔，大眼睛里流露的对自己热切期待的目光，心里动了一下，于是放下手里的电脑，对毛米说：“站过来。”
毛米温顺地走到忍的面前。忍站起来，一只手搂着毛米的腰，另一只手把她的头发拢在一起，然后把裙子后面的拉链轻轻拉好。怀里的毛米单薄得像一片树叶，忍禁不住有些心疼。事情发生以后这几天，一向爱说话的毛米竟然没有和自己抱怨或者追问过，沉静的举止都透露着要和自己同舟共济的决心。可惜自己从身体到感情都背叛了她，而且还对她隐瞒了自己杀人的事情，以后很难再给她安稳的生活。忍更不愿去想的是，如果一旦自己的努力失败了，毛米发现自己在那么大的事情上骗了她，是否会毫不留情地离开自己？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不属于自己的，想也没有用。何况，自己原本就对幸福的家庭生活没有多少期待。
毛米伸出双手抱住忍，明亮的眼睛坚定地看着心爱的人：“忍，我们要高高兴兴地去参加你们学院的晚会，让你的同学和教授知道你的生活一切正常，这样以后就算警察来调查，也不会发现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你没有做错事情，你只是不凑巧地出现在一个错误的地方。这件事会过去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要快快乐乐地搬去西雅图，我要永远都和你在一起。”

14
忍不是那种乐于参加聚会的人。
但这次聚会必须参加，因为忍迫切地需要见到某个人。另外，忍怀疑自己心里那件让他极度恐慌和困扰的事情，也和这个人有关，他希望和这个人的碰面能让他想起什么线索。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毛米却是第一次参加正式的西式宴会，一路上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几乎把心烦了好几天的事情忘记了。
此刻，计算机系一年一度的圣诞聚餐及舞会已经开始了。霍大礼堂古老的室内陈设被装点出了节日的气氛，五张铺着白布的长桌放在礼堂四周，桌上放满了丰盛的自助食品和亮晶晶的银餐具。巨大的水晶烛式吊顶灯发出炫目的光彩。
“又没有美女好看，有什么意思。”
流落海外的中国男人通常用这一句话打消自己偶尔产生的对社交生活的兴趣。更糟糕的是，平时邋遢生活惯了的人，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穿着不适合自己的衣服，挂着浓艳的妆容，通常更让人觉得尴尬。另一方面，英语不流畅的中国学生，拿着红酒装模作样地打了一圈招呼，最后还是回来跟自己人用中文聊天。美国人的英语，虽然分开来单词大多数都听得懂，但集合在一起就是密不透风的文化厚墙。善于社交的文科同学尚且难以越过这堵墙，更不用说学工程的人。
和自己人聊天，那又有什么意思呢，平时在实验室里各种八卦早就谈了个遍，更不用说周末通宵打牌的交情。那样的话，还是坐在丢满袜子的沙发上，穿着破裤衩蓬头垢面的聚会更让人心旷神怡。何况计算机系的男女同学们，虽然外表未必上佳，却大多数都是自视很高又敏感得像条狗的人物，明显属于社交不宜的属性。一两次以后，大家就对这种集会丧失了兴趣。
但是今年的圣诞晚会或许算是一个例外。连续三年的IT行业萧条气终于出现复苏，有十几个在博士项目待了七到九年的学生陆续找到很不错的工作，结束了痛苦的PhD“洞穴”生活，即将离开巴尔的摩。在这种时候，圣诞晚会是一个很好的宣泄欢乐情绪的机会。
晚上八点，李忍带着毛米到达宴会大厅的时候，发现大多数认识的教授和中国同学都到了，美国本科生更是把礼堂挤得水泄不通。虽说泡沫带来惨痛的教训，这个行业看来还是让人趋之若鹜，有着美好的前景。
忍过去的导师冯川站在一处角落的桌边，身边围了两个看样子是新录取的PhD，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是印度人。四十岁的冯川教授也是从清华来美国留学的，在卡耐基梅隆拿到博士学位，然后到约翰霍普金斯，正在压力最大的助理教授第五年中。据说计算机系已经不打算给他终身教职并把他升为副教授了，早在一年前他就开始到处找新学校落脚。
两人到摆放食物和酒的桌边，忍帮毛米拿了碟子，继续朝舞厅的四处看。高大英俊的尹曼教授和他漂亮大方的太太，也是马里兰州参议员的女儿，正站在舞厅的中间。他们身边是三个博士生，其中一个是刚在思科找到工作的徐强，跟忍一个组，也都是中国学生。徐强虽然出国比忍晚，但年纪比忍还要大三岁，因为在国内读了研究生和工作。三年前徐强从国内“搬运”了一个美女，当时在霍普金斯全体中国男生中传为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佳话和回国搬运的典范，好几个年轻的博士生学着徐强回国相亲，但找到的都不如徐强的太太漂亮，他为此颇为得意。但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还不到一年，美女就另攀高枝，嫁给了同系一个早早找到工作的美国学生。可以想象，这几年徐强也备受写博士论文和婚姻失意的双重煎熬。
此外，计算机系系主任霍夫曼在舞厅的另一个角落，太太也在身边，正和另两个教授聊天。忍的目光最后落在飘飘身上。飘飘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露出瘦削的肩头。不谙打扮之道的女生在这种场合通常都是黑色裙子，但飘飘气质不错，看起来还是比较显眼。
毛米兴高采烈地在盘子里装上了喜欢吃的炸鱼和虾，倒了一杯橙汁，两只手就全满了。忍轻轻拍了拍毛米的脑袋。
“能吃得完么，不是下午的时候还难受得连粥都吃不下？少喝点橙汁，太凉了。”
毛米把一只虾放进嘴里，冲忍扮了个鬼脸。
忍不动声色地四处看了一会儿，等毛米把盘子里的炸鱼和虾吃完，递给毛米一张纸巾，看着毛米擦了擦嘴巴。
“陪我去和尹曼教授聊几句吧。”
“他就是你的导师吗？”
“不是，只是他在指导我现在修改的这稿博士论文，而且和我合作了一篇会议论文，就是上次我带你去加州开会的那篇论文。我过去的导师是刚才指给你看的那个中国人，他叫冯川。”
“哦，”毛米气愤地说，“就是那个想霸占你的论文成果的坏中国教授。”
忍笑了笑，把毛米领到尹曼教授身边，和尹曼教授以及夫人打了招呼。像往常一样，毛米吸引了小圈子里所有人的眼球。风韵犹存的尹曼夫人亲切地把毛米搂在身边，问毛米在美国开不开心，想不想家。
“想家，想妈妈。不过忍常带我出去玩儿，很开心。”毛米睁着大眼睛看了一眼忍，楚楚可怜地说。
忍和往常一样沉默寡言，认真听着风度翩翩的尹曼教授和他太太耐心地询问毛米在美国适应得如何。自从大半个月前和尹曼在加州会面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尹曼面对面交谈。
尹曼是霍大计算机系最受欢迎的教授，也是网络技术这个领域的热门人物。他今年只有四十六岁，系主任霍夫曼已经不止一次公开声明一旦他退休，将支持尹曼成为下一任计算机系系主任。但是根据忍平时听到的传闻，尹曼的兴趣并不在成为名校系主任，然后退休在这个岗位上。和大多数潜心做学术、厌恶政治的工科教授不同，尹曼对从政很有兴趣。这也很正常。尹曼是典型的白人精英男性，自己从麻省理工计算机系毕业，父母都是有名望的学者，身材高大，长相英俊，说话口若悬河，很有领袖魅力，在老一辈人眼里看来，有点像英年早逝的约翰·肯尼迪。更重要的是，他娶的太太凯瑟琳就是马里兰州议会共和党领袖克里特先生的女儿，岳父对他也寄予期望，希望他能竞选下一届的共和党议员。
和毛米说了几句以后，尹曼把话题丢给太太和毛米，自己转向忍，含笑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搬去西雅图？这里的工作结束得差不多了吧？”
“还有一些数据要移送一下，手里的一篇论文也打算完稿，提交之后答辩，之后就可以搬了。估计要几个月时间。”
“你做事总是非常有条理，让人放心。”尹曼毫不吝啬地夸奖了忍一句。随后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锐利，但很快又收敛了光芒，继续问道：“你太太来美国有四个多月了吧。你觉得和你过去的生活比起来，有什么不同？”
忍沉默了一下，随后说：“没有什么不同。她有很多地方需要慢慢适应。”
尹曼爽朗地笑了：“你总是这样少言寡语。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在社交场合总是恨不得成为所有话题的中心。不过，你这样的人，生活上不容易打交道，学术上却是个很优秀的合作伙伴。”
忍注视着尹曼，随后似乎慢慢被他的爽朗笑容感染，慢慢移开目光，紧紧抿住的嘴唇做出了一个微笑的形状。
尹曼接着说：“娶了一个漂亮温柔的妻子，事业有一个好的开始，你的生活会慢慢走上正轨的。特别是你的妻子，你要重视她，并且当你有了孩子之后，要把孩子的未来考虑进你的一举一动。而一个稳定的家庭也会反过来回馈你的生活和事业。这是我的人生经验。每一个从国外移民来美国的人，开头都不容易，但只要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美国梦并不难实现。你明白吗？”
忍抬起头，重新注视着尹曼。尹曼这一番话说得相当贴心和善意，正如他通常会给人们留下的印象一样。他的最后一句话拖长了语调，似乎带着深长的意味，甚至相当严厉。
忍郑重地点点头，表示接受了他的建议。
尹曼教授随后转移了话题，和忍详细地谈起自己在微软认识的几个核心研究人员，表示会向他们推荐忍，为他未来的工作打一个好的基础。忍也偶尔插进话，询问了一些具体的技术问题。
另一边，毛米还在操着结结巴巴的英语热情地跟大家说话。交谈又进行了一会儿，随后忍和尹曼教授打了个招呼，转身去找冯川教授。
冯川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年轻的学生，看来今年“收获颇丰”。
令人遗憾的是，学生们在申请外国研究生院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将和自己亲密接触六年甚至八九年之久的教授处于何种人生状态。一份简历能反映的信息量太小了。
这位教授或许治学严谨品德高尚春风得意，那么师生自然两看相不厌共赴美妙的学术世界。但又或许他已经在压力下深度变态，或许正在闹离婚，或许跟女学生搞暧昧而求不得，或者暗地里觉得学术研究就是一团狗屎，或者教课之余还在自己开公司，一塌糊涂，即将被研究生院踢出去，面临失业的危险。
又或者他不幸把这些都占全了，正如站在忍面前的冯川教授。
无数广为流传的留学生悲惨故事正来源于这严重的信息不对称。工作遇到变态老板尚可辞职了事，何况工作只是人生的一部分。留学生跟童养媳差不多，碰到变态婆婆，生活当然无比悲惨。更惨的是，在这段亲密接触结束之即，才知道噩梦远远没有结束。
忍看着和飘飘同届的印度学生阿宁多正站在和自己不同的方向，阿宁多是印度著名大学IIT的高材生，一个很聪明的年轻学者，不幸投在冯川门下，度过了非常不愉快的六年时光。据说冯川很看重阿宁多，很早就想让他加入自己的小公司，但阿宁多一直不肯。临近毕业的时候，阿宁多发现已经申请的工作从学校到工业界都亮起了红灯。李忍不忍心看见自己前师弟和自己陷入几年前一样的境地，婉转地提醒他注意自己找的推荐人。阿宁多是个老实人，拆开一封冯川写的推荐信看了以后，脑袋就大了。
虽然从四年前就开始找工作了，忍一直到去年年底的时候才知道冯川的推荐信的问题。他一度被冯川告知奖学金已经没有了，而且不许自己博士毕业，只肯给一个硕士头衔。在当时的情况下，没有收入来源的李忍差点不得不放弃六年的博士学位回中国。那几年是李忍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三年后他在乌玛的提示下查出推荐信的问题，随后求助系里别的教授帮他写了另外的推荐信，最后在尹曼的帮助下终于还是找到了业内最好的研究工作。
可惜的是，在乌玛提示他推荐信问题后不久，他就和乌玛因为绿卡身份和结婚的纷争而分手了。归咎本因，其实还是冯川造成的。虽然后来证明一切并非他所想的那样，冯川造成的后果也不可能改变自己和乌玛的结局，但多年来深爱乌玛的忍已经习惯了把冯川作为自己在美国最痛恨的人。
然而，对于推荐信的事情，他并不后悔如此后知后觉。阿宁多的经历已经证明恳求冯川高抬贵手纯属浪费时间，而且小人的破坏力是无穷的。当年如果和他闹翻了，可能注重人际关系的尹曼碍于情面也不肯收留自己，那么在当时那么恶劣的就业环境下，自己的研究助手职位都会失去。
虽然留在美国后面的事情未必也就是好事，至少自己是有选择自由的。现在工业界已经开始好转，工作签证的数量不像过去那么少，申请起来也不那么困难，阿宁多的问题更多的是如何在心理上克服这件事带来的怨气和阴影。找到工作以后，这些都不算是事情了。现在冯川自己要被学院踢走，又跟几个学生结怨，麻烦要大得多，根本用不着阿宁多报私仇。
忍倒了一杯红酒，走到冯川身边，装作眺望窗外的样子。冯川立刻投以目光，跟自己的前学生打招呼：“李忍，最近怎么样？”
忍把头扭过去，也跟冯川打招呼，但是仍然站在正在谈话的两个年轻学生外面，没有加入谈话的意思。
但是冯川接着说：“听说你找到微软研究院的工作。祝贺你！网络部的朱力过去还是我卡耐基梅隆的师兄，我会跟他多谈谈你以前跟我做的项目。”
忍看着冯川的脸，淡淡地说：“谢谢冯教授。”
冯川把眼神投向正在和自己说话的两个学生，继续兴奋地说：“找工作的时候推荐信其实没那么重要。人际关系网是很重要。忍跟我四年多，后来兴趣转了跟另一个教授，但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网。我肯定会把自己的学生尽量介绍给业内的朋友的。”
“你撒谎！”阿宁多大声说。
冯川侧过身子，冷冷地说：“你真应该把精力好好用在找工作和研究上，而不是骚扰你的教授。”
“骚扰？”印度青年的黑脸扭曲了，从身边拿起切牛排的刀，就要往冯川头上砸过去。
情况急转突变，冯川身边的几个人都没有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忍却像做好准备似的，迅速把手伸上去，抓住阿宁多的手。刀锋划过他的手掌，血立刻流了出来。
其中一个女生尖叫起来。
“你干什么呢，手里拿着刀还不小心点，冲着人乱晃！”忍呵斥着阿宁多，把刀放下，然后转头盯着尖叫的中国女生说：“好了，没事了，不要大惊小怪。”
吵闹的舞会并没有因为阿宁多一时的激动之举而转移注意中心。忍用目光警告了一下周围的几个女生，背过身拿起桌子上一叠餐巾纸，按住拇指和虎口流血的地方，但血仍然渗过餐巾纸滴下来。疼痛一波一波地冲向神经。乌玛那时候会有多疼？那一瞬间，乌玛胸口插着刀，蜷缩在地上的场面出现在忍的脑海，又立刻被忍赶走。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毛米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忍，迅速跑了过来。后面跟着身材高大的尹曼教授和另外两个同学。
“没事了。刀子没拿稳。”忍冲着过来的人说着，拍拍阿宁多的肩膀，示意他离开。然后用没受伤的手握住脸色发白的毛米的手。
尹曼看了看忍手里满是鲜血的餐巾纸，又看了看站着不动的阿宁多，皱起了眉毛。
“出什么事了？”满头白发的系主任霍夫曼走了过来。
忍说：“阿宁多跟我说话太激动了，拿着准备切牛排的刀挥了一下，没注意到身边的人。没什么事，手包扎一下就好了。你看，阿宁多自己已经吓得不行了。”
阿宁多木讷地站着，眼睛仍然盯着冯川。
霍夫曼狐疑地在李忍、阿宁多和脸色铁青的冯川教授之间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冯川身上，说：“冯教授，你也没事吧？”
冯川尽量缓和了脸色说：“没事，我正跟这几个学生谈下学期我教的一门课程，他们很有兴趣，我都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
霍夫曼点点头，看了一眼站在忍身边的毛米，对忍说：“你快去把手包扎一下吧，你太太看起来非常担心。”
忍点点头，和几个教授打了招呼，拉着毛米朝会场外走。从人群里挤过来的飘飘迅速跟上来，手里拿着大衣，高跟鞋咚咚直响。
“忍，我来开车送你们回去。”
几分钟以后，飘飘已经把车开到礼堂门口，拉开车门让毛米坐在前排，忍自己坐在后排。
“要去校医院包扎一下吗？”飘飘一边开车一边问。
“不用。”忍简短地说。
“嗯。”飘飘同意了，“校医院或许还要排队，不如回家包扎，陈也房间里有全套的first aid用品。”
沉默了一会儿，飘飘接着问：“怎么回事？”
忍没有说话，坐在后面的毛米却感叹起来：“那个印度男生疯了吧，当着那么多人面想砍那个教授。还好忍拉了他一把。不过看着教授那么可恶的人被惩罚了一下，也挺高兴的。”
毛米一直保持着别扭的侧身子的姿势坐在副驾驶座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忍，好像害怕忍突然就倒在车后座死掉似的。
“阿宁多这两个礼拜是不太对头，整天满脸愁云。我前几天在学校碰见他，他连招呼都不跟我打。到底怎么回事？”飘飘问。
“冯川的推荐信有问题，你知道，他的老习惯了。”忍顿了一下说，“不过，这件事你不要再跟别人说了。你们实验室那个今年新来的女孩儿，刚才站在那边的，你熟么？如果她问你，你让她不要乱说话。冯川估计自己不会说，对他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如果他还想在学术界混。不管冯川怎么搞，阿宁多今年找工作应该没问题，不要再刺激他就行了。这件事搞不好，会毁了他一辈子。”
飘飘“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毛米皱着弯弯的眉毛，说：“飘飘，你说你们都怎么了？都那么聪明，又读了那么多书，那个印度男生，看上去还挺帅的，怎么说动刀子就动刀子呢？我上次看见有人这样，还是初中时候呢，五十八中的一伙人在我家楼下打架，后来都被公安局的抓起来了。”
飘飘笑起来，说：“什么叫我们都怎么了？你什么时候看见我这样了？忍也不会吧，我认识他几年，都没见过他跟别人闹过别扭，是吧，忍？”
毛米把头扭过去，在驾驶座上坐直，不说话了。飘飘从后视镜看了忍一眼，发现忍的两道浓黑的眉毛拧起来，脸上又出现了让自己难忘的阴郁表情。
当天晚上，毛米死活不肯让忍继续看资料，逼着他躺在自己身边。
“刚流了那么多血，又好几个晚上没好好睡觉了，这样会出事儿的。”毛米执拗地说。
忍注视着毛米，想问问毛米之前和飘飘说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发现毛米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单纯。但此刻，经过了舞会上的几番对话，他已经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觉。身边人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有深刻的含义，这让他不禁感到一丝恐慌。
但是接下来毛米的举动又让忍感到安慰。她把忍的手放在心口，直到入睡。半夜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心疼死了，忍。”
这一夜，忍一直没有睡着。
现在他知道什么？他知道了更多的刑法。关于案子，他似乎也得到了更多的信息，但什么也不能确定。而下午在内港奶酪蛋糕工厂碰到的那两个人，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了新进展。忍一想到被具体化的警方，就不由得非常焦虑。这种焦虑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过了。高考那段时间曾经有过，忍曾经寝食难安地想象着全国有无数跟自己智商匹敌的考生每时每刻在做什么。这种焦虑产生了巨大的精神力量，让他一刻也不肯松懈，最后以武汉市高考理科第一名的成绩进了清华计算机系。现在，这种精神力量能帮助他逃脱警方的调查吗？事到如今，除了守口如瓶和密切观察警方的动向，他还能做什么？
餐桌上看到的那个女人，一看就是和自己一样非常好强和孜孜不倦的人。看样子尸检报告会在星期二左右出来。那时候警察或许就会知道乌玛在死之前做过些什么，见过些什么人。或许也会调查出刀的来历。他们肯定现在也在调查乌玛的社会关系，肯定不会有太多收获，但或许已经足以发现自己和另一个人。究竟什么时候会查到自己，忍一点把握也没有。他所知道的，警方正有无数人在调查。而警方所知道的，他只能从报纸上的只言片语去推测。
自己到乌玛家之前，以及离开以后直到警方发现乌玛的尸体，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忍发觉自己每弄清一个问题，就产生新的疑惑和漏洞。漏洞越来越大。如果不把这些漏洞补上，就无法精确设计好可能的和警方的对答。
忍的头越来越疼了。还是有很多线索没有理清。之前《巴尔的摩太阳报》上那篇似是而非的报道这几天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里。乌玛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当时并没有看见房间里有异常现象，为什么警方发现有“陌生人”入侵的痕迹？还有，乌玛在华盛顿特区的那个好朋友到底知道多少？删掉的那些信和手机通话记录，警察能恢复多少？房间里到底还有什么地方留下证据？忍又一遍一遍地回想起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动作，这些东西已经想了成千上万遍了，很多细节忍已经无法分清究竟是原有的真实事件，还是自己记忆里的偏差。
最可怕的，是那个他想不起来的事情。已经有那么多线索需要不断理清、提醒自己。而那件事情呢？那件他根本记不得是什么事的事情呢？已经过了那么多天了，他还是想不起来，留在记忆里的只有当时在车上突然一身冷汗的心悸感觉。
过去那些日子又潮水一般地涌向忍的心里，世界似乎又一片黑暗了。
失去乌玛的痛苦原本并不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这么大的影响，忍早就意识到这一点。
他之所以多少年都不能放下对乌玛的感情，无非是因为研究受挫，找不到工作，对自己的失望和对未来的恐慌。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痛苦的借口，比较容易和说得过去的借口。这个世界上曾给自己带来侮辱，折损了自己的骄傲的绝对不只是被乌玛抛弃这件事。何况那个时候，他以为乌玛决绝地走开是因为怀疑自己对她感情的纯度。他以为乌玛是在纯粹地爱着自己，容不得一点杂质。这在孤独绝望的几年时光里给了他多少安慰。他曾经以为这辈子无法再实现从小的雄心了，作为学者最有创造力的青年时代已经飞快地流逝，看不到头，前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至少自己对这个女人而言是独一无二的。
归根结底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过去几年在感情上的创伤大部分都不能归结到乌玛身上，而是由于自己沉重的挫折感和绝望。那么，乌玛的背叛又算什么呢？何况那又算是什么背叛呢？他有什么权力发怒？
忍烦躁得无法自控，用力地闭起眼睛，身体不停地发抖。他想把手从毛米双手里抽出来，继续去看案例。至少看那些冰冷而富有条理的判决意见可以维持自己的理智。如果没有理智，一切就都完了。
但毛米小声嘀咕了一句，更紧地抓住了忍的手，小小的身体缩在忍的身边，轻轻地呼吸着。忍的心柔软了一下。
无论毛米是否已经怀疑什么，她终究还是爱着自己的。忍可以确认这一点。而这个还不到二十二岁的天真女孩是比自己更弱小的人，除了保护自己的前途，他还要保护这个真心爱着自己的女人。想到这里，忍心里似乎有了一些安静的力量。
他的人生已经不能再出错了。而原本他已经快要实现多年的愿望，他的愿望只是专注地做技术革新研究，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明年二月份即将开始的在微软研究院的工作，就是第一步的转机，自己是可以为这个行业和科技发展贡献才华的。已经等待了多少年，转眼就三十岁了。但是，他还有下面的黄金十年，可以用来实现梦想。无论如何不能再被那个女人给毁了。
天亮了。忍睁大疲倦的双眼，看着周日的第一缕微弱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了房间。

15
“有的时候我不知道谁才是强奸犯，是坐在被告席上那个有吸引力的被告呢，还是坐在法官席后面的那个猥琐的老头！”
朱丽亚将厚厚的案卷扔在桌上，长长的眉毛扬起来，依然怒气未消。
巴尔的摩的刑事案件初审法院分为巴尔的摩地区法院和巴尔的摩巡回法院。地区法院不是陪审团审理，因此只受理普通刑事案件。最近两年朱丽亚开始接触恶性刑事案件，因此频繁在更为重要的巡回法院出庭。
巡回法院刑事庭的八名大法官里面，七十四岁的斯加利亚法官是年纪最老的一个。经过大半辈子无数次竞选特殊上诉法院大法官失败，目前斯加利亚法官正在把兴趣转移到折磨年轻律师、特别是年轻美貌的女律师身上。
他不懂得计算机，从来不回任何邮件。他是刑事庭里唯一一个死硬派共和党，对被告和被告律师深恶痛绝，同时对地区检察官一方的女性和少数族裔律师极其鄙视，对最近几年科技引导的各种司法改革嗤之以鼻。和大多数州一样，自从九十年代后半期以来，马里兰州已经接受DNA作为开罪证据。但是司法系统的关键掌握在法官而不是法律手上，斯加利亚法官通常会想尽各种办法把DNA证据排除。
作为年轻女检察官，朱丽亚和斯加利亚法官的交恶几乎已经成了巴尔的摩法律圈子的一个公开笑话。
鲁斯坦对此无可奈何。
“朱丽亚，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不要和斯加利亚一般见识。他顶多再过两三年就会退休了，天知道再过几年就要进棺材了，你跟他的任何矛盾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无聊的笑话，根本不值得为此毁掉你的任何一个案子。”
“无聊的笑话？你把他一再坚持当着陪审团的面叫我‘亲爱的甜甜圈’看成一个无聊的笑话？陪审团会怎么看我和我的当事人？我的上司和地区检察官本人，他们会怎么看待我在同行面前的形象？不是我毁了案子，是他毁了我的案子。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他！永远不！”
鲁斯坦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打开交到朱丽亚手里，然后扯了一张餐巾纸擦干手上的泡沫。
“小心点孩子，如果这次这个案子也交到他手里，我们就完了。很可能用到DNA证据，我们的人昨天下午在卧室沙发底下找到一只避孕套，上面还有比较新鲜的精液残留。”
朱丽亚的眼睛里一下子放出异样的神采：“什么？沙发底下？”
“没错。验尸报告没有发现精液痕迹，却有性交痕迹，当时我们组里的人都觉得应该有避孕套，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一楼客厅厨房的垃圾桶和二楼卧室都没有。我一直不甘心，于是昨天晚上又回去找了一下，竟然在沙发底下找到避孕套。”
“为什么会在沙发底下？”
鲁斯坦把身子低下来，凑到身边的沙发下面夸张地张望了一下。
朱丽亚笑着说：“你放心，我从来不会乱扔脏东西。”
鲁斯坦嗅嗅鼻子说：“原来这是脏东西。我受伤害了。不过，既然你不会乱扔，或许乌玛这样整洁的数学家也不会乱扔。”
朱丽亚点点头，随手抽出身边的笔记本，记下了这一个疑点。随后她又问：“送到实验室了么？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七十二小时，你知道的。肯定要等到圣诞节以后了。”
朱丽亚用手敲着桌子：“哦不！我不能等那么久！”
“安静，孩子。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接触DNA检测吗？”
“记得，还是二年级暑假在特殊上诉法院实习的时候碰到的案子。”
“那是七年前了。那时候你知道一份DNA样本出检测结果要多久吗？两个月。现在连七十二小时也等不了？”
朱丽亚仍然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似乎没有听见男友的话，思索了一下，说：“发现了避孕套对案情有什么影响？你们现在的调查怎么样？还是坚持入室抢劫的理论吗？”
“避孕套可能有影响，也可能没有影响。下面的人正在盘查有入室犯罪或者抢劫记录的人，但现在收获不多。其中有一个叫做费若里的黑人，你还记得吗？”
“上帝，我当然记得！四年前有过一个入室抢劫案子，我当时是协助另一个检察官起诉的，后来他的律师证明他精神有问题，就无罪释放了。他是个狡猾的混蛋。”
“有人在那几天看到他在死者所在的社区出现过。而且费若里被下面人讯问的时候，慌慌张张，不在场证明自相矛盾。但是没有指纹，证据还是不够充分。而且，死者指甲里发现的毛料纤维，经过分析属于中档非定制西装。虽然要不了多少钱，但肯定也超过了老费若里的消费水平。此外，避孕套应该不是费若里的，没有人会在入室强奸的时候使用避孕套。”
朱丽亚咬了一下指甲，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觉得会是他吗？我们之前谈过，作为入室抢劫来考虑，现场有很多疑团。比如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翻找的痕迹很刻意——特别是，电脑记录有被删除过的痕迹。老费若里入室抢劫后还要把受害人最近一段时间收的邮件都删除吗？我怀疑他是否会使用电脑。”
“邮件未必是死者遇害时候删除的。不过，老费若里暂时是安全的，亲爱的。”鲁斯坦宽慰女友，“我不会轻易接受任何一种理论的。艾伦面对很多压力，如果近期内没有进展，他肯定就会把老费若里逮捕，交给你们检察部门。但估计你的头儿不会接受，证据太薄弱了。总之我们还有时间，圣诞节前尽量把乌玛的背景梳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仇杀或者情杀的可能性。”
“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自己私下调查？”
“当然不算私下调查。现在艾伦虽然倾向于入室抢劫这个理论，但如果我持怀疑态度，在这个阶段当然还可以调查其他可能性。但再拖一两个礼拜的话，特别是如果牵扯出什么比较棘手的嫌疑人需要申请调查令的话，艾伦可能就顶不住了。反正上次老费若里就应该受到惩罚，这次算是报应。艾伦是不会对老费若里内心有愧的。不过，我昨天下午和今天已经查了一下乌玛的背景，收获还是有一些的。”
“怎么样？”
“还不错。怎么说呢，这个女人如果不是有意避免被人追查，那么就是一个真正的隐居者。她几乎没有社会关系，如果发现那么一两个，或许就可能是相交颇深的那种朋友。如果尸检报告出来确实不是强奸，而房里也没有丢失任何东西，那么不能排除嫌疑犯就在她为数不多的认识的人里。”
“几乎没有社会关系？怎么会？我是说，她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大学老师。”
“不知道。原因可能有很多，或许和她是移民有关系，或许是她之前的不幸婚姻的影响。她的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垃圾。”
鲁斯坦给自己烧了一壶咖啡，坐下来打开笔记，继续对朱丽亚说：“乌玛出生在德国斯图加特附近的郊区，家庭状况还不清楚，她没有跟人说起过。她大学毕业以后不久就跟随当时在斯图加特驻军的前夫来美国。她的丈夫是陆军的下级军官，经常换驻扎地，她刚来美国的前七年，按照美国军队的惯例，应该隔两三年就会搬一次家，接触的人也大多数是军队的。据说她说话都有很生硬的德语腔，估计和来美国以后很少有固定的社会关系有关。”
“怎么会？她不是拿到博士学位了吗？还是在普林斯顿这样的大学，记得陶森大学提供的履历上是这么写的。对了，这里有些奇怪。如果她来美国后前七年都没有任何教育经历，怎么能进得了普林斯顿数学系？”
“她开始读博士的时候已经三十出头了，这个年龄已经错过了改善语言的机会。而且，跟大多数研究生年龄差距都比较大，估计也交不到什么朋友。你知道，数学系都是一些怎么样的人，很显然不会给她提供一个愉快的社交环境。快读完博士时她丈夫和她离婚，几乎算是把她孤零零地扔下了。至于你的另一个问题，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数学这门学科，据说很多人都是自己研究的，如果有天才的话。或许那七年时间乌玛一直都在自己做题也说不定。普林斯顿不是很多自学成才的怪人吗？”
“不管怎样，这是个疑点，咱们得调查清楚。”朱丽亚坚持说，随后又接着问：“他们没有孩子么？她前夫没有带着孩子？你找到她的前夫了吗？”
“乌玛没有孩子，据她的一个同事说，乌玛似乎很喜欢小孩。但是前夫的女儿倒是找到了，是他和现在妻子生的，据说在他和乌玛的婚姻最后几年这个孩子就已经存在了。”
“真是个禽兽。”朱丽亚的眉尖又挑上去了。
鲁斯坦拍了拍女友的肩膀，接着说：“但是我也很奇怪，她为什么那时候要去普林斯顿读博士，明知道和丈夫的感情岌岌可危。”
“这有什么奇怪的？在一个陌生的国家里仰赖于一个没有责任感的男人生活，和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学者，你觉得哪个是更好的人生选择？”朱丽亚不快地说。
“好吧，”鲁斯坦无奈地说，“朱丽亚，你有的时候太敏感了，这不是你采取防卫态度的时候，我们在讨论一个特殊的案例，而不是所有女性的命运。不管从何种角度看，这都使乌玛看起来是一个个性非常强的女人。认识到这一点对探索杀死她的动机毫无疑问有帮助。”
“那你的手下找到乌玛前夫了么？”
“他正和现在的妻子及岳母在波多黎各旅行，据说圣诞节之后才会回来。他女儿今年刚上中学，和她的外祖母住在一起，对她父亲的前妻一无所知。”
“看起来这个垃圾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同时毁了一个从欧洲大陆追随他来美国的女人的生活。而且，他还有最充足的不在场证明——他在国外旅游！”
鲁斯坦知道女友那股子为弱者愤愤不平的劲儿还没有过去，于是把已经烧滚的咖啡壶拔掉插头，给自己和朱丽亚分别倒了一杯，接着说：“博士毕业以后，乌玛在霍普金斯大学找到了助理教授的职务，这应该是她事业最顺利的时候。但不幸的是，她助理教授期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没有拿到终身教职，并且因此不得不离开霍普金斯大学。这让人感到奇怪，因为乌玛之前的履历一直一帆风顺，发表计算成果也没有障碍。她看上去是个非常努力的人。据陶森大学人力资源部门的人回忆说，乌玛在找到他们学校的讲师职务前，根本找不到任何学术界的工作，不得不在华盛顿地区的一家商场工作，但没人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后来她来到陶森大学做讲师。你也知道，陶森大学是纯粹的本科教育，没有研究项目，肯定也不是她在职业上的最佳选择。她等于多年前就已经被排除出学术圈了。”
朱丽亚点点头：“我们得要调查她那时候失去教职的原因。”
说着，朱丽亚心想，婚姻失败，职业受挫，四十岁了孑然一身，不知道这是什么感受。过了一会儿，她接着问：“系里对她评价怎么样？”
“不苟言笑、温和、孤僻，还有什么？没有什么个人化的评价，诸如你通常可以听到的，善良、热爱生活，等等。业余爱好，统统不知道。私人朋友，不曾听说有。根据数学系系主任和几个同事的证言，乌玛是个非常严谨的人，从周一到周五的工作时间都在办公室或者上课，时间非常固定，典型的数学家作风，但是六点钟以后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她很少和同事或者学生私下交流，办公室门永远敞开，讨论问题都和数学或者教学有关。”
“那么她的英语教课没有问题吗？”
“从学术上说，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至少她的同事们从来没有发现和她讨论问题有困难。但是他们给我看了之前几年学生给她的评分，除了没有幽默感以外，她的最大问题就是口音太重，个别挑剔的学生觉得给自己的理解带来障碍。”
朱丽亚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么，她在美国的紧急联系人是谁？”
“是一个叫艾丽的女人，住在华盛顿特区。但是暂时无法联系到她，联系卡上提供的电话已经换了号码。”
“邻居呢？邻居对她有印象吗？”
“暂时只有两个邻居愿意提供证言。其中一个是皮特先生，今年三十一岁，一年前刚在这里买的房子。他认为乌玛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女人，笑容迷人，非常和蔼睿智。他曾经向乌玛请教过德语问题，乌玛总是认真解答。但是除此之外，他和乌玛没有更多的交往。他认为乌玛有一个情人，但特别强调这只是他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进出乌玛的公寓。”
“看来这位皮特先生的直觉是准确的，他是一个会跟踪女人的人么？”
“噢，上帝，我不知道，看起来不像。”
“很多年轻男人觉得年纪大的女人有魅力，也许可以多注意一下他。另一个邻居呢？”
“另一位是罗斯太太。据她说，乌玛为人古怪，平时打扮得还像个妙龄女郎，其实谁都看出来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也没看过她有过固定的男朋友。”
“也就是说，乌玛和丈夫分手那么些年一直独身？如果她身边的同事和邻居都没有看见过她和任何人交往，那么多半就没有了。一个人不可能把私生活隐藏得那么好吧？”
“未必。有些人就是能把私生活隐藏得那么好。而且刻意低调的人，自然有办法让人们不会注意到自己的私生活，特别是乌玛这样聪明的女人。当然，除非她的对手是嫉妒心强的女人。”鲁斯坦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比如这位罗斯太太，嫉妒装扮年轻的乌玛，就提供了一点同事和皮特先生没有提供的信息。”
“是什么？”
“乌玛在离婚后，大概六年前，曾经有一段时间把自己的房间出租过，而且房客似乎有几个是男人。罗斯太太认为由此证明她也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
朱丽亚气愤地说：“做讲师的薪水或许不够支付房屋贷款，出租给别人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不过，她有回忆起什么样的租客吗？”
“当然。她看来对乌玛的私生活相当在意，我怀疑乌玛曾经得罪过她。但是不，应该不是因为罗斯先生，罗斯先生是个毫无吸引力的秃顶老头。”
“还是需要调查。”朱丽亚低头记笔记。
鲁斯坦点点头，同时把笔记翻到另一页，看了片刻，继续说：“罗斯太太有印象的大概有三个房客，但是或许不止这个数目。这三个人里面，有一个是一个美国女孩，是陶森大学的学生。另一个是一个中年男人。有段时间，这个男人经常出入乌玛的房子，罗斯太太认为他是乌玛的第一个房客。他在乌玛这里住了半年左右。虽然时间久远，但罗斯太太对他印象深刻，认为他风度翩翩，是个出众的绅士。”
“罗斯太太还能认出他来吗？如果给她一个机会重新见到这个人？”
“可能认得出，也可能认不出。毕竟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还有一个房客呢？”
“还有一个，是一个亚洲男人，很年轻。罗斯太太只见过他一次，但显然也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形容这个男人为‘骨瘦如柴’。他是乌玛的最后一个房客。在那之后，罗斯太太家里出了些事情，无暇再关注乌玛的生活。但她确定那之后至少没有人频繁出入乌玛的房子了，即使有也应该只是偶尔的来访者。”
“看来我们需要和罗斯太太认真谈谈。乌玛的房客中间，或许就有一个人几年之后使用了我们关键的证据——避孕套。虽然隔了那么久，但谁知道呢？可惜地区检察官不会允许我去国家血液中心做DNA检索。”
“亲爱的，这个你想也不要想。现在是你事业发展的关键时期，千万不要为了任何一个案子违反职业规则，否则你会后悔的。”
朱丽亚点点头：“那么，那段时间罗斯太太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使她无法继续观察乌玛的私生活？罗斯先生和她闹离婚？”
“不。”鲁斯坦露出了严肃的神情，“她家里出的事情比那严重得多，他们收养的男孩弗兰克得了白血病。”

16
弗兰克今年十六岁。医生在三年前就断定他很难活过十五岁，但是到目前为止，他还在病后罗斯太太给他买的雪橇犬阿西莫夫的陪伴下享受青春时光。
因为生病的关系，弗兰克看起来格外柔弱纤细，就像只有十一二岁。六年前，在一连串的腹泻、高烧和眼底出血以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血液病方面的专家诊断弗兰克患了慢性粒细胞白血病。这给罗斯夫妇俩带来了灾难。他们的两个成年孩子都早已离开巴尔的摩，分别在西海岸和伦敦，而弗兰克是他们最小的孩子，非常惹人疼爱。
罗斯夫妇十六年前在中国安徽收养了这个孤儿，并按照他们曾想给自己第三个孩子取的名字把他的中文名字改为弗兰克。由于没有血缘关系，夫妻俩和另外两个孩子都无法给弗兰克的骨髓配型，而中国红十字会的华人骨髓库只有两千份可备骨髓移植的样本。无奈之下，罗斯夫妇只有给弗兰克吃当时美国诺华公司刚进入新药临床试验阶段的格列维。这种药每个月的花费差不多要一万美元，远远超过弗兰克的医疗保险的保额。为此罗斯夫妇一家的生活都陷入了困难，但年过五十的夫妻俩这几年一直都通过拼命打几份工来支撑弗兰克的生命。罗斯太太原本是个漂亮的中年女人，在附近一所中学教书，但是这几年来憔悴了很多，生活再也不像过去那么顺心了。
一级警探鲁斯坦和两名警察的来访让罗斯太太不得不推迟了晚上去陶森大卖场化妆品柜台做第二份工作的时间。她给上一轮值班员打了电话，请她推迟半小时离开柜台。眼下一切都在手忙脚乱中，需要化妆，换衣服，给罗斯先生和弗兰克简单准备晚餐。而弗兰克却抱着膝盖，若有所思地坐在沙发上。他的身体藏在宽敞的大沙发里，显得更加瘦弱可怜。
“亲爱的，你不是应该带阿西莫夫去散步了吗？”罗斯太太尽量耐心地说。
“是的，妈妈。”弗兰克答应着，牵着阿西莫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曾见过一面的鲁斯坦一眼，然后打开房门走出去。
“你的孩子多大了？”鲁斯坦看着弗兰克的背影，问道。
“才十六岁。”罗斯太太哀叹着。
远处的桦树林在夕阳下还是和以往一样美，金黄色树叶在红色的落日照射下闪闪发亮，雪白的枝干在风里直立着，树林下的草地一片枯黄。因为身体柔弱，弗兰克不像同龄的孩子那样有很多的玩伴，却对大自然的美很敏感。弗兰克牵着阿西莫夫，慢慢地朝小树林走过去。路过乌玛门前的那个小花园的时候，弗兰克又停下脚步。阿西莫夫拼命地想去看那片花园，它总是那样。
弗兰克停在小花园前面，松开带弹簧的绳子，阿西莫夫高兴地越过警方的黄色警戒条幅，跑到光秃秃的玫瑰枝边。弗兰克若有所思地望着拉开的紫色窗帘，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那个女人永远不会再出门和我打招呼了吧，她种的花倒是真美。弗兰克亲眼看见法医和警察把乌玛僵硬的身体搬离了房子。
死去就是永远不能再和亲爱的人见面了。几年前得知自己得了绝症的时候，少年老成的弗兰克就认真地开始考虑生与死的问题。他还有很多的时间思考别的问题。
弗兰克回头看了看警方停在他家门口的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已经开始了。他考虑着怎样才能利用这次事件给烦闷绝望的生活增添点乐子。

17
周日上午的时候，毛米很早就醒了。睁开眼，发现忍正入神地看着自己，眼睛里满是血丝。毛米的脸立刻就红了。
“你昨天晚上睡了吗？”
“没有。”
“是不是手很疼？”毛米心疼道，轻轻地抚摸着忍的头发。
忍沉默不语，微微动了一下头，似乎想避开毛米的手。
“忍，我知道你有很多心事。那件事情一定让你很烦恼的。虽然你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知道，一定没有那么简单的。”
毛米一边想，一边认真地对忍说：“但是至少，你不要担心我。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明白吗？因为我相信你是一个正直的人。就像昨天的事情，你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意那个印度男生惹上大麻烦。”
忍看着毛米明亮的眼睛和颤动的长睫毛，皱起了眉，努力想弄清楚毛米话里的含义。但是身体的衰弱最终带来了精神上的无能为力。在一阵不由自主的松弛中，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毛米忧心忡忡地爬起来，还没刷牙洗脸，就开始忙着给忍的手换药。折腾了很久，忍一直没有醒来。
中午吃过饭以后，毛米和过去一周一样，到圣保罗大街上散步。沐浴着冬日午后的阳光，毛米的心情也莫名其妙地好起来。她又一次觉得星期一的事情好像过去了一样。
《巴尔的摩太阳报》是唯一可以给毛米提供消息来源的地方。毛米在蔬菜柜台和甜食柜台绕了一圈，最后走到门口的报摊上，拿起一份《巴尔的摩太阳报》，心怦怦直跳。
正如毛米设想的那样，周日通常刊登明星八卦和市民新闻的《巴尔的摩太阳报》，在社会版上用大篇幅介绍了周五在陶森和巴尔的摩市交界处的一栋房子里发现的尸体以及在现场新发现的线索。
“唉，她是大学老师，还是学数学的。”
乌玛看上去很年轻，似乎是十多年前的照片了。从小数学经常不及格的毛米读着报纸上的字，叹了口气，感到很自卑。照片上的乌玛站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图书馆门口，阳光把她的金发几乎照成了白色。毛米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忍的照片时，忍也站在图书馆的门口。两个人都表情严肃的样子，但是乌玛的眉毛舒展着，看上去很柔和。
毛米接着读下去：尸体检验报告还没有出来，或许要到圣诞节后。但是警方发现了新的重要线索，看来死者在被杀前曾经有过性行为，而且，警方第二次搜索的时候发现了避孕套。
避孕套。
避孕套。
毛米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她努力定了定神，还是强忍着不安继续读下去：避孕套之所以可能成为关键，是因为其中很可能含有DNA片断。目前的马里兰州司法界正在逐渐使用DNA配对作为定罪证据，此案不仅有可能因此侦破，而且可能成为推动马里兰州议会批准DNA立法的重要判例……
毛米把报纸放下来，慢慢地走出了超市。
此刻，毛米内心的怀疑变得更加具体了。
如果按照忍所说的，他和乌玛没有亲密关系，只是去拜访乌玛的时候见到了乌玛被刺伤，那么警察会调查的那个使用了避孕套的人是谁？难道凑巧在同一天，会有两个不同的男人拜访乌玛吗？毛米原本侥幸地想，就像忍说的，他只是凑巧遇见乌玛被害，而乌玛是被一个入室抢劫的人杀了。后来报纸隐约透露出的警方调查情况也证明了忍所说的抢劫的事情。似乎是一个流浪汉，以前就有过很多次犯罪记录的。
但现在警察的发现推翻了毛米天真的设想。入室抢劫的人不会用避孕套，毛米虽然天真，这一点还是想得明白的。那如果不是忍用了避孕套，又会是谁？
无论如何，毛米也不会相信是忍刺伤了乌玛。而与之相比，她更不愿相信忍和乌玛真的有亲密的关系，而且就在她和忍刚从旧金山甜蜜度假回来后的那一天。她不相信忍会背叛婚姻。可是“避孕套”三个字血淋淋地朝毛米身上砸过来，她只觉得不寒而栗。
到底是怎么样呢？还应该全心全意地信任忍吗？可是，如果不信任，我又能做什么来保护他呢？
毛米很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只能心烦意乱地顺着圣保罗大街走着，然后穿过马路，走到查尔斯街上，沿着查尔斯街继续走。
愁肠百结。毛米的头脑转来转去，还是转不出对忍的爱。也因为爱着忍，她不能忍受忍爱着另一个女人。然而就像自虐一样，她没有办法不去胡思乱想忍和乌玛在一起的情境。
他或许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有一刻，心烦意乱的毛米全盘推翻了对自己的全部自信，这样下结论。
忍一定很爱那个女人。和我一起滑雪的时候，他也在想那个女人。在南京第一天晚上和我睡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在想那个女人。我们一起在水族馆看鲨鱼的时候，他也在想那个女人。在飞机上让我把头枕在他腿上睡觉的时候，他也在想那个女人。和我一起在海边散步的时候，他也在想那个女人。我生病的时候，他喂我吃皮蛋瘦肉粥，那时候一定也在想那个女人……
他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呢？如果爱着别人，为什么要答应相亲呢？那么远去南京找我，为什么不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呢？回来了以后，那个女人不是也继续和他上床吗？那为什么还需要我呢？
想累了，毛米就坐在大学路光秃秃的樱花树下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毛米突然发现天已经黑了，天气很冷，两边一排排的房子此刻看起来有些阴森恐怖。
要不要回家呢？毛米犹豫着。二楼临街的灯亮着，忍在做什么呢？他会注意到我不在了吗？毛米苦涩地想。如果是我被别人杀死了，忍的反应会是怎样？
这个下午，毛米热烈的初恋受到了彻底的打击，陷入了歇斯底里的自虐情绪。不知在房子门前站了多久，毛米眨眨眼睛，回头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查尔斯街。一辆汽车停在了她身边，是凡的破旧老爷车，里面还坐着杰宁斯和林德，凡的乐队伙伴。凡把车灯熄了，跳出来。
“怎么了毛米，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外面？忍呢？”
毛米摇摇头。
凡用手摸了摸乱七八糟的金发，看着毛米哭丧的脸说：“又跟忍闹别扭了？你们俩看起来麻烦不断。我正打算跟杰宁斯和林德去弗莱彻酒吧，八点钟第一场演出就是我们的。要不要一起去？如果你打算让忍继续担心的话。”
毛米点点头。林德高兴地打开车门，自己跳到后车座上，让毛米坐在副驾驶座。
弗莱彻酒吧是巴尔的摩市中心的一家很小的音乐酒吧，除了劣质啤酒和炸薯片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吃的，但每天都有乐队表演，因此常常挤得水泄不通。
凡的乐队叫做Pontiak。虽然凡野心勃勃要成为被女歌迷尖叫和跟踪的大牌乐队主唱，但迄今为止仍然只能得到弗莱彻这样的二流酒吧星期天到星期二晚上的冷门时间演出。更不幸的是，观众大多都是结交广泛的凡的朋友，差不多都在“邀请客人”名单上，不用付门票钱。一场演出下来，门票和小费收入只够给三个人买啤酒。凡的经济状况由此可以想象。二十五岁的人了，穷得揭不开锅，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把一千多块钱的吉布森吉他。
夜晚刚刚开始，地处偏僻的酒吧里只稀稀落落地站了一两个人，还有两个人坐在吧台前。凡给毛米买了一瓶啤酒，就开始收拾乐器和试音。毛米从来没有喝过酒精饮料，拿着啤酒站在看演出的人里，皱着眉头喝了一口，相当苦。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接着喝下去，很快脑子就晕乎起来。
凡开始唱的时候，眼睛还注意着毛米那张美丽忧伤的小脸，但很快就进入状态沉浸在音乐里了，尽管台下并没有找到几个人。乐队一共演出了一个小时，七首歌，都是凡自己作词作曲的布鲁斯摇滚。毛米听不懂，只能隐约听到其中一首里面唱了一个暮年的老人坐在门前摇椅上在拿自己的老猫开玩笑。又听了一会儿，毛米的头晕得不行，就到处找水喝。一楼没有，她就上了二楼。
等演出完，三个人怎么也找不到毛米。最后凡在二楼厕所门口发现了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昏昏沉沉的毛米。
“嗨，你怎么样？”凡把手放在毛米的肩膀上，轻轻摇了摇。
毛米把头抬起来，凡那张长着胡茬的面孔隐约在眼前晃了几下，但没法准确对焦。
凡又问：“你是不是没吃晚饭？一瓶啤酒就醉了？”
毛米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凡无奈地把毛米抱到一排沙发上，给她要了一杯热水，买了两根热香肠。毛米一口气把热水喝光了，觉得酒精的浓度稍稍降了点，拿过香肠咬了一口，饥肠辘辘的感觉立刻就上来了。
凡对毛米说：“毛米，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忍把手搞成那样，而且你们俩好像确实不太对劲。我是说，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但我跟忍做了三年多室友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毛米没有回答，盘腿坐在沙发上，突然问道：“为什么人生会有那么多烦恼的事情？”
凡哈哈大笑起来：“你觉得我是一个有很多烦恼的人吗？”
毛米想了一下，说：“我觉得你挺开心的。”
凡喝了一口啤酒，狡黠的蓝眼睛里充满了温暖的笑意：“确实是这样。而我之所以会开心，是因为对事情是不是满意和生活状况没什么关系。比如我现在，穷得只能买得起最便宜的咖啡，可我能很高兴地品尝这种咖啡的味道，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等我以后出名了，可能我能买得起任何一种咖啡，不过到那时候，我可能连品味咖啡的心情都没有了。”
毛米点点头，说：“这个我理解的，忍也常说，在清华的时候心理压力只会比在很差的大学更大。清华是中国最好的大学。”
“可能是的，虽然我不理解他的心情。我从来不觉得在普林斯顿时的同学给过我什么压力。可能你们这些离开原来的国家的人更容易郁闷，想留在美国肯定不能混日子，而且也没什么选择。”
凡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接着说：“你知道陈也有段时间也很郁闷吗？”
“哦？”毛米有些惊讶。
“陈也跟忍看起来性格不一样，很开朗。不过有一段时间他差点退学，据说是抑郁症什么的。后来他跟飘飘交往了，还信了基督，好像就好一点。我原来在普林斯顿有一个数学系朋友，一个人从俄罗斯来的，非常聪明，大学没毕业就自杀了。这些都是例子。不过，你过来就有忍，可能情况好点。”
虽然话题是陈也，但毛米又开始心疼忍了。过了一会儿，毛米说：“我很理解忍的，而且，他对我其实很好。虽然他不说出来，但我想做的事情他都会依着我，我喜欢吃的东西，在家里妈妈都不会做的，他却会做给我吃。可是，我觉得忍根本就不爱我，也不信任我。他不会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也不会……那样的爱我，就是很痴心的那种爱。”
凡嘲笑地说：“那都是你们女人的想法，真正的男人不会为了爱情丧失理智。”
“可我是那样地爱着忍的。”
“看来天下女人都一样。毛米，你看起来挺洒脱的，不至于吧？我跟你说了，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何况忍是个特别内向的人。我对忍印象很不错，他绝对是个聪明人，但对人没坏心。”
毛米心里好受些，但头脑还是晕乎乎的。一个念头闪到她脑子里。要不，干脆把忍和乌玛的事情告诉凡好了？凡那么聪明，一定可以告诉我怎么办。而且，凡跟忍那么好，肯定会站在我们这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股子很执拗的劲在说，不行，不行，不行，要保护忍，什么也不能说。
过了一会儿，凡看毛米的酒劲过去了，就提议回家。
“要不你至少给忍打个电话吧。”
毛米摇摇头，说：“还是回家吧。脑袋晕乎乎的，得出门吹吹风才好。”
只有十点不到，查尔斯街上已经黑漆漆的。毛米回想起南京的夜晚，总是人山人海，灯红酒绿，热闹得来不及让人感觉凄凉。而且，爸爸妈妈总是很关心自己。现在只有忍在身边，他却不爱自己，怎么办呢？
车灯照过之处，人行道上现出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是忍。忍只穿着单薄的衣服，受伤的手缩在袖子里，瘦高的身体似乎像木偶一样毫无生气。
另一个人是飘飘，穿着大衣，一路小跑地跟在忍身后。
凡把汽车在家门口停下来。
“毛米！”飘飘惊喜地跑过来，抓住毛米的手。
“你到哪儿去了？忍整整找了你一个晚上，这里夜晚太危险了啊。”
凡笑着说：“不要紧，她一直跟我在一起，去看演出了。”
毛米撇撇嘴，憋了一个下午的眼泪终于掉出来了。忍站在飘飘身后，昏暗路灯下看不出他的表情。

18
“有什么新进展？”朱丽亚用手指揉揉眼睛，把身体转向鲁斯坦。
“技术部门确认了电脑记录包括下载到本地硬盘的邮件被删除，而且是被局部格式化过。这是个熟悉计算机的人做的。更重要的是，格式化的时间大概就在被害人死亡时间前后。这基本上绝了老艾伦的后路，同时拯救了邪恶的老费若里。”
鲁斯坦坐在转动靠椅上，一边左右旋转，一边转动手里的纸咖啡杯。
朱可夫教授办公室里的光线非常充足。宽敞的办公室布置得几乎像一个舒适的书房。红棕色的书柜排在墙壁的四周，窗外是几棵高大的乔木，冬日的阳光从树木间射进房间。这个季节的霍普金斯校园是东北部郊外常见的萧条景色，少见常青植物，树干上光秃秃的，草坪也已经枯萎。
朱可夫教授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数学系的系主任，毕业于莫斯科大学，已经年过七十，即将退休。鲁斯坦和教授约好下午三点见面，但现在仍未出现。教授十分钟前就应该下课了。
中午的阳光照射在朱丽亚的脸上，清楚地显示着眼睛下面深深的细纹。她做了一个打呵欠的姿势，但赶紧用手把嘴巴掩住。凝视着鲁斯坦，她说：“也不能这么肯定。几件事完全可能同时发生。有一个男人拜访乌玛。乌玛自己格式化了硬盘。费若里入室抢劫杀人。”
“乌玛自己格式化硬盘？出于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但至少，费若里没有百分之百出局。”
“目前为止，我们能收获的线索不多。她常用的邮箱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提供给校友的，这可能是第一代电子邮件技术产生后的邮件系统了，乌玛这个年纪的人一般不会轻易换到商业邮箱，因此她还一直在用博士生时代的邮件地址。此外，就是陶森大学的工作邮箱。目前能显示出来的电子邮件几乎全是和学生以及同事的信件，私人信息很少。”
“删除的数据还能恢复吗？”
“手提电脑和手机现在都在信息技术部门，他们在恢复数据。但是还是要等，这两天案子不少。根据我对计算机的了解，格式化过后的硬盘很难再恢复数据。我们还可以去查服务器，但如果这是专业人士做的，既然他精心格式化了硬盘，肯定也会去攻击服务器。我还没有去和服务器商联系过，但有一种预感，服务器这几天可能被攻击过。”
“专业人士？”
“我只是这么猜想。如果这不是抢劫，那么所有的事情都看起来非常复杂，有些地方做得很高明，比如我们无法找到任何指纹，有些地方做得很粗糙，比如伪造的抢劫现场。这只能说明一点，这个案子是由极其聪明的人做的。而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做事情，没有十足把握，肯定不会出手。”
“什么牌子的？我是说乌玛的手提电脑。”朱丽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苹果。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乌玛是那种会用苹果电脑的人。结果果然是。我知道，这种猜测太没有职业精神了。那么，尸检报告呢，有进展么？”
“详细的报告大概星期二下午之前可以出来。但初步报告已经出来了，死亡时间大概是上个星期一和星期二之间。可惜一直到星期五早晨才被发现。发现的时间太晚了，食物残渣和各种身体指标都不确定。”
朱丽亚皱起眉毛：“但是看照片尸体保存还不错，没有太严重的腐烂迹象。”
“要知道，当时室内温度不到华氏二十五度。我手下的人查过乌玛上个月的用电记录，整个冬天费用每月不超过三十块钱。陶森大学的同事也说过乌玛是很严肃的环保主义者。”
“也就是说乌玛被杀死的时候室内没有开空调？包括她和凶手，我是说，可能的凶手，发生性关系的时候？确定不是做病害虫防治的人发现尸体以后关的吗？”
“我非常怀疑那个人在零度的环境中有这种能力。”鲁斯坦想开一个黄色玩笑，但看了一眼朱丽亚严肃的表情，顿了一下，接着说：“当然，也很可能是那个人临走前关上了空调。朱丽亚体内确实没有留下任何精液，应该是使用避孕套的原因。刚发现的那只避孕套还在做各种分析。”
“等各种报告出来真是折磨人。”朱丽亚撇撇嘴，“对伤口的分析有什么新的说法吗？”
“只有一些推测。你知道，伤口有两个，其中一个没有刺中要害，不会对受害人造成生命威胁，另一个则是致命的。分析的结果是，两个刀口深浅程度不同，但这有可能是用力大小造成的，也可能是刀的不同造成的。带回去的几把刀上面都被清洗得很干净，也没有留下指纹。但是，根据出血的情况，我怀疑两次刀伤造成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有一定间隔。”
“什么意思？一定间隔？”
“只是一些推测。我有些很复杂的想法，需要整理一下思路再和你分析。”
朱丽亚点点头，说：“不过，空调关上了这件事情，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为什么？哪里奇怪了？”
朱丽亚沉思了一下，说：“只是一些倾向性的感觉。做完爱，杀了枕边人，临走不忘关上空调？那么他一定做了更多事情。”
“这不奇怪，房间里的指纹被抹得干干净净，关上空调不过是小事一桩。何况，现在还不能对凶手是否是使用避孕套的人这一点下定论。别忘了，入室抢劫，顺手杀了房主，这才是最自然的推论。除非我们找到更多的证据。老费若里可能学会了电脑，或者是乌玛闲着没事自己删的。这些都有可能。”
“虽然你们查案子会这样思考，但直觉上，这案子没有那么简单。只是不知道尸体身上会不会发现痕迹。可惜还要等几天，上帝。”
“上帝不会同情你的，宝贝。要知道，星期五刚发现尸体。但有一点好消息是，上午诺基亚、AT&T和时代华纳那边的报告都已经送过来了。”
“结果怎么样？”
“你知道，三条未接来电里面，都是时代华纳地线的，有两条是陶森大学数学系的号码，都是为了询问乌玛星期三没去上课的事情。还有一条是公用电话，具体还不清楚，但大致也是在霍普金斯大学一带。”
“嗯……”朱丽亚思考了一下，接着说，“你知道，鲁斯坦，这是很可疑的。乌玛的手机里只有三条未接来电，而没有储存电话号码。即使为人谨慎或者和外界交往很少，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鲁斯坦半躺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脑后，说：“亲爱的，你的直觉是对的。诺基亚公司说，手机被删除过数据。”
“是吗？”朱丽亚的长眉挑了起来。
“但是诺基亚公司没法恢复，因为乌玛的手机数据是储存在运营商网络上的，而不是芯片里。随后我就让AT&T公司给我上个月乌玛的手机通话记录。在乌玛被杀前两个星期左右，她一共接过九个电话，来自八个不同的电话号码。”
“被删除的数据有那么多？”
“是这样，有两个号码是来自陶森大学数学系办公室的，分别是乌玛一门课的教课助手，以及她的一个同事。另外两个号码，手机运营商提供了用户名字，陶森大学确认是数学系的学生。乌玛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向学生公布，学生随时可以向她问问题。还有一个可以确认的号码是德国的，可能是乌玛在德国的姐姐的电话。”
“乌玛在德国还有些什么亲戚？”
“不知道。但乌玛的父母在她离开德国以后的几年以内就分别去世了。”
“这样现在一共确认了五个号码。”朱丽亚算了一下，“那么剩下的三个号码呢？”
“剩下的三个号码已经送到另外几家无线网络运营商，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得到报告。还有，其中有个很有趣的号码，在被删除的十条数据里占了两条。”
“有趣在什么地方？”朱丽亚坐直了身体，热切地问。
“这个号码第一次出现，是乌玛死之前那个星期的星期一下午两点左右。第二次出现，是在上个星期一下午两点左右。它在星期四下午两点左右又出现过一次，就是那三个未接来电之一，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附近的那个号码。”
朱丽亚眨了眨眼睛：“这又说明了什么问题？”
鲁斯坦刚想说什么，敞开的房门被敲了两下。朱丽亚和鲁斯坦转过身，赶紧站起来。
朱可夫老教授站在门口，穿着红色格子的吊带裤，黑色领结，光秃秃的脑门上布满皱纹，醒目的酒糟鼻和杂乱的胡须让他看起来活像漫画上滑稽数学教授的形象。
“非常抱歉让你们久等！那些孩子问问题的热情经常把我折腾得无法脱身！”老教授摊开双手，夸张地感叹着。
朱丽亚和鲁斯坦上前和老教授握了手，寒暄几句之后，朱丽亚递上两张乌玛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做助理教授时候的照片，分别是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图书馆门口以及纽约大学数学系主办的一次学术会议上照的。第二张照片上，站在乌玛身边的老教授穿着吊带西装裤，还是一副须发皆白的老顽童形象。老教授看了，脸上立刻流露出真诚的悲痛。
“能跟我们说说乌玛在霍普金斯时候的情况吗？”鲁斯坦恭敬地问道。
老教授感慨地说：“你知道，我总是担心自己的老朋友什么时候死去了，特别是最近十几年，因为我们都在变老。不幸的是，直到今天，我仍然在约翰霍普金斯，却看见当年风华正茂的同事死去。这让我在生命的尽头之年感到命运的不可捉摸。”
说着，他隐藏在满是皱纹的眼窝里的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望了一眼鲁斯坦和朱丽亚，接着说：“我要说，这是一个勤奋的学者，非常热爱数学，并且非常要强。”
“乌玛大概是十三年前开始在霍普金斯数学系任教的，我清楚地记得，因为那一年我刚被任命为系主任。转眼那么多年过去了。”老教授感叹道。
朱丽亚在一旁速记，鲁斯坦尊敬地说：“您是一位了不起的数学家，您的时光被最好地利用了。”
老教授笑道：“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不会再想着是否是个了不起的数学家这个问题了。你将担心的是今天血压是否过高。你想问些什么，尽管向我提问题。我会尽我所能协助警方的。”
鲁斯坦点点头，问道：“我们最迷惑的一个问题是，乌玛当年为什么离开霍普金斯？”
“这个问题，坦率地说，我也不知道。”老教授转动了一下椅子，似乎在回忆当年的事情，“乌玛在霍普金斯任教记录良好，学生评分不错。她是个非常负责任的教师。当然，学校决定是否给一个教授终身教职的评定标准是学术能力，而这一点，乌玛也并不差。事实上，乌玛和我都是研究相对论的，我们有过很多合作。她的计算能力是一流的，也有很强的钻研精神，经常通宵达旦地计算和思考。在她离开之前，她已经在很好的数学杂志上发表过不少项重要的成果。”
鲁斯坦刚想说话，朱可夫教授挥挥手，表示自己的话还没有说完：“不仅如此，如果她在霍普金斯再待一年，她就可以申请终身教授。而且我几乎可以肯定，她的申请将被批准。”
“也就是说，乌玛当时离开完全是自愿的。”鲁斯坦沉思了一会儿，“那么您能想到别的什么原因吗？比如说，和学院里别的教授的人际关系，或者在教学上应付是否吃力？坦率地说，她在陶森大学任教期间，学生评价并不高，主要是她的语言能力和沟通技巧的问题。”
“语言能力？你是指乌玛的英语口音比较重？”老教授疑惑地看着鲁斯坦，“你觉得我的英语如何？”
鲁斯坦斟酌了一下，回答道：“您的用词非常准确，但也是有口音的。”
“我二十三岁从莫斯科来美国，至今已经快五十年了。但我从未改善过我的口音。哈，很多人说数学系是俄国帮，说的就是本系下面的教授有很多是前苏联的数学家。有的人天生不善于学习模仿语言甚至与人沟通，而对于数学家而言，缺乏这一技巧的大有人在。不，乌玛没有任何可能因为她的执教能力离开霍普金斯。”
“和别的教授的关系呢？”
“我不了解她教学以外的生活。数学家是一群奇怪的人，他们通常对数学以外的现实世界关心不够，有时会被指为缺少生活能力，但很少会被指责为人粗鲁。但我不否认，你说的和别的教授存在人际关系问题是有可能的。据我所知，本系的教授基本上不存在严重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事实上，霍普金斯数学系是个很小的系，一共只有十五名教授，分散在不同的数学领域。他们之间甚至不存在某些数学家之间可能有的职业竞争。”
“那么和别的系的教授呢？您有任何了解吗？”
“你是指和别的系教授合作吗？这当然有可能，数学是很多学科的基础，合作是有可能的。”
“比如说呢？”
“比如计算机系和物理系。事实上，有不少数学系的教授在计算机系和物理系教课，而计算机系和物理系的教授有时也在数学系开课。比如计算机系的冯川教授，曾在数学系开设应用课程。事实上，我刚刚结束的那门课下面就是冯川教授的课，我刚和他打过招呼。”
鲁斯坦和朱丽亚对望了一眼，问道：“据您了解，这位冯川教授和乌玛有学术上的合作吗？”
“我不能确定。但乌玛似乎有解过一个概率论方面的问题，据我所知，冯川教授研究的网络稳定性问题里面有牵涉到概率论问题。因此，他们如果有合作，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事实上，有一个信息我可以向你提供，但这只是传闻，而我不能向你提供传闻的来源。传闻说，冯川教授曾经有一篇重要论文剽窃乌玛的科研想法，但遗憾的是乌玛的想法没有任何论文作证，所以无法和冯川教授对质。在这个传闻里，乌玛因此心灰意冷，这促使了她离开霍普金斯。我可以告诉你，乌玛是数学系的，我曾经以数学系系主任的身份向她核实过这件事，但是她否认了。我之所以把这个传闻告诉你，坦率地说，是因为冯川教授的学术操守在这个学校并没有很好的口碑。如果传闻是真的，我不会感到惊讶。”
说完这些，朱可夫教授看了一下手表。鲁斯坦会意地关上录音笔，站起来和老教授握手。
“非常感谢您！”朱丽亚也伸出手，向老教授致谢。
“请替我向乌玛的家人传达我的悲痛！”老教授紧紧握住朱丽亚的手。
就在鲁斯坦和朱丽亚转身要走的时候，老教授突然做了一个手势。鲁斯坦停住脚步，转向老教授。
“您又想起别的什么了吗？”
老教授思索了一下，说：“我不确定是否应该特别点出这个人，但我刚好想到了。说起计算机系的教授，我想起来除了冯川教授以外，尹曼教授确实认识乌玛。尹曼教授的父亲是我在麻省理工时候的同事，我也因此和尹曼私交不错。我们曾在一次谈话中说起过乌玛所做的工作，据尹曼讲，乌玛和他在普林斯顿的时候就认识了。”
“您是说，尹曼教授也在普林斯顿待过？”
“他在普林斯顿做过博士后。”老教授简短地回答。
“非常感谢您！”鲁斯坦衷心地说。
“这是为了乌玛……”老教授喃喃地说。

19
“忍，你在看什么？”毛米趴在大床上，一边逗邦妮玩，一边出神地看着忍的背影。
“警察的刑事侦查程序。”忍盯着电脑屏幕说道，“看来警察在查案的时候，要受到的约束非常多。”
“忍，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看这么多没有用的东西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和警察说实话真的会有那么多麻烦吗？再说，即使不想告诉警察，只要我坚持说你和我在一起，他们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我不会和那些愚蠢的人说实话的。他们如果找不到嫌疑犯，就会抓一个最没有背景的人，我是外国人，起诉我太容易了。至于你为我做的证明，这不一定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还是要看什么证据更可信。如果警察收集到别的证据比你说的不在场证明更有证明力，陪审团当然也会定罪。”
“他们还会有什么证据呢？”毛米看着忍。
忍犹豫了一下，说：“他们现在有很多线索。我过去和乌玛联系不少，电话号码也肯定会追到我这里。还会有别的线索会落到警察手里。”
“比如那个含有DNA的避孕套，对吧。”毛米轻声说。她不敢看忍的脸，只能低头轻轻抚摸着邦妮的脑袋。邦妮乖乖地趴在毛米枕头边上，仰起小脸看着毛米。
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眼睛离开电脑屏幕，看着床上的毛米，说：“对不起。”
“不要紧的。”毛米抬起眼睛，尖尖的下巴上展开小白花一样的笑颜，“忍，我已经想清楚啦，我们是夫妻，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还有好几十年的快乐日子呢。现在就算伤心一会儿，但都会过去的，对吗？”
忍转过身去，没有作声。
“忍，”毛米接着说，“今天陪我去安娜波利斯玩儿好不好？”
“怎么突然想起去那里？”忍想到自己还有很多证据法的内容以及九十年代关于DNA证据的案例没有看。他还打算看看宪法和联邦诉讼程序，或许以后可以上诉到联邦法院。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敌人显然在争分夺秒，而他必须在他们找上门前做好充足准备。
“我已经好久没跟你出去玩儿过了……”毛米撒娇道。
刚从加州回来不久。忍在心里说。但是未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满足毛米的心愿。
“好吧。你收拾好了和我说一声。”忍温和地说。
安娜波利斯是马里兰州的首府，也是美国海军学院所在地。地方很小，却像地中海边城市一样散发着温暖闲散的魅力。在切斯皮克海湾边，是长长的海岸线，远处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舰队。海岸边有各种小小的建筑，色彩鲜艳的砖墙洒落在成片的绿荫中。小手工艺品的商店和海鲜餐馆遍地都是，虽然是冬日，却堆满鲜花。
毛米像小学生那样拉着忍的手走一步就甩一下，一家一家的小店逛过去，看见可爱的东西都要停下来拿给忍看。
“这个小老鼠刀可爱吗？”毛米拿着一个陶土做的很俏皮的老鼠雕刻问忍。
“可爱。”忍把刀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下，回答说。
“你说，如果它是刀的话，怎么能四周都是圆的呢，也不锋利啊。”毛米好奇地把手指放在老鼠下面的刀面上。
“这是黄油刀，不是用来切东西的。”忍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那把血淋淋的刀，然后是乌玛绝望的双眼。稍稍轻松的心情一下又收紧了。
“真可爱，可是我们都不吃黄油。”毛米恋恋不舍地把小老鼠刀放下来。这是一把标价两美元的刀。
忍把它拿起来，说：“如果喜欢就买了好了。”
下午四点的太阳正在释放最后的余热，远处模糊的海岸线似乎散发着朦胧的热气。毛米坐在海边，一边数来往的船只，一边问忍小时候的事情。
“你爸爸对你凶吗？”
“不凶。妈妈生了好几年的病，家里花了很多钱，最后妈妈还是去世了。他心情肯定一直不好，但倒是从没跟我发过脾气，就是闷着不说话。”
“忍，你跟你爸爸一个脾气啊。你妈妈是怎样的呢，是不是很活泼热闹？”
忍看了一眼毛米，轻声说：“我妈妈脾气很温柔，哪像你这样整天说话说个不停。”
毛米噘起了嘴，好一会儿没说话。
“毛米，要不要在这里吃点螃蟹蛋糕？还没到晚饭时间，不过这里有家餐馆做的螃蟹蛋糕不错。”
“不要了，”毛米摇摇头，“我不喜欢吃螃蟹。”
忍又感到一阵愧疚。毛米最喜欢吃螃蟹，虽然这里的海蟹不能跟南京的大闸蟹相比，但毛米刚来的时候，津津有味地吃了很多。但是那时候，毛米知道自己找到了年薪很高的工作，想吃什么都毫不犹豫地和自己说。而现在毛米说自己不喜欢吃螃蟹，显然是因为自己不再能给她安全感。
“可是我想吃奶酪蛋糕。”毛米就像看透了忍的心思似的，接着撒娇道。
“好，我们一起去买。边上的餐馆里肯定就有。”忍站起来，紧紧握住毛米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买到了奶酪蛋糕，两个人就坐在海港边的一张长椅上慢慢品尝。夕阳正从海平面以上缓缓地下降，发散出日落前最后的温热和光芒，把四周的云染成了绚烂的红色。
“忍。”
“嗯？”
“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你和那个叫乌玛的女人，到底……我知道我不应该问，可是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我很害怕。”
毛米在吃了一块奶酪蛋糕之后，终于鼓起勇气问这个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问题。
忍缓缓扭头看了一眼毛米，随后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大海，没有说话。
毛米接着说道：“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忍，我觉得你一定有事情瞒着我。因为这些天，你梦里都总是皱着眉，手常常攥得紧紧的。而且对我……也不像过去那么耐心。我想一定是有很坏很坏的事情发生，才让你这样痛苦。”
“我没有痛苦。”忍冷淡地说。
毛米犹豫了一下，说：“我知道我太笨了，不能和你一起分析难解的问题。可是，我真的很担心你。要是我像飘飘姐一样聪明就好了。”
忍突然回过头，冷冷地问：“你跟程飘飘说过这些？”
毛米眨了眨眼睛，有些害怕忍的锐利目光，但还是坚定地说：“没有，你让我不要说这件事，我一定不会和任何人说起的。”
她伸过手去，拉住忍的手。忍的手一片冰凉。
毛米心疼地揉着忍的手，说：“要是你不肯告诉我，那就算了。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俩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我们要好好的在一起，有困难一定一起解决。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像现在这样。我想给你生个小宝宝，一起把他养大，然后我们俩还回到这里，就这样，坐在椅子上，靠在你的胳膊上。”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上开始下毛毛雨。海港对岸一盏盏橘红色的停船指示灯在雨水里发散着淡淡的迷蒙的光。
过了一会儿，忍说：“天已经黑了，我们走吧。”
“嗯。”毛米温顺地答应着，紧紧拉着忍的手站起来。
回去的路上，忍的车里放着他八年前从国内带来的一张CD，是他大学时候最喜欢的歌手陈慧娴的选集。黑暗开始笼罩着空旷的高速公路，车灯照着落下的雨丝和溅起的水花。陈慧娴明亮悲伤的嗓音充满了车里的空间。
能令我一生记得的眼泪，困在眼眶中荡，像湖水。可惜眼泪也哭不回伴侣。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毛米问忍。
“《把悲伤看透时》。”
这张专辑八年来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他还是很喜欢这一首，听起来有哀而不伤的洒脱味道。过了很久，忍才发现毛米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怎么又哭了？”忍低声问。
“没什么，”毛米用袖子擦着泪水，喃喃地说，“我想起凡和飘飘跟我说你过去的事情，觉得好心疼你。你以前老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听这些歌的时候，会多难过啊。”
忍的心抽紧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又浮现出乌玛那张孤独失落、无比消瘦的脸，还有自己曾经心疼乌玛到发狂的感觉。我们都是些什么人呢？就是生活在这个给人梦想的国度里的一群被人同情被人可怜的人吗？
想到这里，忍的心又硬起来。他用力踩了一下油门，汽车在密集的雨水里飞快地驶向查尔斯街。

20
星期二是平安夜，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天。傍晚六点多的时候，一帮留学生聚在查尔斯街忍的家中，涮火锅庆祝节日。
陈也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道：“咱们都是在巴尔的摩很多年的好朋友了，今年很特别，喜事儿特别多。首先一件，我哥们儿大伟在药厂找到工作了，就要搬到加州。小郑有了女朋友，今天没带来是吧，咱们也祝他幸福。下次再带来给兄弟看看。小雨，我的小师妹，刚在《自然》杂志发了论文。最后一件喜事儿，还没跟大伙儿说。我跟飘飘，上个月订婚了，二月份就打算回国结婚。”
“哇，也，你这小子保密工作做得真好啊，是不是把霍大计算机系第一美女拐跑了怕被人扁？”大伙儿都起哄起来。
飘飘笑道：“还有一件喜事，明天圣诞节还是忍的三十岁生日。三十而立，忍刚有了家，也将开始新的事业。”
陈也忙不迭地说：“没错，我都给忘了，我从大学到研究生院都同宿舍的哥们儿三十大寿。这绝对是大喜事儿，更大的喜事儿当然是，哥们儿还娶了绝色美女。来来来，我们现在请真正的巴尔的摩第一美女，杰出的钢琴艺术家，毛米小朋友，给大家表演一首曲子庆祝圣诞来临！”
毛米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哪里是什么美女，也不会弹钢琴。是凡教我的，只会这一首，还学了一个月呢。”
大家给毛米鼓起掌来，毛米身体笔直地坐在钢琴前，开始弹曲子。一系列华丽优美的装饰音以后，大家终于发现原来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生日快乐歌”，顿时哄笑起来。
“怎么就给忍一个人的啊，我们呢？圣诞曲呢？来换个别的啊！”
毛米满脸通红地坚持把曲子弹完，走到忍的身边坐下来。忍摸了摸毛米的脑袋说：“别难为我老婆了。她真的就只会这一首，平时唱歌都跑调的。”
陈也似乎有点喝醉了，不依不饶地说：“你们两口子可太不够意思了啊。要不忍你跟毛米一起来一首？不能只为你一个人祝寿啊！来，一定要唱一首，不唱大伙儿都不开饭！”
忍坐着没动。陈也就像喝高了似的，一直嚷着要忍唱歌助兴。毛米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飘飘出来打圆场，拉住了陈也的袖子，微笑着说：“别逼着忍了，你知道他从来不会唱歌。不过这菜是忍做的，算是将功补过了。”
陈也看了一眼飘飘，嘴里咕哝着坐下来。
酒过三巡，陈也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得到了在座的一致赞成。
陈也一边指挥大家在地上坐成一圈，一边解释规则。
“别嫌我唠叨啊，咱们对不遵守规则是零容忍，一旦违反立马脱光了扔出去。外面可是很冷的。酒瓶子指到谁，或者回答问题，或者做转酒瓶子人指定的动作。如果都不愿意，最后的选择就是出去裸奔，从三十街裸奔到三十五街，大伙儿一起出去参观。”
第一个被转到的是小郑。小伙子只有二十三岁，刚来巴尔的摩两年多。啤酒瓶底对着陈也。陈也一下子欢呼起来，然后不怀好意地沉思片刻，问道：“小郑同学，我的问题是，请问你跟女朋友到最后一垒了没？”
小郑惊慌失措地说：“飘飘师姐，你还不管管陈也？”
飘飘白了陈也一眼说：“你今天真是吃错药了。这可不是问小郑了，还有人家女孩子的隐私啊。”
陈也双手一摊，无奈地说：“没办法，酒喝多了，就问了这么个问题，覆水难收了。小郑你选吧。我也不赞成你暴露你女朋友的隐私，要不就对我们暴露一下你的隐私吧。”
大伙儿一起哄笑起来：“我们要看隐私！脱，快脱。”
小郑没办法，两眼一闭，把外衣脱了。脱到最后，年纪最大的大伟摆摆手说：“各位，这里还有几位女同学，我看脱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陈也还要坚持，但最后没办法，只有让小郑穿着内裤出去裸奔。所有的人拥到门口，站在门廊上。小郑同学穿着内裤，英勇地站在大雪里，沿着查尔斯街和三十街朝北跑了一个来回。大伙儿站在门口一边哄笑，一边喝酒说话。
等小郑冻得瑟瑟发抖回来后，大家继续进行游戏。
小郑把冻僵了的手搓了搓，然后旋了酒瓶。酒瓶转了几个圈，最后瓶嘴对着忍，瓶底对着毛米。小郑不满地说：“不行，不能由毛米问问题，不然这下肯定要作弊了。”
陈也捅捅小郑说：“都让你在大美女面前裸奔了，还不满意？快坐下，仔细听听毛米小朋友想问忍什么问题。”
毛米的脸颊染上了红晕，想了一会儿，轻声问：“嗯，我想问忍，三十年里过得最开心的圣诞节是什么。”
大家没想到会是这么多愁善感的问题，都静下来，听忍的回答。
忍看了看毛米，笑着说：“最开心的圣诞节当然是这一个，以前的圣诞节都没有你。”
大家都受不了了：“太肉麻了，太肉麻了！”
计算机系的小雪悄悄地对飘飘说：“师姐，以前都没发现忍说话这么甜呢，平时看他都特别酷，很难接近的样子。”
两轮真心话大冒险下来，大家已经把各种爱情八卦问了个遍，从女友到前男友到性伙伴。老实巴交的大伟喝多了，不得已之下承认曾经暗恋飘飘，把陈也美死了。又有两个男生裸奔了，雪地上留下了一长串光脚的印记。毛米不得已和飘飘嘴对嘴亲吻了一次。查尔斯街3001号的老房子几乎被吵翻了天，邦妮一度跑到圈子里来，坐在酒瓶边上。克莱德一直蹲在窗台上，不屑地看着闹哄哄的一群人。
转眼，时间就过了十二点。
“再转最后一轮吧。”飘飘提议，“明天一早要去教堂。”
说完，飘飘把酒瓶放端正，轻轻转了一下，瓶口对准了坐在对面的忍，瓶底眼看着又要在毛米前面停下，却又滑了几厘米，最后停在了坐在毛米身边的陈也面前。
原先非常活跃的陈也之前的酒劲儿过去了很多，陷入了酒后的忧郁情绪中，前面几轮几乎没有说话。被毛米红着脸拉了拉衣袖，他才意识到轮到自己问问题了。他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忍，视线有些模糊。
问什么呢？陈也酒后混乱的思维无法运转。今晚他原本是很高兴的，即使看到飘飘那样维护忍，牢记着忍的生日，即使飘飘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凝视着忍，但他还是高兴的，因为经过那么多年艰苦的求学生涯，加上为自己的体型自卑，他终于还是找到心仪的女孩，并且她即将成为自己的妻子。可是，慢慢地，在酒精的冲击下，他的情绪却越来越低落。归根结底，他深爱的女人，最爱的并不是他，而是这个坐在他面前相交十多年的上下铺兄弟。
陈也凝视着面前的酒瓶。他其实很想问飘飘一个问题，而不是问忍。他想问飘飘，如果有一线和忍在一起的希望，她是不是还会选择和自己在一起？或者，她是不是有一点爱过自己？
大家都催着陈也快些问问题，飘飘重重捶了陈也一下，开玩笑地说：“喝多了？脑子里又在转什么坏念头啊？嗯？忍可是你的兄弟。”
“兄弟……”陈也苦笑着，内心的苦涩和隐隐的愤怒又涌上来。最后他沉吟了一下，问道：“我喝太多了，一时也想不出问什么好。就问一个很白痴的虚拟问题好了。”
“什么问题？”忍看着有些失态的陈也，浓黑眉毛下面的眼睛里流露出关心的神色。
“如果，假设说啊，你犯了错，嗯，就假设最糟糕的情况好了，假设你杀了人，是误杀的，不是故意的。你很聪明，全世界都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抓到你。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去自首吗？”
“拜托陈也，”小郑不满地嚷起来，“圣诞夜问什么不好，问这么血腥的问题？”
“忍才不会干这种事儿，都从没见过他发火呢。”小雪插口说，“倒是上次那个印度男生干得出来，居然吃饭吃得好好的就动刀子，吓死我了。”
忍凝视着陈也，笑着说：“陈也跟我是老朋友了，所以问假设性问题啊。反正怎么回答都是正确答案，我又不觉得为难，也不用裸奔。”
“是啊，”飘飘也笑起来，“都不早了，回答完就该收拾东西了。”
忍思索了一下，答道：“我不会杀人。但既然你假设了一个情境，我当然会去自首。我尊重美国这个法律社会，而且我不相信有谁能聪明到欺骗所有人。”

21
大家陆续走了以后，陈也、飘飘和毛米三个人足足收拾了快两个小时，才把十几个人的碗碟洗干净。不知道为什么，三个人之间的气氛非常尴尬，谁都没有说话，包括一向爱开玩笑的陈也。真心话大冒险里的最后一个问题一直在三个人脑海里盘旋。
回到楼上的时候，毛米发现忍坐在椅子上，脸色十分苍白。
“忍，你眼睛里的血丝真的很吓人。你发烧了。”毛米走到忍身边，摸着忍的头发。
忍把毛米的手轻轻拿开，问道：“飘飘或者陈也是不是上来翻过我的东西？”
毛米有些惊慌失措：“昨天下午，陈也上来和我商量买什么好吃的做火锅，他在你的电脑上列清单想打印的。我不知道他看了些什么，反正他一直和我说话，然后用了好久的电脑。临走的时候，陈也问我，是不是对美国法律有兴趣，想以后读法学院。我那时候都不知道，就说没有兴趣啊，读什么都无所谓。”
毛米坐在地上，说到最后，看见忍脸色越来越难看，大眼睛里泪水都涌出来了：“对不起啊，忍，我今天听见陈也问你那个问题才想起来的，我太笨了，老是糊里糊涂的……”
忍把头扭过去，低声说：“不要哭了，不是你的错，是我忘了锁计算机里的新文件。”
“那我明天去和他们解释一下好不好？”毛米仰起脸看着忍问，脸上挂着两道泪水。
忍摇摇头：“不要多事了。陈也喝多了，自己在胡思乱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毛米说：“忍，你别那么担心了好吗？无论如何，你没有伤害任何人啊。就算警察怀疑你，我们慢慢解释，耽误一点时间，但最后肯定能说清楚的，不是吗？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如果总是这样心烦，晚上都睡不好，最后生了一场大病，不是更加不值得吗？”
忍没有说话，只顾着自己仔细检查文件夹里的资料。
毛米等了一会儿，最后慢慢站起来，说：“忍，我去和飘飘给你买点退烧药好吗？”
“不用了。”忍冷淡地说，“我自己出去买。外面那么大雪，不要去麻烦飘飘。”
说完，忍站起来，拿起那件咖啡色的厚夹克，把电脑放在包里背在身上走出去。
忍的头疼得几乎要裂开来。门外的大雪夹着凌厉的风，忍打开车门，坐进去，心想：已经没有时间了。明天是圣诞节，如果没有出现意外，明天会是最后一天相对平静的日子。陈也看来是不会站在自己这边的了。忍的脑海里掠过飘飘那张探寻中透着关心的脸。飘飘呢？她会站在自己这边吗？
似乎有四面楚歌的感觉。忍不禁觉得一阵心慌。更可怕的是，他仍然想不起来那件让他害怕的事情。他知道自己当时一定留下了什么线索。这个线索警察至今还没有发现，或者他们已经发现了，只是在等待时机对自己突然袭击。
忍把车开到约克大道上，打算去药店买点退烧药。大街上空空荡荡的，风雪交集，大风把药店门口的圣诞标幅吹得几乎扯裂开来。地上的雪被往来的车轮玷污，乌黑的脏水四处横流。约克大道两边破败的店铺和涂满黑色涂鸦的住宅让这座城市看起来充满了末日的景象。
忍心里不断地想着目前的局面，不知不觉就沿着约克大道一直开下去。十分钟以后，忍的车拐进了沃克大道上。沃克大道两旁的白桦树铺天盖地压来，忍一下子清醒了一点。他要去那个地方吗？忍不敢放慢汽车的速度，发烧的大脑努力进行一些思考。
他想起在一本犯罪学书上读到的一个观点：罪犯总是不由自主地会回到犯罪现场。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这条定律不是用在高智商罪犯身上，自己肯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而现在，鬼使神差的，他竟然真的回到了犯罪现场。
不，我不是罪犯。这原本就不适用自己。
但来一趟也没有什么坏处。根据忍的经验，这种天气，周围都不会有什么人。他在乌玛房子附近逛一圈，或许还能想起那件让他头疼的事情。而这是他目前最害怕的了。于是他下定决心，稍稍踩了一脚油门。这几天的寒风和大雪终于把大道高耸入云的白桦树的叶子全都吹落了。原本沿着下坡扑面而来的一排排白桦树露出了光秃秃的树枝，看起来格外凄凉。开了一段之后，他把车停在路边，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就慢慢地向乌玛的房子走去。
乌玛的房子周围和汽车都已经被警方的黄色隔离带围起来。原先的那片玫瑰花丛被埋在大雪下。和乌玛交往的后期以及分手以后的几年里，忍常常晚上开车来这里从远处看乌玛的房子，凝视淡紫色窗帘里透出的灯光。他知道乌玛一个人在家里，和自己一样凄凉。这个世界上孤独的人很多，他们不但不能互相温暖，而且见了面会更加痛苦。但是有时情绪低落到无法忍受，乌玛窗口的那点灯光和沃克大道高耸的桦树林头顶的灿烂星光，会让忍在沉寂里感觉人生尚有希望。
来美国以后最快乐的圣诞节是什么？忍又想起毛米的那个问题。
最快乐的圣诞节，当然是和乌玛一起度过的。就在这座房子里。
那年的圣诞节是怎样的？忍回忆着。她烤了两块羊排，烤了红薯和槭枫蛋糕，做了色彩明艳的意大利面，里面有红色的葡萄西红柿，雪白的奶酪球，绿色和黄色交杂的面条。淡紫色格子纹的桌布，温暖的烛光，乌玛温柔的笑容，唱片机里流淌的音乐。
从小失去母亲的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生日。他看着乌玛一点一点地布置着家里，点起一根根白色长蜡烛，打开圣诞树上的彩灯，视线一再模糊。布置完毕，乌玛帮忍穿上作为圣诞礼物和生日礼物的灰色厚外套。忍现在身上仍然穿着这件外套。乌玛说着南部斯图加特的家，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马驹，童年和少女时代的事情，有时泪光莹莹，有时妩媚地笑。她像孩子一样投入地说话，一刻也不停，就好像未来几十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孤独和心碎。
虽然只有两个背井离乡的人一起度过节日，但那发自心底的温馨和满足，却是忍从没经历过的，让他永远难忘。那天晚上，忍在经历了整整一个秋天深深的暗恋以后，第一次亲吻了乌玛，第一次和她结合在一起。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在进入乌玛的身体时，忍长久以来不可自拔的迷恋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而温柔的依恋。二十五岁的他觉得乌玛的灵魂和肉体都深深刻在自己的生命里，从此再也不能撇开。
忍无法抑制自己的心痛。无论隔多久回忆往事，那段日子的点点滴滴都只会带给他越来越强烈的痛苦。曾经有过的刻骨铭心的爱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事情侵蚀。日后乌玛的决裂和无情也好，抑或知道真相后怀疑当日的真心，到最后不过给自己的感情带来更大的创伤，但不可能抹消曾经的爱。支撑自己信念的价值体系又有什么意义？乌玛给过自己的幸福不能偿还，也不可能被痛苦抵偿，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一个公正的上帝分配和加减每个人的幸福和痛苦。
忍在雪地里慢慢走着，双眼闪闪发光，咬着牙自己跟自己辩论着。
身上忽冷忽热的，关节都在酸痛，需要紧紧咬住牙齿才能克制颤抖。似乎一场高烧已经不可避免。但他不能克制自己的思绪，兴奋和痛苦在交替刺激着忍的神经。现在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无论如何不能去自首。聪明、才华、专注，从童年就开始的自我克制和勤奋，这些如果进了监狱就全部一钱不值。归根结底，这个司法制度跟自己有什么相干？检察官和陪审团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乌玛。他们不仅是外族人，而且是漠不关心的人。他们为了职业发展也好，为了履行公民义务也好，为了满足裁夺他人命运的快感也好，都没有权利以法律的名义把自己关进监狱几十年。这个司法制度和刑事理论都是人创造出来的，但人和人彼此并不互相了解或者牵连。
无论如何，都没有任何理由把自己交到一群不相干的人手里裁判未来几十年的命运。即使被痛苦惩罚，也是被乌玛和被自己惩罚，而不是被司法制度，或者别的什么高高在上的人。
除非是被迫的。除非被打败了。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心中狂喊着。
可我还是回到这里了。这个念头又一下子闪进忍的脑海中。我一点也跳不出人性的弱点。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周围还是一片死寂。忍绝望地想，这有什么用呢，即使现在没有人看见，我也不确定一会儿是不是会有人看见。重要的是，我已经丧失了理智，做了绝对不该做的事情。
他死死盯着乌玛的房门，从口袋里掏出在汽车上拿的橡皮手套戴上。急速的心跳几乎让他窒息和晕厥。几天前的傍晚，当他离开这里的时候，虽然手上还带着洗不掉的血腥，但头脑冷静，充满了对警察的鄙视和对自己的信心。而现在，他已经几乎绝望。但是，进去看一看的愿望何其强烈。他无法不这么想，如果进去看一看，他就能想起来那个自己遗漏的东西是什么，警察所指的陌生人入侵的痕迹是什么。这样，他就能把过失再次弥补，然后又能充满信心地面对警察。转瞬间，他又狠狠嘲笑自己。已经过了这么久，我还能做什么？
在一阵无法克制的冲动中，忍终于把手搭上乌玛房子的门把手，轻轻扭一下，房门就打开了。在没有人看守的情况下，警察难道都不锁门吗？他们会不会给我设置了陷阱？这个念头钻进忍的脑子，他立刻又是一阵巨大的恐慌。但是门已经打开了。忍站着等了一会儿，害怕中的突然亮灯并没有出现。看来，警察就是不锁门的。想到这里，他失声笑了。
忍打开手里的小型手电筒，昏暗的灯光亮起，熟悉的一切又出现在忍的面前。他把手电筒的光对向和门道对应的另一头的厨房。昏暗的光线下，厨房地上空无一物，似乎连血迹都不剩下。他的目光又转到客厅，让他吃惊的是，客厅和他印象中不一样了。而这个不一样，让他产生了巨大的恐慌。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忍关上房门，站立在昏暗的客厅里，努力平静下来，思考这个问题。他终于发现让他恐慌的是什么了。
在客厅靠近书桌的地上，沙发的前方，警方用黑绳围成了一个人的形状。这是他所期待看到的，他知道警方会在发现死者的具体方位做下标记。
但这不是乌玛死去的地方。
至少，这不是他临走前乌玛所躺着的地方。
这说明什么问题？忍觉得口舌发干，头晕目眩，浑身直冒冷汗，心几乎要跳出来。那么说，在自己走后，乌玛还活着。她是自己爬到了这里吗？电话就在不远的地方，她是想爬到这里来打电话求救吗？
乌玛痛苦挣扎的样子再次回到忍的脑海中。忍大口呼吸着，痛苦的泪水还是掉下来。乌玛没有死，她那时候还没有死。她活着留在这个房子里，绝望地爬着，想要寻求帮助。想到这里，忍崩溃地坐在地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乌玛凄惨的叫声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忍缓缓睁开眼睛，泪水已经在脸颊上干了。
冷静下来后，他发现另一个和印象中不一样的地方。
在客厅书桌边，整整齐齐地摞了两扎文献资料。而他记忆中乌玛的房间地板上一向不会放任何资料。他突然记起了什么，快步走到书桌边，打开书桌下面的抽屉，一个个打开。之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相册没有了。装着他和乌玛合影的相册没有了。乌玛很少拍照，仅有的一些照片都是用非常昂贵的镶金相册仔细装起来的。就在十月份他和乌玛第一次重逢的时候，他还看见乌玛从这个抽屉里拿出相册，和他一起看过几年前两个人的合影。忍想到这里，又快速搜了另外几个抽屉里的东西。他没有办法确定什么没有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自己打开过这几个抽屉。
那么，是那个人。或许乌玛不是自己爬过来的。相册呢？是那个人和别的东西一起拿走了吗？他为什么这么做。不用想了，显然是想让警察注意到自己。混蛋！混蛋！道貌岸然的混蛋！他把相册扔到哪儿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被发现？
忍重新站起来。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忍克制住纷乱的心绪，拿着手电，在客厅又弯着腰仔细寻找了一遍。不再有别的能引起他注意的东西。还有避孕套。他想起来当时自己刻意留下了避孕套，但现在避孕套已经不在了，显然警方已经拿去实验室化验。
厨房还是和他所熟悉的摆设一样。踏在乌玛当时倒下的厨房地上，他忍不住一阵害怕。他的目光落在大理石台板上，又落在放在靠墙处的厨具架上。这一次，他几乎晕了过去，急忙用手扶住台板，却还是止不住浑身发抖。

22
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当时留在乌玛身上的刀，此刻竟然好好地插在厨具架上。
那把刀的刀刃根部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自己住在这里的时候有一次切东西不慎磕掉的。当时他趴在地上，用酒精擦拭乌玛身体周围可能落下指纹的地方，包括这把刀的刀柄。他原本想把刀拔出扔掉，但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这样做。擦拭的时候，他看到这个小小的缺口，回想起几年前和乌玛在厨房中一起做饭的温馨场景，忍不住心痛落泪。
而此刻，这把刀就完好无损地插在架子上，而它原本是应该被警方带走的。忍的头脑中瞬间转过无数的念头，之前的疑问随之涌向脑海。为什么警方没有带走这个所谓的“凶器”？这是无论如何没有可能的事情。难道是后来来的那个人看见刀还插在乌玛胸口上，因此把它放回厨具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是为什么？难道是为了帮自己吗？那么，相册又是谁取走的？现在相册在哪里？
忍回想起过往的种种事情。不，那个人不可能是为了帮自己摆脱警方的怀疑。若是他那天不曾从乌玛口中得知种种事情，他或许会深信那个人会出于怜悯而帮助自己。然而，如果不是得知那些事情，他又怎么可能和乌玛争执从而激愤之下做出让自己终生后悔的事情？
如果不是那个人把刀放回原处擦净指纹，还有可能是谁？难道还有第三个人在警察到来之前进过乌玛的房子？如果这样，这个人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到这里，忍的头又剧烈疼痛起来。他一只手紧紧按着大理石台面，努力克制住浑身的颤抖和剧烈的心痛。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如果在这里晕倒过去，一切就都完了。想到这里，忍咬着嘴唇毅然离开厨房，穿越客厅，走出房门。他迅速走下两级台阶，离开城堡小道，回到了沃克大道上。
又回到了正常的环境中，头顶仍然是漆黑的天空和一片星光。忍呼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头脑稍稍清楚些。他需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努力整理一下思绪，想清楚目前的新发现带来的各种可能性。
忍的思绪突然被一声懒散沙哑的“嗨”打断。
忍顺着声音看去，身后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亚裔少年，面容苍白精致，留着黑色的短发，额前柔软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看起来有些忧郁。少年穿着单薄的淡蓝色毛衣，站在一个巨大的雪人边上，用手握着一团雪。雪人的脖子上围了一条橘红色围巾。这是乌玛邻居家的男孩，忍不记得他的名字，但过去偶尔看见过他。有次闲谈的时候，乌玛曾经告诉过他这男孩是被邻居夫妇从中国收养的，但不幸得了白血病。
“过来跟我一起堆雪人吧。”
黑发少年抬眼和忍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去专心地把那团雪抹在雪人的脸上。
忍皱着眉毛说：“你还是赶紧回家去吧，冻感冒了你身体就危险了。”
少年看着他，嘴唇边露出笑容，说：“没什么。如果我死了，我的父母就不用冒着大雪开车出去打工了。活着无非也像昆虫一样，毫无意义。”
忍沉默了一下，无心和他争辩，转身欲走。
少年冲着忍笑了一下，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拿在手里笑嘻嘻地朝忍晃了晃。
忍停住脚步，瞟了一眼。那是一个淡蓝色的精致的首饰盒。他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胸口像被钝器打了一下，差点晕倒。紧接着，一股苦涩的胆汁从胸口涌上喉头。
他终于想起困扰了自己许多天、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那件事情是什么了。
他丢了这个首饰盒。就是这个首饰盒。就是这个要命的东西。
他一下子回忆起了当时的事情。
首饰盒是他准备送给乌玛的，里面有一个挂坠，还有买挂坠的发票，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那是他和毛米在加州开会的时候买的。他在海边一家饰品店看到一件非常精致可爱的贝壳挂坠，于是买了下来。毛米问他是送给谁的，他只说送给朋友。毛米看到忍不耐烦的眼神，就不敢再问了。
然而他没有机会送出这个礼物，这个首饰盒就留在他的衣服口袋里。他不记得首饰盒是什么时候掉出来的了，因为在乌玛家后来那段时间，他一直处在病态的冷静和亢奋中，似乎注意到了所有的细节，又似乎忘记了这件真正应该注意的事情。直到到家之后他脱下外套才发现首饰盒不见了。当时他眼前发黑几乎就要晕过去。而在那之后，尽管当时那种巨大的恐惧一直留在印象中，他却再也想不起是因为什么事情。
忍站着没动，大脑里冷冰冰的一片空白。
少年继续说：“那天，我看见你站在窗帘后面哭了。你一定很痛苦吧。”
忍沉默着，死死盯住面前的少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不是你吗？那我可能看错了。”
少年的嘴角边似乎带着嘲讽的微笑，但似乎又带着一点奇怪的怜悯。他瘦弱得就像一片纸，似乎任何轻微的力量都可以把他摧毁。
我要杀死他。这个念头突然跳到忍的脑海里。他吃了一惊，身体却没有任何行动。
少年继续淡淡地说：“你不用担心，我没有告诉警察那天你来过这里。事实上，警察已经问过我了，一个叫鲁斯坦的人。但我没有和他说任何事情，也没有和他说你掉了这个首饰盒的事情。”
“为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反而用古怪的眼神注视着忍。一阵寒风吹过来，少年似乎打了一个寒战，但目光还是那样平淡，似乎带着戏谑。
忍突兀而冷静地说：“把首饰盒给我。”
少年笑着摇摇头，把首饰盒慢吞吞地放回自己的口袋：“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还给你，或许警察对这个特别感兴趣。”
忍死死盯住少年，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在不停跳动。我要杀死他。无论如何要杀死他。否则一切都完了。想到这里，忍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下周围。要怎样杀死他？或许直接用手扼住他的脖子就好了。
少年歪着头凝视着他，似乎在等着他下一步的举动，又似乎在研究一件有趣的事物。过了会儿，少年耸耸肩说：“你想杀了我吗？就像你杀死那个可怜的老女人一样？怎么不动手？”
说完，他嘲弄地冲忍撇撇嘴，转身走了。似乎毫不担心忍会从背后袭击他。
忍无法挪动脚步，痛苦地站在大树下，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掌，看着少年一点点走远。

23
朱丽亚的公寓在弗侬高地，从二楼的房间里可以看到毗堡地音乐学院门口的拉菲耶特雕塑和华盛顿纪念碑。这里离市中心的地区检察院步行只要二十多分钟，但完全没有市中心一带的巴尔的摩式“虚假繁荣”局面。房子全是旧的，几乎每个街口都有尖顶哥特式教堂，灰白色的外墙被长年累月的烟熏成黑灰色。朱丽亚每天下班都要经过拉菲耶特街上的青石板铺成的路，并且听见音乐学院里传来的钢琴声。
朱丽亚租的房子建于二十年代，房子有两层，楼下是狭长宽敞的客厅和书房，书房里堆满了法律书籍。楼上是卧室。朱丽亚租下这个房子是因为它的院子。由于年代久远，院子靠近出口的木头门边上还有一个古色古香的怪兽滴水口，下面是一个月牙形的蓄水池。房子的主人是毗堡地音乐学院教大提琴的一个教授，把院子建得像一个小型音乐台。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立在房子面前，枝叶遮掩的地方错落地摆放着十几个石桩一样的凳子。天气不太冷的时候，朱丽亚常常把这里当做书房，在这里写了很多起诉书的草稿，然后自言自语地对着观众席演讲。
冬天的时候，朱丽亚常常和鲁斯坦坐在客厅的壁炉前讨论法律问题。此刻就是这样。窗外下着巴尔的摩入冬以来的最大的一场雪，室内炉火生得很旺，朱丽亚原本有些枯燥的面色被烘烤得微微发红。鲁斯坦半躺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杯马提尼，另一只手入神地抚摸波斯地毯上鲜艳的花纹。朱丽亚把迄今为止收集到的文件都摆在地上，试图和心不在焉的鲁斯坦讨论圣诞节后的行动。
“死者指甲里的毛料纤维是西装外套的。相当不错的西装，能查出牌子吗？”朱丽亚问鲁斯坦。
“不能。只是普通的西装的料子，不是定制的。就像我们以前讨论过的，虽然质量很不错，但几乎所有的牌子都会有这种毛料。”
朱丽亚有些失望，把文件翻到电话记录的一档，反复看刚查到的几个电话记录通话者的资料，然后读给鲁斯坦听。
“李忍，移民身份为F1，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计算机系博士候选人，三十岁。中国公民。出生于中国武汉，已婚。”
听到“中国公民”几个字，鲁斯坦懒洋洋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说：“不错，长得在你们中国人里还算英俊。”
朱丽亚没理他，自顾自地说：“又是一个约翰霍普金斯计算机系的，朱可夫教授提起过乌玛曾经和另一个计算机系的人有联系。”
“那是尹曼教授。”
“说起尹曼教授，我们什么时候去一趟普林斯顿？”
“就后天好了。明天你一早给普林斯顿数学系乌玛的导师写信，看看能不能约到人。公务出差，还可以顺路去纽约看看你父母。”
朱丽亚点点头，继续翻证据。“避孕套的初期检验出来了。这么说来，避孕套应该就是在乌玛被害当天使用的了。至少时间相差不远。可惜上面只找到乌玛的指纹，别的痕迹都很模糊，只能靠DNA配对了。”
鲁斯坦把脑袋枕在双手上，靠着沙发底座，没有说话。
“但时间的推测应该没错。”朱丽亚接着说，“尸体上的异体毛发DNA和避孕套里面的体液一致，到底为什么避孕套会在沙发底下？为什么只有乌玛的清晰指纹？”
没有得到鲁斯坦的回答，朱丽亚又自言自语地说：“或许是在和凶手的打斗中，避孕套被不小心踢到沙发底下了。”
“亲爱的，死者应该是在厨房被刺的，血迹表明了这一点。即使有打斗，也不应该是在客厅。另外，再往下推呢？使用避孕套的人是不是就是杀死乌玛的人？这一点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再过一个礼拜，案子如果还没有进展的话，我们估计就要逮捕老费若里了。”
“这是废话！”朱丽亚一听到逮捕老费若里这几个字，立刻怒气冲冲地说，“你我都知道不可能是费若里。根本无法解释删除邮件和通话记录的事情。”
鲁斯坦最头疼朱丽亚这种孜孜不倦的眼神，于是给朱丽亚倒了半杯酒，沉思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说：“我一直都坚持这个观点，任何谋杀案都应该首先考虑最简单的情况，就是谋杀的人是毫不相干的入室抢劫者，除非发现别的可疑资料。如果忘了这个前提，而一味按照侦探小说的思维方式寻找有动机的谋杀，那么很多案子最后都会陷入死胡同。”
朱丽亚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已经说过无数遍了。说别的。”
“假设不是入室抢劫。回到你的问题，一个在世人眼里的隐居者，常常是秘密最多的人，不管是内心的，或是肉体的。人都需要心灵寄托，没有人可以真正地‘隐居’。”
“而且，”鲁斯坦接着说，“很多事情都给我一种直觉，这里有两个人在做事情，而不是一个人。比如，乌玛出事当天有两个私人电话。一个是约翰霍普金斯工程学院楼下的固定电话，另一个是这个叫做李忍的计算机系研究生的手机号码。这两个号码是不是都是李忍打的？我查了乌玛过去接近一年的通话记录，工程学院楼下的那个固定电话号码出现很规律，而手机号码十月份才开始出现。为什么会这样？”
朱丽亚点点头：“我也有类似的感觉。还有，房间里面的指纹擦得这么干净，连专业的警察也很难发现痕迹，做这件事需要不是一般的细心，避孕套却被留在了沙发底下。”
“亲爱的，你要记住，归根结底，没有证据的都不是事实，我们都要尽量只从证据和逻辑的角度考虑事件。毕竟，可能性太多了。”
“什么意思？”
“比如，这位让人疑惑的李忍先生，为什么他不能是打公用电话的人？或许他过去一直非常节俭，能用固定电话就不用手机，一直到十月份才头脑开窍。”
“好吧，我同意这种可能性也存在。但是侦查不能没有想象力，很多时候，想象力是新证据发现的基础。”
“那当然。可惜现在证据不足，不能强制我们的李忍先生去做DNA鉴定。”鲁斯坦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朱丽亚若有所思地说：“如果能在数据库里搜索到忍的DNA就好了。”
“很可能没有。”鲁斯坦毫不热心，“他是中国留学生。我曾经若干次和亚洲移民打过交道，他们是最难调查的一群人，生活与外界隔绝，几乎找不到线索。信用卡记录？或许，因为人人都要买东西。DNA记录？我很怀疑。我从没有遇到一个亚洲移民在当地血库或者干细胞库里有志愿者记录。”
“不管怎样后天一早就打电话到明尼苏达查一下。”
鲁斯坦皱了一下眉毛，没有说话。
“怎么了？”
鲁斯坦沉思了一下，说：“朱丽亚，DNA是新近出现的侦查手段，而刑事侦查已经存在了成千上万年。马里兰州尚未取消死刑，对于这种可能变成死刑案件的案子，我们必须从开始就非常谨慎。我觉得你应该只去调查嫌疑人数据库。这已经足够了，你甚至不能利用嫌疑人数据库的DNA数据。如果是我，我连这都不会做。但对于你来说，某种程度的初始信息有助于你思考案子。”
“我当然知道不能利用！”
“是的，是的，亲爱的，你是法律权威，而我不是。你当然知道什么证据可以在法庭上被允许引入，什么不可以。我也知道你过于尊重你的职业道德，不会违反证据法则。”
鲁斯坦喝了一口啤酒，接着说：“但如果是我，甚至不会让自己借助任何程序法不允许的证据参与到对案情的推理中。在法律的世界里，对事实的认定仰赖于程序，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这决定了你不能像侦探小说迷那样思考问题。普通人怎么思考案情是一回事，专业人士思考案情是另一回事。你知道某个人是或者不是凶手对你的起诉不会有任何帮助，关键是在法律上和逻辑上你能证明到哪一步。相反，知道不能被证明的事实很可能起反作用。”
“好吧。”朱丽亚咕哝着，在记录簿上不停地写写画画，“电脑硬盘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在排队呢。谋杀部门也应该多花些钱外包，大多数的资源都被白领犯罪调查部门占了。你知道，但现在越来越多谋杀案也和电子数据有关，而不仅是白领犯罪。案子一多就拖。”鲁斯坦说着，伸了个懒腰。
朱丽亚点点头，在法学院的时候她就觉得白领犯罪案子都非常无聊，但是真正进了法律界，她才发现差别不仅是拿多少钱受多少媒体关注的问题，而且是享用多少纳税人资源的差别。
“乌玛邻居那儿呢？”
“没有更多的线索。邻居们都去过圣诞了。昨天我给罗斯太太打过电话，但她说她的小儿子有点发烧，不肯再多谈了。”
“圣诞节确实不是接受刑事调查的好时候。”朱丽亚懊丧地把笔扔下。“发烧才是主要的原因，这对她是大事。我和你说过吗，罗斯太太的儿子有白血病，据说任何一次发烧都可能引起生命危险。”
“可怜的女人。”鲁斯坦点点头，几乎有些嘲笑地看着朱丽亚失望的神色。“不过别沮丧。别忘了，在你面前的是这个时代的侦探鲁斯坦。你还没有问过我对目前的案情有什么想法。”
朱丽亚气愤地说：“如果你有想法，就应该立刻告诉我。之前都在胡说些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哈克那个老家伙一直在给我多大的压力！他很快要竞选下一任地区检察官，而我也面临着能否升职的关键时刻。”
鲁斯坦哈哈笑起来：“亲爱的，你太性急了。做刑事侦查不能这么心急，虽然破案越早越好。你还记得我那天在朱可夫教授的办公室里和你说的现场侦查时候的一些印象吗？”
朱丽亚点点头：“那是什么？”
鲁斯坦收起笑容，严肃地说：“这个案子里有两个人，即使撇除老费若里在外的话，最关键的支持点是刀伤。你知道，刀口有两个，一个偏离心脏，另一个刺中了心脏。而且根据验尸报告，两个伤口入口形状、宽窄、长度都不一样。”
“可能是深浅不同造成的。”
“这当然。最大的可能当然是同一个人刺的，感觉一刀没有刺中要害，看到受害者在尖叫，于是又补刺一刀。”
“这有什么不对吗？”
“是的。很多不对的地方。首先，是拓下来的那个鞋印。那个鞋印是踩在一层血上的，然后又被一些血覆盖了，于是模糊不清。这让你有什么联想？”
“按照你的思路，或许是一个人先刺了乌玛，鲜血满地，随后另一个人又来，踩在凝结的血上，补刺了一刀，又有很多血流下来。但这必须满足一点，就是两个人中间间隔了很久，足以让血完全凝结。”
“是的。这看起来匪夷所思，过于巧合，但我还有别的支持这个理论的印象。只是印象，而不是证据。”
“那是什么？”
“血的成分。当时我就注意到血的颜色不统一，当然，血的厚度、凝结快慢都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但有些地方血的颜色很奇怪。检验的结果证明，那部分血里混杂着泥土。”
说着，鲁斯坦似乎有些兴奋起来，从半躺的姿势换到坐着的姿势，问朱丽亚：“泥土，你能想起什么吗？”
朱丽亚凝神想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说吧，是什么？”
“从确定的死亡时间看，那几天下过雨。你知道，乌玛家那片小区非常干净，如果不是下雨，即使穿着鞋子踩进去，也只会有灰尘，而不会有泥土。何况，乌玛的家里是应该脱鞋进去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认为很大的可能性是入室抢劫，不仅是因为乌玛社会关系简单，而且因为血里混杂的泥土。”
“继续说。”
“如果不是入室抢劫，而是乌玛熟悉的人，那只有一种可能会留下泥土。那个人敲门不应，于是感到奇怪。他很可能有钥匙，或者门没有锁，于是他进去了。乌玛家里的厨房和客厅是相通的，我试过，在客厅门口就可以看到乌玛遇害时所躺的位置。那么这个人看到乌玛倒在地上，于是惊慌之中，没有脱鞋就走进去了。当时在下雨，他的鞋底沾了泥土，留在了乌玛已经凝结的血上。”
鲁斯坦喝了一口啤酒，接着说：“另外有一点，也是最让我困惑的，就是乌玛死时候的姿势和血液的流向。似乎受害者原先是躺着的，随后又坐起，然后才是死时的这个姿势。大胆地推想一下，是否当时受害人并没有死，挣扎着想坐起来向进来的人求救，然而不幸进来的人是个更邪恶的人，一刀正中了她的心脏。新的血喷涌出来，又覆盖了鞋印？”
朱丽亚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听到最后，突然感到不寒而栗。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空气瞬间紧张起来。鲁斯坦大胆的推理一下子把恐怖的谋杀场面栩栩如生地带到了他们眼前。
过了很久，朱丽亚开口道：“你的推论当然是有一定合理性的。但也有无数种别的可能。比如，确实有那么个慌忙进门的人，但那个人只是看到乌玛死了，他的鞋踏在乌玛流出的血上，然后他惊恐地逃走了，没有做任何事情。当时乌玛死去未久，仍然在流血，因此盖住了一部分鞋印。”
“这当然是有可能的。但你的这个推理里，也有第二个人。”
“但是，我们都知道，最大的可能是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开始刺第一刀的，和后来刺第二刀的是同一个人。他先刺了一刀，走了。随后感到恐慌，害怕乌玛没有死，成为证人指控他试图谋杀。于是他左思右想，干脆返回去又刺了一刀，确保乌玛死了，不能再开口。”
“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们目前尚未对凶手有任何实质性的认识。必须加快动作了，否则我的上司艾伦会顶不住压力。下周你手里的另一个案子还有多少工作要做？如果后天我们能约到乌玛的博士生导师，就去一趟普林斯顿。回来之后，我希望能尽早调查那个叫李忍的中国学生。”
“下周我有两个案子要开庭，和你说过。不过休庭后我可以去李忍那里。”
“好，我需要去IT部门做监工。此外，你也是亚洲人，可能他戒心会小一点。”鲁斯坦说着，又加了一句，“你们亚洲人通常都是沉默的鸵鸟，只跟自己人吐露秘密。”
朱丽亚脸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说道：“我对这个人很好奇。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乌玛的死或许跟他有某种联系。”
“女人的直觉。”鲁斯坦笑了一下，“什么样的联系？”
“他们都让我想起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怎么了？”鲁斯坦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点，努力打起精神，“据我所知，你的父亲娶了如花似玉的亚洲美人，生下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还有一家中国城最华丽的中餐馆，很是让我羡慕。”
“鲁斯坦，你酒喝多了！”
“不，你知道，这点酒还不足以让我把一个不美的女人称作如花似玉。再喝十杯，我或许会犯这个错误。”鲁斯坦深情地注视着朱丽亚说。
“你不了解我父亲。你们俄罗斯人和中国人完全不同。”
“亲爱的，是谁酒喝多了？我是哈萨克斯坦人，不是俄罗斯人，世界上也没有‘前苏联人’这个种族。”鲁斯坦不满地说。
朱丽亚没有理会，接着说：“我的祖父母都是很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中国的传统价值观就是重文轻商。我爸爸从中国最好的大学毕业，来美国拿了博士学位，最后只能去开中餐馆。而且，我妈妈不懂中文，也没有受过什么教育。”
“好吧，我尊重你爸爸的社会价值观。但是他为什么要去开餐馆？难道不是他认为开餐馆是更好的生活方式么？”
“原因很奇怪。因为我父亲需要绿卡，所以他和我母亲结婚了。而我外祖父是开中餐馆的，店面很小。结婚不久外祖父就去世了，我爸爸就把餐馆继承下来。我爸爸本就是个聪明绝顶且非常努力的人，做什么当然都不会差。于是餐馆就做成了现在的规模。”
“等等，需要绿卡，所以和你母亲结婚？你过去可没有和我说过这个。”鲁斯坦惊讶地问。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么？有什么好吃惊的。”
“不，我不是吃惊在这个国家有人为了绿卡结婚，我是吃惊你的父亲会这么做。”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我父亲毕业之后事业不顺利，差点不得不回国。那时候是七十年代，中国国内环境很差，我祖父坚决不让他回去。”
“那如果这样，你父亲只是在特定的时候做了最合适的选择。”鲁斯坦继续小心翼翼地评论道。
“也不完全是为了钻法律的空子。”朱丽亚接着说，“我父亲那时候非常孤独。他是一个人来美国的，那时候在美国的中国知识分子很少。现在也不多，但那时候更少。我父亲心高气傲，也不是那种会主动钻营去融入社会主流的人。他飘泊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安定的感觉。”
“嗯，这让你想起了乌玛和那个叫李忍的博士生。”鲁斯坦喝着酒，看着朱丽亚。
“我父亲比乌玛更积极一些，从改变自己生活状态的角度来说。我母亲一家就在曼哈顿老中国城。你去过那里吗？我父亲说那里就是七十年代的中国社会。不管是人们的生活习惯，还是思维方式。那里自成体系，几乎成为曼哈顿的独立王国。我大学时候的一个同学说，中国城是中国在纽约的海外领土。她也是从中国来美国读书的留学生，在中国城长大。中国城有绵延几代人的家族，虽然比中国本土历史要短得多，但毕竟是家族。爸爸遇到我妈妈，就被她身上的家族气质吸引了。这种归属感，想来一定非常安慰人心。”
“我理解。但我更理解你父亲是因为你母亲自己的魅力而结婚。”
“或许吧。人太复杂了。很难说做某件事情的动机就是特定的一样。”朱丽亚若有所思地说。

24
圣诞节一大早，毛米睁开眼睛，就看见忍临睡前放在枕头边的小盒子。
毛米惊喜地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精致的发夹，浅褐色的蝴蝶结形玳瑁底上镶着细碎的银色水钻，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露珠一样晶莹的光。水钻美丽的光芒挑拨了毛米心里的一个角落，她抬头看睡在身边的忍。
亲爱的忍。毛米满心幸福地想着，挨近忍，忍似乎在梦中被毛米注视的目光惊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粗重地呼吸了几下，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迷茫地看了一下毛米，很快又闭上了。
毛米担心地用手摸了摸忍的额头，滚烫的触感把毛米吓了一跳。她立刻把小盒子放回到枕头下面，爬下床去找温度计。忍的体温高达四十一度，毛米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状况，一下子束手无策起来。她犹豫了一下，跑去旁边陈也的房间，敲了敲门，没有应答。她想起来飘飘说过今天一早要和陈也去纽约购物，又跑到楼下，去敲凡的门，也没有人应答。是的，凡回弗吉尼亚父母家里去过圣诞节了。毛米在客厅里心烦意乱地走了几步，不知道如何是好。自己发高烧的时候，爸爸妈妈都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发这么高的烧，会烧死人的吧。要去医院！
一想到医院，毛米立刻就冲到楼上，拿起忍放在枕头下的手机，打算给911打电话。
在拨号的时候，毛米握着电话的手突然被忍紧紧抓住了，紧接着，忍的另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把电话拿过去。
毛米迷惑地望着忍。忍半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布满血丝的黑眼睛凝视着毛米，问她：“你打算做什么？”
毛米被忍看得有些心慌，但还是小声说：“我打算给911打电话叫救护车的。你发烧有四十一度了，我很害怕。你觉得还好吗？”
忍继续凝视着毛米，似乎在努力弄清楚什么事情。
“怎么了忍？”毛米结结巴巴地说，“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很难过？不叫911也好的，我太莽撞了，都不知道叫救护车要花多少钱，那你能站起来吗？我帮你穿衣服。我去叫出租车好吗？”
说着，毛米就想把忍扶起来，但被忍粗暴地推开了。忍停顿了一下，冷冷地说：“我哪里也不去。你也留在这里。你不要想和警察联系。”
两人无声对视了一会儿，空气里突然有了某种紧张气氛。毛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上开始冒冷汗，随后胃也开始隐隐地疼。
片刻之后，忍像是支持不住似的，重新躺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中午的时候，忍醒过来，让毛米给他多拿几件衣服，再把毛米的羽绒服盖在身上。毛米烧了一壶热水给忍喝，之后就穿着衣服躺在忍的身边，心怦怦直跳。
时间几乎凝滞了。
下午有一段时间，忍沙哑着嗓子叫了几次乌玛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让毛米又伤心，又嫉妒。
这期间忍又醒了一次。毛米去倒了一盆热水，把忍的身体仔细擦了一遍，然后换了内衣和外面的几件衣服。衣服完全都被汗水浸透了。到了晚上，忍的衣服又被汗水浸湿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越来越害怕的毛米坐在地板上给南京打电话，问妈妈该怎么办。妈妈让毛米打911送忍去医院，毛米安慰了妈妈几句，就把电话挂了。十点多的时候，毛米又给忍擦了一次身子，然后累得倒在忍的身边睡着了。
令人高兴的是，忍的体温降了下来。
忍在不断地做梦。
梦境里，最常出现的是乌玛的面孔。有的时候，乌玛的面孔很温柔，就像过去忍生病的时候她看着自己的那样。有的时候她的胸口插着刀，鲜血喷涌而出。但是在那弥漫的血雾中，乌玛仍然微笑着，脸上挂着奇怪的凄凉表情。似乎在告诉忍，我同情你啊。这样的时候，忍就感到钻心一般的疼痛。但是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大叫出来。会让别人知道的，要忍着。
有的时候，乌玛突然消失了，她就在夕阳中金色的树林里，美丽的金发被风吹动着，却渐渐隐去。温柔的笑容和肉体慢慢消失在夕阳里，就像树林中穿过的风。忍心里非常难过，恋恋不舍，刚想叫住乌玛，恳求她不要离开，那个脸色苍白的黑发少年却出现了，他躲在乌玛家边上的桦树林里，窥视着乌玛和忍。忍走过去，想把他叫出来。但少年突然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巨大的身材，狞笑着看着他，嘲笑他，咒骂他，用尽一切刻毒的手段想伤害他。忍在梦中愤怒地大叫和还击，然而就在他挥拳的那一刻，中年男人突然倒在地上死掉了，尸体又变回了那个苍白瘦弱的黑发少年，嘴角流着血。一瞬间忍似乎和现实有了联系。那个中年男人是谁？这个黑发少年是谁？他们是谁？他们究竟是谁？他们为什么要伤害他？他们为什么会死？乌玛呢？乌玛呢？乌玛呢！忍在梦里苦恼得几乎发狂，但还是想不起来。
有一段时间忍梦见了妈妈。妈妈躺在床上，面色是临近死亡的青灰，就像她一贯的那样。过来，忍，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快不行了。妈妈总是虚弱地要求忍这么做。但是爸爸不接电话。忍坐在书桌边做数学题，数学太美好了，钻进去就不用再出来，听不见妈妈的呼唤，看不见床边的电话机。然后妈妈的表情突然凝固了，僵硬地躺在床上。忍惊恐地看着妈妈。她死了。妈妈为什么突然死了，她曾经微笑，曾经把忍抱在怀里，但是她的肉体一下子就僵硬了，就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物体。一个物体。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忍摸着妈妈的手，天完全黑了。
妈妈，乌玛……她们都死了。
忍满头大汗地从睡梦中惊醒，口干舌燥。他意识到自己的面庞上全是泪水，毛米在身边睡着了，头发上还戴着他几天前在市中心买的发夹。忍仔细地端详着熟睡中的毛米，长长的睫毛，让他突然觉得很滑稽。那天也许乌玛只是睡着了，突然睡着了。我为什么要这么苦恼？为什么要苦恼到这个地步？不就是杀死了一个四十岁的老女人吗？我只刺了她一刀。她或许本来就快要死了。她和我有什么关系？警察会来的，他们会问我一些问题。但仅此而已。他们会离开，然后我会继续枯燥和孤独的人生。忍忽然觉得跃跃欲试起来，警察会问些什么问题？
但是他没有办法再思考了。浑身如虚脱了一般的无力，关节还是剧烈地疼痛着，一阵一阵的。算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已经够让人厌烦的了。忍下定决心不去管这件事了。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睡在身边的毛米的脸。毛米的脸红了，似乎在睡梦中仍然会害羞。如果她知道了那天所发生的一切，还会依然爱着我吗？
在一阵心痛中，忍又昏睡过去。

25
天刚亮，毛米就醒了过来。她为忍又擦了一遍身子，准备去煮点稀饭。刚打着火，门铃就响了。毛米赶紧把锅放下，跑到门口，把门打开一个小缝。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亚洲女人，一头短发，细长的眉毛，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和短裙，外面罩了一件黑色长呢子大衣，看上去又严肃又漂亮。毛米的心怦怦跳起来。
女人用沙哑的嗓音问：“请问李忍先生住在这里么？”
毛米点点头，说：“是的。”
那个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和工作证，说：“你好。我叫朱丽亚，是巴尔的摩地区助理检察官。我正在协助巴尔的摩警方调查两个星期前发生的一起谋杀案，有些问题需要问李忍先生。能让我进来吗？”
毛米只听懂了“朱丽亚”和忍的名字，还有“巴尔的摩”，但还是犹豫着打开了门。忍还在生病呢，怎么办？毛米无比烦恼地想，但是脸上却努力露出甜美的笑容。
还没等毛米回答，朱丽亚就把脚上的雪跺干净，走进来。毛米把摊在沙发上的邦妮抱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请朱丽亚坐下。
“请问你是？”朱丽亚凝视着毛米问。
毛米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我叫毛米，我是忍的妻子。忍还在睡觉呢……”
毛米说着，就下意识地朝楼梯口走。但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毛米又转过头，对朱丽亚说：“忍，他在发高烧，有四十一度，昨天和今天都在发高烧。”
朱丽亚点点头：“高烧四十一度？你是说摄氏度？怎么不送医院？”
毛米犹豫着摇摇头，突然抬头冲朱丽亚嫣然一笑，转身咚咚咚上了楼。朱丽亚皱起了眉头，努力弄明白毛米刚才说的话的真实含义。大概这个女孩听不懂英语吧，朱丽亚想。
过了一会儿，忍在毛米的陪伴下走下楼梯。他认出这是几天前和飘飘在内港见过的那个女人，便迎上她锐利的目光，淡淡地笑了一下。看起来这个女人并没有认出自己。
“你好。我是李忍。”忍伸出手，和朱丽亚握了一下。
朱丽亚又做了一遍自我介绍，打量着忍。面前的这个年轻男人憔悴不堪，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很苍白。亚洲男人通常身材瘦小，面前的李忍却个子很高，几乎和鲁斯坦一样高，但远比鲁斯坦单薄瘦弱。
尽管如此，忍的脸上却有一种坦然的神色，还掺杂着一丝嘲弄的神情，好像清清楚楚地在说：“我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有什么事么？”忍一边淡淡地问，一边坐下来，似乎走两步路已经精疲力竭。毛米忙着去厨房拿了两个塑料杯，给朱丽亚和忍倒饮料。忍口干舌燥，立刻拿起来喝了一口。
朱丽亚冲毛米微笑着说了声谢谢，开始叙述乌玛遇害的事情。忍毫无表情地听朱丽亚说完，然后简单地说：“我看见报纸上的报道了，我认识乌玛。”
朱丽亚点点头：“能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吗？”
忍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第一次认识大概是四年前，她是我的房东。我住了大概七个月，之后搬来这里。”
忍就是乌玛的最后一个房客！他居然一下子就承认了自己在死者房子里住过的事实。朱丽亚心里吃了一惊。虽然早就有猜测，但这不是一个容易调查的线索。她和鲁斯坦已经讨论过无数遍应该通过别的什么方式找到这个人，但是每一种方案都有很多麻烦。一般来说，私人出租不会事先调查信用记录，也不会把房客加在水电费和因特网的账单上。乌玛就是这种情况。唯一最可能的就是去邮局查收件人，但事隔那么多年，邮局未必保存资料。而且，万一那个租客租期很短，没有收过信件呢？
然而，忍上来就详细说明了出租的细节。这说明什么？朱丽亚目不转睛地看着忍。在忍布满血丝的深褐色眼睛里除了让人琢磨不透的嘲弄以外，什么都找不到。
朱丽亚沉默了一小会儿，接着问道：“在这七个月里，你和乌玛相处得怎样？一直保持联系吗？”
“乌玛是一个不错的房东，但我搬走以后和她联系很少，几乎算没有吧。”
“你知道吗，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是乌玛的最后一个房客。”
忍不置可否地注视着朱丽亚，似乎在问：“那又怎样？”
朱丽亚无奈地说：“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原因吗？让我按照顺序问一下，你当时为什么搬走？在你决定搬走以后，乌玛有没有和你谈过为什么不再继续找新的房客？”
“我不记得那时候为什么搬走了，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可能就是因为那里离学校比较远。至于找新房客的事情，我没有听乌玛提起过。”
“那你知道乌玛有些什么样的朋友吗？她有访客吗？”
忍沉思了一下，说：“我知道乌玛过去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数学系的老师。事实上，我就是听她提起这个才决定租下她的房间。她有什么样的访客我不清楚。你们调查了约翰霍普金斯的教授吗？”
朱丽亚没有直接回答，问道：“她和你说起她认识哪些教授？”
出乎意料的是，忍摇了摇头：“没有听她说起过，我也没问过。即使说起过，我也不记得了。但是——”
朱丽亚一边点头，一边用目光鼓励忍继续说下去，但是忍在那个“但是”后面戛然而止，似乎不胜疲倦地把目光落在毛米怀里的邦妮身上。邦妮迎着忍的目光，配合地喵了一声。
朱丽亚揣摩了一下忍在“但是”后面的含义，在笔记上做了一个记录，随后接着问出了她此行最主要的问题：“我们在手机公司调查过乌玛的通话记录。乌玛在死前接的最后一个电话是从你的手机打出的，但是通话记录被删除了。你能说说情况吗？”
又是一阵沉默。朱丽亚心想，这个人要么天性木讷，要么非常深思熟虑。或者两者都是。她注意到和大多数接受警察调查的证人或者罪犯相比，面前的人几乎没有任何反应。通常他们会有小动作，玩弄手指，撕餐巾纸，抚摸头发，用手指划膝盖，十指交叉，等等。但忍就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腿边的沙发上，一直没有动过。他的眼神既不急切，也没有任何慌张，除了疲惫以外，就是冷漠，当然还有嘲弄。
过了一会儿，忍说：“我和我妻子一个多月以前在超市遇见乌玛，她还认得我，所以我们简单聊了几句。我妻子一直想学德语，问乌玛可不可以教她。乌玛答应了。在那之后我们和她联系过两三次，包括你提起的那个电话。”
朱丽亚把目光转向毛米。
毛米在沙发上坐直着身体，睁着大眼睛看着忍和朱丽亚，弯弯的眉毛拧着。忍注意到朱丽亚的目光，说：“我妻子几乎不懂英语，她八月底刚到美国。”
朱丽亚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妻子八月份刚到美国？她是怎么过来的？希望这不是太私人的问题。”
忍摇摇头，平静地说：“我回中国把她接来美国。”
“你什么时候回中国的？待了多久？”
“记不清了。”忍迟疑着，似乎在努力回忆。过了一会儿，忍皱着眉毛说：“能不能问一下，这和案情相关么？”
记不得何时回国和新婚的妻子结婚？朱丽亚盯着忍，但是那双眼睛看起来很坦然，她完全摸不透对方的真实想法。朱丽亚感觉到自己开始本能地对这个计算机博士产生了不信任感。
这时毛米突然开口说：“我记得，是今年的八月十六日，忍是那一天到上海浦东机场的。我们俩一起在八月三十一号来巴尔的摩。”
朱丽亚点点头，迅速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工程系楼下的公用电话号码出现记录的折线图上，清晰显示了八月下旬一段时间的缺失。朱丽亚在那两周的记录上打了一个叉，继续不动声色地问：“那么，那天你见到乌玛了么？”
忍摇摇头，说：“我只是给她打个电话，问她那一周有没有时间，她说圣诞节前都没有时间。”
“这个问题很具体，但请你不要把它当做讯问。你知道，我们现在只是在排查乌玛认识的人，找出嫌疑犯。”
忍没有说话，平淡地看着朱丽亚，似乎已经知道她想问什么。
“请问一下，你在上个礼拜一晚上，大约下午两点到九点之间，在做什么？还能回忆起来么？”
问完这个问题，朱丽亚看见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又皱起来，那种苦苦思索的神情又出现了。
毛米心疼地把手放在忍的头上，但是忍立刻把头让开了。毛米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朱丽亚，说：“你刚才问忍什么问题，能不能用很慢很慢的速度和我说一遍？忍发烧很厉害，可能有些事情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朱丽亚微笑着用很慢的速度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毛米的大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朝楼梯口望去，似乎在回想当时的情景，然后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忍和我在家里看GRE单词。忍带我去加州玩了两个礼拜，我连一个单词都没有背，所以那天晚上都在用功。”
“你们两个人一起背单词？”朱丽亚注意到毛米的英语确实非常差，人称、时态完全没有讲究，并且结结巴巴。刚开始的一两句还相当流畅，但后来几乎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外蹦。
“是啊，我总是会走神，所以忍坐在我边上，看半个小时，他就把书拿过去考我一次。”
“那天还有别人在家吗？”
“这个……我不知道。应该没有了。”毛米想了想说，“凡在和杰宁斯他们排练，每个礼拜一都要排练。陈也在做实验，飘飘说的。”
“飘飘？”
“飘飘是陈也的女朋友，也是我们的室友，他们都是霍普金斯的学生。”忍突然开口打断刚要回答问题的毛米，他的面孔突然泛起一阵青灰色。
朱丽亚点点头：“你那天晚上和飘飘在电话里说话了么？”
忍摇摇头：“飘飘和毛米说了几分钟话，我没有听电话。”
“你的车那天晚上停在哪儿？家门口？”朱丽亚问。
忍犹豫了一下，说：“我不记得了。我的公寓离实验室很近，我有时把车停在学校里，有时停在公寓门口的路边。”
“你太太刚才说，你们在礼拜一以前刚度假回来？”朱丽亚问道。她突然想起来刚才毛米又提到离开巴尔的摩两个星期，于是重新翻到电话记录那一页。礼拜一之前的两个礼拜，电话没有出现，但之前的那个礼拜四电话出现过。
“是的，开会去加州。因为我太太的舅舅在那边，所以我们在那里停留了两个礼拜，一个礼拜之前的那个周日刚回来。”
“你确定吗？”朱丽亚有些激动，一个重要的问题就要澄清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忍的反应也很振奋。但或许是自己过于敏感了，朱丽亚暗自想。
“当然。我和我太太，还有陈也和飘飘都一起去，一起回来的。”
“同行还有别人么？”
“还有系里另外几个人。”
“你的导师呢？”
“他也去了。”
“你的导师是哪位？”
“尹曼。”忍答道。随后，他的嘴唇就紧闭了。那双疲惫的眼睛似乎连嘲讽的目光都失去了，只是毫无光彩地看着地板。
朱丽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如果李忍说的是真的，在电话出现的那几天，他并不在巴尔的摩。如果有必要，她可以查机票记录。但朱丽亚本能地觉得，聪明的李忍如果要撒谎，也不会在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上撒谎。
那么，李忍不是那个定期用公用电话打电话的人？确实还有另一个人？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李忍不是唯一一个用约翰霍普金斯工程楼楼下公用电话给乌玛打电话的人。朱丽亚觉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但是为什么八月份那次李忍不在美国，电话就刚好也停了？另外，如果他是和导师尹曼一起去的，这意味着他们的另一个值得调查的对象也有了无法打出那个电话的理由。
朱丽亚突然意识到自己沉默了好一会儿，迅速定了定神。
“你的导师，尹曼，是和你一起回到巴尔的摩的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教授也参加了会议，但我们都是分开行动的。”
“那么，”朱丽亚换了个话题，“在一个多月前，应该是十月份吧，一个多月以前到两个星期前，你见过乌玛么？”
忍摇摇头，没有说话。
“你对乌玛有多少了解？”
又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朱丽亚几乎按捺不住性子，但这只是初步的采访，她不能对证人无理，也不能给对方留下威胁的印象。
最后，忍说：“我不了解乌玛的个人生活。住在她房子里的时候，我们偶尔讨论数学问题。她以前在普林斯顿读数学博士，而我是做无线网络稳定性方面的研究的，用到很多概率论的东西，有时候她的意见对我很有启发。”
顿了一下，忍加了一句：“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
说完这句话，忍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我应该严格地只回答她问的问题。他看着朱丽亚的脸，知道影响已经造成了。让他们知道自己和乌玛的关系或许是不可避免的，现在也没有必要过多掩饰。忍担心的是这句评语会引来更多的问题。
果然，朱丽亚注视着忍，问道：“善良？可否多说说你对乌玛的看法？”
忍摇摇头，说：“我认为她是一个很不错的数学教师，愿意在学术上给我帮助，这是我能说的全部。我的工作很忙，通常都早出晚归。”
朱丽亚想了想，决定暂时放下更敏感的问题，问起了忍的学习情况。
“我上个月刚答辩了博士论文。”忍说。
“恭喜。人们都说法学院艰苦，但我很清楚读博士比法学院艰苦得多。”朱丽亚犹豫了一下，“你一九九三年就来美国了。这样算起来，似乎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读了九年博士。”
如果是鲁斯坦，肯定不会问这种问题。鲁斯坦通常不喜欢在初步调查阶段问让人尴尬的问题，除非是在警察局里的讯问。原因很简单，对方如果没有很大可能成为被告，否则警察没有权力和手段讯问可能的证人。而不讨人喜欢的问题很可能堵住通往关键证据的证人之口。但是，看着坐在面前神色冷淡的忍，朱丽亚觉得问这个问题不是坏主意。
然而，让朱丽亚失望的是，忍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快速回答道：“是的。”
“已经找好工作了吗？经济正在复苏。”
“是的。”
“还会在巴尔的摩吗？”
“不，我明年会搬到微软研究院附近。”
朱丽亚点点头，看了一下表，站起来说：“谢谢你的合作，很抱歉在你生病的时候还打扰那么久，希望你的病情尽快好转。我们还在继续调查，可能还需要你的协助。”
走到门口的时候，朱丽亚注意到毛米跟在忍后面，笑着说道：“你把客厅布置得很不错。”她看见毛米的眼神里的困惑，于是用中文重新说了一遍。
毛米立刻笑起来，用中文说：“是凡和飘飘他们布置的。我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朱丽亚点点头，转身开门出去。如果还有机会谈话，必须把两个人分开进行。毛米看上去是个最可靠的证人。也正因为如此，朱丽亚有理由从每一个角度质问她、怀疑她，直到她说出真话。否则，陪审团会把这个女孩子嘴里说出的任何话都作为真理。
打开车门以后，朱丽亚把一直端在手里的纸杯放在车里的咖啡座上，从副驾驶座上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塑料袋，小心地把纸杯放进去。
虽说鲁斯坦会反对，虽然未经允许拿走李忍的纸杯是可笑的，虽然即使能证明忍的DNA和避孕套上的DNA一致，纸杯也不能作为庭上证据。但她需要了解案情的真相，需要了解谁是凶手。
必须打赢这个案子，这比一切都重要。其他一切都会被原谅的。

26
忍目送朱丽亚坐上汽车，慢慢走回来坐在沙发上，几乎虚脱过去。衣服全部湿透了。毛米去厨房把稀饭拿过来，忍摇摇头。
“忍，你要吃东西呀，昨天什么都没有吃。早点好起来，我们要加油，这个女人很厉害呢。”
忍没有说话，凝视着面前的那只塑料杯。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了杯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坐在别人家里，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注视下。
毛米拿过稀饭，用勺子盛了一口，轻轻放在忍的嘴唇边。稀饭是雪白的，但吃起来有一股烧煳的味道。但是忍一下子觉得饿了。
门把手响动起来。飘飘和陈也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飘飘，你们回来了！”毛米高兴地打招呼。
“是啊，飘飘还在中国城给你买了好些吃的。熟菜马上就能吃，生的就看你魅力够不够把忍拉进厨房了。”陈也一边找拖鞋一边说，“对了，刚才有客人来么？我们看见一高个子女的把车停这儿然后开走了。”
“是一个朋友。”忍把盛着稀饭的碗放下来。
“你小子今天怎么转性了？还一大早特地下楼来会朋友？我可从没见过你起这么早。”
陈也带回了两条活鱼，毛米手忙脚乱地和他一起把鱼弄到厨房。
忍站起来，迎面就是飘飘探寻的眼神。
“你身体怎么样？”飘飘问。
“有点发烧，很快就没事了。”忍说着，转身打算上楼。
“忍，你怎么认识那个女人的？刚才出去的那个。”飘飘在后面说。
“就是一个朋友，不记得怎么认识的了。我要上去睡觉了。”
“一个朋友？那你知道她是警察吗？”
忍的身体颤动了一下，转过身去，看着飘飘。
“我认识那个女人。”飘飘继续低声说道，“上次我和你在市中心吃奶酪蛋糕的时候，我看见过这个女人。当时她和对面的人一直在讨论陶森大学那个女教授被杀的事情。他们还说了警察局的工作什么的。我只听到了一点片段，但可以肯定这是他们谈话的内容。”
忍盯住飘飘，一下子觉得很恼火。为什么女人都那么喜欢自作聪明？就连一向温和的飘飘也是这样。但是他忍住了，面无表情地看着飘飘说：“你既然知道了，还想问我什么？”
飘飘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是不是你真的和这件事情有关系？毛米知道吗？”
忍摇摇头，低声说：“飘飘，我不想和你说什么。我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你和陈也，如果对这件事情感兴趣想了解更多，那是你们的事情。”
“为什么？”飘飘痛苦地说，“我和也是你最好的朋友。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当然都会帮你。”
见忍没说话，飘飘接着说：“我知道你在为前天晚上也的问题不高兴。他喝多了，但他对你没有恶意。你和也认识那么多年了，应该了解他。他虽然爱开玩笑，有时候说话不合时宜，但绝对是一个忠于友情的人。”
飘飘还想说些什么，但听见陈也在厨房里大叫：“飘飘，过来帮我一把！这儿又是鱼又是虾的，都活蹦乱跳的，毛米在这儿简直是越帮越忙。”
忍把头扭向厨房的方向，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真实的世界和他脑子里的世界似乎脱节了。经过和朱丽亚的这番谈话，忍迫切地希望能回到房间里好好思考一下那件事情。昨天出的汗和降下的体温似乎都回来了，病毒正在体内疯狂地侵蚀细胞。
“一会儿就来。”飘飘对着厨房的方向大声说。
“忍，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从来没有这么苦恼过。你从来都是我们当中最冷静的一个。究竟因为什么原因你被牵扯进去？是你看到犯罪现场了吗？但是不管怎么样，事实总会澄清的，不会有事的。我们都可以为你作证你是怎样的人。”
忍强压着怒火，站在飘飘对面，目光凝视在沙发上打瞌睡的邦妮身上。过了一会儿，忍终于把火气和苦恼暂时压下去，冷冷地对飘飘说：“飘飘，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如果你和陈也能做个旁观者，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当然，不要觉得你和陈也有任何义务帮助我。”
说完，忍拖着虚弱的步子，朝楼梯走去。

27
忍回到房间后一直处于昏睡的状态。
飘飘和陈也对忍感到担忧。这个人发烧到四十二度多，对他二人来说，实是前所未见。陈也看着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躺在床上神志不清，偶尔还胡说八道，感到非常不是滋味。
“赶紧送医院吧，我真不知道你们还等什么！”
下午六点的时候，陈也终于忍不住了。“就算忍现在没学校保险了又怎么样，大不了我一年的工资不要了。这样他要烧糊涂了，那么聪明的脑子啊。”
飘飘望着毛米，也没了主意。毛米一再坚持不去医院，问她为什么，又说不清楚。陈也继续大嗓门唠叨着：“毛米，你不会真在乎这么几个钱吧，你忍心看着自己男人这样？”
毛米小声但是很坚定地说：“送去医院也不会有什么帮助的，医生能做的就是降温。以前我在家里发烧，妈妈都是想法子帮我退烧，根本不去医院的。而且，他的温度已经又降了，刚才只有三十九度了。”
“可是送去医院有什么害处？医生总不会害了忍。人家是专业人士，总比我们仨在这里瞎操心的好。现在是三十九度，你怎么知道一会儿不会又到四十多。”陈也说着走到忍的床边，就打算把忍抱起来送医院。
毛米赶紧上前制止，大声说：“不行！”然后坐在床上护着忍，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但表情坚决。
忍在昏迷中咕哝了一声。毛米的眼泪掉下来，说：“飘飘姐，你们先回自己房间里好吗？我们不要吵了，让忍休息一下。如果晚上他还是很高的烧，我们再送他去医院好吗？”
飘飘点点头，把啰啰嗦嗦的陈也拉回自己的房间里。
“这姑娘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陈也气恼地说，“我哥们儿烧得只剩半条命了。”
飘飘沉默地关上房门，转身抱着胳膊肘，看着陈也。陈也一脸茫然地看着未婚妻：“怎么了飘飘？干吗用这种眼神看我？”
“陈也，你到底在装什么傻？”飘飘恼火地问。
陈也坐在床边，抓了抓头发，过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意思？我装什么傻了？”
“你那天到底为什么问忍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飘飘冷笑了一下，说：“好，我重复一下你的问题。你当着十几个同学的面，问忍，如果他杀了人，他会怎么办。”
“哦。”陈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只是开个玩笑啊。”
“开玩笑？当时在场的人，有谁觉得你的问题好笑了？你看见谁笑了吗？”飘飘气愤地说，“那天看完新闻，我们都已经讨论过忍可能和那个被害的女教授的关系了。而今天你已经见到访问忍的不速之客了。你还说你是在开玩笑？还会想不起来当时问过忍这个问题？”
陈也终于收起了笑脸，盯着飘飘看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做了对不起我哥们儿的事情吗？还是在说忍确实杀了人？另外，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这样质问我的？是作为我的未婚妻，还是作为李忍的爱慕者？”
飘飘脸上的怒火一闪而过，随即调整了一下情绪，冷静说道：“陈也，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你难道看不出，忍陷入了很大的麻烦吗？我们过去都没有看过他这样苦恼。他已经接近精神崩溃了。还有毛米，能不能暂时把别的都放在一边，帮帮他们夫妇俩？”
飘飘特别着重地说了“夫妇俩”三个字。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也脸色缓和了一点，坐在了床上。
“我现在想问你，那天你到底为什么突然问忍那个问题？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是的。”陈也说，“我原本不想告诉你，也不想告诉任何人。但那天酒喝多了，一时情绪激动，就瞎说了几句。即使是现在，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告诉你我问问题的原因，因为那只会引起更多无端的猜测。在得到更确实的证据之前，我想我不应该告诉任何人。这完全是为了保护忍。”
飘飘沉思了片刻，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告诉我，因为我百分之百确定自己不会做对忍和毛米不利的事情。而且，我们俩之间不应该有秘密。”
陈也嘿嘿笑了几声，眯起眼睛看着飘飘，过了一会儿，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对飘飘说起在忍的手提电脑上看到的好几个文件夹的扫描刑法资料的事情。
“这么联系起来看，忍确实是遇到麻烦了。”飘飘沉思着说，“今天来的那个女人，是一个警察，要不就是检察官。”
“你怎么知道的？”陈也诧异地说。
“是那天在内港……”飘飘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在此刻和陈也说起那天和忍在内港奶酪工厂见面的事情。
“在内港什么？”
“在内港吃饭，”飘飘艰难地说，“我和一个同学在内港吃饭，这个女人刚好坐在我们身边。我听到她和坐在对面的人讨论那个女教授被害的案件，说起DNA，尸检报告，大陪审团起诉之类的事情。”
“哦。”陈也摸了摸脑袋，“飘飘，你觉得这件事情怎么样？我是说，忍到底在这个案子里面是什么性质？”
“我不知道。但我不相信忍会杀人。我现在猜想的是，忍去找那个女人，发现她死了。他离开的时候留下了自己的什么证据，也没报告警察。他现在担心自己被牵连进这个案子里，所以在大量阅读刑事诉讼方面的资料。”
“如果是忍发现的现场，他为什么不报告警察？”
“我说了，担心自己被牵连。他这几年过得太艰难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如果能避开麻烦，还是尽量避开。这么想，应该是可以理解的。”
陈也坚决地摇摇头，说：“不，忍不是这样的人。所有人都说忍性格有点冷，这可能是真的。但忍绝对不是胆小怕事的人。特别如果这女的真是忍中意的女人，他绝不可能把她留在现场不管。”
“那你说忍是什么人？难道他是会去杀人的人吗？”飘飘有些激动地问道。
“我没这么说。”陈也慢吞吞地说，“这事情挺严重的。不过，咱们先别去问忍了。问他也肯定不会说的，只会添乱。我太了解他了，照理来说，忍这么冷静的人，不太会出什么事儿，但现在情况确实非常奇怪。”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陈也继续说道：“怪不得毛米死活不肯送忍去医院啊！这种时候进了医院忍可就身不由己了。验血什么的，谁知道警察会做什么手脚。我说呢，毛米这丫头拧巴劲儿上来，还真莫名其妙。”
“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毛米真的被牵扯进来了吗？她会帮着忍对警察说谎？”
“不去医院也不是说谎啊，只是瞒着警察罢了。不过，就算说谎，毛米肯定也肯干。你没看小姑娘对那小子有多一往情深吗？忍对毛米也和对任何女人都不一样。”说着，陈也意味深长地看着飘飘。
飘飘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陈也突然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女的是哪天被杀的？”
“应该是我们刚从加州回来之后的那个礼拜，”飘飘不假思索地说，“前两天的新闻说警方推测死亡时间是我们刚回来那两天。”
“你可真关心这事儿啊，怎么不早跟我说呢，一个人在那儿瞎操心。”
飘飘没说话。
陈也接着说：“我天天晚上都泡实验室，也不知道忍干了什么。你呢，你那两天来我这儿了吗？”
飘飘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飘飘，你有话得跟我商量。咱们刚才说好的，是吧？这不是小事，如果忍真的跟这事儿有关，没准过两天警察就找上来了。”
“好吧。也，我什么都和你说，我憋在心里也很难过。”飘飘轻轻地说，“星期一晚上，我至少记得忍那天晚上不在家。”
说完这句话之后，飘飘轻轻松了口气。这么多天，她一直愁肠百结。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和陈也说这件事。但事到如今，什么话该对谁说，不该对谁说？面前的陈也皱着眉毛，黑黑的圆脸上依旧是一脸忠厚。不管怎样，他是忍从小到大的哥们儿。就算为了自己吃点无名醋，也绝不会害了忍。
“为什么？你怎么记那么清楚？”陈也急切地问。
“因为那天晚上毛米给我打电话，和我说她一个人在家无聊。她可能只是随口说的，而且后来我们都没再提到过忍，但我一直记得她这句话。”
“你这么说，我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头了。先别再问忍了，我想想看咱们应该怎么办。”
飘飘点点头。
陈也突然抬起头问道：“嘿，飘飘，几个礼拜前的事儿了，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性一向很好。”飘飘茫然地说。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句话念念不忘。因为她当时很宽心，忍不在家。忍至少那一刻没有和毛米在一起。

28
晚上的时候，忍再一次醒过来。毛米闻声跪在床边，把脑袋贴近忍的唇边。
“几点了？”忍清楚地问，头疼稍稍缓解了一些。
“九点多了。”毛米看了一下钟，“忍，我们真的不去医院吗？刚刚差点儿跟飘飘他们吵起来了，他们要送你去医院，我不让。”
忍说：“我听到了。我不会去医院的。”
毛米点点头说：“忍，你说，我们到底要不要让陈也和飘飘姐知道？他们都很关心你。”
忍凝视着毛米说：“让他们知道什么？”
毛米被问得一愣，随即说：“就是你担心的事情啊。”
说着，毛米把脑袋贴在忍的下巴上，热切而温柔地说：“别担心，如果你不想告诉他们，我一定不会说的。刚才飘飘姐他们担心你，一定要送你去医院，我坚决不让，他们只好不送了。”
过了一会儿，忍摇摇头说：“他们该知道的事情总会知道的，从报纸上得知也好，从警察那边知道也好。除此之外，我不想跟他们说。”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他们不会去告诉警察的。这点义气还是要讲的啊，又不是让他们撒谎。而且，毕竟你也没有做错什么事情。”
“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忍重复了这句话。
毛米迟疑了一下，说：“其实，忍，你千万不要生气啊。我觉得，如果那时候早些报警就好了。那个……乌玛，或许还会被救活的。最重要的是，那样你就不用那么担心了啊。”
看到忍的脸上又出现那种痛苦的神情，毛米赶紧又说：“不过你当时一定很害怕，怎么想得到那么多呢？我不该这么说的，对不起，忍。可是如果告诉了飘飘姐他们，他们也可以帮我们一起想想办法的。飘飘姐那么聪明，又对我们那么好，可以帮我们一起对付那些警察。”
忍苦笑了一下，摸摸毛米的头说：“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告诉他们实情。他们不知道，就永远只是猜测，也不会觉得有压力。不过，即使他们不帮我，也不代表就不是我的朋友。”
顿了一下，忍说：“你也一样。这件事情，如果最后弄到非常复杂的局面，你完全不用和我一起面对。你可以回国，回去你爸爸妈妈那里。你还年轻，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
毛米坚决地摇了摇头，说：“不，我不害怕。不会有事的，警察就算一时弄错了，一定很快就会弄明白的。何况，就算不告诉飘飘姐他们，你一定也能行。”
忍苦笑了一下：“你连我跟那个女人说了什么都听不懂，凭什么对我那么有信心？”
说着，忍从床上坐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你在床上休息会儿吧，这两天太累了。”
毛米躺在床上，看着忍走出房间。为什么忍不肯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陈也和飘飘呢？忍只认识我一年，可他和陈也却是十几年的交情了啊，认识飘飘也有六年多了。
不管怎样，我现在是忍最亲的人。想到这里，毛米觉得心里很甜蜜。胡思乱想了很久，忍还是没有回来。她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刚才忍把搭在椅子靠背上的夹克外套拿走了。
毛米随后跑到洗手间，忍不在。毛米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会看到忍倒在地上。可是忍去了哪儿呢？毛米走下楼，去看了一楼和地下室的洗手间，哪里都没有忍。
她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冰冷的寒风呼呼地灌进来，毛米打了个寒战。
忍的本田车不在了。

29
当整个下午李忍都在和高烧作斗争的时候，朱丽亚和鲁斯坦已经驱车到了普林斯顿。
从李忍家里出来以后，朱丽亚就和鲁斯坦在法院门口会合。巴尔的摩到普林斯顿只要两个多小时。一路上，朱丽亚和鲁斯坦大致说了一下上午和李忍会面的情况。
“一个聪明过头的人。”朱丽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鲁斯坦，“他好像在发高烧，如果不是装得很好的话。但说话还是滴水不漏的。”
“再滴水不漏，在你面前还是有漏洞了吧。”鲁斯坦恭维着女友，“要不，怎么会聪明过头呢。”
朱丽亚把高跟鞋脱下来，尽量放松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微笑着没有说话。她很难向鲁斯坦解释，究竟是什么让她觉得李忍聪明过头。那只是一种不确定的感觉。一种——难以捉摸的观察。细小的举动，说话时候微微嘲讽的表情。这一切，都让朱丽亚产生无法信任的感觉。
或者，这是他在向警方发起挑战？这样的嫌疑人也并不少见。
汽车一路在新泽西东部的郁郁葱葱的树林中穿过，最后开进了普林斯顿大学。
把车停在停车场后，朱丽亚和鲁斯坦穿过一栋栋古老的建筑，最后立在一栋灰色的朴素建筑前。这是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所在的地方。
朱丽亚在来之前已经和数学系行政人员约好见面。幸运的是，乌玛当年的导师菲利茨教授仍然在此任教，而且刚好没有外出开会或者讲学。
负责接待朱丽亚和鲁斯坦的是学生事务办公室的副主任米歇尔。米歇尔早已准备好了两只黄色大信封，里面装了乌玛当年的博士论文和在校记录，以及尹曼教授的记录。朱丽亚道了声谢接过来，拆开信封，就坐在教学楼走道的一条长凳上，和鲁斯坦一起浏览里面的文件。
出乎朱丽亚意料的是，乌玛是一九八八年进入普林斯顿的，两年后就博士毕业了。十三年前，乌玛三十二岁。照片上，三十出头的乌玛看上去仍然是个不苟言笑的年轻女孩，金发从中间分开，向两边梳着，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两年就博士毕业？这是不可能的。即使作为职业教育、无需写博士论文的法学博士也要三年毕业。
带着疑团，朱丽亚继续往下看，发现原来乌玛是从马里兰大学数学系转到普林斯顿的。而她在马里兰大学的导师就是菲利茨教授。看来，乌玛是在博士的最后两年随菲利茨教授一起来到普林斯顿的。
鲁斯坦正在看尹曼教授的材料。尹曼一九八六年至一九八九年在普林斯顿计算机系做博士后，当时正是计算机发展的关键时期，网络技术还未出现。进校的时候，尹曼二十八岁，刚从麻省理工数学系博士毕业。也就是说，一年后他和乌玛相识的时候，也只有二十九岁。尹曼的履历非常辉煌，在麻省理工是全A的成绩，在普林斯顿三年博士后期间，发表了十多篇论文，同时还担任行政职务。
“这两个人会有什么联系？”鲁斯坦扭头问女友。
“一九八八到一九八九年，大概也就一年多的时间里，是乌玛和尹曼都在普林斯顿的时候。尹曼博士读的数学系，可能他的方向和当时的计算机技术有交叉，所以转向刚成立不久的计算机系。你记不记得朱可夫教授说，乌玛和冯川的专业有交叉？而冯川又是和尹曼一样研究网络的。可能其实这几个人研究的领域很接近，总有接触的机会。”
“你认为他们的关系是什么性质？朋友？”
“如果是恋人关系，那眼下的案子就会起码出现一点线索。乌玛的后院垃圾桶发现避孕套，而我们至今都没有发现乌玛任何的社会关系。如果尹曼是那个避孕套的使用者呢？”
“这不可能。即使当年尹曼和乌玛有过恋情，也不可能持续到现在。要知道，尹曼已经结婚十多年了，应该是他刚到霍普金斯大学教书不久就和太太相识结婚了。无论他的婚姻是否美满，至少他没有离婚。”
“离婚是不明智的，谁会想和参议员的女儿离婚？”
“不管怎样，至少现在我们有确实的证据证明，乌玛和尹曼在普林斯顿期间是有条件认识的。学术方面的问题，我们可以向菲利茨教授求教一下。或许他可以帮我们看看尹曼和乌玛的论文，看看是不是他们有探讨问题的可能。”
半个小时之后，鲁斯坦和朱丽亚就坐在了菲利茨教授的办公室里。菲利茨教授是华裔美国人，也是第二代移民，曾经是个天才儿童，并且得过菲尔兹奖。谈起乌玛，菲利茨教授神情有些凝重。
“乌玛是个非常刻苦的人，但数学家可能是世界上寥寥几个必须需要天分、刻苦无法弥补的职业。所以，我不能说乌玛是一个好的数学家。但她是个非常执着的人，从一开始，她的执着就打动了我。”
“您知道乌玛在同学中有什么经常交往的朋友吗？”鲁斯坦委婉地问道。
菲利茨教授摆摆手：“钻研数学的人经常容易把自己搞得离群索居，而乌玛是我教过的学生和有过的同行里最独来独往的人。她非常容易钻牛角尖，一旦钻进去，就不再有时间进行正常的人际交往。何况，她的英语一直非常不好，可能她来美国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学习语言的最佳机会，同时她也有意识地避免人际交往的机会。一个典型的数学家。”
七十多岁的菲利茨教授非常坦率地讲述起当年乌玛跟他读研究生的事情。
“关于数学家，你应该知道，乌玛开始写论文的时候就选了一个非常难、也非常偏的题目进行计算。她非常投入地进行计算，废寝忘食，但是无法取得突破。她向我求助，而我也无法帮助她，因为这个题目我当年做的时候就放弃过。数学界很少有人会去做这个题目，没有名气、计算量大。她整整耗费了三年时间在这个题目上，中间有一个结果有些意思，但我告诉她这作为博士论文不够。乌玛当时几乎精神崩溃，但她最终还是解开心结，放下那个没有出路的题目，找到另一个题目做博士论文。”
“当时她已经来普林斯顿了吗？”朱丽亚问道。
“哦，当然。”菲利茨教授说，“乌玛的博士论文是到了普林斯顿之后才开始写的。”
“您能想起是什么原因促使乌玛突然豁然开朗了吗？”鲁斯坦敏感地问。
教授沉思了一下，最后说：“我希望这真的能对你找到杀害乌玛的凶手有帮助，因为正常情况下，我是不应该告诉你关于我的学生的私生活的，特别是当它牵涉到另一个人的事情。但是，是的，当时乌玛结识了计算机系的一个博士生，或者是博士后。和乌玛相反，这个人非常有天分，但对学术界并没有严肃的兴趣。”
“您指的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计算机系的尹曼教授？”鲁斯坦问道。
“尹曼，确实是这个名字，他给我留下印象，因为这是一个非常有天分的年轻人。”菲利茨教授沉思着说，“我不知道他后来去了霍普金斯，他当时来普林斯顿做博士后完全是为了接触最新的计算机技术。他给我一个精力充沛、野心勃勃的企业家的印象，而不是教授。”
朱丽亚接口说：“您刚才说学生的私生活牵涉到尹曼，您指的是……”
“是的，尹曼当时是乌玛的男友，至少从乌玛这方来说，这段关系的性质是如此。乌玛在读博士期间和我保持着良好的师生关系，当然也因为她一度濒临崩溃，需要从我这里寻求精神支持。她多次对我讲起和尹曼的交往。尹曼给了她相当大的启发，把乌玛从那个不成功的计算的牛角尖里拉出来。可以想象，乌玛对这段关系投入了全部的热情，就像她对数学投入的热情一样。”
“这段关系持续了多久呢？”朱丽亚问道。
教授沉思了一下，说：“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我只能说，给我的印象是，在尹曼离开普林斯顿之前，他们都一直保持着比较密切的关系。等一下，让我表达得更清楚和彻底一点。我的意思是，在离开普林斯顿前，尹曼一直住在乌玛的公寓里。”
朱丽亚和鲁斯坦对视了一下，彼此目光中都有震惊的痕迹。即使在来普林斯顿之前，他们想到过尹曼和乌玛可能有比较好的私交，但没有想到这份交情如此深厚。原因很简单，根据他们掌握的资料，尹曼教授在一九九○年，也就是他到霍普金斯大学任教后的第一年，就已经和现在的太太结婚，而那仅仅是他搬离乌玛的公寓几个月后。

30
此时，忍的本田车正快速行驶在约克大道上。
有人目击了自己离开乌玛的家，甚至捡到了他当时丢在现场的东西。他必须做点什么。高烧下，忍的头脑陷入了狂热，并对细节充满了兴趣。他必须到那里去。只有到那里去，他才能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明白，然后解决这个问题。
是的，问题必须解决。经历过混乱之后，忍的情绪突然又亢奋起来，回到了事情刚发生后一段时间那种对自己极度自信的状态中。
乌玛家门前的积雪被清理过了，但警方黄色的警戒条仍然围在房子的周围。忍站在二十米远的地方，看见乌玛房子门口停了一辆蓝色的警车，房间的窗口透出灯光。
忍慢慢走到路口的一棵大树边，观察着乌玛房子里的动静。
那把刀还在乌玛的厨房里。他们是回来拿那把刀吗？不会的。都过去那么多天了，他们不会把刀留在那里那么久。那到底为什么他们没有带走那把刀？忍拼命想集中精神思考其中的逻辑关系，但是一想到刀插在乌玛胸口鲜血涌出的样子，就无法思考下去。
忍朝远处的桦树林看过去。桦树林中间的雪地被月光照射得一片明亮，忍想到和乌玛一起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中，在树林里一边散步，一边讨论数学问题的情形。那是自己来美国的第二年，还是第三年？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只是五六年的时间，那之后他的生活就陷入了绝望，爱人、对事业的憧憬都失去了，剩下的只有所谓的“得不到”之苦和深深的孤独。而在漫长的绝望里，他从未停止思念乌玛，渴望重新拥有她。
乌玛。乌玛。忍颤抖着轻轻念着这个名字，闭上眼睛，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正当忍沉浸在痛苦中的时候，从乌玛的房子那里传来的声音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忍抬头望去，一男一女正从乌玛的房门里走出来。他们一边走一边交谈，随后进了那辆警车。
忍迅速朝树林深处走去，藏在一片灌木后面。汽车从沃克大道上开过。开车的男人一头黑发，正是那天和飘飘在奶酪蛋糕工厂看到的男人。而坐在副驾的女人正是之前和他交谈过的检察官朱丽亚。
等车子开远了，忍慢慢从灌木丛走出来，身上落满了雪。他失魂落魄地走向乌玛的房子。灯已经关上了，乌玛的客厅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中。忍在房子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往回走。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乌玛对面房子二楼的小房间窗户上，贴着一张苍白的脸。
是那个亚裔少年。他的一双漆黑的眼睛透过窗户凝视着忍，脸上还是那副厌倦的神情。
忍一看见那张脸，就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再次开车回来这里了。他确实想杀了这个少年，否则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算计，对未来的所有期盼和规划，全将变成泡影。
然而，看着那张苍白面孔上的黑眼睛，忍也明白了另一件事，就是他不可能杀了少年。杀死乌玛是一时冲动，而他肯定做不到对一个身患白血病的孩子动手。
忍皱了一下眉毛，随后继续往沃克大道上走。能怎么样呢？就让警察自己找到他，然后找出一切吧。忍觉得一切都完了。
当他走向停车场的时候，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忍回过头，那个少年竟然已经跟了上来。
“嗨，你最近还好吗？”少年用那种ABC常有的古怪口吻和忍有礼貌地打招呼。
忍皱着眉毛，奇怪地看着他。
“看见你在窗外，所以来找你聊聊。”少年随随便便地说道，脚尖轻轻踢着一个小雪堆。
看忍没有说话，少年自言自语说道：“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每年冬天，妈妈都觉得是一场煎熬。”
“为什么？”忍嘴唇动了动，轻声问道。
“因为冬天我很容易发烧。一发烧我就会感染，我的病就可能进入加速期。你知道什么是加速期吗？到了加速期，又没有骨髓移植的话，我就肯定死了。”
“那你妈妈一定很伤心。”
“是的。但她也应该有心理准备了，我已经活过了五年，超过医生的预期了。”少年轻松地说。
忍沉默不语。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问。
忍没有回答。
少年说：“上次我没告诉你吧，我叫弗兰克，姓罗斯。我出生在中国安徽，是个纯种中国人，却有这样白人的名字，听起来是不是像个怪物？”
弗兰克说着，露出古怪嘲弄的神情。他接着说：“他们是在儿童福利院收养的我，那时候我六岁，整天被福利院里强壮点的孩子打得鼻青脸肿。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盼望自己能慢慢长得和妈妈一样，金发，蓝眼睛，或者像爸爸也行，褐色头发。但是我从来没有像他们过，长大了也没有。我始终都是黑头发，黑眼睛，单眼皮。那时候我每天都很失望。妈妈和我说过，虽然我长得不像她，但我和她性格相似，我们都很倔强，还很敏感。”
“你有一个很好的母亲。”忍说。
弗兰克耸耸肩：“是的，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傻瓜。我并没有因此感觉好起来，特别是生了病以后。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美好的人，但并不属于我。我不是一个幸运的人。”
“乌玛也是个不幸的女人。”弗兰克用故作成熟的口吻说，“你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吗？”
忍摇摇头。
弗兰克看了忍一眼，冷笑着说：“但是至少你不会像我一样，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养父母是不同的人种，街上所有的人一看到我，就知道我不是他们生的。你不会像我一样，从十一岁起，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不会剩下多少年。我早就厌倦了。”
忍突然冷冷地说：“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家去吧，不要顾影自怜了。你生活在这里，父母在身边，为你的一举一动担心，拼命挣钱挽救你的生命，这已经比大多数人好了。何况，如果病能治好，你的人生还有希望，还没有被你自己搞得一团糟。”
弗兰克似乎没有听到忍的话，突然问：“你叫李忍，对吧？”
忍看着弗兰克，心里的第一个反应是：他们已经和他谈过了，他已经告诉他们首饰盒的事情，这是乌玛给我的报复。
弗兰克歪着头，似乎完全知道忍心里在想什么，继续说道：“你放心，警察没有找我谈过。这是我有一次在他们的谈话里听到的。他们提到你，还有一个叫什么尹曼教授的。你害怕我告诉他们那天看见你吗？”
忍看见弗兰克的面容上浮现出那种古怪的嘲笑神色，不知道他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于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弗兰克冷笑道：“我知道你害怕，而且我知道你想杀了我。”
忍有些吃惊地看着弗兰克。
弗兰克的口气热切起来：“我知道你想干掉我，上次就看出来了。刚才和我说话的时候，你一直想这么做。但你刚才为什么又让我赶快回家？”
忍犹豫了一下，说：“我不会杀人。”
一阵寒风吹过，弗兰克树叶般单薄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他继续笑着说：“上次我让你回家想想，你想好了吗？其实，乌玛的死有很多奇怪的地方，连我也弄不明白。但是我不会告诉你。至少现在不会。现在我只告诉你，首饰盒在我手里，上面有你的指纹吧。如果你不杀了我，我会告诉警察你在现场。”
忍说：“你要是想告诉警察，随时都可以，我没有兴趣杀你。”
弗兰克撇撇嘴，自言自语道：“我在给他一个好的选择，但他还是这么无趣。”
停了一下，弗兰克接着说：“你知道吗，我已经不想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我总之是要死的，活不到十八岁。我的养父母总归要落得一场空。而我不想再让他们为了我背一笔巨债。你想我死吗？如果你想我死，就杀了我，好吗？杀了我。听着，我们可以一起设计一个不会让别人发现的谋杀，警察绝对不会发现的谋杀。我知道你非常聪明，我们可以一起想好每一个细节，然后你杀了我。这看起来会像是我自己杀死了自己。”
忍皱着眉说：“你既然总归是要死的，何必那么着急。”
“你难道没有听见我说吗？我不想那对傻瓜再为我花医疗费了。而且，我已经太厌倦了。我从十一岁到十六岁，基本上都待在家里看侦探小说。我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精彩的事情，我也没有朋友，我想和你成为朋友，和你一起设计精彩的谋杀情节。”
忍看着弗兰克。这太荒唐了。但很快，他又重新陷入绝望。这人是个精神病，至少是个精神不稳定的人。警方只要诱导一下，他肯定就会说出在现场的事情。这是毫无疑问的。
要不，就真的杀了他吧？当然不是和他一起策划什么精彩的谋杀。就这样杀了他吧。即使现在不杀他，他很快也是要死的。一个活不了多久的人的生命，和自己一辈子的科研事业，或许还有毛米的幸福相比起来，到底哪样重要？毫无疑问，当然是后者重要。
忍注视着眼前的弗兰克，发热的头脑又在紧张地思考着。如果现在把他推倒，打昏过去，只要一两个小时内没有人发现他，他在雪地里受的寒就应该足以让他发病了吧？但那样他或许不会立刻死去。或许警察会赶在他死之前问出当天发生的事情。不，需要立刻就杀死他！
忍的身体开始忍不住颤抖。要立刻杀死他。他说的那么清楚了，他会告诉警察的，那么我一辈子就完了。不。事情绝对不能这样。我原本就是要杀死他的。我来这里之前，甚至在回忆起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找不到的首饰盒子之前，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杀死他了。难道不是吗？他没有抵抗能力。我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杀死他！
忍避开弗兰克的眼神，紧紧盯着脚底从雪地里露出的那块石头，杀意一阵阵从脚底涌起。
不知道为什么，忍突然想起十几年前站在妈妈病榻前的感受。那时他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同龄人都在享受着父母的宠爱，而自己却惧怕回家。家里永远都点着昏暗的灯，充斥着药味和长期卧床病人的体臭，还有酗酒的父亲身上的酒味。因为妈妈的病，家里从开始就向亲戚朋友借了巨额的债务，没有钱给他买学习用品和生活用品，他总是生活在恐惧中。在某些时刻，他也像现在这样，暗暗盼望着妈妈死去。反正最后总是要死的，为什么要让他忍饥挨饿，担心着失去未来上学的机会？
然而，那种暗暗盼着妈妈死的邪恶念头，却总是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对妈妈的依恋。虽然妈妈躺在病榻上，但关心着他的饮食起居，尽量把仅有的一点好吃的让给他吃，对他在学校的表现关心之至。妈妈怎么能死呢？她是世界上唯一关心他、爱他的人。而她就那样躺在床上，带着哀伤愧疚、却充满爱的目光看着自己，生怕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从此看不到心爱的儿子。
那是一种在风雨飘摇的极端困境中相依为命的感情。他后来在乌玛身上也找到这种类似的感情，并且深深爱上了乌玛。
忍抬起头，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一阵寒风吹过，他原本坚硬的心似乎软了下来。乌玛已经死了，这是他造成的。但他并不是故意的。而现在他怎么能故意杀死这样一个原本已经很不幸的少年？他还是个孩子，满脑子孩子气的念头。他有什么权力像上帝一样决定这个人的生死？他已经将为乌玛的死背上一辈子的负担，而如果再加上杀死这个少年的负担，即使他能逃脱刑事处罚，这一生他还能专注在他喜欢的东西上吗？
这是多么恶心，一个可怜的凶手，为了保全自己而行凶杀人，十足的懦夫。
太累了。够了。够了。厌恶够了自己，忍把目光从脚边的石头上收回来，看了一眼仍然在热切看着自己的弗兰克。
“我要走了。再见。”
弗兰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
“为什么？你刚才是想杀死我的，对吗？为什么改变主意？”
“我不想杀你。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自以为是的白痴。”忍低声说。
回到停车场的时候，忍看到不远处自己的车边站着两个人。走近了看，毛米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雪白的面孔冻得发紫。站在毛米身边的，是面色凝重的飘飘。忍默默地站着，尽量不去理会飘飘锐利的眼神，只是把目光停在毛米身上。
“你们过来干吗？”
飘飘盯着忍的眼睛说：“忍，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忍没有理睬飘飘，继续朝自己的车走去。
飘飘跺了跺脚：“李忍，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我才能帮你！你和那个女教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毛米在旁边说：“飘飘姐，我们回去吧，好不好，我觉得好冷啊。”
飘飘激动地说：“我不回去。李忍，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你以为你比全天下的人都聪明，所以你不想说的事情，全天下人就都不会知道吗？你自己看报纸吧。”
飘飘说着，递给忍一张被雪打湿的报纸，版面的显眼处是一张乌玛生前的照片。
忍站着没动。
飘飘冷笑了一下，把报纸拿回来，大声地念道：“早前陶森大学教授被害案出现重要进展。昨晚，一个沃克社区的居民在离被害人寓所大约一英里处的小溪里发现一些属于被害人的东西，包括几个首饰盒以及一本被水泡烂的相册。首饰盒中已经被清空。相册中发现被害人和几个不同的人的合影。据该位居民透露给本报的独家消息，相册里以被害人自己的照片以及和一位女性好友的合影为主，但其中有两三张是和一名亚裔年轻男性的合影。至于这位亚裔男性是否是警方目前的怀疑对象，本案的负责人鲁斯坦警探拒绝评论。据记者接触的警方内部人士透露，目前警方主要的怀疑对象是一名非洲裔男性。此人曾经在一九九六年被地区检察官以入室抢劫罪起诉，但以精神问题为辩护而得到释放。同时警方也会深入调查和被害人有关系的人。”
读完，飘飘用近乎挑战的目光看着忍。仿佛在说：警察就快查到你了，你还要倔强到什么时候？
过了一会儿，忍伸出手，把毛米搂在怀里，对飘飘说：“你想知道的，报纸上都说了。我不知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现在没有什么要和你说的。你，还有陈也，都没有。我先带毛米回去了，你自己开车小心。”
飘飘大声叫道：“忍！忍！”
忍不吭声，牵着毛米的手越走越远。毛米一边跌跌撞撞地跟紧忍的步伐，一边不时回头看着飘飘，含着泪水的眼睛里写满了歉意。
飘飘觉得自己的心被冻裂了。

31
“你怎么那么傻？”自从认识飘飘以来，陈也还从没见飘飘哭过。他没有想到一向温和而且善解人意的飘飘会这么失态，心里对忍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分。
“我只想忍应该会信任我。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是他的好朋友，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会替他担着的。我都说了，不会问为什么！”飘飘不管不顾地哽咽着，心里隐隐知道会伤到陈也，但不能克制住自己。
陈也抱住飘飘：“别哭了，好吗？忍是我四年的同宿舍兄弟，我都没有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不问他？我们在巴尔的摩一起混了这么多年，经历过那么多艰难痛苦。惶恐，导师变态，孤独，没有温暖，什么样的苦会彼此不知道？什么样的麻烦不能一起担当？”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比如，如果忍告诉我们是他杀的，我们到底帮不帮他说谎？其实现在，我们已经很为难。说实话，飘飘，你觉得仅仅是忍不凑巧到了犯罪现场那么简单吗？”
飘飘从陈也的怀里挣脱出来，眼睛里闪着泪光，紧张地问：“也，你到底什么意思？”
陈也难堪地看着飘飘。
飘飘的声音缓和下来：“也，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好吗？”
过了一会儿，陈也说：“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从没了解过忍。他一直是个镇定的人，我从没看到他为什么事情这么担心过，这肯定不是到了犯罪现场那么简单。如果真是他杀了人，飘飘，你想他心思有多深沉？把合照扔了，但是一起扔的还有一堆珠宝盒。这明显是故意混淆警方的视线。”
“忍不会杀人的。”飘飘固执地说。
“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陈也不动声色地说。
“而且，飘飘，你不要再去问忍了，他不可能跟你说的。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态度，那么我告诉你。如果忍真的杀了这个叫乌玛的女人，而且我有证据，我不会替他向警察隐瞒或者说谎。上帝不会宽恕我。”
“上帝？”飘飘吃惊地看着陈也。
“是的。如果是过去，那没什么好说的。但是现在我的一举一动上帝都在看着，我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情。”陈也站在日光灯下，惨淡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飘飘熟悉的乐呵呵的圆脸变得凝重而陌生。
飘飘一下子觉得自己的眼泪干了。
“良心？是你的良心，还是上帝的良心？”
“这没有区别。”陈也回答道。

32
星期二下午两点，朱丽亚和鲁斯坦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附近的“世界大同”咖啡馆外面找停车位。大雪接连下了两三天，路面正处在泥泞肮脏的恢复阶段。朱丽亚一边回头看后面跟上来的车子，一边指挥鲁斯坦拐到大学路边的停车道。停车的时候，后车轮还是重重地磕上了路阶。
“我已经知道会有这么一下。”朱丽亚直挺挺地坐着说。
“好了，我的坏脾气的美人，就要去见教授了，千万给我一点面子。”鲁斯坦把车熄火，凑过去在朱丽亚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朱丽亚漂亮的面孔还是板着。
鲁斯坦起身从后车座拿起自己和朱丽亚两人的文件夹，交给朱丽亚一个，说：“朱丽亚，听我的，先不要问跟避孕套有关的问题。”
“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朱丽亚飞快浏览着文件夹，“先别急着走，我们再来温习一下。重点是，教授在普林斯顿和乌玛的交往，乌玛被害当天他的活动。还有什么？”
“关于李忍的情况。”鲁斯坦补充道。
“嗯，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这位聪明的博士生在和乌玛的关系上没有说实话。我们还知道某个人把有他和乌玛合影照片的相片集丢在了溪水里。需要让尹曼知道我们现在重点怀疑李忍吗？”
“我想这不需要我们说。像尹曼这样的人，在被警察盘问谋杀案相关事情之前，毫无疑问将收集所有最新的信息，然后做出最合理的推断。”
“你在假设尹曼在乎这件事。”
“不，我没有假设，亲爱的。想一想，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他和乌玛是非常亲密的恋人。曾经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无论这个案子和他有没有关，他不可能置身事外。何况，我们还没有确定忍或者尹曼或者任何人在这个案子里起的作用。别忘了，在乌玛持续收到来自霍普金斯楼下公用电话亭电话的时候，我们至少有航空公司的机票确定李忍并不在巴尔的摩。”
朱丽亚没有说话。
“你怎么想？”鲁斯坦问道。
“我在想，如果这件事情上了报纸，会是多么轰动。名校教授，共和党议员的女婿，婚外情，谋杀。”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严肃对待这次调查。”
朱丽亚不置可否地把安全带解下来，打开车门走出去。
圣诞节刚过，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学生大多数都不在学校。“世界大同”的生意也不如平日那么好。朱丽亚走在前面，一眼看见坐在餐馆最深处的尹曼教授，随后举起左手和教授打招呼。教授长得很像年轻时候的约翰·肯尼迪，只是消瘦一些，五官更加舒展。
朱丽亚快走几步，微笑着和教授早就伸出的左手有力地握了一下。鲁斯坦也和尹曼快速握了一下手，自我介绍说：“鲁斯坦，巴尔的摩警察局，这位是朱丽亚，马里兰州地区助理检察官，我们负责调查乌玛教授的死亡事件。数学系的朱可夫教授向我们推荐您，说您是乌玛的朋友，非常感谢您在假日里抽空配合调查。”
尹曼声音沉重地说：“乌玛是我在普林斯顿时候的好友，她的死对我是一个打击。如果有任何能帮助的地方，我都一定尽力。”
朱丽亚盯住尹曼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凹陷的眼睛里流露的是真诚的痛苦。
尹曼是霍普金斯计算机系最年轻的正教授，美国电子电器工程协会的研究员，和霍普金斯计算机系系主任同样是研究热门的网络构造领域，很受系主任的推崇。难得的是，他不仅研究做得很好，同时连续几年被学生选为霍大最受欢迎教授之一。根据之前收集的信息，尹曼对政治很感兴趣，很可能竞选下届的市议会议员，而他的岳父毫无疑问将提供最强有力的支持。
朱丽亚在心里把尹曼和昨天见过的忍做了一下比较，两个人显然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但差别很大。
尹曼是典型的优秀白人学者，生长在新英格兰地区，家境优越。本人高大英俊，身材一看就是一周起码两次去健身中心锻炼出来的。他看上去性格开朗幽默，待人热情体贴，让人如沐春风。
相比之下，忍则是另一种学者形象。来自第三世界国家，清秀瘦弱，孤僻内向，说话带刺，一板一眼，偶尔说出一句话噎人半天，总让人觉得被拒之千里之外。
但是朱丽亚在内心深处对忍更有好感，也许因为忍的样子和说话方式让她想起来自己的父亲。
做刑事调查必须尽量做到百分之百客观，朱丽亚在刚开始做助理检察官的时候无数次提醒自己。但是工作几年之后，朱丽亚意识到“客观”这两个字比在法学院学到的和在律师宣誓时复杂得多。在这个古怪的国家里，作为女性法律工作者和少数族裔，有所偏向不仅仅是不可避免的，而且简直是理所当然的。这种偏向叫做政治立场，而不叫做不客观。虽然在任何一条招聘手册上都不会鼓励检察官有政治立场，但谁都知道，一个没有政治立场的人永远不能在法律界得到晋升。对于胸怀大志的朱丽亚来说，树立自己的政治立场是毫无疑问的，她也一直活动于华人社区和妇女社团。但在处理媒体关注的案子的时候，对自己的种族和同性采取何种态度，却并非是单纯的袒护那么简单。
让朱丽亚印象深刻的是，尹曼对乌玛的回忆是从乌玛的哭泣开始的。
“乌玛是我见过的最投入的女性数学家。”尹曼把手指支在下巴下面，浓浓的眉毛压住眼睛，带着怀念的表情说道，“我不止一次看见乌玛哭泣，都是和数学有关。我认识乌玛的时候，她正在普林斯顿读博士最后两年。那时候，乌玛已经三十五岁了。对于大多数二十多岁的博士生来说，学术研究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没有人会把它看得像生命一样重要，更何况是女性。我第一次遇见乌玛，是在她的导师菲利茨教授的办公室。当时乌玛正在和菲利茨教授讨论她的博士论文，然后她就坐在那里痛哭，哭得浑身颤抖。”
“因为什么？”鲁斯坦翻了一下当时的笔记，明知故问道。
朱丽亚注视着尹曼。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咖啡馆窗外的一棵大树上，似乎在回想乌玛当时的样子。
“乌玛的英文不好，带着很强的口音，她就那么结结巴巴的，一边哭，一边对菲利茨教授说，她为计算付出了多少心血，她对自己有多么失望，就是这样自怨自艾。后来我从菲利茨教授那里知道，乌玛选择了一个非常难的题目作为博士论文，计算陷入了死胡同。而这个难题自从被提出，已经被搁置了接近一百年。由于在一个比较孤立的领域，能交流的学者非常少，加上计算量大，所以大家都不愿意触及。乌玛在那之前，已经没日没夜计算了半年，但还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尹曼回忆着当年乌玛的事情，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停了一下，他继续说道：“菲利茨教授和我说过，乌玛不是一个非常有天分的数学家，但他之所以把乌玛从马里兰大学带到普林斯顿，一方面是由于乌玛的恳求以及对她的家庭状况的同情，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乌玛全身心都投入在数学上。而我和菲利茨教授一样，被乌玛感动了。她就这样成为我的恋人。”
尹曼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
过了一会儿，朱丽亚问道：“能说说你和乌玛交往期间的事情吗？”
尹曼犹豫了一下，说：“我不确定我是否应该这样做。我现在有太太和两个孩子，我不想伤害我的家人。”
“教授，你和警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严格保密的。我的搭档朱丽亚是有接近十年经验的检察官，而我已经在警界二十年了。我们知道如何为证人保密。当然，这是你的决定。你不是被告，我们无权强迫你回答任何问题。”
尹曼露出充满魅力的笑容，说：“我尽力吧。我知道你们的目的是多了解乌玛。乌玛是个有些孤僻的女人，非常清高，典型的学者。在我们交往期间，她的全部世界就是数学，还有我。而我和数学是不矛盾的，因为我就是从数学系转到当时新兴不久的计算机学科。我向乌玛推荐了当时在数学和计算机交叉的一个领域作为她新的博士论文选题。这个选择后来被证明是非常正确的，因为计算机迅速的发展，她的博士论文在两年后受到很多学校的期待，最后她能来约翰霍普金斯做助理教授，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这篇博士论文。”
鲁斯坦笑着说：“也就是说，乌玛的学术道路有很大一部分归功于你。”
尹曼摆摆手：“我没有这么说。乌玛是个非常勤奋的纯学者，而我，坦率地说，是一个敏锐的观察者。我知道学术对工业界的价值。我给她提供了关键的建议，仅此而已。”
“那么，你了解乌玛为何在几年后离开霍普金斯吗？据我们了解，她当时很快就可以评定终身教职了。”鲁斯坦问道。
尹曼英俊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丝痛苦的阴影。沉思片刻，他说：“我本来不应该告诉你这些，这对乌玛是一个伤害，何况她已经死了。但在我来之前，就打算尽量配合你们的调查，请你们保护乌玛的声誉。”
鲁斯坦点点头。
尹曼说：“我在普林斯顿做完博士后以后，接受了霍普金斯计算机系的教职。来这里不久，我就遇见了我现在的太太凯瑟琳。当时我和乌玛仍然在联系，因此有过很长一段痛苦的选择。”
“多长？”朱丽亚突然咄咄逼人地问道。
“大概有半年的时间。我曾经很爱乌玛，现在我仍然为她的死痛苦。但我很早就意识到，乌玛不是我应该娶的那种女人。她是一个出世的人，世俗中的一切她都本能地希望避开。而坦率地说，我是一个入世的人。我有足够的智商去做学术，但我不是一个学者类型的人。我需要的是一个和我一样入世的妻子，可以在世俗世界理解我、帮助我。凯瑟琳非常温柔，独立能干，过去十多年，她已经证明了是我能娶到的最好的妻子。我不后悔当时的选择。”
“你是说，乌玛不是一个政治正确的选择，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朱丽亚不无讽刺地说。
尹曼的脸上掠过一丝阴沉，但立刻就恢复了常态，微笑着看了朱丽亚一眼：“我不否认。我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你可以说乌玛只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移民，曾经离婚，连英语都说不流畅，几乎是美国社会的边缘人，她对我想要的事业不会有任何帮助。而凯瑟琳是一个有名望的政治家的女儿，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妻子。”
鲁斯坦摸了摸下巴，说：“教授，请原谅我们的问题。你不需要解释这些，而我非常感谢你没有被冒犯，继续配合。请问乌玛当时接受了分手吗？”
“不，乌玛不能接受这件事。她当时尝试过一次自杀，这也是我为什么把分手拖了半年的原因。等她身体恢复后，乌玛渐渐减少了和我的联系。但是，当她找到约翰霍普金斯的教职的时候，我知道她还是没有放弃。果然，她到了霍普金斯数学系以后，由于她研究的领域和我的领域有很多交叉，我们常常碰面。她不止一次提出过想和我重新在一起，但我告诉她这是不可能的。”
鲁斯坦问道：“可能这个问题会冒犯你，你可以拒绝回答。你能否明确地告诉我们，你和乌玛在她到霍普金斯之后，有没有过性关系？”
“没有。”尹曼沉着地给了明确的否定，“如果我和乌玛有一方缺少自制，这就是不可避免的。但乌玛是个极其要强的女人，如果求爱不是来自我这方的话，她是不会主动提出的。而我也没有这样提出过。但是，在霍普金斯那四年，乌玛非常痛苦。她努力把全部的心思都投入到研究上去，完全与世隔绝。但我知道她的痛苦，而且我知道我对此无能为力。于是我劝她离开霍普金斯。”
“于是她就离开了？”鲁斯坦问道。
“她确实离开了，正如你们知道的。但没有‘于是’的关系。我的建议对这个女人能起的作用是很小的，她是一位非常固执的女性。乌玛当时情绪低落，除了对我的感情以外，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学术上的压力。她那四年论文发表情况不是很理想。总之，我不确定是她主动离开霍普金斯，还是被迫的。”
“我们听说她和一位叫冯川的教授有学术上的矛盾，不知道这是不是原因？”
尹曼笑了一下，说：“冯川仍然是我的同事，很抱歉我不方便对这件事进行评价。”
朱丽亚和鲁斯坦交换了一下眼神，朱丽亚刚想说话，鲁斯坦打断了她，接着说：“在乌玛离开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尹曼沉思了一下，说：“我想还是对你们百分之百地坦承更好。是的，我们仍然保持联系。我和乌玛偶尔互通邮件。有时也通电话。乌玛在陶森教书后，虽然基本离开了学术界，但还是在自己演算题目。和她交流数学永远是一件有益的事情。”
“能问一下你通常怎么打电话给乌玛？”
“什么意思？”尹曼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你一般用自己的手机给乌玛打电话吗？”鲁斯坦换了一个问法。
“哦，这我不记得了。有时候是办公室电话，有时候是手机。怎么了？”
“你在十二月十九日之前一个礼拜，给乌玛打过电话吗？”
“没有。”尹曼立刻否定，“我之所以这么确定，是因为之前我在加州开会。我只参加了和我的学生李忍合作的一个论文汇报，随后我就提早回巴尔的摩了。我回来的原因是，我的岳父每年圣诞都尽量聚集全家去佛罗里达州度假，因为圣诞节我将带凯瑟琳和孩子去我父母那里，所以通常寒假我都会带妻子孩子一起去佛罗里达和岳父会合，然后在圣诞节前赶回东部。换句话说，那一周是我的家庭聚会时间，我会避免给同事打电话讨论数学问题。”
鲁斯坦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随后温和地说：“尹曼教授，请你原谅我们的问题。这些都是刑事调查的例行程序。你知道，我们必须调查每一个和乌玛关系密切的人。而且，乌玛认识的人不多，至少我们没有太多线索。”
尹曼点点头，真诚地说：“当然，我非常尊重你们的工作。如我开头所说，我会尽我所能为警方找出杀害乌玛的凶手提供帮助。”
“那么，您是否能回忆起来在十二月十九日下午两点到九点间的活动？”
尹曼一直坦率平和的深褐色眼睛闪烁了一下，鲁斯坦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这个不需要太多的努力就可以回想起来了。十二月十九日是我和全家回巴尔的摩的时间。那天下午我一直和凯瑟琳在岳父的别墅里收拾三个孩子的东西。三个小家伙出门一个星期，把所有的玩具和小玩意儿都带去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回巴尔的摩的？”
“二十号很早从佛罗里达出发，晚上到达的。”
“坐飞机？”
“不，开车。凯瑟琳不喜欢坐飞机。我和凯瑟琳轮流开车，开了十五个小时。”
鲁斯坦点点头，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说：“很好。教授，还有一些问题。请问你对你的学生李忍了解吗？”
“不算了解。准确来说，他不是我的学生，只是我的论文合作者。冯川教授才是李忍的导师。由于一些原因，我在他博士论文阶段加入了他的指导工作，其实就是和他合作论文。李忍非常聪明，研究能力也很强。但我和他打的交道仅限于学术交流。而且，他不是那种能轻易和人无拘束地交谈的人。”
朱丽亚点点头，这也是她的感觉。当然他们明天还要去调查冯川教授，现在不急。
但是尹曼立刻补充道：“你们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绝不是说忍性格不好。不，完全不是这样。他只是性格沉静，但这对学者来说是一个优势。忍是我指导过的学生里对学术最专注的，这一点，他和乌玛很相像。但他的天分比乌玛高很多，我对他有很高的希望。在日常生活中，虽然我们打交道不多，但我想我的其他研究生都对他印象很好，因为忍乐于帮助别人，特别是帮助新的研究生建立研究方法和习惯。”
朱丽亚说：“谢谢，这非常有帮助。你刚才提到，因为一些原因，你加入了他的论文指导工作。请问这是什么原因？”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似乎他和冯教授在学术上有不同的意见。我说过，忍是一个对做研究非常执着的学生。”
鲁斯坦点点头，说：“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么？关于忍？是否有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
尹曼沉思了片刻，说：“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是否会带来偏见，但我本人一向把实事求是作为信条。上个星期我们学院的圣诞晚会上发生了一件事情，或许对你们有帮助。当时情况很混乱，我没有亲眼见到事情的发生，但据当时在场的学生传闻，似乎忍和冯川教授发生了一点冲突。”
朱丽亚饶有兴趣地说：“冲突？你知道细节么？或者能够提供细节的人？”
“我不知道。”尹曼坦率地说，“我到场的时候，只看到忍的手在流血。至于传闻的学生，我也不确定，因为我只是听别的教授闲聊时候提起的。”
朱丽亚问道：“对了，尹曼教授，既然你一直指导忍的研究工作，是否忍请假也必须得经你的同意？”
“当然不，他现在已经是博士生阶段第八年，而且忍自己独立做研究的能力早就已经具备，虽然他仍然是我的研究助手，但如果哪天不来实验室，我完全不会介意。”
“那如果不是一两天，而是两个多礼拜呢？”朱丽亚突然来了精神似的，不折不挠地问道。
“如果是两个多礼拜，那他确实会征求我的意见。”
“他今年八月中下旬的时候回中国两个多星期结婚，你一定知道的吧？”
“当然，”尹曼露出笑容，“那段时间我的几个研究生刚好都请假，所以我自己也和太太孩子去巴黎度假了，一直到九月初开学才回来。”
朱丽亚注视着尹曼，说：“教授，我们在乌玛客厅的沙发底下找到一只使用过的避孕套，上面有DNA片断，时间和乌玛被害的时间段大致吻合。你或许从新闻里看到，马里兰州现在已经允许用DNA数据作为开罪证据。你是否愿意合作提交你的DNA样本？如果证明你的DNA和避孕套里的不一致，我们将不会再过多打扰你。”
太鲁莽了，这个姑娘。鲁斯坦在心里咕哝了一句。但随后他就改变了看法。“避孕套”三个字明显在尹曼身上发生了作用。他的瞳孔扩大了，面部表情似乎一下子沉了下去。但这个改变转瞬即逝，只是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尹曼又恢复到了之前坦然的神情。
尹曼笑了起来：“看来我已经成为嫌疑对象了。”
他注视着朱丽亚的眼睛，似乎在思考，又或者在探寻朱丽亚的想法。过了一会儿，尹曼回答道：“不，我不愿意提供我的DNA样本。我为乌玛的死感到难过，但我和此事无关，也愿意接受警方的进一步调查。”

33
“忍，能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毛米抱着膝盖坐在被子里，小声地问忍。
“什么真相？”忍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屏幕，他仍然发着高烧，却试图集中精神打游戏。他们到家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这是毛米第一次打破沉默。两个多小时前飘飘读的报纸上的那段报道还在房间里的空气中飘荡。毛米心里空空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和往常一样，毛米看着忍，等了很久也没有反应，就打算放弃了。忍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通常就不回答，时间长了，不回答的人固然泰然自若，连被冷场的毛米都不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响了，忍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从桌子上拿起手机，听了两句就递给毛米：“你妈的电话。”
毛米接过电话：“妈妈，我很好啊。啊，那你劝劝爸爸这几天别上课了。去看医生了吗？哦，那就好了。啊，那么多好吃的！还有螃蟹！哎……啊不要紧，忍做的菜也很好吃的，不过当然还是更想念妈妈的菜啦……”
忍心不在焉地听着毛米长篇大论地和妈妈讨论琐碎的事情，今天买了什么菜，小狗拉肚子了，爸爸感冒了，流浪小猫断了一条腿，同事女儿结婚了，表哥的老婆生了一个女儿。忍大概一个月给爸爸打一次电话，不能理解毛米怎么有那么多话和她妈妈说。
“一个月才和你说一次话，那你爸爸年纪那么大了多孤单啊！”毛米不止一次对忍说。有谁不孤单？忍在心里说。爸爸丢下自己和妈妈，让自己度过了孤独的童年，现在轮到爸爸度过孤独的晚年。这个世界无非就是这样。
手机听筒里声音突然大起来，忍隐约听出是毛米的妈妈坚持让自己听电话。毛米在这边一个劲地安慰妈妈：“妈妈，忍在忙着写论文呢。他很好的，烧也退了点，下次再说好不好？”
忍把头抬起来，示意毛米把手机交给自己。随后他向毛米妈妈问了好，接着回答老太太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嗯，好多了，毛米挺会照顾人的。我知道，我会督促毛米看英语的，尽量让她明年秋季入学。这个……我想想好吗？”毛米的妈妈在向忍要求来美国看望女儿女婿。
“不，当然不是不能接待。二月份如果顺利搬过去的话，收拾一下，三月份应该可以了。不是不确定，没什么不确定的，工作当然没有问题。阿姨，您先别急，好吗？相信我，肯定会安排好的，肯定让您顺利过来看毛米。”
显然，电话那头毛米妈妈又不高兴了。
忍耐心地说：“我知道，不光是看毛米，当然也有我。阿姨您放心吧。”
毛米眨眨眼睛。过了一会儿，忍终于把毛米妈妈哄高兴了，挂下电话。
“妈妈要过来吗？”毛米问。
“嗯。”
“我明天和她打电话的时候劝她不要过来了。”
“不用。你妈妈过来也好。”忍继续低头打游戏。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哪里有精力照顾妈妈。”毛米伤心地说。
但是忍又不说话了。毛米把小羊放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拔小羊身上的毛，毛被空调的风吹着，全都落在忍的键盘上。
“不要拔了，好好的玩具都快被你弄坏了。”忍开口说。
随后，他把电脑放下，走到毛米身边坐下，后背靠在床头，把小羊从毛米手里轻轻拿过来，放在自己和毛米中间。
“忍，跟我说说那个女人的事情好吗？你和她，乌玛。你不能一直瞒着我的。”
毛米扭过头，乌黑的眸子注视着忍。
忍避开毛米的眼睛，没有作声。
“这要怎么办呢？”毛米难过地想，顺着忍的目光看向窗外。屋顶的雪水正在融化，一滴滴地从屋檐落下，在路灯下偶尔反射出光芒。
过了很久，忍忽然说：“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想问你很多问题，可是总是不敢问。”
“什么问题？”忍躺下来，双手在脑后交叉，看着天花板。毛米换了一个姿势，面对着忍盘腿坐着，用手指轻轻地摸忍的头发。
“忍，我特别特别爱你。”
听到这句话，忍的眉毛皱起来。
“忍，你开始骗我说你和乌玛没有关系，我信了。你还说你只是看到入室抢劫后的现场，我不知道是不是骗我。但不管怎么样，我都爱你。我绝不会离开你。”
忍没有说话，把头扭过来看着毛米，木然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一丝表情。
毛米心里觉得很凄楚，柔声道：“这一切，我都不在乎。不管你怎么骗我，我会永远爱你。”
“你没有必要这样。”忍冷冰冰地说。
毛米摇摇头，用小手堵住忍的嘴唇：“我最开始，就把心对你敞开的。可是，有的时候又总觉得你像陌生人似的，什么都不对我说，把心关闭得紧紧的。我在外面敲门，拼命地敲，可是你都不打开，真是太难过了。妈妈说有的人性格就是这样，让我努力适应你就好了。可我不想这样。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苦恼，痛苦得都发烧生病，什么都在心里藏着。我想自己可以安慰你，不想只是你照顾我，给我做好吃的，帮我读书，就好像我是你养的一只小猫。”
“我没有把你当成小猫。”忍说，“如果我不信任你，就不会一出事就告诉你。”
毛米凝视着忍的眼睛，说：“你一出事就告诉我，是因为除了我，没有人能帮你做假证。我不是傻瓜啊，忍。”
忍闭上眼睛，默不作声。就连温顺的毛米也把刀子亮出来了。
“我不在乎给你做假证，”毛米接着说，“为你做什么都愿意。可我想你能和我说话，把喜怒哀乐告诉我，就像我什么都告诉你一样。我知道我还很幼稚……”
“这不是你幼稚不幼稚的问题。”忍又一次打断毛米，“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一向没有那么多话说。”
毛米嘴巴撇了一下，垂下了眼睛，眼泪就掉下来了。
忍有些不忍，耐心地说：“毛米，我自己是这么觉得，很多事情如果知道后会痛苦，那么宁可不要知道。我不是要针对你。如果你实在想问，就问好了。”
“你到底有没有杀乌玛？那天在乌玛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警察会在溪水里发现你和乌玛的合影？”毛米抬起眼睛，紧张地问，雪白的脸上还挂着泪水。
忍陷入了沉默。毛米等待着，房间里的空气凝结起来，寂静得像真空。毛米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跳，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过了很久，忍平淡地说：“我确实杀了那个女人。”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甚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坏。
毛米听见自己的心如同大锤一样强烈地敲击了一下，随后在胸腔中剧烈震动，几乎从口中跳出。她突然很想从床上站起来逃出房间，但是浑身上下似乎都僵硬了，连手指都无法移动一下。又过了一会儿，僵直的身体渐渐有了一点知觉，随后就如同掉入了冰窖，浑身冷得发抖。
忍真的杀了人。忍真的杀了人。忍真的杀了人。和她每天一起吃饭、抱着她入睡的人是个杀人犯。
毛米呆呆地看着忍，一时间无数思绪涌上心头，她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开始思考。
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毛米，想从中体味毛米的反应，从而采取应对措施。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毛米的强烈反应竟然让他心中一块地方疼痛起来。他迅速告诉自己这是正常反应，因为自己从开始就骗了毛米。但这无济于事。不，他期待中毛米的反应不是这样的。
“你可以现在去告诉警察。”忍淡淡地说，“我决定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你是我妻子，我想我应该给你一个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否则对你不公平。”
说完，忍的心里又剧烈地疼痛了一下。公平。他知道自己所想表达的不是这个。但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如同巨手紧紧捂住他的嘴，阻止他说出任何表露感情的话。甚至这句话，他都不应该说。如果毛米想去告诉警察，她自己会去，自己又何必这么说。毛米的反应不仅刺伤了他的感情，也刺伤了他的自尊心。
毛米没有说话，别过脸去，脸上流下两行泪水。她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去对警察说忍杀了人，然后让他们把忍从自己眼前带走，关进监狱里。
“那么，是你把房间弄成被抢劫的样子，还丢掉了那本相册。”问出这句话，毛米再次打了个寒战，几乎不敢看对面那个人。
忍摇摇头，说：“我没有。我不会做这么欲盖弥彰的蠢事。”
“那……为什么警察说是抢劫？还有被丢掉的相册和首饰盒是怎么回事？”
忍思考了一下，决定不告诉毛米自己回去现场看到被翻出来的文献资料的事情，便说：“我也不知道。”
毛米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迫切地说：“那么，除了你以外，在你……杀……刺伤了乌玛以后，还有别人进过乌玛的房子，对吗？”
忍摇摇头：“我不知道。看起来是这样。”
此后两人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毛米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之后，慢慢镇定下来。忍杀了人。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骗了自己，为了让自己给他作伪证。作伪证也不是为了摆脱警察的纠缠，而是为了逃脱法律制裁。
但是，毛米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忍和“杀人犯”这三个字联系起来。坐在对面的那个人仍然有着一张玻璃花一样看似淡漠却亲切的面孔，他身上的一切都是自己所熟知的。那双手总是握着自己的手，给自己盖过被子，也曾做出可口的饭菜给自己吃。那双眼睛总是温和地看着自己，带给自己莫名的安全感。而眼睛背后似乎还藏着无数难以言明的复杂感情。
“但是，为什么会做这样残忍的事情？我以为……你是很爱她的。生病的时候，你都在叫她的名字。”
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再提起那些事情了。”
毛米执拗地问道：“是因为我吗？”
忍扭过头看着毛米，忽然笑了起来：“毛米，你真是太天真了。”
“那是因为什么？”毛米脸涨得通红。
忍一动不动地坐着，望着窗外。一只乌鸦从窗外的一根树枝上飞起，扑棱了几下，又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你们总是让我把事情说出来。但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至少知道我不会把自己出卖给警察，不会受什么良心鞭策。”忍嘲弄地说道，“你想知道也可以，反正你已经知道最坏的事情。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杀死那个女人，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是个婊子。”
“你……在说什么？”毛米从来没有听过忍说这么粗俗的话，一时有点惊呆了。
忍冷笑了一声，接着说：“她跟我在一起三年多，分手后两年我一直在想着她。我自认为足够聪明了，但居然被她骗了六年。”
“她怎么骗你了？”
“她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她一直另外有个男人，即使在我们交往的那三年多里，她也一直跟那个男人勾搭。”
听到“勾搭”这两个字，毛米的脸又红了。面前的忍看起来有些陌生，那张英俊苍白的脸上突然因为不可遏制的怒气而变得扭曲。
“你是说……乌玛，一直都爱着另外那个人吗？他是谁？”
“你没有必要知道那个人是谁。这个世界有多丑恶，人有多虚伪，你现在也用不着这么急着认清楚。”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忍的声音里出现一丝凄凉。
“即使她骗人，你也不应该杀人啊。”毛米喃喃地说。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我已经做了，现在只要想怎么解决问题。”
“嗯，”毛米点点头，“那你是怎么发现的呢？你不是两年前已经和她分手了吗，还和我在一起了。为什么……那天又会去她家里？”
“为什么会去她家里？你想知道这个？”忍歪着脑袋看着毛米，脸上还是那副嘲笑的神气。
“嗯。就是想知道这个。”
忍看着毛米那张严肃的小脸，犹豫了一下，说：“你还记得我和你在陶森的那家食品超市遇到乌玛么？”
毛米点点头。乌玛那张布满皱纹的清瘦面孔出现在脑海里。她怎么可能忘记呢？
“在那之前，我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乌玛了。我和她是四年前分手的，之后只见过她几次。我最后一次见乌玛的时候，没有工作，冯川刚停掉我的助教奖学金，算是狼狈不堪吧。后来和你见到她以后，我给她打了一个电话，约她见面。出事那天是第三次见面。”
“那你告诉我，这几次见面，你和她有没有做那个？”
忍把身子转过去，似乎不忍看毛米的眼睛，低声道：“有。”
“可是，那天中午……乌玛……死的那天，你还有和我亲热呢，怎么能下午就去和她亲热……”
忍张口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反正已经伤害过她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后她总会知道，现在还是不要解释了。反正都一样。忍拿定主意。
毛米以为忍会说一些安慰的话，可是忍默不作声。毛米又心痛起来，就像血哗哗地从心脏流出来。还是不要问了吧，只会让自己更难过的。可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接着问道：“你和乌玛，到底为什么会分手？既然是到了出事那天你才刚知道她不爱你，那分手的时候应该还是相爱的，不是吗？”
忍摇摇头说：“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没有必要知道。和之前出的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我就是想知道。”
忍苦笑了一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刚承认了我杀了人，而她反复问的只有我和乌玛的关系，在乎的只是感情。这或许是因为这个女孩子真的爱我。想到这里，忍心中的痛苦稍稍缓解了一点。
“和乌玛为什么分手，我到现在自己也没有想清楚。我原本一直以为是有一件事情伤害了她，所以她不想再见我。后来既然知道她从来没有爱过我，这个原因就不成立了。”
“什么事情伤害了她？”
“因为我骗她说我不想离开她，想和她结婚，其实是为了解决身份问题。”
“什么意思？”毛米迷惑不解地问道。
“在美国合法居留必须有身份，比如我现在是F1学生签证，你是F2，你由于我而能留在美国，但我和你都只有暂时居留权。那时候美国经济很差，我想尽快毕业，但害怕找不到工作失去身份，而且大多数工作都优先给美国公民或者有永久居留权的人，自己开公司也更容易，总之对自己事业发展很有好处。乌玛虽然是德国移民，但她已经宣誓入籍，是美国公民，如果我和她结婚，就可以申请绿卡，得到永久居留权。乌玛发现我目的不纯，就和我一刀两断了。”
毛米睁着大眼睛摇摇头：“不会的，忍，你不会因为这种原因和乌玛结婚的。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你那么爱乌玛的，本来就想和她结婚。”
“毛米，你太天真了。你认识我才多久，就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当然知道。”毛米固执地说，“你那么骄傲，怎么可能为了这样的原因和人结婚。”
“有什么不可能？”忍嘲弄地看着毛米，“你觉得我为什么和你结婚？”
毛米想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或许你是因为我特别听你的话，因为我爸爸是大学教授，因为我长得比较好看之类的，可是这些都没什么的，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优点。我喜欢你也是因为你聪明，正直，长的样子也是我喜欢的。”
“你怎么想都可以。”忍僵硬地说，“如果不是那时候经济萧条，我不想把自己的时间和前途耗费在没有意义的身份问题上，我是不会考虑和乌玛结婚的。她认识我的时候已经四十岁了，离过婚，而且基本上不可能再生育。”
“好吧。”毛米小声说，“我就是不能相信你会为了绿卡欺骗自己爱的女人。”
“毛米，你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么？”忍扭过头，看着毛米。
毛米摇摇头，清澈的大眼睛迎上忍的目光。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成为一个有成就的人，为这个社会做出物质贡献，同时改变别人的想法。我之所以能忍受美国的这一切孤独和不合理，就是因为这里有最强大的科研力量，能让我最好地发展事业。其他的事情我都不在乎，也无所谓骄傲什么的。你不是一直希望理解我吗？只要理解这个就够了。”
毛米呆呆地坐着，想了半天，最后说：“忍，你知道吗，我觉得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啊。我一点都不觉得你说的是真的，你真是在犯傻。你老是觉得我头脑太简单了，还说我不了解你。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读小说。爸爸妈妈哪儿都不让我去，我也不认识什么朋友，可是可以从小说里知道这个世界和人是什么样子的。爸爸妈妈总是说我不懂事，我也觉得自己性格软弱，可是我常常幻想，有一天我会认识一个白马王子，就像小说里说的那样，他会教我认识世界，教我怎样离开爸妈也能好好生活，教我怎样做一个顽强的人。”
顿了一下，毛米继续说道：“真的，忍，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像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一样。我觉得，你是我看过的所有小说里，所有我崇拜的男主人公里最好的，有所有人的好处加在一起那么好。我的好朋友都劝我不要那么早结婚，说也许以后遇见更好的。可是，我觉得我不会再遇到更好的人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说的话，我都会听，你做的事情，我都会觉得是有道理。”
说着说着，毛米的脸色有些发白。
“我最喜欢你的，就是你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你从来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对我说那些动听的话讨好我。你有很多自己的原则，一点也不会放弃。你还记得我和你说有一个同学和老师说我的坏话，让我评不上优秀毕业生吗？你说，跟老师说一遍实情就够了，没必要多争辩。还有，你和我说过你写论文的事情，你觉得导师剽窃别人的想法，害得别的教授不得不离开霍普金斯，还靠关系发论文，你就不肯跟他合作把那个项目做下去。还有，你跟我妈妈讲电话，虽然你替我关心妈妈，可你也不会学别的男孩子那么甜言蜜语。我喜欢你是这样一个骄傲的人，没有什么能让你改变自己做事情的方式，也不会拿自己珍视的东西去做交易。”
“没有人能够做到这样，你想得太天真了。”忍突兀地说。
“可以的。忍，你就是这样的人。”
忍突然坐起来，恼火地看着毛米，说：“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告诉我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你知道什么？你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把我想象成你理想中的样子。我告诉你，我不是这样的人。谁会愿意妥协？这个世界上有谁愿意委曲求全？哪有什么骄傲的人？不过是看实力怎么样，生存压力够不够大。”
毛米平静地说：“不是的，你不需要拿到绿卡才能生存下去的。你那么聪明，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的呢？”
忍把脸转向毛米，眼睛里闪闪发着光。
“你不知道什么是生存，对你来说，能独立生活，自己养活自己，就算生存了，但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做到。我十三岁就开始养活自己了，还要照顾妈妈。你所说的生存和我不是一回事。我不会按照你说的那种生存在美国混下去。”
忍自顾自说下去，不去看毛米的目光。
“你大概从来都没有体会过那种使命感。上天赋予我才华，那就是我生存的最重要的部分。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需要通过自我约束和刻苦思考才能获得的东西，我可以很轻易地做到。我从来都没有为坐下来写作业或者考试这种小事情烦恼过。既然上天赋予我这样的才华，我不能浪费了。我必须带着上天赋予我的才华才算生存下去，不是用它来满足口腹之欲，跟女人卿卿我我，只是那样，我没有在生存。我是一个出色的研究者，我需要创造，需要去改变人们的想法和生活。如果我不这样生活，我就算是死了。在这里，有最好的适合我生存的土壤，我曾经以为是这样。这里思想自由，物质丰富，懂得天才人物的价值，给他们足够的机会。这里也有和我一样的人，他们也在这里生存，和他们交流会像呼吸一样。”
忍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曾经是这么以为的，从来没有动摇过。在我小时候自学高等数学的时候，在大学读文献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动摇过这会是我四十岁以前的生存方式。我二十一岁出国留学，在那之后，有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在我创造力和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可以在美国全神贯注地做自己的研究。但是到了这里，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这样。没有一片土壤是让人这样生存的，即使是美国。这里一样有勾心斗角，有失业，还有身份。你懂得什么叫身份吗？我刚才和你解释过了吗？那就是说，没有身份，我连生存的资格都没有。什么创造力，都是狗屁。”
看着忍近乎失态的样子，毛米心里一阵难过。忍这样算是对自己敞开心灵大门了吗？
但是忍根本没有意识到似的，自顾自地接着说：“我从小到大都自以为很了不起，那两年才知道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而且，说什么上天赋予的才华，也是狗屁。聪明人到处都是，有几个能真正像自己希望的那样‘生存’？我跟你说和老板闹矛盾，反感他的做法是一方面，更恼火的是我自己那段时间也没有很好的科研想法，找个借口跟他闹翻了，自己脸上还好看点。”
最后，忍恶狠狠地说：“我就是为了绿卡和乌玛结婚。谈什么骄傲？我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不，你不是的！”毛米痛苦地说。
“我只是说实话。警察那边调查进度很快，你会越来越认清我，最后还是让你妈把你带回国的好。这就是为什么我跟你说，我肯定会帮你妈申请过来探亲的原因。”
听到忍说出最后一句话，毛米一直默默流淌的泪水突然汹涌而出。她惊恐地抬起头，说：“你说什么？你不要我了？不，我不离开你，无论如何都不会。”
半个小时前，当忍终于决定告诉毛米自己杀了人的时候，他心底暗暗希望从毛米口中听到的，就是这句话。而此刻毛米亲口说出，忍却觉得无法忍受。或许他真正希望的是得到毛米的理解和认可，认可他的这套价值体系，认可他杀人的事实，而不是出于同情或者爱情留下来陪他。除了毛米，恐怕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认同他。而此刻，目睹了毛米一系列的反应之后，忍明白自己终究还是孤独一个人。如果，乌玛还活着，如果他杀死的人不是乌玛而是别的什么人，乌玛会站在他这边的。
忍心烦地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的查尔斯街一片寂静，路灯照射在马路边肮脏的融雪上。远处教堂的尖顶矗立在黑夜里，发出暗淡的白光。这幅情景，忍已经看了很多年。生活终有一天要改变。
过了一会儿，忍说：“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才会有这么多幻想。我不是没有饭吃而杀人，我只是一个抢劫后因为没分到赃物而杀人的强盗。如果我早几年遇到你，我或许还有自信是不让任何人失望的人。但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我不仅杀了人，而且为了生存做过很多不堪的事情。我伪造过简历，私拆过导师的推荐信，作假欺骗过学校的奖学金，我不后悔做过这些，因为这些对我而言，是为了维护生存。但对你来说，我不是你所向往的那种人。”
毛米看着忍，痛苦地说：“忍，其实你根本不像自己说的那样。而且，那些事情都是过去了，你知道自己错了，以后不再这样不就好了吗？”
“我没有错，以后也还会继续这样。”忍生硬地说。
“可是，至少在和乌玛的事情上，你根本就是把自己说得太坏了。你那么爱乌玛，和她结婚一定主要是为了爱情。也许理智里你觉得和乌玛结婚不合适，可是在心底会觉得幸福，不是吗？”
“爱情？”忍扭头看了一眼毛米，脸上又恢复了嘲弄的神情，“只有你这种人才会整天把爱情挂在嘴上。我没有那么多精力考虑爱情。我那时候研究不顺利，怀疑自己的能力，担心什么时候就要被赶回中国了，哪有心思考虑爱情。我现在也不会思考爱情，以后也不会。”
“可是你爱乌玛。”毛米执拗地说，“就算你不爱我，你也是爱乌玛的。”
“我很孤独，也有很强的生理需要，你可以把这个叫做爱情。”忍不动声色地说。
毛米又哭起来。这个不是爱情。这个不是爱情。毛米不停地对自己说。她泪眼矇眬地抬起眼睛，看着站立在窗口的忍消瘦的背影，心里疼得揪起来。
“太让人绝望了，忍。在你看来，生活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生存压力那么大，每个人心里还要有那么多阴暗的地方，一点希望都没了。过去，即使想到你如果被判刑了，我都不会觉得那么黑暗的。因为我爱你，而你……或许有一天也会爱我的。我们总会幸福的，所有的困难都可以坚持下去。可是，现在怎么办呢？你怎么过以后的日子呢？你要怎样面对自己的内心呢？”
“没有什么怎么办。我没有解决方案。你这下没那么多幻想了吧，过两个月跟你妈妈回去就行了。”
毛米似乎一下子平静下来，摇摇头：“不，我问的不是我怎么办。我还是我，一点都不会因为你说了这些话就改变的。我是在说你该怎么办。你该怎么办呢，忍，你这样子连一点点希望都没有给自己留下了。你把自己都弄成什么样子了啊！”
忍没有回答毛米，站在那里沉思了半晌，说道：“你刚才提到我跟你说的那个冯川剽窃别的教授的思路，最后逼得那个教授离开霍普金斯。你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吗？”
“是什么？”毛米抬起头迷茫地问道。
“那个被迫离开霍普金斯的教授就是乌玛。这件事就是乌玛告诉我的，我想她也因此告诉过很多学术圈子里的人。这件事才是我和冯川所有后来矛盾的导火索，因为那时候我还傻乎乎地爱着那个女人。至于冯川拉关系发论文、自己创业搞公司不认真教学，我根本不在乎。谁都是为了生存，我是这样，冯川也是这样。我是为了这个女人才和导师闹翻，最后九年才毕业。但直到那天我去她家，才发现她一直在骗我。她真正离开霍普金斯的原因是为了那个男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了那个男人一定要离开霍普金斯？”
忍冷笑了一下，说：“因为怕丑闻。就算她不主动辞职，最后也会被逼走。她这么一说，学术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冯川剽窃，那个男人也可以少个学术界的对手。”
“到底是什么丑闻？”
忍犹豫了一下，几乎就想和毛米解释那个避孕套的事情。
“具体你没必要知道。我只想告诉你，这个世界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我已经觉得自己足够看得清楚了，但还是被所谓的最爱的人欺骗了几年，你凭什么信任我？”
“因为我爱你。”毛米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忍，流着泪说。
听到毛米又一次说到爱，忍原本坚硬的内心松动了一下。
“去自首吧，忍。”毛米怀着对忍的爱，热切地说，“我陪你一起去。无论出什么事情，我都陪着你。如果你被关进监狱，我会等着你。多少年都等你。人做错了事情总是要受到惩罚的，我陪你一起受惩罚。等惩罚结束了，我们就可以不再担惊受怕地生活在一起。”
忍站在黑暗里，看着毛米，一动也没有动。

34
罗斯太太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了。她在陶森购物中心的兰蔻柜台做了三个多小时的兼职销售，感到十分疲惫。
罗斯先生又在出差，只有弗兰克一个人在家。罗斯太太来不及卸装和换衣服，径自走到弗兰克的房间门口。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罗斯太太轻轻敲了敲房门。
“妈妈，我还没睡呢。”门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会儿，罗斯太太知道弗兰克从床上下来了，要给自己开门。
“穿件衣服再从被子里出来不行吗？”看到光着身子站在门口的弗兰克，罗斯太太心疼地说道。
“妈妈，屋子里有暖气，能不能不要总是大惊小怪？”弗兰克不以为然地说。
罗斯太太把弗兰克扶到床上，给儿子盖好被子。阿西莫夫被吵醒了，从专门给它做的窝里站起来，呜呜叫了两声。弗兰克伸出双手，阿西莫夫跳上床，坐在弗兰克的脚边。
“妈妈，你看起来累极了。”弗兰克说。
“你是在说妈妈老了吗？”罗斯太太板起脸说。
“当然不是了，妈妈。”弗兰克抱着罗斯太太的脸亲了一下，“您美极了。”
“今天过得怎么样，弗兰克？”罗斯太太坐在床边，一只手抚摸着阿西莫夫，目不转睛地看着弗兰克。
“很好，妈妈。阿西莫夫晚上有点拉肚子，所以我又带它出去拉了一泡屎。我想以后不要给它吃拉丁鱼罐头了，它太馋了。”
“是你总忍不住给它吃吧。”罗斯太太笑着摸摸儿子的头，“对了，今天丽莎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哪个丽莎？”
“你怎么会记不得丽莎？你过去的同学，你没生病的那会儿，两个人总是在一起玩的。”罗斯太太疑惑地问道。
“哦，没有。有什么事吗？”弗兰克若无其事地说，惨白的脸上却隐隐透出一丝红晕。
“我今天碰到丽莎的妈妈，她午餐时间来购物中心买东西，就和我聊了几句。说她女儿很挂念你，常常问你身体怎么样了，能不能给你打个电话。”
弗兰克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如果她想打电话，自然就打了。诺兰夫人不过是客气一下。”
“你总是有这些奇怪的想法。”罗斯太太亲了一下儿子的脸，“现在你应该睡觉了。或许新年的时候我们可以邀请丽莎一家来玩。”
“还是算了吧，妈妈。每次有人来，你都要让别人脱两层外套，洗十遍八遍的手，之后我还得打针吃药。饶了丽莎，也饶了我吧。”
弗兰克嘲讽地说着，但还是顺从地躺下来。罗斯太太给儿子拉上被子。
“妈妈。”弗兰克静静地看着罗斯太太站起来，突然说。
“怎么了？不够暖和吗？”
“妈妈，那天警察过来，是不是和你说住在对面的那个女人的事情？她叫乌玛。”
罗斯太太皱起眉毛：“弗兰克，那是别人的事情。妈妈不希望你记着这件事。”
“是的，妈妈，那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死人总不是好事情，但总有人会为她伤心的。”
“她没有亲近的人，我不知道有谁非常爱她。”罗斯太太不悦地说。
“妈妈，世界上的女人之间是不是都互相仇恨？”弗兰克笑着看着自己的妈妈。
“当然不是。谁教给你这样嘲笑自己妈妈的？我只是不想你操心这些不好的事情，这跟我们没有关系。上帝，我已经非常疲倦了。”
“我再说一句话，你就可以去睡觉了。你知道吗？我这几天看报道，都说警方找不到任何目击证人，除了有人看见那个倒霉的入室抢劫的惯犯，一个叫费若里的家伙。但是我看见了。乌玛被杀那天，我看见了有人进了乌玛的房子，而那个人绝对不是那个费若里。”
看着罗斯太太大惊失色的神情，弗兰克惨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得意笑容。

35
星期三傍晚，鲁斯坦站在上诉法院门口，看着一身黑色西装的女友朱丽亚从法院门口的楼梯飞快地跑下来。
“亲爱的，什么事这么急？每次看到你穿高跟鞋下楼梯我都心惊肉跳。”
“我知道你等了很久。”朱丽亚喘了一口气，接过鲁斯坦刚买的橙汁喝了一大口，“地区检察官问起我这个案子警方有没有新的线索，他现在压力很大，德国移民团体和妇女团体里，同情乌玛的大有人在。就连州长都让秘书给他打电话，州长的太太是德裔美国人。”
“这对你是个好机会，亲爱的。”
“希望不要变成我职业生涯的噩梦。现在的线索完全是一团糟，唯一的低智商涉案人似乎就是老费若里，而他作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显然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其他几个涉案人每个人显然都聪明过人。”
“不要妄自菲薄，亲爱的，你我都不是傻瓜。”
“你那边怎么样？有新消息吗？”
“最新消息，好消息，亲爱的，你同胞的DNA检测结果出来了，和避孕套以及尸体上的不相符。”
鲁斯坦笑着把一份注明DNA检测结果的文件袋递给朱丽亚：“我没想到，我的女朋友会偷偷摸摸把别的男人喝过的纸杯藏起来，而且我好像也不怎么恼火。”
“真的？”朱丽亚匆忙笑了一下，从文件袋里抽出化验单，凝神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一份化验单上注明物证，另一份化验单上写着李忍的名字，显示两份DNA不相配。
“你怎么想？DNA不匹配，却把和乌玛的合影扔了。这个怎么解释？”鲁斯坦一边开车门，一边问。
朱丽亚坐上车，沉思了一会儿，说：“有一种最明显的可能性是，乌玛现在的情人不是李忍。而李忍和乌玛曾经是情人，分手后不想放过乌玛，偶然目睹乌玛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杀了乌玛，然后为了不被怀疑，把相册丢进了溪水里。”
“合理的猜测。”鲁斯坦评价说，“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李忍在加州开会的那段时间，继续有人给乌玛打电话。但是别忘了，李忍有一个非常可信的不在场证明，他的太太。”
“鲁斯坦，说心里话，我很希望李忍能够脱罪。他和我一样是中国人，身世值得同情，我也非常喜欢他那个可爱的老婆。但我不希望自己的同情心压倒了理智，法律应该是无情而公正的。”
“可以理解。那么尹曼教授如何？似乎现在和死者有关系的，也就是李忍、尹曼，或许还有我们现在要找的这位冯川教授。”
“别忘了，还有乌玛在华盛顿的那个好友。虽然由于邮件被删除，我们到现在还没找到这个人是谁。”
“当然。说说你对尹曼的看法？”
“尹曼是个老狐狸。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真诚，其实空话一堆，而且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死去的乌玛身上。他的不在场证明还需要向他太太查证，另外DNA检测结果也没出来。”
“你好像从读书的时候开始就讨厌金发碧眼的白种优越男人。”鲁斯坦一边开车，一边斜眼看了一下女友。
“谁说的，我在你之前的男友都是金发碧眼的。”朱丽亚笑着说。
“是吗，看来我是真正的美女终结者了。”鲁斯坦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开车穿过内港周围的几条小巷，进入联邦山边上的一条小巷子里。冯川教授就住在不远处的一栋独立两层小楼里面。
“不管怎样，这次的调查还是当做没有拿到忍的DNA证据那样进行。他仍然是我们的怀疑对象。”朱丽亚低声说。
按了门铃之后，一个面容憔悴的亚裔中年妇女打开门，听说了他们的来意后，便把两人让进了屋里。
中年妇女似乎对讲英文不够精通，嘴里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就带着鲁斯坦和朱丽亚走过一条长长的过道，两边是厨房和储藏室，过道的尽头是一个杂乱的客厅，胡乱地堆着衣服，可能很久没洗了，散发出一股馊味。冯川正坐在黑糊糊的沙发上，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黑黑瘦瘦的印度男生。
眼前的冯川很难与教授的形象联系起来，穿了一件干净的咖啡色T恤，身材不高，年龄四十岁左右，微黑的脸上肌肉松弛，布满皱纹。这明显不是一个有吸引力的男人，但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机智仍然给人印象深刻。
“你好！我是冯川。这是我的学生阿宁多。他是不是需要回避？”冯教授站起来和鲁斯坦他们打招呼，阿宁多却仍然坐在沙发上。
鲁斯坦介绍了自己和朱丽亚，随即直截了当地问起冯川和乌玛的关系。
冯教授摇摇头说：“几乎没有关系。我是计算机系的，她是数学系的，能有什么联系？几年前乌玛从霍普金斯辞职，很多人传说是因为我排挤她，剽窃她的研究想法。这完全是胡扯，我和乌玛的大研究方向虽然有交叉，但做计算机行业已经不是十几年前了。学科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每个研究者所专注的领域都很细，相互之间可谓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朱丽亚皱了下眉毛，趁冯川说话的空隙查找自己的笔记，发现最先说出冯川和乌玛的矛盾的是朱可夫教授。而这件事他们也询问过尹曼，尹曼态度暧昧，并没有否认这个所谓的传闻。到底谁在说谎？朱可夫教授，还是冯川，抑或是已经死去的乌玛？
冯川看了一眼朱丽亚膝盖上的笔记本，接着说：“我知道你们听到系里的传闻。系里关于我的传闻多了，他们私立名校排斥华裔教授我能理解。反正我明年就走了，我自己的公司已经上了正轨，拿不到终身教职无所谓。”
说着，冯川指着阿宁多，说：“我受到很多排挤，在系里名声被弄得很臭。很多时候，我尽自己的本职工作，也被人理解为别有用心。这就是一个例子。我的博士生阿宁多一度和我关系恶劣，因为他知道我给他推荐信写得不好。我承认我的推荐信确实写得不好，但我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不会为了提高学生的就业率而特意说好话。但因为系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阿宁多认为我故意陷害他，差点想用刀子砍我。”
“是这位……试图拿刀子伤害你的？”朱丽亚惊讶地说。
冯川连忙摆摆手：“他就是一时激动，挥了挥刀子，我啥事也没有。”
鲁斯坦笑着说：“别担心，我虽然是警察，但不是来这里逮捕人的。但这件事我们想了解清楚，我们听说，想用刀子砍你的是你的另一个学生，李忍。”
“传闻！又是传闻！”冯川愤愤地说，“你让阿宁多自己说发生的事情吧。”
阿宁多看了一眼冯川，然后用带着浓厚印度口音的英语说：“那天我是拿刀朝冯教授挥了一下，不是李忍。李忍是我师兄，对我一直很好。那天他用手挡了刀，才避免发生让我后悔的事情，他自己的手还因此划破了。”
冯川接过话说：“我跟自己的学生处不好关系，是我自己的责任。但计算机系教授跟自己学生关系好的也没有几个，除了像尹曼这种人。但尹曼是政治家，他不是一个学者。搞计算机的都很自以为是，我的这些学生，都是自认为聪明绝顶的人，学术上有不同意见或者不顺心，就会产生矛盾。虽然都是工作上的矛盾，但时间久了，就变成好像私人恩怨了。不过，只要把话说开，也就没什么深仇大恨。我太太这段时间从国内来美国，她今天做了几个菜，我就把阿宁多叫过来吃饭。他这不是也来了吗？”
“能了解一下，你太太是什么时候来美国的吗？”朱丽亚问道。
“大概两个月前，是在乌玛被害之前。你们如果把我当做嫌疑人，可以把我太太叫到警察局去盘问，我那天做了什么。我太太是个老实人，你们一盘问就知道了。”
冯教授似乎肚子里憋了许多火气，又或者是个生性直爽的人，一股脑把所有的不满都说出来了：“说起来，系里有些做法，我实在是受不了。我太太三年前得乳癌，我要求减课，匀点时间照顾我太太。系里明着说，你这一两年如果不上紧发条教课和发论文，终身教职就不要想拿到了。我没有办法，只好把太太送回中国治疗，由我父母和她母亲照顾，连医疗保险都没有。我那时候就下决心不要这个所谓的终身教职了，所以一直在埋头搞自己的公司。不说这些了，是谁告诉你李忍用刀子砍我的？又是谁告诉你我剽窃乌玛的想法的？你告诉我是谁告诉你的，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说，里面有什么利害关系。学术圈子里勾心斗角的事情太多了。”
朱丽亚不动声色地说：“我们只是在计算机系和数学系了解到的情况。这些事情不是一个人说的，我们作为警方，也不能随便透露证人的身份。但你的证言我们会考虑进去，真相最后肯定会越来越接近的。另外，我们很遗憾你太太的病情。她两个月前来美国，能说说是什么原因吗？”
冯川抬头看了看一直站在沙发边惶恐的妻子，转头对朱丽亚说：“我太太之所以回来美国，是因为她病情有了好转。而且，系里传我跟女学生搞婚外恋，已经传得太不堪了，说我跟我太太分居，我就让她回来了。反正最后一年，我好歹落得耳根清静。”
鲁斯坦点点头，把话题转到李忍身上，问道：“您和李忍相处得如何？能说说您对李忍的印象吗？”
冯川教授哈哈地笑了几声，说：“怎么说呢，如果我是系里传闻的那种人，现在我的机会来了。我大可以诋毁李忍，包括说他试图挥刀子砍我。但我不会这么说。从名义上说，我是忍的导师。但他这两年都不和我一起做研究，毕业论文的一大部分也不是我指导的。你们应该听说了，忍现在真正的导师是尹曼教授。”
“我们完全了解。但你是忍刚来美国时的导师，我想也许您能提供一些线索。”鲁斯坦说。
“当然。不知道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忍在美国这段时间，特别是从一九九七年，也就是五年前开始这段时间，你是否有了解到什么特别困扰他的事情？”
“困扰？”冯川教授考虑了一下，说，“忍这个人性格很阴沉，喜怒不形于色，你很难说他什么时候受到困扰。”
“哦。”朱丽亚反应有些失望。
“但是，”冯教授接着说，“如果要我表述一个直接的印象，那就是忍在任何时候都好像受到困扰。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他这种困扰从何而来。我也是从留学生过来的，生活封闭、华裔受歧视、就业压力、在美国的身份问题、微薄的奖学金，眼看着三十岁了，都还没开始工作。所有的事情加在一起，不受困扰才怪。我一直跟我的非美国学生说，难熬的也就是这几年。等这几年过去了，有了工作，在美居留身份问题也会开始有单位办理，钱也会有的。至于歧视排斥的问题，不是说工作了以后就不会有，但磨炼几年，脸皮厚了，这些事情根本就不在乎了。有自己的家庭和事业，谁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
鲁斯坦说：“那么，可以这样理解吗，李忍和普通留学生没有什么不同，所受到的压力和困扰也是大家都会面临的那些？”
“当然也不仅仅是。李忍这个人太心高气傲了，受到点挫折肯定心里感触比大多数人深。我对忍了解不多，但我知道他从小父母失和，母亲去世很早，这可能跟他的阴郁性格有关。你们研究犯罪心理学的不是常常讲究罪犯少年时期性格形成的原因吗？这是别的研究生同学在私下聊天中告诉我的。我不是说李忍杀人有理，我只是说他的性格有问题。我这人就是有什么就说什么，我和李忍也没有私人恩怨，后来忍提出换导师完全是对我学术上的不赞同。”
朱丽亚插嘴说：“对不起，冯教授，我澄清一下，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忍是杀害乌玛的凶手，他甚至算不上嫌疑人。我们只是在例行调查和死者相识的人。”
“呵呵，”冯川爽朗地笑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做这一行的说话非常严谨，其实和我们做研究类似，都需要数据和逻辑。”
朱丽亚微笑道：“很抱歉打断你了，请你继续。”
“当然，”冯教授半倚在脏兮兮的沙发扶手上，鲁斯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神经质地敲着扶手，“忍这个人看上去很沉稳，不多说话，但其实思维方式很偏激。这种人通常非常危险。和导师在实验和论文上有不同意见是研究生常常碰到的问题，但很少有人会极端到一定要换导师和彻底重写毕业论文。忍就这么做了。我当时还劝过他很多次，虽然我位置很尴尬，但他不听。”
“除了学术上，他还对你有别的个人看法吗？”鲁斯坦问道。
“他总认为自己博士读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工作，完全是我的责任。事实上我对他仁至义尽！我跟你说了，我在推荐信里说的都是大实话，我不会为了提高学生就业率而对雇主说这个学生很完美！”
冯川说着有点激动起来，嘴里唾液横飞。
朱丽亚和鲁斯坦互相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是我的第一届学生，又是中国人，我怎么可能不帮他？”冯川看着两个警察没有反应，怀疑对方不相信自己，情绪更加激动了，脸涨得通红。
“你们能想象吗？怎么可能不帮他？这完全是他自己的责任。他自视太高，目中无人，学术界最忌讳的就是这个！我自己有亲身的体会，也学了教训。李忍比我更目中无人，自以为是，他就算没有杀人，以后在学术界路也不会好走。我真后悔当年给他发邀请，把他带来这个国家。他不仅自己一事无成，白白浪费了那么高的智商，而且给我的研究进度也带来了影响。我真是后悔！”
“走吧。”鲁斯坦看了一眼朱丽亚，站起来和冯川握手，“冯教授，很抱歉打扰你和你太太的休息。我们了解你自从乌玛辞职后就没有过和她太多的接触，但作为例行调查，每个人我们都要问这个问题。请问您十二月十九日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就待在家里。我没有任何社会活动，去的地方无非是实验室、公司，要不就是家里。那天礼拜四，我一般不去公司，实验室现在也空着没人，我就在家里写程序。我说了，你们如果不相信，可以把我太太带到警察局去盘问。”

36
从冯川教授家出来，鲁斯坦和朱丽亚决定在内港岸边走一走。天色已经黑了，海港中远处停靠的军舰桅杆的尖顶上闪烁着点点光芒。周中的时候，海港边人很少，虽然餐馆和游戏厅都营业到半夜，但街道上空空荡荡，非常冷清。
朱丽亚想起距离上次来这里吃奶酪蛋糕的时候仅仅过了一个多星期，而这一个星期里，她却目睹了几段不幸的人生。乌玛的，李忍的，或许也有冯川教授的。
所谓的美国梦，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陷阱。朱丽亚怅然地想。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当年自己的父亲是否也经历了这样的痛苦？
“怎么样？你觉得冯教授的谈话有价值吗？”鲁斯坦开口说。
“还算有价值吧。”朱丽亚回答，“我觉得我们可以排除他的嫌疑了。他对患癌症的太太感情看似很深厚不说，他对学术似乎没那么大兴趣，加上还有公司要打理，没有必要和已经辞职多年的乌玛纠缠不清。”
“你不觉得就一个教授而言，冯川似乎太口无遮拦了吗？”
“或许就因为他太口无遮拦，才在系里处处被排挤，和学生关系一塌糊涂，而不是因为他所以为的种族排斥。而且，华人社会还是很崇尚直率的，特别是知识分子阶层。不像西方社会，经历了那么多年教化，社交场合实在是虚伪得可以。”
“或许你是对的。”鲁斯坦点点头，“但是他对李忍的敌意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这点我也有些疑惑。如果真的是那个印度学生试图砍他，他都把印度学生请来家里吃饭和解了，却对李忍还是有那么深的怨怼？挺可疑的。”
“或许同为华人，又在同一个领域，他和李忍彼此有更强的竞争意识。李忍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他作为导师一直心怀不满，也是可能的。”
“嗯。总之，我觉得冯川嫌疑很小。现在我更多的是考虑尹曼的问题。他背后故事太多了，人也心机最深。但现在只能有一点朦胧的怀疑，毕竟没有任何证据。”
“亲爱的，恭喜你，你找到了最好的起诉目标，白人、男性、精英、政客。媒体会发疯的，地区检察官哈克先生更会欣喜若狂。”鲁斯坦调笑女友。
“不！你怎么能这么说？！”朱丽亚假装愤愤不平地捶了男友一下，“你知道我关注正义得到伸张，远远超过我关心媒体和升职。”
鲁斯坦微笑了一下，爱怜地看着自己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女友。
朱丽亚不理会鲁斯坦的目光，接着说：“我们不如来清理一下证据。你想，计算机系教学楼里有多少人有机会和乌玛关系密切，以至于几乎每个礼拜都给她打电话？我们只知道尹曼教授和乌玛曾经是关系很深的同居恋人。还有就是李忍曾经做过乌玛的房客，两个人或许有过恋情。我们已经基本排除了冯川教授持续从学院给乌玛打电话的可能性。”
说到这里，朱丽亚似乎觉得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错过了，但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便说：“但是那个从计算机系教学楼下面公用电话打出的号码，在十二月中旬那个礼拜四出现在乌玛的电话记录上，而那一天，李忍仍然在加州。可以给他作证的不仅有他的妻子，还有两个好朋友。”
“好朋友也可以说谎，”鲁斯坦微笑着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没做深入调查以前什么都不能轻信。甚至包括冯川。他那么聪明，我们又如何能确定，他的爽直态度不是装出来的？特别是，要记住，凶手临走前擦干净了所有的指纹，连专业人员也找不出线索，这样的心智足以让他做事情蒙蔽我们的眼睛。”
“我没有忘记这一点，我只是提出尹曼为什么值得被怀疑。八月下旬李忍回国结婚了，对吧。从霍普金斯计算机系楼下打出的电话记录中断了，很巧的是，作为忍的导师的尹曼教授也在国外度假。”
“不错，当时我记得你提出过这个。但是想一想，乌玛的电话记录被删除了，为什么？那么聪明的搞技术的人，不会不知道电话记录可以恢复吧。而且，如果是尹曼删除的，那条地线的号码也是他打的，为什么那个号码礼拜四又出现了一次？”
“或许他回到家后越来越紧张，而乌玛的尸体始终没有被发现，终于忍不住打电话看看乌玛房里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朱丽亚叫起来，“刚才一直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我们忘了罗斯太太关于乌玛的房客的线索了！罗斯太太提供的一个房客，描述很像李忍。此外，不是还有一个风度翩翩的白人男性吗？当然，尹曼不会去租乌玛的房子，但如果他们一直有私情，罗斯太太误以为他是房客，这也是可能的。”
“确实。或许我们应该安排罗斯太太做一次指认。不过，等过几天DNA证据出来，尹曼是不是和乌玛有私情这一点也就清楚了。而且，这个问题或许可以从尹曼的太太那里得到些线索。我们明天还要向她核实尹曼的不在场证明。”
朱丽亚点点头：“不过，这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疑问。如果尹曼被证实那天和乌玛有过性接触，他又明智地抹去了所有的指纹，为什么他没有带走避孕套？还有，为什么要把李忍的相册丢在小溪里？除了李忍自己，谁会想要把能证明李忍和乌玛恋爱关系的相册丢掉？另外，那本相册里，除了李忍以外别的都是和女人的合影，大多数是和那个在华盛顿特区的女人。会不会我们开始就被那个避孕套弄错了方向？凶手实际上是一个女人？”
鲁斯坦没有回答。此时，一声汽笛声响，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内港的海面。一艘渔船正缓缓离开内港，掉转船头，朝港湾的出口开去。渔船驶过的地方，海水泛起深深的涟漪，在明亮的月光下闪闪发光。
“你有想过吗，鲁斯坦，”朱丽亚走到海港的尽头和联邦山相接的地方，在岸边的栏杆上停住，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星光，“如果尹曼对我们撒了谎，他确实这么多年和乌玛私下交往，以他的野心和政治抱负，他需要动用多少手段来掩盖这段私情不被发现？这对新闻界来说，是多大的新闻？”
鲁斯坦沉思了一下，回答道：“不被学校发现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恐怕是不被他的岳父发现。但从另一方面说，如果他确实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维持了这段感情那么多年，这也足以说明他对乌玛的感情。”
朱丽亚点点头。一阵海风吹过，她的黑色马尾辫发丝被吹到了鲁斯坦的脸上。鲁斯坦心中一动，说：“朱丽亚，我第一次约你出来，就是在这里吃饭的。”
朱丽亚微侧过头，朝鲁斯坦微微一笑。
“那时候你还在读法学院二年级，充满理想和干劲，一心想为一切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伸张正义。”
“现在我还是这样。”
鲁斯坦摸了摸朱丽亚的头发，说：“朱丽亚，我做了这么多年警察了，和检察官办公室每天都要打交道。检察官办公室有更多的政治，作为少数族裔，想得到职业发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我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我不敢说我是多么正直的警察，但我回顾过去的职业生涯，我敢说这一生我没有迫于政治压力、或者为了争取升职而冤枉过一个无辜的人、放过一个有罪的人。”
朱丽亚皱起了眉毛：“你是什么意思，鲁斯坦？你在说我在这个案子上有什么不公正的判断或者行为吗？”
鲁斯坦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手机却突然响起来。鲁斯坦接起电话，不停地“嗯”了几声。
挂下电话，鲁斯坦脸色凝重地说：“出现新的情况。罗斯太太给警察局打电话，说她的小儿子弗兰克可能见到过凶手。”

37
朱丽亚和鲁斯坦在三十分钟以内赶到了位于沃克大道的私人住宅区。
这是朱丽亚第三次来现场。经过几天前的一场大雪，乌玛门前的梅花仍然在怒放，即使几米远的停车道也可以闻到浓郁的幽香。
罗斯太太已在家中等候多时。稍作寒暄之后，她领着鲁斯坦二人来到了弗兰克的房间。一个惨白瘦弱得像幽灵一样的黑发少年坐在床上，正微笑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你们好，我叫弗兰克。”话音刚落，弗兰克就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罗斯太太立刻紧张地走过去，搂着弗兰克说：“是不是发烧了？要不要喝点牛奶？”
弗兰克摇摇头。罗斯太太紧张地对朱丽亚说：“弗兰克刚才好像有点发烧。”
鲁斯坦温和地说：“别担心，罗斯太太，我们只问几个问题，很快就走。”
朱丽亚注视着弗兰克，面前的少年和华人社区常见的ABC长得不一样，倒更像是一个漫画里的人物，一对黑眼睛古怪而幽深，苍白的脸颊因为咳嗽泛起一阵红晕，样子很漂亮，却带着难解的异样神情。她坐在弗兰克床边，右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弗兰克放在被子上的手，柔声说：“我叫朱丽亚。你觉得困吗？那么晚睡觉？”
“不困。”弗兰克摇摇头，“妈妈说这件事情很重要，我想快些和你们说。”
朱丽亚点点头，冲弗兰克微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乌玛的照片：“弗兰克，能不能告诉我，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认识。她种的花很美，阿西莫夫特别喜欢。它还喜欢吃花，我每次都得拉紧它。”弗兰克停住叙述，歪着脑袋看着朱丽亚，似乎在观察她。
不知道为什么，朱丽亚觉得很紧张。她过去也询问过年少的证人，虽然需要比询问大人更多的耐心，但从没有像这次这样紧张。面前少年的神色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谢谢你，弗兰克。那么，你知道她是怎么去世的吗？”
弗兰克似乎很困惑地看着朱丽亚，又把目光投向罗斯夫人：“怎么去世的？我不知道。妈妈，你知道吗？”
罗斯太太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黑发，说：“你知道什么，就和警察说。”
朱丽亚说：“你常常带着阿西莫夫路过乌玛的房子吗？”
弗兰克点点头。
“你通常能从乌玛的窗子看见里面吗？能看见些什么呢？”
“有的时候能看见的，有的时候拉上大窗帘就看不见。乌玛的窗帘是淡紫色的，傍晚有时候能看得见里面，但看得很不清楚。她的房间里有很多兰花，有沙发，还有一幅画，就能看见这些。”
朱丽亚和鲁斯坦对视了一眼，彼此点点头。
“谢谢你，弗兰克。在我们知道乌玛去世了的前几天，你有路过她的房间吗？”
弗兰克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是的，我几乎每天都带阿西莫夫散步。”
“那么，你有看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朱丽亚尽量控制自己声调平和，但是她还是知道自己的嗓音有些发抖。虽然做凶杀案检察官有几年了，她还是改不掉第一次询问关键证词时候的紧张心情。这是一种“真相即将展开”的激动，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本能恐惧。她注视着弗兰克，从上面寻找每一丝表情变化。
“是的，我看见有一个人站在乌玛的窗前。”
“你以前看见过这个人吗？他是什么样子的？”
弗兰克眨着眼睛，看着朱丽亚，似乎在回忆那个人的样子。突然又咳嗽起来，一连咳嗽了很多声。鲁斯坦把目光投向罗斯太太，罗斯太太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心疼。
朱丽亚轻声说：“弗兰克，这样，我问你一些形容性的词汇，你告诉我其中的选择，好吗？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弗兰克点点头。
“这个人是黑色头发，还是褐色头发，还是金色头发，还是红色头发？”
弗兰克脸上现出迷茫的神色：“褐色头发……或者也是金发？我不记得了。当时天色很暗。”
“他有多高？是接近我，还是接近鲁斯坦，还是接近你的妈妈？”
弗兰克想了想，说：“接近鲁斯坦。”
“他的皮肤是什么颜色？黑色，褐色，棕色，黄色，还是白色？”
“不记得了。”弗兰克犹豫着说，“我说了，当时很暗。”
“他穿什么衣服呢？还能记得吗？”
弗兰克犹豫了一下，说：“我记不清了，似乎是咖啡色的，或者是黑色的。可能是西装。”
朱丽亚又和鲁斯坦对视了一下，厨房血迹里发现的毛料是西装。
弗兰克似乎注意到朱丽亚和鲁斯坦之间的目光交流，连忙加了一句，说：“但也可能是夹克，我记不清了。”
朱丽亚继续问道：“他的眼睛呢？眼睛是什么颜色的，能看清吗当时？”
“看不清。”
朱丽亚有些失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弗兰克问道：“如果你们抓住了凶手，会怎么样？会判死刑吗？”
“这得看案情的具体情况。”鲁斯坦耐心地对弗兰克解释，“如果只是杀了人，按照马里兰州的法律是不会判死刑的。但如果强奸了妇女之后再杀人，是有可能判死刑的。但也只是可能。”
朱丽亚注视着弗兰克。听着鲁斯坦的话，少年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这是什么意思？朱丽亚敏感地问自己。这个孩子是在幸灾乐祸吗？或者我们不该听信他的证词。不过，反正他什么也没看清，也不记得。我们只知道在乌玛被杀的那段时间，有个神秘男人在她的客厅里。
朱丽亚正思索着，弗兰克说：“如果你们的案子有了点线索，比如说有了几个嫌疑人，能带我去看看吗？你们把这叫做证人指证，对吧。如果我看到这个人，我就一定能认出来。”
之后，弗兰克又剧烈咳嗽起来。罗斯太太赶紧跑过来，心疼地把儿子搂在怀里。朱丽亚对罗斯太太充满歉意：“实在抱歉，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来吗？”
罗斯太太忧心忡忡地说：“好吧，如果弗兰克没事的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咳嗽这么厉害，上帝保佑他不要复发。”
朱丽亚点点头，从笔记里拿出另一张照片，展示在弗兰克眼前：“弗兰克，你认识这个人吗？”
弗兰克盯着照片，过了好一会儿，迟疑地摇了摇头。朱丽亚刚想把照片收起来，弗兰克突然又朝朱丽亚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说：“似乎又有一点眼熟，但不确定。还是到时候让我看看几个嫌疑人吧，好吗？面对面的。”
朱丽亚冲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是中国人吗？”弗兰克突然问了一句。
朱丽亚愣了一下：“我是美国人，但我的祖先来自中国。”
“祖先？你是说几千年前那种吗？”弗兰克笑着说，一边咳嗽，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朱丽亚冷静地说：“不，我的父亲来自中国，我的母亲那边的祖父来自中国。”
“原来是第二代中国人。”弗兰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床边昏暗的台灯，喃喃地说：“那么还是有自卑感的吧，难怪这样卖命工作。”
朱丽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阴沉。
鲁斯坦握了一下女友的手，随后向罗斯太太提出告别。罗斯太太有些无奈地站起来，把鲁斯坦和朱丽亚送到家门口，轻声抱歉着说：“弗兰克从小就生病，心情一直不好。有时候说话很幼稚，我们也没办法。但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我和我丈夫都很爱他。”
鲁斯坦笑着说：“我肯定他是个好孩子，我们都能理解，罗斯太太。”
从罗斯太太家出来之后，朱丽亚似乎已经忘掉了刚才的不快，把拿在手里的李忍的照片端详了一下。这是忍四年前换学生证时候照的照片，和两天前见到的忍比起来，头发长了些，也更清秀。
“这样的话，还要不要把他列为嫌疑犯？”朱丽亚说。
“这个小王八蛋现在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他在玩弄我们。不知道他非要我们做现场嫌疑人指认是什么目的。”
朱丽亚笑着点点头：“他或许真的知道什么。他每天都待在家里养病，如果有人能奇迹般地目击凶手，那就是他了。或许可以过两天做一次正式的指认。明天上午和忍的室友约好了时间，下午是尹曼教授的太太。不管怎样，我们应该是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38
周日的上午，鲁斯坦在陈也的实验室拜访了他。同时，朱丽亚在程飘飘的公寓访问她。把陈也和程飘飘分开探访是朱丽亚的主意。通过在电话上短短的谈话，朱丽亚凭着女性的敏感认定，陈也和程飘飘口中的李忍会不一样。
只是，让朱丽亚没想到的是，当她抵达程飘飘公寓的时候，发现毛米竟然也在。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这个漂亮的女孩儿已经迅速地消瘦下去，尖尖的下巴上冒出了两颗青春痘，眼睛中的光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绝望的忧虑。
朱丽亚把目光投向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程飘飘，有些不快地说：“你在电话上说这将是和你一个人的谈话。”
飘飘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你只说让我找一个我男朋友不在的时候，他刚去了实验室。”
朱丽亚知道自己又遇上了一个厉害角色，点点头，坐了下来。
毛米抢先着说：“上次你问我十二月十九号那天忍是不是在家，我和你说，忍一整天都在家里，还和你说，那天跟飘飘打过电话。我怕我记错了，特地问了一遍飘飘，我没记错。”
飘飘点点头。朱丽亚苦笑了一下，打开笔记本，随后转向飘飘：“和我说说你是怎么认识李忍的，好吗？”
“大概是三年前吧，我从中国来霍普金斯读计算机系，李忍也在计算机系，之后就这么认识了。我们在同一个实验室。”
“也就是说，你的导师也是冯川教授？”
飘飘点点头。
“你了解李忍和冯川教授之间的矛盾吗？”
“不太了解。”飘飘说，“大概就是冯川选的项目，李忍不感兴趣，因为冯川的想法当时十几个学校的实验室已经在做了，很多实验室比我们大得多，完全没有意义。冯川本来就不打算在学术界混了，但忍不一样，他是个严肃的学者，冯川不过是个工程师和商人，他的目的就是把全家都从中国农村移民到美国来，然后过中产阶级的生活。”
“你这么评价自己过去的导师，听起来很有意思。”
“我没有贬低冯川的意思。我自己也不是学者，博士没读完就拿硕士学位去银行工作了。”
“李忍和冯川教授学术理想不同，然后呢？矛盾如何产生的？”
“就是李忍不愿和冯川合作论文，自己一直想着参与别的项目。冯川就在他的博士论文上卡着他，一直不让他毕业。还在他的推荐信上动手脚。最后李忍只好换导师，重写论文。他本来四年前就能毕业了，凭他的能力肯定能找到很好的工作，但就这样被耽误了四年的宝贵时间。”
“这些是你自己第一手的了解，还是听李忍说的？你刚才对我说，你只是硕士项目的学生，你了解学术项目的原创性，以及李忍博士论文中是否确实存在问题吗？”
飘飘愣了一下，说：“硕士项目也是需要做研究的，和本科不一样。何况，我在中国读了两年研究生才出国，已经有一定的积累了。我当然了解李忍的研究情况。这个领域里天才不少，李忍是其中的一个。他不仅聪明过人，而且极其勤奋，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学术上。”
“你和李忍的私人关系怎么样？”
飘飘不假思索地说：“忍是我的好朋友，是我在同龄人中最佩服的人，但这不代表我会为了他说谎。”
毛米的声音插了进来：“我能说几句吗？”
朱丽亚把目光投向毛米，点点头。
毛米仍然说着断断续续的由主语和形容词组合的句子，口音很柔和，但是包含着感情，从小在纽约中国城长大的朱丽亚熟悉这种老一代移民常有的调子，不由地心里颤动了一下。
“检察官……女士，我的丈夫，李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受了很多委屈……你知道吗？他从小，妈妈就生病，爸爸赌钱和喝酒，后来妈妈去世了……他小时候……吃了很多苦，长大后也没有多少真正快乐的日子……”
说着，毛米眨了眨眼睛，又接下去：“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他本来应该自己过来和你说这些……但他太骄傲了，他不会去恳求别人理解和信任他。但他真的是个最好的人，他总是为别人着想，虽然总是冷冷的……但所有的事情都主动承担，为别人分担困难……他照顾我，却不肯让我觉得他对我好……”
朱丽亚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再次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曾经以出身在脏兮兮的中国城为耻的朱丽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民族的男人具有怎样的品质。她从未想和同样出生在美国的同种族男孩子约会过，她忘了自己的父亲是个怎样的男人。但是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子对爱人一往情深的赞美让她想起这一切。
自己的父亲难道不也是这样的吗？一个非常骄傲、沉默，却像大地一样承担起一切重担的能吃苦的中国男人。父亲从来没有抱怨过自己作为知识分子，却为了得到一张在美国生存下去的绿卡，不得不和没有文化的妻子一起待在烟熏火燎的中餐馆里的命运。他就这样埋头苦干，直到把一个油腻的街头小餐馆做成纽约数一数二的高档中餐馆，供独生女儿读法学院，支持她实现自己无法再实现的梦想。
在朱丽亚沉思的时候，毛米仍然在用沙哑的嗓子认真地说：“忍过得很苦……他只想做一个科学家，这是他的梦想，他什么欲望都没有……他从来不为自己打算什么，他……只想做一个科学家，来美国实现他的梦想。可是他吃了太多苦了，现在他好不容易找到了研究院的工作，请你们……求求你们，不管出了什么事，都理解他，也帮助他。他虽然什么也不说，但我知道不管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想去伤害别人。求求你们……给他一个机会，就给他一个机会做科学家……”
朱丽亚温和地打断毛米，说：“你说李忍不会想去伤害别人。你的意思是，他实际上已经伤害了别人，只是并非出于本意吗？另外，你说不管出了什么事，指的是什么？你期待会出什么事吗？”
毛米脸上挂着泪水，不知所措地看着朱丽亚。飘飘接过话说：“毛米的英文不好，你这样问她是没用的。我想她的意思是，她相信李忍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情。”
毛米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是飘飘握住了毛米的手，轻轻摇了摇。
朱丽亚注意到了毛米的这个举动，笑着说：“毛米，你是李忍的妻子。如果你知道什么情况，希望你告诉我们。美国有一条罪名叫做妨碍司法公正罪。按照巴尔的摩刑法，依据这条罪可以判到最高三年的监禁。”
听见朱丽亚这么说，毛米突然把头抬起来，注视着朱丽亚。
“我不在乎坐牢。”
“为什么？为了李忍吗？你知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不管李忍和乌玛的死有没有关系，他至少和乌玛有亲密关系。”朱丽亚试探着毛米，虽然她知道自己的话会深深伤害这个女孩子，但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谁知道看起来温柔和顺的毛米立刻反击说：“忍爱我，也一直对我很好，你这样说不会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的。”
朱丽亚有些后悔，不禁有些责怪自己。和鲁斯坦在一起久了，她怎么都忘了少女时代爱上一个人的感受。她和毛米说的话，或许就此让她失去了一个潜在的有利证人。这个女孩儿原本恐怕是想和她说些什么的。
想到这里，朱丽亚把目光投向程飘飘，但是年长几岁的程飘飘明显和毛米不一样，嘴边含着微笑。不，从这个女人嘴里是套不出什么来的。如果她想说，肯定一开始就会说些什么了。
希望鲁斯坦在陈也那边会有比我更好的运气。朱丽亚思考了一下，扭过头去问飘飘：“十二月十九日下午，你在做什么？”
“我在上班，那天是礼拜四。”
“你在上班时间和毛米通话吗？”
“我是程序员，在公司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完全由我自己安排的。毛米刚来美国不久，一个人在家很无聊，常常和我通电话。”
“你刚才说过，毛米和你通话的时候，李忍也在家。”朱丽亚挑起了长眉，目光炯炯有神地注视着飘飘。
飘飘淡然地说：“没错，那天李忍在家。他通常下午都在实验室，所以那天他在家，我也很吃惊。事实上，那天的电话是我打给毛米和忍的，我想问他们要不要晚上跟陈也一起来我这里吃火锅。你可以去查电话公司的记录，会显示从我这里拨出的电话。”
朱丽亚笑着点点头，随后站起来。毛米也立刻跟着站起来。朱丽亚看着毛米有些发红的眼睛，带着歉意说道：“对不起。这个阶段大量排查是我们必须要做的工作。如果最后证明你的丈夫不是凶手，我为我给你们带来的精神困扰道歉。我相信你的丈夫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毛米眨了一下眼睛，长睫毛上又有一滴泪水落下。她抽动了一下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飘飘，终于还是没有说。

39
由于和程飘飘的谈话提早结束，朱丽亚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尹曼教授的夫人凯瑟琳还没有到。朱丽亚重新翻阅了一下助手收集的关于凯瑟琳的资料。
即将进行的谈话显然对于尹曼夫人来说不会是愉快的。不仅是丈夫出轨，陷入一场丑闻，甚至可能失去丈夫和家庭。朱丽亚一边看资料，一边反复思考如何进行这场谈话，以免在情况还未明朗的时候就惹恼凯瑟琳的父亲、参议员先生。
朱丽亚非常关心政治，却从未见过参议员本人。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朱丽亚才意识到，如果尹曼真的成为嫌疑犯，她将面临的政治压力肯定是无法想象的。但人生就是一场赌博，正因为这个案子涉及参议员的家庭，赌注才会这么高，她所能得到的东西才有可能是决定性的。
就像很多东部富裕家庭的女孩子一样，参议员的女儿凯瑟琳在私立大学乔治敦读完艺术史后，在华盛顿一家博物馆工作，嫁给尹曼以后就一直做家庭主妇，至今已经有十多年。资料上凯瑟琳的照片是典型新英格兰地区富家女的模样，甜美温柔中透着犀利。照片上的她看上去和尹曼很般配，红褐色的头发剪成男孩子的模样，修长的身体上随便地套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砖红色长袖连衣裙，雪白的脖子上挂了一长串珍珠项链，斜靠在壁炉前。
不一会儿，接待处的秘书电话通知：尹曼夫人已经到了。朱丽亚立刻从桌边站起来，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随后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身黑衣的尹曼夫人就站在走廊尽头的接待处门口，身姿优雅。
朱丽亚热情地和尹曼夫人握手，并把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里。
“请叫我凯瑟琳就好了。”尹曼夫人温柔地说。出乎朱丽亚的意料，尹曼夫人坐直了身体，看上去似乎刚刚哭过。她不自觉地转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硕大的黄钻戒指和铂金钻戒，诚恳地看着朱丽亚，说：“今天来这里，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思考。我来这里是打算对你说真话的。如果我想有所隐瞒，我可以运用父亲的影响力拒绝作证，地区检察长和斯加利亚法官都是我父亲的好友，即使你让法庭给我开传讯单我也不会合作。”
朱丽亚点点头，说：“我非常感谢您愿意合作。”
尹曼夫人浅浅地笑了一下，说：“我一直在犹豫，不仅因为我爱这个男人，而且，艾塞亚和赛琳娜，我的儿子和女儿，他们都还那么小，还在玩着爸爸刚给他们买的玩具……”说着，尹曼夫人的泪水夺眶而出。
“但我已经沉默了十年，也忍受了十年。如果我是个心肠冷酷的人，我或许会庆幸因为这件事情，我以后不用再忍受了，自己和两个孩子终于又可以重新拥有完整的家庭，不会再和别人争夺丈夫或者为我的孩子争夺父亲。但我不是一个心肠冷酷的人。另一个女人死了。虽然我从未见过她，也曾经恨过她，但我不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没有指控任何人，也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我不会说谎，没有人应该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去。无论她做了什么，都不该这样悲惨地死去。”
朱丽亚点点头，有些同情地看着凯瑟琳。她已经预感到这场对话将是什么了。当凯瑟琳含着眼泪亲口推翻尹曼的不在场证明，证明了尹曼教授撒谎的时候，朱丽亚的思绪已经有些偏离。她已经在考虑法庭上的结案陈词了。
现在，朱丽亚已经把关注焦点从李忍身上离开。她终于可以全心对付尹曼这条大鱼了。

40
结束了与鲁斯坦的会面之后，陈也开车回到飘飘的公寓。这时毛米已经走了，飘飘做好了饭菜，正坐在沙发上看金融杂志。看见陈也开门进来，飘飘放下杂志，背靠在沙发的靠垫上，注视着陈也。
“你这么看着我干吗？等了好久了吧，我那边实验出了点问题，所以回来晚了。咱们吃饭吧。”陈也随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打开电视机，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
飘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放着飘飘和毛米一起做的牛肉炒尖椒和蟹黄豆腐，都是陈也爱吃的。但陈也没有动筷子，低头玩着手里的餐巾纸。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也，你刚才是在和警察谈话吧？”
陈也困惑地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转到飘飘身上。那张聪慧明朗的脸上，现在充满了黯淡和苦涩。皱纹已经悄悄爬上了眼角。他犹豫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又把目光转回到电视节目上。女播音员故作活泼的声音塞满了小小的公寓。
“由于大雪，华盛顿巴尔的摩地区的几家机场，包括里根机场、巴尔的摩机场、杜勒斯机场，也被关闭。目前已经有大约六万名乘客被滞留在华盛顿巴尔的摩地区周围……”
飘飘等了一会儿，接着说：“刚才那个叫朱丽亚的检察官来找过我了，就是上次去和忍谈话的女人。我猜想，他们同时也在找你谈话。”
陈也闷闷地说：“我知道你关心他。没错，刚才是警察去我那里了，而且是我主动要求在我办公室谈话的，我不希望你有可能在旁边。”
“你跟警察说了什么？”飘飘艰难地问道。
陈也突然发作了，大声吼道：“我跟警察说什么？我跟警察说，你告诉我，案发那天下午李忍不在家！飘飘，你就不要心存幻想了。如果你真的要讲跟李忍的情分，当时就不要跟我说这件事。你不要跟我说李忍半夜发神经跑到案发现场去，你不要跟我说李忍这些年一直在为一个叫乌玛的老女人痛苦。这些你都不用跟我说，因为你知道我会告诉警察的！你不是对李忍好吗？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飘飘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失去了控制。她脸色惨白地看着陈也，面前的一切似乎都失真了。
“你全都告诉警察了？我本来以为，在保护忍这点上，我们是一致的。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告诉你的。”
陈也捶了一下桌子，吼道：“轮不到你来训斥我！我是基督徒，我不会为任何人说谎。何况是关系到另一个人生命的事情，我更加不会说谎！上帝会了解一切的。你知道这一点，我从来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可忍是你最好的朋友。”飘飘绝望地说。
陈也冷笑了一下，说：“我跟李忍本来确实是最好的朋友，但因为你，已经不再是了！你心里放不下李忍，行，我理解，我没有李忍长得高长得帅，而且是他先认识你的。但是你既然跟了我，就不要整天在我面前维护李忍，男人都是有自尊心的！他是我哥们儿没错，但如果我老婆把我哥们儿当做比我更重要的人，哥们儿就不是哥们儿了。你如果不想当我老婆，也可以滚！”
飘飘哆嗦着想站起来，却不小心把碗里的汤泼了出来，脚底一滑，差点摔倒。她用手扶着桌沿，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她捂住了脸，痛苦得不知如何是好。
飘飘不知道哪件事情更让自己心痛。是忍被出卖了，还是自己的未婚夫出卖了好友，或者是她终于还是成为伤害忍的人。而她原本认为自己这辈子绝不会做伤害忍的事情。
毫无疑问，她跟陈也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她回忆第一次听陈也说起关于忍电脑里刑法资料时的态度。不，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未婚夫不可能像自己一样坚定地站在忍这边。她太了解陈也了，忠厚的好人是没错，虔诚的基督徒也没错，但绝对不是一个两肋插刀的朋友。特别是当他还把对方视作情敌的时候。
而这，毫无疑问也是她程飘飘的错。
既然知道这样，她为什么还要跟陈也说忍去犯罪现场？为什么要和陈也说李忍过去的感情？是因为信任自己的未婚夫吗？是因为尊重陈也的道德感和宗教信仰吗？还是因为在她内心深处，也同样害怕对警察隐瞒真相给自己带来麻烦，只不过陈也的态度给自己转移了责任？
还是因为，她被忍伤害了感情。因为忍永远都排斥她，拒绝她。忍先是爱着一个聪明的年长女人，后来又爱上另一个不聪明的年轻女人，而她无论如何都成不了他所爱的人。忍从来都不信任她，反而去信任刚认识了几个月的傻乎乎的毛米。她一直在心里面觉得，就算忍娶了别人，她也是忍的红颜知己。出了大事，忍肯定先来和自己商量。但他没有。想到这里，毛米那张清秀脱俗的面孔在飘飘脑海里晃过。飘飘又觉得自惭形秽起来。
那么陈也呢？飘飘终于把目光投向陈也。刚发了一通火的陈也仍然倔强地看着自己，胸口微微起伏着。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一分钟，飘飘开始弯腰用纸巾擦地上的汤水，陈也的心情也似乎平复了下来，柔声说道：“你知道我不会故意抹黑忍的。我心里确实不痛快，但我不会故意抹黑他。我跟警察谈了很久，说了很多李忍的事情。他是个正直的人，我不会否认。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人品如何我是佩服的。我只把我知道的告诉警察。你我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个女人的死到底和忍有没有关系，这只能交给警察判断。飘飘，说句心里话，这么大的事情，一个人死了，如果你说谎，你晚上睡得着吗？”
“我不会说对忍不利的事情。”飘飘低声坚决地说，“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警察发现的那个被扔掉的相簿，再加上毛米说谎，还有你和警察说的这些，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忍了。他还有什么办法证明自己无辜？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这都是命吧。飘飘想。忍的命不好。我的更差。

41
不知道为什么，高烧完全消退以后，忍的脑子里就反复出现“一切都完了”这个念头，就像得了强迫症。恐惧倒没有什么，只是有点荒唐。
几分钟以前警方打电话过来，让他立刻去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有一位目击证人，希望忍和另外几个认识乌玛的人去一趟，排除怀疑。由于证人的身体问题，指认只能安排在医院里。
排除怀疑。忍冷笑了一下。
但是为什么那个不怀好意的男孩儿进了医院？忍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的高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传染给他的。那个小孩儿有白血病，如果因为这个送命，跟忍自己杀了他也没什么区别。忍莫名其妙地觉得振奋。
下楼的时候，毛米正坐在钢琴面前，费劲地弹昨天晚上凡教给她的《天上星星亮晶晶》。看见忍下楼，毛米停了下来。
“你要去哪儿？”
“有点事。”自从那天和毛米长谈过之后，忍比以前更想避着毛米。他知道毛米不可能去告诉警察，但每次和毛米碰面，她的目光中都含着深长的意味，似乎在不停地劝他去自首。
忍打算好了，立刻给毛米妈妈买机票。他几乎无法忍受毛米的存在了。毛米从钢琴边站起来，跑到忍的身边，看着他穿鞋子。
“去哪儿呢？我也一起去好吗？”
忍摇摇头，拉开门就往外走。坐在车里的时候，毛米跑过来，站在驾驶室这一头。忍把车窗摇下来，毛米递上一件很厚的大衣。
“不用了。”
“拿着嘛。”毛米执拗地把大衣塞在忍手里，“你总要停车什么的，病才刚刚好。”
忍苦笑了一下，把大衣拿在手里。你很快就可以如愿了，我很快就跟你没关系了，在监狱里关一辈子，我发不发烧关你什么事？忍在心里说。
毛米还是站在车前不肯走，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有什么事儿吗？”
毛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还是给了一个笑脸，冲忍摇摇头。
到了霍普金斯医学院，忍跟随朱丽亚进入了一个小隔间，里面立着四五个荷枪实弹的警察。鲁斯坦身着西装，看见忍就把手伸过来，和他握了一下。片刻后，陆续又有几名陌生男子跟随朱丽亚走进隔间，看样子也是来接受指认的。
看来这个隔间是个手术室，从玻璃墙外能随时观察到里面的情况。如果没猜错的话，此刻弗兰克就站在玻璃墙外面吧。忍心想。
指认迟迟不能开始，朱丽亚接到一个电话，又急匆匆地出去了，不久，房门打开，尹曼高大的身躯出现在房间里。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尹曼客气地和在场的人打招呼。做了多年教授，尹曼有本领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他打招呼的对象。
忍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作声。
但是尹曼显然很吃惊在这里看到忍。
“你……”尹曼满腹疑问，但随即自嘲地苦笑了一下，“看来我们最好还是先听警察安排。”
朱丽亚朝玻璃墙走近了几步，转过身向房间里的人说：“请大家往前走几步，尽量靠近这面墙。站成一排，正面对着墙。一会儿证人会在对面房间里辨认，很快就会好。谢谢大家配合。”说完，朱丽亚冲鲁斯坦点点头，鲁斯坦转身拉开房门，出去了。
忍跟着另外几个人向前走了两步。他刚好站在正中间，旁边就是尹曼。
就像做梦一样，身后是武装警察和检察官，他站在医院里给目击证人指认。此外还有屈辱的感觉，但忍已经麻木了。
那个男孩儿认出自己以后，他们会怎么做？忍想起身后的几个带着枪的警察。不知道是不是立刻逮捕，之前几个礼拜读过的刑事诉讼程序像流水一样在他心里流过。
逮捕了以后他该怎么办？肯定没有钱交保释金。也没有人有能力保释他。下面很快就是初审，马里兰州初审也要大陪审团，他需要请律师，但是这一切都只有在拘留所里打电话做了。忍有点后悔没有早点找好律师，失去行动自由以后，找什么样的律师他就没有多少选择权了。但是他在遇到弗兰克以前一直胸有成竹，觉得找律师是稍后的事情，何况很可能根本不需要。
然而，请律师有什么用？有现场目击证人，警察再提供证据自己曾经在调查的时候说谎，律师能做的事情很少。无非是关十年还是终身监禁的区别。只要关在监狱里三四年，他的学术生涯就完全毁了。剩下的时间又有什么区别？
实验室里那些人会说什么？报纸上会说什么？网络论坛上呢？哈哈，想起留学生的网络论坛，忍觉得有点好笑。青年工程师自毁前途。还能是别的什么标题？下面肯定是无数的人嘲笑他的愚蠢。读了九年博士，然后为了一个四十五岁的老女人将被关一辈子。微软研究院那里的几个老研究员估计会很失望。招聘的时候他们费了很多工夫，前几天一个上几届的研究员还写信跟他说，网络部门已经把他的办公室布置好了。
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忍的脑子里迅速转过无数的念头。最后他想起死去的妈妈。妈妈临死前热切地嘱咐他好好学习的样子让他一下子热泪盈眶。
为什么需要这么久？弗兰克在搞什么鬼？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忍的脑子里。
就在这时，朱丽亚的电话响了，她捂着嘴小声说了两句，便挂断了手机。
“谢谢大家的配合，证人已经做过指认，很抱歉耽误各位时间。”
朱丽亚的目光落在尹曼身上，随即又说：“请大家离开这里的时候轻声点，这里是手术区。”
忍有些疑惑，以为自己漏听了什么，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其他人都离开了房间。鲁斯坦正站在门口同尹曼说着什么，忍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来到病区的楼梯口。
朱丽亚这时追上来，冲忍说道：“李先生，能不能打扰一下？”
忍愕然止步，转身对着朱丽亚。
“上次你说你曾经租过乌玛的房子，差不多一年，是吗？”
“是。”
“住了这么久，你有没有认识什么邻居？”
忍摇摇头：“我那时候做研究很忙，通常早出晚归。”
朱丽亚盯住忍，低声说：“住在乌玛对面那家的小孩呢？你还有印象吗？”
忍犹豫了一下，说：“我记得对面邻居家有一个男孩，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你和他说过话吗？”
“我住在那里的时候，他有时候在门口玩碰见我，会和我打招呼。”
“你知道他身体不好的事情吗？”
忍不假思索地摇摇头。
朱丽亚沉吟了一下，说：“这很奇怪，那个男孩儿要求见你。”
十几分钟前，躺在病床上吸氧的弗兰克，在妈妈和医生的陪伴下，按照鲁斯坦的要求，把玻璃对面房间里每个参加指认的人都仔细看了一遍。他看李忍的时间特别多，当时朱丽亚以为弗兰克要指认李忍，没想到最后弗兰克的手指向了尹曼。
“你确定吗？”当时的朱丽亚抑制住心跳，再一次确认。
弗兰克的嘴角露出古怪的笑容，朱丽亚怎么也想不透这个笑容的含义。
在朱丽亚沉思的时候，忍突然开口问道：“那个小孩儿得了什么病？他现在怎样？刚才的证人就是他吧？”
“他得的是白血病。昨天突然发高烧感染，送到医院。现在情况很危急，医生说已经进入加速期。”
看着忍皱着眉毛的样子，朱丽亚接着解释说：“他得的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这个病一旦进入加速期，挽救的可能性就很小了，而且很容易突然出危险。我们之所以急着立刻在医院里做证人指认，也是这个原因。怎么样？你愿意见见他吗？他刚刚指认的人不是你，可以说，他已经排除了你的嫌疑，说起来对你也有益良多。”
忍摇摇头：“我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和他会面。我说了，我从没和他打过交道。”
朱丽亚凝视着忍的眼睛说：“李忍，这番话不是作为检察官说的。昨天晚上，我和我的搭档去见过弗兰克，他几乎就指认了你。老实说，我对你还是怀疑，我的搭档可能更倾向于你是凶手。”
“那你们为什么现在不逮捕我？”
“证人不肯在正式指认的时候指证你，我没有权力逮捕你。逮捕了你也没有用。”
忍带着嘲讽的表情说：“是吗？那个孩子昨晚会几乎对你指证我？什么叫几乎？如果指证了，你会没有权力逮捕我？我不是美国公民，但我不是傻子。”
“什么意思？”朱丽亚问道，“我们当然不能愚弄你，也不会愚弄任何人。在这个国家里，法律是公正的，每个人的权利都得到保护。在刑事调查审判里，嫌疑人和被告的权利和起诉方不平等，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
“你们国家的法律是公正的？这个世界上除了物理学定律，没有别的事情是公正的。法律是人制定的，制定法律的人想愚弄谁，当然就可以愚弄。立法者想让谁面临重重困难，人生得不到发展机会，也一样可以做到。美国自诩为法治国家，和人治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朱丽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母也是移民，我能理解你的不平等之感。但我可以保证在这个案子里，我们的每一步调查都是公正的。”
忍笑了一下，说：“我没有针对你和鲁斯坦先生的调查，只不过告诉你，你不用经常提醒我这个国家的法律有多么公正。至于在这个案子里，你们的调查是不是公正，我心里有数。”
朱丽亚凝视着忍：“我知道你看过很多刑事诉讼法的材料。”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搞刑事调查的，为了取得公正，当然会把嫌疑人的所有生活习惯都搞清楚。”
看来飘飘和陈也已经和警察谈过话了。忍心想。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证据怀疑我，有人原本就比我更值得怀疑。”
朱丽亚突然想起一个念头，问道：“谁？你是说你的导师尹曼教授吗？你了解什么情况？”
问完以后，朱丽亚就有点后悔。在正式起诉之前，她是不能把嫌疑人的身份透露的，何况站在她面前的是无比精明的李忍。
但是忍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这跟我没关系。既然你们不打算逮捕我，我要回家了。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件事情上。”
朱丽亚不动声色地说：“弗兰克呢？你真的跟他没有关系吗？他说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
忍苦笑了一下，说：“你们觉得有关就有关好了。至于礼物，我想不出来一个和我素不相识的人会有什么礼物要送给我。但请你帮我跟他说声谢谢，请他保重身体，争取能出院。”
外面下起了雨，寒风瑟瑟。忍裹了裹大衣，慢慢地向停车场走去。
没想到弗兰克最后竟然没有指认自己。忍过度紧张，发现自己手中全是汗。无论如何，肯定是不能和他在病房见面的，那里到处都是警察。如果他相信朱丽亚说的，会面不会受监视，那他就是傻子。重要的是，弗兰克没有指认自己。就算他再次改口，警方也不会再相信他了。所以有什么必要还去见他？一切都结束了。我也不欠这个人的。我原本可以杀了他的，但没有。
只是，弗兰克为什么没有指认自己呢？忍回忆起在雪地里弗兰克一本正经要自己杀了他的样子，几乎就像个精神病患者。
听朱丽亚刚才的口气，弗兰克恐怕是指认了尹曼。这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尹曼在自己之前去了乌玛家，而自己离开后，他又一次回来。虽然现在还没想清楚他跟被扔掉的相册、珠宝盒子，特别是原本插在乌玛胸口之后又回到刀具架上的刀有什么联系，但被弗兰克看到也正常。说不定，弗兰克也同样要求过尹曼杀了自己。
问题是，就算弗兰克看到自己和尹曼都进过乌玛家，为什么他不指认自己？反而指认了尹曼？就因为我和他来自同一个国家吗？还是因为我是和他一样倒霉的人，而尹曼是个光鲜虚伪的混蛋？算了，一个久病卧床的青春期少年的古怪想法，也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地方。
弗兰克的高烧是自己传染的，忍几乎可以确定。但是如果他不在半夜出来堆雪人，就不会碰见自己，也就不会传染上高烧。何况他本来就有白血病，这不是自己的错。乌玛的死当然也不是自己的错，为什么她要告诉他从来没有爱过他？为什么她要在约好见他之前和另一个男人做爱？
“我是人，不是机器。你们不能把所有突发事件的后果都要我承担。你们本来就是应该死去了，不能要我用自己未来几十年的生活来为你们做陪葬。我还要做研究，我还有十几年的黄金时光，这个社会需要我。”忍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飞快地把车开出停车场。
忍脑子里的念头反复变换着，有时痛责自己，觉得无地自容，有时却理直气壮。眼下，由于强烈的紧张和绝望情绪一下子放松下来，之前的痛苦和懊悔突然变成了洋洋得意。
不管怎样，他已经等不及搬去西雅图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就在忍一路思绪如潮之时，十六岁的弗兰克在病床上停止了呼吸。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手里握着一串漂亮的贝壳项链。三粒雪白精致的贝壳在他苍白的手指下轻轻晃动，银色的链子发出动人的光。

42
忍回到家的时候，毛米正趴在床上看GRE。天已经黑了下来，房间里的窗帘拉上了，橘红色的室内灯光洒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看起来很温馨。
“要不要出去吃饭？”忍站在离毛米几米远的地方问道。
毛米抬起脸，说：“好久没出去吃饭了，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也谈不上什么高兴的事情，但我已经不在警方的嫌疑人名单上了。”
毛米轻声说：“是警察说的吗？那现在谁是嫌疑人呢？”
忍皱了一下眉毛，但还是决定不去理会毛米语气中的淡淡讽刺意味，说了一声“我也不知道”，就转身收拾自己书桌上的东西。
毛米从床上站起来，说：“忍，我叫飘飘姐和陈也一起去吧？陈也总是来问你最近怎么样了，还说好久都没几个人一起吃饭了。”
忍犹豫了一下，看着毛米忧郁憔悴的样子，有点不忍心拒绝。算了，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吧。自己和陈也他们的恩怨，也没必要让毛米知道。虽然以后还不知道怎样，但至少现在自己还是自由的。
在市中心的一家中国餐馆，陈也要了六扎啤酒，除了毛米，给每个人都倒上了。倒完，陈也举起酒杯，对忍说：“忍，咱们认识十几年了。这十几年，咱们哥们儿交情怎么样？”
“我们交情没问题，你想说什么？”
“要是你觉得我们交情没问题，哥们儿就开门见山说了。先干一杯，飘飘你也来。”
忍微微笑了一下，和两人干了一杯。
陈也接着说：“前两天有警察来调查陶森那个死掉的女人的事情。哥们儿有什么就说什么，没说偏袒你的话，也没隐瞒什么。飘飘怪我，跟我不知道吵了多少架。我自觉问心无愧，对得起良心。何况，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也未必想要我说谎。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跟你说一声，这么多年兄弟，要是从此生了嫌隙，我心里真的不好过。如果弄糟了什么事情，哥们儿先跟你认个错。”
飘飘低声叫了一声陈也，让他别说下去，但陈也自顾自接着说：“做了这么多年朋友，哥们儿自问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飘飘也是，说句玩笑话，对你比对我都好。我这几天心里真是堵得慌，我先不来问你别的，你要是还当我是个朋友，就再干一杯。”
忍犹豫了一下，还是一言不发地把酒喝了。陈也高兴地重重拍了一下忍，把酒喝了个底朝天。
“忍，这里都是自己人。说实话，不管你做什么从外人看来十恶不赦的事情，我都还是拿你当哥们儿，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为人如何。现在我不问你是不是做过，我就问你一句，你自己心里到底有没有底？说句话，也好让兄弟心里放心。”
忍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这个问题要去问警察。”
飘飘忍不住问道：“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警察那边掌握了多少证据？”
忍听她的口气，已经完全认定自己杀了人，就淡淡笑了一下，没接话。
陈也把手按在飘飘有些发抖的双手上，冲她摇摇头，诚恳地对忍说：“忍，我知道有些话不该问。我的意思是，我把该说的都和警察说了，下面我也不会担心别的。要是你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我是说万一，说的不对你担待，我和飘飘肯定都帮你照顾伯父他老人家，还有毛米跟肚子里的孩子。”
忍开始还不动声色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脸色顿时变了。
吃惊的不仅是忍，还有毛米。毛米脸涨得通红，对飘飘说：“飘飘姐，你答应我谁都不说的。”
陈也哈哈笑起来，说：“这么高兴的事，干吗要藏着？你打算瞒着忍到什么时候？等孩子生下来？真孩子气，没想到那么快就要有小小毛米了。”
毛米汗都出来了，结结巴巴地看着忍说：“不是的，不是的。”
陈也继续高兴地说：“忍，咱们在美国吃了这么多年苦，现在就快熬到头了。工作有了，下一代也有了。日子还长着呢。就算有点挫折，为了孩子，多大的挫折咱都能挺过去的。你说呢？”
忍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默不作声地听陈也说完，把头转向毛米：“毛米，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毛米小声说：“就是上个礼拜……”
发现怀孕的那天，毛米立刻跑到飘飘家告诉了飘飘，两个人都哭了。而正好在当天下午，检察官朱丽亚来找程飘飘谈话。
“怎么没跟我说？”忍尽量和气地问毛米。
“你那时候心情不好，又在发高烧，我不想让你心烦。”
飘飘看着忍脸色不好，劝道：“忍，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件好事。毛米这几天都担惊受怕的，跟我哭了好几次。我也不知道怎么劝她，跟她说忍肯定高兴，她又不信。”
忍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毛米，我们回去再说这件事吧。”
飘飘看着毛米眼泪一滴滴流下来，忍不住说：“忍，你下面打算怎么办？还想要这个孩子吗？”
陈也抢着说：“飘飘，这是忍和毛米的事情，咱们就别操心了。”随后，陈也揽住忍的肩膀，说：“忍，话我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你现在爱听也好，不爱听也好。你不出事最好，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我和飘飘都尽全力帮你，有我跟飘飘一口气，就不会让毛米和孩子受苦。话就说到这里，怎么样？”
忍没说话。
四个人默默地把饭吃完。忍抢着去前台结了账。等着柜台找钱开单子的时候，忍笑着对陈也说：“我的事情，你和飘飘以后不要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陈也的脸色变了一下，失望地说：“你是不是还在为我给警察作证的事情耿耿于怀？”
忍摇摇头，斟酌着说：“也，我之前不对你和飘飘说一个字，就是不想你们为难。朋友之间的交情不在这个上，也不用你为我或者我们家做什么打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那毛米和孩子呢，你打算怎么办？我跟飘飘都很心疼毛米，这女孩子跟着你不容易，说实话你对她有点太冷酷了，我都看不下去。像毛米这么漂亮女孩子，要是在清华被兄弟们看到了，那是要捧到天上去的。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忍，你千万听兄弟一句话，无论如何不要逼毛米打掉孩子。坏事情总会到头的，你不要为了一时的逆境做出以后会后悔的决定。这丫头外头和气，心里面很要强，会被你逼疯的。”
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心里有数。”

43
朱丽亚和鲁斯坦并没有觉得松一口气。虽然有了弗兰克临终前的指认，但要将案子放在大陪审团前指控，手里可用的证据依然模糊不清。即使得到大陪审团同意正式起诉，根据“疑罪从无”的诉讼规则，目前漏洞百出的证据更是很难定罪。
首先是被删除的邮件，根据计算机部门送来的报告，死者被删掉的邮件没有办法被恢复。所有的硬盘空间都被占满过，但是搜索出来却全都是毫无意义的代码。运行程序以前的删除邮件代码就无法再被搜索到了。简单的推测是，死者的硬盘运行过一个小程序，这个小程序把空余磁盘空间都覆盖了，包括原来删除的邮件所占的空间，然后全部删除新的邮件。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确实有信件在七点三十五分左右被删除过。如果没有别的证据出现，可以把这个时间作为更准确的死者被杀时间。
眼下唯一的可能就是，微软公司还会留有邮件的记录，虽然可能性很低。即使微软公司留有邮件记录，让私人公司交出用户邮件的内容，还有不知道多少司法程序要走。
在得到DNA结果以及弗兰克的指认这两项有力证据之前，在朱丽亚和鲁斯坦心目中，最怀疑的对象无疑是这个叫李忍的中国博士生。
首先，李忍和死者是旧识，曾经租住过死者的房间，关系很可能不浅。被丢弃在死者所住的社区附近一条溪水里的相簿，以及李忍的室友兼好友陈也的作证，证明忍曾经可能和一个年纪比较大的教数学的金发女人有过比较深入的恋爱关系，这个人很可能是乌玛。
其次，忍在出事当天用手机给死者打过电话，而计算机系楼下神秘的公用电话周期似乎和他的行动吻合。
还有很多别的小证据，虽然没有很强的证明力，但都具备相关性。忍案发以后收集过刑事诉讼法资料。他是学计算机的，可能会携带覆盖硬盘空间的小程序。但是这些外围信息虽然揣测性甚强，却被禁止允许引入庭审程序作为证据。
此外，最重要的两条，一是忍指示妻子毛米对警方做了假的不在场证明，以及那天晚上弗兰克在面对忍的照片时那一刻可疑的犹豫，这一点或许罗斯太太可以作证。如果真如李忍所说，他自五年前搬家后就没见过这个少年，为什么弗兰克在做指认后会要求和李忍见面？他究竟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李忍？如果他们认识，李忍说谎的动机是什么？可惜的是，弗兰克已经去世了。
所有的疑团都指向李忍，缺乏的只是动机。但是如果李忍和乌玛确实有过恋爱关系，动机并不难找。即使忍嘴巴紧，法律也允许检察官做合理的推测，只要陪审团买账就行了。
可是，尽管疑点重重，两个关键证据偏偏把他开脱出来。
首先，避孕套不是忍的。科学鉴定的结果是不容怀疑的。这个证据虽然不能证明忍没有杀人，至少可以证明乌玛在死亡当天或者前一天很晚的时候和另一个人单独相处过。其次，弗兰克的举动虽然可疑，但他在正式的指认程序中没有指认李忍。
至此，嫌疑重点全部转移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尹曼。
磁盘被覆盖这件事，李忍可以做，计算机系的教授尹曼当然也能做到。
那个神秘的公用电话号码，在八月份和十二月份死者被杀前曾中断过，之前这个证据让朱丽亚和鲁斯坦联想到李忍，因为这两段时间他分别在中国和加州。但值得注意的是，李忍在证词里提到，他之所以会在八月份请假回中国结婚，是因为那段时间导师要放假。尹曼声称他去了法国，但无法出示证据。
而十二月份去加州开会，尹曼作为忍的合作者也一起去了，却提早回来。也就是说，尹曼也可能是这个在计算机系楼下打电话的人。
最关键的证据是那个伪造的不在场证明。
根据其夫人凯瑟琳所做的关键证词，尹曼教授和李忍一样，在案发当天的不在场证明上也撒了谎。事实上，在十二月十九日那天，尹曼借口学校有事需要处理，先坐飞机回到了巴尔的摩。而太太和两个孩子是在第二天回纽约的。根据凯瑟琳的证词，鲁斯坦已经从航空公司的乘客登机记录上找到了十二月十九日上午尹曼的名字。
尹曼和乌玛认识比忍更早，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两人在普林斯顿读书的时候。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怎样确定尹曼教授是不是确实在案发那天去过乌玛家。在这一点上，凯瑟琳提供了详细的补充证据，让朱丽亚和鲁斯坦都觉得有必要迫使尹曼接受DNA检测。
尹曼太太早就知道丈夫和乌玛之间的关系，因为乌玛从他们结婚后的第一天就开始逼尹曼离婚，夫妻二人的矛盾在那时就没有停止过。尹曼曾经搬离他和妻子的房子一段时间，和乌玛短暂地同居过。根据朱丽亚和鲁斯坦的证据记录，乌玛家几年前的第一个“房客”，是一个白人，很有风度。看起来，他就是尹曼了。
两个女人的斗争中，凯瑟琳始终没有落败。其实这是可以预料的。尹曼和她已经结婚几年，有了一个可爱的男孩，双方父母都有压力。特别重要的是，尹曼身在学术界，在保守的美国社会，声名还是相当重要。
最后尹曼和妻子的“美满婚姻”保住了。乌玛一直独自居住。这似乎是婚外恋的正常结局。但是事实证明，尹曼和乌玛的关系不仅仅是一段婚外情。据凯瑟琳说，她的丈夫是真心爱乌玛的。这么多年，尹曼一直和乌玛保持情人关系。虽然他做得小心翼翼，但凯瑟琳还是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最重要的线索是，尹曼携全家在佛罗里达度假的时候，曾经无比烦恼地告诉妻子，乌玛这几天突然给他下最后通牒，让他离婚，否则她将把两人多年通奸的事情写信告诉参议员。更令凯瑟琳痛苦的是，乌玛手中的把柄远远不止两个人的婚外情关系。尹曼这几年发表的论文，有很多都来自乌玛的计算成果，而尹曼从未把乌玛的名字署上。乌玛保留了所有的原始数据，做了记录。她威胁尹曼，如果再不离婚，她会把这一切报给学术审查委员会。到时尹曼将被赶出学校，也不会再被任何一家大学接受，而他尚未开始的政治生命也就结束了。
当时听完凯瑟琳流着眼泪诉说这段事情，朱丽亚首先想起的就是：乌玛当年之所以会离开约翰霍普金斯，既不是因为其英语水平不够格教书，更不是因为学术水平有问题。可笑的是，和乌玛有署名纠纷的甚至不是冯川，而是尹曼。乌玛在即将拿到终身教职之前离开霍普金斯，无非就是因为尹曼威胁她，如果想保持恋爱关系，乌玛必须离开霍普金斯，以免两个人的关系被学校发现。乌玛的离开，也清楚地说明了两个人关系的实质。
这个女人的生活实在是太不幸了。从遥远的欧洲大陆独自来到美国，婚姻不幸福，被丈夫抛弃。好不容易有了倾心相爱的人，却不能结合，最后仍然孑然一身。更加不幸的是，她还为此离开了自己热爱的数学界。
鲁斯坦首先想到的则是另一件事。
综合来看，凯瑟琳为什么要说出这件事？虽然这不算直接指认丈夫为凶手，但在警方已经怀疑的情况下，这极大地加深了警方对尹曼的怀疑。
朱丽亚和鲁斯坦揣摩凯瑟琳的心理，有两种可能存在。一种很简单，是凯瑟琳想报复尹曼。这种可能性很低，因为她两个孩子都还小，她没有理由背叛自己的家庭。另一种可能性是，她知道对尹曼更不利的证据，但是她隐瞒了下来。为了取得良心的平衡，她供出了尹曼和死者之间的罗曼史。
但是凯瑟琳究竟掌握了什么更不利的证据，他们没有办法探知。既然她对丈夫和孩子爱得很深，不管法律的威慑力有多么强，他们也无法勉强她主动说出关键证据，自己亲手彻底毁掉丈夫和家庭。
此外，案发现场的很多事情都仍然找不到合理的解释。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抢劫现场是伪装的，但是，凶手既然伪装了抢劫现场，又为什么要删除通话记录？为什么抢劫现场伪装得那么刻意，除了抽屉以外的地方一丝不乱，以至于有经验的侦探一眼就能看破？一个入室抢劫的人删除通话记录，这是出于什么样的逻辑？另外，死者那奇怪的姿势究竟代表了什么？当时悲惨的景况在鲁斯坦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死者身后的鲜血从厨房拖到了客厅，是凶手把她拖到客厅的，还是她自己挣扎着爬到了客厅？为什么要到客厅？还有，死者胸前所中的那两刀，角度不一样，凶手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完成的？
这些疑点，无论李忍是凶手，还是尹曼是凶手，都无法得到圆满的解释。
但是，在现有的证据下面，除了尹曼，他们没有更好的嫌疑人了。这个案子从案发到现在，媒体一直很关注，妇女团体、移民团体在网络和报纸上频频发表评论，政府压力很大。无论是鲁斯坦的上司，还是朱丽亚的上司，都一面压着消息，一面催促手下尽快破案和起诉。
朱丽亚跃跃欲试，自从弗兰克指认尹曼以后，她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大陪审团面前呈现这个案子，才能成功起诉尹曼。虽然鲁斯坦心里有着很大的疑团和不安，但摆在面前的事实是，即使自己不满意女友急于起诉的功利动机，他不能不考虑，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离事件发生的时间越来越远，各种证据和证人都会更难得到。特别是，他们该怎样才能取得尹曼的DNA证据？
“你打算怎么拿到尹曼的DNA？”鲁斯坦挠着头发问女友，“跟对付忍一样，约出来偷他的杯子？”
朱丽亚沉吟了一下，说：“虽然非法得到的证据也未必不能用，但总归给自己多找麻烦。看起来，尹曼和忍的性格不一样。或许，如果我告诉他他的太太已经和我们合作，然后威胁将把案子提交大陪审团起诉，无论他清白与否，提交DNA都是唯一选择。就他目前的情况，孤注一掷其实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如果他拒绝提交DNA，我们把案子交给大陪审团起诉，他一样是要提交DNA，而且那时，他的名誉就毁了。”
鲁斯坦抢着说：“不行再偷，对吧，检察官？”
朱丽亚嫣然一笑道：“总之，我不会有什么顾忌的。我必须给死者一个交代，这比什么都重要。”
给死者一个交代。那个不幸的女人乌玛，她真的还在乎吗？鲁斯坦苦笑了一下。

44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毛米居然要当妈妈了，包括那个即将当外婆的人。
“这么快？毛米自己还是个小孩儿，不是说还要让毛米上学吗？”毛米妈妈不满地说。
忍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一再跟岳母道歉。最后双方商定，毛米妈妈立刻去签证，争取两个星期以内来美国。忍提出自己买机票，毛米妈妈拒绝了。
“我跟毛米爸爸不缺这个机票钱，缺的是没法立刻来照顾她。毛米从小娇生惯养，现在怀孕了，你可得好好照顾她。”
在电话里，毛米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多少有些讽刺的意味。她想起半年前和毛米爸爸在回家路上的对话，忍不住连带着埋怨上了毛米爸爸。自己一时糊涂也就算了，当爸爸的怎么不看清楚这个人就让他把宝贝女儿带走了。名校和美国博士的光环当时看起来是很灿烂的，但日子久了才看清楚，这不就是把女儿送到国外给人做生育机器嘛！而且还是一个三十多还没开始工作的没用的男人。什么名校，什么博士，都是哄人的罢了。说好让女儿先读书，却没几个月就要当妈了。
毛米爸爸虽然心里有着隐忧，但对太太的话仍旧一笑置之，随后开始着手给她办去美国的手续。
毛米原本愁肠百结，以为忍会要自己把孩子打掉，没想到忍什么都没说，直接和妈妈商量了来美国的事情。整个晚上，毛米都跟忍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凡得知了消息，也很高兴，表示要给未来的小小毛米写首歌。
很晚的时候，忍还在打新出的《生化危机》，昏暗的小房间里血光四射。毛米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轻声问忍：“忍，为什么会愿意留下这个孩子？我都以为你会逼着我流产。”
忍随口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整天逼来逼去的。”
“可是前几天，你还说肯定要让妈妈把我带回去。”
“现在也还是这样。”忍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一个又一个僵尸被击倒了，发出了可怕的声音。
毛米立刻坐起来：“不，我说过无论如何都不离开你，现在有了宝宝，我更不会离开你了。要是你逼着我跟妈妈回去，我也不想活下去了！”
忍暂停了游戏，转过身来看着毛米，说：“什么要死要活的？你实在不想走，我当然不会逼你，不过你爸妈多半会让你回去。”
“不会的，不会的。不过妈妈这下肯定不肯回国了。”想了一下，毛米又忧愁起来，“忍，你说我们要不要跟妈妈说这件事？”
“什么事？”
“就是……警察那边的事情。”
忍摇摇头。
毛米担心地说：“可是，事情总是在那里的。等警察真的来了，妈妈会吓坏了的。”
忍想了想，简要地和毛米说了目击证人的事情。毛米目不转睛地盯着忍，最后听到弗兰克没有指认忍，松了口气，接着又紧张地问：“那他指认了谁吗？”
忍犹豫了一下，说：“我不知道，应该谁也没有指认吧。”
毛米疑惑地说：“可是，你和我说，确实是你……做了那件事情，为什么他没有指认你？”
“你希望他指认我吗？”
毛米摇摇头：“不，我希望你自首。”
忍双手插在裤袋里，皱起眉头看着毛米：“毛米，你真的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吗？即使现在有了孩子？你说你不会离开我，如果我进了监狱，你打算怎么抚养孩子？”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我们不能逃避现实啊。做错了事情总是要受到惩罚的。我们去自首，和警察说明情况，说你是一时冲动做了错事。你一直是个好人，我们又快有孩子了，也许警察会宽大处理的。那样即使我们一家人要吃苦很长一段时间，但总有团聚的时候。”
忍冷笑了一下：“很长一段时间？你知道是多长时间吗？等我从监狱出来，可能孩子已经上大学了。”
“可这是我们做错了事情应受的惩罚。”毛米固执地说。
“孩子做错了什么事情，要受惩罚？而且，我没有做错事情。”
“忍，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毛米有些着急。这些天来，她渐渐发现，无论自己怀着对忍多么深厚的感情，她和忍始终存在着巨大的不同。
“不管怎么样，你先好好养身体。等你妈妈过来以后，我们先搬去西雅图，买个房子安下家来。到了那里，无论将来我出什么事，对孩子的影响会小很多。警察虽然可能随时会找上我，但在最近两三个月里面我应该还会是自由的。”
毛米没有再说话。
忍转过头去把游戏退出来，关上电脑。
毛米仰头问道：“今天不通宵打游戏了吗？”
忍摇摇头，坐在毛米身边，不动声色地说：“从今天开始我都不打游戏了。我尽量每天在十二点以前睡觉，早上早点起来。”
毛米苍白的脸上出现一点红晕，心里涌起一阵淡淡的幸福感。或许忍说的是对的，不管怎么样，他们应该先给孩子找一个避风港，然后再一起面对可能的惊涛骇浪。
随后一个多月里，毛米的幸福感一直持续了下来。忍说到做到，再也没有打过游戏。每天晚上跟毛米一起关灯睡觉，早晨八点不到就起床烧稀饭热牛奶。每天换着花样给毛米做好吃的，从简单的小吃到高难度的功夫菜。至于洗衣服之类的事情，忍也没再让毛米动过手。飘飘和陈也已经搬出去了，但飘飘隔两天就来看毛米，还带回市中心买不到的新鲜鱼和虾。在忍的精心准备下，妈妈签证顺利过关了，买了机票即将来巴尔的摩。
他们计划二月初就搬去西雅图，并在微软雷德蒙总部附近选中了一处两层小房子。房东把照片通过电子邮件寄过来。照片上的房子是新粉刷过的，白墙，红色屋顶，黑色栅栏，宽敞的院子里还种了三株高大的樱花树。虽然只是初春，温暖的空气已经催发了一些零星的樱花。毛米高兴地和忍说要把唯一面朝南边的小卧室给宝宝，楼下的卧室给妈妈住。而她和忍住在二楼，窗口就是樱花树的树枝。等到樱花盛开的季节，恐怕睡梦中都闻得到甜香吧。
每天吃过晚饭，忍都拉着毛米在查尔斯街散步，从查尔斯街一直走到霍普金斯图书馆门口的大草坪上。回到家，忍就坐在凡的钢琴前面胎教，除了小时候练熟的古典音乐，还特地找了轻柔的流行音乐来练。毛米跟他说什么，他都尽量回答。
有一天傍晚，毛米坐在院子里深红色的木质秋千座椅上，忍站在旁边轻轻推着她，眼前是冬季的血红色夕阳。
毛米说：“忍，你对那个乌玛，也有现在对我这么好吗？”
忍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最后不忍心让毛米空等，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对你跟她的态度不可能相同。”
“哪里不同？”毛米微笑着问道。
“认识乌玛的时候，我只有二十四五岁，就算心里想对谁好，也没什么能力。”
毛米沉默了。忍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并不是想知道忍更有能力对谁好啊，她想知道的就是忍在心里对谁更好？
“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就是因为我有了宝宝吗？”
忍摇摇头：“不是。”
“那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对你好是应该的。”
毛米冲忍笑了一下。忍凝视着毛米，心中一阵抽动。夕阳的余晖洒在毛米的面孔上，眉目如画，雪白的皮肤几乎透明，细细的汗毛似乎都在绚烂的夕阳下发光。然而无论毛米如何美丽，他心里不可能再产生曾经对乌玛那样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激烈感情了。这种感情出现过一次，以后便不会再有。
过了一会儿，风有些大起来，忍问毛米要不要进屋，毛米不肯。忍就回去拿了一件大衣披在毛米身上。
“忍，飘飘总说，你们在这里过得很艰难。到底最艰难的是什么呢？”
最艰难的是什么？忍望着天空，眼睛眯了起来。
最艰难的肯定不是没有钱，生活单调之类的。他想起自己刚来美国的时候，生活条件比现在更差，因为那时候所有的钱都攒下来帮爸爸还债，但他那时候从未觉得痛苦。生活单调？这也没有什么，他从小就喜欢独自坐在家里看书。那是什么？是像多数人说的，在异乡，言语不通，文化隔膜，因而孤单？不，也不是这个。计算机系中国学生不少，足以组成一个小社会。美国学生也并不排外。何况，自己原本就没有交际的需要。那究竟是什么？
忍想起三四年前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是因为爱情受挫吗？和乌玛分手后，他曾陷入绝望，但现在想想，这似乎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找不到工作？更不可能。
或许，最艰难的是经历那种强烈的幻灭感。这不是一两件事情造成的。不只是乌玛利用和欺骗了他的感情，也不只是跟自己做对的冯川教授或者整个计算机界。不是身边的某个具体的同学或者具体的事。只是这种幻灭感，随着人生的逐步展开，每件曾经向往和为之努力过的事情的落空，变得越来越强烈。事情似乎都不遂心愿，但具体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悲惨之处。
老子比你惨这句话，恐怕能对自己说的人很多。但就是这种幻灭感，消磨了他的感情、理想、骄傲，把他变成了一个空洞的人。如果说何处艰难，无非是青年时代慢慢到来和远去。在美国，独自一人，只不过把这种幻灭感放大了。何况他和很多在这里的人，原本就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陷入沉思的忍凝视着毛米，这个头脑简单的人生伴侣不会经历这样的幻灭感，也永远无法理解所谓的“最艰难”。忍不由又想起了乌玛。当他发现乌玛原来一直爱着另一个男人的时候，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愤怒感一直有增无减，这使他在很大程度上认可了自己拿刀刺向乌玛的事实。过去无数个日夜对乌玛刻骨铭心的爱恋以及后来由于绿卡问题而感到的痛苦自责，到最后却得知自己不过是另一个男人的“替代品”，换做任何一个人，肯定都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他或许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带来对自己职业前途无法挽回的打击，但从未感觉内疚。
现在，大错已然铸成，他的怒火渐渐平息，而过去对乌玛那种怜悯心痛的感觉竟然又悄悄回来了。这个女人不过是个比自己更加不幸的人。她背井离乡，被丈夫抛弃，又为了一个野心勃勃的虚伪的男人放弃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最后孑然一身。自己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爱过她的人，但最后所做的无非也是在她胸口捅一刀。而这一刀，不仅杀死了乌玛，也杀死了自己。
过去的往事在忍的脑海中一一闪过，最后他摇摇头，对毛米淡淡地说：“我不知道怎么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艰难的地方。只是每个人都这么说，也就像真的似的了。”
毛米从秋千架上伸出双臂，轻轻搂住忍的身体，说：“真不希望你总是这样一副悲伤的样子。不管你会不会被警察抓去，我都要尽量让你幸福。如果你不在这里，我和宝宝都会等着你。”
这不是毛米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听来，却让忍心里一阵触动，差点掉下眼泪。

45
朱丽亚没有费多少工夫就成功说服尹曼主动提交唾液样本检验DNA。在答应朱丽亚的时候，尹曼告诉朱丽亚，涉案的避孕套很可能是自己的，但自己绝对没有杀死乌玛。
之后，在计算机系和数学系两个研究生的帮助下，鲁斯坦和朱丽亚在乌玛的电脑里找到了与尹曼论文联系密切的文献存档。与此同时，警方在尹曼的衣橱里搜到了一件西装外套，上面发现的毛料纤维与乌玛指甲里的一致。而尹曼教授过去一年中通过系里的电话和工程学院楼下的公用电话所拨给乌玛的电话记录都被收集起来。有了DNA证据，加上指示妻子作不在场证明的伪证、与死者长达十年的感情纠葛、乌玛对尹曼可能造成威胁的事实带来的犯罪动机、故意伪装的犯罪现场，以及他在死者被杀当天身在巴尔的摩完全有作案的时间等等，都足以让朱丽亚有自信在大陪审团面前呈递这个案子。
鲁斯坦虽然对犯罪现场无数的疑点充满忧虑，然而已无法说服女友推迟起诉，于是提出让朱丽亚在做这些之前跟李忍再谈一次。这天下午下班前，朱丽亚跟李忍通了电话，约好在计算机系楼下碰面。
此时，忍已从报纸上了解到了巴尔的摩警方逮捕了尹曼教授的消息。两人见面后，朱丽亚先是告知忍弗兰克已在医院去世，然后表示打算对尹曼正式起诉。
“说实话，我的心里并没有底，一切证据都不是直接的证据，只是间接推算出来的，并不能排除别的可能性。”朱丽亚对忍说道。
忍看了朱丽亚一眼：“什么可能性？”
朱丽亚坦率地说：“比如，乌玛死亡当天下午见到的人不止一个，尹曼和乌玛做爱，而杀乌玛的或许另有其人。”
忍冷笑着说：“既然对证据有怀疑，你们也敢起诉尹曼？就因为起诉大学教授能给你们多点知名度，好让你提拔为正式检察官？”
朱丽亚长眉毛立刻挑起来，想发火，但目光随即落在不远处草坪上正和一个小女孩玩耍的毛米身上，便把怒火压下去，客气地说：“我不需要通过这种手段升职。”
忍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再接口。
针锋相对的气氛让两个人没有心思继续把谈话进行下去，随后握手告别。
当晚，朱丽亚辗转反侧，无法入睡。鲁斯坦明白女友的心情，把她搂在怀里，说：“在这个刑事体系下，你我的任务只是把证据和我们的疑惑一起展示在陪审团面前。他们才是判断尹曼是否有罪的人。而且，别忘了，即使法律也并不要求百分之百的确信嫌疑人有罪。要起诉尹曼，法律要求的只是一定程度的可能性。要满足这一点，我们的证据没有问题。”
“可是我对证据没有底。大陪审团或许会把我的案子撤销，这样以后就没有机会再起诉尹曼了。而且，地区检察长哈克会把案子从我手里拿走，即使我们发现新的线索，这个案子也不再是我的。”朱丽亚忧心忡忡地说。
鲁斯坦笑了笑说：“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
眼看着朱丽亚脸色不对，鲁斯坦连忙接着说：“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给尹曼定罪或许还不够，但大陪审团起诉应该足够了。你做了那么多年检察官，还不知道大陪审团的陪审员个个都自认为是地区检察官的代言人？他们会站在你这边，帮你做你想要的一切。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你之所以担心大陪审团或许不相信尹曼是凶手，无非是觉得尹曼地位显赫，用不着做这么极端的事情来毁掉一生。但在这个案子里，尹曼和李忍之间，尹曼是弱者。他远比李忍有更多不愿失去的东西，这些东西由于乌玛的存在受到危险。拥有最多的人是最脆弱的，也是最容易走极端的，不是吗？”
看着朱丽亚仍然愁眉深锁，鲁斯坦说：“只要我们遵守了取证过程，相信这些证据指向尹曼为凶手，不对陪审团隐瞒任何真相，也不夸大事实，我们就问心无愧。何况，或许逮捕了尹曼以后，案情反而会变得更清晰。”
“什么意思？尹曼教授一直非常合作，即使不逮捕他，也一样可以取得证据。”
“这只是一种直觉，或许程序上的进展会让某些原本不会发生的事情发生。”

46
毛米随后也得知了尹曼被逮捕的消息，大吃了一惊。忍从来没跟她说起过还有别的嫌疑人。迄今为止，毛米的头脑里，一直设想的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忍不自首，但是被警察发现。另一种是忍在自己的劝说下自首。此刻，突然出现第三种情况，这让她一下子陷入了慌乱。
“怎么了？”见毛米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忍问道。
“我们是不是不能离开巴尔的摩了？我都以为这件事情可以过去了，至少暂时不用担心的。”毛米忍着眼泪说。
“为什么不能离开巴尔的摩了？”
毛米咬着嘴唇说：“你和我说过，那个叫弗兰克的人没有指认任何人的，为什么尹曼教授会被逮捕？”
忍皱着眉毛说：“我从来没有说过那个人没有指认，我说我不知道。而且，警察逮捕尹曼，肯定也不只是有证人指证那么简单，他们肯定有别的证据。”
毛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怎么会有别的证据呢？尹曼教授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跟这个案子有关系呢？他不是一直帮助你吗？”
忍沉声说：“这个案子里有很多我不明白的地方。之前我就跟你说过，现场有入室抢劫的痕迹，而我没有做过这种伪装。这至少说明，我肯定不是唯一一个进过乌玛房子的人。”
毛米冲动地说：“可是尹曼教授也不会入室抢劫的！他是无辜的啊！”
忍不动声色地说：“你对我尚且不了解，何况尹曼？”
“不管怎么样，他没有杀乌玛啊。你说过，是你……杀了乌玛。”毛米绝望地说。
忍不禁心中升起一阵怒气。他努力克制住，冷冷地问：“你想怎么样？”
毛米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水，诚恳地说：“忍，我原本不会逼着你自首的，但我不能忍受无辜的人会被关进监狱里……”
忍有些想问毛米，在尹曼和他之间，毛米更希望谁进监狱？但他什么也没说出口，笑了笑，继续去收拾行李。
下午，飘飘打电话给忍。她也刚得知尹曼被捕的消息。
“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忍冷淡地说。
“这么说，其实你没有做过，对吗？”飘飘高兴得声音都颤抖了。
忍没有吭声。
飘飘继续说道：“既然不是你做的，为什么那个时候什么都不肯跟我和陈也说？说一声不是你做的，不就行了吗？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你知不知道我和也为了这件事吵了多少次架！”
尹曼聘请了东部最著名的刑事辩护律师麦卡锡。而在最后一刻，朱丽亚决定将起诉罪名定为二级谋杀。这样既保证了自己能顺利起诉，也算是给了马里兰州议员一个人情。
这天下午，大陪审团按照管理在完全保密的状态下开庭。这是刑事诉讼法基于犯罪嫌疑人无罪设定的法律原则下设置的制度，以保证被起诉但可能无辜的被告的隐私。
尹曼出庭。朱丽亚传讯了四名证人，包括当时目睹弗兰克指认尹曼的警察。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初步展示证据和陈述事实，大陪审团认定尹曼和案件之间有可能的相关性。法院准许巴尔的摩地区检察院向尹曼正式以二级谋杀的罪名提起诉讼。
正式公开庭审定在一个月以后。在那之前，法院准许警方把尹曼关押在格林蒙公墓附近的巴尔的摩市诉讼前拘留中心，不许保释。
巴尔的摩全城都把目光聚集在了这个超级大八卦上：约翰霍普金斯的著名教授。白人。马里兰州参议员的女婿。英俊有才，家学渊源。家庭和美，两个孩子。陶森大学中年女教授。德国人。美貌。婚外情。避孕套。谋杀。所有的媒体都很兴奋。可以想象，如果初审认可起诉，全国的媒体都会被激动起来。
整个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都在传言尹曼和陶森大学女教授乌玛之间的私情，校长屡次发信要求大家注意言论。尹曼夫人避而不见记者。马里兰州参议员、尹曼教授的岳父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记者的采访，表示在他看来，尹曼一直是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但具体事实如何将尊重法院判决。疯狂的记者在尹曼两个孩子的放学路上截住了他们，进行了采访。男孩对记者说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小女儿哭着要爸爸回来。尹曼的父母、马里兰大学计算机系的系主任和教授也遭受了记者的骚扰，但都保持沉默。
巴尔的摩妇女团体的负责人在巴尔的摩地区电视台参加了访谈节目，在提到最近发生的刑事事件时，谴责了尹曼对家庭的背叛和对两个妇女以及孩子的伤害。移民权益方面的公共政策专家在报纸上详细披露了案情的内幕，特别是乌玛移民后的生活。专家呼吁美国政府改善移民生活条件，不仅是物质上进行帮助，而且应该帮助移民融入美国主流社会。
忍作为尹曼的学生，加之曾受到过警方的怀疑，也被《巴尔的摩太阳报》要求采访。忍拒绝了。他有太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毛米的妈妈如期到达巴尔的摩。见毛米消瘦得几乎和出国前判若两人，老太太搂着女儿大哭了一场，并责怪忍没有尽到照顾的责任。在忍不断的道歉劝解和毛米坚持为丈夫说话的情况下，老太太的脾气才缓和下来，开始充当女儿贴心保姆的角色。
自从听说尹曼被捕之后，毛米一直处在矛盾和压抑的状况中。妈妈每天变着法地给她做出各式可口的饭菜，她却食之无味，没什么胃口。晚上睡觉之前，毛米常常流着眼泪问忍打算怎么办。忍总是避而不答，只是让毛米不要多想，好好休息，多吃东西。事实上，对于忍，毛米已经不太能信任了。这件事发生之后，她一再退让，把那些从小受到的做人要善良不可伤害别人的教育都压缩在心底一个小小的角落，把更多的空间让给对忍的爱。然而，现在她已经无法再退了。受到伤害的已经不仅是乌玛一个人，还有尹曼教授，另一个无辜的好人。
她不断想说服自己去信任忍。忍是值得信任的，无论是做事情的能力，还是人品。她不断说服自己，值得担心的绝不是尹曼教授，而是忍。毛米反复对自己说，一定不去怀疑忍，忍只是在等待尹曼教授的判决结果，以及宝宝的出世。尹曼教授还没有被认定有罪，他们又何必现在去坦白一切呢？当尹曼教授真的不得不进监狱了，忍一定会站出来的。
虽然忍什么都没说，但毛米反复思考这个问题，已经在脑海中形成了固执的幻想，就是忍会离开她，勇敢地承担责任，让无辜的尹曼教授重获自由。她已经做好准备，有一天忍会突然被警察带走。她不害怕，她会一直等着忍，然后自己把宝宝抚养长大。毛米想象着忍被带走的样子，心里又痛苦又甜蜜。但丈夫的离开是不可避免的，否则，他们的幸福就是以一个无辜的人失去自由和家庭破碎为代价的。毛米不敢去想象那样的事情。她不能想象和那样的忍生活在一起。

47
尹曼的律师麦卡锡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
尹曼不是普通的犯罪嫌疑人。普通人既没钱也没有地位，就算无辜也不介意在监狱里待个把礼拜。但麦卡锡必须为尹曼教授努力争取每一点权益，才对得起高昂的律师费。法院一认可大陪审团的起诉，麦卡锡立刻提出动议请求驳回不准保释的决定，理由是：控诉方证据不足。此外，尹曼在巴尔的摩社区有自己的家庭，没有可能逃跑。两天后，动议被允许，尹曼终于以一百万美元被从格林蒙监狱保释出来。
虽然法官对保释有完全的自由裁断权，但这是巴尔的摩最近四十年裁判史上第一次允许被控二级谋杀的被告保释出狱。在这之前，谋杀罪作为重罪，被告不许保释是一条不成文的惯例。而此次惯例被轻而易举地打破，媒体纷纷猜测是由于马里兰州参议员背后施加压力的结果，一时间对巴尔的摩地区法院的指责铺天盖地。也有少数主张维护被告权利的团体指出，尹曼之所以被保释，是因为地区检察官提起公诉所仰赖的证据都是捕风捉影的推测，是对尹曼教授的人身侵犯。
从审前拘留中心出来后，尹曼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从律师麦卡锡手里接过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型录音机，然后叫了一辆出租车。
他打算去见一个人。

48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毛米正坐在沙发上跟妈妈讨论要给未来的宝宝买什么样的衣服。忍在厨房里做饭。
令毛米吃惊的是，来访者竟然是尹曼教授，和上次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餐会时见面相比，眼前的尹曼神色憔悴，明显瘦了一圈。
毛米心中不禁一阵内疚。
她赶紧把尹曼让进屋里，用英语结结巴巴地向母亲介绍了教授。忍也从厨房走了出来，毛米要去倒水，尹曼微笑着说：“不用忙了。我需要借用你的丈夫几分钟，有些事同他谈一谈。”
忍本想拒绝，但毛米站在他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
尹曼和忍虽然关系不错，但从来没有在办公室和学术会议以外的场合单独相处过。尹曼相当平易近人，平时也常和自己的博士生一起打球，或者在家里开聚会，但忍从来没有出现过。两个人沿着查尔斯街，走进一条狭窄的小路，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尹曼开口说：“那天在霍普金斯医院看到你以后，我就一直想找你聊聊。没想到很快就出了事，也没有机会了。”
忍不动声色地听着。
“我和乌玛是很多年前的同学。乌玛和我提起过你，提起过很多次。我一直试图把自己的私生活和工作分开来，于是从未对你说过这件事。”
忍淡淡地说：“是吗？我跟乌玛也不是很熟，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尹曼微笑了一下：“忍，我一直把你当做我最优秀的学生。虽然我早就知道你和乌玛的关系，但那时候你和冯川教授闹翻，希望我能做你的导师，我还是答应了。我和冯川合作不少，对他的学术想法和人品都很了解。你们之间的矛盾，我更多地站在你这边。”
忍冷笑道：“我和冯川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即使确实有矛盾，主要也是因为很可笑的误会。不过，我还是感激你那时候收留我。如果不是你，我或许就要拿不到博士学位回中国了。你原本可以不这么做。不过，我和乌玛没什么重要的关系，就算有，也跟我向你申请研究助手没有关系，我之前不知道你认识乌玛。”
尹曼的脸色有点难看：“你不知道？我以为到了现在这样，这件事情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忍摇摇头说：“我确实不知道。我认识乌玛的时候，她是陶森大学的老师。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朋友，她本来也只是很短一段时间做过我的房东。”
尹曼站住了，盯着忍，目光里几乎喷出火来。
“忍，我那天确实去过乌玛家里，但是我可没有杀死她。我绝对不会认罪，不管检方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那就好，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导师是杀人凶手。”
尹曼叹了口气，抱着双肘，低头看着脚底落下的树枝。黄昏的路灯照在他高大的身体上，在青石路面上落下淡淡的影子，看上去暗淡而丧气。
“警察一直追问我删除信件和电话记录的事情。他们说，只有很懂计算机的人才会编那样的程序，逃避警方计算机部门的调查。但你那天出现在医院里接受证人指证，不可能仅仅因为你也是计算机系的。”
“我不知道。”
尹曼沉思了一下，接下去说：“我是一九九○年认识乌玛的，已经有十多年。她的死对我打击很大。我从来没有像爱她一样爱过另一个女人，包括我现在的太太。这么多年，她不仅是我的爱人，也是我学术上的合作者，虽然她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论文上。我欠她太多了，但我们之间的爱超越这些世俗的名誉或者利益。”
似乎是注意到了忍的嘲讽的表情，尹曼补充道：“我知道我太太把很多我和乌玛之间私人的事情告诉了警察，包括论文署名。你可能也知道这些事情，但实情是，不管我如何做，乌玛也不会做伤害我的事情，就像我不会做伤害她的事情一样。她只是想威胁我，逼我离婚，然后和我生活在一起。她已经这么威胁了十年，我们都知道那不会发生，然而我们还是彼此相爱。”
忍没有作声，苦涩的感觉从心底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就是这样的感觉，在他那天听乌玛承认和尹曼的关系时候的感觉。强烈的嫉妒、疯狂、痛苦、甜蜜，他说不上来。忍不善于言辞，当他听见乌玛这么对他说的时候，他很想问乌玛，这个人据说很爱你，但是他跟另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和她生孩子，而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为什么？但是他那时候失去了理智，什么都说不出来。
尹曼说：“乌玛和我无话不谈。她和我说起你，有一段时间，我和她的关系甚至中断了，因为她想试着认真和你相处。那段时间，你住在她房子的二楼。后来，你向乌玛求婚，乌玛也跟我说了。她当时很高兴，我问她，你是不是太年轻了？她说你比同龄人成熟得多。后来你做我的合作者，我很同意乌玛的评价。”
忍脸色苍白，情绪似乎有些激动，搭在树干上的手指不停地发抖。
尹曼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你最吸引乌玛的地方，就是你和她类似的孤独感。一无所有才能全心付出。乌玛是一个很孤独的女人，吃过很多苦。而我尽我所能给她安全感。只可惜一来我和她经历不同，从小一帆风顺，父母恋人都在身边，二来，我和太太住在一起，确实不能给她更多的安慰。”
尹曼顿了一下，诚恳地说：“忍，乌玛确实爱过你。她没有欺骗你。”
忍的身体微微晃动起来，泪水凝聚在眼眶里，但倔强地仰着头，拼命不让泪水掉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我过去也是这么认为的。乌玛拒绝我的求婚，说因为我动机不纯，想要绿卡，随后我们就分开了。我为此内疚痛苦了两年，没有一天不在梦中自责。我太蠢了，才会相信乌玛。我怎么会想到她一直都在跟别的男人上床？怎么会想到她一直在利用我？现在你说的这些，对我已经没有影响了，乌玛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尹曼握紧了手里的录音机。随后，他摇摇头说：“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什么好骗你的。乌玛爱过你，而且确实打算为了你跟我分手。而且她跟你分手，并不是因为觉得你动机不纯。”
忍低声说：“我知道，当然不是因为我动机不纯。我心里确实想过和乌玛结婚会缓解找工作的压力，但我对乌玛的感情根本不是什么绿卡能解释的。乌玛心里有数。所以我说我蠢。她和我分手，无非是因为厌烦了。她从没爱过我，早早厌倦很正常。”
“你是很蠢，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你知道乌玛为什么要拒绝你的求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失去乌玛。我告诉乌玛，美国是不是民主社会和做学术的没有多少关系，但是美国是精英社会。如果想在美国主流社会生存下去，必须脱离边缘的圈子。这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尤为重要，你年轻，有天分，能力出众，最重要的是，你有很强的野心。可惜你二十二岁才移民来美国，而且你和冯川不一样。你性格孤僻清高，不肯向主流社会靠拢，所以才遇到那时候那样的困境。如果你和乌玛结婚，你的境地不会改善，只会恶化。乌玛属于边缘社会，她永远都离不开那个封闭的小世界了。”
见忍没吭声，尹曼继续说道：“这是我对乌玛说的原话。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告诉你，当年乌玛拒绝你，不是因为她欺骗你的感情，完全是因为我的这番话。而我说这番话，虽然有私心，但直到现在我也觉得是正确的。”
“所以，”尹曼盯住忍的眼睛，“拒绝你以后，乌玛和你一刀两断。她是性格刚硬的女人，做了决定绝不会反悔。”
忍心里笑了一声，冷冷地说：“尹曼教授，我没有你那么多野心，也不用靠女人换取社会地位。乌玛了解这一点，反正她人已经死了，你说什么都可以。”
“是啊，可惜乌玛不能来为我作证了。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在和你分手以后，乌玛是不是还像过去那样对我一心一意。不过，我和乌玛年纪都大了，是否全心相爱没有那么重要，我能经常见到她，就心满意足了。”说到这里，尹曼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没有杀死乌玛，也没有任何理由杀死她。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虽然我现在被警方怀疑起诉，但我会努力找出伤害乌玛的凶手。”
“你找我出来就是说这些？”忍脸色苍白地站立着，把手从树干上拿开，“我要回去了，我太太怀孕了，还在家里等我吃饭。”
尹曼凝视着忍，说：“恭喜你。你太太看上去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跟乌玛一样。但愿她不会看错人，嫁给了一个值得她佩服的男人。”
忍紧紧咬着嘴唇，面色有些阴沉。
尹曼突然说：“忍，对这个事件，我知道你了解的比我多得多，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
“我不知道。乌玛死了，我也很难过，但她只是一个四年前的朋友了。对我来说，现在的家庭比什么都重要。”
“忍，你对警方撒谎，用不着对我也撒谎。几年前的朋友？你这几年没少骚扰乌玛。一年前你写的那封邮件，你把它删掉了，我未必没有办法恢复它。就算乌玛死前几天，你也还在和她联系。”
“什么邮件？”忍吃了一惊，但尽量保持冷淡的语气。
尹曼笑着说：“我们都是学计算机的，你删除邮件的方法虽然彻底，警察到现在也恢复不了，但我未必找不出方法恢复。你这几年给乌玛写过的邮件，有的她给我看过。一年多以前你给她写的恐吓邮件，可真是把她吓住了。你是一个危险人物，我们对你的看法一直没错，警察不会不考虑的吧？”
忍心口一阵恶心，脑子里嗡嗡响，差点晕倒。和乌玛分手以后的几年里，忍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和乌玛解释自己的感情和求婚的动机，但乌玛心肠很硬，避而不见，所有信件都不回复。解释固然没有用，和乌玛恢复关系更是毫无希望。后来他和冯川闹翻，又找不到工作，即将一无所获地回国，深爱的女人又绝情如此，他的情绪几乎崩溃。他给乌玛写过一封歇斯底里的信，在信里面威胁她，如果再不给他机会好好谈谈，他也不想活下去，并且暗示会伤害她。这是他最后一次联系乌玛，直到一年后和毛米在超市遇见她。
接到信以后，当时乌玛终于回了一封信，信里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请你停止联系我。如果你不这么做，我会把所有的信交给警察。”
这是忍人生中最屈辱的经历。忍一向心高气傲，想要的东西都能通过聪明和努力得到，得不到的东西多半是他不在乎的。忍隐约记起小学时候被班主任冤枉时曾经绝望到这一步，他躲在操场的角落里握紧拳头痛哭，恨不得和全世界同归于尽。
然而，他那时已经二十九岁，为情所困或者事业受挫都不是做出这样歇斯底里的事情的理由。他非常希望能忘记这些痛苦，有的时候甚至希望自己死掉，或者干脆杀了乌玛，把那段日子彻底抹掉。但尚存的一丝理智阻止了他，他能做的，也只是把痛苦埋起来，努力开始新生活。
当然，他至今也不知道，除了自己、乌玛和尹曼，那封信在一年前也被程飘飘读到过。
收到乌玛那封信后不久，忍同意母亲生前的朋友把女儿介绍给自己，因此认识了毛米，随后迅速地恋爱结婚。他希望尘封这段感情，把屈辱感压在心底，从此远离乌玛的生活。只是再次见到乌玛之后，他仍然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于是一切走向了今天的悲剧。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到，乌玛竟然会把这些信都给尹曼看。
这样的女人，还说什么爱？忍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忍想起来他当时留在乌玛的客厅里，一封一封删除和自己有关系的邮件。其中一封邮件是一年前尹曼写给乌玛的，告诉乌玛有一个在顶尖实验室工作的老同学向他要学生，尹曼决定推荐别的学生，因为从那封忍的威胁邮件看来，他害怕忍有人品方面的问题。
尹曼的虚伪，远胜于冯川。忍在清理现场的时候，原本打算顺手处理那个避孕套。因为看到这封邮件，他决定在显眼的地方留着避孕套，以确保警方能看到。然后，他再把尹曼的邮件和电话号码都删掉。虽然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但作为栽赃足够了。
不是主流社会的白人精英吗？不妨也尝尝被别人评论指责的滋味。
乌玛呢？忍的脑子里飞快估算这个新信息所代表的意义。
忍苦苦思念了乌玛五年。这五年里，不管乌玛如何冷酷，他心里从来不曾怨怼过，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当初心里有一点为了绿卡的念头，亵渎了和乌玛之间的感情。即使那天在乌玛家门口看到尹曼的车，在床边发现避孕套，并且乌玛告诉他和尹曼的关系，他都难以在心里抹去对乌玛多年的深爱。至少乌玛会和他一样珍惜这段感情的，只是因为自己给不了她什么，所以忍一直在心底痛惜。
原来她一直和另一个男人读自己的信，和他一起嘲笑自己的痴情，和他讨论自己是不是人格有问题。冯川和尹曼虽然虚伪可憎，倒是从来没装出过爱自己的样子。
不管是乌玛，或者尹曼，说到底都是敌人。就连飘飘和陈也，不是一样出卖他？朱丽亚和另一个警察，这个司法系统，整个美国社会，不都是一样虚伪冷酷？让他们狗咬狗好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盟友，就是还未出生的孩子。或许还有毛米？不，毛米不再是盟友了。她希望自己进监狱。想到这里，忍苦笑了一下。
就算警察发现那封信，又能证明什么？何况，忍有十成把握信是无法恢复的。想到这里，忍抬起头，一边掉转身子往回走，一边淡淡地对尹曼教授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去了。在开庭以前，你如果有什么话，请你直接让警察来调查。如果你再来找我，我会报告给警方，你的保释恐怕就要被取消了。”
尹曼追上来，在后面大声说：“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乌玛没有对不起你。”
忍冷笑着，加快脚步。尹曼一步一步跟着，几乎用哀求的口吻说：“忍，你心里明白我不可能杀乌玛。避孕套上的DNA是我的，我无法否认，但我确实没有杀死乌玛。我还有两个孩子，他们都还不到十岁，现在已经因为我的事情被记者不分昼夜地骚扰，遭受同学们的耻笑。”
忍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尹曼，沉声道：“教授，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杀乌玛。法官和陪审团会有一个公正的判决。你应该把你知道的线索告诉你的律师，或许会对你的审判有帮助。”
尹曼一张英俊的脸涨得通红，气愤地说：“我不能站在法庭上在众目睽睽下被检察官质询！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我的父母，全都蒙受羞辱。我明明没有罪，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审判？”
忍转回身子，准备不再和尹曼理论下去。只听尹曼气急败坏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乌玛是你杀的！是你伪造现场陷害我！美国是法律社会，我一定会找到证据！”
忍充耳不闻，越走越快，几乎小跑。可尹曼这时又说了一句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停下脚步。
“李忍，你老实说，是不是你把避孕套藏在沙发底下最深处的？我前几天在警方的调查报告上看到发现避孕套的地点，这绝对不是它原来所在的地方。我那天第二次回去时到处找过，怎么也找不到，就知道你是想陷害我。”
尹曼回过现场，这对他不是新闻。但他对尹曼的问题仍然感到吃惊，因为他并没有把避孕套藏在沙发底下，反而是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当时从乌玛家出来后，他躲在大树背后看到尹曼的车进来，还担心过尹曼会把避孕套带走，从而失去了把警方调查引向尹曼的线索。
尹曼的面孔在路灯下看起来有些可怕，他恨恨地说：“你不要伪装了，我知道是你藏了起来。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避孕套，原本一切都不会出问题的。”
忍接口问道：“出什么问题？”
尹曼没有回答，停了片刻，又换了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接着说：“我本来不想把这一切都挑明。但现在我只好跟你摊牌，否则对我自己实在太不公平。我知道你在我之后去了乌玛家，但你知道为什么警方一度怀疑是入室抢劫吗？你知道是谁把乌玛的客厅布置成抢劫现场吗？是谁把你和乌玛合影的相册拿走丢掉吗？”

49
随着搬家日子的临近，毛米心情越来越烦躁不安，经常冲忍发脾气。忍却若无其事，小心照顾着妻子，从早忙到晚。毛米妈妈不禁有些得意。五个月前和毛米爸爸送走女儿女婿，她还在汽车上和丈夫哭着担心女儿。没想到眼前的忍对毛米细心体贴，远远超过她自己的老公。只是女儿的孕期反应太严重，对女婿脾气坏得有时候连她都看不过去了。
忍带毛米去医院检查，得知宝宝是男孩。两人讨论了一晚上，最后给即将出世的儿子取名李柯。
宝宝的名字定下来了，毛米似乎一下子变得很开心，第二天下午还高高兴兴地跟忍到陶森百货公司买了一大堆的婴儿用品及玩具。回去的路上，途经沃克大道，小小的陶森大学在车窗里一闪而过，毛米心里黯淡了一下，转头看着正在开车的忍。
“怎么了，毛米？”忍柔声说，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开，轻轻放在毛米的左手上。
毛米转过头来，流着泪说：“忍，你买那么多衣服和玩具，是不是因为害怕以后不能跟我们在一起了？”
“我没这么说过。如果可能，我还是要亲自把孩子抚养长大的。”
毛米的脸上闪过一丝甜蜜，但随后又被忧虑替代。
“为什么这么说？我以为……你还是会去自首的。”
沉默了片刻，忍冷冷地说：“你到底关心谁？跟你不相干的人，还是我？你要是关心尹曼，可以去和警察报告，就像陈也和飘飘那样。”
“忍，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从最开始，我就已经对警察撒过谎。后来知道你骗了我，我还是一直想着陪着你，你凭什么这样指责我！我只是不想柯柯的爸爸是个坏人！”
“坏人？”忍说，“如果我不去自首，就是坏人？”
自从知道自己怀孕以后，忍还是第一次又用这么冷酷的语气说话。毛米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
“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但是，尹曼教授绝对不能进监狱的。”
忍冷笑着说：“尹曼和那两个警察整天不是挂在嘴边么？美国是法治国家，法律是公平的。如果法律是公平的，尹曼怎么可能进监狱？”
“你明知道他被冤枉了。”
忍把车子在路边停下来，凝视着毛米说：“尹曼教授不需要我解围，他有自己的打算。而且，就算他需要，我也不会去帮他。如果我去帮他，进监狱的就是我。我想把柯柯养大成人，不想他没有爸爸。我的事业才刚刚开始。而且我不会让自己去受那帮白痴的侮辱。”
说到这里，忍克制了一下语气，冷淡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讨论这件事。下一次，如果你想讨论，就直接去跟警察说。”说完，忍重新发动了汽车。刚开了两分钟，毛米忽然说：“我想下车。”
忍没吭声。毛米提高了一点声音：“我想下车。”
忍放慢车速，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毛米，只见毛米泪流满面，直直地坐在椅子上。
“马上就到家了，有什么话到家里再说。”
到了家门口，忍停好车，毛米拉开车门，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车边等忍，而是一声不吭地沿着查尔斯街朝相反的方向走。忍锁好车，加快两步赶上毛米，拉住毛米的衣袖。
“你到哪里去？”忍紧张地问道。
毛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说：“我现在不想和你待在一起。我想自己在外面待一会儿，很快就回家的。”
“你一定要逼着我去自首吗？毛米，我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有理由的。你说过你无条件相信我。”
“你有什么理由？忍，对这件事情，我确实什么都不懂。如果你肯告诉我一个能接受的理由，让我心安理得和你避过法律惩罚，我会听你话的。”
忍犹豫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我不会告诉你的，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些事情。”
毛米点点头，冲忍笑了一下，继续朝前走。
忍拉着毛米，说：“毛米，你想的是怎么让自己心安理得避过法律惩罚，你为柯考虑过吗”
见毛米没反应，忍说：“这样，你要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起，那就自己回去，让阿姨给你做点吃的。我出去走，行吗？不管发生什么事，小孩是最重要的。”
毛米想了想，终于同意了。忍把毛米送到家里，和毛米妈妈打了声招呼，然后走了出来。
天色已经晚了，忍一个人站在查尔斯街狭窄的街道上，寒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知道毛米会这样执拗地要自己去自首，当时就不会对毛米承认自己杀人的事情。但是过去自己对毛米说什么，毛米从来都是高高兴兴地照着做。她原本就不是很有主见的女孩。而毛米有这样坚定的一条道德底线，是过去忍从没想过的问题。他不禁想起几个月前他决定让毛米给自己做不在场证明的那一刻。他是多么确信单纯幼稚的毛米毫无原则地依恋自己，会做任何自己想让她做的事情。
如果尹曼被判决有罪，毛米又会怎样？会不会对自己感情起变化？他一直以为毛米是个听话的洋娃娃。忍想起毛米大眼睛里含着泪水的样子，心里隐隐地感觉痛苦。或许毛米只是一时不高兴。如果自己进了监狱，她的生活会怎么样？不，他无论如何不能由着毛米的性子。
至于尹曼，忍必须克制着强烈的恶心才能去回想那天他最终向自己袒露的事情。已经过去几天了，忍的头脑依然混乱，无法理清事实真相。
让忍感到安慰的是，虽然毛米的情绪总是起伏不定，一个星期后，最终还是收拾好行囊，随忍和妈妈如期搬去了西雅图。

50
西雅图是一个和巴尔的摩截然不同的世界。巴尔的摩就像一个阴沉暴躁的资产短暂爆发后又没落为贫苦劳工的老人，历经沧桑而找不到出头之日。而西雅图则像一个新兴的年轻贵族，聪明、干净、效率十足。虽然成日都是绵延的小雨，但这小雨却带着雪山的洁净和清新空气，以及樱花的幽香。这片飘落在初春泥土上的小雨，几乎可以让人忘记在巴尔的摩发生的一切，以为人生真的重新开始。
忍和毛米的新家离微软总部不远，坐落在雪山脚下。房子只有五年房龄，上一任房主照顾得很好。虽然里面没什么家具，但简单收拾一下，也能舒服地安顿下来。
忍从下飞机以后就没有停歇过。安置妻子和岳母，带毛米找医生，买车，买家具，收拾院落，去微软研究院签到，和新同事聚餐。此外，便是和毛米去家具店，然后往家里搬置新的东西。
不到两个星期，忍十年攒下的七八万块奖学金如流水般倾泻出去。
忍已经很久没有打游戏了。每天晚上从办公室回来，忍就用自己设计的程序记账。微软付给他一笔不菲的搬迁和安家费，并且，一个礼拜以后，忍就会开始人生第一次稳定的高收入生活。有了一定收入以后，记账就变成一件有趣而不是煎熬的事情。毛米有时候大惊小怪地说宝宝在动，忍立刻就跑过去安慰毛米。渐渐地，忍心里似乎又有了刚来美国时的那种感觉。未来似乎充满希望，而阴霾已留在过去。
毛米原本记挂着尹曼的案子，但忍总以有辐射为由迟迟不肯在家里安装网络，毛米什么信息也了解不到，加上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对这件事提起的次数越来越少。
忍却心里有数。他在公司里可以上网，这个案子的一举一动都被他关注着。自从第一次开庭后，一转眼又有过两次开庭日，分别在五月份和七月份，但两次开庭日助理检察官朱丽亚都以检方没有准备好而推迟。
这是忍预料中的事情。
幸福的生活一直持续到八月。西雅图最美的夏季来临了。经过几个月的经营，新家已经初具规模，而毛米的预产期也将在两个月后来临。
这天，忍出去给宝宝买小衣柜，毛米在家接到了飘飘的问候电话。交流完感情之后，毛米犹犹豫豫地问起尹曼教授案子的进展。
“你不知道吗？”飘飘在电话那边说，“尹曼教授的杀人案下周就要开庭了。”

51
当天晚上，忍回家后，就发现毛米情绪有异，一直闷闷不乐的，而且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自己。在他的追问下，毛米说出了飘飘打电话告诉她的情况。
忍陷入了沉默。
毛米妈妈也注意到了女儿的异常，心里有些担心，便偷偷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跟忍闹别扭了？”
毛米犹豫了很久，开口问道：“妈妈，你和爸爸在一起这么多年了，爸爸是不是一个很正直的人？”
毛米妈妈笑眯眯地说：“当然是。你爸爸这个人，脾气是大了点，但正直得不得了，现在老了就更加古板了。”
毛米点点头，又继续发呆。毛米妈妈看出女儿的心思，接着说：“你跟忍闹什么别扭了？你从小就喜欢胡思乱想。看一个人的人品不是一两件小事看出来的，你爸爸也不是没做过让我不满意的事情。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我看忍这孩子不错，人家比你成熟老练多了，你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晚上睡觉的时候，躺在忍旁边的毛米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忍试图抱着妻子，但手指一触上毛米的肌肤，立刻便收到颤抖的回应。
沉思了良久，忍终于说道：“毛米，你还是希望我去自首吗？”
毛米哽咽着说：“忍，不管我们躲到什么时候，这件事总要有一个了结的。你知道如果尹曼教授被定罪，我们都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生活。”
忍望着毛米，温和地说：“毛米，我原本想等到孩子生下来之后再做一个最终决定。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你已经长大了，比我刚见到你的时候成熟很多。你以前问过我，尹曼和我说过什么，我现在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很多事情对我来说，都是身不由己。如果尹曼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情，我绝对不会去自首。而如果没有柯，我也不会征求你的意见的。但是现在，我把决定的权力分给你一半。你和我是这个孩子的父母。你如果希望我去自首，就直接告诉我。”
毛米擦了擦眼泪，说：“你先告诉我，那天教授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忍坐起来，扭亮了橘色的台灯。毛米缩在粉红色的被子里看着他，美丽苍白的面孔微微泛红，小腹高高地隆起。这似乎就是忍现在所珍惜的一切，然而一切又看起来很遥远。
看着忍冷漠的面孔在昏暗台灯下的浮影，毛米突然觉得一阵不寒而栗。她再一次意识到，无论自己存在多少幻想和怀着多少感情，自己的丈夫终究是一个杀人犯。
“那天，我从实验室出来，开车去了乌玛家。我在路上看到有一辆车停在乌玛家门口，于是就把车停在停车场，站在树林那里等着。那时候，我不知道那辆车是尹曼的，也从没想过乌玛和尹曼认识。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看见有人从乌玛家里出来，才发现他是尹曼。尹曼走后，我才进乌玛家的门。”
毛米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原来尹曼真的去过乌玛家。”
“我之前是和乌玛约好见面的，没有想到的是，乌玛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而一个男人刚从她家里走出去。我叫了她一声，她抬起脸，我才发现她在哭。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不肯说。我问她尹曼怎么会在她家里，她也不肯说。最后被逼急了，她就说让我不要再纠缠她，说跟尹曼在一起十多年了，我根本什么都不是，无权过问她的私事。”
“原来，你以前说的那个乌玛深爱的人，就是尹曼教授。可怜的忍，如果你觉得难受，就先不要说下去了。”
“我知道了很多过去发生的事情，包括尹曼和冯川之间的矛盾，她怎么一次次向尹曼逼婚，还不得不离开霍普金斯。我一直在克制自己，直到我看到她客厅沙发边的避孕套。我问她是不是刚和尹曼上过床，如果和尹曼在一起，为什么要约我过来？她哭着说尹曼不肯娶她，要求和她彻底一刀两断，她……就是想找人发泄。她只爱过尹曼一个人，过去那么多年，我只是她发泄对尹曼的愤怒的工具。于是我失去了控制。”
毛米心疼地看着丈夫，可在他脸上却找不到任何情绪的反应。忍闭上眼睛，继续道：“我本来以为，是我杀死了乌玛。但其实我根本没有确认过。我清理了现场所有的血迹，清理了刀上的指纹和留在别的地方的指纹，删掉了我想删掉的邮件和电话记录，但我始终没有勇气去确认乌玛的情况。她被刺中时候的呻吟太惨了，我甚至不敢把那把刀拔出来。我当时害怕乌玛身上大出血，所以没有把刀拔出来，只是擦干净了刀柄上的指纹。但是那把刀没有被警察带走，而是回到了厨房刀具架上。”
“你怎么知道的？”毛米问道。
忍沉默了一下，说：“我回去过现场。”
听到这句话，毛米又是一阵战栗。和忍一样，她也听过那句著名的“罪犯总是无法克制回到犯罪现场的欲望”，这让她再次意识到在自己面前的丈夫是一个杀人凶手，不觉紧张得抓住被子，发白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当然，这也可能是后来有人进来过现场，搬动了乌玛的尸体。但更大的可能性是，我没有杀死乌玛。那一刀重伤了她，但没有杀死她。”
毛米在心里说，但你把她留在了现场，她没法找人帮忙，最后死了。
忍继续道：“到底乌玛是不是完全因为我而死，我不能肯定。但即使完全是因为我那一刀而死的，尹曼也有责任。他和乌玛在一起十年，最后还是遗弃了她。而且，乌玛在过去几年，为尹曼做过无数数学计算，尹曼起码有一半的论文都应该联合署上乌玛的名字。他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个无辜的好人，他是个虚伪的混蛋！”
毛米流着眼泪说：“乌玛真的好可怜。那么爱的男人，一直利用了她。而唯一爱她的人，最后还是伤害她。可是，尹曼毕竟没有在身体上伤害乌玛，他不应该坐牢。”
忍冷笑着说：“什么叫没有在身体上伤害乌玛？如果当时乌玛还没有死，尹曼只在我离开后不到十分钟就去了乌玛家，他多半也没有救乌玛，因为害怕被人发现他跟乌玛的事情。”
“那么那天，到底尹曼教授和你说了什么？”
“尹曼告诉我，那天他回到家后，发现自己有文件夹忘带，丢在了乌玛家，于是开车回去。而他到那里的时候，发现乌玛就躺在客厅书桌附近，已经死了。书桌下面的一个抽屉打开了，乌玛手里还拿着一本相册。他抽出来看了一下，发现是我和乌玛的合影。当时尹曼就认定是我杀的乌玛，因为乌玛之前在和他吵架的时候告诉过他，我又回来找她了。他推断是我发现了乌玛和他之间的事情，一气之下杀了乌玛。乌玛想给警察留一条线索，于是挣扎着拿出了相册。尹曼本想报警，但觉得自己会陷入麻烦，于是没有那么做。”
“那相册后来为什么会在溪水里？还有那些首饰盒呢？”
忍不理会毛米语气中的讽刺，说：“尹曼告诉我，是他把现场伪装成入室抢劫的。因为他觉得我是个难得的人才，他也觉得自己和乌玛在这件事情上对不起我，因此想给我找条出路。所以他把书桌的抽屉弄乱，装作被人翻过。然后把乌玛的几个首饰盒还有那本相册拿走，丢在附近的溪水里，首饰盒里的饰品都被分散地扔在了别的地方。”
毛米睁大了眼睛，说：“原来尹曼是在帮你。那么，忍，我们就更不能让他留在监狱了，不然良心上怎么能过得去呢？”
忍冷冷地说：“尹曼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为什么？”毛米气愤地说。
“我不相信乌玛受了那么重的伤，如果还没死，会急着去拿相册。乌玛是个非常冷静的女人，她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求救。电话就在书桌旁边沙发茶几上。她只要拨911，两三分钟之后救护车就会到。”
“那尹曼教授有什么必要骗你呢？”
“因为他想我去自首。”
“可是他既然看到现场，只要向警察说明，你一样会被判罪啊。”
“警察凭什么相信他，不相信我？被大陪审团起诉的人是他不是我。他现在还可以一口咬定自己和乌玛上完床就走了，如果想证明是我杀了人，他就要对警察承认自己其实也在杀人现场。这么大的赌注，他没走到山穷水尽是不会下的。”
“但不管怎么样，他毕竟帮你伪造了入室抢劫现场，这总是为了你才做的。”
“我能想到的证据已经全部销毁了。他那样精明的人，不可能发现不了我已经细心处理过现场。至于弄乱客厅的抽屉，他完全是在陷害，而不是帮我。尹曼当然能想到，原本证据都已经销毁，还有什么必要伪造入室抢劫现场？这只会引起警方的怀疑。”
“或许只是你想多了。”毛米皱着眉毛说。
“如果尹曼是为了帮我，那本相册有什么必要离开客厅？不过是普通的合影。”
“这难道不是为了帮助你不被警方发现和乌玛的关系吗？”
“那么重的镶金相册丢在离乌玛房子不到五百米的小溪里，警察怎么可能不发现？他不是不想让警方发现我和乌玛的关系，而是想让警方注意到我。”
毛米不以为然地说：“就算他想引起警方的注意，他毕竟没有向警方报告你。”
忍不耐烦地说：“你为什么那么傻？他不向警方报告，是因为他希望我自己自首，替他摆脱嫌疑。比起他向警察证明我在现场、还要承认他自己也在现场，我自首岂不是好得多？”
“之所以有那么多不利的证据，也是你陷害了他。避孕套、故意删掉某些电话号码，这些都是你告诉我的，你不能这样让一个无辜的人坐牢！”
“我说过了，他不是无辜的。如果不是他，乌玛不会故意说那些话气我，我也不会一时冲动伤害乌玛。乌玛如果当时重伤没死，他进去后见死不救就有一半的责任。而且，我没有陷害他，是警察自己自作聪明。这个案子到现在明显疑点重重，就连那个女检察官自己也承认。”
“如果上诉纠正了判决呢？”
“如果尹曼教授最后被放了，警察多半会想找下一个替死鬼。但他们都是一帮蠢人，现在都找错人，以后未必还能发现多少线索。”
“可是万一发现了呢？你还是一样要进监狱的，何必现在害得尹曼教授不能和家人团聚呢？”
“我们不用去心烦几年后的事情。人一辈子就这么长，我起码可以多做几年研究，可以看着孩子出生，教他说话认字。运气好的话，我能发几篇高质量的论文。”
“可是柯懂事了以后还是会失去你的，而且他会知道自己的爸爸故意让一个无辜的人替他坐了那么多年的牢！他这辈子都会为你觉得羞愧的！”毛米有些激动，大声地说道。
见忍脸色苍白了起来，毛米知道话说重了，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点：“忍，我一直都很崇拜你的。你本来只是被那个女人欺骗了感情，失手杀了她，我只是心疼你，一点都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可是，让尹曼教授坐牢就是做错了，你怎么也不能安心做研究，还有带我们的孩子长大的。”
“我能。我对你说过，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过去自首。我做了这么多安排，甚至回现场找东西，就是不想自首。我知道什么对我是最重要的，别的东西我没有能力去顾忌，也不在乎。”
“可是不管怎么说，尹曼在这件事上帮了你。他以前也帮过你。你比我聪明得多，你不管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可是，我真的不相信你会就这样让尹曼代你坐牢的，柯柯一定也不要你这样。”
“我知道你的意见了。你不要太激动，我们都冷静一会，可以吗？”忍疲惫地摆摆手，忽然感到很绝望。再说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吗？他和毛米，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样看，如果自己不去自首，毛米就很难过得了她心里“道德善恶”这一关。自己已经拿不准毛米了，甚至不确定有天她受不了会去告发自己，当然，也是离开自己。
毛米会离开自己这个念头一钻进脑子里，忍立刻就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很愚蠢。就像当初信任乌玛一样，他再一次把自己的全部信念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给自己编造了一个温暖却虚假的梦。而现实早就已经清楚地摆在他面前，毛米在不断地用貌似柔弱却极其坚定的态度告诉自己，她是不会容忍这样一个逍遥法外的杀人犯生活在自己身边的，何况这个人还是她孩子的父亲。她会不断反抗、不断流泪抱怨，要求自己去自首，而慢慢地，就不会再爱自己和尊重自己，最终会选择离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为什么这样信任毛米？他凭什么给毛米下了这个判断，认为这个女孩子爱他超过一切？他为什么把什么都告诉她？为什么对她承认自己确实去了乌玛家？为什么对她承认是自己刺了乌玛那一刀？他可以做到对所有人守口如瓶，却唯独对毛米不能？就因为她表现出了对自己不成熟的热情吗？
还是因为，他始终都还是那个恐慌的、悲痛的、即将失去母亲的十四岁少年，茫然地面对着生命中一个接一个的打击，深深渴望而无法得到的一切，于是拼命抓住惨淡人生所施舍的一丝温暖和希望，期待着一切会变好，人生会从此彻底翻盘？
可他明明又一次被这温暖、希望和欺骗抛弃了。想到这里，忍面色苍白，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毛米，记不记得你说过，你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全心全意地信任我，都觉得我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是最公正的？”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忍终于开口说道。
毛米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以后也会这么对我们的孩子说吗？”
毛米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次她没有犹豫，坚决地点点头。
“忍，我们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吧？和他们商量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好不好？”
忍笑道：“毛米，你都那么大了，别总是什么事情都问爸爸妈妈了。你以后会是柯柯的妈妈，要教给他应该知道的东西，让他做一个男子汉。”
毛米哽咽着说：“忍，那你和我一起睡吧。我们以后再说这些，好不好？”
“我还有点事情要准备一下，你先睡。”
说着，忍站起来，看了毛米一眼，走到了门口。
毛米哭着从被窝里出来，跑过去搂着忍的脖子：“忍，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忍听见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就像数月前他用刀刺向乌玛的那一刻。

52
二○○三年十月五日，忍独自乘坐早晨第一班飞机从西雅图回到巴尔的摩。转眼，又是一年的深秋。
在忍自首之后，尹曼立刻被释放。他召开了一个记者招待会，声明自己不会由于被错误监禁和起诉而对政府发起民事诉讼和索赔要求。他表示，作为一个坚定支持自己政府和司法制度的公民，他愿意尽一切可能帮助司法制度的完善，并允许它犯错误，即使这个错误给自己带来了伤害。尹曼的声明得到了极大反响，获得媒体的一致称赞。
尽管如此，地区检察官哈克仍然受到极大的政治压力，不免担心自己未来竞选州长受到影响。他把朱丽亚训斥了一番之后，要求她不再担任李忍起诉的检察官，并且强制朱丽亚休假一个月。
朱丽亚为此心灰意冷。鲁斯坦也向上司艾伦请了一个月的假，陪女友去欧洲度假。
“鲁斯坦，我打算辞职了。”飞机起飞后，看着渐渐远离的美国东部郁郁葱葱的大片土地，朱丽亚对鲁斯坦说了自己的打算。
“为什么？”鲁斯坦抚摸着女友的长发，温和地问道。
朱丽亚怅然不语，过了一会儿说：“在这里十年，我时常问自己，我做这件事，究竟是为了伸张正义，还是为了打赢一场诉讼。法学院的毕业典礼上，系主任希望我们在未来的职业生涯里，每一年都至少想到一次自己当年在毕业典礼上的心情。我最近几年，已经不敢再去想了。”
鲁斯坦安慰女友：“从事诉讼这一行，渴望赢得胜利才是最终的动力。这是人性。美国法律的对抗制度也建立于这一人性之上，你没有错。”
“可我知道，如果我是当年那个毕业典礼上的二十五岁年轻律师，我不会在证据未足的时候起诉一个人。我会战战兢兢，生怕给任何无辜的人带来不幸。”
不等鲁斯坦接话，朱丽亚又接着说：“而且，我不仅想向地区检察官辞职，以后也不想再从事诉讼行业。”
“那你准备去做什么？”鲁斯坦心念一动，“或者就做我太太吧，我想你做太太和妈妈这个职业会和做律师一样成功。”
“这是向我求婚吗？亲爱的？”朱丽亚对鲁斯坦嫣然一笑。
“当然，可惜我还没有戒指。”鲁斯坦笑着说。
朱丽亚微笑着说：“以后我想去一家非营利组织工作，保护移民妇女权益的那种。撇出一切世俗上的好胜心，保护我关心的社会弱者，恐怕这才是毕业典礼上的我最想做的事业。”
“一切都依你。”鲁斯坦笑着说。

53
二○○三年十二月二日，巴尔的摩巡回法院刑事庭大陪审团开庭受理了助理地区检察官莫利亚迪的二级谋杀起诉申请。忍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出庭，这不过是走一个形式。按照法庭指派的法律援助律师海伦与检察官莫利亚迪的安排，在大陪审团同意起诉之后，忍就将与地区检察官达成认罪协议，以二级谋杀罪认罪，但由地区检察官向法官推荐最低刑期，为十五年。
然而，当莫利亚迪把以二级谋杀和妨碍司法公正等罪名起诉的起诉书递到忍手里的时候，他被惊呆了。只见三页的起诉书上有一段如此写道：
被告人李忍在一刀未刺中被害人要害的情况下，残忍地补刺了一刀。正是这一刀正中心脏，导致被害人当场死亡。如果说第一刀可以认为是激情杀人，第二刀充分证明，被告的杀人是有预谋的，而他的预谋是必须置被害人于死地。在杀人之后，被告冷静地消灭了所有现场指纹证据，并且伪造了入室抢劫的现场。这进一步证明了被告是有预谋的杀人，具有杀人故意，完全符合谋杀的要件。
由于之前警方拒绝向外界透露案情，且尹曼的大陪审团起诉程序是完全保密的，李忍其实从未了解乌玛的尸检。他一直以为自己刺了乌玛一刀，造成了致命伤害。即使后来尹曼告诉他自己回去过现场，忍怀疑乌玛当时虽然伤重但还没死，却从未想过别的可能性。
忍看到这里，立刻要求海伦给他看开庭前助理地区检察官应要求提交的检方证据清单。在证据清单的第三项上，赫然列着“15厘米单刃IKEA餐具刀”一项。
那一刻，李忍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冷汗直冒。
原来乌玛中了两刀，而不是一刀。自己的那一刀只是伤了她，却没有杀死她。他确实没有杀死乌玛，乌玛的死并不是他造成的！
想到这一点，忍激动地泪水喷涌而出。
我没有杀死乌玛。我没有杀死乌玛。我没有杀死乌玛。
过去几个月来，他为了失手杀死乌玛忍受了巨大的精神折磨，即使他一再告诉自己，他已经受过足够的惩罚，他不需要接受审判，但那又怎么样？这一生最爱的女人是死在自己手下的。然而此刻，他的枷锁一下子被解除了。
面对着下面的二十三名大陪审团陪审员，忍的头脑一阵阵眩晕，忽而兴奋，忽而恍惚，衬衫全被汗水浸湿了。他咬紧牙关，拼命克制住双手的剧烈颤抖，努力平静内心的巨大冲击。
必须冷静下来！如果乌玛不是自己杀的，那么是谁杀了乌玛？
原先深埋在他脑海中的怀疑一一掠过。
乌玛在那天为什么那么伤心和愤怒，为什么把多年对他隐藏的和尹曼的恋情告诉他？为什么乌玛一直对计算机领域的数学应用如此感兴趣，而那显然不是为了和自己讨论。以尹曼一向的精细和条理，他怎么会把重要文件丢在乌玛家里，过后还开车回去拿？何况，自己那天在乌玛家里临走前就整理过了所有东西，没有发现过任何属于尹曼的文件。
为什么尹曼要伪造入室抢劫现场？忍虽然认定尹曼这么做是想引起警方怀疑，但毕竟有些难以自圆其说。如果尹曼仅仅回去拿文件看见倒在血泊里的乌玛，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多此一举。
为什么那个避孕套会在沙发底下最深处？为什么明明自己当时把避孕套放在客厅显眼的地方以便警察可以及时发现，潜回乌玛家的尹曼却找不到？几个月前在他即将离开巴尔的摩的那个晚上，尹曼还质问自己是不是他把那个避孕套藏在了沙发后面，以此来陷害他。
他耳边一下子回响起尹曼在路灯下充满怨恨的那句话：“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避孕套，原本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原本插在乌玛胸口的刀会回到刀具架上，而警方所获得的是另一把刀？警方手上的这把刀，无疑是尹曼用的。那么自己刺乌玛的那一刀呢？难道是尹曼把它冲洗掉血迹插回刀具架吗？
不，这绝对不可能。尹曼当然不会把乌玛胸口的刀拔出来放回刀具架，帮助他摆脱嫌疑。
那么，这一切都只有一个解释。想到当时可能发生的事情，坐在被告席上的忍像孩子一样悲伤欲绝，不能自已。
坐在一旁的海伦注意到忍的情绪变化，立刻要求陪审团休庭，她需要和当事人讨论。
当陪审团退出后，海伦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问海伦：“现在还能要求检察官停止大陪审团程序么？”
海伦有些为难地说：“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检察官不会允许的。”
忍沉思了一下，说：“如果大陪审团同意起诉，我不会和检察官按照原先的协议认罪。”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没有杀死乌玛。我不能认罪。其他的，等结束后再说吧。”忍简单地说道。
莫利亚迪没有费多少力气就争取到了大陪审团的信任。一个小时后，大陪审团经过讨论，一致支持检察官的诉求，以二级谋杀罪向李忍提起公诉。

54
大陪审团程序结束后半个小时，忍在海伦的陪伴下坐在了检察官莫利亚迪的办公室里。这是一间朝北的小房间，尽管开着暖气，冷风仍然从破旧的窗口漏进来。
“你说你没有杀死被害人？”莫利亚迪皱着眉毛，“那你为什么自首？”
“因为我妻子不相信我，无论如何要求我自首。我一时觉得气愤，就来了。”忍沉着地说。
莫利亚迪笑起来：“李忍先生，你给我们出了很大一个难题。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能说我确实没有杀人。”
莫利亚迪脸色沉下来，说：“李忍先生，大陪审团已经同意起诉，我不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放弃起诉。”
“你知道这个案子警方没有多少证据，陪审团很有可能不定罪。”
莫利亚迪脸色越发阴沉，但过了一会儿，突然笑着说：“我从事检察官职业已经有二十几年了，比这个证据少得多的案子都打赢过。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以过失杀人认罪，我向法官推荐八年刑期。”
李忍摇摇头。
海伦插嘴说：“莫利亚迪先生，让我和当事人说几句好吗？”
莫利亚迪点点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海伦站起来，走出莫利亚迪的办公室，忍也跟着出来。
“李忍先生，你说你心里有数。我暂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以自己的经验告诉你，莫利亚迪是马里兰州诸多检察官中，我最尊敬的一个。他确实打赢过看起来很棘手的案子。不管事实真相如何，你毕竟已经自首，到时候他们会把这个作为证据呈现给陪审团，陪审团肯定会作出极为不利于你的推测。作为你的律师，我给你的建议是，或者把事实真相告诉莫利亚迪，或者接受过失杀人罪名。”
李忍坚定地说：“我没有杀人，不可能承认不存在的罪名。我现在也不能把发生了什么告诉他，因为我要做无罪辩护。”
“你的意思是，你确实是有罪的，只是出于辩护策略的需要，不适合告诉检察官？”
“我只能说，我要做无罪辩护。如果你觉得在这个案子上不能够胜任协助我，我会找别的律师。”
海伦诚恳地说：“你能请得起更好的律师吗？我是公共辩护人，并不会像私人律师一样急于把每一个案子留在自己手里。如果你能请得起更富于经验的律师，我会建议你这么做。因为如果你坚持要做无罪辩护，我对自己没有十足把握。”
忍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我没有钱请律师。不用担心，我会和你一起工作的。”
“那么，”海伦踌躇着说，“我是否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也就是你不会告诉我案件的真相？我是说，我通常假定我的当事人都不会对我说实话，我也宁可不要知道真相，否则我的职业道德准则不允许我在法庭上撒谎，只能在情势要求我必须说实话的时候请求法庭允许我辞任你的辩护人。”
忍淡淡笑了一下，说：“我会和你一起准备辩护材料的，不用你说谎。”
说完，他就重新走进莫利亚迪的办公室。
“想清楚了吗？”莫利亚迪等忍和海伦坐下好久，才从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抬起头来，用倦怠而冷淡的口吻问道。
海伦说：“我的当事人坚持他是无罪的。莫利亚迪先生，我请求您撤销对他的控诉，因为证据不足。”
莫利亚迪慢吞吞地说：“证据是否足够充分起诉，大陪审团已经做出了判断。既然你们不接受我的好意，那就只能法庭上见了。”
说完，莫利亚迪拿起话筒，说了几句。过了一两分钟，站在走廊上的两个狱警走进办公室，给忍戴上手铐，把他押回拘留所。
二○○四年一月四日，新年假期一过，忍就被转到马里兰州立监狱，正式开始等待下一步的刑事诉讼程序。这一天，也是他的儿子李柯出生一百天的日子。忍只匆匆见过儿子一面，这是个非常漂亮好动的男孩，继承了父亲的浓眉毛和高鼻子，以及母亲黑亮的大眼睛。
在喧嚣散去之后，忍开始了漫长的刑事辩护准备工作。他去年这个时候所做的无数刑事诉讼法的准备都用上了。海伦一次次以辩方未准备好为由要求延后开庭，这一方面是忍的要求，另一方面，作为公共辩护人，她确实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消耗在这个案子上。
此外，毛米和母亲被要求离开美国。毛米起初不相信，求飘飘和陈也找律师帮她。飘飘反复向她解释移民法，说明忍一旦被捕，就失去身份，不能再带亲属留在美国。毛米受不了现实的冲击，大病了一场。此后毛米的爸爸请假来美国，和毛米妈妈一起把精神恍惚的女儿带回南京。
二○○四年中国农历春节，毛米的父母在毛米不断地哀求下，带着毛米和四个月大的李柯，来美国探望忍。这是忍最后一次见到日夜思念的儿子。
在那以后，毛米和李柯再也没有来过美国。即使是三年后的离婚协议书，也是忍在邮件上签字寄回的。
二○○五年五月四日，经过一系列的拖延程序，忍的案子最终开庭。程飘飘、陈也以及凡都赶到庭审现场来支持忍。
陪审团由十二个美国公民组成。其中有八名非洲裔，一名拉丁裔以及三名白人。没有一个亚裔。
忍对这个结果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巴尔的摩原本亚裔就很少，其中大多数还是学生，不具备当陪审员的资格。当时接到通知候选陪审团成员的六十个人中，有两个华裔，却全都以各种理由请求法官允许他们不参与陪审团候选。
他对辩护并没有多少把握，但他必须为自己辩护。不仅因为他没有杀死乌玛，也不仅因为他要促使警方重新调查，逮捕尹曼。他必须为自己辩护，因为和他当初所坚信的一样，他要重回研究院，进行他所热爱的研究。
控辩双方都没有太多的直接证据。检方最有力的证据是李忍特地从西雅图飞往巴尔的摩自首、指示妻子毛米做不在场证明，以及尹曼提供的一年前李忍写给被害人乌玛的一封威胁要杀死她的邮件。那封邮件成为证明李忍杀人动机的最有力证据。乌玛一度对李忍的躲避和恐惧也由住在华盛顿的乌玛前好友英格曼证实。尹曼、英格曼等被传做证人。一位警方计算机专家作证从电脑硬盘中完全销毁邮件证据只有专业人士能够做到。然而，检方的最有利之处在于，经验丰富的莫利亚迪检察官把有限的证据串起来，就这起谋杀案向陪审团叙述了一个前后一致连贯、又凄惨动人的故事。
在莫利亚迪的口中，乌玛是一位遭受生活的不幸、在异国他乡苦苦挣扎，却坚持着数学研究的让人尊敬的女性。她遭受前夫的遗弃，失去了生儿育女的机会，却从未伤害任何人。就是这样一个高尚、善良而不幸的女性，最后却惨死在忍的两刀之下。
对于杀人者李忍，莫利亚迪将他描述成一个一心钻研学问的学者形象，并未刻意丑化。然而，莫利亚迪强调，法律惩戒的并非个性或者学术能力，而是一个人的行为以及造成的后果。无论李忍的学术能力如何强，他却对受害者追求不成，由爱生恨，从而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杀人后，他利用自己过人的冷静和专业技能，停留在杀人现场，消灭了大多数证据，其后又指示自己不懂英语的妻子做伪证。如果法律不惩罚这样的行为，并用监狱系统对被告进行改造，他必定会做出更多危害社会的事情。
辩方对检方指控的罪行彻底否认，坚持案发当天李忍在家中和妻子在一起，对乌玛的遇害毫不知情，而检方所述的所谓伪造不在场证明只是程飘飘的记忆错误。同时，辩护律师海伦对莫利亚迪给陪审团讲述的故事提出诸多疑点。比如，在悲剧发生的时候，李忍已经有了妻子和新工作，即将离开巴尔的摩，无论之前是否与被害人有过爱恨情仇，何必要自毁前途，出手杀人？因此，检方所说的动机不存在。警方曾经逮捕另一个嫌疑人，而且曾经有证人作证曾在案发当晚在被害人居所附近看见过这名嫌疑人，却没有指认李忍。
在结案陈词中，海伦充满感情地对陪审团说，美国法律之所以是世界上最公正的法律制度，是因为给每个被告无罪假定的权利。如果诸位陪审员对定罪有任何疑惑，就应该给被告一个机会，判他无罪。被告李忍作为最优秀的学生，八年前远离亲人好友，从遥远的中国来到美国攻读计算机博士学位，现在即将在世界著名研究机构开始计算机网络的研究，造福美国乃至人类社会。李忍从未放弃过自己的梦想，希望陪审团每一位成员也不要轻易放弃李忍，在仔细考虑案件的每一处疑点之后，相信会做出一个符合良心的判决。
之后，陪审团退庭，开始了十二个人内部的思考和讨论。经过七个小时的等待，陪审团在当晚九点回到法庭，宣布他们的最终决定。
在检察官起诉的二级谋杀罪名下，陪审团认为李忍有罪。
一个星期后，法官进行宣判：李忍被判入狱十五年。
正式定罪后第二天，忍就提起了上诉。
随后忍一直在监狱里研究法律，日子过得很快。半年后，陈也完成了博士后的学业，带着程飘飘搬去了加州工作，和巴尔的摩的记忆彻底隔断。
临走前，飘飘来监狱探望忍，隔着监狱会面室的玻璃和忍通话。
“只剩下你一个人在这里了。”飘飘不无伤感地说，“如果你需要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我和陈也给你寄过来。”
李忍微笑了一下，说：“我会的。”
飘飘忍不住又问：“忍，到底是不是你杀了那个女人？”
忍摇摇头。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自首？为什么后来又决心做无罪辩护？”飘飘无法理解。
忍沉默了很久，说：“我不想解释，和陈也好好开始新生活吧，不需要再想这些为什么了。”
“那还有什么希望我们为你做的吗？”飘飘不舍地问道。
她想起两年前和忍坐在查尔斯街公寓前面的楼梯上，忍唯一一次对她袒露心扉时说的话。当时他抱着膝盖望着查尔斯街远处的灯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告诉她，在美国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过一天快乐的日子。飘飘在那一刻感受到深刻的凄凉，并为之泪洒衣裳。
而他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有快乐的日子了。
忍没有回答，慢慢放下电话，转身走出了会面室。

55
忍又一次梦见了乌玛。乌玛的面孔，无论生气，或者流泪，都是那样真实。
他站在那座房子外面，迟疑了很久，然后穿过玫瑰花丛，敲响了房门。
乌玛半倚着厨房的门，一只手搭在金属的圆形把手上，另一只手搭在大腿上，露出瘦削的锁骨，脸上带着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怜悯的微笑，嘴角弯成奇怪的角度。
忍脑袋嗡嗡响，身体里全是对这个女人的渴望。他的目光游离，落在厨房台子上的一排刀柄上。其中一把是几年前自己送给乌玛的。
过了一会儿，乌玛的话说完了。忍的头脑突然清醒下来，冷静地对乌玛说：“这没什么。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我现在对生活很满足，以后不会再需要你。我们各自好好生活。”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乌玛的房子。
在监狱的这几年里，忍无数次做这个梦，随后便在一阵难以忍受的心痛中惊醒。
天已经亮了，囚房外面响起了起床号令。
挤在一群身体气味强烈的犯人中间吃早饭的时候，忍看到耀眼的阳光从狭小的窗口射进来，淡蓝的天空底下，几只鸟滑翔而过。这似乎是巴尔的摩难得的晴朗天气。忍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前夜，自己的三十六岁生日，也刚好是自己在监狱里第五年的最后一天。
这五年里，他一直在提起上诉。第一次上诉已经获得成功，法官以证据不足为由，发回到初审法院要求重审。上诉和重审的过程都非常缓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监狱。如果重审维持原判，他将继续上诉。直到竭尽所有的救济手段。
即使这一切都不成功，根据他在刑事诉讼法程序里读到的条款，再过五年，他就可以申请法院对他进行假释面试。五年时间已经不像他三十岁时想象的那么漫长。
吃完早饭，狱卒将一封信交在忍的手里。是毛米寄来的。
毛米在信里放了几张柯最新的照片，小男孩坐在南京家里的地板上，笑得非常灿烂。忍把信打开来，匆匆忙忙看了一遍，随后又慢慢看了一遍。
信里说了很多柯在幼儿园淘气的事情。忍读着毛米活灵活现的句子，想象着她站在自己面前，笑着和自己说个不停。在信的末尾，毛米提到自己快要结婚了，和她爸爸的一个学生。只是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别的描述。忍苦笑了一下，把信放进口袋里。
现在的结局算是皆大欢喜。
这些年，除了上诉以外，他唯一无法放下的是，在他清理完现场离开之后，乌玛在想什么？
几年前坐在大陪审团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杀死乌玛的人并不是自己，明白之前种种疑团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乌玛所希望的一切。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他才明白，乌玛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取得乌玛亲口的原谅，因此他也永远不能再原谅自己。他只希望自己不曾一时冲动刺伤乌玛，从而失去这一生曾有过的唯一灵魂伴侣。但是有太多值得他后悔的事情，现在都已经过去了。作为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他连时间都没有剩下多少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努力活下去，坚持和这个司法制度斗争，直到活着离开这个监狱。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放弃希望。或许还有支离破碎的理想。
他只能仰赖自己，继续在上诉的泥泞道路上独自前行。

尾声
忍站在窗口，手插在裤带里，面色阴郁地望着窗外。
此刻，窗外已经下起了雨。来时的脚印应该已经被冲刷了。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所有的人家都紧闭房门。虽然房里也许飘散着热气腾腾的晚饭香气，孩子们在地板上追逐，年轻的恋人在沙发上缠绵，大狗趴在壁炉前打呼噜，但是此刻，温暖的人世生活似乎都与他无关。窗外的小路在这样萧瑟的深秋晚上，清冷寂静得没有丝毫人间的气息。
不仅没有什么可以张望的，而且从此以后，也不再有任何值得留恋的。
然后，他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刺骨的冷风迎面袭来，接着便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门“哐”的一声关上之后，乌玛睁开眼睛。
她原本克制而绷紧的身体随之放松，随后开始剧烈抖动，泪水从眼角流下。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尹曼已经离她而去，而李忍以为她死了。
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三十多年前在南斯图加特家里过圣诞节的情景。妈妈给她把长长的金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嘱咐她在弟弟身旁坐好。小小的餐桌上摆满了食物，爸爸点燃了一根根长蜡烛，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严肃地说：“现在，我们感谢主赐给我们家庭团圆，以及丰美的食物。”
温暖的烛光里，每个人都带着笑容，低下头虔诚祈祷。她偷偷睁开眼睛，看见六岁的弟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一盆羊羔肉，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时候她只有十岁出头，还未曾开始憧憬南斯图加特以外世界的生活，甚至也未曾开始渴望成为一个数学家。
她又想起几年前和李忍一起过的那个圣诞节。那时候的他，对她人生中所有的绝望一无所知，只有满腔初恋的热烈和忠诚；那时候的他，和曾经的自己一样，背井离乡，忍受孤独，希望在这个国家里用出色的才华和勤奋工作实现更崇高的科学家梦想。为了这个，她怜惜李忍。
而如今他们的梦都要破碎了。她早已经失去了生存的意义，被学术界驱逐，孑然一身，即使活下来又能怎么样呢。李忍会被警察逮捕，失去微软研究院工作的机会，在漫长的刑事诉讼和监狱生涯中消磨掉宝贵的时光。而他为了这份工作曾经付出多少代价，恐怕只有她能了解。
她知道刚才一席话会深深伤害李忍，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多么希望他能够不再像她这样，为了一份不值得的感情，毁掉内心的才华热情和一生的努力。她宁愿李忍痛恨她，厌弃她，彻底离开她，重新开始自己新的生活。然而，她没有想到会是眼下这种结果。她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
静静躺了一会儿之后，乌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胸口一阵剧痛，这一刀是多么狠，可以想象李忍刚才是多么羞愤。她踉踉跄跄走到厨房，水池已经被李忍清洗得干干净净，她屏住呼吸，用手指紧紧按住刀口附近的肌肉，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刀子。鲜血汩汩冒出来，她打开水龙头，一边痛哭，一边反复把刀柄冲洗干净，然后插回刀具架上。
洗完刀，乌玛用一只手扶着洗手池喘息了一会儿，随后慢慢挪到客厅，打开书桌旁的抽屉，把三个抽屉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散在地上。原本整洁的客厅顿时看起来一片狼藉。
她还想活下去，虽然生存早就没有意义了。但她希望李忍能明白，自己并不怪他，并且在他身上寄予深厚的期望。
这时候，房门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只有他才会有钥匙。
可是，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乌玛的意识一阵模糊，她努力驱散袭来的昏沉，喘息着坐倒在地。
门打开了。尹曼走进来。
“你怎么了？”尹曼看着浑身是血的乌玛，大吃一惊。
乌玛挣扎着说：“快帮我叫911。”
尹曼犹豫了一下，站在那里没动，继续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乌玛盯着尹曼，冷笑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等一下，你好好坐着别动，我来帮你打电话。先帮你找点东西止血。”尹曼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朝厨房走去。
乌玛无力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救护车很快就会来的，等情况稳定下来，她会想出办法，对医院和警方编织一个万无一失的故事。
很快，尹曼从厨房出来了。让她吃惊的是，尹曼右手上套着一个橡皮手套，拿着一把刀，向她走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把刀已经刺进她的胸口。
乌玛大叫一声，试图架住尹曼的手，但尹曼手上用力，刀深入进去。乌玛又痛苦地大叫了一声。
“为什么要这样？”望着尹曼英俊的面庞，乌玛问道。她的视线模糊了，尹曼的脸渐渐失去了轮廓，那双她曾迷恋深爱过的浅灰色眼睛，此刻透出冷酷的光。
“因为我永远不希望我岳父知道你在很久以前就取代了我妻子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因为我永远不希望计算机界知道我有一个叫乌玛的合作者。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至少不会骗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乌玛的目光黯淡下来，身体慢慢从沙发脚边滑下去。在倒地的那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避孕套扔到沙发底下。
尹曼蹲下来，确认乌玛已经死去。随后，他从那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中捡出一本相册，拿在手里，又在客厅和厨房里的垃圾桶里反复寻找，却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时间了，他必须马上离开。
尹曼最后看了乌玛一眼，她的身体蜷缩着，像是睡着了。
“哐”的一声，门再一次关上了，巴尔的摩的凄风冷雨被挡在外面。

后记
我在巴尔的摩生活的时候，不住在查尔斯街，而是在阿贝尔街上，和查尔斯街隔三条巷子。这个地段枪杀案很多，晚上学生出门需要叫免费车护送。巴尔的摩是一个非常压抑的城市，贫困人口多，天气也不好，到处都是流浪汉、吸毒者，还有破败的房子和社区。连绵下雨的时候，大街上脏得让人不想踏足。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在每一个有着几十年历史的古老候车长椅上，都写着：美国最美丽的城市！
就像繁花落尽，美人迟暮，这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
但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爱艾伦坡的旧居，市中心还有一个恶俗却漂亮热闹的内港。查尔斯街附近的林荫道和巴尔的摩兴盛时期建立的一排排色彩典雅的建筑都很美，常常有剧组来拍摄电影。北边一点的地方，有大片建在树林里的住宅区，秋天的时候就像童话世界一样。晚上在住宅区里散步，小树丛里隐着维多利亚式的小房子，门口挂着长明灯，就好像置身在爱伦坡笔下的年代。
巴尔的摩市中心的繁华内港是八十年代市长舍佛顶着巨大的政治压力修建的。当时他挪用了联邦政府拨给贫困社区的款项，这个举动本身违反美国联邦房屋和城市发展部门的规定，而且看起来是在劫贫济富，到现在还为人诟病。但是我非常理解这个做法。
如果没有内港，巴尔的摩或许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死城。有钱人永远都能找到适合自己居住的地方，可是穷人却同样需要免费的快乐。无论日常生活如何困顿，内港给了他们一个理由在周末的阳光下洗涤生活的尘埃，重新扬起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我的房东是一个四十六岁的德国女人。她离婚后一个人住，养了一条牧羊犬。她在陶森大学半职教地理，唯一的朋友在华盛顿特区，在我搬走前，她和好朋友闹翻了，坐在沙发上哭。业余时间，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参加各种环保活动，比如主题马拉松、游行、捡塑料瓶。虽然，不管做什么都是她一个人。
曾经和我说过“我来美国这几年，从来没有过一天快乐的日子”的人，是一个聪明绝顶又倒霉万分的博士生，也是我的好友。小说里“忍”遇到的各种不顺心的事情都被他经历了，除了杀人和坐牢。最穷的时候，他在夏天没水没电的情况下过了一个多礼拜，直到他终于受不了和朋友开口借钱。他最常说的话就是：“等我找到好工作以后……”他的梦想一直是去世界银行工作。几个月前，他刚刚找到一个年薪五万的工作，在一家很小的工程公司做工程师。
我从初中的时候就沦为女文青。我小心翼翼不让周围的人知道，免得破坏自己的美好形象。长久以来，唯一的读者就是我爸妈。他们看得非常不情愿，经常问我，你写这些有什么目的？有什么用？
他们的意思是，写作文需要中心思想。如果没有中心思想，我就应该把时间用在看专业书，或者经营自己的生活上。他们说的是对的，可是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不仅很难为自己的行为找中心思想，即使找到了，也不会被尊重。
即使到现在我也没有找到。但是有时候我想，有一颗平常心多好。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中心思想？为什么一定要十万美元？为什么一定要在世界银行工作？为什么一定要“等到……以后”，才能开始好好生活，做一个对社会和他人有益的人？
有的时候，聪明的人最容易掉进陷阱里，因为这个陷阱就是聪明人挖的，他们知道那一整套思维方式。当聪明人好不容易从一个陷阱里出来，又常常掉进另一个陷阱，觉得被平庸生活给算计了。
对得起上天赋予自己的才能，无论多寡。曾经因为它而产生梦想，曾经珍惜和好好利用它，这就足够了。
如果一定要一个中心思想，这就是我能想出来的。但是写故事本身就带给我最幸福的感觉，哪怕只有我的笔记本电脑了解这种感受。
不过，这一切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这孤独而艰难的七年美国生活中，从懵懂自负的二十一岁，到成熟平和的二十八岁，我心中始终藏了这样一个故事。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了。写的过程中，我回忆起陪伴我一起度过难熬的人生低谷的人，回忆起生活得比我更艰难的人，回忆起仍然顽强地活着和选择死去的朋友，回忆起曾经痛哭和欢笑的日子。我觉得这一切都得到了最好的纪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