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庶女明兰传（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作者：关心则乱
内容简介
 一个消极怠工的古代庶女，生活如此艰难，何必卖力奋斗。 古代贵族女子的人生基调是由家族决定的，还流行株连，一个飞来横祸就会彻底遭殃，要活好活顺活出尊严，明兰表示，鸭梨很大。 古代太危险了，咱们还是睡死算了。 

==========================================================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1回 有人升官了，有人死翘了，……还有人穿越了


戌时的梆子且刚敲过，泉州盛府陆陆续续点上灯火，西侧院正房堂屋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缠念珠，衣着朴素，与周遭的富贵清雅颇有些格格不入，此时屋内下首坐着的正是盛府当家老爷，盛紘。


“祖宗保佑，儿子这次考绩评了个优，升迁的明旨约月底可下来了。”此时初夏，盛紘身着一件赭石色的薄绸夏衫，言语间甚是恭敬。


“也不枉你在外头熬了这些年，从六品升上去最是艰难，过了这一关，你也算得是中品官员了。这次你升到哪里，可心里有底？”盛老太太语调平平，未有波动。


“耿世叔已然来信报知，应该是登州知州。”盛紘向来为人谨慎，但言及此处，也忍不住流出喜色。


“那可真是要恭喜老爷了，素来知州一职多由从五品但当，你一个正六品可以当一州知州，不但是祖宗积德，也得多谢为你打点的人。”盛老太太道。


“那是自然，京中几位世叔世伯的礼单儿子已经拟好，请母亲过目。”盛紘从袖中掏出几张素笺，递给一旁侍立的丫鬟。


“老爷这些年处事愈发老道，自己拿主意便是，切记一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银子要使的得法，礼数要周全，不卑不亢且要亲近，那些老大人一辈子都在官场上打滚，炼的个个都是火眼金睛，这些年来他们对你多有照拂，固然是因为你父亲在世时的情分，也是你自己争气，他们方肯出力。”盛老太太多说几句便有些喘，身边的房妈妈立时端起茶杯凑到她嘴边，一手还轻轻在老太太背上顺着。


盛紘见状，一脸惶然，急切道：“母亲千万保重，儿子能有今天，全依仗了母亲教养，当初若非母亲大义，儿子这会儿也不过在乡下浑浑度日罢了，儿子且得孝敬母亲呢。”


盛老太太不语，似乎神出，过了半响：“说不上什么大义不大义的，不过全了与你父亲的夫妻情义，总不好让他百年之后坟冢凄凉，好在……你总算上进。”语音微弱，渐渐不闻。


盛紘不敢接口，堂屋内一时肃静，过了一会儿，盛紘道：“母亲春秋正盛，将来必然福泽绵延，且放宽心，好好将养才是。”说着环顾四周，不由皱眉道：“母亲这里也太素净了，没的弄的像个庵堂，母亲，听儿子一句，寻常人家的老太太也有吃斋念佛的，却也摆设的热热闹闹，母亲何必如此自苦，若让人瞧见了，还以为儿子不孝呢。”


盛老太太道：“热闹自在心里，人心若是荒了，装扮的再热闹无用，不过聋子的耳朵，摆设罢了。”


盛紘低声道：“都是儿子不孝，管不住媳妇。”


盛老太太道：“不怨你，你的孝心我是知道的，也不用埋怨你媳妇，我本不是她正经婆婆，没的摆什么谱，三天来头来见，她也累我也烦，你也不用忧心有人说你不孝，我早年名声在外，不少人是知道我脾气的，这么远着些，大家反倒舒服。”


盛紘急急的说：“母亲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不是正经婆婆，母亲是父亲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是儿子的嫡母，更有再造之恩，凡且种种，都是儿子儿媳的错，母亲千万别这么说。”


盛老太太似有些不耐烦，轻轻挥了挥手：“这些琐事，老爷就别管了，倒是升迁在即，老爷得紧着打点，你当泉州同知这些年，有不少心得之人，走前可得尽了礼数，大家同在一个官场上，今日不见明日见的，不要冷的同僚的心，总得好聚好散才是。”


“母亲说的是，儿子也这么想，忆起当初刚到泉州之时，还觉得这岭南地带气候炎热，人情粗犷，就算不是个化外之地，却也不得教化，不曾想这里风调雨顺，百姓纯朴，又地靠沿海，得渔盐之利船务之便，虽不如江南富庶，倒也民财颇丰，这几年住下来，儿子倒有些舍不得了。”盛紘微笑道。


盛老太太也笑道：“这倒是，我一辈子都住在北方，便是千好万好的江南我也是不愿去的，没想到这泉州倒住惯了，这里山高皇帝远，日子悠哉，临行前把这大宅子卖了，置办个山水好些的小庄子，既不招摇，将来也有个养老的地方。”


“这打算极好，儿子觉得妙极，回头就去办。”盛紘笑道。


盛老太太规矩极严，这番话说下来，满屋的丫头婆子竟没有半分声响，母子俩说了会子话，盛紘几次动唇想提一件事，却又缩了回去，一时屋内又冷了下来，盛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端着茶碗轻轻拨动茶叶，一旁的房妈妈极有眼色，轻声招呼屋里的丫鬟婆子出去，亲自把人都赶到二屋边上，吩咐几个一等大丫鬟几句，才又回到正房服侍，正听见盛老太太在说话：“……你总算肯说了，我原还当你打算瞒我这老太婆到死呢。”


盛紘垂首而立，一脸惶恐：“悔不听母亲当初之言，酿出今日这等祸事来，都是儿子无德，致使家宅不宁。”


“只是家宅不宁？”盛老太太略微提高声音，“没想到你如此昏聩，你可知此事可大可小！”


盛紘吃了一惊，作揖道：“请母亲指点。”


盛老太太从紫檀软榻上直起身子：“我原是不管事的，也不想多嘴多舌惹人厌，你喜欢哪个都与我不相干，你房里的是是非非我也从不过问，可这几年你也越发逾礼了，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哪个规矩人家有你这样待妾室的！给她脸面体己，给她庄子店铺，她如今也有儿有女，只差一个名分，什么不比正经儿媳妇差！你这样嫡庶不分，乱了规矩，岂不是酿出家祸来！好了好了，今日终于闹出人命来了，血淋淋的一尸两命，你又如何说！”


盛紘满面愧色，连连作揖：“母亲教训的是，都是儿子的错，儿子糊涂，总想着她孤身一人托庇于我，着实可怜，她放着外头正经太太不做，宁愿给我做小，我心里不免怜惜了些，加上她是老太太这里出来的，总比一般姨娘体面些，却没想爱之是以害之，让她愈发不知进退，儿子真是知错了。”


盛老太太听见后面几句，轻轻冷笑几声，也不说话，端起茶碗轻轻吹着，房妈妈见状，便上前说：“老爷宅心仁厚，老太太如何不知，这件事拖了些许年，不说清楚，大家以后过日子总也不顺当，老太太是长辈，有些话不便说，今日就让我这老婆子托个大，与老爷说说清楚，望老爷不要怪罪。”


盛紘见房妈妈开口，忙道：“妈妈说的什么话，妈妈这些年为盛家鞠躬尽瘁，服侍母亲尽心尽力，于我便如同自家长辈一般，有话尽管说。”


房妈妈不敢受礼，侧身服了服，道：“那老婆子就饶舌了，那林姨娘的母亲与老太太原是在闺中相识的，说起来当时也不过几面之缘，本就不比另几个闺中姊妹要好，各自出嫁后更是全无来往，我是自小服侍老太太的，这事最清楚不过，后来她夫家行止不当获了罪，虽未抄家杀头，却也门庭没落，那年林老太太的当家男人病逝，她又膝下无子，一时没了依仗，带着女儿度日凄凉，临死前她寻到老太太处，只求着老太太看在当日的闺中情分，好歹照料她女儿一二，她那些亲戚个个如狼似虎，没的害了女孩子。老太太是吃斋念佛之人，心肠最是仁善不过，便应了下来，将林姨娘接进府来。那几年，我们老太太自问待她不啻亲女，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挑顶尖的给，还日日念叨着要给她置办份嫁妆，寻个好婆家。”


听到这里，盛紘面色微红，似有羞色，房妈妈叹了口气，接着说：“谁曾想，这位林姑娘却是个有大主意的人，给找了几户人家她都不愿意，却私底下与老爷有了首尾，老婆子说话没规矩，老爷别见怪。这整件事我们老太太全然蒙在鼓里，等到太太怒气冲冲的哭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这才知道自己身边养的女孩这般没有规矩。”


盛紘羞惭不已，面红耳赤，话也说不出来。


房妈妈温言道：“原本太太和老太太也不似今日这般，想太太刚过门那会儿，婆媳俩也是亲亲热热客客气气的，可那事一出，倒像是我们老太太特意去抹太太的面子，养林姑娘是为了给老爷讨小老婆，后来老爷您娶了林姨娘过门，再接着林姨娘生儿育女，日子过的比正经太太还体面，太太不免将怨气都归在老太太身上，和老太太也不怎么来往了，老太太真是凉透了心。”


盛紘噗通一声，直直的给盛老太太跪下了，垂泪道：“儿子罪该万死，给母亲惹了这许多不快，让母亲心里憋屈却有无处可说，儿子不孝，儿子不孝。”


说着便连连磕头，盛老太太闭了闭眼睛，朝房妈妈抬了抬手，房妈妈连忙去扶盛紘，盛紘不肯起身，告罪不已，盛老太太道：“你先起来吧，这些内帏中事你一个大男人原也不甚清楚，起来吧，母子哪有隔夜仇的。”


盛紘这才起来，额头却已是红肿一片，盛老太太叹气道：“我也知道，你小时候与春姨娘相依为命，日子过的不易，我那时连自己儿子都顾不上，自也不知道下人奴才欺上瞒下的不肖行径，让你受了苦，而现如今，你那太太又不是个宽厚的人，是以你总怕林姨娘和枫哥儿受委屈，叫下人欺负受闲气，给他们房产田地傍身，我如何不知道你的良苦用心，这才闭上眼睛合上嘴，这几年装聋作哑，权当个活死人罢了。”


盛紘泣道：“如何与老太太相干，都是儿子无德，母亲心如明镜，句句说到了儿子心坎上，儿子就是怕太太……，这才宠过了些，坏了规矩，儿子万死。”


“别一口一个万死万死的，你死了，我们孤儿寡母的依靠谁去。”盛老太太示意房妈妈给盛紘把椅子端过来，扶着犹自涕泪的盛紘坐下。


等房妈妈给盛紘上了条热巾子，净面上茶之后，盛老太太才接着说：“且不说天理人情，你也不想想，你现如今刚而立之年，仕途不说一帆风顺，却也无甚波折，当初与你一道中进士的几位里有几个与你一般平顺的，有多少人还在干巴巴的苦熬，眼红你的，等着挑你的错处的，那可不是没有。且卫姨娘又不是我家买来的丫鬟，她也是正经的好人家出身，原本在江南也是耕读传家的，她原是要做人家正房太太的，若不是家中遭了难，就是再穷也不肯为妾的，现如今她进门还不过五年就惨死，要是有心人拿此事作伐，撺掇着她娘家闹事，参你个治家不力枉顾人命，你还能顺顺当当的升迁么？”


盛紘心头一惊，满头大汗：“幸亏老太太明白，及时稳住了卫家人，儿子才无后顾之忧。”


“那卫家人也是个厚道的，知道了卫姨娘的死讯也没怎么闹腾，只想要回卫姨娘的尸首自己安葬，我自是不肯。卫家人连我多给的银子都不肯要，只说他们没脸拿女儿的卖命钱，只求我多多照拂明丫头便感激不尽了，那一家凄惶，我瞧着也心酸。”


盛老太太掏出手绢来拭了拭眼角，房妈妈亲自从外面端着茶壶来续水，给两个润瓷浮纹茶碗里都添上水，细心的盖上茶碗盖，也跟着叹气道：“卫姨娘是个厚道人，她养出来的姑娘也可怜，自打她姨娘没了，她就连着烧了两天，烧的糊里糊涂的，醒过来这些天就一直痴痴傻傻的，连整话都没说过一句，那日我奉了老太太的命去瞧她，只看见外面婆子丫鬟嬉笑打闹，屋里竟没半个人伺候，我一进去就看见姑娘她竟自己下床倒水喝！不过四五岁大的孩子，连桌子都够不着的小人儿，爬在小杌子上踮着脚捧着茶碗喝水，真真可怜见的！”房妈妈也抹起眼泪来了。


盛紘想起卫姨娘往日的柔情良善，心中大痛，惭色道：“我本想把她送到太太那里去，可这几天如丫头也病了，太太那里也是一团忙乱，打量着过几天，太太得闲了再送去的。”


盛老太太顺匀了气，缓缓的说：“得什么闲，明丫头是要她抱着还是要她背着，家里丫鬟婆子要多少有多少，凡事吩咐下去自有人去做，不过略费些心思罢了，她推三阻四的不肯养明丫头，怕是在拿乔吧。”


盛紘拘谨的又站起来，不敢回声，盛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些许冷意：“你不敢说她，也说不着她，无非是自己立身不正，被她句句抢白罢了。当初你自己先坏了规矩，把个姨娘宠的没大没小，竟跟正房太太一般排场做派，太太说了些什么我也想的到——怎么？没事儿的时候，都是姨娘自己带孩子养，死了亲娘倒想起她这个挂名的嫡母了？这也怨不得太太恼了。以前的事，我全都不管，只问你两句话，你老实答来。”


盛紘忙道：“母亲请讲，莫说两句话，就是千句万句，无有不答的。”


“第一，卫姨娘这一尸两命，你是打算囫囵过去算了呢？还是要拿人抵命？”盛老太太目光紧紧盯着盛紘。


“自是要细细算计，家中有这等阴毒之人岂能轻饶，她今天能害卫姨娘和我足了月的骨肉，明日就能朝其他人下手，我盛家门里岂能容这种人！”盛紘咬牙答到。


盛老太太面色微霁，缓了一缓，接着问：“好，第二，现今家中这样没大没小嫡庶不分的情形，你打算怎么样？”


盛紘长吸一口气：“母亲明鉴，我回来看见卫姨娘一身都是血的尸首，还有那活活闷死在母腹中的孩子，心中已是悔恨难当，下人们敢如此张狂，不过是没有严厉的规矩约束着，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切的根子自然是出在上头，我已下定决心，必得整肃门风。”


“好，好，有你这两句话就好，”盛老太太心中微敞，知道盛紘为人，便不再往下说，只连连点头，“你这官要是想长长久久做下去的，我们盛家想要子孙绵延的，必得从严治家，要知道祸起萧墙之内，许多世家大族往往都内里头烂起来的，咱们可得借鉴。”


“母亲说的是，前几日儿子一直为考绩之事忧心，现如今心头大石落下，腾出时间来整顿整顿，先从卫姨娘临盆当日的那起子丫鬟婆子收拾起来。”盛紘音调平静，心里显是颇怒。


“不行，现在不能查。”没想到盛老太太一口否决，盛紘奇了：“老太太，这是为何？难道要纵容这些个刁奴不成？”


盛老太太深意的看了盛紘一眼：“你在泉州任同知数年，大家伙都知根知底，家中女眷都素有交往，一众丫鬟婆子仆役下人不少都是本地买来的，家里有个风吹草动，别人如何不知，你虽与僚友大多交好，却也难保有暗中嫉恨你的人，你前脚刚死了姨娘，后脚就大肆整顿仆役，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摆明了告诉别人你家宅不宁？”


盛紘一警，口中称是：“亏的母亲提醒，儿子险些误了事，要是在泉州收拾家里，到时候要打卖人口，怕是全州都晓得了，待我们到了山东，到时候天南地北，我们怎么发落那几个刁奴，哪个外人又知道内情了。”


“正是。所以，你这会儿非但不能声张，还得稳住这一大家子，风平浪静的到登州赴任，待明旨下来，你拿了官印，咱们一家子到了山东安定下来，你再慢慢发作不迟。”


“老太太明鉴，儿子已经许多年没和母亲说体己话了，今日说了这一番，心里好生敞亮，将来管家治家还要多依仗老太太了，得让太太多多来向老太太请教才是。”盛紘诚恳道。


“不了，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这次要不是动静闹大了，我也不多这个事，以后我这边一切照旧，让你媳妇每月请安三次即可，你们自己的事自己管，自己的家自己的理，我只清清静静的念佛吃斋就是。”


盛老太太似有些累，靠在软榻的靠背上，微阖眼睛，声音渐渐弱下去，屋角檀木几上摆着一盏紫铜麒麟香炉，静静的吐着云纹般的香烟。


※※※


※※※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种田文大多仿照明清话本，因为明清两代的风俗习惯多为相似，这是没错。最近我为了写文，翻查了一些资料，发现其实从女性的地位和内宅来看，明代和清代还是多有不同的，有空时大家讨论讨论。


亲们有兴趣的去看明代的话本故事《三言二拍》和《金瓶梅》之类的市井小说，再比较清代的《红楼梦》和《聊斋》等，大家就会发现其中关于女性的地位和生活环境，在明代和清代是有差异的。《老残游记》可能有些晚清了，不是很具代表性，而《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西游记》虽然是明代写的，但比较难找当时的社会环境，所以暂略参考。


首先我这篇种田文是个架空朝代，大周，大部分风俗制度都是模拟明代社会；因为明代的风俗在历史学家那里也有许多争议，所以本文有些地方不甚严谨，请大家不要深究。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2回 算得上因公殉职的半个烈士，居然投到这种胎，黄泉机构也该反腐倡廉了


盛府东侧莲花池旁，此时天日将晚，屋内闷热，院子里倒凉风习习，几个小丫鬟正在院里嗑瓜子闲聊天，也没留半个人在房里伺候，姚依依一个人躺在里屋的榉木造的架子床上，半死不活的发呆。


姚依依把肉团一样的小身体埋在靠枕堆里，短小的四肢张成大字型，神情呆滞，萎靡不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姚依依一直处于这种游魂状态，她转着小脑袋，四下打量屋子，这是一个类似于电视中看见过的古代房间，房间当中放着一个如意圆桌，姚依依看不出那是什么木料，不过光泽很好，亮堂堂的显然是好货，墙边靠着一个雕花的木质顶柜，上面的花纹依稀是八仙过海的样子，还有几个矮几和圆墩方凳什么的。


姚依依觉得有些口干，光着脚丫下了床，南方人习惯用木板铺地，所以光脚丫踩在地板上也不觉得冷，来到如意圆桌前，看见桌子下面放着一个小杌子和一个略高于小杌子的圆凳，姚依依觉得很好笑，她踩上小杌子，再爬上圆凳，稳稳当当的够着桌子，拖过一个沉甸甸的茶壶，对着壶嘴就咕嘟咕嘟的喝起来。


喝完后，顺着刚才的顺序又爬回床上，忽觉得齿颊留香，姚依依脑子钝钝的想到，哦，今天不是白开水了，变成茶水了，似乎还是好茶。


前些日子她也是睡到口干，自己爬着去喝茶，忽然门外进来了几个人，领头的一个老妈妈看见她爬桌子喝水的样子，好像被雷劈了的震惊状，似乎深受打击，当场就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发落了一顿，对着自己好一顿劝慰安抚，当时姚依依刚来这个世界没两天，还完全没有进入状态，来到一个新世界后应该出现的父亲母亲奶妈或贴身丫鬟她一概没有，每天只是走马灯一般的进进出出许多人，她连面孔都还没认全，于是她只能木头木脑的听着看着，没有任何反应，那老妈妈叹了口气，说了几声‘可怜’，就走了。


姚依依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同情了，其实她很想说，没有人在房里她更自在，作为一个冒牌货，要她惊魂未定的情况下镇定装样子，这个……比较难。


她一个人在屋里想伸腿就伸腿，想趴青蛙就趴青蛙，反倒有利于穿越后初期情绪恢复；那天那老妈妈走后，那些丫鬟婆子立刻改善了服务，在桌子上放着些点心吃食，茶壶内蓄着茶水，昨天还放了一盆新鲜沾水的葡萄，更为贴心的是，她们按照姚依依的身高体型，放了几把高低不一的凳子墩子，刚好形成阶梯状，好方便她爬上爬下——然后，她们又出去玩了。


姚依依十分感动。


屋外的院子里传来阵阵说话声，姚依依不用竖起耳朵，也能听的清清楚楚。最近这段日子，盛府里风起云涌，这个冷清小院里的丫鬟们抖擞精神，将八卦事业开展的如火如荼。


“今儿早上我听老爷跟前的来福说，前儿个上头的明旨下来，咱们老爷这回升了个知州，月底便要去登州赴任了，这几天林姨娘那里忙的乱哄哄的，急着要把些铺子折现，到时好一并带走呢。”丫鬟A说。


“我的乖乖，你们说这些年来，林姨娘到底有多少家底呀？我瞧着她素日比太太还阔气，都说她是大家小姐出身，因是仰慕我家老爷，才委屈自个儿做了小的，看来此话不假。”丫鬟B很兴奋的说。


“呸！你听那起子捧红踩低的胡扯！我娘早对我说了，那林姨娘不过是个破落官宦家的孤女罢了，当初刚来咱们盛府的时候，身边只带着一个小丫头和一个老妈子，箱笼包袱加起来统共也不过五六个，身上穿的还没有府里一二等的丫头好，哪来什么家底？！”丫鬟C有些气愤。


“呀，那林姨娘现如今可阔气了，老爷这么偏爱她，难怪太太总也不顺气，连带着枫哥儿和墨姑娘老爷都有些偏爱的；这林姨娘真有能耐。”丫鬟D语带羡慕。


丫鬟E接上：“那是自然，不然怎么哄的老爷这么喜欢她，连太太的脸面和府里的规矩都不顾了，老太太心里虽不高兴，却也懒得管，她肚子又争气，儿女双全，自然腰杆子硬；哎，眼瞧着咱们这院子是不行了，卫姨娘在时还好，老爷还时常来，这会儿卫姨娘一去，立时便冷冷清清的，也不知我们姐妹几个会到哪里安置，要是能去林姨娘那头就好了，都说那儿的姐姐吃的穿的还有月钱都比旁处要好。”


“小蹄子，你想得美，我告诉你，林姨娘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姚依依听出又是丫鬟C的声音，她冷笑着说了，“当初她刚进门时还好，待生下枫哥儿后，便不着痕迹的把几个有资历的丫鬟婆子都慢慢的贬了出去，我娘，还有赖大娘，还有翠喜的姐姐和老娘，你道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这些人当初见过她落魄寒酸样儿的！”


“呀！姐姐说的是真的么？这林姨娘这般厉害。”想要调职的丫鬟E很是吃惊。


“我要是瞎说，叫我烂舌根！”丫鬟C恨恨的说，“现今到好，有身份的妈妈不会说，会说的都贬出府去了，府里竟没有人说她的过去，只有那些个得了她好处的黑心鬼，四处说她的好话，什么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什么诗词歌赋样样皆精，心地厚道啦，秉性淳厚啦，我呸！真正厚道淳厚的那个刚刚死了，就是我们顶顶老实的卫姨娘！”


“崔姐姐你小声点儿，被听见你可落不着好！”丫鬟F好心提醒。


“哼！我怕什么？我是早配了人的，且我娘是老太太跟前的，早就出了府在庄子里的，前日里我老子娘已向老太太讨了恩典，这次老爷升迁去登州，我就不跟着去了，在庄子里帮着做些活，到时候再也不用见这些糟心事儿了。”


原来丫鬟崔C已经找好退路了，难怪这么不忌惮，姚依依想着。


“咳，要不是这次卫姨娘的事，谁知道林姨娘的心这么狠，瞧她说话那么斯文有礼，待人又和气，谁想得到呀；我们卫姨娘刚死，她就把蝶儿姐姐几个都给撵走了，连我们姑娘的奶妈都一并给遣了，只留下咱么这几个什么也不懂的三等丫头……”丫鬟A越说越低声。


“她们几个是卫姨娘最得力的，素日也与卫姨娘极要好，自是要撵走的，不然到时候老爷问起来，查出个什么端倪可怎么办？”丫鬟崔C说。


“什么端倪？你又瞎扯什么？”丫鬟B轻声。


丫鬟崔C沉声说：“哼！我们虽是三等丫鬟，但也不是瞎子，那日卫姨娘临盆的时候，明明寅时一刻就叫疼了，蝶儿姐姐急着去林姨娘那里求给叫个稳婆，可那稳婆为什么拖到快巳时才来，家中的婆子里也有不少懂接生的，怎么偏那么巧，那几天都放了假，待到卫姨娘熬不住的时候，蝶儿姐姐急着要净布要开水，怎么咱们几个不是被唤去叫人，就是被差遣着跑腿了？要紧的时候，院子里竟没一个人好使唤。要知道，老爷和太太是早几日就出了门的，西院的老太太是不管事的，府里一干大小事情都是林姨娘说了算，你说有什么端倪？！老天有眼，老爷突然有公事，早了几日回府，刚刚看见卫姨娘咽下最后一口气，问了蝶儿姐姐几句，立时发了火；要是再晚几日回，怕是早被林姨娘收拾的干干净净，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此话说完，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几声长长的嗟叹，姚依依同学轻轻吐了口气，换了个姿势，等着听下半场，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丫鬟说：“可这十几日，我也没瞧见老爷发作？只不过住到书房里去了，林姨娘也还是好端端的，老爷心中，林姨娘自是比卫姨娘重的。”


丫鬟崔C短短的冷笑几声，不再说话。


“要我说呀，林姨娘也是，何必与卫姨娘争呢？卫姨娘如何比得上她？就像萍姨娘和香姨娘那样，不搭理就是了。”丫鬟D叹着气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萍姨娘和香姨娘如何比得我们卫姨娘，卫姨娘虽不懂什么诗呀画呀，但也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丫头，是正正经经抬进门来的，更何况我们卫姨娘生的极好，又年轻体贴，自打进门后，老爷也多有宠爱，原已生了个姑娘，要是再生个哥儿，也不见得比林姨娘差，可惜了……”丫鬟F一副过来人的口气。


“说的就是，听说那是个极俊的哥儿，眉眼生的和老爷是一模一样；真是可怜，竟生生闷死在娘胎里，唉……伤天害理呀。”丫鬟B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就算事情查出来了又怎样？老爷难不成会让林姨娘抵命不成，看在枫哥儿和墨姑娘的面子上，也不能怎么样，不过拿几个下人出气罢了。”


院子里又是一阵安静，姚依依点头，这个丫头很有眼色，一语中的。


“崔姐姐，还是你命好，老子娘和几个兄弟都有本事，回头你出了府，自是有福可享的，就是不知道我们这干姐妹到哪里去了，眼看着这个小院子是要散了，也不知道我们姑娘会到哪里去。”丫鬟E时刻牢记就业问题。


“享什么福？不过是换个地方做活罢了，不过离的爹娘兄弟近些，能享点儿天伦之乐就是了，你们也别着急，都是三等丫头，林姨娘再迁怒也算不到我们头上来，到时候换个主子伺候而已。”丫鬟C不无得意的说。


“换个主子，也不知有没有卫姨娘这么好说话的，她是个厚道人，从没对我们红过脸，那年我妹子病了，她还赏了我几两银子呢。”丫鬟A说。


“老实是老实，可也太懦弱了些，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旁人爱来就来，院里的婆子媳妇也敢暗地里算计姨娘，她一味的忍让，也没落着好，除了蝶儿姐姐，谁又敢为她出头抱不平，谁又念着她的好了；我说做主子的呀，就该有些主子的款儿来，想要事事做好，不过是不辨是非罢了。”丫鬟B说。


这些话题太沉重了，很快丫鬟们就把关注点转向崔C小姑娘的终身大事问题，一时间院子里又轻快起来。姚依依同学仰面躺在床榻上，看着雕花架上的青萝帐发呆，这种没头没尾的聊天，她已经听了十几天了，目前她这个身体是盛府里的六小姐，芳名叫做盛明兰。


一个没了依靠的庶出小姐，如今又似乎有些烧坏了脑袋，呆呆傻傻的不会说话，下人们自然全不放在眼里，加上这段日子盛府里鸡飞狗跳的，不是忙着搬家，就是忙着收拾银钱，一些老妈妈和管事媳妇都忙的脚不沾地，就没人看管这帮小丫头了，而她们大多是家生子，年纪不大，家长里短却最清楚，这些三等丫鬟本就规矩不严，闲磕牙时也从不避讳，这倒便宜了姚依依，这十几天宛如听连续剧一般，把这盛府里的鸡毛蒜皮听足了两耳朵。


盛明兰的亲爹，也是这盛府的当家老爷，名叫盛紘，两榜进士出身，目前官居正六品，即将升迁为登州知州，他原是庶出，西院的那个老太太是他的嫡母，他有一妻N妾，不要问姚依依有几个妾，那几个小丫头讲故事忒没条理，听的她也不甚清楚。


先讲那一妻，盛府的正房太太王氏，原是户部左侍郎家的小姐，这门婚事说起来是盛紘高攀了，王家是世代簪缨的官宦世家，而当时盛家的老太爷，也就是盛紘的老爹已然挂了，他不过是个小小的进士。不过没关系，有盛老太太在，她的出身比王家更好，是勇毅候爷府的嫡出大小姐，加上去世的老太爷曾是名动天下的探花郎，所以王家老太爷抓着头皮考虑了再三，这门婚事就成了。


婚后王氏育有长女盛华兰小姐，芳龄刚可以说亲事，长子盛长柏先生，大约是小学毕业前后那个岁数，下边还有个小女儿盛如兰，好像和姚依依目前的这个身体差不多。


再说那N妾，第一个要讲的当然就是名震江湖的林姨娘（鲜花掌声有请），她虽然也姓林，但却比黛玉妹妹强了不止一点半点，她们俩的实力简直不在一个档次上，就好像叶玉卿和王祖贤的距离。黛玉妹妹徒有祖母的庇护和老爹的家财，混到最后只落的个香消玉殒，可瞧瞧人家林姨娘，寒寒酸酸的进了盛府，白手起家，硬是把一个受压迫的半封建半殖民地建设成为一个初步发达国家，圆满完成了从一穷二白到小康的转型，简直比改革开放的成果还惊人。这位林女士育有一儿一女，盛长枫先生和盛墨兰小姐，年龄不详，大约处在盛长柏小和盛如兰的中间区间。


好像还有一个萍姨娘和香姨娘，其中香姨娘有个儿子，叫盛长栋，年龄还是不祥；至于其他没有子女的姨娘，姚依依就不知道了，请不要责怪姚依依这样消极怠工的穿越态度，实在她的穿越着实悲催了些。


看过《壹号法庭》系列港剧吗？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爱恨情仇，多么有挑战性的职场，看见那个身披律师袍的美女了吗？不，不，姚依依不是那个律师。看见律师前方那个刚正不阿的法官了吗？不，不，姚依依还没这个资格，请大家顺着视线往下移，法官右下方有个埋头打字写东西的哥们，对了，姚依依就是一个光荣的人民法院书记员。


从XX政法大学毕业后，姚依依参加了公务员考试，杀过千军万马，挤过独木桥，终于成功的进入一个离家很近的地方法院任职，这个铁饭碗让要好的女同学们都羡慕不已。法院由立案庭，刑事庭，民事庭，审监庭和执行局组成，姚依依有幸被一位热衷于组建娘子军的老太看中，点入最繁忙的民事庭里当书记员。


法院的工作和港剧里完全是两码事，姚依依在庭上不需要说话，不要判断，除了不断记录列证，她几乎可以算是隐形人，不过最后判决书上倒会有她的名字，经手事务中最多的就是分家产和争遗产，这让姚依依年轻的心灵饱经沧桑。


不过偶尔姚依依也会遇见一个帅帅的律师哥哥和很有气质的检察官哥哥，可惜在气势凌人的美女律师面前，姚依依丝毫没有发光的机会，于是在那两位哥哥双双传来有女朋友的那天，心灵得到升华的姚依依英勇的向法官老太表示，愿意和她一起去支边一年。


有一种叫‘马上法庭’的，对于那些贫困山区而言，交通极其不方便，进城去一次得好几天甚至一星期，如果原告没有秋菊女士的毅力，通常会息事宁人，于是就有了这种‘马上法庭’，早期的时候，敬业的法官会带着小组成员，牵着几匹马或骡子，抗上所需的文件印章等东西，徒步走村串岭去那连车子也开不进去的地方，按照传票去当地开庭，总而言之这是很苦的差事，当地的法庭往往人手不够，于是需要周边城市的法院支援。


姚依依的顶头上司老太，差一口气就能评上副厅级干部，于是她咬着牙要去，可单位里其他女孩子可不愿意，没有男朋友的急着找，有了男朋友了紧着盯梢，谁也不肯去，这时姚依依挺身而出，老太顿时感动的内牛满面。


当了十几年妇女主任的姚妈一听见女儿这个决定，当场就要拉女儿去医院检查脑子，在大城市打拼事业的能干哥哥往电话里一通爆吼，只有政府单位的姚爸思想崇高，觉得女儿十分有理想有道德，细细分析了支边的利弊之后，姚妈才缓过来。


其实姚依依并不是冲着一年后有可能的升职机会去，她只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太一板一眼了，完全按照国家规定的计划，读完小学中学大学，然后工作，将来结婚生子，一辈子都在一个按部就班的环境中生活，日子固然舒服，可却少了必要的人生阅历，她希望能去不同的地方看看走走，了解和自己生活的不同世界的人们。


一年后，姚依依吃尽了苦头，带着满心的满足和骄傲，终于可以回城的时候，当地突然连日暴雨，好不容易一天雨晴了，老太连忙带上组员开着一辆面包车急忙赶路，途中，她们遇到了天杀的泥石流。


躺在床上，换了壳子的姚依依同学只想说：保护山林，人人有责，乱砍乱伐，断子绝孙。


※※※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语言，读《红楼梦》也好，还是其他话本小说，会发现有一个语种，叫做“官话”。当时并没有普及普通话，那么天南地北的官吏上任之后，如何沟通呢？举个例子，偶的大学寝室八个姐妹，分别来自好几个地方，其中温州话，湖南话还有一个衢州话，便是打死偶偶也听不懂的。海瑞同志就是海南人，据说海南方言不比爪哇国语好懂，那么他的上司和同僚怎么办呢，打手语吗？为了解决这种困难，普通话的雏形“官话”就渐渐出来了。


古代中国的政治中心大多在北方（南宋除外），尤其是明清两代更是北方京畿重地，于是就在北京话的基础上混合了一些其他容易理解的方言，形成了一种共通的官场语言，后称“官话”，要当官先得学说官话。


一开始，官话只是官员们说的，后来女眷们在交际中也开始使用了，继而一些官宦人家和有身份的士绅人家中的下人仆役也被要求说官话，以能够更方便的为主人服务。


我们读话本小说时发现，大户人家买来小丫头小厮，都要调教一番才开始使用，调教的项目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说话。


比如曹雪芹的家族在江宁织造任上干了好几十年，整家人也都在江南住了那么久，可曹府内使用的还是京味官话，也没有去学好听的吴侬软语，因此不论某个官员调职到哪里，山东也好泉州也好，内宅里的女人们说的话还是差不多的。


而这种语言，对于我们现代人而言，能听得懂，却未必会说的利索。


（大约如此，请勿深究，如要深究，务请淡定。）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3回 大老婆与小老婆不得不说的故事


泉州地处闽南，民丰物饶，盛紘在这里任同知数年，协理分掌地方盐、粮、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事务，多有政绩，这几年知府换了三任，他却在原任上升了品级，盛紘颇会做人，与当地士绅官吏多有交好，闻得盛大人要升迁，这几日便人人争着给他设宴践行，盛紘不便推脱，连日应酬，把家中收拾行装举家迁移之事托付于太太王氏。


几日来府中仆妇管事如过江鲫鱼般穿梭于王氏所居的东院之中，王氏一扫几年来的郁气，忙的个不亦乐乎，这天午后王氏堪堪将事情料理个大概，叫几个贴身丫头点算剩下的名目，便与刘昆家的进了内厢房说话。


内里靠墙置放着一张四方大卧榻，铺着细织蓉覃，堆着锦缎薄绸，上面并排沉沉睡着两个五岁上下的女孩，两个大丫鬟守在榻边的小杌子上，给两个女孩轻轻打着扇子，见王氏进来，她们连忙起身行礼。王氏挥挥手，做意不要出声吵了两个女孩午睡，径直走到榻边去看，只见一个女孩圆胖富态，睡的娇憨可人，王氏不禁眉头一松，眼中颇有笑意，再看另一个女孩，生的倒是眉目秀美，就是面孔苍白，显是气血不足，整个人瞧着便是羸弱不堪，在睡梦中也皱着小小的眉头，王氏轻轻叹了口气，给两个女孩掖了掖身上锦烟薄毯，然后走到一张藤椅上歪着。


刘昆家的叫两个丫鬟出去看着门，自己也走到王氏跟前，寻了一把小圆凳坐下，却被王氏拉住，请她也坐到旁边的藤椅上，刘昆家的辞了辞，便坐下了。


“太太这几日受累了，里里外外的忙，眼瞧着东西都是收罗的差不多了，今早登州那边传信来，说是那边的府衙内宅也都收拾出来了，只等着老爷太太过去便可住了。要说呀，这维大老爷与我家老爷虽是堂兄弟，竟比寻常亲兄弟还要好呢，也不知花了维大老爷多少银子，这情面可大发了。”刘昆家的热络的说起来。


“维老爷的爹与我那过世的公公是同胞兄弟，老爷与维老爷年龄相仿，当初是一同依附在令国公的家学里读书的，后出了家学又一同拜在杨阁老门下，哦，那会儿杨阁老还在翰林院当侍读；伯老太爷那时正宠着一个姨娘，全然不管维老爷母子过的凄凉。我家老太太颇为看顾那位老嫂子和侄子，又因我们老爷原是庶出，没被老太太养之前也颇过的不易，这不和维老爷同病相怜，兄弟俩凑到一块儿最是亲厚不过。维老爷虽未出仕，却理家得当，家财极厚，钱财于他并不放在眼里，老爷与我娘家哥哥都做着官，将来也能照拂他的子孙，费他几个钱也没什么要紧的。”王氏颇有得色。


“太太心里这么想，当着老爷的面可千万别这么说，定要多多感谢维老爷的厚意才是，也别老是提太太娘家怎样怎样了，可别忘了当初林姨娘是怎么煽风点火的。”刘昆家的见王氏老毛病又犯了，连忙提醒。


王氏不悦：“那个谗言可恶的狐媚子！”


刘昆家的不好接话，便岔开话题，笑着说：“六姑娘在太太这里可好？听着那日老爷亲自抱着她一路从莲花池畔走过来，我就知道六姑娘定是要跟了太太的。”


王氏看了一眼卧榻上的女孩，道：“这丫头没了亲娘，迟早是要归到我头上，这我也知道，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当初姓林的贱婢生了儿女，老爷怎么不想着我是嫡母，怎么不把孩子归到我这里来养，说什么骨肉亲情难舍，便让林姨娘自己养了。现如今卫姨娘一死，他倒记起我是嫡母了，我本想吊他一吊，拖个几天再说，谁知那天刚下了明旨，老爷就气势汹汹的抱着这丫头到我屋里来，二话不说把孩子放下，我被唬了一唬，便没敢多说，收下了这个孩子。”


刘昆家的念了句佛，笑着说：“太太慈悲为怀，这才是正理，不论老爷有几个姨娘，太太总是嫡母，这名分是越不过去的，之前是林姨娘狐媚蒙蔽老爷，这才浑了规矩，太太只管好好理家教子就是，我瞧着这回老爷是要整治林姨娘了，太太这头可得稳住，做出一番正房太太的大家气派来，千万别乱了阵脚。”


“整治什么？不过雷声大雨点小，那贱婢是他的心肝宝贝，他怎舍得？”


“太太可千万别这么说，我瞧着这回不对劲。”刘昆家的摇头，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太太可还记得卫姨娘跟前的蝶儿？”


王氏点头：“那丫头倒是烈性，竟敢当面质问林姨娘，她这样为主子出头，也不枉卫姨娘与她姐妹一场；后来也不知怎么样了。”


刘昆家的低声说：“我男人从外头打听来，说林姨娘前脚将蝶儿撵到庄子里，后脚老爷身边的来福便将人带走了，然后放到西院，老爷空了后细细的盘问了蝶儿足半个时辰，之后蝶儿就由老太太做主，不知送到哪里去了。”


王氏大感兴味，问：“此话当真？既如此，怎地老爷全无动静。”


刘昆家的起身取过一把扇子，站到王氏身边为她轻轻的摇着，说：“怕只怕那林姨娘三寸不烂之舌，硬是又把老爷给哄心软了，不过就算只打卖几个下人，杀杀林姨娘的威风也是好的，太太正好乘机作为一番。”


王氏不语，心中暗自筹算，刘昆家的看见王氏神情，踌躇着开口：“只是有些话，奴婢不知当说不当说，说了怕太太怪我没规矩，不说又愧对老夫人的嘱托，心中不安。”


王氏忙握住刘昆家的手，柔声道：“你说的什么话？我与你吃同一个人的奶水一起长大，本就亲如姐妹，你早我几年嫁了人，本当把你整家做陪房带了来，可你婆家是母亲得力管事的，这才分开了几年，你有什么话尽可说来。”


刘昆家的笑着又坐到王氏跟前：“瞧太太说的，老夫人最是心疼太太，当初太太出嫁时，多少得力的人都陪送了过来，只是我家公公是老夫人用惯了的老人，这才留在王府养老，那年老夫人一听说林姨娘生了个哥儿，就急的整晚睡不着，连夜把我找了去，细细的吩咐嘱托了半天，然后把我们两口子带几个小的都送了过来。为的是什么太太心里不清楚？不就是怕太太在婆家受欺负，怕柏哥儿受冷待么？真是可怜天下慈母心。”


王氏叹气：“都是我不孝，这般岁数了还要母亲操心。多亏你来，日日劝着我，我这才收拾了倔脾气，与老爷和了好，你又教我给老爷纳妾，挫挫林姨娘的气焰，说起来那卫姨娘也是你找来的，你看人的眼光不错，貌美却又翻不出幺蛾子来，她进门几年林姨娘可消停多了，这次更是多亏了你，那贱婢才着了错处。”


“这都是太太的福气，与奴婢什么相干，只是卫姨娘这一死，不过八字才一撇，且还差着一捺呢；老爷怎么处置林姨娘且不得知，兴许被哄过去了没未有可知，咱们可不能松了这口气。”刘昆家的说。


“哼！老爷要是不处置那贱婢，还像往常那样宠着护着，那我也不要脸面了，索性把事情捅了出去，叫御史言官参老爷个宠妾灭妻且枉顾人命，看他还如何做官！”王氏拍着案几到，冷哼着。


“哎哟，我的太太哟，老夫人就怕您这个犟脾气，这才整夜睡不着！千万别说这种气话，这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哟！”刘昆家的忙摆手，急急的劝道，“你这么一来，与老爷夫妻还做不做，柏哥儿前程还要不要，将来日子怎么过？”


王氏立刻泄气了，咬牙道：“那你说怎么办？没出嫁时母亲只一味教我怎么管家理事，却不曾说过如何管治姨娘，偏这林姨娘又不是寻常偏房，打不得卖不得，还是从老太太那里出来的，真憋屈死我了。”


“太太且喝杯茶消消气，听我慢慢说来。”刘昆家的倒来一杯温温的茶水，递到王氏手里，“老爷固然是行事不当，但老夫人说太太也有不是之处。”


“我有什么错处？难不成给老爷包戏子买粉头才算是？”王氏犹自忿忿。


刘昆家的笑道：“瞧太太又说气话。那日舅老爷府里，老夫人细细问过太太身边的几个大丫头，便对我说太太您有三错，要奴婢回头与太太说，奴婢斗胆，今天便当了这个耳报神。想当初太太刚出嫁时，太太二话不说就把老爷的两个通房丫头给遣了，老爷和老太太可是半句话都没有，那几年太太一人独大，别说老太太待太太是客客气气的，老爷与太太也是相敬如宾。太太这第一错，就是日子过的太顺心了，不免自大忘形，你内事要管外事也想管，老爷的银子人事你统统都要做主，素日行事言语说一不二，开口闭口就是王家如何老太爷和舅老爷如何的，这叫老爷心里如何舒坦？男人谁不喜欢女人做小伏低，谁不想要个温柔可心的婆姨，老爷又不是个没用窝囊的男人，外头谁不说咱们老爷大有前途，太太你一次两次的给老爷脸子看，时不时的下老爷面子，老爷如何与你贴心，如何不起外心？”


王氏颓然靠在椅背上，想起新婚时的旖旎风光，不由得一阵心酸，当初闺中姐妹谁不羡慕她嫁的好，夫家虽不是位高权重，却也财帛富足，家世清贵，她一不用给婆婆站规矩，二无妾室来烦心，夫婿人品俊伟，才识出众，仕途顺当，将来做个诰命夫人也不是不能想的。


不知何时起，老爷与她越来越淡漠，贴心话也不与她说了，而她也只顾着抓尖要强，想要里外一把拿，把盛府牢牢捏在手心里，正值兴头时，冷不防斜里杀出个林姨娘来，接下来她便一步错步步错，直让林姨娘一天天坐大。


刘昆家的冷眼看王氏神情，已知有眉目，就接着说：“老夫人说，自古女人出嫁都是依附夫婿的，太太不紧着拢住老爷的心，却只想着一些银钱人事，这是本末倒置了。”


过了半响，王氏点点头，缓缓喝了一口茶。


刘昆家的放心了，拿起一旁的扇子又慢慢摇了起来：“太太本是心直之人，哪知道那些个狐狸精的鬼蜮伎俩，让林姨娘和老爷暗中有了私情却懵然不知，要是早发觉了，乘着事情没闹大，偷偷禀了老太太，将林姨娘立时嫁出去，老爷是发作不得，偏偏等到事情闹的不可开交之时，太太就是再闹也不顶事了，这是太太这第二错。”


王氏苦笑，这事她当初何尝不懊悔，只怪自己疏忽大意，从来不去管婆婆那头的事情。


刘昆家的继续说：“最后，也是最要紧的，老妇人说，太太你自己也是规矩不严礼数不周，因此在老爷那里也说不得嘴。”


王氏不服，立时就要辩驳，被刘昆家轻轻按住肩头，安抚道：“太太别急，听我慢慢传来。老夫人说，您当儿媳妇的，不在婆婆面前立规矩不说，不说晨昏定省，每月居然只去个三两次，每次去也是冷着脸，说不上几句话。婆婆的吃穿用住全都自理，你概不操心张罗，这说出去便是大大的不孝；太太您在老爷那里便是有一百个理，只此一条您就没嘴了不是。不论老太太如何冷情，不喜别人打扰，您总是要把礼数孝道给尽全了的。”


王氏不言语了，这句话正中要害，其实这泉州地界里也有不少人暗暗议论过她们的婆媳关系，几个要好的太太也与她说过此事，劝她得多多孝敬婆婆，免得被人指摘，她当时并不放在心上，老太太免了她每日请安，她乐的从命。


刘昆家的看王氏眼色闪烁不定，知她心中所想，便悠悠的说：“孝顺婆婆总是有好的，第一便是太太的名声，当初维大老爷的爹也是闹的宠妾灭妻，可是维老太太将婆婆服侍得全金陵都知道她的孝心，维老太爷便也奈何不得了。”


王氏觉得大有道理，便不做声了，刘昆家的再说：“这其次，老爷有些事情做的不合礼数，您说不得他，可是老太太却尽可说得，当日老爷要给林姨娘抬举庄子店铺，您一开口，人家未免说您嫉妒，容不下人，可要是当初老太太肯说两句，今日也不至于如此了。”


王氏一拍藤椅的扶手，轻呼道：“正是如此，当时我也真是晕了头，只知道和老爷老太太置气吵闹，却没掐住七寸，只是闹了个无用，平白便宜了那个贱婢从中取利，亏得你今天点醒了我，我才知道这般原由。过去种种，果真是我的不是。”


刘昆家的连忙添上最后一把火：“太太今日想通了就好，前头的事咱们一概不论，往后可得好好谋划谋划，不可再稀里糊涂叫人算计了去才是。”


王氏长长舒了一口气，握住刘昆家的手，哽咽道：“我素日里只知道耍威风逞能耐，这几年不意竟到如此地步，往后的日子你还得多多帮衬着才是。”


刘昆家的连忙侧身说不敢当，这主仆二人正你客气来我感激去，躺在四方榻上的其中一个小女孩微微动了动，姚依依同学松了松躺的发麻的腿，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旁边睡的像只猪的小女孩，盛如兰小姑娘，她正微微的打着小呼噜，看来这个是真睡着了。


姚依依向泥石流发誓，她绝不是有意偷听的，她早就醒了，只是懒得动弹也不想说话，于是闭着眼睛继续躺着，谁知这两位欧巴桑居然把这里当聊天室了，从搬家养女儿一路谈到爱恨情仇，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投入剧情，姚依依反而不好意思醒过来了。


只听见那刘昆家的还在说：“……咱们老爷又不是个糊涂虫，他在官场上顺顺当当，心里明白着呢？太太切不可和他耍心眼，反倒要坏事了，您是个直肠子的人，如何与林姨娘比那些弯弯绕的狐媚伎俩，您当前要紧的呀，就是贤惠和顺，对上您要好好孝敬老太太，我瞧着老爷对老太太极是敬重的，您就算不能晨昏定省，也得隔三岔两的去给老太太问安，嘘寒问暖的，就是摆样子也得摆的像模像样，这对下您要好好抚育六姑娘，老爷对卫姨娘多有歉疚，您对六姑娘越好，就越能让他想起卫姨娘是怎么死的，还显得您贤惠慈爱，日子长了，老爷的心也就拢回来了。”


姚依依觉得这刘昆家的说话忒有艺术性，她要劝的话归纳起来无非是：太太呀，你拿镜子照照自己，咱要脚踏实地实事求是，您和林姨娘去比女性魅力和嗯嗯啊啊，那是基本没戏滴，不过别担心，当不了刘德华，咱可以当欧阳震华，你就好好伺候婆婆带带孩子，咱打亲情牌品德牌，走走老妈子路线，那还是很有赢面滴。


那刘昆家的还没说完：“……六姑娘这几天不怎么吃饭也不说话，太太得多上心了，这六姑娘是个丫头片子，又分不着家产，回头置办一份嫁妆送出去就是了，也碍不着太太什么事，还能给五姑娘做个伴不是？”


姚依依闭紧眼睛，她更加不愿意醒过来了，想她一个有为青年沦落到这种地步，简直情何以堪呀，况且这层皮子和自己似乎不是很和谐，让她一直病歪歪的，甚至不怎么觉得饿，拒绝接受现实的姚依依目前依然消极怠工中。


※※※


※※※


【作者有话要说】


无论明清，妾都有贵妾和贱妾的区别。贵妾通常有妻子嫁过来时带来的随嫁侄娣（这种最贵，不过明清基本不流行了），正常纳进门的自由籍女子（第二贵），还有已经生育子嗣的小妾（第三贵）等等，有时也包括长辈或上司赠与的女子（这种相对不那么贵），这种妾一般不能随意买卖或打骂，顶多不要了可以驱逐出去，一般不用写休书，但是有时会写一份绝离文书之类的东西。但是有身契的丫头或是青楼女子或是买来的妾室，就是贱妾了，可以买卖打骂甚至更严重的处罚。


一个丫鬟首先要开了脸，才算是通房，可以被称为‘姑娘’的，被抬了姨娘，才算是妾，所以，袭人小姐就算和宝玉OOXX了，在没有任何正式手续前，也什么都不算的，所以晴雯才嘲笑她“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呢，倒口口声声‘我们’起来了”，但是就算袭人抬了姨娘，在没生孩子之前也顶多算是贱妾，赵姨娘看着很悲催，其实却是贵妾，至于偶最喜欢的平儿姐姐，直到高鹗续写前都还只是通房，呜呜呜。


（大约如此，请勿深究，如要深究，务请淡定。）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4回 女人不想为难自己，就只有为难女人


盛府下人中有不少是本地买来的，那些舍不得离开故土亲朋的下人都被盛府放了，还发了些遣散银子，众人交口称赞盛大人仁厚爱民。盛紘挑了个宜出行的黄道吉日，一大清早带着阖家大小出发，盛府上下几十口人外加行礼辎重足足装了七八船，盛紘担心太过招摇，便遣可信管事押送着其中几条行李船先行北上，同时也好提前打点宅邸。


姚依依跟着王氏住在船舷右侧，身边丫鬟婆子又换了几张新面孔，她也懒得记了，依旧是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吃不了许多却睡的过头，除了先头几日有些晕船之外，和她一道的盛如兰小姑娘都十分兴头的观看水上风景，一边看一边蹦蹦跳跳的来与自己这个‘不会说话得了傻病’的六妹妹讲。


如兰小姑娘估计没怎么出过门，哪怕就是飞起一只大老鸹，她也能兴奋个半天，挥舞着胖手指一路大惊小怪的，王氏看不下去时便喝斥她两句，小如兰郁闷，不敢老是趴在舷窗上，只要来和姚依依说话，每次她叽叽喳喳个半天，姚依依就有气无力的嗯一声或点点头。


“娘，我瞧六妹妹是真傻了，连话都不会说。”六岁的小如兰对于新伙伴表示不满。


“四妹妹，休得胡说，明兰是病了，昨儿个我就听她说话了，她比你小一岁多，又刚没了卫姨娘，你可不许欺负她。”十二岁的盛长柏坐在窗边看书，眉清目秀身姿挺拔。


“昨日她只说了四个字——‘我要方便’，大姐姐你也听见的。”小如兰扯了扯姚依依的辫子，姚依依纹丝不动的靠在软榻中，好像又睡着了。


“好了，如兰。”十三岁半的盛华兰小姐正是亭亭玉立的时候，出落的像一朵刚出箭的白兰花一般娇嫩漂亮，她挨在软几旁翻看着刺绣花样，“没的吵什么，一路上就听见你咋咋呼呼的，一点大家规矩都没有，你再吵闹，当心我去回父亲，叫父亲罚你抄书，看你还有没有闲心去管旁人，自己玩你自己的去。”


小如兰撅撅嘴，似乎有些怕长姐，不甘愿的跳下姚依依的软榻，到一边和丫鬟翻花绳去了，走到盛华兰身后时，还朝她扮了个鬼脸。


过不多久，华兰身边的大丫鬟进来了，华兰放下手中花样，问：“怎么样了？”


那丫鬟抿嘴一笑，回道：“果不出小姐所料，那头正热闹着，因是在船上，闹将不起来，这会儿正抹泪呢，我本想多打听两句，被刘大娘撵了出来。”


华兰笑了笑，心里高兴，长柏放下书卷，皱眉道：“你又去打听了，父亲已经吩咐不许多问，你怎么总也不听，成日打探像什么大家小姐的样子。”


华兰白了弟弟一眼，说：“你啰嗦什么，我的事不用你管，读你的书罢。”接着又自言自语的轻轻说道：“……她果真是惹恼了父亲，可究竟是为什么呢？今晚非得问问母亲不可……活该！”


姚依依眯着眼睛装睡，作为在场唯一知情的人，她觉得这几天船内可比船外的风景精彩多了，刚开船十天，盛紘就在泊船补给的码头打发了两三个管事，请注意，他们都姓林。


他们原是投奔林姨娘来的落魄族亲，这几年他们做了林姨娘的左膀右臂，在外面管着铺子庄子，在里面包揽采买差事，人前人后都威风八面的，这次盛紘要撵人，他们自然不肯，求到林姨娘面前，林姨娘大吃一惊。她心思慎敏，知道事情不对，立刻到盛紘面前去求情，可这次不论她好说歹说盛紘都冷着脸，不去理她，偏偏又是在船上，主子下人首尾相闻的，她也不好拿出弹琴吹箫西施垂泪那一整套功夫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去了臂膀。


王氏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不敢稍有透露，只得苦苦绷住脸皮，不敢当众流露喜色，撑着极是辛苦，她心情愉快，行事也大方起来，待姚依依愈发亲厚，吃的穿的都照自己亲女置办，一停船靠岸就去请大夫来给姚依依诊脉，看看是不是真傻了，可惜姚依依不配合，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吃不了几口饭，倒成日睡的昏沉沉的。


盛紘常来看姚依依，每看一次就更担心一次，每次抱着女儿掂掂分量，眉头都皱的更紧些，便催着船夫快行疾走，想着快点到登州，安定下来之后得给女儿好好看看。


初夏南风正劲，由南向北行船十分顺利，待到了京津地带，盛紘带着几个幕僚自行了下了船，走陆路去京城吏部办理升迁手续，还要叩谢皇恩以及拜谢一干师长同僚，其余亲眷则由长子领头依旧往北先去山东。


盛紘这一走，林姨娘愈发老实，干脆连面都不露了，只在自己船舱内教养儿女，船上众仆妇船工及别家船舶驶过，常能听见林姨娘舱内传来朗朗的读书声，都纷纷赞叹盛府是诗书传家，果然家学渊源，王氏又气愤起来，逼着长柏也读出些书声来让旁人听听，长柏哥哥为人寡言稳重，听的母亲如此要求，顿时小白脸涨成了个期期艾艾的大茄子。


姚依依曰，茄子更加不会读书。


姚依依睡的昏头昏脑，完全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等到如兰小姑娘坐厌了船，长柏哥哥看完三卷书，华兰大小姐绣完了四块手绢时，大家终于停船靠岸，码头上已经有管事带一干仆役等着接人了，灰头土脸的岸上人和头晕脑胀的船上人都没啥好说的，直接换乘了车驾，接着又是颠颠簸簸了好几天，还好登州也是靠水近的地方，待到盛老太太快被颠断的气的时候，大家终于到了。


姚依依是南方人，不怎么晕船，却狠晕马车，吐了好几天的黄水，几乎连胆汁都呕了出来，这次不是装睡了，而是直接晕死在一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怀里，被抱着进了家门，根本不知道登州新家是个什么样子，等到有些缓过气来的时候，已经在炕床上了，每次睁开眼睛来，都能看见一个大夫在旁边摇头晃脑的，第一次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叔叔，第二次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大爷，第三次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按照中医大夫年龄与医术成正比的定律，这大夫应该是一次比一次高明了。


连着请了三个大夫，都说盛府幼女病况堪忧，不是医药不好，而是问题出在姚依依身上，她完全没有求生意志。王氏看着小女孩只瘦的皮包骨头，心里开始惴惴不安，最近和盛紘刚有些关系缓和，盛明兰又是盛紘亲自抱到她处来养的，倘若盛紘回来看到小女儿病死了，那王氏真是揽功不着反添堵了。


盛紘回来看见女儿孱弱成这个样子，对林姨娘愈发上了怒气，白日里处理公务，下了衙回府就发落下人，盛府初来登州，无论买人卖人外边都不知道内情，只当是新官上任，内府下人也多有调整而已。盛紘心里有气，避着不见林姨娘，连着两日将她房里的几个得力的丫鬟婆子都打发了，或贬或撵或卖，还夜夜歇在王氏房里，王氏心里几乎乐开了花，拿出来给姚依依补身体的人参一株比一株大，一支支塞似萝卜大的人参只看的姚依依心里发毛。


这边春光明媚，那边却凄风苦雨，林姨娘几次要见盛紘，都被下人拦在外面，不过她究竟不是寻常人，这一日晚饭后，盛紘和王氏正在商量着盛明兰的病情，几个孩子都回了自己屋子，只有姚依依还昏沉沉的躺在临窗的炕床上，夫妻两个一边一个挨着炕几，说着说着话题就绕到在登州置办产业的事上了，突然外面一阵喧哗，传来丫鬟们喝斥阻止声，王氏正待打发身边刘昆家的去看看，忽的一阵风动，湖蓝软绸的薄帘子被一把掀开，当前进来一个人，不是那林姨娘又是谁？


只见她全无环佩修饰，头上乌油油的绾了一个髻，竟半点珠翠未戴，脸上未施脂粉，她原就生的风流婉转，一身暗蓝素衣更映的她肌肤欺霜赛雪，一双弯弯如新月的黛眉似蹙非蹙，腰身盈盈一握，似乎今日瘦了许多，端的是楚楚可怜。


外面传来丫鬟婆子互相推搡打捏的声音，显是林姨娘带了一支娘子军来闯关了，盛紘转过头去不看她，王氏怒不可遏的拍着炕几：“你这副鬼样子，作给谁看，叫你好好待在房里，你闯进来做什么？吵的满屋人都知道，你当旁人和你一般不要脸呢！你们快把她叉出去！”


说着几个丫鬟就来推赶人。


“不许碰我！”


林姨娘奋力挣开，噗通立时朝着盛紘跪下了，声音如铁器撞刀砧，脸色决然：“老爷，太太，我今日是横下一条心的，倘若不让我说话，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里，好过零碎受罪！”


盛紘冷喝道：“你也不用寻死觅活的，打量着我素日待你不薄，便学那市井妇人，来做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给谁看！”


林姨娘眼泪如涌，凄声道：“这些日子来我心里跟熬油似的闷了些许话要说，可老爷却避着我不肯见，我心里已是死了好几回了，可是老爷，您是百姓父母官，平日里就是要办个毛贼，你也得容人辩上一辩，何况我毕竟服侍老爷这些年，还有养了一对儿女，如今你就是要我死，也得叫做个明白鬼啊！”


盛紘想起卫姨娘的死状，光火了，一下砸了个茶碗在地上：“你自己做的好事！”


林姨娘珠泪滚滚，哽咽道：“……紘郎！”声音凄然。


王氏火大了，一下从炕上跳下来，对着丫鬟媳妇吼道：“你们有气儿没有，死人呢，还不把她拉出去！”


林姨娘昂首道：“太太这般不容我说话，莫非是我怕我说出什么来？！”


“你满嘴喷什么沫子，休的在这里胡诌！我有什么好怕的。”


“若是不怕，便在今天一口唾沫一个坑，把话撂明白了，是非黑白老爷自会明辨。”


王氏气的胸膛一鼓一鼓的，林姨娘犹自垂泪，屋里一时无话，盛紘到底是做官的，知道今天不如把话都说明白，便对叫丫鬟去找管事来福，刘昆家的十分心活，将屋内一干丫鬟媳妇全都叫出屋去，不一会儿来福进来，盛紘低声吩咐了一番，来福领命，回头带了几个粗使婆子进来，把一干仆妇都隔到正房院外去。


房里只剩下盛紘，王氏，林姨娘，刘昆家的并来福一共五人，哦，还有昏睡在榻上的姚依依同学，估计这会儿众人都把她忘了，姚依依再次向泥石流发誓，她并不想留在这里听三堂会审，可是……她最好还是继续昏迷吧。


林姨娘轻轻擦拭着眼泪，哀声说：“这些日子来我不知哪里做错了，老爷对我不理不睬不说，还接二连三发落我身边的人，先是投奔我来的两个族亲，接着又是我身边的两个丫鬟，前日里连自幼服侍我的奶妈也要逐出去！老爷办事，我并不敢置喙，可也得说个青红皂白呀！”


盛紘冷冷的开口：“好！我今天就说个青红皂白，我来问你，卫姨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姨娘似乎并不吃惊，反而戚然一笑：“自那日卫妹妹过世，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当日在泉州之时，府里的丫头婆子都隐隐绰绰的议论着，说是我害死了卫姨娘，我本以为这不过是几个无知下人嚼舌根，又因老爷升迁在即，我不敢拿琐事来烦扰老爷，便暗暗忍下了，总想着清者自清，过不多时谣言总会散去，可没想……没想，老爷竟然也疑了我！”


说着便滚珠般的泪水止也止不住的哭了起来。


盛紘怒道：“难道我还冤了你不成。卫姨娘临盆那日，你为何迟迟不去请稳婆？为何她院中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为何家里几个会接生的婆子都不在？当日我与太太都去了王家，只留你在家，不是你还是谁？”


林姨娘白玉般的手指抹过面颊，哀哀凄凄的说：“老爷，你可还记得几年前三姑娘夭折时候，太太说的话，太太说叫我以后少管姨娘们的事，管好自己便是了。当日老爷与太太离家后，我就安安分分守在自己院里。老爷明鉴，家里两个主子都离了，府中的下人们还不想着松快松快歇息歇息，偷懒跑回家的婆子多了去，又不止那几个会接生的婆子？！我进门不过几年，那些婆子可是家中几十年的老人了，我如何支使的动？！”


盛紘冷哼一声不说，王氏转头看刘昆家的，眼中微露焦急之色。


林姨娘接着说：“后来下人来报，说卫姨娘肚子疼要生了，我连忙叫丫鬟去传门子，让他们给叫稳婆来，可谁知二门婆子和几个门子都在吃酒赌钱，我丫头求爷爷告奶奶唤了半天，他们才慢吞吞的去了，这一去便是好几个时辰，我事后也问过那几个门子，他们只说是路近的稳婆不在家，跑了好几里地去城西找来的，这才误了卫姨娘临盆。老爷，太太，上有天，下有地，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是我存心要害卫姨娘，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老爷若是还不信，可自去问那日的婆子门子我是什么时辰去叫稳婆的，自有人听见的！”


说着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盛紘转头，深深看了王氏一眼，王氏心里一跳，去看刘昆家的，她朝自己皱了皱眉。要知道，那几个会接生的婆子大都是她的陪房，而二门的媳妇和门子更是一直由她来管的，就算盛紘不起疑心，她也免不了一个督管不严放纵下人的罪责。


“如此说来，你倒是一点罪责都没了？好伶俐的口齿！”王氏也不能多说，显得她十分清楚内幕也不好。


林姨娘膝行几步，爬到炕前，一张清丽的面孔满是泪水，更如明月般皎洁，哽咽的缓缓诉说：“若说我一点错也没有，那也不然；我胆小怕事，不愿将事揽在身上，若是我当日亲自陪在卫妹妹身边，指挥丫鬟媳妇，也许卫妹妹也不至于年轻轻就……，我不过是怕自己但上责任，怕被人说闲话而已。我是错了，可若说我有心害死卫妹妹，我就是到了阎王那儿也是不依的！我到底是读书长大的，难道不知道人命关天的事吗？”


盛紘心里一动，默声坐着。


王氏气极，正想大骂，被刘昆家的眼神生生制止，只好强自忍耐，那林姨娘又抽泣了两下，哀声凄婉，颤声说：“老爷，太太，我本是一个无依无靠之人，这一辈子都是依附着老爷活着的，倘若老爷厌弃了我，我不如现下立刻就死了。我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老太太要给我挑人家，是我自己不要脸面，定要赖在盛家，不过敬慕老爷人品。被众人耻笑，被下人瞧不起，我也都认了，是我自己甘心情愿的。……我也知晓自己惹怒了姐姐，让姐姐心里不快，姐姐怨我厌我，我都明白，也不敢自辩，……只盼望姐姐原宥我对老爷的一片痴心，当我是只小猫小狗，在偌大的盛府之中赏我一个地方缩着，有口吃的就是了，只要能时时瞧见老爷，我就是被千人骂万人唾，也无怨无悔！……太太，今日当着来福管事和刘姐姐的面，我给您磕头了，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说着，还真磕起头来了，一下一下的，砰砰作响，盛紘心头一疼，连忙跳下炕，一把扯起林姨娘：“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


林姨娘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的望着盛紘，千般柔情万般委屈，凝视了一会儿，却什么也不说，转头扑在王氏腿边，一边哭一边哀求道：“求太太可怜，要打我罚我都成，就是别把我当那奸邪之人，……我有不懂事的，就叫我来训斥，我什么都听太太的……我对老爷是一片真心的……”


哭的声嘶力竭，气息低哑，双眼红肿，气竭的倒向另一边盛紘的腿上，盛紘实在不忍心，颇有动容，轻轻扶了她一把。


——太给力了！！！


姚依依终于忍不住睁开一条缝的眼睛去看，盛紘脸上不忍大盛，王氏气的脸青嘴唇白，却半句说不出口，浑身抖的好像打摆子，来福看的目瞪口呆，刘昆家的自叹弗如。


林女士惊人的才华奇迹般的把一心想要睡死的姚依依同学惊醒了，她扪心自问，一个出身官宦人家的小姐，虽然落魄了，然养尊处优了十几年，她有勇气这样当着下人的面表决心表痴心，说跪下就跪下，该求饶就求饶，哭就哭，争就争，为什么自己就如此懦弱，不肯面对现实呢？不就是投了一个不咋地的烂胎吗。


在一个凉凉的夏夜，一位专业过硬技艺精湛的职业二奶终于唤起了姚依依生存的勇气。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5回 盛紘老爷的两场战斗，全胜！


那天晚上的对话原来明明是在质问林女士罪责的，可这话题不知什么时候歪楼了，林女士从一个被告变成了原告，上述案件从追究卫姨娘的死因莫名其妙变成了大老婆迫害小老婆事件追踪调查，过程转换的若有若无，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听众们不知不觉就被绕进去了，其实明面上听来，林女士并没有指控王氏任何罪名，但是她的每句话都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连姚依依这样上惯法庭的专业人才，听着听着，也觉得好像是王氏冤枉陷害了她。


林女士的舍身出镜很快见效，盛紘同志暂停了处罚措施，并且于第二天去林姨娘房里小坐了片刻，林姨娘屏退众人，拿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给盛紘沏了一碗酽酽的铁观音，正是盛紘素日喜欢的火候，再看林姨娘一身单薄的月白绫罗衫子，满头的云鬓只插了一支素银花卉绞丝小发簪，真是楚楚可怜，如花娇弱，来的时候纵有万般火气，也退了一半。


“昨日在太太处，我给你留了脸面，照你说的，卫姨娘的死你竟没有半点干系？”盛紘冷声道，他总算是在官场上打滚过的人，好歹还记得自己来干什么的。


林姨娘泪光闪闪：“老爷给我脸面，我如何不知，老爷今日独自来与妾身说话，妾身也索性摊开了说。那卫姨娘是太太给老爷讨来的，之前太太又接二连三的弄出了香姨娘和萍姨娘，这全为的是什么，全府里上上下下都明白，不过就是看着老爷疼我怜我，太太不喜。我在这府里人单力微，素日里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若不置些得力可靠的人手在身边，且不知如何被人糟践，我自己不打紧，可我不能让枫哥儿墨姐儿遭罪呀。这才关紧了门庭，撇清了自己个儿，平日里凡事不沾身，为了就是保自己平安，卫姨娘那晚出事之时，我的的确确存了私心，不愿理睬，可要说我存心害她性命，真是血口喷人了。紘郎，紘郎，我纵然有千般万般的错，你也瞧在枫哥儿墨姐儿面子上，前日先生还夸枫哥儿书读的好呢。”


盛紘心中一动，也不声响，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林姨娘慢慢依到他身边坐了，头挨到他肩上，细诉：“紘郎，我深知你为人，当初你我定情之时，老爷就对我起誓，绝不让我叫人欺侮了去，这才顶着太太娘家的脸子，给我置办了田产铺子，让我好在府里挺起腰杆做人，紘郎待我一片厚意，我如何不知，若我做出那狼心狗肺之事，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语音婉转，千娇百媚，即便是毒誓发起来也如说情话一般，盛紘不由得松开了眉眼，正待伸手揽过林姨娘温存一番，突然又想起那日与盛老太太说的话，于是缩回手，推开林姨娘。


林姨娘素来拿捏的住盛紘的脾性，没曾想被推开，脸上丝毫不露，只盈盈泪眼的望着盛紘，盛紘看着林姨娘，沉声说：“卫姨娘的事就此揭过，我会与太太勒令府里上下谁也不得提起，但是从今日起，有几件事我要与你说清楚。”


说着双手负背站到炕前：“今日之事我也有过，一味怜惜爱重于你，竟忘了圣人之言。所谓，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我们这样的人家可不学那商贾之家弄什么平妻来丢人现眼，太太纵有一万个不是，她究竟是大你是小，你应当尽礼数。从今往后，你撤了那个小厨房，我也停了给你的一应花销，你院里的丫鬟婆子当与府里其他人等一般份例，不得有所厚薄，你若愿意赏人，便自己出钱。一应事宜皆按照府中规矩来，想来你这些年来也有不少体己，尽够用了。以后你要守着规矩，给太太每日请安，若有不适，隔日去也成，但以后叫你院里的人收敛些，不得对太太不敬，说些没规没矩的胡话，若被我知道了，一概打死发卖！”


林姨娘花容失色，心里凉了一片，正待辩白，盛紘接上又说：“我也并非不明事故之人，你与太太不睦已久，我也不会想着你和她一日就能姐妹和睦，但你当先服个软。我也不会收回予你那些产业，那些东西还给你傍身，可管事之人却不能由你胡乱指派。当日你那两个族亲在泉州每日喝花酒包戏子，排场竟比我还大，以后你指派的管事得由我看过点头，不许再招那些浑不吝的狗才，没的败坏我盛家名声！……枫哥儿和墨姐儿还留在你身边养着吧，你若真为了孩子着想，也不至于弄的如此地步，现在你就多想想那两个孩儿罢。”


林姨娘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听得盛紘最后一句话，却不言语了，她知道这是盛紘要继续做官，要搏一个好官声，就不能让人抓住了私德上的毛病，盛紘刚才说的不过是要她做小伏低，却没有剥了她的产业，也没有分离她的孩子，这已是底线了。这次卫姨娘的死她终究是大有干系，能够如此销案，已是大幸，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纵然心中有所不甘，也只咬牙忍下，反而打点起精神来与盛紘温存。


盛紘在林姨娘处软玉温香了半晌，之后直奔王氏正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来到王氏房中，依旧屏退了仆妇，只留夫妻二人在内室说话，待他把刚才和林姨娘说的话交代过后，王氏粉面含怒：“你的心肝宝贝，我何时敢说什么了，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如何敢有半个不字！”


盛紘深吸一口气：“你也别打量着我不知道，我只问你三句话。第一，舅老爷家无病无灾，你早不去晚不去，为何偏要等在卫姨娘临盆前几日扯着我去？第二，府里那些懂得接生的婆子总共四个，其中有三个是你陪嫁来的，她们素日都是听谁效命的，你比我清楚。第三，我又如何会那般巧的回府，正好瞧见卫姨娘最后一面？”


王氏心中微惊，嘴里却不慌不忙：“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鬼不来！那日我走的时候，特意请大夫给卫姨娘诊过脉，明明是好端端的，那大夫正是老爷最信的那个廖大夫，老爷不信可自去问他。他说，卫姨娘出嫁前常年做活，本就身体端健，哪怕没有稳婆也可以自己顺产；可我一走，林姨娘却三天两头往卫姨娘饮食里下些寒凉之物，这才引的卫姨娘生产不顺。林姨娘有的是银子，里面外面的人手也都尽有，就算我的陪嫁婆子不听使唤，她难道就没人可用了？明明是她巧言善辩，老爷老全听信了，那泉州城里有多少稳婆，她足足拖了几个时辰才把稳婆叫来，就算不是她存心，也是她手下的人放纵！哼，我站得直立得正，纵有些花哨伎俩，也不过是想瞧瞧林姨娘如何应对罢了，倘若她没有害人之心，卫姨娘便是无人理睬，自个儿待在院里，也能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来的。”


盛紘没有反驳，反而连连点头：“这内里的事情我早已查清，这次的事，林氏大有干系，但要说她真想害死什么人，却也不至于，只能说卫姨娘命薄，两下里一凑，刚好给对上了；你那些陪嫁婆子素日就与林氏斗气，也不是有意拖延。事已至此，但不成我还真杀了林姨娘填命不成？那两个孩儿倘若心生怨怼，家宅如何安宁。”


王氏生气，扭过身子不理盛紘，气鼓鼓的拿起手绢绞了起来。


盛紘坐到王氏身边，轻言细语的劝道：“这几年我让太太受委屈了，太太放心，自打往后，我当不再纵容林姨娘，你是大她是小，你是我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聘来的正房太太，百年后要与我共享宗祠香火的枕边人，她林氏便是翻了天也是越不过你去的，她自当给你请安问好，打水服侍。”


王氏心头一喜，回头笑到：“你可舍得？”


盛紘索性搂住王氏腰，轻轻抚摸：“没什么不舍得的，一切当以盛家为重，林姨娘再重还能重过阖府上下的体面？太太，你当拿出大家规矩来，也得记得自己的规矩，你自己不先立的正，如何让别人服帖？老太太那里……”


王氏被他几下摸过去，身子早就软了一半，许久没与盛紘这般亲近熨帖，心中柔情大盛：“我知道自己也有不足之处，放心，只要她守规矩，我自不会欺压于她，也不会再使小性子与老爷置气，孩子们都这般大了，难道我还会与她争风吃醋不成？”


盛紘摸着王氏语气缓和了许多，于是再接再厉，把王氏搂着在耳边轻轻吹气，逗弄的王氏粉面泛红，气息发烫：“我的好太太，你是大家小姐，自知道家风不正家道不宁的道理，如今我们当往前看，华姐儿眼看着就要及笄了，这说亲事就在眼前，要是咱家有什么不堪的事传了出去，岂不是连累了华姐儿？华儿是我的头生女，又是嫡出，我还想着要给她找个千好万好的女婿，到时候也摆摆那泰山老丈人的威风。”


王氏听的眉花眼笑，愈加顺从：“老爷说的是，我都听老爷的。”


姚依依同学躺在隔间，她昨天终于破天荒喝了一碗喷香的鸡丝粳米粥，今天多少有些精神，歪在软榻上睡不着，再次不好意思，她又把人家夫妻的话都听见了。


嗯，这个怎么说呢？


盛府的混乱源自林姨娘的崛起，不能不说林姨娘舍弃外面的正头太太不做，宁愿当个姨娘是看准了人，对人下菜碟。她不是稀里糊涂毫的尤二姐，她找了盛紘，是因为知道他是个性格独立不受妻子钳制的男人，她也知道盛紘早年当庶子时的凉苦，并以此为切入点，为自己在盛府博得了一个不败之地。


姚依依觉得也不用责怪盛紘老爹，只能说男人对于恋人的原谅是无原则的，而对于没什么爱情的妻子的尊重却是有条件的。盛紘这样受过教育的封建士大夫，虽然恪守礼法，但作为一个有追求有文化的青年官僚，他对情感毕竟还是由需求的，王氏对他来说可算是包办婚姻，但是如果婚后两个人用心经营，包办婚姻也能生出情深意重的挚爱夫妻来，可惜王氏在这上面多少犯了错误。而林姨娘对盛紘来说，却是自由恋爱的结果，在众人无所知的情况，两个人偷偷摸摸遮遮掩掩，愈是压制的情感愈是浓烈，那个时候的盛紘，想必是动了真心。


徐志摩对待林徽因和陆小曼的深情厚意，与对待张幼仪的冷酷残忍，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人，比对徐大才子，盛紘还算有节制的。


应该是林姨娘眼光不错，运气更不错，盛紘不是懦弱昏聩的贾琏，他到底是从庶子爬上今天的地位，他很清楚妾室受正室欺侮的地方无非两块，日常生活和子女抚养，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给林姨娘独立的经济来源，有了钱，自然摇杆就挺了，并且率先破坏规矩，坚持让林姨娘自己养孩子。


可是这样一来，规矩就荡然无存了，随着时间推移，林姨娘生儿育女，王氏又无法从感情上把丈夫拉回来，林姨娘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她开始培植自己的亲信，渐渐与王氏有了分庭抗礼之势，盛府由里到外，渐渐形成两派人马，且战火愈演愈烈，而姚依依目前身体的这个生母，卫姨娘，就是在这种妻妾对峙情况下的无辜炮灰。


《谷梁传》曰：毋为妾为妻。就是说，妾是没有资格扶正为妻的，有妾无妻的男人，仍可算是未婚的。而嫡妻死了，丈夫哪怕姬妾满室，也是无妻的鳏夫，要另寻良家聘娶嫡妻。


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况且这只是规矩，并不是律法，所以不是没有漏网之鱼，例如就有娇杏这样被扶正的幸运小妾，虽然这种例子并不多，但不是没有。


姚依依是学法律的，她知道，从本质上讲，封建社会的律法维护的是男子的权益，一旦男子的全部利益归结到正室以外的女人身上，那么正室退位让贤的情况总会发生，这很悲哀，但是还好不多。倒霉的陈世美同学挨了包爷爷一铡，不是因为他停妻再娶，而是因为他犯了人命案，男人犯重婚罪是不会杀头的，当然在礼教森严的古代，如果像盛紘一样想要在仕途上更上一层楼，那就不能因为这个坏了名声。


刚开头几年，盛紘不管不顾，与林姨娘情海无边，不愿上岸，可他毕竟是有理智的封建士大夫，不是以突破封建枷锁为己任的民国诗人，他对林姨娘的热情终归会消退，而王氏的娘家的出手干预加快了这一速度。


王家人出人出力，还想出了美人计，这个招数实在不算新鲜，但贵在有效，从古至今，宫廷到民间，屡试不爽。但没想到林姨娘战斗力极强，连着给几个颇有姿色的丫头开脸，竟然也没能拉回盛紘，毕竟林姨娘出身官家，姿色秀美，和盛紘谈起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来，连王氏也插不上嘴，何况几个丫头。


于是王氏剑走偏锋，找到了正处于困境的平民女子，卫氏，她虽然并没有很好文学教养，但她拥有一个所有女人最直接也是最立竿见影的优点，美貌。


果然，真爱千斤抵不上胸脯四两，盛紘一看见卫氏就被迷倒了，她不识字，没关系，他来教她，她不懂诗词书画，没关系，他来点拨，耳鬓厮磨红袖添香，何尝不乐；加上卫氏性情温柔敦厚，盛紘倒也真喜欢上她了。


这下子林姨娘急了，她所依仗的无非是盛紘的宠爱，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她绝不允许有人踩进她的地盘，她要折腾卫姨娘，一开始倒也没想要她命，只是希望把胎儿给弄没了，最好把她的身体也给弄垮了。


可是卫姨娘特别点背，立时就一命呜呼了。


卫姨娘的死，让盛紘陡然清醒了，纵然没有像对林姨娘那般情义，终归也是同床共枕过的女人，看见她死在一摊血泊中，盛紘终于意识到家庭内部的矛盾已经激化了，作为一个常年外放任实差的官员，盛紘如何不明白卫姨娘的死其实是府里规矩败坏的结果。


妻妾斗争的惨烈让盛紘不寒而栗，于是他下决心整顿了，要恢复良好的家庭等级规矩，就得放弃对林姨娘的过度偏爱，从情海中爬上岸，站在大家长的角度，公平持中的管理家庭。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还是不敢把林姨娘和她的孩子完全交到王氏手中处理，他知道这两个女人的嫌隙怕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抹平的。


王氏这次基本上获得了想要的东西，就算她依然在爱情上斗不过林姨娘，至少也获得了在家庭中唯一的女主人地位，正房妻子对妾室始终是提防的，尤其是面对贵妾时，更有危机感，就像黛玉说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宝玉他妈对赵姨娘那样无所谓的态度是建立在两者实力悬殊太过的情况下，一个是豪贵的王家，一个则全家都是奴才，连自由人都不算，自己还是家生子。


而王熙凤之所以会那么忌惮尤二姐，却不把秋桐放在眼里，就是因为尤二姐是贵妾，而且她自己出嫁多年，都二十多岁了还一直没有生儿子，本就属于犯了七出，没有不让纳妾的道理，只不过有娘家撑腰才一直无人说她，一旦尤二姐生出了儿子，不说会取代她，至少也会危及她的地位，所以当王熙凤一听说尤二姐的事情，就立刻把剑出鞘。


妻妾之争，是一个很复杂的命题，包含了智慧，毅力，胆量，家庭背景，个人性格，当然还有运气，种种因素在里面发生作用，只能说优势基本上还是在妻子这一边，妾室哪怕有二房奶奶的地方，但杀出重围被扶正的可能性也还是并不高。


整部红楼梦这么多倒霉女子，也只有一个娇杏有这养的运气，平儿和香菱后来到底有没有被扶正还两说，就算被扶正了，也是薛蟠和贾琏落魄之时了，算不上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而这位可怜的卫姨娘不过是众多倒霉小妾中的一位，她的死就像大海中的一朵微小浪花，虽激起过一些动静，却最终被无声无息盖过。尔后，盛紘和王氏为了家族体面，逐一替换府中仆妇下人，而林姨娘自己当然不会提，渐渐的，盛家无人再提起卫姨娘的死，甚至没几个人知道当初这位惨死的美丽怯弱的女子。


姚依依想到这里，又没有生存意志了，她既没有实力派的姨娘做生母，又不是嫡母所出，她将来在盛府的地位会很微妙的，她这次投胎实在是鸡肋，比差的要好些，比好的又差些，比上很不足，比下却没余出多少。


怎么做才能在这个世上好好活下去呢？五岁快六岁的盛明兰开始严肃思考生存问题。


※※※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重新翻看明代的话本小说和《红楼梦》，发现一个问题，好像明代的封建士大夫还是要插手家中事务，而清代，尤其是满清贵胄的男人基本上是什么事都不管，大小事宜全都丢给女人，有工作的还好，没工作的就提笼子遛鸟玩去了。


这是明清男人的一个很大区别。


明代士大夫讲究对个人品行德行完美的修养，基本上遵从还是汉人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四部曲，其中对于家庭的良好治理也是对士大夫品德标准之一，当然他们不是去管家中琐事，而是对家中女人的大致言行做出约束。


清代满人入关，带来的不只是八旗制度，也带来了‘当家奶奶’的习俗（大家可以参考电视剧《大宅门》里的那个二奶奶，公公丈夫小叔子全都听她的，原著里写的更明白，这种当家已经不是管管孩子账目了，而是直接决定家庭经济生活走向的重大事宜）。


努尔哈赤为了最高限度的提炼满洲人的军事力量和军事小路，创建了八旗制度，使全民皆兵，当时满人的习惯就是，男人出外打仗抢东西去了，家中一切大小适宜都由女人来管，上从银钱出入，下到孩子婚事前程，女人基本上都可以拿主意的。


后来清人入关立朝，满洲男人们马放南山，一时之间无所事事，我们看见电视中那些生出来就可以领一份银钱满洲男人在大街小巷无所事事的闲逛遛鸟，里面还有不少黄带子红带子，这些人俗称‘铁杆庄稼’（直到民国这种特权才取消）。


清朝，一部分凭科举入仕的汉族官宦世家，依然谨守着汉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四部曲，例如清代名臣张廷玉的张氏家族和刘墉的刘氏家族，他们对家族和子孙的严格管理是出了名（所以一直很平安）；但是，上行下效，满人以及一部分与满人结成亲戚关系的在旗汉人，却也渐渐的接纳了满人的习惯，例如江宁织造的曹雪芹家族。


《红楼梦》中，贾家几乎所有成年男子都无所事事，家务靠着王熙凤等有本事的女人操持，以至于王熙凤在外面各种胡作非为（放利子钱，受贿作恶，人命官司），男人们不是知道了不管（贾琏），就是根本不知道（贾政）。而《红楼梦》中的女人，从王夫人到探春宝钗黛玉，学问和管事，基本上个个都比男人强，这种阴盛阳衰现象，在清初应该不是个别的，“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说的可能是当时实情。


（大约如此，请勿深究，如要深究，务请淡定。）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6回 祖母，夫妻，孩子，这是吉祥的一家


盛紘同志新官上任，新任期新气象，他有心打造登州第一家庭的良好形象，给全州老百姓做一个父慈子孝全家和乐的好榜样，为建设封建社会良好风貌的新登州做出贡献，于是在上任交接完成之后，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带着王氏并三子四女和几个丫鬟婆子，声势浩大的来给盛老太太请安。


进了寿安堂正厅，盛紘和王氏向盛老太太行过礼，分别坐在罗汉床两边的方椅上，接着让仆妇领着几个孩子按着次序一一行礼，先是三个嫡出的，再是四个庶出的，没有妾室。


明兰，就是姚依依同学，清早起床浑浑噩噩，连早饭都没吃，就被抱出房间，被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领着行礼，她排行倒数第二，轮到她磕头时，已经有些醒了，这头一磕下去，她立刻就完全清醒了，结结巴巴的跟着说了句：“给老祖宗请安。”


很久没说话，又怕说错话，明兰一开口就是语音稚弱，说话不利索，立刻引来几声轻轻的嗤笑，明兰转头去看，站在一边的如兰小姑娘正轻轻掩着嘴，她身边站了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姑娘，看着似乎稍微大点儿，估计是排行第四的墨兰小姐，她头戴一对点翠的白玉环，身穿湖绿色的细纹罗纱，站姿规矩，头微微下垂，温婉又恭敬。


盛紘微微皱眉，去看王氏，王氏立刻瞪了如兰身边的妈妈一眼，那妈妈惶恐的低下头。


瞧着如兰和墨兰两人，盛老太太心中叹息，又再看看呆头呆脑的明兰，被人笑话了也不知道，还傻傻的站在当中，一副懵懂迷茫的样子，她不动神色的呷了口茶，眉目低垂，等到最小的盛长栋也行完了礼，她道：“我素日清净惯了，不喜人多热闹，都是一家人，何必拘礼，还照往常，只每旬来请安罢。”


王氏粉面泛红，估计昨晚睡的很好：“瞧老太太说的，在您老面前尽孝原就是晚辈的本分，前几年是我不懂事，疏忽了孝道，前儿被老爷说了一通，媳妇已经知错了，望老太太瞧在媳妇蠢笨的份儿上，莫要与媳妇一般见识，媳妇在这儿给您赔罪了。”


说着便站起来给盛老太太跪下，盛老太太看了盛紘一眼，盛紘连跟着一起说：“母亲，莫说这晨昏定省，就是时时给您端茶递水都是她应当的；若是母亲不允，儿子只当您还在生媳妇的气，御家不严都是儿子的不是，儿子自当去父亲灵前领罪。”


说着也给盛老太太跪下了，王氏用帕子抹了抹脸，红着眼睛道：“母亲，儿媳真知错了，往日里在娘家时，儿媳也学过百善孝为首，自打进了盛家门后，却被猪油蒙了心，左了性子，疏忽了对您的孝道，老太太尽管罚我就是了，千万莫要往心里去。老太太若是怕人多嫌吵闹，往后我们分着来请安就是了。”


说着低声啜泣，盛紘也双眼红了起来。


明兰站在左边最后一个位置往前看，心里暗想，这夫妻两人不知不是不昨晚连夜排练的，一搭一唱配合的十分到位，说眼红就流泪，明兰怀疑的目光不免溜向他们的袖子，难道是洋葱？正想着，对面的三个男孩子和这边的女孩子们已经齐齐跪下，纷纷恳求盛老太太，一个个言辞恳切，好像盛老太太如果不答应他们来请安，他们就立刻要心碎难过的死掉了一样，如兰小姑娘慢了一拍，被身后的妈妈推了一把，也跪下了，明兰一看，也后知后觉的跟着跪下，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盛老太太见状，长叹一声，也不再坚持，挥挥手让丫鬟把盛紘夫妇扶起来：“既如此，就依你们吧。”说着，又看了呆呆的明兰一眼，瘦弱的小姑娘又是最后一个自己站起来。


盛长栋年纪太小，站都站不稳，磕过头后就被婆子抱走了，剩下的人都依次坐下。


明兰以前一直不怎么清楚请安是怎么回事，从字面意思来说，请安就是问老太太一句‘how are you’的事，顶多加上两句‘will you die’或者‘are you ill’之类的，但看着小丫鬟们给几个少爷小姐分别端上圆墩杌子之后，明兰觉得自己应该更正观念了。


请安，是古代内宅很重要的一项活动，管事的媳妇对婆婆汇报最近的工作情况，或者请示将来的工作计划，如果孩子是养在婆婆跟前的，那就抓紧机会看两眼自己的娃，免得回头都认不出哪个娃是哪个肚皮生产的，如果孩子是养在自己身边的，就拿出来给祖父祖母看看，搞点儿天伦之乐，或扯些家长里短，逗老人家开心。


可惜王氏很久没有干这份工作了，口气熟络不好生疏也不好，更加掂量不好和盛老太太说什么，所以今天盛紘同学特意陪着来请安，充当和事老之外，还要负责率先打破冰面。


“母亲，这几天住的可惯？这登州天气和不必泉州温暖湿润。”盛紘道。


“是凉了些，不碍事。”盛老太太道。


“我到觉得这登州比泉州好，大山大水的，高高阔阔的，临海近气候也不干，我说老爷是得了个好差事，不寒不燥的。”王氏笑道。


“我一个老婆子倒没什么，不知几个小的觉得如何？可有不适？”盛老太太说，眼睛望向左右两排的孙子孙女。


王氏热切的目光立刻扫向盛长柏，长柏哥哥规规矩矩的站起身，微微躬身：“回老太太的话，孙儿觉得很好。”


结束，十二个字，简明扼要，然后坐下。


盛老太太放下茶碗，看了看盛紘和王氏，然后去看剩下几个孩子，盛紘没有什么反应，王氏好像有些尴尬，偷偷瞪了儿子一眼。


第二个说话的是盛长枫，他生的与胞妹墨兰颇为相似，圆润白净的小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声音清亮：“泉州温软，登州大气，一地有一地的好处，我朝天下焉有不好？孙儿前几日读到杜子美的诗，‘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分割晓’，山东既出圣人，又有泰山，真是好地方，哪天老祖宗有兴致，咱们还可以去看看那封禅之山呢。”


话音朗朗，吐字清楚，看的盛紘连连点头，眼露满意之色，盛老太太也忍不住多看他两眼，道：“枫哥儿好学问，都说枫哥儿读书是极好的，诗词文章颇得先生夸奖。”


一时寿安堂内气氛融洽起来了，盛紘更是高兴，几个小的也松了口气，只有王氏笑的有些勉强，明兰偷眼看去，发现她正死死的揪着手绢，好像在卡着盛长柏的喉咙，好让他多吐出两句话才好。


华兰看了看王氏，转头向上座娇嗔道：“老祖母尽夸着三弟，可是嫌弃我们这些丫头了。”


盛老太太和煦的笑着：“你这孩子胡说什么，你小时候是老爷手把手教的读书写字，又特意为你请过先生，谁敢嫌弃我们家大小姐？华丫头大了，反倒愈发淘气了。”


盛华兰出生在最好的时候，那时王氏与盛紘新婚燕尔，与盛老太太婆媳和睦，没多久又有弟弟出世，盛华兰娇美讨喜，作为嫡出的大小姐真是集千万娇宠于一身；她在盛老太太跟前也养过一阵子，因为王氏不舍得，又给送了回去，但已是孙辈里和老太太最有感情的了，相比之下，一母同胞的如兰小姑娘出生时就没那么风调雨顺了。


“父亲教过姐姐？那为什么不教我？我也要请先生！”果然，如兰跳下矮墩，跑到盛紘身边，拽着袖子撒娇道。


王氏把如兰扯到自己身边，斥道：“不许胡闹，你父亲如今公务繁重，如何能陪你玩，你连描红都坐不住，请什么先生！”


如兰不肯，跺脚撅嘴，王氏又劝又哄，盛紘已经沉下脸来了，盛老太太微笑着看，这时一直安静不语的墨兰突然说话了：“五妹妹年纪小，描红又最要耐性子，自然无趣，不过学些诗词道理却是好的，我觉着也不用请先生了，大姐姐学问这样好，不如请她来教，岂不正好？”说完，抿嘴而笑，斯文天真。


盛紘见女儿说话周到，态度柔雅，忍不住赞道：“墨儿说的好，女孩子家不用科举仕途，自无需认死理的练字，不过读些诗词文章陶冶性情却是不坏，华儿得空教教如儿也好，身为长姐自当教导弟妹。”


王氏脸上一晒，不予理睬，华兰微有不屑，盛老太太却在看唯一没说话的盛明兰，她正傻傻的看着墨兰，心中又是叹息。


东拉西扯几句之后，王氏慢慢把话题带到华兰的及笄礼上去，没说两句，盛老太太就发话让妈妈在这里摆早饭，分摆两桌，一桌在正房，三个大人吃，次间摆一桌，孩子们一起吃。


早饭端上来，出乎意料的简单，即使是不甚了解情况的明兰也觉得有些寒酸了，一个大瓷盘里面盛着白馒头和香油花卷，外加白粳米熬的清粥，还有几个小菜。


明兰抬头，看见长柏哥哥神色似有歉然，长枫和墨兰神色如常的起筷用餐，华兰和如兰则齐齐撅了撅嘴，虽然动作幅度不一，但角度如出一辙。


明兰由丫鬟服侍着也慢慢吃着，回想这几天在太太屋里吃过的早餐，莲藕蜜糖糕，奶油松酿卷酥，炸糕，肉松香蒜花卷，蜜汁麻球，枣熬粳米粥，红稻米粥，腊肉蒸蛋，燕窝炖蛋，干丝清炒牛肉脯，麻油凉拌熏肉丝，十六样各色小菜拼成的什锦酱菜八宝盒……


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何况他们兄妹六人来自三个不同的生产厂家，这之前连话都没说上几句，这会儿就更是只闻得调羹筷子轻动声。


吃完早餐，盛紘赶紧去上衙，王氏回自己院子，几个孩子吃完后也都被不同的妈妈接走了，负责明兰的那个妈妈在抱厦还没来，明兰就跳下凳子，到门口望了望，对于陌生的地方她不敢乱走，但是沿着门口的走廊散散步应该没关系吧。


北方的建筑和南方就是不一样，高阔的廊柱，方正的石板条凳，没泉州府邸那么精致秀气，却也大气明朗，明兰扶着墙壁一边走一边看，不知拐了几个弯，经过了几个房间，越看越摇头。这里房舍空阔，摆设简单，除了必要的家具，一应金玉古玩全无，仆妇婆子大都是上了年纪的，只有几个小丫头在洒扫浆洗，看着比别处的丫头寒酸，院子里无花无木，只是简单的修剪了下，门庭颇为寥落，活脱脱一个苦寒窑。


明兰暗想：看来传闻是真的。


这位盛府老太太出身勇毅候府，生性高傲，年轻时目下无尘，早年最喜欢折腾，据说把夫家和娘家都得罪了，后来盛府老太爷过世，她守了寡也转了性，待到盛紘成年娶妻之后，盛府的产业她一点没留全交给了盛紘，自己却没剩下多少体己银子。


她念佛吃斋，与世隔绝，整个寿安堂的下人也都跟着一起出了家一般，平常饭菜简陋，差事没油水，日子清淡，有一阵子甚至连院子大门都关上了，似乎完全和人气旺盛隔离开来，下人们都不愿去寿安堂受苦，所以这里使唤的也都是当初跟着老太太陪嫁过来的老人。


明兰总结：冷门单位，效益不高，福利稀薄，领导没有进取心，职员缺乏积极性。


走到又一个拐角，明兰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她顿时呆了，这味道宛如来自她记忆的最深处，她本已打算忘记的过去，她顺着香气来到一个房门口，推门而进，一个小小的房间，正对面是一个长长的紫檀案几，上面只放着几卷经书，向左进去是两个如意纹方凳，旁边是一张灵芝纹紫檀方桌，再往里去，明兰看见了一座小小的佛龛，上悬着秋香色乌金云绣纱帐，下面是一张香案，正中摆着白玉四足双耳貔貅卧鼎，鼎中正缓缓燃着香烟，明兰闻到的原来是檀香，香台左右各设一座，中间下方是一个蒲团，原来这是一间内设的佛堂。


香台上供奉着一尊小巧的白玉观音，明兰抬眼望去，只见那观音端庄肃然，眉眼却慈悲，仿佛看尽了人世间的苦难，明兰忽然眼眶一热，忍不住掉泪。她想起姚妈在她下乡前，特意买了一个玉观音的挂坠，去庙里开了光，谆谆教念着女儿带上，好保佑此去一路平安。当时姚依依不耐烦听母亲唠叨，急急忙忙爬上了车子，现在却是想听也不能够了。


现在回忆起当时失去意识前，她依稀记得外面有人在撬车门，看来是救她们的人来了，也不知法官老太和其他同事获救了没？难道只有她一个因公殉职了吗？想到这里，她顿时悲愤不已，悲愤过后是木然，木然之后是消极，她没有特别想要活下去的意志。


她认为老天亏待了她，如果死亡是注定的，那她也应该投生在一个更好的身体里才是，凭什么华兰如兰甚至墨兰都能够千娇万宠，她却要重新开始奋斗人生？她要熟悉这个陌生的世界，去讨好并不是她亲生母亲的王氏，估计忍气吞声是免不了的，受些委屈也是正常的。学着去看人脸色，重新学习古代女子的生存技能。


而这里，并不是一个适合女人生存的世界。


很久之前看《蓝色生死恋》时，朋友们都为恩熙跌宕的命运哭的死去活来，可姚依依独独同情那个心爱，在女主角定律下，恩熙显得那么美好善良，而心爱却有心机又刻薄，所有人的情感都朝向恩熙那一边，可是大家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出生在富裕家庭当大小姐的原本就应该是心爱，她生来就属于那个温暖舒适的家庭，而恩熙本来会生活在那个肮脏糟糕的小店里长大，被兄长欺侮，忍受的母亲的脾气。


在姚依依看来，是心爱受到了不公的待遇，如果心爱一开始就在人人呵护的温暖环境下长大，她也许就没必要长成斤斤计较的刻薄脾气，因为这段倒霉的经历，她即使日后回到了父母身边，也和母亲有了隔阂，无法像亲生母女一样亲密。心爱这笔账又跟谁去算呢？


看到最后男女主角双双死去，姚依依甚至恶毒的想，恩熙好像是注定去那家讨债的，她因为白血病肯定是要死的，她不但平白获得了十几年原本不属于她的幸福生活，还把养父母唯一的儿子一起捎带着进了黄泉，而最后留在那对养父母身边尽儿女义务的孩子，反而只剩下了那个一直不受疼爱的心爱。


恩熙当然很可怜，难道心爱不可怜吗？


现在姚依依也是这样，她原来美满的人生被偷走了，换成了一个可怜女孩的人生，如果她投胎在一个千娇万宠的女孩身上，那么她也许会很心虚，但矫情几下之后，她也会接受算了，可是现在的情况却是历史的倒退。


她原本的生活虽然没有丫鬟婆子伺候着，可那时她的生命是自由的，她已经熬过了高考和求职，人生艰难的第一关已经过去了，她拥有好的工作和温暖的家庭，记得泥石流发生前两天，姚妈还打电话说有上好货色等着她回去相亲，只要不发生小三二奶绝症车祸等狗血事件，她将像大多数普通女生一样，平凡充实的过完一生。


而现在的明兰小姑娘呢，亲妈是小妾，而且已经死了，估计这会儿正等着投胎，老爹有三男四女，看似也不特别喜欢自己这个庶女，还有一个没有当圣母打算的嫡母。好处是她不用考试考公务员考职称，坏处是她将来的丈夫人选她没有权利发表意见，将来的人生她只能碰运气，有家暴她不能找警察，自己抹点儿红花油凑合，有小三小四甚至小N她也不能吵闹，得‘贤惠’的当自己姐妹，丈夫差劲猥琐的实在过不下去了，也不能闹上法庭。


哦，对了，还有更糟的，她也许会连个正房也凑不上，庶女向来是做妾的好材料呢。


这样富有挑战性的人生，叫姚依依如何甘心。


可她只能甘心。


她学着母亲当初礼佛的样子，恭敬的跪在观世音菩萨面前，双手合十，诚心诚意的祈求，祝祷那个世界的母亲兄长平安康泰，莫要牵挂女儿；从今天起，她也会关心粮食和蔬菜，关心河流和大山，认真努力的生活下去。


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涌出来，她无声哽咽着，泪水顺着略显瘦弱的小脸，滴落在浅青色的蒲团上，有些渗入不见了，有些滚落到地上，与尘土混为一体，晨早的光线透过藕荷色的纱窗照进佛堂，光彩清朗，柔光明媚。


明兰小小的身体伏在蒲团上，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她发自内心虔诚的低声祈祷，愿观世音菩萨慈悲，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愿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7回 这才是穿越女应该投的胎！


“明兰，小丫头你给我拿个橘子过来，要剥好皮的。”如兰小姑娘坐在秋千上。


明兰呆坐在石墩上看天，没有动静，如兰又叫了几声，见明兰还是没反应她就顺手捡起一个小石子丢过来。明兰肩膀一疼，吃痛的转过头，看见如兰小姑娘笑的龇牙咧嘴的：“你这个小傻子，还不快给本小姐剥橘子去！”


明兰无语的望天，慢吞吞的走到一旁的小几边，拿起一个橘子正要剥，却被斜里伸出的一只手挡住了，那只手娇嫩漂亮，十片尖尖的指甲上还染着淡红的凤仙花汁。


“如兰，你又欺负六妹了！你给我下来！”华兰大小姐怒气冲冲走过去，一把把如兰从秋千上扯下来，“前儿个父亲怎么说来着？姊妹中，六妹年纪最小，我们当姐姐的要多体贴她关照她，你倒好，一天到晚欺负她！当心我告诉父亲去！”


“谁欺负她了？我不过叫她剥个橘子！”如兰小姑娘挺着小肚皮叉着小蛮腰。


“下人都死绝了，叫主子剥橘子？！还是你身边的丫头尤其金贵，竟使唤不得了？！”华兰漂亮的大眼睛瞪过去，本来侍立在一旁看笑话的三四个丫鬟都纷纷垂首，惶恐的缩在一旁。“瞧见六姑娘要动手剥橘子，你们一个个都死了啊，不会拦着么？！好得力的丫头，如今竟然看起主子的笑话来了，赶明儿我回了老爷太太，让你们自出去回家，整日看笑话去！”华兰大小姐言辞尖利的训斥起来。


如兰立刻不依了，上前扯着姐姐的袖子，大叫道：“大姐姐你不许欺负我的人，我告诉母亲去！你为了一个姨娘生的小傻子为难自己亲妹妹！”


“去告去告！我早就想去告了，什么姨娘生的，六妹妹就是我们的妹妹，况且父亲把她抱来母亲这里，就是我们的亲妹妹！你再说什么姨娘生的混账话，仔细父亲打你板子！”华兰食指用力戳着如兰的脑门。


如兰气鼓鼓的，又反驳不出来；明兰低着头，装傻，不言语。


华兰和如兰虽是同胞姐妹，但长相却不一样，华兰长的像盛紘，明媚秀美，眉宇间英气勃勃，如兰长的像王氏，圆盘子脸，眉目端正，姿色不免平凡了些，不过将来长大了，也许能往端庄上发展。造物主显然没有公平对待这对同父同母的姐妹，不论容貌才能还是父母宠爱，妹妹统统不如姐姐，明兰只希望如兰的心里不平衡不要愈加严重就好了。


其实在王氏身边讨生活并没有那么难，华兰姐姐和长柏哥哥早就有自己的院子了，长栋小弟弟还处于流口水的阶段，明兰需要应付的只有如兰小姑娘。如兰其实人并不坏，只是喜欢使性子耍威风，恨不得天天被人捧着，可是她上头一姐一兄她都惹不起，林姨娘那里的一兄一姐她又惹不到，连站都站不稳的长栋小弟弟她惹着无趣，于是只剩下一个倒霉的明兰可以让她呼来喝去了。


每当这个时候，华兰大小姐就会像齐天大圣一样从天而降来主持正义，她未必喜欢明兰，但却看不得如兰嚣张的样子，作为得宠的长女，她在盛府的权威仅次于三个长辈，训斥妹妹，处罚下人，做起来得心应手，说起来头头是道。


明兰心里十分感谢这位又漂亮又威严的大姐姐，她是真正的天之骄女，容貌家世魄力无一不有，她真心希望这位大姐姐将来永远能这样幸福骄傲。


现在每天早上，明兰被妈妈抱着和王氏她们一起去给盛老太太请安，那之前各房妾室已经先给王氏请过安了，林姨娘请安的间隔很有规律，大约是三天请安两天告假，原因很万金油——身体不适，如果前晚盛紘在她房中过夜，她就会扶着腰说身子累，如果前晚盛紘没去，她就会扶着胸口说心累，林姨娘每次来请安王氏就要心理建设半天，免得自己暴怒起来扑上去划破林姨娘那张楚楚动人的脸蛋儿，极端挑战王氏的修养。


反观小明兰，不过五六岁，没有得宠的亲妈，年纪幼小又钝钝的，王氏没有欺负她的必要，当然也不会去特意照顾，反正是与如兰一道吃睡，但是细心的人还是能看出不同之处。


每顿饭摆的都是如兰喜欢的菜，明兰跟着吃，没有挑菜的权力；如兰的衣裳都是新的，明兰穿剩下的，虽然也是九成新；有什么新鲜的果子糕点，当然是紧着如兰先吃，剩下的给明兰；至于什么金银玉的锁呀链呀之类的首饰，明兰是压根没见过，不过每次出门王氏还是会给她脖子和头上弄点东西带着去充充门面。


明兰为自己设定的职业规划路线是，当装傻时得装傻，当告状时得告状，迎春姑娘的遭遇告诉我们，不是一味忍气吞声就可以安享太平的，一个没有什么依仗的庶女，倘若自己都不为自己出头争气，还有谁会理你，所谓天助自助者。


明兰身边的妈妈是一个懒惫大意的婆子，要东往往给西，多差遣两声，就嘟着嘴巴不乐意，小丫头们有样学样，也都是懒散不得力的，还常常用明兰听得见的声音说‘悄悄话’，什么‘左一次右一次的，没个完了，真把人折腾死了’，‘摆什么主子款儿，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不过是个姨娘生的罢了’，‘趁早消停些罢，谁耐烦伺候她’之类的。


明兰一句不吭，当做没听讲，照旧使唤，因为盛紘对王氏还没有完全放心，所以时不时会去看看明兰，这时明兰就会老实不客气说：“晚上口渴，妈妈不给我水喝；……您上次给我海棠露了吗？我一点也没见着……太太给的点心？妈妈说她小孙子喜欢吃，就给拿走了……妈妈说，等她空了再给我补衣裳上这道口子。”


盛紘脸色立刻就放下了，王氏也尴尬不堪，她最近正忙着办华兰的及笄礼，哪有功夫管明兰，她一生气就把丢了她面子的丫鬟婆子统统罚了一顿，一开始丫鬟婆子不服，照旧给明兰小鞋穿，明兰也不当回事，继续告状，不过两次，仆妇们都老实了，明兰的日子也好过了。


其实告状是个技术活，现代职场和古代盛家都一样，告的好能够改善自己的生活，告不好却适得其反，这里面是有诀窍的。首先告状对象要准确，明兰一开始就知道王氏没把她放在心上，只要养着不死就行了，盛紘倒还记着卫姨娘的好处，内疚她年轻轻就没了，所以明兰的告状对象是盛紘；其次，告状的目标要明确，明兰只告丫鬟婆子的，却半句不提王氏，反而常常说王氏给这给那的，是下人偷懒耍滑，王氏一边听着倒也还好；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要装傻，明兰从醒过来开始，就一直呆呆傻傻的，说话不利索，反应也迟钝，完全没心机的傻样子，反而安全。


渐渐入夏，日头炎热，暑气灼热着人的皮肤，这一天明兰在内屋午睡，两个小值班的小丫头在外堂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大小姐的及笄礼可真气派，据说太太把登州有些脸面的太太夫人都请来了，门口光是轿子就排了两排，为了怕外客热，太太还一口气买了几十车冰块镇着，流水价的往里送冰碗子，老爷也特意回府观礼。”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鬟。


“太太特意从翠宝斋定制了一套头面首饰，妈妈说那可是京城第一珠翠楼，不知花了多少银子，还有大姑娘身上那条襦裙，妈妈说那上面的刺绣是流觞绣，走动起来上面每一条纹路都会动似的，那时太太娘家老太太送来的，大姑娘的命真好，小梅姐姐，你说我们姑娘将来……”一个圆脸的七八岁小女孩说。


“哎，我们姑娘怎么能比，大小姐可是嫡出的……”


明兰躺在里屋听着丫鬟的对话，这两个小丫头王氏分给她贴身使唤的，大点儿的叫秋雨，小的叫小桃，前者原来是王氏房里的三等丫鬟，后者是刚刚从家生院里提拔上来的，说是和六姑娘年龄相仿好相处——想到这里，明兰无可奈何的鼓鼓脸。


因为要整顿盛府内宅，盛紘恨不得把所有的下人都汰换一遍，除了个别太太和林姨娘的得力心腹，其他二三等的洒扫丫鬟几乎全都倒腾了一遍，然后又从家生院里选些新的来补充，那些模样伶俐的，都是先给了前头几个少爷小姐，轮到明兰时，只剩下这个傻傻的小桃。


不过……也好，明兰把小小的身体在蓉覃上翻了个身。


盛华兰的及笄礼明兰并没有看见，但可以想象那场面，她并没有特别羡慕嫉妒的，只是睡的迷迷糊糊之际会想，盛华兰这样的出身才是穿越女应该投的胎呀。


完成了及笄礼，王氏立刻以无限的热情投入到寻找大女婿的工作上去，时不时的要和盛紘和盛老太太交流意见，每当这个时候，华兰就会一脸娇羞的掩面回屋。明兰不由得感叹，社会果然进步了，想当年姚妈举着照片给姚依依说相亲对象时，姚依依可是全程参与的，并且拥有最终否决权和决定权。可这里即使是盛华兰这般受宠，她的婚事自己也无法插手，明兰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经过一段时间的商议，盛紘夫妇手里留下两个最终候选人，令国公府第五个孙子和忠勤伯府的次子，还没等夫妻商量出结果来，时任开封府尹的邱敬大人来为儿子提亲了。


“原本华儿刚刚才及笄，也不急着选婿，可邱大人这一提亲，我们却不得不快了，要么应了邱大人家这门亲事，若是不应也得有个说法。”王氏坐在一张蝙蝠流云乌木桌旁，面前堆放着几张大红洋金的帖子，头上龙凤金簪的流苏不住抖动。


“邱兄是我的同年，我们两家原也知根知底，本来结成这桩婚事也无不可，可是……”盛紘手握着一把黄杨木骨的折扇，在屋里走来走去。


“可是什么，老爷快说呀。”王氏急道。


盛紘坐到王氏对面，端起桌上的白瓷浮纹茶盏浅啜一口，道：“那邱二公子我是见过的，模样品行都配得上华儿，本来我就不喜华儿嫁入王公府邸，那里虽然富贵，终究门庭深锁，华儿又心高气傲，真嫁入了那地方也未必如意，我们与邱家那是门当户对，也不怕华儿受委屈，可是这次我去京城，瞧着不妥。”


王氏听到华兰嫁入公侯之家的难处时连连点头，听到最后，还执起手中团扇给盛紘轻轻打扇。盛紘缓了缓，凑过来低声说：“当今皇后没儿子，论嫡是不成了，而接下来最长最贵的，无非是德妃淑妃所出的三王爷和四王爷两位皇子，圣上迟迟没有立太子，不过是因为三王爷身子孱弱，且年过四旬尚无子息，而有子嗣的四王爷却偏偏晚了半天出世，如今圣上身子尚且硬朗还好，将来万一有个山陵崩，那些王爷身边的近臣怕是有事。”


王氏于朝堂之事一窍不通，茫然道：“这与大丫头的婚事何干？邱敬大人是个外官呀。”


“可邱敬的长兄却是三王爷的讲经师傅！”盛紘怫然，他其实也很想和妻子推心置腹，可妻子的思想总和他不同步，林姨娘倒是和他很同步，却偏偏是个妾。


王氏想了想，不由得大惊失色：“老爷，这的确不妥，不论圣上是不是立三王爷，只要三王爷生不出儿子来，将来这皇位也得给人家呀！我听说那四王爷可不是个吃素的。”


看妻子总算上道了，盛紘点点头，又叹气道：“我也时常劝说邱敬兄，像我等外官暗暗结交些京官内臣也就算了，可千万莫要牵扯进立储大事中去，京城里那么多公侯伯府，都门儿精，有几个掺和进去的！当初先帝爷即位也算顺当了，可也夺了好几个没眼色的爵位，撤了不知多少一二品的大员，何况我等。我劝了几次，邱兄都听不进去，反而和他长兄加倍亲近三王爷，我也知道三王爷为人宅心仁厚，明德贤孝，可是，可是……”


“可是他没有儿子！”王氏及时给盛紘补上，“没有儿子，三王爷再贤德也没用，邱大人也太糊涂了，储位之争岂是闹着好玩的，我瞧着四王爷一准能上位。”


“那也不一定。”盛紘突然杀了个回马枪，“邱兄以及三王爷身边一干僚臣也不全糊涂，他们知道三王爷若非子嗣问题，早就立了储的，于是就想出一个点子。”


王氏道：“什么点子？”


盛紘愈发压低声音：“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们撺掇了几个大臣在外头鼓吹着，要效仿宋英宗故事。”


王氏绞着帕子，愤懑的嗔道：“老爷就别和我拽文了，我大字都不识一筐的，如何知道什么宋英宗故事。”


盛紘含蓄的啧了下，无奈的解释道：“那就是说，如果三王爷即了位后却始终没有儿子，就让他从兄弟那过继个儿子过来，圣上儿子可不止这两位王爷，下面几位年少的王爷不都有儿子吗，反正论起来都是圣上的孙子。”


王氏笑着拍手道：“这倒是个好主意，那几个小王爷母族卑微不说，圣上也不大上心，皇位是无缘了，过继他们的儿子最是妥帖；可……这能成吗？四王爷能答应？”


“谁说不是？如今鼓吹过继一事的几个早已成了四王爷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将来是四王爷即位，那邱家……”盛紘没说下去，但王氏也全明白了。


“这就是个赌注，赌赢了邱家鸡犬升天，赌输了，邱家一败涂地，可何必要赌呢？邱家现已是富贵双全的了。”盛紘喟叹道。


“——老爷，邱家的婚事咱们不能答应，他邱家愿赌，咱们可不能拿华儿来赌，要是弄个不好，咱们全家被牵连也是有的。”王氏的思路突然清晰起来了，她从腰下又拿出一条绛红底绣葵花的汗巾细细摁着额头，忽抬头转而又问：“老爷素日在官场上为人厚道，常与人交好，如今就没一个可以结亲的？”


盛紘道：“不是没有。还在泉州时，我就细细盘算过我那群同年同科好友，都不合适。”


“都不合适的？”王氏疑道。


“你那日是怎么说挑女婿的？”盛紘看了她一眼，学着王氏的口气慢悠悠的说：“要门第好，家底厚，人口简单，公婆妯娌好侍弄，最最要紧的是人家后生要有能耐，要么读书有功名，要么会办事的有产业，要么有武功爵位。我素日结交好友大都是书生，与我同年同科的，官位高的不多，官声好官位高的，又家底单薄，可家底厚的，自是早就被长辈定好了的。大理寺的柳兄倒合适，可他家嫡子还小，将来倒可以给如兰说道说道。唉——”


王氏神色有些尴尬，讪讪的笑道：“老爷不必忧心，这不还有别家嘛，我瞧着令国公府就很好，他们虽是降等袭爵，从太祖爷封爵至今不过才第三代，那忠勤伯府倒是原等袭爵，可他们家如今的光景不好，早被圣上厌弃了，还是不要的好；令国公府好，赫赫扬扬，家世鼎沸，又风光又旺盛。”


“……这可未见得。”盛紘慢条斯理的打开折扇，慢慢摇着：“我幼时随着老太爷和老太太在京城里住着，与维大哥哥在令国公府家塾读过书，那家人我很是瞧不上；外边看起来光鲜，内里却污秽不堪，那家塾也腌臜的很，我与维大哥哥只读了半年就出来了。这次我到京城办事时，听闻令国公府愈加不堪了，家里人口众多，主仆上下，安富尊荣，几个小爷们，不过和长柏大小，屋里竟有二十多个媳妇丫鬟伺候着，如此穷奢极欲，大的小的全都挥霍无度，铺张奢靡，出的多进的少，内囊早就空了。我不过稍稍与耿世叔透露华儿及笄在即，他们就找了来与我说，言谈之中流露出有结亲之意。”


王氏吓了一跳：“你是说，他们瞧上了大丫头的嫁妆？”


“难说，何况他们家贪了媳妇嫁妆的，又不是一次两次了。”盛紘不屑。


王氏犹豫道：“可那终归是国公府呀，那样排场风光的人家，若不是现在有难处，也轮不上我们华儿。”


盛紘冷笑道：“若只是短了银钱，我也不至如此，只是那家子孙实在不肖，偌大一家子里，读书武功筹谋计划之人竟无半个，老国公夫妇自己倒还好，可膝下几个儿子……哼！大房骄奢淫逸，父子素有聚麀之诮，二房，哦，来提亲的就是这房次子，那二房的一把年纪了还不停的讨小老婆，将房里的丫鬟媳妇将及淫遍，我在京城时听闻，他连儿媳妇房里的贴身丫鬟都讨去睡了，真真辱没斯文，败类之至！”


王氏听的魂飞魄散：“我说他们堂堂一个国公府怎么上赶着来我们一个六品知州家里提亲，怕是京城里的体面人家都不肯把女儿嫁过去吧？”


“太太这次说对了。”盛紘收起扇子，摇头道。


“那也不能是忠勤伯府呀，他袁家如今门庭冷落的紧。”王氏气愤道。


“这倒不是。”盛紘终于来了兴致，热切的说“我这次特意去拜访了忠勤伯府，见了老伯爷的几位公子，嫡长子是早聘了国子监祭酒章大人家的千金，那次子我瞧着倒好，沉稳识礼，威风凛凛，年纪轻轻就在五城兵马指挥司里谋了个差事，我又特特去向窦指挥使打听他的人品才具，那窦老西你也是知道的，素来狂傲，可他也把那袁文绍结结实实夸了一顿，还叹气说，那少年郎因被家世连累，一般的官宦世家都不敢与他们结亲，差些的人家他们又瞧不上眼，好端端的一个后生拖到快二十了还没成家，大约是我在窦老西面前显了意，第二天，袁家就托了人来说项。”


王氏犹自绷着脸：“你也说了，一般的官宦世家都不敢与他们结亲，他们如今要势没势要钱没钱，我们干嘛上赶着去！”


“废话！若不是人家现在有难处，也轮不上我们华儿。”盛紘也用王氏的话反唇相讥，“他家也是倒霉，先帝爷在位时，不慎卷入伊王谋逆案中，连同还几个世家一起被夺了爵，潦倒了几年，后来当今圣上即位后大赦天下，翻查了旧案方发现连着忠勤伯府在内的几个公侯伯府着实有些冤枉，算是被牵连的，遂起复了四五家，他家就在其内，可还是被斥责了处事不谨行止不端，足足褫夺了十年的银米俸禄，冷落起来。”


“老爷既然说的头头是道，何必还要和他家结亲？”王氏扁扁嘴。


“你懂什么？像这种有爵位在身的王公家出来的子弟，大都颟顸无能，因祖上有荫，顾不思读书，不想习武，不求进取，两三代之后便不成样子了，可这袁家因为遭过难，他家子孙便比一般的能干懂事，有过磨难的方知立业之难，我瞧着袁文绍很好。”


王氏还是不豫，转过头去不说话，盛紘走过去扶住王氏的肩膀，细声说：“华儿是我们的头生女，我如何会委屈了她，记得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候补知事，又被指派到那苦寒之地，华儿出世时，我们竟连一个像样的奶妈子都寻不到，我一边读书备考一边当差，你又要管家又要服侍我和老太太，华儿那时乖的让人心疼，从不哭闹惹事，稍大一点了，还能帮你理事，说句诛心的话，这许多子女里，我最疼者就是华丫头。”


王氏想起当初那段艰难的日子，眼眶就红了，盛紘声音也微微颤抖：“当时我就想，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华儿，我不指着用华儿攀龙附凤，只希望她能嫁个有担当的男人，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将来生儿育女，一生平顺。”


言语殷殷，一片慈父心肠，王氏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忙低头拭泪，盛紘又道：“袁家再不好，终归有爵位护着，若是仕途不顺，至少有个伯府可以依附，若是袁文绍争气，将来一样有荣华富贵等着华儿。”


王氏早就被说动了，一边用手绢角拭泪，一边嗔道：“呸，一个潦倒货也被你说的跟朵花似的，老爷见事比我明白，且再让我打听打听那袁文绍的品性如何，都二十岁了，也不知他房里有几个人，要是有那淘气跋扈的，我可不依，我的华儿可不是嫁过去受罪的。”


“好好好，都依着娘子。”盛紘亲热的搂过去，“那小子要是贪花好色，我第一个不答应，我们定要细细思量，给华儿找个顶顶好的女婿才是。”


※※※


※※※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代官宦人家结亲是很讲究，往往要查人家三代，官宦人家也分有家底的和没家底的，分一代的和世代的，好的父母往往会给自己的女儿儿子挑的很仔细。


通常是嫡子嫡女，庶子还好，庶女没份滴。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8回 华兰，墨兰，如兰，明兰……


夏末秋至，北地不比南方，天气渐渐干凉起来，盛府免不了煮些甜汤来润肺止咳，明兰自来这里后大半时间倒是病着的，这一变天就更加虚弱起来，常常干咳气喘，请大夫来不过开些滋补之药，偏偏明兰最厌恶中药的味道，她急切的思念着川贝枇杷露和咳喘宁，越这么想就越抵制中药，喝一碗倒要吐半碗，整日里病歪歪的，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曾经身板壮壮还练习过防身搏击术的明兰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盛紘和王氏斟酌再三，又四处打听袁文绍的人品才干，最后还是定了他，这就过了纳彩之礼，送出了华兰的生辰八字遂行问名礼，王氏的思路非常神奇，居然分别请了一个得道高僧和一个有为道士来合八字，这一僧一道都说是双方是百年好合的八字，王氏这才放了心，盛紘瞧王氏房中的香几上，左边摆了一个拂尘右边立了一个木鱼，不由得失笑：“太太这到底是信佛呢还是信道，也说个准数，对准了拜方灵验些呀。”


王氏知丈夫是在调侃自己：“哪个灵验我就拜哪个，只要华儿好，让我拜墙根草也成。”


盛紘容色一敛：“我知你是一副慈母心肠，最是好心，最近我瞧着明儿不好，你也多留些心，这么咳下去，莫送了一条小命。”


王氏道：“昨日京里来信，忠勤伯府这几天就要来下小定了，华儿见我忙的焦头烂额，就自己把明丫头的事儿给揽过去了。”


盛紘摇摇头：“华儿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你还是自己过问牢靠些。”


王氏笑道：“瞧老爷说的，华丫头哪里是小孩子了，要是诸事顺当，不是明年底就是后年初便要嫁人了，将来要服侍公婆夫婿，也该学着照看人了；这几天，她把自己份例的雪梨羹和杏仁汤都送给了明丫头，还天天拿眼睛死盯着明丫头吃药，吐半碗就要加一碗，明丫头吓的都不敢吐药了。”


盛紘心中大慰，连连点头：“好好，姊妹间本就该如此，华儿有长姐风范，很好很好。”


华兰大小姐是个严格执行的负责人，温情不足，威严有余，明兰但凡流露出一点不肯吃药的意思，她就恨不得撩起袖子亲来灌药，明兰吓的出了一身汗，病倒好了一大半。华兰又捉着她天天踢毽子。明兰犹如被押解的囚犯一般，在华兰的监督下，立在院子里一五一十的踢着毽子，每天要踢足三十个，每三天要累进五个，华兰大小姐居然还拿了个册子做明兰的锻炼日志，一脸狱卒相的天天勾对记录，少踢一个都不行。


华兰是个大姐姐型的女孩，内心充满长姐情结，可惜她同胞的弟弟妹妹都无法满足她这个需求，长柏秉性老成稳妥，华兰不要被他训去就烧高香了，而如兰却任性刁钻，桀骜不驯，华兰素与她不和，说她一句倒会还嘴三句，王氏护着，她又不能真罚如兰；而林姨娘那里的两个她不屑插嘴，长栋又太小，所以她一直没什么机会摆大姐姐的谱。


明兰脾气乖顺和气，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说她两句也不会犟嘴，只会怯生生的望着你，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偶尔还发个小呆，华兰对这个小妹妹很是满意，几乎比自己妹妹还要喜欢些。


忠勤伯府动作挺快，没过多久就来下小定，因为袁文绍年纪着实不小，他们指着明年中就能完婚，盛紘拿出当年考科举时的文章架子，写了些云山雾罩的托词在信里，也不知人家是不是能看懂，大约意思是女儿还小，不忍早嫁，言辞恳切的表达了慈父爱女之心，那袁家立刻又加了不少聘礼，还请了鸿胪寺的一位礼官来下聘，盛紘里子面子都赚足了，也很上道的又加了些嫁妆，并把婚期定在明年五月，两家都很满意。


之后，华兰就被锁进了闺房绣嫁妆收性子，明兰松了口气，她现在已经累积到每天要踢65个毽子，踢的她腿直抽筋，这下看守自己被关起来了，她也可以再次回到了吃吃睡睡的小猪生活，当然，时不常的要被如兰骚扰一下。


天气渐渐转寒，春夏秋都还好，这一入冬，南北气候差别就立刻显现出来了，各房纷纷烧起了地龙，各色土炕砖炕，还有精致漂亮的木炕——就是把宽阔舒适的床和炕结合起来的寝具，明兰本是南方人，从不知古代北方竟然还有这样既保暖又舒服的炕床。估计是踢毽子的功劳，天气这样冷明兰竟然没有感冒生病，不过，别人病倒了。


盛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且南北迁徙太远，多少有些水土不服，入秋之后也开始咳嗽了，她素来威严，屋里的丫鬟婆子不敢逼她吃药踢毽子，所以病根一直没断，一入冬就时不时的发低烧，这一天突然烧的浑身滚烫，几乎昏死过去，大夫来瞧也说凶险的很，老人家最怕这种来势凶猛的寒症，一个弄不好怕是要过去，这下可把盛紘夫妇吓坏了。


盛老太太要是没了，盛紘就得丁忧，华兰就得守孝，那袁文绍已经二十了，如何等得了，盛紘夫妇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同心同德，齐心协力，日夜轮流去照看盛老太太，每一副方子都要细细推敲，每一碗药都要亲尝，险些累的自己病倒。不过这副孝子贤妇的模样倒是引得全登州官宦士绅竞相夸赞，也算歪打正着了。


几天后，盛老太太终于退了烧，缓过气来，算是捡回一条命，盛紘夫妇不敢放松，紧着把库房里的各种滋补药品送到寿安堂里去。对明兰来说，再名贵的滋补药也是中药，那味道高明不到哪里去，心里不免暗暗同情盛老太太，还没同情两天，寿安堂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说是盛老太太年老孤寂，想要在身边养个女孩儿，聊解冷清。


消息一传出来，几家欢喜几家愁，先说欢喜的。


“娘为何叫我去？都说老太太脾气乖戾，性子又冷漠，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那屋里简陋的很，没什么好东西，况老太太一向不待见你，我才不去自讨没趣。”墨兰窝在炕上的被笼中，身上披着一件栗色点金的灰鼠皮毛袄子，怀里抱着个横置的金葫芦掐丝珐琅手炉，小小年纪已经出落的清丽儒雅。


林姨娘瞧着女儿，又是骄傲又是担忧：“好孩子，我如何舍得你去受苦，可咱们不得不会将来做筹谋，你可瞧见了你华兰大姐姐备嫁的情形，真是一家女百家求，何等风光！等过个几年你及笄了，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什么光景？”墨兰欠了欠身子，调子还是那么斯文，“娘莫再说什么嫡出庶出的了，父亲早说了，将来绝不委屈我，他会这样待大姐姐，也会这样待我的，我自有风光的日子，况且娘你手里又有产业，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的儿，你知道什么？你华兰姐姐今日如此风光，一是你父亲做官畅达，官声素来不错，来往交际也顺遂，二是咱家多少有些家底，不比那些没家底的清贫小吏，三是那华丫头是个嫡出的，她有个世代簪缨的舅家，这最后一处你如何比的，况且你与那如丫头只差了几个月，将来怕是要一同论嫁，那时能有好的人家留给你？”林姨娘拿过女儿手里的暖炉，打开来用手边的铜簪子拨了拨里面的炭火，盖上后又递了回去。


纵是墨兰素来早慧，闻言也不禁脸红：“娘浑说什么的呢？女儿才几岁你就说这个？”


林姨娘笼住女儿的一双小手，秀致的眉目透出一抹厉色，沉声道：“当年的事我从不后悔，给人做小，得罪了老太太，不容于太太，这些我一概不怕，你哥哥到底是个小爷们，不论嫡出庶出总能分到一份家产，将来自有立身之地，我唯独担心你。”


墨兰低声问：“娘别往心里去，父亲这样疼我，几个女孩儿除了大姐姐就是我了，将来总不会亏待我的……”


“可也厚待不到哪里去！”林姨娘一句话打断了女儿，往后靠在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堆里，阖目慢悠悠的说，“你如今七岁了，也该晓事了。我七岁上时，你外祖父就败了家世，那以后我不曾过过一天像样的日子，你外祖母没有算计，全靠典当度日，那时她总叹气她没能嫁到体面的人家，当初明明是一起嬉闹玩耍的小姊妹，有的就披金戴银荣华富贵，有的却落魄潦倒，连娘家人也不待见。总算她临过世前做对了一件事，把我送到这盛府来。”


屋内静静的，只有地上的熏笼缓缓的吐着云烟，林姨娘微微出神，想起第一天进入盛府的情景：那时盛紘虽然官职不大，但盛祖太爷却挣下了大份的家业给子孙，老太爷又是探花郎出身，盛府自然气派，那样精致漂亮的花园子，那样描金绘银的用具家什，绸缎羽纱四季衣裳，她一辈子都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这样富贵的日子，这样养尊处优的生活，那时盛紘又斯文俊秀，文质彬彬，她不由得起了别的念头……


墨兰看着母亲朦胧秀丽的面庞，突然开口：“那娘你又为什么非做这个妾不可呢，好好嫁到外头做正头奶奶不好吗？惹的到处都是闲话，说你，说你……自甘……”


林姨娘忽的睁开眼睛，炯炯的看着她，墨兰立刻低下头，吓的不敢说话，林姨娘盯了一会儿，才转开眼睛，缓缓的说：“你大了，该懂事了。……老太太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样，老喜欢絮叨什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老太太是候府嫡小姐出身，自不知道外面贫家的苦楚。一个廪生一个月，不过六七斗米及一两贯钱而已，我们府里的头面丫头月银都有八钱银了，单你身上这件袄子就值五六十两，你手炉里烧的银丝细炭要二两纹银一斤，加上你日常吃的穿的，得几个廪生才供得起？”


墨兰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来，林姨娘苦笑着：“况且，难道贫寒子弟就一定品行好吗？那时，我有一个表姐嫁了个穷书生，原指着将来能有出头之日。可是，那书生除了能拽两篇酸文，科举不第，经商不成，家里家外全靠你表姨妈张罗，她陪着夫婿吃尽了苦头，为他生儿育女，还攒下几亩田地，那一年不过收成略略好些，那穷酸便要纳妾，你表姨妈不肯，便日日被骂不贤，还险些被休；她抵受不住，只得让妾室进门，不过几年便被活活气死，留下几个儿女受人作践。哼！那书生当初上门提亲时，也是说的天花乱坠，满嘴圣人德行之言，什么好生爱惜表姐，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呸，全是空话！”


墨兰听的入神，林姨娘声音渐渐低柔：“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靠个男人，男人是个窝囊废，再强的女人也直不起腰来，那时我就想，不论做大做小，夫婿一定要人品出众，重情义，有才干，能给家里遮风避雨……跟了你父亲，虽说是妾，却也不必担惊受怕，至少能有一份安耽日子可过，儿女也有个依靠。”


母女俩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林姨娘轻笑着：“老太太当初给我找的都是些所谓的‘耕读之家’，她自己又固守清贫，如何给我置份体面的嫁妆？呸！我到底也是正经官家出身的小姐，要是指着吃糠咽菜，还进盛府来做什么？真真可笑。”


“那你还让我去老太太那儿，她能留我？”墨兰忍不住出声。


林姨娘笑意温柔：“傻孩子，这是你父亲在抬举你呢！我再体面也还是个姨娘，你又不是养在太太身边的，倘若能够留在老太太跟前学些规矩礼数，以后站出去也尊重些，将来议亲时自比一般庶女高些。老爷说是让老太太自己挑个孩子，其实你想想，华兰要嫁了，如兰太太舍不得，明兰是个气恹恹的病秧子，几个小爷们要读书，剩下的还有谁？”


墨兰又惊又喜：“父亲果然疼我，可是……我怕老太太……”


林姨娘捋了捋鬓发，眼波流动，笑道：“老太太这个人我还是知道的，她秉性高洁耿直，更喜欢怜悯弱小，虽然傲慢了些，但却不难伺候。明儿一早开始，你就去老太太跟前请安服侍，记得，要小心温顺，做出一副歉意内疚的样子来，千万不要再外头叫我娘，要叫姨娘，有时损我两句也不打紧，嘴巴甜些，动作机灵些，想那老太太是不会把我的账算在你头上的。唉，说起来都是我连累了你，若你投生在太太肚子里，也不必巴巴的去讨好那老婆子了……”


“娘说的什么话？我是娘血肉化出来的，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墨兰嗔笑着依偎到林姨娘怀里，“有娘在旁教导，女儿自能讨老太太欢心，将来有了体面，也能让娘享些清福。”


林姨娘笑道：“好孩子，等将来老爷再升品级做官更大些的时候，保不齐你能比你大姐姐嫁的更体面些，到时候还有天大的福分等着你呢。”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9回 愿意的，不愿意的，愿意的……


“彩环，快去催催大小姐，别磨叽了，老爷已经等着了。”王氏站在一整面黄铜磨的穿衣镜前，一边转身，让两个小丫鬟上下拾掇，身上穿着一件绛红色金银刻丝对襟直袄，头上斜斜绾了一支金累丝花卉的蜜蜡步瑶。


“母亲莫催，我来了。”随着笑声，华兰掀开帘子，鬓边插了一枚和母亲同色红宝石镶的喜鹊登梅簪，身上一件玫瑰金镶玫红厚绸的灰鼠袄映着少女的脸庞红润明媚，“母亲，刚才我瞧见明丫头身边的妈妈急匆匆的往房里去，莫非您要把明丫头也带上？还是免了吧，她身子不好，吃过晚饭就歇下了，这会儿没准都瞌睡着了。”


“歇什么歇，今儿她非去不可。”王氏冷声道。


华兰看着王氏，低头沉吟，轻声屏退那两个小丫鬟，然后上前一步到王氏身边，试探着问：“母亲莫非是为了老太太要养女孩儿的事？”


果然，王氏冷哼一声：“你老子好算计，打量着我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刚刚压制了那狐狸精没两天，这会儿又想着怎么抬举她了！我原先不说话，是想着老太太这么多年都不待见她，想也不会要她的女儿，谁知……哼！真是龙生龙凤生凤！你那好四妹妹，这几天日日服侍在老太太身边，端茶递水，低声下气，可着心儿的陪小意，哄人开心，如今寿安堂那里里外外都把她夸上了天，说她仁孝明理，是老太太跟前第一孝顺的孙女。我估摸着，今晚你父亲又要催老太太下决心了。”


华兰神色一重：“所以母亲打算把明兰推出去，让老太太养她？”


“便宜谁也不便宜那狐狸精！”王氏啐道。


华兰想了想，高声道：“彩佩，进来！”


一个身着宝蓝色云纹刻丝比甲的小丫头进来，躬身行礼：“姑娘什么吩咐？”


“去，告诉刘妈妈，给如兰姑娘也收拾一下，待会儿我们一块儿去老太太那儿探病。”华兰说道，王氏面色紧了紧，彩佩应声出去。


王氏忙责道：“让如兰去干什么？”


“母亲知道我要干什么？”华兰静静的。


王氏看着女儿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我自是知道明兰是不顶用的，可，可我如何舍得如兰去，她的性子早被我娇养坏了，还不曾好好教导，怎么能去老太太跟前吃苦。”


华兰暗自咬了咬嘴唇，凑到王氏耳边轻轻说：“难道你想看那女人得逞。”


王氏咬牙，华兰看母亲心动了，说：“母亲就算把明兰推到前面，只消父亲一句话便会被挡回来，‘让老太太养女孩儿不过是聊解寂寞，送个病秧子过去没的累坏了老太太’，那时太太如何说？只有如兰去方行。一则，太太把亲生女儿送给老太太养，在父亲面前可得个好，博个贤孝之名，二则如兰性子骄纵，在老太太跟前也可收收性子，三则，倘若老太太养的是墨兰，没准几年后又和林姨娘亲上了，要是养着如兰，如何与太太不亲；这可一举三得。”


王氏面色一动，似乎犹豫，华兰又说一句：“寿安堂就在府里，太太要是想如兰了，尽可时时去瞧，要是不放心，但指些可信得力的妈妈丫鬟就是了，难不成如兰还会吃苦？”


王氏在心里踱了几遍，狠了狠心，出门时，就把如兰和明兰一起带上，盛紘正在外屋等着，看见出来大大小小好几个的，有些惊愕，王氏笑道：“今儿个听大夫说，老太太大好了，趁这个机会，把几个小的也带上，也好在老太太跟前尽尽孝心，栋哥儿太小，就算了。”


盛紘点点头。


一行人离了正房，前后拥着丫鬟婆子，当中两个妈妈背着如兰和明兰，步行来到寿安堂，看见房妈妈正等在门口，盛紘和王氏立刻上去寒暄了几句，随即被引入房里。


屋里正中立着一个金刚手佛陀黄铜暖炉，炉内散着云雾，地龙烧的十分温暖，临窗有炕，炕上铺着石青色厚绒毯，盛老太太正歪在炕上，身后垫了一个吉祥如意双花团迎枕，身边散着一条姜黄色富贵团花大条褥，炕上还设着一个黑漆螺钿束腰小条几，几上放着杯碗碟勺，另一些点心汤药。


盛紘和王氏进门就给盛老太太行礼，然后是几个小的，盛老太太受完礼，让丫鬟端来两张铺有厚棉垫的直背交椅，还有若干个暖和的棉墩，大家按次序坐下，盛紘笑道：“今日瞧着老太太大好了，精神头也足了，所以带着几个小的来看看老太太，就怕扰着您歇息。”


“哪那么娇贵了，不过是受了些凉，这些日子吃的药比我前几十年都多！”盛老太太额头戴着金银双喜纹深色抹额，面色还有些白，说话声也弱，不过看着心情不错。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太太一向身体硬朗，都是这次搬家累着的，索性趁这次机会好好休养休养，多吃几贴强身健体的滋补药才是。”王氏笑道。


“我倒无妨，就是连累你们两口子忙上忙下的，这几日也没睡一天好觉，瞧着你们也瘦了一圈，这是我的罪过了。”盛老太太淡淡的说。


王氏忙站起来：“母亲说这话真是折杀儿媳了，服侍老人伺候汤药本是为人媳妇的本分，谈何最后，儿媳惶恐。”盛紘见王氏如此恭敬，十分欣慰。


盛老太太微笑着摆摆手，眼睛转向窗棂：“这两天委实觉得好了，今天还开了会儿窗，看了看外头的白雪。”


华兰笑道：“老太太院子里也太素净了些，要是种上些红梅，白雪映红梅，岂非美哉！小时候老太太还教我画过红梅来着，我现在屋里的摆设都是照老太太当初教的放的呢。”


盛老太太眼中带了几抹暖色：“人老了，懒得动弹；你们年轻姑娘家正是要打扮侍弄的时候呢，如何与我老婆子比。”


正说笑着，门帘一翻，进来一个端着盘子的丫鬟，身边跟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王氏一眼看去，竟是墨兰，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了一半。


只见墨兰巧笑嫣然的上前来，从丫鬟盘子里端下一个合云纹的白底浅口的莲花瓷碗，笑着说：“老祖母，这是刚炖好的糯米金丝枣羹，又暖甜又软乎，且不积食，您睡前润润肺最好。”说着端到盛老太太身边，房妈妈接手过来。


看见她这般作为，王氏觉得自己的牙根开始痒了，盛紘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华兰不屑的撇了撇头，如兰和明兰一副瞌睡状。


盛老太太吃了口炖酥的蜜枣，微笑着说：“瞧这孩子，我说她不用来，她非要来，天儿怪冷的，就怕冻坏了她，可怜她一片孝心了。”


房妈妈正一勺一勺的把蜜枣送上去，一边也笑着说：“不是我夸口，四姑娘真是贴心孝顺，老太太一咳嗽她就捶背，老太太一皱眉她就递茶碗，我服侍老太太也是小半辈子了，竟也没这般细心妥帖呢。”


盛紘欣慰道：“能在老太太跟前服侍是墨儿的福分，终归是自己的孙女儿，累着点算什么，墨儿，要好好伺候的老太太。”


墨兰俏声答是，笑的亲切可人，王氏也笑道：“说的也是，到底是林姨娘在老太太身边多年，墨儿耳濡目染，多少也知道老太太的嗜好习性，自然能好好服侍老太太。”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是一怔，屋内气氛有些发冷，墨兰低下头不语，眼眶有些发红。


盛紘不去理王氏，把身体朝前侧了侧，径直了说：“之前和老太太也说了，您年纪大了，膝下凄凉，不如养个孩子在跟前，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盛老太太摇头道：“我一个人清净惯了，没的闷坏了孩子，不用了。”


“母亲这样说，儿子更加不能放心，”盛紘接着说，“这次母亲病了一场，登州几个有名望的大夫都说，您这病一大半是心绪郁结所致，您常年独居，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肝脾郁堵，愁绪不展，太过寂寞了对老年人不好，不能总关着院门；所以保和堂的白老爷子才说，让您养个乖顺的孩子承欢膝下，一来可以排遣寂寞，二来也不会太累着您老人家；何况您饱读诗书，能够得到您的提点，是孩子的造化。”


盛老太太见不能推脱，便叹了口气，看了这满屋子的人一遍，似有些无奈：“你觉着哪个孩子来我这儿好？”


盛紘大喜：“这自然由老太太自己挑，找个乖巧妥帖的，合您心意的，也好让您日子过有滋味些。”


王氏微笑着，接上：“是呀，家里这许多女孩儿，总有一个您可心的，华儿能有今天的见识，多亏了在老太太身边待，现下里如儿顽劣，明儿无知，要是老太太能点拨点拨，那可真是她们的造化了。”


盛老太太看了看表情各异的夫妻俩，抻了抻身子，略微在炕上坐直了些：“还是问问孩子吧。”说着，先看向墨兰，问：“墨姐儿，我问你，你愿意跟着我住在这里吗？”


墨兰红着脸，细软着声音回答：“自是千般愿意的。且不说老太太是老祖宗，孙女理应尽孝，再者，老太太见多识广又慈心仁厚，对墨儿有莫大的恩惠，墨儿愿意在老太太跟前受些教诲。如今，除了大姐姐，我算是姐妹里最大的，没的我不出力，反让妹妹们受累的。”


王氏笑道：“墨姐儿真长进了，一忽儿功夫想出这许多由头。”


盛老太太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如兰：“如丫头，你来说，你愿意跟着祖母住在这里吗？”


如兰小姑娘正在打瞌睡，猛不丁的被点到了名，慌慌张张的站起来，四下看了看，一脸茫然，王氏头上冒冷汗，后悔刚才出门时没有好好教女儿说辞，真没想到老太太会当众发问，这下只能看女儿自由发挥了。


盛老太太看如兰一脸懵懂，笑着又问了一遍，如兰一边转头去看王氏，一边期期艾艾的：“……为什么要住过来？……太太也住过来吗？我的屋子……能全搬过来吗？”


盛紘虽然内定了人选，但还是看不得如兰这样，呵斥道：“老祖宗要你过来是抬举你，怎么这般没体统？！”


如兰被父亲骂了，当下眼眶里转了几转泪珠，小脸涨的通红，眼看就要哭出来；王氏心疼，却不敢当着面去哄，华兰轻轻过去，把妹妹领回来，掏出手绢给她擦脸。


盛老太太笑着摆摆手，又转头去看最后一个：“明儿，你出来，对，站出来，别怕老祖母问你，你愿不愿意住到这里来，和老祖母一起住呢？”


冒牌的明兰小同学，其实刚才也在打瞌睡，但是这会儿已经全醒了，和如兰的狼狈不一样，她是具有长期的瞌睡经验的，读法律的人都知道，政法不分家，政治课那漫长的战线上，处处留下了她战斗的口水印；修炼到第二学期，神功初成，她可以做到即使在瞌睡中被随时叫起来，也能清楚的回答问题。


所谓技多不压身，没想到上辈子大瞌睡的功夫这辈子也能用上，被叫到名字后，明兰很淡定的挪到前面，答道：“愿意。”


就好像人家问她是要猪后腿肉还是猪前腿肉呀？她很镇定的回答，要猪头肉。


盛老太太似是没料到，顿了顿，看向众人，盛紘夫妇和几位小姐的表情都一样，显然六姑娘呆傻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人刘德华从偶像派转型为实力派还出了几张通告呢，这六姑娘怎的也不事先拍个预告片？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明儿倒是说说，为什么愿意到我这儿来？”


王氏有些紧张，老太太和这个傻丫头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明兰如何解释，总不能说她们祖孙俩心有灵犀，所以情比金坚吧。


明兰她很不愿意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那样太假，可是人类最大的优点就是向现实妥协，哪怕她是火星人，这会儿也得入乡随俗。


于是，明兰忍着心底自鄙的呼号，糯声糯气的磕磕巴巴着：“父亲说，老太太生病是因为没人陪着，有人陪着，老太太就不会生病了，生病很难受，要吃苦药的，老太太别生病了。”


这个回答非常完美，兼具了艺术性和实用性，屋里一片安静，盛老太太有些窝心，盛紘再次欣慰了，王氏舒了口气，华兰暗暗希冀，墨兰惊觉姐妹里还卧虎藏龙，如兰又开始瞌睡了，而明兰被自己酸倒了牙。


她衷心崇拜那些四十大妈还坚持要演十八姑娘的实力派女演员们，她们的精神和牙龈一定都异于常人的坚强。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10回 庶女和庶女也是不一样的


盛老太太问完了三个孙女的话之后，就说乏了，让儿孙们都自回屋里去，老人家要歇息了，盛紘本来还想为墨兰说两句话，也只好憋着回屋了。


刚回屋，还没宽衣洗漱，老太太身边的房妈妈突然来了，盛紘夫妇忙请她进屋，房妈妈是府里的老资格了，她说话利索，三言二语把来意讲明了——老太太把明兰姑娘要过去。


此言一出，盛紘夫妇两个立刻天上地下，王氏大喜过望，恨不能立刻去烧两柱香还愿，盛紘则有些沮丧，觉得老太太终究不肯待见林姨娘。


“老爷，您的一片孝心老太太都领受了，老婆子在这里替老太太道谢了，……太太，烦劳您抽空给六姑娘收拾下，回头传我一声，我就来接人。”


房妈妈素来为人爽利，说完后，便躬身回去了。


“老太太是什么意思？咱们家里的姑娘，除了华儿就是墨儿最大，自然是长姐服其劳，难不成让个不懂事又病弱的孩子去？”盛紘张开双臂，让王氏解开衣服，他怎么想也觉得墨兰比明兰更合适，“更别说这些日子墨儿一直在老太太跟前服侍，人皆道她孝顺妥帖，老太太还在犹豫什么？”


王氏正身心舒爽，笑道：“这是老太太在挑人，您觉着好没用，得她自己个儿愿意才成！我也常跟华儿说她穿亮色些更显得鲜嫩，可她偏喜欢淡色衣裳；老爷啊，凡事儿得人家心甘情愿的才好，总不能您觉着好，就给硬安上一个，老太太瞧在老爷的面子上，自不会驳您，可她心里未必舒服。所以啊，您且放宽心，不论老太太挑哪个孩子，不都是老爷的闺女？如今老太太发话了，您照办就是了，老太太也合心意，您也尽了孝心，不是两全其美？再说了，老太太慈心仁厚，她必是瞧着卫姨娘早亡，明儿又病弱懵懂，想要抬举她也没准呢。”


盛紘觉得这个理由比较靠谱，越想越觉得可能性高，他就算再想抬举墨兰，也不能逼着老太太接受她；不过林姨娘与自己是真心相爱的，墨兰算是个爱情结晶，为了这结晶，他打算再去努力一把。


第二天盛老太太刚起床，房妈妈正捧着个银丝嵌成长命百岁纹路的白瓷敞口碗伺候老太太进燕窝粥，外头的丫鬟就朝里面禀报：“老爷来了。”然后打开靛青色的厚绒毡帘子让盛紘进来，盛老太太微瞥了他一眼，嘴角略扬了扬，让房妈妈撤下粥点。


“这么大清早来做什么？天儿冷，还不多睡睡。”待到盛紘行完礼坐下，盛老太太道。


盛紘恭敬的说：“昨儿个房妈妈走后，我想了一宿，还是觉着不妥。我知道老太太是悯恤明儿，可是您自己身子还不见大安，若是再添一个懵懂无知的稚儿，叫儿子如何放得下心来？不如让墨儿来，她懂事乖巧，说话做事也妥帖，服侍老太太也得心，老太太说呢？”


“此事不妥。”盛老太太摇头道，“你心虽是好的，却思虑不周。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当初我抱华儿过来不过才三天，媳妇就足足瘦了一圈，几乎脱了形，她嘴里不敢说，心里倒似那油煎一般。我也是当过娘的人，如何不知？所以当初即使你记在我名下了，我也还是让春姨娘养着你。虽说太太才是孩子们的嫡母，但那血肉亲情却脱不去的，让墨儿小小年纪就离了林姨娘，我着实不忍，……当初你不就是以骨肉亲情为由，没叫太太养墨儿吗，怎么如今倒舍得了？”说着斜睨着盛紘。


盛紘扯出一丝笑来：“老太太说的是，可是明儿她……”


盛老太太淡淡的接过话茬：“如今明兰在太太处自然是好的，可太太既要管家，又要给华儿备嫁，还要照料如儿和长柏，未免有些操持太过了；况她到底不是明兰的亲娘，行事不免束手束脚，正好到我这儿来，两下便宜。”


盛紘被堵的没话，干笑道：“还是老太太想的周到，只怕明儿无知，累着您了，那就都是儿子的罪过了。”


盛老太太悠悠的说：“无知？……不见得。”


盛紘奇道：“哦？此话怎讲。”


盛老太太微微叹了口气，扭过头去，旁边的房妈妈见色，忙笑着接上：“说来可怜。来登州后，老爷头次带着妻儿来给老太太请安那回，用过早膳，旁的哥儿姑娘都叫妈妈丫鬟接走了，只六姑娘的那个妈妈自顾吃茶，却叫姑娘等着。六姑娘四处走动间摸到了老太太的佛堂，待我去寻时，正瞧见六姑娘伏在蒲团上对着观音像磕头，可怜她忍着不敢哭出大声来，只敢轻轻闷着声的哭。”


盛老太太沉声道：“都以为她是个傻的，谁想她什么都明白，只是心里苦，却不敢说出来，只能对着菩萨偷偷哭。”


盛紘想起了卫姨娘，有些心酸，低头暗自伤怀，盛老太太瞅了眼盛紘，略带嘲讽的说：“我知道你的心有一大半都给了林姨娘，可墨儿自己机灵，又有这么个亲娘在，你便是少操些心也不会掉块肉，倒是六丫头，孱弱懵懂，瞧在早死的卫姨娘份上，你也该多看顾她些才是，那才是个无依无靠的。”


盛紘被说的哑口无言。


送走了盛紘后，房妈妈扶着老太太到临窗炕上躺下，忍不住说：“可惜了四姑娘，且不说林姨娘如何，她倒是个好孩子。”


盛老太太轻轻笑了：“一朝被蛇咬，我是怕了那些机灵聪慧的姑娘了；她们脑子灵心思重，我一个念头还没想明白，她们肚子里早就转过十七八个弯了，还不如要个傻愣愣的省事；况她不是真傻，你不是说那日听到她在佛前念叨着妈妈吗，会思念亡母，算是个有心的孩子了；就她吧。”


……


王氏神清气爽，事情朝她最希望的方向发展，那狐狸精没有得逞，如兰不用离开自己，还甩出了个不烫手的山芋，这登州真是好地方，风水好，旺她！于是第二天，她也起了个大早，指挥着丫鬟婆子给明兰收拾，打算待会儿请安的时候就直接把人送过去。


众人忙碌中，华兰威严的端坐在炕上，小明兰坐在一个小矮墩上，听大姐姐做训示——不许睡懒觉，不许偷懒不锻炼，不许请安迟到，不许被欺负……华兰说一句，她应一句，早上她本就犯困，偏偏华兰还跟唐僧念经似的没完没了，明兰就纳闷了，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居然比她当年女生宿舍的管理员阿姨还唠叨，委实是个奇葩。


“你听见没有？整日头傻呵呵的想什么呢。”华兰葱管般的食指点着明兰的脑门。


明兰清醒过来，喃喃感慨道：“他可真有福气，有大姐姐这般体贴照顾着。”


“谁？”华兰听不清。


“大姐夫呀。”明兰努力睁大眼睛，很呆很天真。


屋里忙碌的丫鬟婆子都捂嘴偷笑，华兰面红过耳，又想把明兰撕碎了，又羞的想躲出去，明兰很无辜的眨巴眨巴大眼睛瞅她，用肢体语言表示：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王氏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爽带动出手爽，为了显示她其实个十分贤惠慈爱的嫡母，她给明兰带去十几幅上好的料子，缎面的，绒面的，烧毛的，薄绸的，绫罗的，刻丝的……因是直接从华兰的嫁妆中拿来的，所以十分体面，还有几件给如兰新打的金银小首饰，也都给了明兰，足足挂满了一身。


请安后，明兰被妈妈领着去看新房间，如兰蹦蹦跳跳也跟着去了，而王氏和华兰继续和盛老太太说话，王氏犹如一个送货上门的推销员，因为担心被退货，所以对着盛老太太没口的夸奖明兰如何老实憨厚如何听话懂事，夸的华兰都坐不住了，笑道：“老太太您瞧，太太她生怕您不要六妹妹呢，可着劲儿的夸妹妹。”


一屋子主子仆妇都笑了，盛老太太最喜欢华兰这副爽利的口齿，笑着说：“小丫头片子，连自个儿亲娘都编派，当心她克扣你的嫁妆，回头你可没处哭去！”


华兰再次红透了脸，扭过身去不说话，王氏满面堆笑：“老太太说的是，我就担心这丫头在家里没大没小惯了，回头到了婆家可要被笑话了。”


盛老太太朝着王氏侧了侧身，正色道：“我正要说这个。自打华儿订下婚事，我就写信给京里以前的老姐妹，托她们荐个稳重的教养嬷嬷来，那种从宫里出来的老人儿，有涵养懂规矩的又知书达理，让到我们府里来，帮着教华丫头些规矩，只希望太太不要怪我多事才好。”


王氏大喜过望，立刻站起来给老太太深深拜倒，带着哭腔道：“多亏老太太想的周到，我原也担心这个，若是同等的官宦人家也算了，可华儿许的偏偏是个伯爵府；虽说咱们家也算得上世家了，可那些公侯伯府里规矩大套路多，一般人家哪里学得，别说那忠勤伯府，就是将来交往的亲朋顾交怕不是王府就是爵府，华儿又是个直性子的，我总愁着她不懂礼数，将来叫人看轻了去！老太太今日真是解了我心头上的大难题，我在这里给老太太磕头谢恩了！来，华儿，你也过来，给老太太磕头！”


王氏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华兰忙过来，还没跪下就被盛老太太扯到怀里，老太太一边叫房妈妈扶起了王氏，一边拉着大孙女，殷切的看着她，哽咽着说：“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爹爹为你的婚事是到处打听比量，那后生的人品才干都是数得着的，你上头有老候爷护着，下边有夫婿娘家，将来要懂事听话，等过几日那嬷嬷来了，你好好跟她学规矩，学行事做派，将来到了婆家也能有个尊重；啊……想那会儿你还没一个枕头大，这会儿都要嫁人了……”


华兰忍了忍，泪水还是淌了下来：“老祖宗放心，我会好好的，您也得好好养着身子，孙女将来要常常来看您呢。”


盛老太太心里伤感，朝房妈妈点了点头，房妈妈从里头取出一个极大的扁形木盒子，木质看起来有年头，但是盒子四角都镶嵌着的錾云龙纹金带环纹却华丽生辉，房妈妈把盒子送到炕上，盛老太太接过，对华兰说：“你的嫁妆几年前在泉州就打造好了，你爹娘都是尽了心力的，也没什么缺的了，这副红宝石赤金头面是我当初出嫁时陪送来的，今儿就给了你了。”


盒子打开，屋内顿时一片金灿流光，那黄金赤澄，显是最近刚刚清洗过的，红宝硕大闪亮，每颗都有拇指那么大，大红火热，耀眼夺目，连出身富贵之家的王氏也惊住了，有些挪不开眼，华兰更是怔住了一口气。


房妈妈笑着把盒子塞进华兰手里：“大小姐快收下吧，这上面的红宝可是当年老候爷从大雪山那边的基辅国弄来的，打成一整副头面给老太太做嫁妆的，从头上的，身上的，到手上的，足足十八颗，用赤足金仔细镶嵌打造出来的，两班工匠费了三个月才打好的，就是戴着进宫里去参见贵人也尽够了，大小姐呀，这可是老太太的一片心意，快收下吧。”


华兰一时激动，埋在老太太怀里哭了起来，一边谢一边哭，王氏在一旁也抹着眼泪，这次的眼泪绝对货真价实。


……


老太太要养六姑娘的事已然定下，一上午就传遍了盛府，林姨娘听闻后，当场摔了一个茶碗，墨兰坐在一旁抹眼泪，哭的泪水滚滚：“我说不去不去，你非让我去，瞧吧，这回可是丢人现眼了！”


一旁几个贴身的丫鬟都不敢吭声，整个盛府都知道这几天墨兰在老太太跟前殷勤服侍，都以为去的人会是墨兰，谁知临门变卦，这次可丢脸可丢大了。


林姨娘站在屋中，钗环散乱，秀丽的五官生生扭出一个狠相，恨声道：“哼，那死老太婆要钱没钱，又不是老爷的亲娘，摆什么臭架子，她不要你，我们还不稀罕，走着瞧，看她能得瑟到哪儿去！”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11回 新单位，新老板，新气象……


明兰并不一直都是这么消极怠工的，想当年她也是一个五讲四美勤劳刻苦的好孩子，戴红领巾，入少先队员，入共青团，她每回都是头一批的，从小到大虽没当过班长，各种委员课代表却常常当选，当宣传委员时的黑板报得过奖，当组织委员时带领大家看望生病的老师，当英语课代表时带领大家每天早读，当学习委员时她还成功组织过一条龙抄作业活动，除了五年级那次当文娱委员被中途轰下来之外，她基本上还是老师喜欢同学信任的好学生。


没曾想到了这里，明兰的际遇一落千丈，这次她从王氏那搬到盛老太太处时，竟然只有一个比自己更傻的小桃愿意跟她去，其他的丫鬟一听说要跟着去寿安堂，不是告病就是请假，再不然托家里头来说项，那个妈妈更是早几天就嚷着腰酸背痛不得用了。


“小桃，你为什么愿意跟我？”明兰希冀的问。


“可以……不跟的吗？”


沧海桑田，一种落魄潦倒的空虚感迎面而来，明兰拉着小桃的手，灰头土脸的离开，她觉得这是非战之罪，好比你被分进了一家任人唯亲的家族企业，再怎么卖力干也还是二等公民，又何必上进呢，哎，还是去看看新单位吧。


寿安堂的正房有五间上房，正中的叫明堂，两旁依次过去是梢间和次间，前后还有几间供丫鬟婆子值班居住用的抱厦，这是典型的古代四合院建筑，明堂有些类似现代的客厅，梢间和次间是休闲间或睡房，老太太自己睡在左梢间，把明兰就安顿在左次间，因为中间隔的是黄梨木雕花槅扇，明兰住的地方又叫梨花橱。


昨晚房妈妈刚收拾出来的，摆设很简单朴素，一概用的是冷色调，石青色，鸦青色，藏青色……，唯有明兰睡的暖阁用上了明亮的杏黄色。


刚安顿好，老太太房里的丫头翠屏就来传话，说老太太要见明兰，明兰便跟着过去，看见老太太披着一件玄色八团如意花卉的厚锦褙子，半卧在炕上，炕几上放着一卷经书和几挂檀木数珠，还立着一个小小的嵌金丝勾云形的白玉罄。


她看见明兰，招招手让她过来，明兰请过几次安，知道礼数，先行过礼，然后自觉的站到炕旁以45度角立在老太太跟前，抬头等着训示，盛老太太看她一副小大人的拘谨样子，笑着把她拉上炕，温言道：“你是我养过的第四个孩子，前头三个都和我没缘分，不知你又如何？咱们来说说话，你不必拘着礼，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也不打紧。”


明兰睁着大大的眼睛，点点头，她也没打算说谎，和这些一辈子待在内宅的古代女人相比，她那点儿心机真是连提鞋都不够。


“可读过书吗？”盛老太太问。


明兰摇摇头，小声的说：“大姐姐本来要教我《声律启蒙》的，刚教了头两句，她就被关起来绣嫁妆去了，刘妈妈看的严，大姐姐溜不出来。”


盛老太太眼中闪了闪笑意，又问：“可会写字？”


明兰心里苦笑，她原本是会写的，可这里就不一定了，于是小小声的说：“只会几个字。”


盛老太太让翠屏端了纸笔上来让明兰写几个瞧瞧，墨是早就研好的，明兰往短短的胳膊上捋了捋袖子，伸出小手掌，微微颤颤的捏住笔，她小时候在青少年宫混过两个暑假的毛笔班，只学到了一手烂字和握笔姿势。


她用五根短短的手指‘按、压、钩、顶、抵’，稳稳的掌住了笔，在素笺上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人’字，然后又写了几个简单的字，‘之，也，不，已’等等。


老太太一看明兰这手势，先心里暗暗赞赏，这孩子年纪虽小，但胳膊手腕却姿势很正，悬腕枕臂，背挺腰直，目光专注，但因人小力弱，字就不大雅观了。明兰把记得起来的二三笔画的字都写完了，最后又写了横七竖八的墨团团，老太太凑过去仔细辨认，竟然是个笔画复杂的‘盛’字。


“谁教你写字的？”老太太问，她记得卫姨娘不识字的。


明兰写的满头大汗，用小手背揩了揩额头，道：“是五姐姐，她教我描红来着。”


盛老太太笑出声来：“教你描红？怕是让你替她写字，她好去淘气吧。”


明兰红了脸，不说话，心想这群古代女人真厉害。


“这个‘盛’字又是谁教你的？描红贴上没有罢。”老太太指着那个辨认不清的墨团问。


明兰想了想：“家里到处都有，灯笼上，封贴上，嗯……还有大姐姐的嫁妆箱子上。”


盛老太太满意的点点头，去摸了摸明兰的小脸，一摸之下立刻皱了眉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但凡能吃饱，都是脸颊胖乎乎的，可明兰的小脸上却拧不出一把肉来，于是板着脸道：“以后在我这儿，可得好好吃饭吃药，不许浑赖。”


明兰觉得必须为自己辩解一下，小声说：“我在吃的，也从不剩饭，就是不长肉。”


盛老太太目光温暖，却还是板着脸：“我听说你常常吐药。”


明兰觉得很冤枉，揉捏着自己的衣角轻声分辨：“我不想吐的，可是肚子不听我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呀，这个……吐过的人都知道！”


老太太目光中笑意更盛，去拉开明兰的小手，帮她把衣角抻平，平静道：“不但你的肚子不听你的话，怕是连你的丫鬟也不听你的话罢；听说这回只有一个小丫头跟着你来了？”


盛老太太孤寂了很久，今日接二连三的动了笑意，不由得调侃起来，没想到面前那个瘦弱的小人儿竟然一脸正经的回答：“我听大姐姐说过，水往低处流，人却是要往高处走的，不论我去哪儿，也没什么人愿意跟我的。”


“那你又为什么愿意来？我吃素，这里可没肉吃。”老太太问。


“不吃肉打什么紧，能安心吃饭就好。”明兰大摇其头。


童音稚稚，余意怅然，老太太看着小女孩一会儿，然后也摇起头来，搂着明兰叹气道：“只剩一把骨头了，还是吃肉吧。”


其实老太太心里的话是，她们都一样。


盛老太太给明兰指了个新的老妈子，姓崔，团团的圆脸，话不多，看着却很和气，抱着明兰的时候十分温柔；老太太看小桃和明兰主仆俩一个比一个傻，又将身边的一个小丫头丹橘给了明兰。丹橘一来，小桃立刻被比的自惭形秽，她不过比明兰大了一岁，却稳重细心，把明兰的生活照顾的周周到到。小桃是外头买来的，丹橘却是家生子，她的老子娘都在外头管庄子田地的，因家里孩子多，爹娘看不过来，所以小小年纪就进府了，后被房妈妈看中，挑来寿安堂伺候。


盛老太太是候府出身，虽然生活简朴，但规矩却很严，一言一行都有定法，这里的小丫鬟老婆子都瞧着比别处老实些，明兰是个成年人灵魂，自然不会做淘气顽皮之态，崔妈妈刚接手就对房妈妈说六姑娘性情敦厚好伺候。


晚上睡觉前，丹橘早用汤婆子把被窝烘暖了，明兰让崔妈妈换好了亵衣，抱着直接滑进了暖洋洋的被窝，然后轻轻拍着哄着睡觉，夜里口渴了或是想方便了，明兰叫一声便有人来服侍。第二天早上明兰一睁开眼，温热的巾子已经备好，暖笼里捂着一盏温温的金丝红枣茶，先用巾子略敷了敷额头和脸颊，待醒醒神后，崔妈妈又搂着迷迷糊糊的明兰喝下后，再给她洗漱净面穿衣梳头，小丹橘就在一旁服侍衣带扣子着袜穿鞋，再出去给盛老太太请安。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妥帖，丝毫没有生硬之处，小桃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一点也插不上手，明兰直到站在老太太炕前要行礼时都还没回过神来，直觉胃里暖洋洋的，身上也穿的厚实，大冬天早起一点也不难受。


老天菩萨，明兰来这个世上这么久，第一次享受到了这种一根指头都不用动的尊荣，腐败啊，堕落啊，明兰深深忏悔自己的腐朽生活。


给老太太行礼请安后，老太太又把明兰搂上炕，让她暖暖和和的等众人来请安，过不多久，王氏带着孩子们来了，中间缺了墨兰和长枫，说是病了，王氏一脸关心状，明兰偷眼看去，只见老太太神色丝毫未变。


“两个一块儿病了，莫不是风寒？这病最易传开了，我已经差人去请大夫了，只希望佛祖保佑，两个孩子无事方好。”王氏忧色道。


明兰在心里悄悄竖起了大拇指，这一年来王氏演技见长，那眼神那表情，不知道的看见还以为长枫和墨兰是她生的呢。


盛老太太忽道：“回头让老爷亲去瞧瞧，两个孩子搁在一块，得病也容易染上，枫哥儿也大了，不如趁早分开好些。”


王氏吓了一跳，心头却一喜，惊的是老太太已经多年未曾计较这个了，这会儿怎么突然发兴了，喜的是由老太太给林姨娘颜色瞧，总比她自己出手正道些，连忙道：“老太太说的是，枫哥儿和墨姐儿最得老爷欢心，这次一块儿病了，老爷是得去瞧瞧。”


盛老太太淡淡看了她一眼，低头喝茶，王氏笑着转头去看明兰，只见她身着一件簇新的桃红色羽纱袄子，整整齐齐的站在一旁，又嘘寒问暖了几句，明兰谈几句搬新家的感受，华兰又插科打诨了几句，大家乐呵呵的笑了一阵后，便回去了。


人走后，房妈妈立刻领着一串捧着八角食盒的丫鬟从外面进来，她自己扶着老太太下炕，崔妈妈领着明兰来到右梢间，看见丫鬟们已经把食盒里的早餐摆上了一张黑漆带雕花六角桌，等老太太坐下后，崔妈妈把明兰抱上圆墩；明兰刚一坐上，看见桌上的早点，就下了一大跳——不会吧，鸟枪换炮呀！


丰盛的一大桌子，红沉沉的枣泥糕，紫酽酽的山药糕，一盘热气腾腾的糖霜小米糕香气四溢，酥脆金黄的炸香油果子，捂在蒸笼里的小笼包子，居然还有一碗撒了香菜末子的荞麦皮馄饨，面前放的是甜糯喷香的枣熬粳米粥，旁边搁着十几碟各色小酱菜。


明兰握着筷子，有些发傻，她对那次寿安堂的寒酸早餐印象十分深刻，她抬眼看了看老太太，轻声说：“……这么多呀。”


老太太眼睛都没抬，开始细细品粥，房妈妈眉开眼笑的接上话：“是呀，今儿个老太太突然想尝尝。”她劝了那么多年都不肯听，这会儿算是托了六姑娘的福，老太太终肯停止过那么清苦的生活了。


明兰心里感动，又看了看老太太，小嘴巴动了动，低下头，又抬头小小的看了她一眼，低低的说：“谢谢祖母，孙女一定多吃长肉，给您长好多肉。”


老太太听到前半句时只是心里微笑，听到后半句时，忍不住莞尔，什么‘给您长好多肉’，当她养小猪么？房妈妈更是侧过头去捂嘴笑。


早饭过后，祖孙俩又回到炕上，盛老太太拿出了本《三字经》出来，让明兰念两句来听听，看她认识多少，明兰十分心虚的拿过来，决定给自己抹黑，于是一开口就是：“人之刀，生木羊，生木斤，习木元……”


老太太险些一口茶喷出来，连连咳嗽了好几下，明兰吓了一跳，连忙绕过炕几去给老人家拍背顺气，一边顺一边还很天真惶恐的问：“老太太，我念错了吗？”


老太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看着孙女一脸懵懂，强撑着道：“你念得……很好，只是错了几个字而已，不妨事的，慢慢学就好。”


十二个字只对了三个，25%的正确率，明兰内心很忧伤，想她堂堂一大学生装文盲容易么？


当天忧伤的不止明兰一个，傍晚盛紘下衙回家后，王氏立刻把盛老太太的原话加上自己的理解汇报了一遍，盛紘连官服都没换，黑着一张脸就去了林姨娘处，关上门后，外头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依稀听见哭闹声，咆哮声，外加清脆的瓷器摔破声……


大约半个时辰后，盛紘脸色发青的出来，丫鬟进去服侍时，发现林姨娘房里狼藉一片，林姨娘本人匍在炕上，哭的海棠带雨，几乎昏死过去。


得知这个后，王氏精神振奋的连灌了三杯浓茶，然后分别给元始天尊和如来佛祖各上了一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即使知道盛紘去了书房睡觉也没能减低她的好心情；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王氏决定以后要加倍孝顺老太太。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12回 明兰与三只呆鹅


第二日请安时，长枫和墨兰兄妹俩果然‘病好了’，王氏拉着他们兄妹俩嘘寒问暖的，一会儿问是什么病，一会儿又问病好的怎么样了，长枫还好，墨兰却是羞红了脸，众人按次序给老太太行过礼后，长枫兄妹俩双双给老太太请罪。


“让老太太挂念了，我们原也没什么病，只是前日晚睡着了些凉，昨日早起便觉着头重脚轻，本也不打紧，可我想着老太太刚才大好，要是被我过了病气可怎么是好？又因三哥哥与我住的近，林姨娘恐病气也传给了哥哥，所以索性连哥哥也留扣下了。”


墨兰细声细气的说，脸色憔悴，身姿娇弱，看起来似乎真是病了一场，长枫白净的小脸有些讪讪，跟着道：“也不知怎么了，昨日一早起来，妹妹就病了，我也不让出门，让祖母操心了，老太太可别怪罪。”


说着连连作揖，明兰在一旁看着也觉得不似作假，盛老太太看着一脸惶然的长枫，面色微霁，温言道：“枫哥儿快十岁了，该有自己的屋子和使唤人了，也好便利读书，没的整日和妇孺一起，耽误了功课。你大哥哥明年打算去考童试了，现下正用功呢，连太太妹妹也不多见。虽说我们这样的人家捐个生员也就是了，可到底不如考出来的好，你也要好好上进，将来或光宗耀祖，或自立奉亲，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老太太这番话不但是说给长枫听的，也是说给林姨娘听的，真真是肺腑之言，长枫立刻就肃容直立，恭恭敬敬的给老太太拱手作揖；那边的王氏听老太太提及长柏，喜上眉梢，得意之情无可掩饰，长柏还是一副寡言少语的样子，眉毛都没抬一下。


老太太又拉着长枫说了几句话，始终没理墨兰，她的小脸慢慢涨红了，窘的手足无措，盛老太太这才看了看她，慢慢的说：“墨丫头这次受风寒，大约是前几日在我跟前孝敬时落下的因头，天寒地冻的，你身子又弱，自然抵受不住。”


墨兰含泪答应，小脸侧抬，看着老太太泪汪汪的，又是可怜又是委屈，道：“不能在老太太身边服侍，终是我没福气，这几日心里难受，才会着风寒的。都是孙女的错，孙女想左了，请老太太责罚。”说着就跪到炕前，小身子摇曳颤抖，屋里的丫鬟婆子也看着不忍。


盛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让翠屏把她扶起来，拉到身前，温和道：“墨丫头呀，我没让你来这儿，你不用往心里去，不过是太太身边事多孩子多，我替她看一个，好让她轻省些；你一个小姑娘，切不可心思过重，累及身子便不好了；还是要多养养，将来还要学女红针凿规矩礼数，且得受累，便是你六妹妹我也是这么说的。”


墨兰泪珠在眼眶里转了转，便没掉下来，点点头，依偎到老太太身前，华兰见状也过去轻轻劝慰，王氏转头去看看如兰，不由叹气，如兰正不耐烦的点着鞋子，一双眼睛巴巴的看着外头；再转头看明兰，发现她只呆呆的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又觉得自己女儿也还好。


众人回去后祖孙俩照旧自用早饭，今天的早饭又多了一样新鲜狍子肉和江米熬的肉糜粥，明兰从没吃过这种肉，觉得特别香，不禁多吃了一碗，看小女孩鼓着脸颊吃得香，老太太也忍不住也多用了些，一旁的房妈妈看的也高兴；明兰觉得吧，吃饭这种事是需要氛围的，对着个病恹恹扒米粒的林黛玉，就是八戒也会没胃口的。


吃完饭，老太太又叫明兰脱鞋上炕，这次她给了明兰一本描红册，让她伏在炕几上描红，写一个字认一个，一边写，老太太一边轻声指导，没多久，盛老太太就发现明兰记性甚好，一上午可以记住十几个字，尽管人小力弱，字大多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却颇有章法，起笔划横时，自然的会向左先一倾，然后再稳稳的朝右划过去。


这一来，盛老太太就教出了兴趣，她怕一整天都叫明兰习字小孩儿家会闷，又拎出一本诗集，挑了几首朗朗上口的短诗，一句一句念给明兰听，第一首就是那著名的《鹅》，一边念，一边解释诗里面的字意。明兰有些囧，但还是装模作样的跟着念，两遍跟过之后就会‘背’了，盛老太太愈发喜欢，把小女孩搂在怀里亲了一亲，老太太年轻时颇有才名，所以当初才会颇看顾林姨娘的，明兰被搂的头发散乱，夸的脸红心跳，不过骆宾王七岁能作诗，她六岁背首诗应该很正常吧。


“明丫儿，知道这诗的意思吗？”盛老太太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


“祖母说了里面的字后孙女就知道了；……从前有三只鹅，它们弯着脖子朝天唱歌，白色的羽毛浮在绿色的水上，红红的鹅掌拨动清水。”明兰朗声答道。


“可喜欢这首诗吗？”老太太听的笑容满面。


“喜欢，这诗里既有颜色又有声音，就是没见过鹅的人也好像看见了那三只大白鹅了一样。”明兰努力用幼儿语言来解释。


盛老太太指着明兰笑道：“好好好，三只鹅……没错，就是那三只呆鹅！”


两天处下来，盛老太太觉得这个说话都不利索的小孙女实是个妙人，她也不似华兰那般能言会道，也不似墨兰那般知情识趣，看着呆头呆脑的，偏偏有一种不可言表的意趣，她说的孩子话，乍听都没什么错，还很一本正经，小脸一派认真，可总让人有些想捧腹的意味。


一上午的脑力体力双重劳动之后，盛老太太中午胃口大开，趁着高兴多吃了一碗饭，明兰为了向新老板表现出愿意多长肉的诚意来，也奋力吃了一整碗饭，那碟油光水滑的冰糖红焖袍子肉因为卖相甚好，居然被祖孙俩同心协力一起拿下了，房妈妈看的目瞪口呆，偷偷吩咐翠屏去准备双份消食的陈皮腌酸梅泡的神曲茶。


吃完午饭，祖孙俩坐在靠窗的一对宽大的黑檀木錾福寿纹圈椅上歇息，打算消消食再去睡午觉；此时冬季已近尾声，冰消雪融，午间阳光暖意融融，明兰被晒的暖洋洋的，像只毛茸茸的小猫咪一样蜷缩在铺着锦缎棉椅套上，中午吃的很饱，小孩儿红彤彤的稚嫩喜人，盛老太太看着眼睛渐渐眯拢的小孙女，突然问道：“……明儿，你觉着你四姐姐真的生病了吗？”


这句话问的有些玄。


明兰本来昏昏欲睡，听这问后，努力把眼睛睁大一些，神情有些茫然，说的颠三倒四的：“不……不知道，我本来觉得四姐姐是恼了羞了，所以装病不肯来的——老爷每次来查五姐姐功课时，她就装病来着；可是今早看见四姐姐，又觉得她是真生病了。”


老太太听了这大实话，微微一笑，对上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拢了拢她头上的碎头发，摸摸头上圆圆的小鬏，道：“若你四姐姐真是装的呢？咱们该不该罚她。”


明兰挨着祖母的温暖的手掌，摇摇头，伸出白玉般的一对小爪子，巴住老太太的袖子，轻声道：“不能来老太太这边，四姐姐就算身上没病，心里也是难受的，必是有些不妥当的，也不算装病，大姐姐那会儿天天押着我踢毽子，我倒是真装过病来着。”


明兰其实挺同情墨兰的，估计之前林姨娘得宠时，也经常这样耍脾气，所以当墨兰被拒绝时林姨娘立刻反射性的给老太太脸子瞧，可惜这次撞到了枪口上。


要知道，盛紘自从升官来登州之后，已经下定决心要整顿门风，他的确喜欢林姨娘和她的孩子，也愿意抬举她们，可是他更喜欢自己的家族和社会地位。老太太前脚刚拒绝墨兰，林姨娘后脚就让一双儿女装病不去请安，这是摆明了下老太太的面子，也是明刀明枪的告诉整个盛府，她林姨娘腰杆硬着呢。


而老太太立刻的反击，是在逼盛紘在宠爱林姨娘和家族体统之间做个选择，孝字当头，盛紘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这就好像买股票不能光看公司的运行状况，还要多看国家形势，现在盛府的形势是，盛紘愿意护着林姨娘，但林姨娘必须谨守做妾的本分。


老太太觉得这个小孙女见事明白，微微有些意外，又温和的问道：“那明儿觉着你四姐姐错在哪里？”


明兰晃动小脑袋，有模有样的说：“让谁来老太太这边，本就是我们的孝心和老太太的乐意，四姐姐不该因为没遂成心愿就来装病来让您操心。”


老太太满意的笑了，把明兰抱过来坐在自己膝盖上，摸着她的小脸道：“我的六丫头呀，你说的好。要知道，在老祖母这里识字学女红都是次的，咱么第一紧要的就是学着明理知事；人活在这个世上，总有遂心的和不遂心的，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莫要强求，要惜福随缘，不能为求目的不择手段……”


老太太看见小孙女一脸懵懵，表情似懂非懂，觉得自己说的也太深奥了，就不再说下去了，叫崔妈妈来把明兰抱进梨花橱去睡午觉。


其实明兰都懂，盛老太太这人挺悲催的，当初她养林姨娘吧，原想养出个高洁的林黛玉，没想到却养出个彪悍版的尤二姐，心机重战斗力强，把盛府闹了个天翻地覆，而这一切原由概因一个‘贪’字。这次她养的是个庶女，倘若因为跟在她身边就心高气傲起来，还有了不该有的指望，那反而是害了她，所以老太太在这儿未雨绸缪呢。


躺在暖和的炕上，明兰小小的叹了口气，其实盛老太太不用担心，从接受这个身份的那一天起，她就在想过自己的将来了。显然这是个很正常的古代世界，森严的等级制度，明确的封建规则，没有一点YY的社会环境，她不可能离家出走去当侠女，也不可能异想天开去创业，更加不敢想象去宫里讨生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经营好自己的生活。


人类的幸福感是通过比较得来的，如果周围人人都比你惨，哪怕你吃糠咽菜也会觉得十分愉快，庶女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一起长大的嫡出姐妹往往会有更好的人生，看着一个爹生的一起长大的姊妹处处比自己强，心里不痛快是必然的。


但是，如果不和嫡女去比较呢？明兰假设自己出生在一个食不果腹的农家，或是更差，生在一个命不由己的奴仆家呢，比起这些，她已经好很多了，目前的生活让她至少衣食无忧，还算是微有薄财；父亲也不是贾赦之流乱嫁女儿的烂人，家庭也还算殷实。


像她这样的古代女孩，人生已经被写好轨迹——按照庶女的规格长大，嫁个身份相当的丈夫，生子，老去；除了不能离婚，很可能得接受几个‘妹妹’来分老公之外，和现代倒没很大的区别。有时，明兰会很没出息的想：这样也不错。


如果生活不顺遂，老天硬要给她安一个悲惨的人生，哼，那就要命一条要头一颗，真的无路可走，她也不会客气；她不好过，也不会让亏待她的人好过，到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大不了鱼死网破，谁怕谁，她可是被泥石流淹死过的人！


想到这里，明兰心里反而通透了，舒展着小肚皮，沉沉睡去了。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13回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又忽忽过得十几日，待到一日冬雪初晴，王氏期盼已久的孔嬷嬷终于翩翩而至，据说她原是山东孔府旁支后人，从宫女升做女官；这几十年皇帝换了好几任，她却一直安然在六局女官的位置上轮换着，前几年病老请辞出宫后，一直在京中的荣恩观养老。


时下，不少公侯伯府或世家望族时兴请些宫中退出来的老宫人到家里来教养女儿规矩礼仪，明兰的理解是增加女孩的附加值。


这位嬷嬷前后已在英国公府、治国公府还有襄阳候府教养了几位千金小姐，都说她脾气温厚，教规矩的时候耐心细致，不像别的嬷嬷动不动就要罚要打的，却又能把礼数规矩教到位。王氏没想到盛老太太这么有面子，居然能请到这么有档次的嬷嬷，又到寿安堂谢过几次。


能在宫里当足几十年女官而没有发生任何作风问题，明兰估计这位嬷嬷长的很安全，见面之后，果然如此。孔嬷嬷大约比老太太小几岁，体型消瘦，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团团的一张大饼脸瞧着很和气，穿着一件银灰色素面织锦褙子，只在袖口镶着茸毛皮边，头上也只简单的绾了支斜如意纹的白玉扁方，一身显得很素净。


她原照着宫中的老规矩要给老太太行礼，忙被老太太扶了起来，她们是旧识，便一同坐在炕上聊了起来，这样长相平凡的一个人，一说起话来却让人如沐春风，一举手一投足都大方流畅，谦谨端庄。盛紘和王氏笑着陪坐在一旁，华兰兴奋的小脸红红，收敛手脚，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墨兰坐的雅致，保持完美的微笑着听两位老人说话，王氏怕如兰不懂事，丢了盛家的人，所以根本没让她来。


“盛大人为官明正，治理德方，在京中也素有耳闻，如今儿孙满堂，府上的少爷小姐都芝兰雪树一般，老太太真有福气。”孔嬷嬷含笑着说。


“居然能把你这大忙人请来，我是有福气；我这大丫头可交给你了，有什么不好的，你只管打罚，不必束手束脚的。”盛老太太笑着指了指华兰。


“老太太说的什么话，我今日虽有些体面，不过是诸位贵人给的面子，说到底我在宫中也不过是个奴婢；照我看呀，规矩是用来彰显德化，明正伦理行止的，不是用来折腾人的；规矩要学，但也不用死学，用心即可，况且老太太的孙女能差到哪儿去。”孔嬷嬷一边说，一边随意的看了眼了华兰，华兰似乎受了激励，端端正正的坐着，腰背挺的笔直，目光期盼，仿佛用肢体语言表决心一般。


“嬷嬷此次能来，真是托了母亲的福，回头嬷嬷教导华儿得空时，也与我们说些京里头的事，好让我们这些个常年在外的乡下人长长见识。”王氏道。


“泉州到登州，从南至北，物宝民丰，天高海阔，太太既见过高山大川，又晓得天南地北的风土，见识当在我这一辈子不挪窝的老婆子之上，太太过谦了。”孔嬷嬷谦和的微笑，这番话说的王氏全身汗毛孔都熨帖舒坦，笑的更加合不拢嘴。


这位孔嬷嬷话说的很慢，但没有让人觉得拖沓，话也不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让旁人都能听的进去，恭敬又适意，明兰在一旁看了很是佩服。王氏和华兰本来以为会来一个严厉的教养嬷嬷，已经做好吃苦的准备，没想到孔嬷嬷居然如此和气可亲，高兴之余，更感激盛老太太。本来王氏早已备下了孔嬷嬷住的屋子和使唤的下人，可孔嬷嬷委婉的表示想先在寿安堂住一夜，好和老太太叙叙旧，王氏自然从命。


当夜，孔嬷嬷睡在盛老太太暖阁里。


“你居然肯来，我本来可不敢请你。”盛老太太道。


“我真是厌烦那些权贵之家了，每个人都有千张面孔，面上肚里弯弯绕绕的算计个不歇，我这一辈子都是猜人心思过来的，连梦里都思量着那些贵人的肚肠，本想着请辞后能过几天舒心日子，没曾想还是不消停，索性借了你的由头逃出京来，好过几天清净日子；再说我也老了，总得落叶归根。”孔嬷嬷一改刚才的不慌不忙，一副疲惫状。


“落脚的地方可找好了？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找我。”盛老太太目露伤感。


“不用了，早找好了，我还有个远房侄子在老家，他没父母，我没子嗣，整好一起过日子，况且你也知道，我这身子骨也没几天活头了，不想再拘束了。”孔嬷嬷一副解脱的样子。


盛老太太微有怜意，低声道：“你这一辈子也不容易，当初你都订亲了，入宫的名牌上明明是你妹妹的名字，却被你后娘拿你硬冒名顶了进宫，耽误了你一辈子。”


“什么不容易？”孔嬷嬷豁达的笑了，“我这辈子经历的比常人可精彩，不说吃过的用过的，就是皇帝我就见了三个，皇后见过五个，后妃贵人更是如过江之鲫，也算是开眼了！还能衣食无忧的活到花甲，没什么好抱怨的；倒是我那妹妹，嫁人，偷人，给妾室婆婆下毒，被休，一辈子弄的声名狼藉，我那后娘为她倾家荡产，最后潦倒而死，我可比她们强多了。”说着呵呵笑起来，“当初听到这消息时，我可偷着喝了一整瓶老窖庆祝！”


盛老太太笑道：“你还是老样子，瞧着恭敬，内里却落拓不羁。”


孔嬷嬷微有伤感，道：“不这样，怎么熬得过去。”说着，突然冲老太太怪声怪气道：“倒是你，怎么修身养性的如此地步？当年你那派头哪里去了？”


盛老太太摇了摇头，无奈道：“紘儿终归不是我亲生的，何必讨人嫌；况且我也乏了，当年折腾的天翻地覆又如何，还不是一场空空。”


孔嬷嬷冷笑道：“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你不想想，当初静安皇后可比你日子难多了，儿子死了两个，女儿被抱走，皇家又不能合缡走人，她又能如何？太宗爷宠她，她高兴，冷落她，她也高兴。当年她怎么对咱们几个说的，‘女人这一辈子顺心意的事太少了，出身嫁人又全不由己，当需给自己找些乐子，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她虽不长命，可却天天活的开心过瘾，薨逝后，太宗爷日日思念，后来一病不起……”孔嬷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盛老太太也目光惘然，都想起了那个肆意昂扬的洒脱女子。


孔嬷嬷吁了长长的一口去：“好在先帝爷最终还是立了她的小儿子，她也算留了后，我就听她的话，从不把恶心的事放在心上，当装傻时得装傻，该卑微时就卑微，该吃吃，该享受就享受，也不枉这一辈子。当年进宫的人要是你这个倔性子，早不知死了八百回了！”


盛老太太回忆起自己娇憨的青春，一片怅然，半响，甩甩头，岔开话题道：“好了，别说了，你瞧瞧我家怎么样？”


孔嬷嬷翻白眼道：“一塌糊涂，没有规矩；最没规矩的第一个就是你！”她似乎在京中被闷了很久，终于逮到个机会畅言，盛老太太无法，只得让她接着说。


“你家老太公倒是个人物，挣下偌大的一份家业，三个儿子中也有两个成器的，临终前亲自把家给分了，可坏就坏在他走后没多久，你夫婿也去了，若不是有你，盛大人他一个庶子，早被那黑心的三叔给嚼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这份产业能留的下来？你当时要钱有钱，年纪还轻，勇毅老候爷和夫人都健在，再嫁也不是难事，纵然金陵和京城不好待了，天高海阔找个远处去过日子就是了；男人一嫁，儿子一生，自己过小日子，岂不美哉？！你偏要给你那没良心的守节，把庶子记到名下，撑起整个盛家，接着给他找师傅，考功名，娶媳妇，生儿育女，然后呢，你功成身退，缩到一角当活死人了？简直不知所谓！”孔嬷嬷差点没把手指点到盛老太太脸上。


“你虽不是他的亲娘，可却是他的嫡母，对他更是恩重如山，你大可挺直了摇杆摆谱，有什么好顾忌的？告诉你，儿子都是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若是自己不把自己当回事，他乐得把你撇边！我朝以孝治天下，他但凡有半点忤逆，他就别想在官场上待了！你好歹把日子过舒坦些，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得为了你的那宝贝儿小丫头。”孔嬷嬷说着，朝梨花橱那头努了努嘴。


盛老太太被喷的一头一脸的唾沫，又无可辩驳，终于有个话题可说，忙道：“对了，你瞧我那明丫头怎么样？”


孔嬷嬷侧着脸，沉吟了会儿，方道：“很不错。”


看盛老太太一脸期待的样子，又加了几句：“那孩子一双眼睛生的好，淡泊，明净，豁达，好像什么都看明白了，却又不清冷，还是开开心心的，稳重守礼，知道不在人前招眼，比你强；不枉你心肝肉似的待她。”


盛老太太白了她一眼：“什么心肝肉？几个孙女我都是一般的。”


孔嬷嬷不耐烦的挥手：“少给我装蒜，适才一顿晚饭，你往她碗里添了几次菜？隔一会儿，就嘱咐一句‘明丫儿，多吃点儿’，再隔一会儿，再一句‘不许挑食’，她往哪个菜多伸一筷子，你身边的房妈妈就暗暗记了，你当我是瞎子！才儿她睡觉，你把我撂在这里半响，定要看着她吃药就寝，估计等她睡着了才来的吧。”


盛老太太莫可奈何：“那孩子睡的不少，却老也睡不踏实，一晚上得醒过来几次，有时半夜还哭醒过来，我知道，她是心里闷着伤心却说不出来；夜里折腾，白天还没事人一般，照样跟着我读书识字，乖乖的坐着听我这老太婆说古；说来也怪，她不如当初的林姨娘识文断字能写会画，也不如华丫头伶俐讨喜哄我开心，可我反觉得她最贴心。”说着怅然。


“那是你长进了，冤枉了半辈子，终于知道看人要看里头货，外边再花里胡哨也不如人品敦厚要紧；也是你独自太久了，如今有个孩子日日做伴，再怎么端着，也忍不住要当心肝。”孔嬷嬷目光犀利，说话一语中的。


盛老太太指着她骂道：“你这老货，这张厉嘴，怎么没死在宫里？让你出来祸害人。”


孔嬷嬷瞪眼：“那是自然，没听过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么？”


说着，两个老人笑在一起。


笑了半响，盛老太太一边擦眼泪，一边伸着脖子往梨花橱那里看，被孔嬷嬷拉住：“别看了，吵不醒你的小孙女，她不是喝了一整碗安神汤么？要是醒了早有声响；快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盛老太太想想也是，便转了回来，孔嬷嬷正色道：“我是山东民女，你是金陵的候府千金，因了静安皇后，相识一场也算缘分，有些话我要劝你。”


盛老太太正色点点头，孔嬷嬷方道：“我知道你冤枉了半辈子，奋力拼搏却也不过是人亡情逝，因是凉透了心，也不肯再嫁，只守着盛家过日子。可我问你，你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孔嬷嬷见盛老太太神色伤怀，接着说：“静安皇后临终前说了一番话，我今日送给你——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做女人的一辈子不容易，但凡能做的都做了，后头如何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父母生养不易，咱么如何也不能白白糟蹋了这一世，该怎么好过就怎么过，有一天日子便要过好一天。你既然还有口气在，就得好好过下去，看见不平就说，瞧着不对就骂，把你金陵徐家大小姐的架子端出来，把府里的规矩振一振，不说你自己能过的舒坦些，也能给你盛家子孙留个好样不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盛老太太眼圈红了，拿帕子轻轻拭着眼角：“到底是老姐妹，现如今也只有你与我说这番话了，你的一番心意老姐姐我领了；……好歹我也得撑到明丫儿出阁。”


孔嬷嬷眼见劝成，大是欣慰：“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六姑娘还小，日后且得倚仗你呢，不求她大富大贵，能顺遂的找个好人家就是了。”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14回 孔嬷嬷的培训班


次日一早，明兰端着习字帖去老太太跟前，打算这几天把没剩下多少的《千字文》一鼓作气拿下，以后就不用装文盲了，正当她迈着小短腿来到正堂，却没想王氏一大早就来接孔嬷嬷了，活脱脱是来领救济粮的灾民生怕晚些来就没了。


她坐在下首，恭敬的听盛老太太说话：“……昨夜我撂下老脸求了孔嬷嬷，让她劳累些力气，在教大丫头时，把其余几个小丫头也捎上，虽然她们年纪还小，但跟着听些看些，也好增长些涵养……”王氏自然愿意，本来她就觉得难得请到个这么高规格的家教，怎么也不能浪费，于是明兰的习字课只好先行中断，一吃完早饭就被崔妈妈送到华兰处。


绕过点熙桥，穿过半片小园子，来到华兰的葳蕤轩，一看见华兰，明兰顿时眼前一亮，只见今日华兰身着一件烟柳色的银错金双凤织锦短袄，下着浅碧色轻柳软纹束腰长裙，头上绾着如云的朝月髻，上只束着一条累金丝嵌宝石金带饰，整个人如一支白玉兰花苞一般，真是明媚鲜艳之极，连孔嬷嬷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明兰心里暗道：那姓袁的家伙好艳福。


王氏见长女如此风采，心中骄傲之极，再转头去看另外两个——如兰明显情绪不高，蔫了吧唧的站在一旁，墨兰却精神饱满，一看见孔嬷嬷就伶俐的嘘寒问暖，引的王氏一阵气闷，呵斥道：“如儿，见了孔嬷嬷怎地不问好，这般没规矩，仔细你的皮！”


如兰闻言立刻嘟起小嘴，低头忿忿。


王氏离开后，孔嬷嬷开始上课，她把教学重点放在华兰身上，另外三个属于陪客性质，学习态度一开始就不端正的如兰，基本上是摸鱼打混，没一会儿功夫就坐到一边和小丫头翻花绳去了；明兰其实也不想学，但是她没有如兰这么硬的底气，也没她这么强的怨气，勉强性学习对明兰来说那是家常便饭，早就习惯成自然，比起现代应试教育体制，孔嬷嬷这点不过是毛毛雨啊毛毛雨。难道姚依依是喜欢三角函数，才一遍又一遍的画双曲线计算的吗，难道她是喜欢盎格鲁撒克逊的腔调，才天天早起背鸟语单词的吗，难道她是喜欢背书，才选择枯燥无聊的政法专业的吗——别逗了，混饭吃尔。


如今换了个环境，一样的道理，明兰要能在这里立住脚，也非重头开始学习不可。


“按说女孩儿家人品德行最重，举止教养不过都是虚礼，可大凡体面人家偏偏喜欢讲这个虚礼，这关系也可大可小，做的好未必有人夸你，做错了却不免被人明里暗里的笑话，姐儿们都是聪明人，当知道当中要紧。”


孔嬷嬷对着几个女孩谆谆道，一上来就把学习必要性说清楚了，接下来就好办了，孔嬷嬷的课讲的很好，深入浅出的把要点先点明了，然后示范纠正，还时不时的举些实际的例子，华兰墨兰做不好，她也不生气，让女孩们自己慢慢领会。


墨兰亦步亦趋的跟在华兰身边，华兰做什么她就做什么，高标准严规格的要求自己，还时不时的问‘嬷嬷我这样对不对’，‘嬷嬷您瞧这么着好吗’，几乎喧宾夺主的把自己当正牌学生了，华兰咬着嘴唇，努力忍耐着不在孔嬷嬷面前发飙训人。


明兰的学习态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上午也跟着练了几个福礼和走路的姿势，但总觉得越学越别扭，她来这个世界不过一年多，倒有一大半日子是躺在床上装死的，别说大姐姐华兰，就是和另外两个比，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礼数也是一窍不通的，现在一时半会儿的如何能跟得上进度。


于是趁着中午吃饭时让崔妈妈剪裁出素笺来订了个小册子，先把上午的知识点回忆起来记下，然后下午去上课时，让小桃把自己的小毛笔小砚台小墨锭还有那个素笺小册子都装在一个竹编的手提篮子里带去，孔嬷嬷再上课时，她就不急着上前去练习，而是在一张松竹梅花梨木小几上铺开了笔墨纸砚，然后撩袖子趴上桌，摘起随堂笔记来。


孔嬷嬷正指点华兰几种不同的布菜姿势，不动声色的瞥了明兰一眼。


上培训课摘笔记，对于明兰这样饱受应试教育锻炼的同志来说，简直就是本能，要是老师在上面讲课的时候手里不拿支笔，那简直活脱脱被老师注意的标靶，一笔在手，心中不愁，明兰立刻进入状态，十几年的素质教育也没有白瞎，条条款款归纳总结的十分清楚。


所谓规矩礼数，是个很笼统的概念，包括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举凡行礼，走路，说话，微笑，待人接物，乃至端一杯茶喝一口水都有成例的做法，本来大家小姐从小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会养成这种举止习惯，孔嬷嬷来不过是给女孩儿们提点一下顶层贵族与盛家这种中层宦官人家的礼数迥异罢了，讲白了，就是个速成班。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几个兰姑娘一通修行，明兰是先天不足后天正在补，如兰是力有余而心不足，三天晒网两天也没怎么打渔，墨兰虽然聪明可毕竟身型尚小，年龄悟性限制，动作不够伶俐规整，最后当然是华兰一枝独秀，学得快记得牢。


几天下来就初见成效，华兰不盛气凌人了，墨兰也不扭捏了，如兰也不撒野了，明兰也不发呆了，女孩儿们似乎突然间温婉端庄起来，说话大方得体，行为举止春风拂柳，看的盛紘大为满意，连着夸了好几天，连王氏也真心尊敬孔嬷嬷起来了。


“到底是宫里来的，就是有能耐；这不打不骂不红脸的，就把这几个丫头给收拾了。”王氏啧啧连声的。


“都是托了母亲的福，我听说孔嬷嬷在京里时，一般的公侯之家是请不到的，你可不能在她面前摆架子，倒叫人家笑话我们没见识。”


盛紘为人慎敏，颇有心计，后得盛老太太教养，心胸开阔，目光长远，他知道这官要做长久，必得耳聪目明，知己知彼，这几日他时时借机讨教孔嬷嬷一些京城故事，孔嬷嬷看在盛老太太面子上，也把京中权宦贵胄复杂隐秘的关系挑干系不大的略略说了。孔嬷嬷几十年混迹于深宫内院，往来之人大多是社会顶层人物，见识自也不凡，几次谈话下来，盛紘受教不浅，几乎将孔嬷嬷当自家长辈了，恨不得把她留下才好；无奈孔嬷嬷惦念故乡，坚辞不肯；盛紘也只好作罢。


孔嬷嬷的培训班很人性化，辛苦学了十天后她发话让休息一天，刚好又赶上个好天气，华兰领头带着如兰明兰去园子里玩，同样也休假的孔嬷嬷则到寿安堂找盛老太天唠嗑。


“我怕是小看你们家六姑娘了。”孔嬷嬷坐在炕上，和盛老太太隔着炕几而坐。


“怎么说？”老太太很兴味。


孔嬷嬷把茶杯端到眼前，细细观赏，悠悠的说：“我原先只当这孩子厚道老实，人却钝钝的，没曾想竟走了眼，原来是个大智若愚的。”


“你没的又乱扯，不过教了几天规矩，竟教出个大智若愚来。”盛老太太笑着摇头。


孔嬷嬷掀开茶盖，轻轻拨动着碗里的茶叶，道：“你别不信……这几天教下来，你家大姑娘还好，聪明伶俐，一点就通，无非耐性欠了些，五姑娘也不说了，人小好玩也无可厚非，四姑娘看似柔弱，实则要强，非要硬撑着学。你也知道，那些子磨人的规矩原就不是小孩子学的，人未长开身量未足，许多动作根本施展不开；四姑娘硬要逞强，光昨儿一天就摔坏了四个茶碗两个碟子，布菜的时候还掉了筷子。”


盛老太太听了，不说话，摇摇头，孔嬷嬷瞥了她一眼，嘴角一弯，又谑声道：“只有你那宝贝六姑娘，瞧着不声不响的，却一上午就把这关节想通透了，头天下午就带了笔墨纸砚来，也不来凑着我罗嗦，只把我说的做的及纠正华兰墨兰的，捡了要紧的一一记录在纸上；我偷眼瞧了瞧，嗯，很是不错。”


盛老太太依旧不信，笑着摇头：“明丫儿才识得几个字？如何记得了？你又来诓我。”


“你若不信，且着人把她那册子取来瞧便是。”孔嬷嬷道。


盛老太太也起了童心，立刻叫房妈妈把明兰的随身书盒子取来，房妈妈问崔妈妈要来了书篮子交上去，老太太立刻把那竹编的四方篮子打开，里头果然整整齐齐的放着笔墨砚台，另一个小巧的厚白纸册子，老太太翻开一看，大吃一惊。


册子上清楚的记录着这些天上课的内容，还把各项内容分门别类的归纳总结，例如‘饮食类’，‘休息类’，‘日常类’等等，类下列条，条下再分目，用‘一二三四’编写整齐，一条条一句句都清楚明白；大约是因为识字不多，半篇都是错别字，不是少了笔画，就是错了边框，有些地方还画了几个好笑的小图，例如给长辈布菜时，袖子当如何卷，卷起几寸，明兰估计是写不明白，索性就在那一行字旁画了条短短的小胖胳膊，上面的衣袖略略卷起，然后用箭头注上详细的说明。


盛老太太略略翻了几页，觉得又好笑又好气，越翻到后面大约是内容多了，明兰还用红色细线在重要处细细的注上记号，房妈妈凑过头去看了眼，失笑道：“我说那日丹橘向我要朱砂呢，原来是给六姑娘派这用场的；这法子好，到处都写的密密麻麻黑压压的字，瞧着人眼晕，这注了几处红的，又显眼又明摆，咱们六姑娘想的好主意。”


老太太看见里头还有几个奇怪的符号，指着问孔嬷嬷：“这是什么？瞧着不像字。”


孔嬷嬷放下茶碗，笑道：“我也问过六姑娘，她说有些字不会写，就先记个符号预备着，回头去查了《字汇》和《正字通》，再补上；……你别当她是混涂的，我细细看了看，这些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都有讲究，自有她的套路，一丝儿也不差。”


老太太看的有些傻眼，又望向孔嬷嬷，只见她笑着摇头，叹着：“我当初在老尚宫那儿学东西时也摘过小抄，可也没这么好的，规整的这般细致清楚，足见她脑子里想的明白，想必将来行事也爽利干净，且她性子又温婉和气，唉……可惜了，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头……”


老太太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日子好坏不在富贵，她若能想明白这一层，将来自有舒心的好日子可过。”


孔嬷嬷缓缓的点头：“我瞧这丫头不糊涂，定能明白你的苦心。”


……


随着培训班继续开展，与学习成绩进步成反比的，是直线上升的姊妹矛盾，越到后来墨兰越跟不上华兰的学习速度，这是很自然的，小学生和初中生的接受度原本就不一样。可墨兰看似柔弱实则要强，拼着命的挤在华兰身边，缠着孔嬷嬷问这问那，有时候华兰明明可以学下一部分了，可为着墨兰，孔嬷嬷只好放慢进度。


华兰忍了又忍，回去向王氏不知告过多少次状了，王氏也无奈，跟盛紘说了后，不过惹来一句‘墨儿也是好学，姊妹自当亲和’之类的废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古代没有安定医院，所以华兰姐姐选择爆发。


这一天下午，天有些干冷，孔嬷嬷刚讲完一段，就有些喉干气燥，于是让几个女孩儿练习给长辈安泰，她自回里屋去用几勺茯苓膏润润肺，华兰看着墨兰娇喘吁吁的坐到锦杌上歇息，心里一阵一阵的憋气，忍不住冷笑：“四妹妹可真卖力，按说用的着这些繁琐的规矩礼数的地方也不多，妹妹今日这般用心，倒似将来一定用的上一样。”


墨兰脸上一红，细声细气的说：“嬷嬷说了，这些虽是虚礼，宁可学着不用，也不能不会被人笑话了去；妹妹愚笨，又怕将来丢了家里的脸，索性多卖些力气。”


华兰到底是大姑娘，稍稍出口气后，也不愿和小孩儿一般见识，独个坐到窗边扭头去看风景；可如兰就不一样了，这些日子她听王氏叨咕，正是一肚子火，当即跳出来，一把接过吵架接力棒，冷声道：“四姐姐既知道自己愚笨，那便要识相些，别一天到晚缠着孔嬷嬷，倒拖累了大姐姐。”


墨兰一脸惶恐，争辩：“我如何缠着孔嬷嬷了，只是父亲吩咐我要好好跟嬷嬷学，回头他要一一考我，我不敢不从，不懂的地方自得问清才是。”


如兰鼻孔里哼出一股气来，轻蔑的看着墨兰：“你少拿父亲来压我。孔嬷嬷是老太太特意为大姐姐请来的，大姐姐才是她的正经学生，教我们不过是捎带上的，你天天抢在大姐姐头里，碍着大姐姐好好请教孔嬷嬷，难不成还有理了？！哼，真不知跟谁学的下作手段，见着别人的好，就喜欢抢别人的！”


墨兰一下子脸涨红了，泪珠在眼眶里蓄起来，颤声道：“五妹妹说的是什么？我全然不明白。什么下作手段？什么抢别人的？都是一个爹生的，不过欺我是庶出的罢了！好好好，我原是个多余的，何苦留在这世上碍人眼睛，不如死了干净！”说着便伏案大哭起来。


如兰急了，冲到墨兰跟前，大声道：“你又哭！你又哭！回回有事你便掉金豆子来装相，叫孔嬷嬷瞧见了，又说是我欺负你，好叫父亲罚我！你，你，你……”她又气又急，跺着脚又说不出来，华兰看不能不管了，也过来不冷不热的道：“四妹妹快别哭了，我们以后可不敢惹你，一有个什么，便哭的跟死了亲娘一般，我们可怕了你了。”


墨兰听了，哭的更加伤心，越哭越厉害，渐渐有些喘不上气来，身体一抽一抽的；如兰跺脚，华兰冷笑，明兰正在整理刚才笔记，看着旁边一出活剧，很是头痛，可如果此时她置身事外，回头也有苦吃，只得抓抓脑袋，跳下圆墩，来到墨兰身边，轻轻道：“四姐姐，别哭了，让孔嬷嬷瞧见了可不好，她还以为咱们咱么盛家女儿无家教呢。”


墨兰不理她，继续哭泣，哭的声嘶力竭，好似非把事情弄大一般，明兰学的是法律专业又不是心理，悲凉的在心里叹气，还得继续，于是过去扯着墨兰的袖子，又道：“四姐姐，我且问你一句，孔嬷嬷能在咱家待多久？”


墨兰虽然大哭，但听力无碍，听到明兰莫名其妙的问了这一句，便稍稍缓了哭声，拿眼睛看她，明兰摇晃着脑袋继续说：“我听老太太说，待到一开春，天气暖和些，冰融雪消好上路些，孔嬷嬷就要走了，这算算也没多少日子了；四姐姐，我问你，在剩下的日子里，是让孔嬷嬷多教些好呢，还是少教些好呢？”


墨兰哽咽着，睁着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明兰，气噎声堵的不说话，明兰看她总算抬头，忙劝道：“我知道四姐姐想让孔嬷嬷多指点一二，可是若照着你来教，一则大姐姐受了拖累，二则孔嬷嬷也教不了多少；不如四姐姐委屈些，先囫囵记下孔嬷嬷教的东西，回头得空了慢慢自己琢磨，既不伤了姐妹和气，又能多学些东西，岂不更好？”


说完后，明兰大觉骄傲，以她的口才当法院书记员真是浪费了，应该去当律师才对。


听的明兰如此说，墨兰渐渐不哭了，眼看局势控制住了，没想到如兰又天外飞来一句：“何必这么费力巴脑的呢？大姐姐嫁的是伯爵府，难不成咱们人人都有这个福分不成，我说四姐姐呀，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痴心妄想的好！”


火上浇油！


墨兰奋力站起，指着如兰和明兰，气的浑身发抖，恨声道：“好好，你们打量我是庶出的，左一个右一个的拿言语来糟践我，不拿我当人看！我何必多余活在世上！”说着又伏在桌子上惊天动地的大哭起来。


明兰仰天长叹，她也是庶出的好不好，干嘛把她也算上呀！


此时，身后听的帘声响动，孔嬷嬷回来了，她让随身的小丫鬟扶着回来，瞧见屋内的情景，正是一脸寒霜。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15回 孔嬷嬷的审判会


孔嬷嬷脸色十分难看，冷笑连连的扫了四个女孩一边，目光瞬的锐利起来，肃杀寒冬般的视线扫过她们，四个女孩不禁都缩了缩，不自觉的安静起来，老实的恭立一旁，心下都有些惴惴的。


一时间，屋里里只听见墨兰微微的抽泣声，她一边拿帕子哭的梨花带雨，一边偷眼去看孔嬷嬷，等着嬷嬷来问她的委屈，谁知孔嬷嬷根本没理她，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坐在正座上，叫小丫鬟端来四副笔墨纸砚和四本《女则》，一一摊摆在四个女孩面前。


女孩们惶恐的用手指扭拧着帕子的互相对看，孔嬷嬷一脸冰冻般的寒气，半丝笑容也无，冷冷的道：“每人五十遍，抄不完以后也不用来学了。”


如兰不服，刚想开口辩驳，蓦地被孔嬷嬷威严悍烈的目光一瞪，讪讪的缩了回去，华兰咬了咬嘴唇，提起笔就抄了起来，明兰暗叹着气，也跟着抄了，只有墨兰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孔嬷嬷，眼泪也不流了，呆呆站在当地。孔嬷嬷看也不看她们几个，自顾自的拿起一卷佛经看了起来，墨兰无奈，也抄写起来。


这一抄，就抄到黄昏西下，眼看到了晚膳时分，孔嬷嬷依旧不动，叫丫鬟点了灯，一言不发的让女孩们继续抄，明兰已抄的手臂发麻，头昏脑胀，抬头看了一圈难友们，个个也都是一副黄连面孔，其中尤以如兰小姑娘为甚，不断伸着脖子朝外头探着看。


外面等了好几个丫鬟婆子，是各处派来接小姐去吃晚饭的，已经轻轻的问了好几声，女孩们又饿又累，都期盼的抬头往上看，谁知孔嬷嬷恍若未闻，只让小丫鬟出去说了一声‘还未下课’，四个女孩齐齐颓然低头，明兰暗中腹诽不已——她是无辜的呀无辜的！又过了一会儿，孔嬷嬷看了看铜漏壶，便对另一个丫鬟吩咐：“去请老爷夫人另林姨娘过来。”


这一下，四个女孩都怕了，心知事情要闹大，华兰尤其不安，墨兰也偷眼去看孔嬷嬷，如兰最怕盛紘，手中的毛笔都抖了起来，明兰手中不停，继续抄写，但也暗暗发慌，这情景有些像她小时候被老师犯错被留了课堂，一脸凶神恶煞班主任等着家长来赎人，没想到重新投了次胎，明兰又享受到了这般待遇，颇有些他乡遇故知的熟悉感。


过不多久，盛紘夫妇和林姨娘都到了，四个女孩被父亲严厉的眼神扫过，都齐齐缩了脖子，孔嬷嬷起身把上首的正座让给盛紘和王氏，盛紘先辞过，后才与王氏坐下，孔嬷嬷自端坐到旁边的灰鼠靠背大椅上，又给林姨娘端了个矮脚凳放在下首，林姨娘略略欠了欠身，没有坐下，只在一旁站着。自从离了王氏处，明兰许久没见林姨娘，只见她苗条身段，盈盈婉约，一身木兰青双绣梅花锦缎外裳，清雅秀丽，头插一支点翠白玉响铃簪，走动间轻声叮咚作响，甚是好听好看，生生把一旁珠翠环绕的王氏比了下去。


“孽障，自己闯了什么祸，还不说来？！”盛紘一看就知道女儿们惹了事，低沉喝道，一边歉然的去看孔嬷嬷；王氏焦急的看着两个女儿，却也不便多说，林姨娘倒沉得住气，低头站着不动，四个女孩谁也不敢吭声。


孔嬷嬷见众人坐定，挥挥手，她身边四个小丫鬟倒似训练有素，整齐利落的行动起来，两个出去把外头的丫鬟婆子隔出几米远，两个把葳蕤轩正房的门窗都关好，只在屋内留下几个心腹贴身的服侍。


一切布置妥当，孔嬷嬷才朝着盛紘微笑，温道：“今日叨扰大家了，原本这事也无需惊动着这许多人，但既老太太托了我，我也不敢绥委延误，这才惊扰老爷太太，且墨姑娘是养在林姨娘屋里的，便连林姨娘一同扰了。”


盛紘立刻拱手道：“嬷嬷有话请说，定是这几个孽障不省事，惹了嬷嬷生气。”说着又去瞪女儿们，四个女孩缩在一边不敢说话。


孔嬷嬷和煦的摇了摇头，轻声道：“说不上生气，只是姑娘们大了，有些是非却得辨一辨；烟儿，你过来，把今儿下午的事清楚的回一遍。”说着，孔嬷嬷身后走出个小丫头，走到当中福了福，便把下午的吵架事件清楚的复述了一边。这丫头年纪虽小，却口齿伶俐，声音脆亮，把四个女孩吵架时说的话一一转述，一字未减一字未加，几个兰听见了，都脸红羞愧，不声不响。


听完了，王氏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不过是小姐妹间吵架罢了，可盛紘越听越怒，待到听完，大力拍着案几，怒喝道：“你们几个孽障，还不跪下！”


女孩们吓的连忙要跪下，却被孔嬷嬷叫住了，道：“天冷地寒，别把姑娘们的膝盖冻着了。”谁知孔嬷嬷叫丫鬟拿出四个锦缎厚绒的蒲团并排放在地上，然后点点下颚，示意现在可以跪了；女孩们一字排开的跪下；明兰对于下跪是个生手，跪的东倒西歪，孔嬷嬷很好心的帮她纠正姿势。


盛紘把案几拍的啪啪响，吼声几乎震动屋顶，指着下首跪着的女孩道：“孽障，孽障，你们如此不知礼数，胡言乱语，与那粗俗村姑何异，有何脸面做盛家后人，还好你们是姑娘家，这要是儿子，将来免不了要争家夺产的，岂不即刻便是兄弟阋墙之祸，罢罢罢，不如现下打死了了事！”


说着便要去取家法，明兰没见过家法，如兰是无知者无畏，华兰和墨兰却吓的哭起来，王氏原想要求情，看着盛紘极怒，绞着帕子不敢开口，拿眼睛去求孔嬷嬷，孔嬷嬷笑着摆手道：“老爷不必动气，一味处罚也不好，总得让她们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我忝为几个姐儿的教养嬷嬷，托大些说，也算半个师傅，不如让我来问问她们。”


盛紘气急败坏，歉意的对着孔嬷嬷道：“嬷嬷涵养学问都是一流的，当初便是宫中的贵人您也是问得训得，何况这几个孽障，嬷嬷但问无妨。”


孔嬷嬷眼光一溜四个跪着的女孩，道：“你们可知错了？”几个兰立刻都说知错了，孔嬷嬷又问：“那错在哪里？”女孩们脸色变化，咬牙的咬牙，抹泪的抹泪，赌气的赌气，傻眼的傻眼，华兰咬着嘴唇，首先开口道：“女儿错了，不该训斥妹妹，没的惹出事端来，让父亲母亲生气操心了。”


王氏不知如何，去瞧盛紘，盛紘面无表情，孔嬷嬷微微一晒，去看墨兰，墨兰抖的如风中柳絮，显是又害怕又伤心，哽咽道：“女儿也错了，不该与姐姐顶嘴。”


孔嬷嬷嘴角微微挑了下，接着是如兰，她心里不甘，只说：“我不该与姐姐吵架。”


最后轮到明兰，明兰真是欲哭无泪，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憋了半天，憋的小脸通红，怯怯的说：“我，我……我真不知道呀。”


盛紘略略缓了气，刚才听小丫鬟复述事情经过，怎么听明兰都没错，没吵架没挑头没煽风点火，倒是好好劝了几句，却也被连累跪在地上，看那小人儿稚气可怜的样子，心里甚是同情，又扫了墨兰哭的悲戚，想起华兰如兰的冷言冷语，怒气又冒起来；指着华兰骂道：“你是长姐，年岁又比她们大许多，原指着你能照拂幼妹，以正范例，没想你竟如此刻薄，一点也不待见妹妹，将来嫁出去了，也是丢我们盛家的脸！”


华兰心中火烧般的气愤，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倔强的低着头，一句也不分辨，盛紘又指着如兰骂道：“你小小年纪也不学好，什么胡言乱语都敢说出来，什么叫‘跟谁学的下作手段，喜欢抢别人的’？墨姐儿是你姐姐，有做妹妹的这般和姐姐说话的吗？瞧着姐姐哭的厉害，也不知让一让，我没和你们讲过‘孔融让梨’吗？没教养的东西！”


如兰本就性子爆，闻言，立刻顶嘴：“什么好东西都要先给她吗？去年舅舅托人捎了一块上好籽玉给我做玉锁，可被四姐姐瞧见了，她哭了一顿，说什么自己没亲舅舅，爹爹就把那玉给她了！还有那回爹爹特意给大哥哥带了方田黄石做印章，也是半道被三哥哥截了去！爹爹为什么老是要我们让她？我不服，就是不服！”


盛紘气的手臂不住颤抖，当即就要去打如兰，被王氏拦住，她抱着盛紘胳膊哭着求：“老爷好偏的心，这回孩子们犯了错，孔嬷嬷都是一视同仁，你却只骂我生的那两个，老爷可是厌恨了我，不如我这就求去了吧？”


一时间，屋子闹做一团，林姨娘低着头轻轻抹眼泪，墨兰也哭的伤心，孔嬷嬷看了她们娘俩一眼，目光似有嘲讽，然后放下茶碗，站了起来，笑着朝盛紘道：“老爷请先别气，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只不过我正当着教养差事，分内要理一理，今日让老爷太太这般动气，倒是我的不是了。”


盛紘连连摇手：“嬷嬷，哪里的话，都是我治家不严，叫嬷嬷笑话了，好在嬷嬷与老太太是故交，于我们便如长辈一般，……好，还是请嬷嬷说吧。”


孔嬷嬷站在上首，对着四个女孩朗声道：“这世上的事大多都逃不出个理字，我素不喜欢当面说一套背后说一套，没的把话给传误了，今日当着几个姐儿的面，在你们父母面前一次把话说个明白；适才你们都说知错了，我瞧未必，现下我来问问。”


女孩们都不做声，孔嬷嬷又道：“好，咱们先从因头上说起；四姑娘，你抬起头来，我问你，五姑娘说你处处抢着大姑娘的头，还拖累了大姑娘，你可认？”


墨兰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哀哀凄凄道：“都是我不懂事，我原想着孔嬷嬷难得来，想要多学些东西，给爹爹争光，给家人长脸面，没想竟惹的姐姐妹妹不快，都是我的错……”


盛紘听了面有不忍，想起王氏往日的抱怨，心有不满的又看了华兰一眼。


华兰心中大恨，几乎忍不住扑上去把这巧舌的妹妹掐上一把，王氏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孔嬷嬷轻轻短笑了几声，闻言道：“四姑娘，你为人聪明伶俐，说话处事周全，可我今日还是要劝你一句，莫要仗着几分聪明，把别人都当傻子了；须知聪明反被聪明误。”


此言一出，墨兰当即停住了哭泣，睁圆了一双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孔嬷嬷，随即又委屈的去看盛紘，盛紘也有些不明。


孔嬷嬷若无其事，继续道：“你有两错，一是言错，你与姊妹拌嘴，不该开口闭口就是庶出嫡出的，我虽来这家不就，可四姑娘摸良心说说看，盛老爷待你如何，你一句不合，便开口要死要活的做撒泼状，这是大家小姐的做派么？”


墨兰轻轻抽泣，林姨娘有些坐不住了，轻轻挪动身体，哀求的看着盛紘，盛紘却不去看她，他似被孔嬷嬷说动了，一直仔细听着。


孔嬷嬷道：“第二是你心里念头不好，你口口声声想学东西，想为家人争光长脸，难道盛府里只有你一个姑娘？难道只有你长脸了，盛府才算有光彩？那你的姐妹们呢，她们就不用学东西长脸？且不说我原就是为着你大姐姐来的，你也不想想，你大姐姐还能和你们一处几日？再几个月她便要出门子了，偏她结的亲事还是个伯爵府，学规矩礼数正当要紧，你就算不念着姐妹间的谦让，也当念着大姐姐的急难之处。我听说林姨娘原也是官宦人家出来的，难道她没有教过你，纵算不论长幼嫡庶，可也得分一分轻重缓急？！”


盛紘本是个明白人，但因分外怜惜林姨娘，一颗心也多少偏向墨兰了些，此时听了孔嬷嬷的说道，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此话不错，如此看来，倒是墨兰偏狭自私了；看向墨兰和林姨娘的目光就有些复杂了；明兰跪在地上，偷眼看了林姨娘一眼，只看见她一双纤细的手紧紧的抓着帕子，手背上青筋根根浮起。


孔嬷嬷又道：“四姑娘，我知道你素来拔尖，可各人有个人的缘法。今日之事看似大姐儿挑的头，实则你大有干系，这十几日你处处争强好胜，事事抢头，一有不如意，便哭天抹泪怨怪自己是庶出，你这般作为，可念得半点姐妹情分，念的半丝父亲恩情？”


一连串问话听着温和，却处处中了要害，墨兰被说的哑口无言，脸上还挂着眼泪，张口结舌说不出来半句，转眼看盛紘也不悦的看着自己，目光指责，再转头去看林姨娘，见她也惊怒不已，却不能开口相帮，墨兰心头冰凉，委顿在地上，轻轻拭泪。


孔嬷嬷转过身子，对着盛紘福了福，温言道：“适才老爷说我与老太太是故交，我今儿也厚着脸皮说两句，儿女众多的人家，父母最要一碗水端平才能家宅宁静；虽说姐妹之间要互相谦让，但也是今日这个让，明日那个让的，没的道理只叫一头让的，日子长了，父女姊妹免不了生出些嫌隙来。老爷，您说是不是？”


她身形老迈，声音却温雅悦耳，且说的有条有理，听的人不由自主就信服，自然心生同感，盛紘想起自己往日作为，女儿还好，要是儿子之间也生出怨怼来，那盛家可不长久了，更何况嫡有嫡的过法，庶有庶的活法，他一味厚待林姨娘那房的，怕也有祸事出来，想到这里，不由得背心生出冷汗来，对着孔嬷嬷连连拱手称是。


这时，倔强的华兰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王氏拿帕子抹着眼睛，母女俩一起万分感激的望着孔嬷嬷；明兰听的两眼冒光，对孔嬷嬷佩服的五体投地，这般犀利直白，真真痛快淋漓！


孔嬷嬷说完了墨兰，转头向华兰，这会子华兰心也平了，气也顺了，身子跪的直挺挺的，服气的看着孔嬷嬷，等她训话。


孔嬷嬷正色道：“大姐儿，你是盛府的大小姐，原就比几个妹妹更体面些，老爷太太还有老太太也最宠爱你，日头长了，便养出了你的骄娇二气来，平日里心头不满，便直头愣脑训斥妹妹，也从无人说你；更何况你这十几日一直心里憋火。”


华兰困难的点点头，孔嬷嬷看着她，语重心长的说：“大姐儿呀，说几句不中听的。女儿是娇客，在家里千娇万宠都不在话下，可一旦做了人家媳妇，那可立时掉了个个，公公婆婆你得恭敬侍候着，夫婿你得小心体贴着，妯娌小姑你得殷勤赔笑着，夫家上上下下哪一个都不能轻易得罪了，一个不好便都是你的错，你连分辨都无从辩起！你四妹妹纵然有错，你也不该冷言冷语的伤人，当大姐姐的应当想出个妥帖的法子来，既让妹妹知道错处，又不伤了姐妹和气才是。”


华兰忍不住道：“四妹妹从不听我的，软硬不吃，嬷嬷你说该如何办？”


孔嬷嬷冷冷道：“这便是你自己的本事了。你今日连自己亲姊妹之间都料理不好，它日出了门子，东边的公婆，西边的妯娌，北边的叔伯兄弟，南边的管事婆子，一屋子隔着血脉山水的生人，你又如何走的圆场面？难不成还让你爹娘来给你撑腰不成？”


华兰听的傻了，还自出神，王氏却是过来人，知道这是孔嬷嬷的贴心话，连声谢道：“嬷嬷真是肺腑之言，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我家华儿一定牢牢记下，华儿，还不谢谢嬷嬷。”华兰已经呆了，被旁边的刘昆家的压着给孔嬷嬷磕了头。


见孔嬷嬷几句话就收服了两个姐姐，如兰早已经乖乖的低着头，孔嬷嬷瞥了她一眼，半分好气都没有，呵斥道：“今日五姑娘真是好威风，原本你两个姐姐不过拌了两句嘴，揭过去也没事了，你却唯恐事情闹不大，不好好劝着，还窜上跳下，煽风点火，虽说年纪小，却也不该口没遮拦，浑说一气；适才你爹爹说了你两句，便是有不中听的，你也不该如此忤逆顶嘴，照我说，你当比姐妹们罚的更重些才是！”


如兰正要叫屈，盛紘凶巴巴的眼睛立刻逼过来，她缩着脑袋，连连磕头认错：“我错了，我错了，爹爹饶了我吧，我下回不敢胡说了！”


看如兰服软，盛紘多少解了些气，他原就知道这个女儿心思单纯，性子却不驯，如今也老实了，倒也不怒了。


最后，孔嬷嬷目光停在了明兰身上，明兰脑门一紧，连忙乖乖跪好，勇敢的抬起头来，孔嬷嬷看着明兰一双澄净的眸子：“你定觉得自己并没有错，不该受牵连，是不是？”


明兰犹豫了下，坚强的点点头，孔嬷嬷平静的道：“我今日告诉你一个道理，一家子的兄弟姐妹，同气连枝，共荣共损，即便你一个人没有错，但是你三个姐姐都错了，你没错也错；所以待会我要一同罚你，你可服气？”


明兰张大了嘴，一转眼就看见孔嬷嬷身边的丫鬟的已经端着几条戒尺过来了，几乎要晕过去，这这这，这就是红果果的株连呀？！妈妈呀，这叫什么事儿呀，可是这是古代，不服不行，明兰只得哭丧着脸点点头。


倒是盛紘觉得明兰可怜，忍不住为她求情：“嬷嬷，明儿到底没做错什么，况她年纪最小身子又弱，不如训斥几句就算了，她一向听话懂事，下次一定会牢记的。”


谁知孔嬷嬷铁面无私，摇头道：“不成，若单饶了她，下次岂非助长了哥儿姐儿置身事外的风气，将来手足有事，都隔岸观火了如何办？非罚不可；今日明兰这顿板子，就是让几个姐儿都明白什么叫做一家人！”


明兰心里哀嚎：为毛要用打她板子来给大家说明这个问题呀！


孔嬷嬷走出几步，静静的说：“你们姊妹平日里闹，我从不置喙，十几天来装聋作哑，不过是想着你们到底是亲姊妹，总能自己和好，因此等着你们自己把事给了了，没曾想，你们姐妹争执，与那缺吃少穿的小家子里头争果子吃争衣服穿的有何两样？大家小姐的气度一点也无，令我好生失望。须知一个家族想要繁盛，必得兄弟姐妹齐心协力才是，许多大家族往往都是从里头败起来的，望各位姐儿深鉴。”


盛紘听的连连点头，觉得极有道理，要是将来进了京城，别闹笑话才好；孔嬷嬷今日真是金玉良言，连他自己一同受教了，到底是宫里出来的。


孔嬷嬷最后判决：“现罚你们每人十下手板，回去把那五十遍《女则》抄好，明日谁没抄完，便不用来见我了！”


说着便举起托盘里的戒尺晃了晃，只见那戒尺以老竹制成，柔韧劲道，在初点的灯光下泛着淡红的光泽，挥动间呼呼有声，光是听声音就先把人吓倒了，如兰软了一半，哀求着去扯王氏的衣裙，墨兰又开始凄凄的哭起来，华兰倔着脖子咬着嘴，明兰呆滞状。


孔嬷嬷缓了缓口气，眼珠在屋内寥寥数人身上转了一圈，又道：“不过你们终究是娇小姐，今日受罚后，此事不必外传，也可保全了姑娘们的名声。”


说着便让四个丫鬟每人持一条戒尺，站到小姐们身边去，王氏看着那戒尺也有些不忍，正想求情，忽听一声娇柔的声音——“嬷嬷请慢”。


大家回头去看，原来是林姨娘。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16回 一个也不能少


只见林姨娘袅娜的走到当中，先给盛紘福了福，然后对着嬷嬷轻声婉婉而道：“请嬷嬷勿怪，这里原本没有我说话的地方，可我心中愧疚，有话不吐不快，万望嬷嬷见谅；今日之事，说到底都是墨儿不懂事而引出来的，说起来她才是因头，尤其六姑娘，小小年纪就被拖累挨打，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不如六姑娘的那十下板子就让墨儿替了吧……”


林姨娘本就看着柔弱，此时她目中含泪，语气歉然，真诚之至的看着盛紘，盛紘颇有些感动；转头去看墨兰。墨兰到底年纪小，一时没想明白，吃惊的看着林姨娘，倒是华兰把脖子一梗，大声道：“我是长姐，妹妹们有错也都是我的错，六妹妹的板子我来领好了。”


明兰心里暗叹，坚强的拒绝道：“别，别，大姐姐还要绣嫁妆呢，板子我自己挨吧……”华兰感动的去看她。这时墨兰总算反应过来，连忙抢着说：“还是我来吧，我来……”


一时间替明兰挨打成了热门职业。


见女儿们如此，盛紘才觉得气顺些，心里对孔嬷嬷的手段更是佩服，感激的又向她拱了拱；孔嬷嬷颔首回意，但却丝毫不为所动：“林姨娘此话差矣，我将姐儿们一齐罚了，原就是为了弥补姊妹情分，今日她们一同挨了打，以后便能揭过重来，若是厚此薄彼岂非更生嫌隙？林姨娘用心很好，但欠些道统了。”


林姨娘双手紧握着帕子，眼中似有点点泪光，凄声道：“孔嬷嬷说的是，是妾身无知了，可今日累的几个姐儿都挨了罚，妾身着实过意不去，都是妾身没有教好墨儿，不如连我一起罚了罢！也算略略补过。”


盛紘见她娇弱动人，更感动了，不料还没等他感动完，就听见孔嬷嬷一声冷笑。


孔嬷嬷心中嘲讽，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冷声道：“看来林姨娘是得好好学学规矩了，越说越不得体；姨娘说因自己没教好墨姐儿是以当罚，可华姐儿和如姐儿是太太教养的，明姐儿更是老太太身边的，莫非林姨娘的意思是要连太太和老太太一起罚了？！至于我这个教养嬷嬷更是难辞其咎！林姨娘可是这个意思？”


林姨娘脸色惨白，颤声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敢……？是我无知……”


盛紘连忙摆手：“嬷嬷这是哪里的话……”心里大怪林姨娘得罪人。


孔嬷嬷并不生气，只正色道：“林姨娘，我今日也说你一句，要知道，人贵在自知。你今日偏有两不知。第一知，你当晓得自己是什么身份，我与老爷太太正说这话，你这般贸贸然的插嘴应当不应当。好在我与老太太有故交，若是换了旁人，岂不让外头笑盛府没规矩？”


字字如刀，句句如剑，盛紘忍不住去瞪林姨娘。


孔嬷嬷接着道：“第二知，你一再知错犯错。你先说自己是不该开口的，可你偏又开口，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无知，既知自己无知，为何还随意插嘴姑娘教养之事？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犯了，这岂非知法犯法，更得罪加一等！莫非是仗着养了哥儿姐儿，自认自己高出众人一筹不成？”


一边说，一边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盛紘，目光似有轻轻责备。


盛紘被看的羞愧难当，他知道孔嬷嬷是在责备自己过分宠爱林姨娘了，他也觉得孔嬷嬷的话都很有道理，想起墨姐儿的作为，深感林姨娘教养不当见识鄙陋，到底吟风弄月不比正经涵养，遂严厉喝道：“你一边站着看罢，我和太太还有孔嬷嬷在这里，焉有你说话的份！”


王氏早已不哭了，两眼冒光的看着孔嬷嬷，林姨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自打嫁与盛紘从未如此丢人过，恨的牙根紧咬，但面上不露声色，只轻轻啜泣着站到一边。看见林姨娘气的轻轻颤抖，华兰如兰大是解气，觉得此刻便是再多打十下板子都值了，明兰几乎想向孔嬷嬷要签名了。


孔嬷嬷威严的朝众姐妹道：“你们肯姊妹相互体让是好的，想是你们已经明白了，但知错归知错，处罚归处罚，好了，你们把左手伸出来！”


盛紘站起来，威严的发话：“都跪好，老老实实的把左手生出来，把板子都领了，回头再把书抄了。”


女孩们都规矩的跪好，可怜兮兮的看那戒尺，只听孔嬷嬷轻喝一声，一顿噼里啪啦的响动，四条戒尺上下飞舞，明兰立刻觉得掌心一片火辣辣的疼，墨兰尖声哀叫起来，如兰哭的尤其哭天抢地，那薄而有弹性的竹板打在手心，皮肉分离般的痛，纵使硬气的华兰也忍不住，打到第六七下，明兰已经疼的只会抽冷气了。


王氏心疼，看着忍不住掉泪，周围的丫鬟婆子都是一脸不忍，盛紘也别过头去不看，不一会儿，一会儿板子打完了，林姨娘再有城府也忍耐不住，一下扑到墨兰身上轻轻哭起来，王氏也顾不得脸面，搂住华兰如兰心肝肉的不肯放。


盛紘却见明兰小小的身子独自跪坐在蒲团上，疼的满脸冷汗，小脸惨白，惶惑无依的可怜样儿，左右竟没有人去疼她，到今日盛紘才知道老太太那天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硬起心肠不去看其他几个女儿，先恭敬的送走了孔嬷嬷，然后走过去轻轻抱起明兰，冷声吩咐各自回去，自己则抱着明兰往寿安堂去了。


这一日大闹，几个女孩儿早就精疲力竭，这时事情一完结，如兰墨兰便倒在各自生母怀里睡了过去，华兰也被乳母搀扶着进去歇息了，明兰也累极了，被盛紘抱起往外走时，还不忘记隔着父亲的肩膀，吩咐等在外门的小桃把她的小书篮子整理好带走。


盛紘不禁失笑：“敢情没把你打疼，还有力气惦记东西。”


明兰跪了半天，又被打了一顿板子，还抄了一下午的书，此刻外头冷风一吹，脑子正不甚清楚，一边揉着自己的小手，呆头呆脑道：“方才那《女则》我已经抄了一大半了，待会儿再抄一会儿就得了，自然得带上，不然明日怎么去见孔嬷嬷呢。”


盛紘藉着前头打灯笼的光亮，看了看小女儿，只见她眉目宛然，目如点漆，依稀当初卫姨娘的模样，又见她鼻翘目秀，隐隐自己幼时的风貌，想起当初她刚出世时，自己也是抱过亲过疼过的，可后来卫姨娘惨死，又出了这许多事情，他对这女儿既愧且怜，便不大爱见了；只记得要照拂她的生活，却并不如疼爱华兰墨兰那般。


他这时却又生起另一股疼惜之心，便和蔼的微笑道：“孔嬷嬷打了你，你不气她？还上赶着去找罪受？”


明兰小小的叹了口气：“姐姐们都挨打了，我怎么能一个儿撇清了；一女犯错，全女都要连坐，不过这样也好，下回姐姐们就不敢再吵了，哎——”


盛紘大乐，刮了下明兰的小鼻子：“小丫头满嘴胡诌，还小大人样的叹气！你知道什么叫连坐。”说着腾出一只手来拢住明兰的左手，摸上去有些热肿，盛紘心里怜惜小女儿吃了苦头，温言道：“疼吗？”


明兰吸了吸鼻子，哭声道：“疼的。”顿了顿，心里委屈，不知不觉泪水就掉下来了，哭腔着，“疼极了。”


盛紘疼惜的把小女儿在怀里抱紧了，哄道：“下回姐姐们再吵架，你就偷偷来告诉爹爹，爹爹要是不在家，你就远远躲开，或去找老太太，咱们明兰是好孩子，不理她们，好不好？”


明兰把小脸儿埋进父亲颈窝里，夜风森寒，可是趴着却是暖暖的，有一股父亲的味道，让明兰想起了小时候姚爸常常背着她骑大马的情景，她用短短的小胳膊环着盛紘的脖子，用力点点头：“嗯！”


一路上父女俩说说笑笑到了寿安堂，一进正门，盛紘就对等在门口的丹橘道：“去二门找来福管家，让他去书房找出那瓶‘紫金化淤膏’，速速取来。”


丹橘吓了一跳，连忙应声前去，盛紘抱着明兰走进正房，看见老太天正在炕上等着，便把明兰放到炕上，老太太顺手揽过明兰，一触手忽觉得女孩冻的冰凉，赶紧就把自己身上的玄金二色金八团吉祥如意软毡给她团团裹上，待盛紘给她行过礼，她才道：“适才孔嬷嬷已遣人把前因后果给讲明白了，老爷今儿受累了，下了衙还不得歇息，赶紧回去将息着。”


盛紘面有惭色道：“也不见得如此累了，倒是让母亲操心了，怕是连晚饭都还没用吧。”


盛老太太搂着昏昏睡去的明兰，看着她疲惫的小脸，转头对盛紘道：“孔嬷嬷在宫中便是执掌宫规的，说话做事未免鲁直了些，老爷不要见怪才好。”


盛紘忙道：“哪有的事。儿子纵是再昏聩，也不至于分不出好歹来，孔嬷嬷身子不好，原是要告老归乡的，靠着母亲的面子才将她请了来，儿子敬重佩服嬷嬷的人品德行还来不及，如何有他想？说来说去，都是儿子无用，没把女儿们教好。”


盛老太太看他面色真诚，不似作伪，十分满意；她与盛紘也母子几十年了，多少了解他的为人，知道他言出真心，又见他适才亲厚的抱着明兰回来，心里适意了些。


母子俩又说了会子话，盛紘便回去了。


过一会儿，房妈妈便使唤丫鬟婆子端着几个食盒进来，把捂在暖笼里的晚膳取出来，一一摆放在炕上，盛老太太正把明兰摇醒：“先把饭吃了，再睡不迟。”


明兰累极，含糊的说：“我不饿，不吃了。”老太太如何肯依，还是把明兰拖起来，房妈妈拧了条热帕子给明兰敷了面，她才醒了过来；老太太亲自拿了冰帕子敷了伤手，房妈妈见明兰的小手红肿，挑了丹橘取来的膏子细细敷匀了，嗔道：“这孔嬷嬷也真是的，我们姑娘原就没错，一同处罚已是冤了的，还不轻着点儿打！”一边说一边轻轻去吹气。


盛老太太其实也心疼，但还是板着脸道：“什么一同不一同的，小孩子不好好学规矩被教养嬷嬷罚是常事，便是我小时候难道少挨嬷嬷的骂了。”


明兰一脸糊涂，歪着脑袋，木木的看着祖母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我们没学好规矩才挨打的呀，哦，那是该打的。”——就这样把姐妹吵架的事给隐没了。


房妈妈顿时忍俊，老太太听了，也暗暗觉得好笑，知道这孩子都明白了，心下安慰，轻轻揉了揉孙女的头发道：“好孩子，以后的日子会顺当起来的。”


……


林栖阁，灯火幽澜，只里屋十分明亮，墨兰半躺在炕上犹自哭泣，手上密密的缠着淡绿色的药布巾子，散发着真真药香，林姨娘搂着女儿，轻声道：“都是娘不好，一味要你争强好胜，却忘了韬晦，如今正撞在浪尖上。”


墨兰惨白着小脸，不安道：“都说父亲疼我，这次他宁肯替明兰求情，也不为我说半句话，别是生了我的气了。”


旁边站着个白净瘦脸的媳妇子，身穿酱紫色绣杏黄如意绕枝长比甲，她笑着道：“姑娘莫急，老爷适才是碍着孔嬷嬷的面子，责罚了姑娘，老爷心里也是疼的，这不，回头就送了药膏子来给姑娘了！”


墨兰听了，心里略略松些，林姨娘冷冷的笑了两声：“要是往日老爷早就过来了，今日居然连我一起骂了……哼哼，好厉害的孔嬷嬷，好厉害的老太太。雪娘，你难道没看出来？”


雪娘惊道：“小姐此话怎讲？难不成这里头还另有说法。”


林姨娘掠了掠鬓发，嘴角含冷意：“这次我是着了道，一意叫墨兰挣表现，却忘了寿安堂那位的厉害，今日孔嬷嬷将四个姐儿一一训斥了，明里听着是一碗水端平，可是若细细去品，那意思却差远了。如兰明兰两个小的还好，不过走个过场。她对华姐儿的那番话听着严厉，却实实在在是好话，在教她为人做事哩；可是她说墨儿的呢？真正是句句诛心，只差没点明了说墨儿自私自利不顾姐妹！哼，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那意思就是说：我家墨姐儿是庶出的，别痴心妄想要攀华姐儿般的好亲事罢了！”


雪娘想了想，道：“小姐的意思是，这都是老太太的布置？”


林姨娘哼了声：“不中也不远了。孔嬷嬷把老太太想说不便说的，想做不好做的，一股脑儿都了了，既不得罪儿子媳妇，又能全了心愿，真是一举两得；瞧着吧，这事儿可没完呢。”


墨兰大惊失色：“果真如此，那我可怎么办呢？父亲会不会厌憎了我。”


林姨娘温柔一笑：“傻孩子，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么只要抓住了你父亲，便一切都不怕了，太太便是想不透这一点。”


……


葳蕤轩，王氏搂着如兰已经睡下了，华兰却还在抄写《女则》，王氏心疼女儿，道：“你那五十遍不是早抄完了吗？怎么还不歇息，老爷送来的药膏子还没化开呢。”


华兰直起脖子，昂然道：“我是家中最大的，若说犯过错，便是我的错最大，妹妹们罚抄五十遍，我自要多罚些才是。”


王氏对这个大女儿素来是七分疼爱三分骄傲，道：“我的华儿长大了，竟知道这番道理了，明日孔嬷嬷瞧了你的心意，自然会喜欢的。”


说起孔嬷嬷，华兰陡然精神一振：“娘，我今日才算真正瞧见了什么叫厉害不露声色的手段！你看孔嬷嬷，平日里连高声说话也没一句的，最是和气厚道不过，可责罚起人来，却头头是道，楞是训的人无话可说，听者心服口服；再瞧瞧她的作为，知道我们犯了错，也不急着发难，却是文火慢熬，慢慢将我们给制服了，啧啧，真厉害！一句还没说，便早早准备好了下跪的蒲团，打手板子的戒尺，连打完后敷手掌的冰帕子也预备下来了，称的上是算无遗策！从明日起，我要加倍与孔嬷嬷学东西，多长长见识才好！”


说的眉飞色舞，忽的转眼瞥了母亲一眼，叹气道：“母亲，你要是有孔嬷嬷一半的本事，就轮不到那姓林的张狂了。”


“你这张嘴也该管管了，就怕你去了婆家也这般。”王氏反而忧心。


华兰娇娇的一笑：“都是母亲的种。”


王氏更是忧心：“我最怕的就是你这副脾气，天不怕地不怕的，说好了是爽利明快，说坏了是尖酸刻薄，我当初嫁与你父亲，算是低嫁，可如今你却是高嫁，你当哪家婆婆都如你祖母这般好说话不管事？房里塞人，偏疼别个媳妇，克扣银钱……林林总总，到时候有你的受的。”


华兰骄傲的仰起头：“我才不怕，将来呀，无论屋里屋外，谁也别想插进手来！”


※※※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古代妇女地位的问题。


春秋战国就不用说了，短命的秦朝也不用说了，汉唐时代的妇女地位是很高的，两汉的历代太后都享有极其高的权利，动辄胁迫朝廷，把持皇帝朝政，吕后并不是唯一一个，只不过她比较出挑而已。


那时的皇室公主在父皇驾崩后，往往会以母亲的姓氏做封号，例如陈阿娇的母亲，馆陶公主刘嫖，又叫做窦翁主，卫子夫的长女，封号就是卫长公主；这多少有些母系氏族的意思。


而且大家都知道两汉的政治是外戚政治，从某一方面也提高了妇女地位，大家千万不要被那个写《女诫》的班昭给骗了，她写的和她自己做的完全是两码事，她自从守寡后，开班收徒，日夜和鸿儒经师讨论学识，甚至在帮父兄修撰《汉书》时候，也从不避讳男女。


顺便说一下，《女诫》是当时的汉和帝下旨让她写的，估计班昭就是把这当工作来做的。


……


至于唐朝，那真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首先李唐皇室本就混入了大量的胡人血统，李世民的妈和老婆都是胡人，再加上隋唐之前长达三四百年的五胡乱华和南北朝，胡人的许多习惯都渗入了汉人社会。


尤其重要的是，唐三代后，女皇武则天横空出世，她的上位不止是提高了妇女的家庭地位，更重要的是，她习惯使用很多女子做内廷官吏，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纪录片《大明宫》，里面很生动的说明了，武则天的文书官吏，内廷侍卫有不少女孩子，甚至还组建了女子蹴鞠队，这样以来女子的社会地位也大大提高了。


但很有趣的是，恰恰是女子权利高涨的汉唐，小妾的地位尤其低。


唐高宗《永徽律疏》中有《户婚》规定：“诸有妻更娶妻者，徒一年，女家减一等；若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不坐，各离之。”就是说，你有了一个明媒正娶的老婆，还要明媒正娶一个老婆的话，要判徒刑一年，你第二个老婆家也要被判刑，只不过减轻一点罢了。所以，三妻四妾并不是说你可以娶三个老婆，而是说你老婆死了，可以再娶一个，但不能同时娶两个。否则不仅要判刑，还要强迫与二婆离婚。《谷梁传》：“毋为妾为妻”。就是说，妾没有资格扶正为妻，有妾无妻的男人，仍是未婚的“钻石王老五”。而嫡妻死了，丈夫哪怕姬妾满室，也是无妻的鳏夫，要另寻良家聘娶嫡妻。


《唐律疏议》明确规定：“妾乃贱流”“妾通买卖”“以妾及客女为妻，徒一年半。”就是说，如果你老婆死了，你要把你心爱的小妾升为妻的话，就是触犯了刑律，一旦事发，是要两口子一齐服刑一年半的，而且完了照样得离异。


……


接下来是五代十国，大周后编的舞蹈，小周后调制的熏香，花蕊夫人的妖娆，就可知道那时的风气也很开放，好了，窝囊的宋代来了。


……


不要以为那个讨人厌的朱熹生在宋朝，大家就以为宋朝是个礼教严格的社会，不是的，朱熹在宋朝其实很不受待见，他的理论发扬光大是在明朝；因为两宋，尤其是南宋，基本上是商业比重大于农业的，那时两宋为了支付沉重的‘岁贡’，大力开启海运，两宋的船队往返于太平洋各地，为宋室朝廷带来了巨大的利润，可以让两宋一边付勒索款，一边养着大量的文臣武将，并且老百姓还能过基本上可以的生活。


大家可以去看一下宋慈的《洗冤录集》，不是看怎么验尸啦，看一下录集中的案例，就可知道当时的市井老百姓还有当时的社会风气，其实还是很风流婉转的，当然，已经不能和汉唐相比了。


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北宋生活顾问》或《南宋生活顾问》两篇种田文。


至于两宋的小妾地位，最有名的就是苏东坡那爱妾换骏马的故事，而且那小妾当时已经怀孕了。


……


好了，种田文的始祖可以说是《红楼梦》，曹公实乃古今第一大坑主，至今有多少人陷在坑里。


明清时代是封建社会的成熟完善期间，不论是汉人一统的明朝还是遵从了汉人礼教的清朝，风俗习惯是很相似的。妇女地位进一步降低，偏房地位却有些微上升，开始有了贞节牌坊，浸猪笼之类的宗族礼教。但是我这里要说是，不要以为满人的朝廷会比较尊重妇女地位些，不是的，明朝的妇女地位绝对高于清朝。


为什么呢？首先，明朝的大BOSS是老朱家，从朱元璋开始就把自己的本家朱熹同志拎出来当圣人，明朝前朱熹压根不算是圣人，这死老头一辈子鼓吹存天理灭人欲，可他自己却既扒灰又勾引漂亮尼姑，后来那尼姑还俗嫁给了他（从另一面可见宋朝风气），但是人朱熹和朱明皇室是本家，所以也当圣人了。


明朝是个很矛盾很有趣的朝代，一方面，从那时起，妇女就开始被层层规矩礼教所束缚，但是另一方面，却又明文出台法律，赋予了妇女一部分权利，例如财产权（在室女的部分继承权），人身权，甚至离婚权。


明代“为人妻”的法律地位，基本上沿袭汉代以来传统社会中家庭主妇的身份和地位，即遵循“三纲”之一的“夫为妻纲”的原则，从而形成了法律上“夫尊妻卑”的局面。但是明代的关于离婚权的范围有了扩大，透露出一定的维护妇女权利的信息。


看吧，明朝是不是很有趣，那么为什么会这样矛盾呢？现在为大家隆重介绍一位真正的圣人——王守仁，即阳明先生。


他是个真正的全才，举凡文学，政治，经史，军事，哲学，甚至天文地理无一不通，甚至还懂种田，在发配贵州期间，还知道农民耕种，他所创立的‘心学’，修正了朱熹死老头的那种疯狂禁锢的‘存天理灭人欲’（就是把五岁的小女儿活活饿死，因为她定亲的未婚夫夭折了这种破事），阳明先生提出天理何人欲一样重要，以“致良知”为核心。


在此背景下，一部分士大夫阶层，从上至下掀起了一股同情妇女疾苦的思潮。他们反对“女人是祸水”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词滥调；主张寡妇改嫁；主张婚姻自由和个性的解放。


当然这种学潮风气只是一部分的，始终不曾占据明朝思想主导地位，但这依然给明朝妇女带来了一部分权益，虽然很小。


请大家记住阳明先生哦，鞠躬，谢谢。


还有，随着明朝中后期商品经济的发展和资本主义的萌芽的产生，必然促使社会风俗和价值观发生改变，而新的社会风俗和价值观又会带动反礼教思想和行为的发生。


……


最后，清朝，不知大家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二鬼子学鬼子往往比鬼子还鬼子。


满人入关征服天下后，全盘接受儒家正统思想，为了彰显他们统治的合理性，他们更加变本加厉的鼓吹礼教和规矩，从康熙开始，清朝的妇女所受的束缚越来越严重。


《探索发现》节目中有一期是关于贞节牌坊的，里面很清楚的说明了一组数据，整个明朝的贞节牌坊加起来不过几十座，而清朝却有几百座，每一座贞节牌坊都是多少女子的血泪熬成，这还是有表彰的，社会风气如此导向，又有多少几百倍于牌坊的寡妇，尤其是晚清，鲁迅先生说的‘吃人的礼教’真是极其黑暗。


而清朝的妻妾制度进一步发生扭曲。大家看‘九龙夺嫡’等类似小说，会发现一个有趣现象，清朝在皇子娶嫡福晋之前，往往会给他先找一个侧福晋，而当嫡福晋进门时，侧福晋一般已经生儿育女（不要跟我说八阿哥那是个案），这种皇室习惯从本质上与儒家的夫妻婚嫁制度是严重冲突的。


汉族男子在正式成婚前，就算有通房，也不能抬为姨娘，姨娘是要喝过太太的茶才算数的，至于在正妻进门前，通房就生下孩子那是想也不要想；如果真发生了这种情况，那么那个男子就很难娶到门当户对的小姐了。


当然清朝的皇室并没有把自己内部的侧福晋制度往外推广，但上行下效，达官贵人多少有些学去了。


所以作为一个女滴，不论‘九龙夺嫡’时代有多少帅哥，偶都是不愿意去清朝的。


……


再次说明，本文是架空的，大致是明清时代的风俗。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17回 盛大伯来访，明兰发财


自那日大闹后，从太太小姐到府内丫鬟婆子，对孔嬷嬷的培训班加倍尊重起来，谁也不敢再有丝毫轻慢之心；尤其是墨兰，几乎是夹着尾巴做人。经过孔嬷嬷的前程教育，盛紘暂时理智战胜情感，连着半个月睡在王氏房里，让林姨娘母女俩清醒清醒头脑，王氏日日春色满面，高兴的险些放鞭炮。要说这次盛紘是下了决心，至少要做出个样子给孔嬷嬷看，十分有毅力的拒绝林姨娘的任何求见。


林姨娘一看情形不对，终于祭出绝招，让儿子长枫趁盛紘考教学问时，递上一副轻柔的青绢，上面用艳丽的朱砂写了一首哀怨的情诗，什么‘朝朝思君心欲碎，暮暮啼血泪如雨’之类的，盛紘读了之后顿时柔情万千，某天半夜终于按捺不住去见了林姨娘。


王氏知道后大怒，道：“就怕小妾有文化！”


不过这次之后，盛紘也意识到不能对林姨娘太过纵容，而林姨娘也很乖觉的收敛不少风头，墨兰也同样老实起来，在这样良好的学习氛围下，孔嬷嬷又细细指点了半个多月，待到长柏县试发榜之后，孔嬷嬷便告辞而去。盛紘又给孔嬷嬷添了许多箱笼充作束脩，孔嬷嬷留下一半，剩下都退了回去：“半截入土的人了，带这许多东西，还以为我是来打劫的呢。”


最后几日，王氏婉转表示，希望孔嬷嬷给京中的故交写信，替家中女儿多多美言几句，算是给华兰以后的日子营造个条件，不料孔嬷嬷笑着推辞：“大姐儿又不是去做客的，她在京城是要久住的，天长日久的，什么名声都得自己造出来的；我若把大姐儿夸到天上去了，回头那忠勤伯府指望太高，反倒不妙。”


这句话翻译成火星语就是：期望值不要太高，太高了容易失望，低一点反而更容易让华兰出彩。也不知王氏懂了没有，只是难掩失望之色，于是孔嬷嬷又加了句：“大姐儿便是一面活招牌，待她生儿育女立住脚跟了，我若还能蹦跶，便可替余下几个姐儿喊两嗓子。”王氏想到了如兰，满脸笑容的道谢。


孔嬷嬷走后，几个女孩再度过回各自修行的日子，盛老太太就又把明兰捉回去识字念书，并且又多加了一门新功课——女红，启蒙师傅由房妈妈暂代。房妈妈当年是陪嫁过来的一等大丫鬟，号称候府女红第一把手，举凡纺织、缝纫、刺绣、鞋帽、编结，拼布林林总总无一不精，虽如今人老眼花做不得精细的活计，但教教明兰这样的菜鸟绰绰有余。


根据盛老太太和林姨娘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房妈妈见明兰学字读书一点就通，很担心明兰也是只爱诗文不喜针凿，谁知明兰一开始就十分配合，拿出比读书认字更热忱的态度来学习，房妈妈又惊又喜，立刻拿出全副本事来训练明兰；于是明兰上午跟着盛老太太读书，下午跟着房妈妈学女红，老太太在一旁乐呵呵的看着。


先让明兰在小布头上练习针法，先缝线条，直的要笔直，圆的要滚圆，针脚要细密像缝纫机踏出来的，间隔要均匀的完全一致，这是基本功，光是练习这个就足足费去了明兰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房妈妈挑了个光头好的下午给明兰考试，勉强给了及格。


房妈妈有些奇怪：“姐儿这般用心学，怎么学女红偏就不如你读书识字来的快又好呢？”


明兰心里默默的：做了弊的和白手起家的自然不一样。


盛老太太也很奇怪：“你这般喜欢女红么？比读书都认真卖力。”


明兰默默流泪：鬼才喜欢女红！她以前连十字绣都不玩的好不好。


应试教育有个很大的特点，例如学奥数钢琴或绘画是为了加分，好好读书是为了考XX大学，考XX大学是为了找好工作赚大钱，这说好听了是目标明确，行动直接，说难听了是功利性强；作为打那儿过来的明兰在学完《千字文》后，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作为一个深闺女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皆精，到底有什么用？她又不能拿读书当饭吃，因为她考不了科举。还是在贵族子弟中博个才女的名声？


作为嫡女的盛老太太当然会说：陶冶性情，怡心养品，华盖满京都，乃家族之光。


可是明兰不是嫡女呀，也且盛家也不是候府，她根本进不去那种顶级的贵族社交圈。


而林姨娘大约会说：在我成功的道路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可是明兰也不想当小老婆呀。


直到有一次，房妈妈随口说一件如意斋的中等绣品可以卖二三两银子之后，明兰忽然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努力方向——不论是读书太好或是理财太精都可能会被这个社会诟病，只有女红，保险又安全，既可以获得好名声，将来有个万一也算有一技傍身。


明兰把自己的想法稍稍润色后，如此回答祖母：“女红实在，可以给祖母做暖帽，给父亲做鞋子，给母亲和姐姐绣香囊，还可以给哥哥们缝帕子。”


盛老太太感动的眼眶都热了，把明兰搂在怀里揉了半天：“好孩子，难为你了！”


明兰一头雾水，盛老太太的理解是：读书不过得益在自身，女红却是惠及家人，孙女小小年纪就知道关心家人了。


为了增加学习的趣味性，盛老太太描了几朵简单的梅花给明兰绣着顽，明兰很卖力的绣呀绣，刚绣完一朵半，已经春梅落尽，桃花初绽了，房妈妈叹了口气，索性把那花样子添上几笔，让明兰绣成桃花算了。


“梅花和桃花不一样呀，怎么换的过去呢？”明兰小声抗议。


“没事，你绣出来的差别不大。”盛老太太安慰她。


明兰：……


待到四月，桃花灿灿时，京城忠勤伯府来信说袁文绍将于月底出发迎亲，数着日子，不几日便可到登州；这边，盛紘的大堂兄盛维也到了；本来华兰的婚礼应该有舅舅在场，可是那王衍如今也是官身，并不能随便离任，只有盛维是料理生意的，反倒可以自由行动；他这次带着次子长梧一起来贺喜，回头还要陪长柏为华兰送亲到京城。


盛维随盛紘来寿安堂拜见之时，明兰正坐在炕几旁背诵《爱莲说》：“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童音稚稚，朗朗背诵，小小的女孩摇头晃脑，憨态可掬，盛老太太端坐在炕上，侧首笑吟吟的听着，满眼都是温暖的欢喜。


盛维心里一动，又见盛老太太精神愉悦，面色红润，竟比两年前见时还显旺盛几分，便侧眼看了看明兰，只见她一双点漆般的黑瞳，明亮清澄，一见自己到来，立刻从炕上爬下来，乖乖的在一旁站好，见她如此知礼懂事，盛维很是喜欢，心里更加明了。


给盛老太太见过礼后，盛维笑吟吟的把明兰揽过来道：“你是六丫头罢，你几个姐姐我都见过，只有你，回回来你家，你都病着，如今可好了。”他长了一张国字方脸，颇有风霜之色，明明只比盛紘大了几岁，看着却像大了十岁似的，但神情却十分和蔼。


明兰捧着一对胖胖的小肉拳头，规矩的上来行礼，似模似样的问好：“侄女一概都好了，谢大伯伯关怀，大伯伯好，大伯伯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


脆脆的稚音，说话却偏一副小大人的正经样，屋里几个大人都乐了，盛维尤其大笑，搂着小明兰不住抖动，明兰被笑的小脸憋红，心里愤懑道，她明明都照规矩来的好不好，笑什么笑，严肃点！


盛维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团红绸子包的东西，递给明兰道：“这是你堂伯祖母给你的，你几个姐姐都有，就差你一份了。”明兰抬眼看了看祖母和父亲，见他们轻轻点了头方才收下，打开红绸一看，眼前一片金光灿烂。


这是一个沉甸甸的赤金如意锁，忙拿给盛老太太看，老太太笑着把金锁上的细链子挂到明兰脖子上，明兰立刻觉得脖子一沉，足有好几两重，连忙扭着小胖身子乖乖向盛维鞠躬，一边鞠一边道：“谢谢堂伯祖母，谢谢大伯伯。”


这时翠屏端着个雕绘着荷叶莲藕的红漆小茶盘进来，见明兰过来，便习惯的把茶盘往明兰面前一端，明兰伸手接过其中一个茶碗，颠颠的走过去；盛紘原以为照习惯明兰会把茶碗端到自己面前，谁知明兰的小短腿走到一半居然转了个弯，低头捧着茶碗，径直把茶奉给了盛维，第二碗才端给自己；接下来，又见明兰踮着脚把炕几上那盘新鲜的山东大枣拿下来，殷勤的端到盛维的茶几上，盛紘暗暗好笑，忍不住笑骂道：“这六丫头，不过收了件礼，便这般又捧茶又上枣子的，忘了你亲爹么！”


明兰神色扭捏，小脸通红，停下忙碌转动的肥松鼠般小身子，尴尬的小手小脚甚是无措，不好意思的讪讪道：“这个……没有，大概是……拿人手短吧。”


盛老太太并盛维盛紘两兄弟顿时哄堂大笑，盛维一把拉过明兰在怀里抱了抱，见她小脸稚嫩，怯生生的，着实可爱的紧，于是又从身上摸出了个精致的锦囊袋子，放到明兰手里，戏谑道：“大伯伯吃人嘴短，喏，这是新打的九十九条小鱼儿，也都给你了！我说小明儿，你家的吃食也太贵了些！”


老太太几乎笑出眼泪，一边笑一边指着骂：“你们几个没大没小的猴儿！”周围的丫鬟婆子也偷偷捂嘴，明兰连忙从那水果盘子里挑出十几个果肉肥厚的大枣子给盛紘送去，讨好的傻笑道：“父亲吃，父亲吃，这颗枣子胖……”


盛紘笑着拉过明兰，摸了摸小女儿柔软的头发，然后打开明兰手中的锦囊绣袋，拈出一个金灿玲珑的小鱼状金锞子，放在明兰胖胖的小手掌中：“好看吧，拿着顽吧。”


明兰突然拿了这么多金子，她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小脸红红的又给盛维鞠躬作揖，这时王氏来了，带着除华兰外的几个孩子，明兰小小的舒了口气，连忙去给王氏行礼。


王氏与老太太和盛维见过礼，又让儿女们行礼，瞧见明兰胸前偌大一块金灿灿的金锁，如兰小嘴撅了撅，墨兰低眉顺眼，没什么表情，经过孔嬷嬷的教育，她们俩已经老实许多了，盛维与侄女寒暄了几句，如兰娇矜，墨兰斯文，都不大言语，盛紘也没什么可说的，倒是王氏满面笑容道：“嫂子太客气了，让大伯为华兰跑这么老远已过意不去了，还带了这许多东西来。”说着转头道：“还有你们的，哥儿的物件在老爷书房，姐儿的都在葳蕤轩那儿呢，待会儿去取吧。”


孩子们立刻给盛维道谢，大家又说了几句，如兰便兴兴头的要去看礼物，盛老太太笑着让孙女们先过去，三个女孩离开后，屋内的气氛立刻静了下来，盛维正色对着站在对面的长柏说：“我就听得柏哥儿已过了府试，弟妹真是好福气。”


长柏拱手道：“大伯伯谬赞，小侄无知，尚得多加读书。”


王氏心中骄傲，回道：“还差着最后一道院试才算个秀才呢，大伯先别忙着夸他；都说梧哥儿也在读书，回头他们哥俩好一同赴考。”


盛维摇着头笑道：“这可不成，当初我读书就不如二弟，你那大侄子随我，只看账本精神，见了那些之乎者也就犯晕，你二侄子虽能读两本书，却比柏哥儿差远了，我瞧着他还是喜欢舞枪弄棒些，这次送大侄女去京城完婚后，我打算让梧哥儿去拜见下鲁奎鲁总教头，试试看走武路子。”


盛紘笑着道：“这敢情好，那鲁杠子的武艺人品都是一等的，当初他考武举时常与我一同吃酒，这些年也没断了往来，回头我给他写封信，让梧哥儿带上，也好多照应些。”


盛维大喜：“那可多谢二弟了，梧儿，还不快给你叔叔磕头谢过！”


身旁侍立的长梧，看着和长柏差不多大，但身骨结识，方口阔面，开朗精神，高高兴兴给盛紘磕了头，盛紘忙扶起：“大哥又说这两家话，梧哥儿将来有了出息，也是我们的福气，有自家兄弟在官场互相照应着，咱们家族才能兴盛不是？”


盛维又转头去看长枫，笑道：“瞧吧，你梧堂兄是不中用了，回头只能做个武夫，看来还是得你们亲兄弟俩一同赶考了，我闻的枫哥儿诗文极好，小小年纪便颇有才名，将来定能考个状元回来。”


长枫一直含笑站在一旁，此时才拱手道：“小侄有愧，只望将来能有大哥一半学问便知足了，前朝张太岳9岁为童生，小侄不才，打算明年去试试手。”


盛老太太正色道：“虽说诗文要紧，但科举考试并不全考诗文，你也当多花些力气在文章上，便是你祖父当年诗文倜傥盖杏林，也是先学好了文章的，回头你也随你大哥哥一同读书罢。”长枫笑着答是。


又说了会子话，盛老太太让三个哥儿自去顽，大人们再聊会儿天。


等他们出去了，盛维才恭敬对盛老太太道：“本这次您侄媳妇也是要过来的，偏被家事绊住了腾不开手脚，我替她给二婶子磕头道喜了。”


“这大老远的来什么来，侄媳妇管着偌大一家子如何出的来，我们两房用不着这些虚的，你母亲身子如何了，可还健朗？”盛老太太笑道。


盛维神色黯淡了些：“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我娘她最近越发懒了，身子骨大不如前，她时常叨念着二婶子您，我想着等婶子什么时候得了空，来我家住一阵子；就是怕累着婶子您了，是以娘不许我提。”


盛老太太叹气道：“累什么累？我与你娘妯娌一场，也甚是相得，弟妹去瞧老嫂子有什么不好说的；唉……我对老嫂子极是敬佩，她一个弱女子熬了这许多年，也算熬出了头，却可怜累出了一身的病痛。”


盛维真诚道：“当初都亏了婶子给我们母子撑腰，侄儿一家方有今日，说起来真是……”


盛老太太连连摆手制止他继续：“不提了不提了。”


盛紘见气氛沉重，想找个轻松的话题，看了看王氏，王氏收到信号，立刻明白，于是她笑道：“好久没回金陵，不知道松哥儿媳妇怎么样了？上回来信说她有了身子。”


盛维神色愈加黯淡：“可惜了，前儿忽的小月了。”


一阵压抑，气氛更加沉重，盛紘不满的瞪了王氏一眼，王氏很冤枉，她又不知道。


好吧，搞活气氛也是需要天分的，王氏显然还需修炼，盛紘不满完王氏，决定自己出马，笑道：“不知上回来说梧哥儿的那户人家如何？大哥可打听好了，要是好，我这做叔叔可得开始备贺礼了。”


盛维脸黑如锅底：“唉，不提也罢，那家闺女跟马夫私奔了！”


屋内气氛更加……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18回 华兰出嫁了


当晚盛紘要与盛维把酒夜话，王氏陪着盛老太太聊了会天，晚饭前崔妈妈领着明兰回来了，丹橘和小桃怀抱着两大包礼物，后面还有两个粗使婆子合抬着一个箱子。


盛老太太把明兰拉到身边，当小囡囡般的摇了半天，笑道：“这回我们明丫儿可是发财了，告诉祖母，大伯伯都送来些什么呀？”


明兰刚才压根没看清，掰着小手指回忆起来：“有……金子，缎子，珠子，镯子，嗯……钗子，簪子也有的……嗯，还有，还有……”还有了半天终是背不出来了，盛老太太听的两眼直翻白，伸出手指用力点了点明兰的小脑门，板着脸训道：“……还有，还有你这个小呆子！”


明兰红着小脸，众人一齐大乐。


说着，老太太便叫翠屏指挥婆子打开包袱和箱笼来看——新出的湖缎各色四匹，蜀锦各色三匹，光泽花色都极光鲜的，徽州的文房四宝两套，赤金缠丝玛瑙镯子一对，银叶丝缠绕翠玉镯子一对，珠钗金簪各两对，红艳滚圆的珊瑚珠子和各色琉璃米珠各一盒，各色时新花样戒指五个，剩下林林总总还有些女孩的小玩意。


盛老太太皱眉道：“这礼有些重了。”


王氏笑道：“大伯说了，这好几年没见了，索性都补上。”接着又转头拉过明兰道：“你这傻孩子，都说你记字快，这么些东西就记不住了？怪不得老太太说你是个小呆子！”


明兰不好意思的呵呵傻笑一阵，她比较擅长记数字和案例来着，盛老太太听了王氏的话，眼光似嘲讽的闪了闪，什么也没说。


接着王氏又对着老太太笑着说：“咱们明儿是厚道孩子，当初住媳妇那儿的时候，给什么穿什么，喂什么吃什么，从不挑三拣四的，更不眼红姐妹的东西，如儿和她住一块儿时，吃的玩的摆的到处都是，明儿连碰都没碰一下呢！怪道老太太疼你，到底有气派。”


盛老太太轻轻看了王氏一眼，不动声色道：“华丫头出阁后，太太要多费些心，得好好教养剩下三个，姑娘家不好眼皮子太浅了，没的叫人看轻了。”


王氏立时眉飞色舞，谁知盛老太太又说了句看似完全无关的话：“明丫头，才儿你走后，又叫小桃把你大伯伯送的那袋子金鱼拿了去，怎么，紧着跟姐姐们显摆去了？”


明兰瞪圆了眼睛，答道：“才不是显摆，是我要分给姐姐们的。”


王氏的表情立刻有些难看，盛老太太不可捉摸的笑了笑：“你姐姐们要了吗？”


明兰摇头，嘟着嘴道：“咱们板子一起挨，金鱼儿自然也要一块儿分的，我叫小桃连那杆象牙小秤都一块儿带去了，可是大姐姐死活不要，说是大伯伯给我一个儿的，她们以前见大伯伯时都有过的。”


盛老太太欣慰道：“大丫头果然是懂事了，这回侄子也给她添了不少妆，咱么得知足。”


王氏这才舒了口气。


明兰暗叹，这帮内宅女人话里话外都满是钩子，一个不小心就被绕上了。


过了一会儿盛老太太传饭，王氏通常回屋与女儿们一起用饭，便带着丫鬟婆子告辞离去了，一离开寿安堂的院子，立刻加快脚步，匆匆往葳蕤轩去了，还没等丫鬟打开正房的帘子，王氏就听见里头传来华兰训斥如兰的声音。


“你眼皮子怎这么浅，瞧见明兰那么几个金锞子就想分一半，你素日没见过金子不成？！”华兰的声音，王氏听的眼皮一跳。


“大伯伯是昏头了，我和你才是太太生的，什么小妇生的庶出丫头他也当真，凭什么给她那么多金锞子？都应该给我们才是！”如兰还嘴。


王氏听的青筋暴起，让彩环彩佩留在门口看着，自己一步冲进内屋，指着如兰大声喝道：“死丫头还不给我住嘴！混说什么，上回孔嬷嬷正该多打你几板子才是！”


华兰如兰姐妹俩正坐在一对海棠锦绣墩上，见到王氏进来，都赶紧站起福了福，王氏一把扯住如兰，沉声道：“以后不许说什么小妇庶出的，你忘了你父亲么？”


如兰陡然心头一紧，对了，盛紘也是庶出的，虽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犹自不服气，道：“当初我与大姐姐的金锁是大老太太送来的，根本没有林姨娘的份，四姐姐那个金锁还是后大伯伯大伯母补来的；不是母亲说的么？大老太太最最痛恨小妾姨娘的。……就算大伯伯瞧在父亲的面上抬举明兰，意思下赏些小玩意也尽够了，做什么左一个金锁右一袋金鱼的，没的惯出那小丫头的德性来！我瞧她那金锁比我还精致些！”


王氏头痛不已，一下坐在软榻上，华兰见状，过来用力拧了一把如兰的胳膊，低声道：“你知道什么？那大老太太与我们老太太最要好，当初大老太太不待见四妹妹，为的是祖母，今日抬举六妹妹，也是为的祖母！要怪，你就怪当初你不肯叫老太太养罢！”


王氏爱惜的看了眼长女，转头对如兰呛声道：“你大姐姐说的对！我方才打听了，原本你大伯伯只给了六丫头金锁的，是六丫头招人喜欢，端茶问安的孝敬得体，你大伯伯这才又拿出了一袋子金鱼，可你呢？你也不想想，你大伯伯哪回来不是给你们姐妹送这送那的，华儿还好，可你每次瞧见了你大伯伯只在那里充大小姐派头，嘴皮子也懒，人也不殷勤，一副娇气的鬼模样，是个人瞧见都不喜欢！”


如兰从来没被王氏这般数落过，小脸涨红，怒道：“谁要大伯伯喜欢！不是母亲说的吗，要没有老太太，大老太太早就被大老太爷休了，要是没有父亲，大伯伯哪来的偌大家业！大伯伯一家受了我们家这么大的恩惠，拿他们多少东西都是不过的。我干嘛要讨好大伯伯，他给我东西是应该的！”


只听唰的一声，华兰一下站起身，厉声呵斥道：“你胡扯什么？还不快闭嘴，再多说一句我立刻撕了你的嘴！”见姐姐脸色严厉眼中冒火，如兰梗着脖子闭上嘴。


华兰转身对着王氏，责备道：“母亲真是的，明知道妹妹性子莽撞，这种话也敢对她说？她要是哪天昏了头出去胡诌，祖母和父亲还不扒了您的皮！倒时候那姓林的就该更得意了！”


王氏顿时头大如斗，扶着额头倚在软榻上，一脸中风状。


华兰坐到如兰身边，难得的耐心的教导妹妹：“诚然父亲和祖母是帮了大伯伯很多忙，可是如今养在老太太身边的是明兰，父亲的女儿更不止你我两个，再过不久我便要出门子了，到那时再不能提点妹妹，如儿以后遇事得自己多想想了。”


如兰嘴唇动了动，一副强头倔脑的样子，华兰努力更耐心些：“你我一母同胞，纵是往日吵过嘴，难不成姐姐会害你？以后你莫要动不动与墨兰争吵，那死丫头惯会惺惺作态，心思又机巧，你不免吃亏。大不了你不与她顽便是，以后若闷了，去找六妹妹罢，我瞧着她倒是不坏，虽说比你小，行事为人可比你妥当多了；这才多少日子，老太太已经把她当心肝肉般的待着，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你瞧近日父亲多疼她！”


如兰低着头，不以为然的撅了撅嘴，嘀咕道：“她们如何与我相比，她们都是庶出的，自得讨好卖乖才有一席之地，我可是太太生的。”


华兰用力的顿了一顿：“没错，我们是太太生的，可也得拿出嫡女的气派来，不要临了反不如庶出的出挑！”


……


五月初三，风和日丽，天温气暖，宜嫁娶，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而来，盛府内也到处扎花点红，装点的一派喜气洋洋，明兰一大清早就被崔妈妈拉起来打扮，头上挽着两个圆圆的蝴蝶鬏，绾着一对红珊瑚珠镶的金丝缠枝发环，上身穿大红色镂金丝钮折枝玉兰锦缎交领长身袄，从膝盖起露出一截月白云纹绫缎绉裙，往镜子里一照，再鼓着小胖脸颊一笑，嘴角一颗小小的梨涡，活脱脱一个喜庆的年画娃娃。


去葳蕤轩时，明兰见墨兰和如兰也是一般彤红喜气的穿着打扮，胸前都用细细的金链子挂着盛维送的璎珞盘丝金锁，然后她们按次序跟华兰道别。


墨兰：“祝大姐姐鸳鸯福禄，丝萝春秋，花好月圆，并蒂荣华。”


如兰：“大姐姐喜结良缘，望大姐姐和姐夫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子孙兴旺，枝繁叶茂。”


明兰：“……京城天气干，大姐姐平时多喝水，对皮肤好。”实在想不出来了，她们就不能给她留几句成语说说吗？


华兰看看明兰，眨眨眼睛，好容易酝酿出来的一些泪意又没了。


王氏又交待了几句之后，旁边走出个明兰没见过的嬷嬷，身穿一件暗紫色团花比甲，华兰不甚明白的去看母亲，王氏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道：“请这位嬷嬷给我们姐儿说说夫妻之礼吧。”


说完便带着一众人等离开葳蕤轩，明兰立刻明白了，心里轻轻切了一声，不就是X教育吗？想当年姚依依的一个表哥被单位发配去非洲开拓业务时，走的匆忙忘记带精神食粮了——足足10个G的X片，让小表妹给寄过去，本着雁过拔毛的习惯和一丝不苟的法律从业人员精神，姚依依很认真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正应了那句话——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淫；没准她讲的比那嬷嬷还深刻明白呢，不过看墨兰如兰都是一脸无知的样子，明兰不好显得太有智慧，只得装傻。


此时外头已然来了不少夫人太太，王氏便要去待客，顺便把三个女孩一起带去见见人，她们三个被妈妈领着在女客面前转了一圈，大红袄子映着雪白娇嫩的小脸，如同花朵般鲜艳，引得众人俱是啧啧赞叹，这个伸手摸一把，那个扯着细细看问。


盛紘到登州上任不过一年，盛府与当地的官宦缙绅相交尚浅，众女客依稀知道这三个姑娘中只有一个是嫡出的，但是偏她们三个都是一般打扮，王氏又不好在这繁忙当口当众指明了说，于是一干夫人太太只好各凭兴趣手感了；喜欢清秀文雅的都去看墨兰，喜欢端庄骄矜便去扯如兰，众人见明兰最小又生的玉雪可爱，行止规矩大方，偏身子幼小圆矮，手短脚短，行动娇憨稚气，很是让人喜欢，反倒摸的人最多。


明兰的小脸也不知被这群卖火柴的老女孩摸了几把，不但不能喊非礼，还得装出一副被摸很荣幸的样子；不过当小孩也不全是坏处，明兰几个至少比新娘子早一步看见了传说中的大姐夫袁文绍。


新郎官今年二十岁，属于晚婚族，生的体健貌端，面白有须，但估计昨天连夜刮掉了，所以只在颊上显出一片浅青色，一身大红喜服显得鹤势螳形，目光明亮，举止稳重，和三十多岁却斯文白净的岳父大人盛紘站在一起，更像同辈人。


王氏拉着袁文绍的手上下打量了大约半柱香，直看的女婿脸皮发麻才放开手，然后又说了半柱香时间的‘多担待’之类的嘱托。


礼过后袁文绍带着新娘子上了船，由伯父盛维和长弟盛长柏送亲，王氏在盛府大门口哭湿了三条帕子，盛紘也有些眼酸。


当天盛府内开了十几桌筵席，又在登州有名的鸿宾楼里开了几十桌加席，足足热闹到半夜宾客们才离去，古代夜生活没有小孩参与的份，明兰早被妈妈带回寿安堂，小胖手掩着小嘴不住打呵欠，丹橘和崔妈妈把她安置妥当后，盛老太太和小孙女一同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听小明兰说着婚礼外头的情况，听着听着，盛老太太忽的道：“明儿，给祖母背首说婚嫁的诗吧。”


明兰最近正在学《诗经》，想了想，挑了首最简单的，便朗声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明儿背的真好。”黑暗中，盛老太太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一抹伤悲的意味，似乎自言自语道：“明儿可知，祖母年少时，最喜欢的却是那首《柏舟》，真是朝也背，晚也背，可现在想来，还不如《桃夭》的实在，女人这一辈子若真能如桃树般，明艳的开着桃花，顺当的结出累累桃果，才是真的福气。”


明兰困极了，根本没听清祖母再说什么，依稀像是在说种桃子，于是迷迷糊糊的回答道：“……桃树好好的，要是结不出桃子，定是那土地不好，换个地方种种就是了，重新培土施肥浇水，总能成的，除非桃树死了，不然还得接着种呀……”


盛老太太初初听了，不禁愕然，想想又有些莞尔，再去看小孙女时，发现小胖妞已经沉沉的睡去了，小脸白嫩嫣红，嘟着小嘴，还轻轻的打着呼，老太太慈爱的看着小孙女的睡脸，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


……


当夜，王氏喝了一碗安神汤，满怀着对女儿的担心，昏昏沉沉的歇下了，而喝的醉醺醺的盛紘，则被林姨娘早疏通好的人手扶去了林栖阁，那里她早备好了解酒酸汤和热水毛巾，歇下后两人一阵云雨，林姨娘见盛紘心情很不错，根据她的经验，这会儿的盛紘特别好说话，于是准备好的说辞就要上演。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19回 盛紘争气了，盛府整顿了，明兰被扫盲了


昏暗灯光下，林姨娘脸带娇羞，万分柔情，婉约道：“紘郎，今日妾身也是十分高兴，一为了大姐儿结了门好亲，二是为了我们墨儿，今日不少夫人太太都夸说墨儿得体大方，招人喜欢呢；只是……哎……”幽幽叹气，拖出一长串的忧伤。


“既然高兴，又做什么叹气？”盛紘困倦，很想睡了。


“妾身想着将来墨儿是不是也有大姐儿这般福气，虽说如今府里，几位姑娘都是一样的，可就怕将来说亲时，人家嫌她不是太太养的……”林姨娘声音渐低。


盛紘想起自己当初去王家求亲时的艰难，也叹气道：“嫡庶终究有别，不过有我在，自不会委屈了墨儿。”


林姨娘柔声道：“紘郎待我们娘儿仨如何，妾身最是清楚，但官宦王侯人家的女客间来往紘郎如何插手，须得太太带着姑娘们出去见世面才成，这样墨儿也不至于叫我这个卑微的生母拖累了，埋没在内府不得人知道。”说到后来，语音凄然。


盛紘沉思片刻，道：“有理。回头我找太太说，以后和女客们往来不可只带如兰一个，得把墨儿和明儿也带上，若她们品性好有造化，将来盛家也能多结两门好亲。”


林姨娘神色娇媚，靠在盛紘的怀里，娇呼道：“真真我的好紘郎！”一转眼，忽又难过起来，眉目轻蹙：“听说外头瞧热闹的丫鬟说，华姐儿足有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还有田地庄子和许多陪房人口，真好气派，不知墨儿……”


盛紘本有些迷糊，但毕竟被孔嬷嬷洗过两回脑，对林姨娘的要求有些警惕，想了想，方道：“若不论婆家，几个女儿我自是一样待着，不过大丫头是太太拿自己的陪嫁添妆的，细算起来，墨儿未必有大姐儿这般的嫁妆了。”


林姨娘娇嗔道：“紘郎好脾气，太太既嫁过来了，她的陪嫁自也是盛家的，几个哥儿姐儿都叫太太一声母亲，她怎么也不能太偏了呀！”


盛紘心头一凉，脑子开始清醒起来，慢悠悠的道：“偏不偏的另说，只那没出息的男人才整日价惦记女人的嫁妆，我那连襟当初也是三代官宦的名门出身，就是用了王家的嫁妆，如今在大姨姐面前都不好说话，当初我求亲时便下了决心，太太的嫁妆我是一个子儿也不动的，统统留给长柏好了，反正也是盛家的子孙。”


林姨娘急了，一骨碌从被窝里坐起来，道：“那枫哥儿和墨儿呢？难不成紘郎不管他们了？难不成为了我这个姨娘，还得累他们将来受苦？”说着又是泪水盈盈。


盛紘心里记着孔嬷嬷支的招数，慢悠悠的道：“你没有丰厚的陪嫁，难不成是我的过错？”


林姨娘噎住了，不敢置信的看着盛紘，没想到他会如此说话。


盛紘暗叹孔嬷嬷料事如神。有一次闲谈时，孔嬷嬷一语道破他与林姨娘相处时的一个周期模式，每次都是林姨娘先哭诉自己的卑微可怜，然后他就心疼哄她，然后林姨娘愈加可怜惶恐自己的将来，哭哭啼啼个没完，然后他就心软的许她这个那个。


孔嬷嬷当时便冷笑道，若是林姨娘有太太那般的家世和嫁妆，她会否与盛紘做小？


盛紘虽然相信自己与林姨娘是有‘真感情’的，但自知之明倒也没丢，不至于那般异想天开，于是孔嬷嬷便教了盛紘刚才那句话，用来给林姨娘种种逾越的要求做个急刹车，甚至连后面几句话都准备好了。


盛紘披上中衣坐起，声音冷下来：“当初我就是怕你们母子受欺负，才硬是从祖产中拨出一块来给你们傍身，这本已不合规矩，但为着你和枫哥儿墨姐儿我还是做了；你已比一般妾室体面许多，难道还不知足？！你若想与正房太太比肩，当初就不该与我做妾。”


林姨娘听的几乎憋过气去，颤抖着身子道：“紘郎为何如此，我与你是一片真情，便是外头别家的正房太太我也不做，愿意与你做小，你怎，怎……”


盛紘心中有些抑郁，直道孔嬷嬷是女诸葛，连林姨娘下一句说什么都猜中了，于是他便跟着见招拆招道：“你既与我一片真情，且甘愿做小，又为何时时抱怨，还常与我要这要那的？难道一片真心便是如此？”


说着说着，连盛紘自己都有些腻歪，好像也觉得林姨娘和自己没那么‘一片真情’了。


林姨娘被说的哑口无言，好像迎头被打了个闷棍，抽泣了会儿，组织好语言，才委屈的哽咽道：“若是为了我自己，我半句也不会提的，可，可是，我得为着孩子们呀！我知道自己卑微，可枫哥儿墨姐儿可是老爷的亲骨肉呀，我，我实在担心……”


盛紘冷声道：“墨儿将来若是高攀了亲事，为了盛家脸面，我自会破例添置，不过若是亲家平常，难不成我还让墨儿的嫁妆和嫁入伯爵府的华儿比肩？还有如儿明儿，她们也是我的亲骨肉！至于枫哥儿，男子汉大丈夫存于世间，本当自立，读书考举出仕，将来自己立起门户，难不成一味靠祖萌？当日我大伯父几乎将家产折腾光了，大哥如今的家业大多是自己挣来的！我虽不才，但有今日也不是全依仗老太爷的！”


林姨娘抹着眼睛，心中暗恨，自孔嬷嬷来后，盛紘已大不如以前宠爱她顺着她，她一直屈意承欢，柔顺服侍着，今天她本想趁着盛紘高兴，说服他再多置些产业在自己名下，将来自己一双儿女也好不落于人后，可不料盛紘似早有准备，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滴水不进，她不由得心中暗暗发慌。


盛紘看林姨娘神色惶恐，形状楚楚可怜，自觉放缓了语气：“我如何不疼爱枫哥儿和墨姐儿，可终究长幼嫡庶放在那里，我若乱了规矩，不但惹人笑话，兴许还闹出家祸来。”


盛紘忽又觉得自己太软了，想起孔嬷嬷最后那几句话，立刻当场用上，他疾言厉色道：“你也要管好自己，就是你整日作这般想头，才闹的墨姐儿与姐妹们出头争风，若是将来枫哥儿也如此不悌，我立刻发落了你！”


说着立刻披衣起身下床，自己整理形容，不管林姨娘在后头如何呼喊，径直了往门外走，只最后回头说了一句：“好好教养儿女，将来自有你的好日子，能给我都给你了，其它的你也莫再惦记了！”


林姨娘惊怒交加，她受宠惯了，一时拉不下脸面去求盛紘，只咬碎一口银牙。


盛紘一边朝外走，一边叹气，孔嬷嬷长年混迹内宅，对这些家族的底细最是清楚，她说过的那几家败落被夺爵的公侯伯府他都知道，甚至有些还认识。家祸往往都由子孙不肖起，子孙不肖又由家教混账而来，真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那些落魄家族举家食粥的潦倒，他在京城看的触目惊心。他也亲眼见过大伯父如何宠妾灭妻，偌大家产几乎穷尽，若不是有自己嫡母的撑腰和盛维的自己打拼，那一房早就败落潦倒了，林林总总，前前后后，盛紘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


外头冷风一吹，盛紘定了定神，又觉得自己太多虑了，毕竟如今长柏和长枫都勤勉好学，如何与那些斗鸡走狗玩鸟赏花的纨绔们去比。当初盛紘由亡父的故交世叔领着一一拜访认人时，好生羡慕那些世代簪缨的清贵世家，那种家族端的是门风严谨，子孙出息，数代不衰，就是有爵位的人家也不敢轻视了去，也不知将来盛家有没有这般福气了。


盛紘长叹一声，做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官老爷，容易么？


……


华兰出嫁时，王氏不止给了大笔嫁妆，还把府里勤快老实的丫鬟婆子挑了不少一齐陪送了过去，盛老太太原就想整顿府内，索性趁这机会重新安排使唤人手；本来王氏很抵触这次人员调动，但是一听说要删减林栖阁的人手，立刻就举双手赞成了。


按照封建等级理论，姨娘的丫鬟婆子应该比太太少，以前是盛紘偏心，可如今盛紘回头是岸了，于是林栖阁就要裁剪编制，林姨娘不是没闹过，说那些人手都是给长枫和墨兰使唤的，于是王氏立刻反唇：“那柏哥儿和如姐儿又怎说？”


解释公式如下：王氏+长柏+如兰=林姨娘+长枫+墨兰；但是，王氏应该＞林姨娘，那么就是说，长柏+如兰＜长枫+墨兰；于是，盛老太太很不悦道：滑天下之大稽，这如何使得！


林姨娘眼看着多年布置的人手，被裁去了不少，心头恨的如火烧，可却也不敢反抗，在老太太面前，她说不通道理；在盛紘面前，她也‘感动’不了他的‘真情’；在王氏面前，她又比不过身份，末了，她只能闷在自己院里，阴沉着一张脸，砸掉了一整套茶具。


和林姨娘一样遭遇人员调换的还有六姑娘明兰，面对添人这样的好事，六姑娘很不上道，她听见要加人的第一反应是：“做什么要添人？崔妈妈，丹橘，还有小桃，三个服侍我一个，我用人够了，其他事情也有人做呀。”


明兰这么想很正常，她所来的地方正在闹经济危机，全世界范围内裁员中，属于把女人当男人使，把男人当牲口使，可以用两个的，决不用两个半；盛老太太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了明兰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长叹一声，到佛堂里去念了两遍清心咒，克制自己不去捏死心爱的小孙女，而房妈妈则很体贴的给六姑娘扫盲。


当年盛老太太在勇毅候府当大小姐的时候，有自己独立的院子不说，身边有管事妈妈三个，一等丫鬟五个，二等丫鬟八个，三等丫鬟八个，还有五六个跑腿使唤的小幺儿，其针线浆洗洒扫的使唤婆子若干，若干大约等于十个。


明兰掰着指头数，越数嘴巴张的越大：“那，那，那不是有三十多个人服侍祖母一个？”


房妈妈抚了抚身上一件半新的栗色小竖领对襟褙子，细棉夹绸的刻丝六团花刺绣的十分精致，大是骄傲道：“那是自然，过世的老候爷就这么一个闺女，自是无所不用其极的金尊玉贵，老太太当时在整个京城的淑女里也是数的上的。”


明兰想了想，立刻问：“那现在勇毅候府也是如此吗？我曾听祖母说，勇毅候府这一辈有三个姐姐。”


房妈妈的老脸有些撑不住，支吾着道：“……那倒没有，如今的勇毅候……和当初的有些不大一样了。”她心里暗叹，这六姑娘总是能很精确的抓住要点。


明兰展眉笑道：“妈妈不要皱眉，祖母那时只有一个，现在候府有三个姐姐，自然不能一般排场了。”


“姑娘说的是，正是这个理。”房妈妈的老脸总算找了些回来，笑出一脸暖暖的皱纹，道：“如今咱家老爷官居六品，是为知州，自不能与候府的排场一般，没什么一二三等的，不过府中姑娘也得有匹配的上身份的做派，之前姑娘还小，身边只有丹橘小桃两个也还罢了，现姑娘一天天大了，总不好还跟那小户人家一般寒酸，说出去倒叫外头笑话咱么家了，再说四姑娘和五姑娘都是这样的；当然也不可逾越了，不然叫言官参个奢靡徒费也是祸事。”


房妈妈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明兰点头如捣蒜，第二天外头的管事婆子领着十来个小女孩来到寿安堂，高矮胖瘦不一，都立在堂中，王氏在一旁笑吟吟的坐着，拉着明兰道：“你自己瞧着，喜欢哪一个就挑出来。”


明兰转头去看，和那些女孩的目光微微相触，那些小女孩如同兔子般立刻缩回眼睛，也有几个大胆的朝明兰讨好微笑，明兰心里有些不适感，好像小时候在路摊边挑东西似的，仿佛这些小女孩并不是独立的人，只不过是小金鱼小乌龟一般的小玩意。


女孩们的目光不论大胆还是瑟缩，都露出渴望的神色，经过房妈妈教育，明兰知道对这些女孩而言，一经挑中立刻可进入内宅，脱离做粗活穿布衣的仆役生活，运气好的将来还能有机会更上一层楼。明兰扪心自问，安逸舒适的生活与人格的尊严自由，哪种更重要？


明兰正在思考深刻的人生问题，盛老太太瞄了她一眼，房妈妈见了转而对王氏道：“六姑娘年纪小，都没见过几个人，如何挑的？还是老太太来吧。”


盛老太太颔首同意。


老太太显然是挑人的老手，她细致的询问领人来的管事婆子：哪些是外头买的？哪些是家生子？以前都在哪里做活？老子娘在哪里？有什么特长？领来的女孩子已经剔除了有碍瞻观的和不健康的，最后盛老太太挑出了四个女孩。


王氏忙道：“这么少，岂不委屈了六丫头，老太太再多挑几个罢，若是这几个不合心意，咱么再买几个也使得。”明兰低着头想，其实如兰的丫鬟超编了吧。


盛老太太瞥了王氏一眼，道：“多大的脑袋戴多大的帽子，老爷立事不易，省些银钱也好，省些外头的言语也好，咱么内宅的女人更得体贴男人。”


王氏面色尴尬，诺诺的应声，心里决定，回头把墨兰那边的丫鬟给一起‘体贴’了。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20回 如兰的不平


那四个小丫鬟都在十岁下，两个比明兰小，两个比明兰大，芳名分别是：二丫，招弟，小花和妞子，盛老太太笑着让明兰给她们重新起名，这个明兰有经验，小桃的名字就是她起的，这四个干脆就叫‘李子，荔枝，枇杷，桂圆’好了，一色的果蔬多整齐呀。


正要开口，一旁的丹橘轻轻咳嗽了一声，笑道：“四姑娘身边的两个姐姐，名字叫做露种和云栽，听说是书上来的，怪道又好听又文气呢。”


站在丹橘旁边的小桃用目光表示对自己的名字的抑郁，盛老太太和房妈妈也似笑非笑的以表情调侃明兰，害的她乱不爽一把的，不就是唐诗嘛，谁不会呀？


大窘之余，明兰立刻翻了本诗集出来，三下两下找出一首，高蟾好吧，有李白厉害吗？人是诗仙好不好！明兰气势万千的站在当中，指着那个小个子的女孩：“你叫燕草。”指着那个细瘦的：“你叫碧丝。”指着那个温柔腼腆的：“你叫秦桑。”最后那个爽利大胆的叫绿枝。


丹橘最是体贴，立刻上前凑趣：“姑娘起的好名字，好听又好看，且她们四个是绿的，我和小桃是红的，谢谢姑娘了，这般抬举咱们这两个笨的。”


说着还拉了小桃一起给明兰福了福，明兰多少找回些自尊，小桃也很高兴，跟着一起捧场：“是呀，我和丹橘姐姐可以吃，她们不能吃呢。”


明兰……


盛老太太顿时笑倒在榻上，乐呵呵的看着小孩们胡闹，四个刚来的女孩掖捂着嘴轻笑，房妈妈微笑着坐在小杌子上，心里适意的想：来了这六姑娘，这寿安堂如今可真好。


盛老太太日渐开朗，兴许是心里舒坦了，身体也好多了，盛紘十分高兴，直说当初要个孩子养是对了，老太太都有力气管家务了，盛府内的人员变动差不多时，长柏送亲回来了，因为盛维和长梧还要留在京城办事，所以长柏自己先回家，同船来的还有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先生——庄儒。


盛紘几年前就开始邀请庄先生来府里开课授徒，前前后后礼物送去好几车，陈恳的书信写了一打有余，奈何庄先生教学质量有口皆碑，学生成材率高，导致生意很好，一直不得空。几个月前庄先生过七十整寿，席上乐过了头多喝两杯，不幸染上风寒，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大夫建议去气候湿润的地方调理调理，江南太远，登州正好。


庄先生摸摸自己没剩下多少斤两的老骨头，觉得还是老命要紧，于是应了盛紘的邀请，随来京城的长柏一起回来。一起来的还有一位中气十足的师娘，他们的女儿早年就远嫁晋中，儿子则在南边一个县当典吏还是主簿也弄不清，盛紘特意辟出府内西侧的一个小园子，连日整修好给庄先生老夫妇住。


老两口随行仆人不过三两，辎重箱笼却有二三十个，个个沉甸甸的，明兰听过八卦小桃的汇报后，感叹道：看来古代家教业也很赚钱呀。


请庄先生，盛紘本来为的是两个大儿子的学业，但经过孔嬷嬷的深刻教育后，他觉得好的师资力量就不要浪费，于是恭敬和庄先生商量一番后，又加了一笔束脩，把三个女孩和最小的栋哥儿也算上，当做旁听生。


开学前一天，盛紘和王氏把儿女们叫到跟前叮嘱，先是长柏和长枫，盛紘照例从经世济民讲起，以光宗耀祖收尾，中间点缀两句忠君爱国之类的，两个大男孩低头称是。


“庄先生学问极好，虽年纪大了些，却是出名的才思敏捷，教书育人十几年，于科举应试之道最是明白，你们要好好求教，不可懈怠！不许仗着自己有些许功名才名，就招摇傲气，教我知道了，立即打断你们的骨头！”


这是盛紘的结束语，训斥的疾言厉色，按照儒家学派的理论，当父亲的不可以给儿子有好脸色看，最好一天按三顿来打，不过对于终将变成人家人的女儿们倒还可和气些，盛紘转向三个女儿时，脸色好看多了：


“虽说女孩子家无需学出满腹经纶来，但为人处世，明理是第一要紧的，多懂些道理也是好的，免得将来出去一副小家子气被人笑话，我与庄先生说好了，以后你们三个上午就去家塾上学，下午讲八股文章和应试章法时便不用去了。”


盛紘说这番话时，王氏脸色有些绿，她自己并不识字，至于什么湿呀干的，更是一窍不通，新婚时还好，但日子长了，盛紘不免有些郁闷，他自诩风流儒雅，所以当他对着月亮长叹‘月有阴晴圆缺’时，就算不指望妻子立刻对出‘人有悲欢离合’来，也希望她能明白丈夫是在感叹人世无常，而不是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什么‘今天不是十五月亮当然不圆了’！


时间久了，王氏自然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煞风景，于是后来她就积极主张女儿读书，华兰还好，可是如兰十足像她的性子，别的倒还机灵，偏只痛恨书本，被日日逼着方学了几个字，根本不能和整天吟诗作赋的墨兰比，想到这里，王氏神色一敛，道：


“你们父亲说的对，不是要你们学诗词歌赋这些子虚浮东西，而是学些道理才是正经，将来掌家管事也有一番气派！”墨兰头更低了，如兰松了口气。


盛紘觉的王氏说的也没什么不对，便没有说话，忽想起一事，道：“以后上学，你们三个不要挂那副大金锁。”转而对王氏道：“他们这般读书人素来觉得金银乃阿堵之物，大哥送的那三副金锁尤其光耀金灿，出去会客还成，见先生不免招摇。”


王氏点头，道：“那便不戴了。”想了想，又对女孩们道：“你们姊妹三个一同见人，不好各自打扮，前日老太太不是打了三副璎珞金项圈么？你们把各自的玉锁挂上，都说玉乃石中君子，庄先生必然喜欢。”


盛紘很满意：“太太说的对，这样便很好；……可是，明儿有玉么？”说着看向明兰，目光有些歉然。


王氏笑道：“明丫头在我跟前日子短，我也疏忽了，还是老太太周到，特意从自己的屋里翻出一块上好的玉料，送了翠宝斋请当家师傅亲手雕成了，我瞧着极好，玉色温厚，质地润泽，手工又精细又漂亮，瞧着比四丫头五丫头的还好，我说到底是老太太，拿出手来的东西就是一般的好！”


明兰低着头，暗叹：女人啊女人，说话不暗藏些玄机你会死啊？


这玄机藏的并不深，大家都听懂了，男孩们还好，如兰立刻射过来两道探视线，低着头的墨兰也抬头看向她，盛紘知道王氏的意思，不动神色道：“你是嫡母，丫头们的事原就该你多操心些，如今还要老太太补救你的疏忽，真是不该。”眼看着王氏咬着嘴唇眼光不服，盛紘又加了句：“也罢，反正明丫头养在老太太处，也只好多烦劳些了。”


夫妻俩一阵目光你来我往，然后归于平静。


明兰给他们默默补充——


盛紘的潜台词是：当正房夫人的，所有的孩子原就该你来管，你厚此薄彼还有理了？


王氏的心里话是：你丫的，不是我肚里出来的，又没从小养在我身边，凭什么还要我费钱费心费力，没给他们苦头吃，就是算我圣母了；不过你妈怎么也学一副样子。


盛紘结案陈词：算了，孩子也不要你养，各找各妈就是了，明兰的亲妈死了，就靠着祖母好了，你也别多废话了。


最后盛紘又说了长栋几句，这孩子才四五岁大，他的生母香姨娘原是王氏的丫鬟，如今依旧附在正房里讨生活，儿子算是养在太太跟前，这小男孩素来胆小畏缩，既不是嫡又不受宠，王氏倒也没难为他们母子，只不过一概忽略而已。


出去时，明兰看见等在房门口的香姨娘，低眉顺眼，恭敬低调，她看见长栋出门来，喜气的迎上去，温柔的领着小男孩走，明兰忽然觉得：比起死去的卫姨娘，她还算是幸运的。


……


华兰出嫁后，如兰就住进了葳蕤轩，盛紘训完话，如兰就阴沉着脸回了闺房，一脚踹翻一个大理石面的乌木如意小圆墩，然后扑到床上，用力撕扯着锦罗缎子的枕头，后头王氏跟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骂道：“死丫头，又发什么疯？！”


如兰嚯的起来，大声道：“四姐姐抢了我的玉锁也就算了，那是林姨娘有本事，凭什么连明兰那个小丫头也越在我的前头？我还不如个小妇养的！”


王氏一把扯住女儿的胳膊，拉着在床沿坐下，点着额头骂道：“你父亲不是后来又给补了一个玉锁吗？玉色只在墨兰那个之上，你个没知足的东西！明兰那个是老太太给的，你自己不愿去寿安堂，怪的了谁？”


如兰恨恨道：“我是嫡出的，不论我去不去讨好祖母，她都当最重我才是，如今不过教明兰哄了几天，竟然嫡庶都不分了，还整日说什么规矩礼数，别笑死人了！一个庶出的小丫头，给口吃的就是了，还当千金大小姐了！我听人说，外头人家里的庶出女儿都是当丫头使唤的，随卖随打，哪有这般供着！”


王氏气极了，旁边刘昆家的笑着递上来一杯茶，一边打发走一干小丫头，一边收拾地上的狼藉，道：“姑娘年纪小，不知道，只有那不识礼数的商贾和庄户人家才不把庶出女儿当人看，越是显贵的人家，越是把姑娘家一般对待的！要知道姑娘是娇客，将来嫁人总有个说不准的。当初太太在娘家时，有两个远房表姐，一个嫡，一个庶，那家也是一般当小姐供着；论亲时，嫡的嫁了高门大户，庶的嫁了个穷书生，可也是天有个不测的，谁知那高门大户竟后来没落了，反是那穷书生一路官运亨通，家业兴旺。那庶的也是个厚道的，念着当初的情意，便时时帮衬娘家和嫡姐家，后来，连那嫡姐的几个儿女都是她照应着成家嫁人的呢。”


如兰气鼓鼓的听着，冷笑道：“刘妈妈这是在咒我也如那嫡姐一般了？”


王氏一巴掌拍在如兰背上，骂道：“你个没心眼的东西，刘妈妈是咱么自己人，说的都是贴心话。刘妈妈是说，越是大户人家，越不能让人家说闲话，女孩子没嫁时都是一般的对待；倒是你，成日头争风要强，自己却又没本事，讨不得老爷老太太的欢心，你学不得你大姐姐也就罢了，也学学明兰呀！”


如兰闷着不说话，想起一事，道：“母亲当初不是说老太太没什么可巴结的吗，怎么这会儿又是金又是玉的？出手这般大方。”


王氏也郁闷了：“烂船也有三斤钉，是我糊涂了，想她还有些棺材本罢。”


想了想，又苦口婆心的劝女儿，道：“你这孩子也太不容人了，你六妹妹这般从不与你争闹的，你竟也容不下，偏又没什么手腕，将来怕是要吃大苦头。不过说到底，你又何必与她们争，如你大姐姐一般，你的身份在那儿，将来必然嫁的比她们好，过的比她们舒服，眼前闹什么？没的惹你父亲不喜欢，就算装，你也给我装出一副姊妹和睦的样子来！”


如兰似有些被说服，艰难的点点头。


※※※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庶子庶女地位，我这里要说的是，古代中国是个很大的国家，三教九流，各个等级都有，有像《红楼梦》里把庶女（三个春）娇贵教养的公府大家，也有像《满庭芳》里面不把庶子庶女当人看的人家，这都是很正常的。


古代做官的往往忌讳多些，因为官场上有德行考评，所以很少宠妾灭妻（除非他不想做官了），也很少把庶子庶女当猪当狗的，大面子上都得过的去。


但是商贾人家则宽泛多了，古代对商人评价之低不是空穴来风，商贾之家出现的规矩混乱和伦理破败的确是很多的，比如秋李子的《雀栖梧枝》里，那户大富商户不是老子一死，长子就把庶妹送给县令老爷做妾了么？也导致了他们家族被人看不起。


当然因为中国历来是官商不分家，所以和官搭边的商人家就又好些。


……


还有根据庶子自己的能力，有个亲提了袁世凯的例子，这是很对的，袁世凯当年那事闹的很大，还上了报纸头条，但即使是袁大头权势滔天，许多老学究还是站在宗法这一边。


不过也有例外，晚清著名的谭延闿，父亲是晚清与张之洞齐名的封疆大吏谭钟麟，谭延闿也是妾室所生，但是实在是太优秀出色了，在那个乱世，曾经任两广督军，三次出任湖南督军兼省长兼湘军总司令，授上将军衔，陆军大元帅，谭氏宗族几乎都靠他护着，还是著名的书法家，一手谭体至今有人临摹，以至于影响其母在宗族中的地位，他母亲去世时曾发生这样一件事。


谭宅位于谭姓族祠的后进，灵柩出殡必须经过族祠出门。按照族规，妾死后不能从族祠大门出殡。因此，族人力劝谭延闿不要坏了族规，从族祠侧门抬出，有的还挡在大门口，谭延闿目见此状，怒不可遏，一气之下仰卧棺盖上，命扛夫起灵。灵柩抬到族祠大门口时，他大喝：“我谭延闿已死，抬我出殡！”族人见状，顿时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只好让路，让扛夫抬棺从族祠大门出殡。由于母亲的遭遇，谭对封建习俗颇不满，誓不纳妾。谭妻生了一子三女，很早便去世了，临终前嘱咐谭延闿，望他不再婚娶，将几个子女带好，谭对夫人的遗嘱颇能信守。


中国讲究的是中庸之道，总是有少数例外的，大家不要较真啊。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21回 庄先生出山，兄弟姐妹上课


第一天上课，三个兰都做一般打扮，一色的果绿色圆领薄锻直身长袄，胸前绣着杏黄折枝花卉，下着素白云绫长裙，胸前都缀一枚玉锁，脖子上戴着个光耀灿烂的金项圈，上头的璎珞纹和细金丝坠饰极是精细漂亮。


“这金项圈怪好看的，让老祖母破费了，回头我得去好好谢谢她老人家。”墨兰笑着对明兰说道；因为头天上课，盛老太太让大家早些去家塾堂，是以免了请安。


“是好看，不过分量尔尔，我原有一个金项圈，足有十几两呢。”如兰不在乎的说，一边翻书的长柏不悦的瞄了她一眼。


“十几两？那岂不是把脖子都坠下去了，怪道从不见你戴呢，我觉着这个项圈就很重了。”明兰揉着脖子，嘟哝道。


“六妹妹这枚玉锁很是上乘，瞧着倒像是西域昆仑山那边的籽玉。”长枫细细打量明兰的玉锁。


墨兰其实早就注意这玉锁了，见哥哥提了话头，便过去拿住了明兰的缡头细看，只见那锁片玉色润白，隐隐透着一抹翠色，但光泽一转，水头流转间又似黄翡，整块玉质地细润，淡雅清爽，晶莹圆润，纯美无暇，便赞道：“真是好玉，这般好玉色，我从未见过呢。”


心中暗嫉，思忖道，这玉质犹在自己的玉之上，若自己进了寿安堂，这玉岂非是自己的，想起被盛老太太拒绝，不由得暗自恼恨着。


那边的如兰并不很懂玉，自打进学堂，她一直直勾勾的看着墨兰胸前那块玉，只是想着王氏的叮嘱，一直忍耐，如今见大家都在谈玉，便忍不住道：“六妹妹你可要当心了，四姐姐瞧上了你的玉，回头找父亲撒个娇抹个泪，没准你这玉就进了四姐姐兜里了。”


长枫皱了眉，转头去自看书去了，墨兰涨红了脸，恼道：“五妹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是专抢姊妹东西的不成？”


如兰接受到长柏射过来的警告目光，想起那顿手板子，便放柔声音，慢吞吞道：“没什么意思？只是瞧见了四姐姐的玉锁，想起些傻念头罢了，姐姐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明兰立刻去看墨兰胸前的玉锁，只见那也是一块温润上乘的白玉，尤其稀奇的是，上头的色泽竟是深深浅浅的墨色，浓淡宜人，乍一看，宛如一副水墨山水画一般，不由得暗暗称奇。墨兰气愤道：“这块玉原是王家送来的不假，父亲见这玉暗合了我的名字才给了我的，随后父亲又立刻四处托人找一块更衬你的顶级芙蓉玉给你，你为何还不肯罢休。”


如兰假笑了下：“玉好不好妹妹不知道，只知道那是我舅舅送来的一片心意。”


墨兰假惺惺的笑道：“五妹妹莫非忘了，那也是我的舅舅！”


如兰咬牙瞪视墨兰，可却不敢再提什么嫡出庶出，这时，长柏重重咳嗽了一声，低声道：“先生来了。”大家立刻坐好。


果不然，一阵脚步声，庄先生从后堂绕过屏风，进来了。


……


“如今学子读书大多是为了科举中第，所谓达则兼济天下，想做官，这并无不可对人的言；但中第之后呢，目光短浅言语乏味，仕途上焉能长久，上去了也得掉下来！功课得扎实，腹内诗书满腹，自水到渠成。”


庄先生很清楚自己的目标学生，更加清楚学生求学的目的，所以一上来就直接讲四书五经，用经史子集的周边内容绕着讲，还佐以历代的许多考题，因为他的学生几乎全部都参与了科举考试，所以他手上有大量的成功失败案例，他会拿出谋篇文章做范例，好的就指出好在哪里，落榜的就点出哪里不足。


这种目标清晰，条理明确的教学方法立刻让明兰对这古代的老夫子肃然起敬，她一直觉得古代的儒生有些虚伪，明明一个两个都是为了科举做官，还整天一副读书是为了品德道学的修养，可是庄先生对此丝毫不讳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学问不是几篇文章几首诗，是一概涵养修行，要长久立足，非得扎扎实实的学不可！”


长柏和长枫坐在最前面一排，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长个子，盛紘的遗传基因不错，坐在最末的小长栋还看不出来，但两个少年都身姿挺拔，第二排的三个女孩子也都秀气知礼，一举一动颇有规范，虽年纪还小，其中两个已隐隐露出一副美人坯子来，庄先生看着微笑，捋着稀稀疏疏的胡子连连点头，嗯，这对眼睛很好，且他这把年纪，这幅老骨头，离概念中的男人已有些距离，也用不着和女学生避嫌了。


家塾内总共六个学生，一位老师，外头抱厦中还候着若干个烧茶加柴的丫鬟小厮，古往今来上课都有一个不可避免的步骤——朗读，还得是摇头晃脑的那种。


不论你是不是已经倒背如流了，都得摇晃着脖子，颠簸着脑袋，微眯着眼睛，拉长了声调一句一句的读，要读出感觉，读出韵味，还要读出无穷奥妙来；墨兰觉得这动作女孩做不好看，总是不肯，如兰两下摇过就觉得头晕，于是罢工，反正庄先生从不管她们。


只有明兰却深觉好处，这种活动脖子的圆周运动刚好可以松快一下因为低头写字做针线而酸痛的颈椎，几下摇过后，肩颈立刻舒服许多，明兰终于明白古代书生十年寒窗的低头读书怎么没得颈椎炎了；于是愈加卖力的摇头晃脑读书，引的庄先生一上午看了她两次。


庄先生规矩大，不许服侍的人进来，于是磨墨添纸都得自己来，其他人都还好，可是长栋到底年幼，小小的手墨锭都握不稳，又恰巧坐在明兰背后。


明兰听见后边不断发出慌乱的碰撞声，觉得应该拔刀相助，趁庄先生不注意，迅速回头，把自己磨好的一砚墨和后桌上砚台利落的调换了一下，真是集干脆与轻巧与一身的完美动作，庄先生抬头，明兰已经坐好，悬腕磨墨，很认真很专注的样子。


庄先生小眼睛闪了闪，继续讲课；明兰松了口气，这时，背后传来细细如小鼹鼠的小男孩声音：“……谢谢六姐姐。”


明兰没有回头，只点点头，表示收到。


因为这份革命友情，第二天栋哥儿来寿安堂请安时，在门边上偷偷拉住明兰的袖子，扭动小身体拱着小拳头道谢，然后嗫嗫嚅嚅了半天，明兰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长栋，觉得这个身高比例十分令人满意，耐心道：“四弟弟什么事？尽管与姐姐说好了。”


长栋受了鼓励，才结结巴巴把意思说明白，他既不占嫡又不占宠，香姨娘是王氏丫鬟出身，主子都不识字了，何况她，栋哥儿长到五岁了还没启蒙，听庄先生的课纯属听天书，既难熬又羞惭：“大哥哥……以前教过我几个字，后来他要备考，我不好烦他……六姐姐，我……”


他少见人，又胆小，说话也不利索。


明兰轻轻哦了一声，暗忖，置身事外与助人为乐，何者才好？一转眼，正看见长栋抬着一张畏缩的小脸，满面都是期盼渴望之色，却又小心翼翼的隐忍着，生怕受拒绝。


明兰忽起恻隐之心，朝里头看了看，见老太太正和王氏说话，想想离上学还有些时间，便领着长栋进了梨花橱，往一张小巧的八仙拜寿式雕花梨木条案翻了翻，找出一本描红册子给长栋，柔声道：“这是老太太给我学字的，这本我没用，还新着呢；给你你先练着，你年纪小，不用着急，每天只需学十个字便是个聪明的了。以后每日上学我都指派给你几个字，你一边听庄先生说课一边把字给记熟了便好，如何？”


长栋小脸上，绽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拼命的点头，连声道谢；明兰看他这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想起自家小侄子被四五个大人哄着求着上学的死样子，忽然十分心酸。


这天她当场教了长栋五个大字，示范笔画的起始收笔，长栋瞪大了眼睛看，鼓足了劲儿一一记下，然后在上课时照着描红本子写字，描完了红，还在宣纸上来回的练习，待到下课时，明兰回头去看，那五个字已颇有模样了。


“栋哥儿真聪明，父亲知道了，一定高兴。”明兰笑眯眯的摸摸长栋软乎乎的头顶。


长栋一张小脸欣喜的通红。


明兰本以为小孩子没长性，哪知这以后，长栋每日请安都早来半个时辰，趁请安时来找明兰学字，偏明兰是只贪睡的懒猪，每天都是掐着时点起床的，多少次丹橘几乎要往她脸上泼水了才肯起床，这下真是要命了。


“六姐姐，对不住，对不住，你睡好了，都是我来早了，我在外头等你好了……”长栋知道明兰还在床上，站在门边顿住了脚，惶恐的连声说，小身子转头就要跑，被丹橘一把搂住，领着站住，谴责的往床帘里看那巴着被子不肯放的明兰，加上床边的崔妈妈苦笑着，脸盆架边的小挑着眼睛眯着，明兰头皮发麻，老实起床。


一个四五岁大的小豆丁，正是贪睡懵懂的时候，小长栋却有毅力天不亮便起床来学字，他要是生在现代的独生子家庭，估计那家长辈能乐的连夜放鞭炮烧高香，为了这种令人敬佩的好学精神，明兰无论如何既不忍心也不好意思让一个小豆丁等，苦着脸咬着牙，只得天天早起。


“记住了，笔画要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起笔要逆锋，收笔要提气，捺撇时要慢慢提起手腕子，笔锋才好看……”明兰和小长栋并排坐在炕几前，一笔一划示范着，崔妈妈从外头进来，端着个黑漆团花雕绘小茶盘，上有两个白瓷绘五彩花卉小盖盅。


“谢谢崔妈妈，给您添麻烦了，都是我的不是，才累的崔妈妈劳心了。”长栋红着小脸，接过崔妈妈端上来的一个盖盅，轻轻道谢；原在王氏处，平日从不敢出门走动，整日说话的也只有香姨娘一个，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这几天明兰教下来，不但字学的不错，连说话也利落起来了。


“阿弥陀佛，我的小爷，这说哪里的话，得亏了您来，不然咱么光是叫姑娘起身都要费了姥姥劲儿了！”崔妈妈笑道，还嗔了明兰一下，明兰装没听见，只低头吹自己手里的盖盅，崔妈妈又朝着长栋道，“四少爷快喝吧，这是新进的罗汉果和梅粉红糖炖出来的甜茶，润肺暖胃，早上喝最好不过，吃早点也开胃。”


长栋双手捧着盖盅喝了一口，小嘴被熏的红润，鼓着白嫩的脸颊，甜到心里去了，羞涩道：“真好喝，谢谢妈妈，……可这般天天来，让你们破费了，以后还是不用了吧，我不用喝的……”越说越轻声。


崔妈妈笑道：“四少爷这是臊我们呢，这点子茶能破费什么？您要是天天来，妈妈我就天天给您上茶！就是不知道，你六姐姐的耐心如何了……”


说着笑眼去看明兰，明兰心里苦笑，哪本书里说穿越去了古代当大小姐就可以睡懒觉的，真是骗人！


梨花橱外，丹橘正给明兰收拾书包袋子和装填笔墨纸砚的竹篮盒子，小桃在一旁帮手，憨憨的问道：“丹橘姐姐，四少爷来好是好，可我们姑娘也忒劳累些了，你瞧她，一个劲儿的打哈欠，我宁肯让她多睡会儿了，她为何不在午晌教四少爷呢？”


丹橘眉目秀气，朝小桃比了个封嘴的手势，轻轻道：“少些是非吧！这府里这许多少爷小姐，谁比着谁都不平，老太太也难，做祖母要一碗水端平，咱们姑娘有福能养在老太太跟前，还是借着说卫姨娘没了的事头，就这样，还不知有多少眼红生事的呢！明里奉承，暗里诋毁，便是多一根针一束线，都风言风语的没个消停，好在咱们姑娘是个大度心宽的，从不把这些闲事放在心上。


如今她要是再和四少爷走近了，还时时让四少爷在寿安堂进进出出的，到时又是一番是非。可四少爷瞧着着实可怜，姑娘也不好不管，便是老太太也要装不知道的，如今藉着请安教几个字，这样整好。”


小桃呆了半晌，雀斑小脸上忽的怅然起来：“……丹橘姐姐，咱们姑娘这般和气，从不与姐妹争执，不过是老太太瞧着可怜喜欢，多疼了她些，怎就如此多的是非呢？”


丹橘轻轻笑道：“你也不必忧心，内宅里的事大多如此，并不只我们府里是这样的，我们家好歹还有老爷和老太太镇着，算是太平的了；你是外头庄户人家来的，自由憨直惯的，原不曾知道这些弯弯绕，习惯了就好。也不必怕她们，人善被人欺，该拿的款儿也得拿起来，不然丢了咱们的脸是小，丢了姑娘的脸面是大。”


小桃认真的点点头，低头继续做事，忽又道：“对了，还得去和那四个绿的吩咐了，姑娘教四少爷字的事不许她们出去胡说！”


丹橘捂嘴笑，学着明兰的样子，装模作样道：“很好很好，举一反三，孺子可教。”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22回 好老师都是不拖课的


这般读书，堪堪过了三五日，庄师娘把一干事物都收拾好了，便向老太太提出要每月找几个下午教授三位姑娘的琴艺，盛老太太一开始不答应，怕累着人家，结果庄师娘很江湖气的拍胸脯保证，盛老太太只得答应。当时正在梨花橱里补中觉的明兰听见了，恍然大悟，难怪庄先生的学费如此之高，果然物有所值，原来买一送一呀。


不过通常附赠的未必是好，庄师娘比庄先生还不好糊弄，庄先生那儿一不用交作业二不用背书回答问题，有空写两笔文章便够了，可庄师娘却钉是钉铆是铆，女孩们面前各摆着一架七弦古琴，师娘一手一指的教会姑娘们，还限时查检考试。


一通宫、角、商、徵、羽下来，直弄的明兰头晕眼花，两耳生鸣，她终于明白，自己身上实没有半两艺术细胞，难怪当初大学选修音乐时被老师退货呢，古琴课上如兰也很受罪，她又比不了明兰有耐性，一上午可以拨断五六次琴弦，墨兰倒是天生的才艺好苗子，一上手就会，弹起来行云流水，被庄师娘夸了几次后越发练的勤快，林栖阁十丈以内，飞鸟惊雀。


不过古琴这东西呢，通常曲高和寡，在这个时代，多数老百姓的终极目标还只是温饱，估计能懂琴并欣赏的古人不会比古代熊猫多，明兰掂量了一下自己作为六品官庶女的身份，心想将来的夫婿只要不是十八摸的忠实听众就偷笑了，哪敢要求人家能听懂这种高级货。


大约一个月后，华兰从京城寄回第一封家信，盛老太太眼睛花看不清，王氏不识字，里面又有些内宅的私密话不好让男孩子和仆妇知道，最后还是如兰和明兰一起合作，磕磕巴巴的把信读完。


这是封平安信，大约是说婚后生活很幸福，袁文绍对她也颇为体贴，只是屋里原有的两个通房都是从小服侍的丫头，让华兰心里很不舒服，不过自从成亲后袁文绍再也没理会过她们。她的公公忠勤府的老伯爷倒是很喜欢这个活泼讨喜的新儿媳妇，不过婆婆就淡淡的，只宠着大儿媳妇。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大儿媳妇是伯爷夫人亲表姐的女儿，难怪插不进手，不过因为袁文绍在外头颇为出息，在那个低调的伯府里算是得脸的，府里上下婆子管事也不敢小瞧了华兰，日子过的还算不错。


明兰一边读，一边觉得不错，公公到底是伯府真正的掌权人，有他喜欢自是好事，一般来说，公公喜欢儿媳妇只要不喜欢到天香楼去，都是好事！


王氏全都听完了，才长长的出了口气，她知道华兰素来挑剔，有三分好她也只夸一分妙，如今这般说，估计是婚后日子挺滋润的。


“父母倚仗大儿子也是常事，看重长媳更是平常，叫大丫头不要往心里去，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要孝顺公婆，服侍夫婿……”盛老太太忍不住唠叨。


王氏叹气道：“我自知道是这个理，可华儿自小就是家里的头一份，从未叫人盖过去，如今……哎，待到以后分了家就好了，反正伯府归大房的，华儿两口子自己过日子也不错，况女婿也是个能干的。”


若是平常，盛老太太当然会说两句‘父母在不分家’之类的大道理，可她到底心疼自小养过的华兰，一颗心便顺了过去，道：“在长辈跟前学些规矩也好，以后自己分了家单过，便都有章程了，倒是早些有喜信才是要紧……”


……


时日如梭，盛府平静无恙，盛老太太慢慢整理府内规矩，王氏也渐渐掌回了管家大权，一应事物皆照个人等级行事，如有不决便问老太太。盛紘见府内秩序井然，仆妇管事俱妥帖听话，也十分满意，唯独林栖阁怨声载道，盛紘记着孔嬷嬷的话，强撑着不去理睬林姨娘，连枫哥儿墨姐儿说情，也摆出一副严父面孔，把他们一一骂了回去。


林姨娘怎肯罢休，十几年专宠她早已受惯了，于是便使出种种手段，一忽儿生病，一忽儿幽怨，一忽儿哭诉，一忽儿挑拨，可盛紘到底与她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相同的招数一用再用，便是再好的招也用老了，盛紘已经产生了不弱的抗体，反而年少时盛老太太待他的种种恩情不时涌上心头，愈觉得自己不孝，想起为何母子生分的缘由，便产生多米诺情绪效应，遂硬起心肠，冷着林姨娘，把一腔热情倒向工作。


鼓励耕织，调配商贾，短短两三年里治理的登州丰饶富庶，上缴不少税赋，做出不错政绩，加之他惯会做人，地方京中的熟人都常有打点，三年一任期满时，再次获得考评绩优，升了从五品并获连任。


官场得意，仕途顺畅，盛紘便不大注意老是闹别扭的林姨娘心情，反倒对着不大着调脾气不好的王氏，吐呀吐的也就习惯了，时不时的与王氏吵上几句，因他如今立身甚正，王氏已无说辞，但凡她有不当举措，反被盛紘抓住刺中。什么‘不孝’‘不敬’‘不恭’‘不贤’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王氏毫无还手之力，盛紘次次大胜而归；平日去去年轻漂亮的香姨娘和萍姨娘处调剂一下心情，指点下儿女学业品行，日子倒也过的悠哉。


林姨娘一瞧情况不对，便打点出万分的温柔手段，并不敢再提什么出份的要求，费了姥姥劲儿才把盛紘哄了些回来，但至此也老实了不少。


明兰窝在寿安堂，和盛老太太做伴戏耍，一老一小甚是相得，融融恰恰，笑闹不断，每次盛紘来请安都觉得寿安堂气氛十分舒适惬意，便也放松了心态，与老太太越聊越自在，有时拿着明兰刺绣失败的作品，调侃宠溺一番，加上墨兰如兰的凑趣，长柏长枫也算读书有成，妻妾也收拾了脾气，乍看下，居然一家和睦，盛紘几有国泰民安之感。


这天下午又有庄师娘的古琴课，明兰从上午起就觉得指头发疼，偏偏庄先生犹自讲个没完，再这样拖课下去，中午都没时间休息了，哀怨的抬头看，发现除了她和正练字的长栋外，其他人都精神抖擞的进行学术讨论中。


现下京城里最热闹的话题正是三王爷和四王爷的大位之争，三王爷新纳了不少妾室，日夜耕耘，累的眼冒金星，却广种薄收，至今没有生出儿子来，王府里请满了道士和尚，日日烧香祝祷，引的不少原本观望的言官御史不豫，而四王爷的独子却茁壮成长，已经开始牙牙学语了，四王爷心宽体胖，反倒脾气见好，簇拥着日众。


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关于储位人选的争论已白热化，两边各有各的人马摇旗呐喊，动不动引经据典，吵的不亦乐乎。


庄先生今天讲到《孔子家语·曲礼公西赤问》，里面有一句‘公仪仲子嫡子死而立其弟’，作为一个好老师，通常要理论联系实际来解说课文，加之这位先生性子豪迈落拓，于是便抛出这个议题，让学生们各自议论——立嫡长乎？立贤能乎？孰佳。


一开始长柏长枫都反对，认为妄议朝政会招来祸端，庄先生摆着手，笑道：“无妨无妨，如今京城里便是个茶馆也常议论这个，更别说那些公侯伯府和高官大吏们了，关起门来偷偷说一说不妨事的，况且咱们今日论的是立嫡与立贤，无关朝政，大家来论一论罢！”


这个命题在盛府也是很具有现实意义的，既然老师这么说了，同学们立刻踊跃加入讨论；辩论双方很鲜明，长柏和如兰是天然的嫡长派，长枫和墨兰是本能的贤能派，其下的，明兰摸鱼，长栋弃权。


长柏首先含蓄的提出秦二世胡亥这个首开先端的烂皇帝，说明不遵从嫡长继承足以断送一个好好王朝，长枫连忙用汉武帝的例子反驳——刘小猪在汉景帝的儿子中排行十好几呢。经史子集长柏比长枫读的透，立刻言简意赅的指出，汉景帝再宠爱刘小猪，也是先把王美人立作了皇后，从礼法上把事情走圆了，才名正言顺的把小猪拱上太子宝座的，这恰恰说明了嫡长继承的原则。


长枫心里咯噔了一下，墨兰继上，温婉的提出那个著名的傻瓜皇帝晋惠帝，细细软软的说：“……满朝文武俱知惠帝蠢钝，可为着嫡长依旧立了他，方有之后的贾南风专权和八王之乱，若是当初立了别的小皇子，晋朝不至偏安南方，大哥哥，您说呢？”


如兰欠缺理论武器，但胜于气势旺盛：“如晋惠帝一般的傻子世上能有几个？难不成四姐姐把世上所有嫡长子都当傻子了不成？”


这边举隋炀帝这个废长立幼的极端恶劣例子，痛心疾首的叙述炀帝暴政给老百姓带来多大的灾难，那边就立刻用李世民的例子反击，还洋洋洒洒把贞观盛世给吹了一遍，说明次子未必不如长子，两边争论的不下，势均力敌，不过有庄先生镇着，倒也没伤和气，大家说话都斯斯文文的，只是暗涌不断。


说了半天大家都口干舌燥，才发现明兰还悠哉在一边，立刻集中炮火要求明兰表态，明兰眼皮直跳，这是让她站队呀！可这个时候如果装怂，以后就会渐渐被自动剔除手足间的平等行列，过分懦弱不敢出头，处处缩手缩脚的结局迎春小姐已经很好的诠释了。


当然，这也不符合明兰的性格，她想了想，便笑着对兄姐和庄先生道：“我心中有个计较，可嘴笨说不好，不如演上一幕请大家看一看，也算一乐，如何？不过待会儿，大家伙儿谁也不许开口。”


庄先生最是好事，欣然点头，其他几个也一般，明兰立刻招呼丹橘进来，低头在她耳边吩咐了一番，丹橘应下，一会儿她便带着三个梳着双丫的小丫鬟进来，其中一个是新分到明兰处的燕草，另两个是如兰和墨兰的小丫鬟。


三个小丫鬟怯生生的站在堂前，给主子磕头行礼，然后拘束的站着，互相看着不明所以。


明兰对着她们三个温言道：“适才庄先生与我们讲课，刚品评到我们三姐妹的高低，庄先生来府里不久，咱么又不好自个儿夸自己，索性便找你们三个嘴皮灵便的来说说，谁说的好，主子这里有赏！”


燕草都惊喜的抬头看明兰，另两个去看自己的主子，只见三位小姐都点头示意，她们便信以为真了，明兰笑着扭头看了一眼几位观众，又对三个丫鬟正色道：“你们先说说，四姐姐，五姐姐和我，三位姑娘，哪个最贤惠聪明好脾气？”


小丫鬟们到底年纪还小，城府不足，便一一说了起来，这个说如兰日日练习书法，孝顺父母；那个说墨兰天天吟诗作赋，一派大家风范，燕草说明兰日夜苦练刺绣，常常做着做那的，一开始她们还说的比较含蓄，经不住明兰在一旁拼命鼓励，时不时挑上几句，还加大悬赏，她们于是越说越起劲，说着说着，开始急了，渐渐脸红耳赤，还指着说对方是胡扯，还转入了些丫鬟间的人身攻击了。


明兰赶紧摇手，在她们吵起来之前制止她们，再问：“我再问你们，那我们三姐妹中，那个最年长？”这下三个小丫鬟没异议了，过了会儿，都嗫嚅着道是墨兰；明兰听见背后一阵响动，不去理睬，又问：“那我们三姐妹中，那个是太太生的？”这次如兰的那个丫鬟大声道：“自是我们姑娘。”其他人无可分辩。


明兰回头朝众人笑笑，庄先生目光中露出些微赞许，朝她微微点头，明兰知道这就算是表扬了，乐呵呵的转头，冷不防瞧见长柏哥哥正在看她，视线一对上，长柏哥哥还天外飞仙般的朝自己微笑了下，明兰立刻惊悚的不得了。


盛长柏此人乃是整个盛府的异类，生性沉默寡言，行止端方严谨，少年老成，不论读书做事，都自觉老练，和健谈开朗八面玲珑的盛紘截然相反，据说倒像那个早已过世的王家外祖父，据说对着生母王氏也常常是一副死了娘的面孔。


今天这一笑，估计连胞妹如兰小姑娘都没享受到过吧，明兰拢了拢发凉的脖子。


这时长枫忍不住开口：“六妹妹此般不妥。”众人一起去看他，只见长枫挑眉道：“这些小丫头都刚进来不久，规矩还没学全呢，如何分辨的出贤惠聪明好脾气？自然是为着护主而吵嘴了。”长柏也不说话，只嘴角微微挑起，明兰哦了一声，道：“三哥哥说的有理，那咱么换个好分辨的。”


然后回头又问那三个小丫鬟，明兰一脸严肃道：“你们年纪小不懂规矩，可都有眼睛，我来问你们，这里三个姑娘，哪个生的最好看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人比花娇美若天仙？这个总分的出来罢。”


明兰一口气说完，此言一出，大家立刻笑场，庄先生扶着案几笑的直发抖，其他人都‘扑哧’出来，长柏也莞尔的摇头，但夹杂在这些声音中，有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轻轻笑声，从庄先生背后的屏风后传出来，那里有个后门，莫非是哪个不懂事的下人进去了。


稍稍笑过后，大家便疑惑的去看那屏风，长柏沉声道：“何人在后头？如何擅闯此地？”


下一刻，屏风后走出一个少年，只见他身着一件湖蓝色绣银丝点素团纹的交领长衣，腰束一条浅蓝色缀玉腰带，腰带上别了个滚蓝边月白色葫芦形荷包，上面缀着一颗闪亮的青蓝色碧玺珠子做饰扣，那少年似从外头刚进来，肩上还落着些许粉红色桃花瓣，一头鸦羽般的乌发用玉冠松松扣住。


庄先生看见他，便笑道：“元若，你怎跑到这里来了？你师娘呢？”


那少年走到庄先生案前，拱手而拜，起身朗朗而道：“先生别来无恙，京城一别，今日终有幸再见，师娘叫我在外头等着，可是左等右等，先生总不下课，学生心急难耐，便擅自偷入后堂，请众位师兄师妹莫要介怀才是。”


说着便朝盛家儿女团团一拱手，那少年笑容温润，唇红齿白，目朗眉秀，身姿如一丛挺拔的青竹般清秀，端的是一番名花倾国的神采，人见了，皆道一声‘好个翩翩美少年’！


※※※


※※※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代实行的是嫡长继承制度，不要觉得这个制度很荒唐，其实这都是血的教训，嫡长很清楚，但贤明却是说不准的，你说他贤，我说他更贤，贤明如何比较，搞不好要打上一架，最后士大夫阶层痛定思痛总结出来，还是嫡长继承安全啊（还是有例外）。


从汉朝开始，到唐宋明这样的大一统王朝，一般都遵循嫡长继承，就是论嫡论长来（但是有很多例外）。到了两宋时代，嫡长继承基本上已经成了定论（少有例外），明袭宋礼，也很坚定的执行嫡长继承制，当然依旧是有例外的，第一个就是铁血的永乐大帝（朱棣）。


但这之后的明朝除非没儿子，否则都是嫡长继承，绝无例外，最经典的案例就是万历皇帝的那个大杯具。


这厮在年轻时随手临幸了个寒微的宫女，并不放在心上，事后就忘，谁知这宫女肚子很争气，一次就生了个儿子，后来万历皇帝碰上自己真正喜欢的郑贵妃，郑贵妃出身容貌宠爱样样都比那宫女强，她生的福王也是万历的心头肉。


就这种悬殊的对比，在强大的文官集团抗争下，万历要死要活的足足折腾了二十年，依旧不得成功，最后还是不清不愿的把那宫女立了不知什么妃，心里流着泪把宫女的儿子立了太子，福王送到了外地当藩王。


朝臣的理由很简单：皇后无出，不论是贵妃还是宫女都算妾，两个庶子，谁长就立谁。


就是皇帝也不能破坏这个规矩！


但是在很多朝代流行的嫡长制度，在清朝没有怎么被认真执行。


首先，清朝前几次即位都属于非正常的，努尔哈赤——皇太极，暴毙，死因不明，即位有问题；皇太极——福临，据说有多尔衮和孝庄皇太后的XXXX，俺不说了；福临——康熙，他虽然排行第三，但是唯一出过天花的，而且母亲的出身最高（妃位）；接下来，就是空前惨烈的九龙夺嫡。这个俺也不说了，估计众姐妹都可以倒背如流了。（清穿文的贡献）


雍正即位后，对于惨烈的夺位斗争心有余悸，于是我们聪明绝顶的四哥哥想出了密诏传位的法子，即‘坐朝之君不立储’（胤礽那个倒霉孩子是整个大清朝唯一的一个太子），这样既可以避免皇子争位，又可以选出皇帝中意的继承人。


具体操作方法大约如下：把即位皇子的名字写在遗诏上，一式两份，一张高高的悬挂在太和殿的正大光明匾后，一张自己秘密收着，在咽气前交给可靠的顾命大臣（也可能是太后皇后之类的）。等皇帝挂了，大家就把匾额后面的遗诏拿出来念，要是有人有疑问，再拿另一张来对对，反从雍正开始，清朝的即位就基本和平了。


四哥哥很有发明精神，血滴子和军机处都是他想出来的哦，好聪明！( ^_^ )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23回 带来春天的少年


一看这少年的通身的气派，盛氏兄妹就知道他来头不小，立刻站起来，各自回以礼数，庄先生待他们行完礼，才开口介绍，原来这丽色少年是现任盐使司转运使的独子，父亲是齐国公府的次子，母亲是襄阳候独女，圣上钦封的平宁郡主，端的是满门显贵。


他名叫齐衡，字元若，比长柏小一岁，几年前便在京城拜于庄先生门下受教，后随父亲外任才别了庄先生，近日齐大人到登州来巡查盐务，奉旨整顿，估计要待上一段日子，妻小自然随行，齐衡听闻盛紘的西席便是庄先生，便请父亲递了帖子拜访。


明兰见庄先生待齐衡十分亲热，有些奇怪，这些日子教下来，庄先生言谈举止之间似对王公候门十分不屑，有一次还直指公侯伯府的子弟都是‘蠢蠹’，她心里这么想，长枫却已经说出来：“我猜是庄先生的高足，当称呼一声师兄。”说着笑而一鞠。


庄先生指着齐衡笑道：“这小子偌大的家世，好端端的不去捐官做，偏要自己苦读，寒冬酷暑都来我那破草堂，急的郡主娘娘直跳脚。”


齐衡雪白的皮肤微微发红，赧色道：“父亲常以未曾科考为憾，自期望后人能走正经仕途，幸亏盛大人请得了先生，元若便厚着脸皮来了。”


看了眼在一旁沉默微笑的长柏，便又道：“这位便是盛大人的长公子，长柏师兄了，听闻师兄今日将赴考乡试，不知可有字？”


长柏道：“草字则诚，庄先生给的。”


然后三个大男孩序过年齿后，互相行礼，齐衡朝盛家两位公子，拱手道：“则诚兄，长枫贤弟。”


庄先生等了半天早不耐烦，骂道：“你们几个后生比我这老头子还迂腐，要啰嗦自出去，我课还没讲完呢。”——明兰暗暗补上，所以你一直当不上官来着。


趁他们啰嗦之际，明兰让那三个已经懵了的小丫鬟出去，丹橘规矩的也跟了出去，到外头，正好小桃赶到了，随即接过她送来的钱袋子，各数了五十钱给三个小丫鬟，丫鬟们都忙不迭的谢了，齐衡若无其事的瞄了她一眼。


庄先生叫齐衡也坐下听课一旁小厮早抬来一副桌椅，原来的位置是长柏靠右，长枫靠左，他们后面坐着自己妹妹，明兰前头是空的，靠右侧墙而坐，后头是小长栋，如今凭空来了个插班生，庄先生便让他坐到长柏右侧，请他在第一排右侧坐下，正背后理所当然就是明兰。


明兰正腹诽视线被挡住了，没想那齐衡坐下后，回头冲她一笑，道：“六妹妹好。”


明兰呆了一呆——这家伙怎么……？然后直觉的去看墨兰和如兰，只见她们果然都在朝这儿望，连忙危襟正坐，一言不发。


屋里此时一片安静，庄先生清清嗓子，道：“刚才六小姐与丫鬟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你们怎么看？不妨说上一说。”


长柏抿笑：“六妹妹该说的都说了。”


长枫动了动嘴唇，看了眼齐衡，似乎有所顾忌，便不再非议嫡长，墨兰和如兰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矜持的要命。


庄先生看今日众人模样，知道再难问出什么来，叹了口气，便朝明兰道：“他们都不肯说，六姑娘，还是你来说罢。”


明兰恭敬的站起来，道：“这个……各有各的好处，可是……”说着羞赧一笑：“嫡长好认，省事省力，不容易吵架就是了。”


齐衡忍住了没有回头，直觉背后那声音娇嫩清朗，甚是好听。


庄先生也不评价，示意明兰坐下，又问齐衡：“元若，适才你在后头也听了不少时候，你怎么说？”


齐衡也起身道：“学生刚来不久，如何妄言，不过……”他顿了顿，笑了下，“六妹妹最后个问题……问的极好。”


气氛立刻松了，大家想起又觉得好笑，庄先生指着他一顿摇头。


过了一会儿，庄先生向第一排的男孩正色道：“今日之言我只说一次，出了这门我一概不认。大丈夫当忠君爱国，不论外头狂风骤雨，终将过去，要紧关节非得把牢，切不可随意陷入其中，与同僚做无谓争执，做个纯臣才是正理！”


众学生连连点头受教，明兰腹诽：这死老头好生奸猾，他的意思就是说，立不立嫡长都不要紧，只要忠诚于最后当上皇帝的那个人就好了。这话不能明说，但又不能不说，便这般拐弯抹角的说，算是完成任务，能不能领悟全靠个人修行了。


……


因齐衡要去拜见盛老太太，众兄弟姐妹便齐聚寿安堂用午餐，盛老太太拉着齐衡看了又看，心里很是喜欢，再瞧着边上三个花朵般的小孙女，心里免不了动了一动，想起明兰，又不免叹气；王氏站在一旁，特别兴高采烈的介绍。


盛紘看见齐大人递来的帖子后，对自动找上门来的上司兼权贵喜不自胜，当下就邀请齐衡来盛家家塾一起读书，齐大人原本就担心儿子耽误了学业，当时便两下投机，相谈甚欢，三下五下攀过交情，居然神奇的发现，齐国公府与王氏娘家曾经有段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


王氏笑道：“仔细盘了盘，原来是自家人，虽是远亲，但以后也要多亲近。”这下同僚变成了亲戚，一屋子人愈加谈的热络，连盛家姐妹也不必避讳了。


明兰听了王氏一大通的解说，才知道齐衡为什么上来就叫自己六妹妹，可她这边念头刚动，那边如兰已经热络的叫上‘元若哥哥’了，墨兰随后也娇滴滴的叫了一声，明兰忍不住抖了抖，也跟着叫了；那齐衡也有礼的回了一声：“四姑娘，五姑娘，六妹妹。”


低眼瞟了下明兰，只见她梳着一对小鬏，懵然站在一旁，胖胖的小手掩着小嘴，不住的打哈欠，嫩脸颊白胖的小包子一般，齐衡弯了弯嘴角，忽觉有些手痒。


明兰从未觉的哪日如今天这样难熬，早上天不亮就教小长栋认字，庄先生拖课不肯放，吃顿午饭众人谈兴甚浓，迟迟不肯散席，下午那母老虎般的庄师娘眼看就要杀将上来了，可她没的午觉可睡，不过她的两位姐姐显然觉得今天美妙极了。


下午上琴课时，墨兰的琴声流水潺潺，情动意真，庄师娘闭着眼睛很是欣赏，如兰也一改往日不耐，嘴角噙笑，低头细弹，明兰听的不对味，便去看她们，只见她们脸蛋红扑扑的，眉目舒展，似乎开心要笑出来。


明兰叹口气，继续拨自己的琴弦，春天呀……


来到这个时代，才发现和现代的差距之大远出乎想象，古代女孩人生的第一要务就是嫁人成亲，然后相夫教子，终老一生，在这之前所有学习，女红，算账，管家，理事，甚至读书写字，都是为了这一终极目标而做的准备。


墨兰吟诗作赋不是为了能将来杏林出彩，而是顶着才女之名，在婚嫁市场上更有价值，或是婚后更能讨夫君欢心；如兰学看账本，不是为了将来去做账房，而是将来能更好的替夫家管理家产，打点银钱；同样，明兰学女红更是如此——至少在别人看来。


一个古代女孩从很小时起，长辈就会若有若无的灌输婚嫁理念，小时候姚依依从母亲嘴里听见的是——“你这次期中考成绩退步了，当心连XX高中也考不上！”而古代她从房妈妈崔妈妈嘴里听见的是——“一只水鸭子便绣了四天，以后如何替你夫君孩儿做贴身活计？别是被夫家嫌弃了才好！”


当然，这时候女孩们都会照例作一作娇羞之态，但她们心里却很早就接受嫁人生子的观念，有心计的女孩甚至早早开始为自己盘算了。所以，瞧着墨兰和如兰一脸的春天，明兰一点也不奇怪，夫婿对于古代女孩而言，不只是爱情，还是一生的饭票，是安生立命的保证。


她们这般姿态明兰反而觉得自然，要是故作一副天真状，硬说是当兄长亲近的，那才是矫情，遇到一个优秀漂亮家世显赫的少年郎，会生出想法来那是再正常不过。


明兰忽觉惆怅，寿安堂的生活又安全又温暖，可是她却不能永远待在那里，十岁是一个关卡，她们在关外，自己却还在关内。


……


晚上就寝前，明兰正在看一本琴谱，长柏身边的小厮汗牛颠颠的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尺来宽的青花白瓷敞口浅底盆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大汗：“六姑娘，这两条小鱼是大爷给您看着顽的，说您要读书做女红，常看看这个对眼睛好。”


明兰凑过去看，只见浅瓷盆里装着两条红白纹的锦鲤，鳞光或红艳或雪白，鱼尾飘逸，水底还缀着几枚小卵石和几根嫩嫩的水草，水光潋滟，游鱼灵动，艳红翠绿加上青花白瓷，甚是赏心悦目，明兰大喜，抬头对汗牛笑道：“这个真是好看，你回去告诉大少爷，妹妹很是喜欢，我这里多谢了；……丹橘，快拿二百钱给小牛哥压惊，这么一路提着心肝端着这盆子，可是辛苦了。”


汗牛不过才十一二岁大，听说赏钱喜上眉梢，接过钱串子，忙不迭给明兰一连声道谢，丹橘随手抓了一把桌上的果子给他揣上，然后让绿枝送他出去了。


小桃还一团孩子气，看见汗牛走了，立刻凑过去看锦鲤，啧啧称赞好看，丹橘回头看见主仆俩正盯着锦鲤傻看，还用胖短手指指指点点，不由得笑道：“大少爷真是细心，听说他屋里就有这么一大缸字，养了几对锦鲤，这一对约莫就是从他缸里舀出来的。”


小桃抬头傻笑：“丹橘姐姐没错，我在太太屋里时也这么听说的，大少爷宝贝这锦鲤的很，平日谁都不许碰一下的，尤其是五姑娘；这次竟送了我们姑娘两条，真是稀奇。”


明兰不说话，用胖短的手指伸进水里逗弄两条肥肚子的锦鲤，心道：莫非这就是白天站队的奖赏？如果是，那也不错，说明长柏哥哥很上道，能跟个明事理的老大，实在可喜可贺。


不得不说，王氏的击打成功率还是很高的，挥棒三次至少有两个好球。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24回 玫瑰战争的仲裁者


第二天早上明兰没能教成长栋，因为如兰和墨兰都提早到了，她们趁老太太还没起身，便进了充当书房的右梢间，明兰一看情况不对，悄悄对丹橘使了个眼色，丹橘领会，到外头门口去等着长栋，告诉他：今天停课。


墨兰先来的，扭扭捏捏了半天，把明兰书房从头到尾依次夸过，终于道明了来意——希望和明兰换个座位；明兰心里明白，嘴里却道：“咦？当初不是四姐姐你要坐到左墙边的吗？说那里遮光，你身子差，多照阳光会头晕。”害的她晒得头晕眼花，还好后来盛老太太从库房里找出一匹幽色纱，给学堂的窗户都糊上了。


墨兰脸上半带红晕，哼哼唧唧还没说出个所以然，这时如兰来了，她就爽快多了，开门见山的要求和明兰换位子：“中间太暗，靠窗亮堂些！”


明兰心下觉得好笑，故意拍手笑道：“那太好了，索性四姐姐和五姐姐换个位置好了，五姐姐可以亮堂些，四姐姐也不至头晕。”


墨兰脸色极难看，绞着手绢不语，如兰一开始不明白，问清楚墨兰也是来换位置后，也是一张脸拉三尺长，各自相看对峙着，明兰一脸天真，道：“我是坐哪儿都不打紧的，可是让哪位姐姐呢？”不知为何，明兰很坏心的愉悦着。


墨兰如兰心下算计半天，又看了看一团孩子气的明兰，觉得还是她威胁小一些，最后结论：谁都别换了。


这个年纪的女孩的模样开始变化了，墨兰渐渐抽高了身子，风姿宜人，娇弱如轻柳，轻愁带薄嗔，如兰随了王氏，身型健美端方，和墨兰差不多个子，虽比不上墨兰貌美，却也青春朝气，只有明兰，还是一副团团的白胖小包子状。明兰摸摸鼻子，基因问题，不关她的事。


也从这一天开始，三姐妹一般打扮的日子彻底结束。


墨兰梳着个小流云髻，插着一对珊瑚绿松石蜜蜡的珠花，鬓边压着一朵新鲜的白玉兰花，身着秋香绿绣长枝花卉的薄锻纱衫，腕子上各悬着一对叮咚作响的银丝缠翠玉镯子，嫩生生如同一朵绿玉兰般；如兰的双环髻上插了一支彩色琉璃蝴蝶簪，长长的珠翠流苏摇晃生辉，身着交领五彩缂丝裙衫，双耳各用细金丝串了颗大珠子，垂下来灵动漂亮，这么一打扮，竟也不逊墨兰了。


两个兰打扮的清雅秀气，也不过分招摇，明兰看的有些恍惚，莫名的庆幸早上自己英明的让崔妈妈给梳了个鬏鬏头，圆圆的两个包，缠些珊瑚珠串就很可爱了。


齐衡一早也带着几个小厮书童来了，月白中衣外罩着一件宝蓝色领口绣海水瑞兽纹束腰长比甲，映这肤色雪白，身姿挺拔，墨兰眼前一亮，款款走过去，温婉如水道：“元若哥哥，我昨夜偶有心得，做得一诗，不知工整否？请元若哥哥指点指点如何。”


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花笺，递过去，谁知齐衡并不接过，笑道：“四姑娘的两位兄长俱是长才之人，何不请教他们？”墨兰顿时尴尬，反应快道：“庄先生常夸元若哥哥高才，妹妹这才想请教的，哥哥何必吝惜一评呢？”小嘴一嘟，天真娇美。


齐衡接过花笺便细细读过，墨兰索性站在一旁，凑到边上低声细语，然后长枫也走了过去，三个人讨论平仄对仗，长柏在一旁自在吟哦，并不参与。


如兰一直冷眼旁观，小脸端庄严肃，背脊挺的直直的，昨晚刘妈妈和王氏说真正教人敬重的大家闺秀绝不随意和人搭话，要说也应是齐衡来找她说才对，千金小姐就该端着架子才是，看见墨兰这幅样子，如兰心里恨的直咬牙，只愈加高傲的挺直了坐。


明兰低头默念一百遍‘色即是空’。


庄先生一进学堂，看见满屋珠翠鲜亮，不动声色的开始上课，齐衡是个很优质的前桌，高高的个子几乎把明兰整个都遮住了，有这样好的屏障，明兰乐的在后面打瞌睡，早上被墨兰如兰折腾了一通，明兰本就累了，瞌睡这种事儿，瞌着瞌着就真睡着了；等醒过来时，明兰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自己。


“六妹妹睡的可好？”齐衡笑眯眯的看着桌上搁着的一张的红扑扑的小脸和一对小胖爪子。明兰呵呵傻笑两声：“尚可，尚可。”她完全醒过来，四下一看，已经下课了，大家正在收拾书本，招呼小厮丫鬟整理纸砚。


齐衡转过来，两条修长的胳膊交叠在明兰的桌子上，含笑道：“六妹妹睡的很沉，定是昨晚连夜苦读累着了吧？”


明兰整整头上的头发包包，厚着脸皮：“还好，还好，应该的。”


齐衡眼中笑意更甚，明兰继续默念‘色即是空’。


这天中午明兰依旧没的午觉睡，家中来了贵客，齐衡之母平宁郡主到访，正在寿安堂和盛老太太王氏说话，只等着见一见盛家的儿女。


朝廷钦封的正三品郡主娘娘果然气派非凡，明兰远远的刚看见寿安堂里那棵桂花树郁郁葱葱的枝头，便发现寿安堂外整齐的站了两排垂首而战的仆妇丫鬟，房妈妈已经等在门口，一看见他们便向里头传报，从长柏以下个个都屏气凝神，按着齿序鱼贯进入正房，看见一个丽装女子和盛老太太分坐在正中两侧座位上，王氏坐在盛老太太下侧的八仙过海雕绘的海棠木长背椅上，齐衡率先上去给三位长辈见了礼，然后站到那丽装女子身侧。


“还不快给平宁郡主磕头见礼。”盛老太太吩咐。


六个盛家儿女依次给那丽装女子磕头问安，然后立到王氏后边去。


明兰定下来，偷眼打量那平宁郡主，只见她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件姜黄色绣遍地毓秀葱绿折枝桃红牡丹的薄缎褙子，里头衬着月白纱缎小竖领中衣，下头一条细折儿墨绿长裙，露出一对小小尖尖的锦绣鞋头，居然各缀了一颗指头大的珍珠；那郡主云鬓蓬松，娴静若水，生的眉飞目细，妩媚绝美，细看着眉目倒和齐衡有六七分相似，明兰心道，难怪那小子这般美貌。


平宁郡主给每位哥儿姐儿一份见面礼，长柏和长枫各是一块玉佩，质量如何明兰看不见，给长栋的则是一个金光玲珑的福娃娃，三个女孩都是一串上好的南珠，颗颗滚圆，圆润生辉，价值非凡，盛老太太静静道：“郡主太客气了，怎如此破费，倒叫我们不好意思了。”


平宁郡主微笑道：“姑娘们生的喜人，我很是喜欢，可叹自己没福气，只有衡儿这一个孽障，今日便多赏些又如何；况且，唉，也委屈她们了——”


明兰听的心惊胆战，发生什么事了？


王氏笑着转头对三个兰道：“庄先生已和你们父亲说了，以后你们就不必随哥哥们一同上学了，专心在屋里学些女红规矩才是正理……”


墨兰一阵失望，转头看见如兰一派平静，就知道她必是早知的，心里飞快的转了起来：除了上课时间，平时很难见到齐衡，她总不能在庄先生上课时擅闯吧；可如果不能见到齐衡，单论父母之命身份体面，她又有什么优势？想起齐衡俊逸的面貌，温柔有礼的言谈，墨兰更是愤恨失落，袖子下面捏紧了拳头，一时连王氏后面说了什么也没听见。


明兰却是大大舒了口气，太好了，若这样一起上课下去，家塾里可要处处硝烟了，阿弥陀佛，战火消弭于无形，善哉善哉。


接着那平宁郡主又和盛老太太说了几句，王氏几次想插嘴都没找到机会，说着说着，平宁郡主笑道：“……哪位是府上六姑娘，我家衡儿家后提起她直笑呢？”


明兰正神游天外，肖想着明天上午不用上课了，打发完小长栋，给老太太请了安后，便要上床补个眠才好，冷不防被点了名，有些忐忑；盛老太太笑着招明兰过去：“喏，就是这个小冤家，因养在我跟前，我没的功夫管她，可淘到天上去了。”


平宁郡主拉过明兰的小手，细细打量，见明兰白胖娇憨的圆润小松鼠般模样，嫩乎乎的小手捏着很舒服，便道：“好个招人的孩子，怪不得老太太疼她，我见了也喜欢呢；……明姑娘，你与我说说，以后不能上庄先生的课了，心里是不是不乐意呀？”


明兰冷不防瞅见齐衡脸上可恶的笑容，心道这问题真刁钻，只得讪讪道：“哪里，哪里……”


齐衡实在忍不住，掩着嘴附到平宁郡主耳边轻轻说了几句，那郡主顿时乐了，愈发搂着小明兰，笑道：“……这敢情好，你可省下午觉了……”


一起上学的兄姐们早就看见明兰打瞌睡，一时都笑了起来，如兰凑到王氏身边轻轻说了，盛老太太略一思忖也明白了，指着明兰笑个不歇：“……好你个小淘包，这下免了你上学，你可乐了！”


明兰小脸涨通红，低头咬牙腹诽：齐元若你丫告姑奶奶黑状，当心生儿子没XX！


只听平宁郡主还道：“……衡儿，你这状可不能白告了，你自己没有亲妹妹，以后可得把明儿当自个儿妹子般疼爱才好……”


盛老太太微微一笑，便道“这如何高攀的起”云云，王氏却脸色微变，须臾便镇定住了，也跟着凑了话一起笑着说说。


明兰偷偷望向墨兰和如兰，见她们犹不知觉，忽然心中微悯。


……


※※※


※※※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本文是架空朝代，模拟的是明清风俗。


看过我前文的亲已经知道之前朝代的妇女地位了，我想说的是，在明清之前的秦汉唐宋都是十分风流洒脱的年代，那时的汉人充满了落拓不羁和豪迈热情，即使是孱弱的两宋，也有辛弃疾和苏东坡这样豪迈词人，写的出“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和“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这样豪迈词句的年代，无论如何也不会迂腐拘泥到哪里去的。


如果我架空的是明清之前的朝代，我一定不会写种田文，我会写奋斗史的。吕后可以入写帝王本纪，卓文君可以当垆买酒，卫子夫可以一家霸天下，公孙大娘可以舞剑动四方，武则天可以日月当空，刘娥可以女主大宋，在那样挺直的年代，有才能且有心气的女孩子是有机会可以活的很精彩的。


可到了明清，儒家典制已经完整成熟的无懈可击，从男人到女人，从九五之尊到市井小民，生活的规范已经被限定的十分规格化；明清两代，大家可听说过有名的女人，无论后宫还是朝野，女子们再才华横溢也当不了李清照，再妩媚动人心机深重也不能影响朝堂，不是女人们失去了光彩，而是光彩的年代过去了。


例如JM们喜欢的明孝宗，他一生只有一个皇后，可是这位皇后大家可听说过她有什么过人事迹，唯一留下的儿子明武宗，是个花花大少淘气孩子，她居然也管不住，导致后来嘉靖上位，不是她不想管，是明朝的典制就不允许她插手储君的教育。


郑贵妃再受宠又如何，她的儿子就是当不了太子，只能当福王。


至于一整个清朝，正如曹雪芹所说“千红一窟，万艳同悲”，多少美好的女子埋没在吃人的礼教之中。


所以，我这篇种田文，就是模拟在明清那种规矩完整的社会里，女主该如何生活的。


……


再次，偶把女主设定为一个庶女，不是想要让她过五关斩六将，练得一身本领在古代杀出一片天地，只是我认为在古代庶女能够接触的社会层面比嫡女更为广泛，她能够听到冷言冷语，婚嫁时会受到身份歧视，有麻烦时嫡母未必会维护她，也很可能嫁到和原来不同阶级的人家里去，于是她更需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当然这样的主观能动性也是很有局限性的，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中，女人并没有太多机会掌握自己的命运。


（大约如此，大家不要深究偶呀）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25回 打扫战场的两种方式


刘昆家的扶着王氏斜躺进铺着夹缎薄棉的锦烟蓉覃湘妃榻，往她背后塞进一个金线蟒引枕，如兰跟上几步，急急道：“娘，你倒是说话呀？我……”


王氏疲惫的摆摆手，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可……都没用，平宁郡主瞧不上我们家。”


如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我瞧郡主娘娘她挺和气的呀。”


王氏苦笑，凝视着如兰无知的面孔，忽然神情严肃起来：“你仔细想想郡主今日对你六妹妹说的话，你也该动动脑子了，莫要一味任性糊涂。”


如兰低头仔细想了想，渐渐明了，喃喃道：“……难道？”想明白后顿时一股沮丧涌上心头。


看王氏一脸灰败，刘昆家的不忍道：“那郡主娘娘端的是好手段，故意找六姑娘说由头，不就是瞧着她一副小孩子样，既不得罪人也把意思说明了。”


“可是，可是……”如兰过去扯着王氏的袖子，急道，“我，我……元若哥哥……”


王氏烦躁的一把甩开女儿的手，厉声道：“什么元若哥哥？他是你哪门子的哥哥！以后规规矩矩的叫人家‘公子’！……不对！以后都不要见了，刘嫂子，以后但凡那齐衡在府里，不许五姑娘出葳蕤轩一步，不然，家法伺候！”


如兰自小被娇惯，王氏从未如此厉色，顿时呆了：“娘，娘，你怎么可以……？”


王氏霍然坐起来，神色严厉：“都是我的疏忽，只当你是小孩子，多娇宠些也无妨，没打量你一日日大了；昨日齐衡来家后，我听你一说便也动了心思，才由着你胡来，看看你副模样，这是什么穿戴打扮？哪像个嫡出的大家小姐，不若那争风的下作女子！真真丢尽了我的脸，你若不听话，我现在就一巴掌抽死你！省的你出去丢人现眼！”


如兰从未被如此责骂过，吓的泪水涟涟，听的母亲骂的如此难听，瘫软在王氏脚边，只不住的哭泣，嘴里含含糊糊道：“……为何……骂我……”


王氏看着女儿渐渐显露出姑娘模样的身段，知道不可再心软了，便淡淡道：“刘嫂子，给姑娘绞块湿巾子擦脸……如兰，莫哭了，你上来坐好，听娘说给你听。”


如兰抽抽泣泣的倚在母亲身上，王氏似乎回忆起娘家的往事，道：“为娘这许多年来，走了不知多少冤枉路，有些是叫人算计的，有些确实自己不懂事自找的，现在想来，当初你外祖母对娘说的话真是句句金玉良言，可叹你娘当时一句也没放在心上，今日才有了林栖阁那贱人！你如今可要听娘的话。”


如兰停住泪水，怔怔的听了起来，王氏顿了顿，道：“……这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的姑娘家自己出去应承的；那种没脸的做派是小妇干的，你是嫡出小姐，如何能那般行事？男婚女嫁本得门当户对，若是人家不要你，瞧不上咱家门户，你能舔着脸上去奉承巴结？”


如兰最是心高气傲，顿时脸红，忿然道：“自是不能！”


王氏心里舒坦了些：“你年纪还小，好好过几年闺女日子，以后你出嫁了，就知道当姑娘的日子有多舒服了，有娘在，你舒舒服服的当小姐；岂不好？”


如兰想着齐衡，犹自不舍：“可是元……齐公子对我很好的，郡主娘娘兴许会改主意呢？”


王氏一股气又上来，骂道：“你个没眼力的死丫头，人家给你三分颜色，你便被哄的不知东西南北，你仔细想想，他对你们姐妹三个不都是一般客气的吗？说起来，他对明兰还亲热些，不过也为着她年纪小又孩子气！况且，做亲拿主意的是他父母，他都不见得对你有意，齐大人和郡主自想着对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做什么要你？你再胡思乱想，当心我立刻告诉你父亲，让你再吃一回板子！”


如兰又哭起来，顿着脚：“母亲……母亲……”


王氏这次是硬心肠了，指着如兰骂道：“你要脸不要，一个大家小姐，不过见了个外头的后生两回，便这般牵肠挂肚，简直厚颜之至不知廉耻！”


如兰被骂傻了，真是羞愤难言，一扭头便跑了，边哭边跑，刘昆家的要去追她，被王氏制止了，反而冲着帘子大声骂道：“让她哭！这个不要脸面的孽障，哭醒了要是能明白便罢，若是不能明白，我还要打呢！打的她知道礼义廉耻！去外头问问，哪家的小姐会自己过问亲事的，正经人家的小姐都是由着长辈做主的，平日里一句都不问才当是，便是说上一句也要羞上个半天！就算年纪小不懂事，也可学学她大姐姐是如何端庄行事的，我哪辈子做了孽，生了这么个厚脸的死丫头，不若打死了干净！”


如兰在外头听见了，更是哭的昏天暗地，一路跑向闺房，一头栽进枕头被子里，哭的死去活来，再不肯出来。


王氏坐在原处，气的胸膛一起一伏，刘昆家的上去给她顺气：“太太别太上火了，姑娘到底年纪小，平日里又好和四姑娘争，她也未必真不知规矩，不过见四姑娘的做法，有样学样，一时斗气便学了而已。”


王氏恨恨道：“都是那贱人！没的带坏我儿！”


刘昆家的又端了杯茶服侍王氏喝下，见王氏气顺了些，便试探道：“那齐家……，太太真的作罢了？端的是好人家呢。”


王氏摇头道：“同是做娘的，我知道郡主的心思，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这般品貌又这般家世，将来聘哪家姑娘不成？虽说咱们老爷也是好的，可到底不是那豪门贵胄出身，又不是圣上的心腹权贵，齐家自己就是公府候府出身，如何瞧的上咱们？”


抿了抿唇，王氏又道：“说句诛心的话，今日若是华儿，没准我还争上一争，可是如儿……”叹了口气，接着道：“不是我说自家的丧气话，论相貌论才学，她如何配得上齐衡？自己的闺女，我都如是想了，何况人家郡主？算了，何苦自讨没趣了，咱们别的没有，这几份傲气还是有的。如儿又没什么手腕，日后还是给她寻个门当户对的不受欺负就是了！”


刘昆家的笑道：“太太倒是转性了，这般明理，老爷听见保准喜欢。”


王氏叹气道：“我吃了半辈子的苦，才知道当初父母给我择的这门亲事真是好的，婆婆省心，夫婿上进，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衣食富足，若不是我自己不当心，也轮不到那贱人进门！想想我姐姐如今的日子，哎……真是好险，我还眼红姐姐嫁的比我好，姐姐那般手段嫁入康家都成了那样，要是我……哎……不说了。”


刘昆家的把空茶碗拿走，回来继续给王氏揉背顺气：“太太四五岁时，老爷便被派了西北巡检，老太太一意要跟了去，便把您托付给了叔老太爷，要说叔老太爷两口子真是好人，他们自己没闺女，又和老太爷兄弟情深，便待太太千分万分的娇宠，可他们到底是做生意的，见识如何和老太爷老太太比得。大小姐那些本事都是跟着老太太学的，太太十岁上才和父母团聚，如何能怪太太？”


王氏幽幽道：“这世上好坏都难说的很，我自小便觉得处处低了姐姐一等，待到出阁时，她的夫婿门第也比我的高，我还大闹了一场，险些被父亲上了家法；当时母亲就对我说，盛家人口简单，婆婆又不是亲的，自不会拿架子消遣媳妇，夫婿是个上进的，但凡有些帮衬，将来定有好日子过，只要我自己规矩做媳妇就好了；而姐夫虽家世显贵，学问也不错，但为人却没什么担待，是个公子哥儿，母亲并不喜，因是康家老太爷与父亲交情极厚才做成亲家的。现在想来，母亲真是句句良言。”


刘昆家的笑道：“当姑娘的，只有自己做了娘，才知道老娘的好处，看来这可是真的了。”


王氏总算开了笑脸：“当初我与姐姐还为了姐夫争闹了一场，后来姐姐胜了，想起来真是好笑！将来我挑女婿，有娘一半本事便知足了。”


刘昆家的也笑了，过了会儿，刘昆家的忽想到一事，道：“太太，您说，四姑娘回去会如何与林姨娘说？林姨娘会不会找老爷说项？”


王氏顿时一阵大笑：“我巴不得她去找老爷说！她若真说了，便等着一顿好骂罢！”


……


王氏难得一次料事如神，当夜，盛紘下了衙便去林栖阁歇息。


“……你说什么？”盛紘疑惑道，“墨儿还要接着上庄先生的课？”


林姨娘娇嗔道：“我知道老爷是为着避嫌，如姐儿和明姐儿不妨事，她们原就不怎么喜欢书本子，可墨丫头不同，她随了老爷的性子，自小知书达理，如今庄先生的课她正听着有味儿，如何就停了？是以我给老爷说说情，大不了隔个屏风就是了。”


盛紘皱眉道：“不妥，墨儿到底不是男子，纵有满腹诗书又如何，难不成去考状元吗？女孩儿家读了这几年书也就足了，以后在屋里学些女红才是正经！明丫头前儿给我做了个玄色荷包，又稳重又大方，很是妥帖，墨儿也该学学针线了。”


林姨娘听的直咬牙，强自忍住，款款走到盛紘身边，替他轻轻捏着肩膀，松松筋骨，凑到盛紘耳边吹气如兰，娇滴滴的轻劝道：“读不读书是小事，老爷怎么不想长远些？想想那齐家公子，想想咱们墨儿……”


盛紘猛然回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林姨娘，刚有些晕乎燥热的身子立刻冷了下去：“齐家公子与墨儿有何相干？”


林姨娘并未发觉盛紘有异，径直说下去：“我瞧着那齐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家世又好，今日还与墨儿谈诗说文，甚是相投，不如……”


盛紘霍的站了起来，一把挥开林姨娘柔柔的红酥手，上上下下把林姨娘打量一番，林姨娘被瞧的浑身发毛，强笑道：“紘郎瞧什么呢？”


盛紘冷笑道：“瞧瞧你哪来这么大的口气，开口闭口就要给公侯家的公子说亲！”


林姨娘揪紧自己的袖子，颤声道：“紘郎什么意思？莫非妾身说错话了。”


盛紘走开几步，挥手叫一旁的丫鬟下去，又站到窗前，收了窗格子，回头看着林姨娘，低声道：“齐衡的外祖父是襄阳侯，当年襄阳侯护驾有功，却折损了一条腿，圣上便封了他的独女为平宁郡主，郡主娘娘自小在宫里长大，极为受宠；齐大人官居从三品，且都转运盐使司是个大大的肥差，非圣上信臣权贵不予任职；还有一事，齐国公府的大老爷只有一孱弱独子，至今未有子嗣，一个闹不好，说不准将来连国公府都是那齐衡的！”盛紘歇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接着说：“自来公侯伯府出身的公子哥儿，不是庸碌无为便是放荡恶霸，似齐衡这般上进才干的孩子还真没几个！”


林姨娘直听的两眼发光，心头发热，恨不得立刻招了齐衡当女婿，谁知盛紘口气一转，转过来匪夷所思的看着林姨娘，铿声道：“齐衡这般的人才家世，父母出身，哪家豪门贵女聘不得，当初在京城里上他家说亲的几乎踏破门槛，还轮得到我一个小小的知州！”


林姨娘顿时一盆冰水浇了下来，心头冷了不少，犹自不死心道：“京城豪门贵女虽多，可有几个如咱们墨儿出挑的，她生的又好，诗词歌赋样样来的，如何轮不上？”


盛紘冷笑道：“你简直不知所谓！人家堂堂公侯之家的嫡子，什么时候听说会聘一个庶女做正房奶奶的？你痴心妄想也得有个脑子！说出去莫要笑坏了人家肚皮！便是太太生的如兰人家都未必瞧的上，何况你一个妾室生的庶女！”


这一番话说的又狠又急，如同一把钢刀把林姨娘一身光鲜都给剥落下来，只剩下卑微落魄，林姨娘不由得哭了起来：“老爷说便说了，何必开口闭口嫡出庶出的伤人心？当初我就说了，怕是我这个姨娘将来耽误了墨儿的终身，果然叫我说中了！”


盛紘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耽误什么？是你眼高心更高，脑子不清醒胡思乱想，高攀也得有个度！墨儿是什么出身，人家是什么出身，你也不好好掂量掂量，尽在那里做白日梦，你怎么不说让墨儿去做皇后娘娘好了！真是痴心妄想！”


林姨娘心里宛如被刀绞般恨，想了想，伏到盛紘身边，柔弱如丝道：“紘郎，这也不全是为了妾身和墨儿，你想想齐家这样好的家世，若能与他们攀上亲事，老爷将来仕途必定一帆风顺，盛家也得益匪浅不是？老爷不妨去试一试……”语音低婉，柔媚动人。


盛紘听了，心中大大的动了，便对林姨娘道：“试一试？你是让我去提亲？”


林姨娘见此，媚眼如丝的点点头。


盛紘深深吸了口气，定定神，恼怒道：“我今天老实告诉你，便是那郡主娘娘提出的男女有别，暗示不要叫府里的女孩儿们一起读书的！她的意思再清楚也不过，便是不想与咱家女孩搭边！再说了，便是以后郡主改了主意，那怎么也轮不到庶出的！”


林姨娘没想到这件事，惊道：“是郡主娘娘……？怎么会？”


盛紘心里思度了一下后果，越想越后怕，一把将扯着自己袖子的林姨娘搡倒在地上，骂道：“你叫我试一试？倘若我上门提了亲，又被人家回绝，你叫我以后在齐大人面前如何立足？你这无知妇人，真真愚蠢不堪，尽想着自个儿的小算盘，也不为全家人想想，我若听了你的蠢话，将来坏了仕途可如何是好？！”


林姨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吓的脸色苍白，仰着脖子哑声道：“老爷，墨儿她自小出挑，生的模样好不说，还通晓诗词，言语得体，我总想着将来的亲事不要委屈了她才好！老爷，她也是您的亲生女儿，您可不能不管她呀！”


盛紘见这女人还在夹缠不清，一巴掌拍开了她的手，道：“只要你不贪心，不妄图高攀，给墨儿的亲事我自会留心，断不会委屈了她！罢罢罢，我这就叫人把葳蕤轩空着的西侧院收拾出来，明日就叫墨兰搬去和如兰一同住，以后一应适宜都由老太太规制，省的留在林栖阁教你带坏了！学你那一套，莫非将来也想让墨儿也做妾？！”


林姨娘听了，一口气上不来，险险晕死过去，抱着盛紘的大腿苦苦哀求，盛紘想起儿女的前程，便狠下心来一脚踢开她，大步朝外走去。


林姨娘犹自伏在地上，躲在梢间的墨兰掀开帘子出来，也是满脸泪痕，过去轻轻把林姨娘扶起来，母女俩相对泪眼，过了半晌，林姨娘拉着女儿的手，道：“孩子，别听你父亲的，他是大老爷们，不知道内宅的弯弯绕。若论出身你自比不过如兰，可你相貌才学哪样不比她强上个十倍百倍，一样的爹，凭什么你将来就要屈居她之下？！若你自己不去争取强，好的哪轮得到你？！难不成你想一辈子比如兰差？”


墨兰泪眼朦胧：“可，可是，要是让父亲知道了必不轻饶我的……”


“傻孩子，你要做的聪明些，借些名堂找些名头，你父亲不会察觉的；好孩子，你诗文好模样好，时间长了，不愁齐公子心里没你。……孩子，别哭，以后你住到了葳蕤轩也有好处，你冷眼看着如兰有些什么，有什么缺的，便去向太太要，太太要是不给……哼，我叫她吃不了兜着走！老太太不是说姑娘没出阁前都一般的尊贵吗？”


林姨娘娇弱的眉目竟然一派凌厉。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26回 明兰的鱼，齐衡的饭


与两个姐姐的呼天抢地不同，明兰听说不用上课，第一件事就是叫小桃去长栋处递了请假条——早自习暂停三日，你老姐我要休养生息。


姚依依上辈子读了十几年书早读厌了，一开始上庄先生的课是为了多知道些这时代的事，总不能逮着内宅的丫鬟婆子就问当今天子姓啥名谁吧，但这几年书读下来，于世情该知道的早知道了，近年来庄先生加大力度的讲八股文和策论如何做，明兰生平只会写法庭记录稿，不需排比不用对仗且字数不限，庄先生一开始讲课她就昏昏欲睡，早就想脚底抹油了。


吃过晚饭把书本一推，洗过小脸小脚丫便开开心心的去见周老太爷，没有第二日早起的负担，一觉睡的喷香熟酣，醒来后伸着小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


此时正是夏秋之交，天光晴朗，明兰宛如刚放了暑假的孩童，一请过安后，便向崔妈妈要了鱼竿鱼篓要去府中的那莲池里垂钓，崔妈妈知道明兰素来懂事乖巧，这几年见她读书教幼弟十分辛苦，便答应了，还给配了一盆子鱼饵，又细细吩咐丹橘小桃要仔细看住明兰，离塘边远些，莫要掉进去反被鱼吃了云云，明兰点头如捣蒜。


盛府内有两个池塘，一个大些，靠近盛紘妻妾的主宅，一个只有巴掌大，靠近寿安堂和家塾，大池塘里的莲蓬藕荷鱼虾都有人打理，明兰想了想便直奔小池塘，选定地方，丹橘给明兰安了小竹椅撑了大绢布伞，燕草和秦桑一个端着茶水一个端着水果点心分别放在小竹几上，明兰见排场这般大，觉得不钓上个十几条也未免过意不去，可是越急越没动静。好在小桃原就是乡下来的，于钓鱼捉虾最有经验，便教明兰挂饵看浮子，在名师指点下，果然立时便有两条笨鱼上钩。小池塘里的鱼儿安逸惯了，何曾被捕捉过，都笨笨傻傻的，不过半个时辰明兰便钓了八九条，明兰大是得意，这时见到清凌凌的池水中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心中一动，便拿过一柄长杆网兜，和小桃齐力朝那个方向用力兜了几下后提起，众人一看，原来是一只肥头大耳的甲鱼，正一副呆呆状扒拉着网兜，明兰乐了，小手一挥，带着笨鱼和胖甲鱼鸣金收兵，直奔西侧小厨房。


当初林姨娘成功进门后，因为种种原因，盛老太太愈加不愿意和人来往，便托说要吃素，又置了个只有五六个灶头的小厨房，与府里全然隔了开来，这个习惯到了登州也带过来了，小厨房只管寿安堂的一众饮食，见盛老太太宠爱的六姑娘来了，都恭敬的笑着行礼。


明兰把鱼篓倒出来，几条鲤鱼和那只甲鱼让丹橘端回去拿水养着，五条鲫鱼便拿来做菜，两条煲成两碗鲫鱼汤，三条做成两份葱香鲫鱼脯，明兰跟着上辈子的回忆指点着掌厨妈妈做了，待到中午开饭时，一份汤和鱼脯送上饭桌，另一份送去给崔妈妈并丹橘小桃吃。


明兰心情雀跃的坐在桌旁，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盛老太太，谁知老太太却一直不开饭只看着门外，大户人家规矩大，长辈不说开饭，明兰连筷子都不能碰，正要开口问祖母，忽然门口帘子一掀，一个修长的身影飘然而来，明兰看清了来人，嘴巴张大了……


“衡哥儿多吃些，下晌还得读书，可得吃饱吃好了，把这里当自个儿家罢。”盛老太太慈祥的朝齐衡说，又吩咐房妈妈给他布菜，齐衡唇红齿白，回以斯文一笑：“这鱼真好吃，老祖宗您也吃，……咦？六妹妹怎么不吃呀？”


明兰一直低头埋在碗里，才微微抬头，皮笑肉不笑道：“您吃，您吃。”


盛老太太笑道：“这两道鱼菜可是今儿个明丫头的心意，鱼是她钓的，也是她吩咐这么做的，可真味儿不错。”


野生的鲫鱼原本就鲜美可口，那鲫鱼汤是将鲫鱼用滚油略微炸成金黄色立刻投入砂锅中，配以笋片新鲜蘑菇香菇和嫩豆腐，放足了香姜料在小红泥炉上足足煨了两个时辰，待到豆腐都煨穿孔了才得成的，汤色乳白，鲜美润口，盛老太太和齐衡都忍不住喝了两小碗。


还有那葱香鲫鱼脯，是将鱼肉片开，用盐姜汁和酒腌渍上一个时辰，在用小胡椒和葱段放在温油中反复煸炸而成，葱香浓郁，微辣鲜咸，轻酸薄甜，极是开胃爽口，齐衡吃的美味，不觉连着扒了两碗饭，眼中破坏了他谪仙般的翩翩公子形象，只看的他身后的小厮张口结舌。


饭后上茶，齐衡坐在盛老太太下首的一张常春藤编的高脚藤墩上，优雅的擦擦手指，端起茶碗道：“可真谢谢六妹妹了，为了我这般费心。”


费你妈个头！明兰窝在旁边一把三边围起来的富贵花开乌木大椅中，和齐衡并排而坐，椅高腿短，便悬空一双小脚，眼睁睁的看着齐衡身下那把她惯坐的藤墩，呵呵笑了几声：“凑巧，凑巧。”隐下轻轻咯吱声。


盛老太太笑道：“这小猴儿淘气的紧，昨日一说不用上学，今日便背着鱼篓下水捞鱼去了，不过为着好玩罢了，衡哥儿莫谢她！”


齐衡目光闪烁着笑意：“六妹妹，明日咱么吃什么？”


西湖醋鱼和清炖甲鱼汤，不过你没机会了，今晚它们就会上桌的！明兰暗下决心，脸上堆着天真的笑容：“元若哥哥问的好，回头我就去厨房那儿打听打听哦。”


盛老太太想起一事，道：“我怎么听说你养了几尾活鲤鱼和一只甲鱼在院里？”


齐衡立刻灼灼目光望向明兰，明兰只能再次傻笑几声，不情愿的坦白，借口道：“……鲤鱼和甲鱼得养个两天，待吐尽了泥沙才好做菜的……”


“那什么时候才能吐尽泥沙呢？”齐衡追问，似乎忽然对吃的很感兴趣。


明兰除了腹诽‘你丫饿死鬼投胎啊’，只能认命道：“大约，好像，差不多后天吧，呵呵……”


齐衡兴高采烈道：“那咱么说定了，后天吃鲤鱼和甲鱼！妹妹可莫小气不肯端出来哦。”


明兰讪讪笑了数声，低头狠狠啃了口枇杷果，眼睛转了转，抬头天真道：“祖母，以后元若哥哥都在这里用午饭吗？”


盛老太太眼中一闪，笑道：“衡哥儿和你大哥哥眼看就要考举了，可要紧着些学业，这阵子他先在这里吃，回头家塾那儿布置好了，就和你两个哥哥一块在那儿用饭。”


明兰大喜，随即转头朝着齐衡，拍手道：“好呀好呀，庄先生说论语说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元若哥哥和大哥哥一起用功探讨学问定能事半功倍，将来必然一齐考上！”


齐衡乐了，伸手捏了捏明兰头上的包包，觉得手感甚好：“承妹妹吉言。”


明兰头上被动了土，抑郁的小脸蛋红扑扑，鼓着脸颊说，不再说话，不想齐衡瞧她可爱的紧，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


用过了茶，房妈妈安置齐衡去右次间歇午觉，又指挥几个丫鬟抬水备巾子让他梳洗，明兰本来想和盛老太太一块儿腻着说说话，探讨一下不用读书之后的日常安排，可这会儿隔间里睡了个大麻烦，她全无心情，便回了自己的梨花橱。


崔妈妈铺好了枕席床覃，便拎着小桃教熨烫去了，四个绿的在外头抱厦歇下，丹橘服侍明兰卸衣梳洗，梨花橱静谧温馨，只听见丹橘温柔的在耳边絮叨：“……姑娘到底大了，为何还梳着这孩童鬏儿，怪可笑的，房妈妈早教了我怎么梳头的，回头我给姑娘梳对俊俊的垂鬟，戴上些钗儿珠儿岂不好看？”


明兰对着镜子和丹橘扮了个鬼脸，苦笑道：“再缓缓吧；这小鬏鬏梳着方便。”


丹橘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在明兰耳边低语：“……那齐少爷为人和气，我瞧着他倒喜欢姑娘，怎么姑娘一副爱答不理的？”


明兰转头，看着丹橘一脸如姐姐般关怀，压着极低的声音，正色道：“我知道姐姐是好心，可你也不想一想，他是公侯之后显贵之子，我不过是个知州的庶女，上有嫡姐和出挑的庶姐，这般无谓亲近，别到时候徒惹麻烦。”


真不好意思，她是功利的现代人，那齐衡和她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三不可能娶她，在这礼教森严的古代难道两人还能发展一段纯洁的‘友谊’不成？哪怕当了她姐夫她也得避嫌，怎么想都想不出和这小子交好的必要性，反而处处是危险，一个闹不好惹着了那两个春心萌动的姐姐，那才是要命了。


丹橘是个聪明人，一想就明白了，脸色黯淡，低声道：“……只是可惜了，我为着姑娘想，齐公子真是个好的……”


明兰看了会儿丹橘，微笑着摇头，拉过丹橘坐到一起，低声道：“丹橘姐姐你为我好，我自知道，现下我们都一日日大了，我今日要嘱托你几句话。”


丹橘肃然坐直，明兰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我们做姑娘家的名声最重，便是几句风言风语就可要了命的，我又是这么个身份，不过靠着老太太恩德才能活这般体面，不论是为着自己还是为着恩慈的老太太，举止行当尤要谨慎守礼，一言一行纵算不能为老太太争光也不能为她抹黑！”


丹橘见明兰忽然一副大人神气，便认真听了，这几年服侍明兰下来，心里知道自己的这位主子看着一团孩子气，实则见识卓越，只听明兰接着说：“……姐姐是我这屋里的头一人，不单我得倚重姐姐，小桃憨直不说，那四个绿的也要靠姐姐管制，将来若是再来几个小丫头，我又不好亲自指责教骂，这将来也是姐姐的差事，是以姐姐自己先得把住了关节，不可让下头的小丫头乱了规矩，肆意淘气才是；我这里就托付姐姐了。”


言语殷殷，嘱托郑重，说到后来更带上几分严厉，丹橘知道这是明兰在认可自己地位，心中既高兴又觉得重担在任，便认真的点点头。


……


房妈妈安顿好了齐衡便去了佛堂，正瞧着佛龛内供着一个白玉玲珑的双龙吐珠四脚小香炉，炉上香烟缭绕，前处的案几上放着个錾花卉纹银托盘，上供着些新鲜果子，盛老太太就坐在一旁，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佛经，手捻着一串惯用的紫檀香珠，微阖双目，却没有念经。


房妈妈进来，便笑道：“老太太眼神不好，不如叫六姑娘来读佛经，姑娘声音好听，朗朗上口的，连我都喜欢听呢。”


盛老太太微笑：“让她睡吧，小孩子正要多睡睡才长身子呢；况这几日她心思重了不少，满脑子的官司，好好歇歇吧。”


房妈妈听的轻笑一声：“今日那齐少爷来吃饭，老太太瞧姑娘吃惊的模样，眼珠子都快掉碗里了，真真好笑了，不过细细想来，姑娘真是个明白人，不枉老太太这般疼她。”


盛老太太睁开眼睛，翻了一页佛经：“老爷名字起的好，她这般见事明白，仔细思量，小心避嫌，当得起一个‘明’字。”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27回 午饭，搬家，科举


齐衡此人生就天之骄子，家世显贵俊美出众，待人宽厚随和，一副温和性子，不需老爹打骂便自觉自愿的热爱学习，有宝哥哥的好处却又比宝哥哥多了几分上进稳重，在寿安堂吃了三顿午饭后，笑语晏晏，谈吐清雅，连守寡二十八年的房妈妈都开始表情软化许多。


大约二十多年前齐国公府鸿运当头，公爷的二位公子均娶了的红极一时的显贵之女，长子娶了兵马大元帅兼国舅爷的长女，次子娶了襄阳侯的独女，使原本位居贵胄公府之末的齐国公一夕红得发紫，不过这种好运是有代价的，两位儿媳来头大架子大脾气自然也大，把婆婆哄的晕头转向，把丈夫都管的滴水不漏。


大儿媳妇拿出父亲铁腕治军的本事，把丈夫房里的莺莺燕燕一扫而空，拔花除草，弄的夫妻俩膝下只有一子，而且还是药罐子，现在虽然娘家势力大不如前，可齐大老爷也宝刀已老，奋斗不出第二个儿子来了。几年后二儿媳妇进门了，有样学样的把齐衡他爹也吃的死脱，自从生下齐衡后平宁郡主不能再生了，居然也不许齐大人开辟第二战场，只能守着郡主和一个年长无子的妾室苦哈哈的过日子。


除了一个长年躺在屋里养病的堂兄，齐衡连一个兄弟姊妹都没有，平常和表兄弟的还能一起玩玩，可是平宁郡主对于一切可能成为她儿媳妇的女孩子严防死守，所以日常连表姐妹也不怎么来往；进了盛府读书之后，在平宁郡主日夜灌输男女大防理念之下，齐衡对两个如花似玉的墨兰如兰坚定的保持距离，只有明兰郡主倒没怎么说道。


所以对于齐衡而言，明兰是他迄今为止唯一遇到的小妹妹，而且漂亮乖巧的像只小胖松鼠，齐衡一见就很喜欢，偏小明兰板着小包子脸老喜欢扮严肃，几顿饭吃下来，齐衡愈加忍不住逗她闹她。其实齐衡为人很是不错，那日吃了明兰的鱼汤和鱼脯，第二天便给明兰带了一匣子从自家箱底翻出来的食谱，有煲汤的，药膳的，面食的；见明兰在那里做针线女红，第三天便带来了几本京城时新的花样子，另满满一囊十几色的珠儿线。


明兰拒绝不了诱惑，而她拿人手短之后往往就会变的很殷勤可爱，给齐衡端凳子添茶水，见他下学便嘘寒问暖‘元若哥哥读书辛苦了元若哥哥赶紧歇一歇’，小胖松鼠般忙碌的跑前跑后，和齐衡说话也很乖巧诙谐起来。


“六妹妹，你这是恃强凌弱。”齐衡看见明兰拿水草逗金鱼玩儿，故意玩笑道。


明兰无辜道：“才不是；和它交手前，我不知道它比我弱来着。”


“那你又怎么不玩儿了？”齐衡见她丢掉水草，又问。


明兰很诚恳道：“我听元若哥哥的话，不恃强凌弱了。”——她觉得自己真的很狗腿。


齐衡很开心，又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的回肠荡气，秀美的眉目舒展，光彩耀目，仿若顾恺之的魏晋风雅画般美好，寿安堂的小丫鬟们迷倒一片。


待到第四天，他终于不来吃午饭了，明兰再次拿出水草，淡定的走向金鱼缸边。


“……姑娘。”小桃从外头进来，手上捧着了一个精致的草篓子，满脸糊涂，“齐少爷叫人送来这个给姑娘，说用这草逗鱼才好玩。”


明兰顿在那里，十分无力，好吧，也许她想太多了……


自从墨兰住进葳蕤轩之后，王氏一个头两个大，纵然姑娘们明面上月历银子都是一样，但私底下王氏自然多给自己女儿些，就算都是每季做三身新衣裳，自己的女儿当然要多两件，连老太太也不说什么王氏自然乐的糊涂，谁知墨兰看着柔弱眼睛却尖，便是如兰多了一支新钗也要哭上半天，哭的眼睛红肿神色惨然，然后走出走进间让上上下下都瞧见，王氏直恨的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巴掌上去。


刘昆家的劝道：“太太不用放在心上，她便是去找老爷哭诉又如何？三个姑娘各有靠山，这是老爷也知道的，咱么姑娘有太太，四姑娘有林姨娘，六姑娘有老太太，各念各的经罢了；有本事，就把林姨娘的产业收回来，把六姑娘从寿安堂迁到葳蕤轩来，让太太真统教养这些姑娘，那时倘若太太有个厚薄的老爷方好说嘴。”


王氏懊恼道：“这底下话我如何不知，老爷那里我也是不怕说的，可那死丫头整日一副哭丧脸进出，外头不知把我传成怎样呢。”


刘昆家的笑道：“小孩子没什么心机，以为这样便可以辖制太太了；太太不妨先去找老爷，说太太一没打二没骂好吃好喝供着可四姑娘还是整日的哭，太太怕照拂不好，索性还是让四姑娘回去吧；太太一指头都没动过四姑娘，看她能说出什么来？她要是真敢说太太厚此薄彼，太太便也有了说头。”


王氏迟疑道：“……若是她什么都不说只在那儿哭呢？”


刘昆家的摇头道：“太太自可说，您尽心照料没落个好不说，她整日哭哭啼啼半死不活的，弄的活似欺负女儿的后妈一般，这恶名您可担不起，问老爷怎么办？”


王氏觉得虽生硬了些，确是于礼数无碍，便照了刘昆家的做了，盛紘听了，果然心下不悦，便去找了墨兰说话，进门就叫墨兰跪下训话，外头的丫鬟只听见墨兰不住的哭，还有盛紘怒骂‘……学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下作把戏’‘……好好学学大家闺秀的做派’‘……收回……产业’什么的云云，然后拂袖而去。


墨兰长这么大第一次被父亲骂，足足哭了一夜，第二天便老老实实去给王氏请安，端茶送水做足了女儿模样，王氏说什么她便听什么，哪怕是训斥她也乖乖低头听了，见她这副委屈的样儿王氏也不好拿架子拿过了，便也做戏般的当起了嫡母。


古代是个男权社会，男女分工明确，男人工作赚钱女人管家理事，生下了孩子大家一人管一半，盛紘管儿子读书做官挣米，王氏负责管教儿女品行分发月银打理家务还有规制下人，还得给女儿们定期做衣裳首饰，如和登州官宦家的女眷来往，便把三个兰领出来见客，不过盛老太太很奇怪，三次里头倒有两次不让明兰去。


几天嫡母当下来，王氏忽恍然大悟，长叹一声：“老爷果然好算计，真真一片慈父之心！”


刘昆家的正坐在炕几上跟王氏对账，听了忙问为何，王氏苦笑道：“老爷一直存着心思想把那两个丫头记到我名下，明兰倒也罢了，老太太把她揽了过去，将来大了要说人家估计也不用我怎么操心，端看这回齐家公子来的情形，便知这丫头还是个老实的，没学那不要脸的上赶着巴结，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会与嫡姐争。把她记到我名下也无妨，大不了回头我也给她添些嫁妆便是，可是四丫头……哼！老爷知道我与林姨娘的嫌隙有年头了，儿女各不相干，也不好硬逼着我接纳四丫头，便想出了这个生米煮熟饭的主意，先把人弄过来，让我教着养着领着见客，回头等墨兰大了说亲事时，那时要我记她在名下，我也不好推脱了。”


刘昆家的听了，心里暗道太太长进了，笑着说：“太太说的有理，我想也是这么个理；可是太太不必忧心，这庶女记入嫡母名下是一般大户人家都有的，这种事儿记在族谱里，不过是前头骗骗祖宗后头骗骗后人，当世的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呀！难不成外头来说亲的真会以为墨兰是太太生的不成，也就是看着体面些能攀个好亲罢了，不过纵使再体面还能体面过太太的正经闺女不成？！”


王氏叹气道：“你的话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心里不痛快罢了。”想起林姨娘往日得宠时的样子，王氏一阵一阵的气堵的慌，总思忖着想个什么法儿让那贱人的女儿嫁的凄惨无比才好，可是又不能乱来，一个不小心连累了自己女儿可得不偿失了。


刘昆家的看王氏脸色，知道她又钻牛角尖了，便劝道：“太太且把心放开些，将来姑娘出嫁了也指着娘家体面，将来只要柏哥儿大出息了，她还不得看太太的脸色；照我说呀，太太莫和丫头姨娘置气了，盯紧了柏哥儿读书才是要紧，瞧着秋闱就要开了，只盼着咱们大少爷能一举中的才是好呢，太太下半辈子的体面就都有了！”


王氏想起长子，顿时精神大振，拍着绣墩道：“没错，那贱人整日夸枫哥儿好学问，考了两回才过了府试，老爷就宠的跟个什么似的，可笑今次院试落了榜，看她往后还说嘴！你提醒的好，幸亏母亲把你送了来！”


这样读了一年书，渐渐临近乡试，庄先生紧锣密鼓的讲经说文，索性把还在背《论语》的长栋放成了半日课，只留三个大男孩密集深造，长枫虽还不是生员，但也算半个考生，被一起拉拔进了考前补习班，王氏每日里鱼汤鸡汤猪脑汤的进补，盛紘心里抓挠似的想去问两句，却故作淡定的拿了本《道德经》装样。


明兰是个很没政治觉悟性的小书记员，跟祖母两个窝在临窗的炕床上吃刚蒸出笼的红豆山药稻米耙耙，这是明兰新想出来的南方小吃，祖孙俩吃的齿颊留香，明兰含糊的说：“……唔，真好吃……还有一笼给祖母晚上当宵夜，吃了暖胃。”


盛老太太拿湿布巾子擦擦手，道：“送一些给柏哥儿吃罢，怪不容易的，这也是在给盛家光耀门楣，回头你们也能得益。”想了想又说：“你也上回给栋哥儿做的那个书包袋子我觉得很好，这回你哥哥去赶考，你先把别的活计放一放，也给他做些好用的罢，你哥哥也会念你的情。”


明兰点头，当初她见小长栋身边的小厮不得力，上学去许多东西还得自己拿，索性给他做了个三层袋的双肩书包，锦绣纹路的肩带，白云蓝天绿草的花样，用盛老太太不用的散线檀香佛珠在袋口出系着松紧带，既轻便又好看，小长栋喜欢的什么似的。


自己手艺受到肯定后，明兰十分鼓舞，便在上回长柏送来一对金鱼之后，她做了个石青色松竹梅的扇套送过去，长柏一高兴又回送了桐城特产的编花竹篓笔筒过来。


明兰觉得自己当初决定学习方向的无比英明；女孩子的学习方向还可以选择，男孩子的努力目标只有一个——科举。


考科举的好处多多，考的好可以当官，考的一般可以当吏，考的不好的也可以在村子当个私塾先生，重要的是一旦有了功名就可以免税了，即便是个秀才见了县太爷也不用下跪；科举不仅对平民男子具有改变命运的重大意义，对于像盛长柏这样的官宦子弟也很重要。古代的官职不是世袭的，盛老爹是官，但他的儿子们却也得靠自己本事考科举才能获得官职，否则盛家的兴旺便只这一二代了。


这些都是盛老太太说的，说的时候口气中自然透出一股郑重之意，明兰悄悄偷瞄她几眼，从很久之前明兰就发觉自己这位祖母很奇特，虽然出身侯府权贵，但却对那类靠萌袭的公孙公子很是不屑，反对那些靠自己本事考科举的学子却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估计当年她就是这么看上诗文倜傥的探花郎盛紘他爹的了。


明兰一边推理前情，一边不自觉的伸手想再去拿一个粑粑，却摸了一个空，发现盛老太太已经叫房妈妈把点心收进暖盒里送走了，盛老太太回头瞧见明兰伸在半空中的白胖小手，眉头一皱，苦口婆心的劝道：“小明丫，听祖母的话，你可一天天大了，不好像小时候那么吃法了，回头胖过了头，穿衣裳都不好看了。”


明兰讪讪的把小胖爪子收回来，她这不是掩饰美貌伪装低调呢嘛！


※※※


※※※


【作者有话要说】


整部红楼里，除了黛玉妹妹之外，我只喜欢三个半女子，平儿，鸳鸯，小红，外加紫鹃算半个，以上排名按个人喜好排的。


都说红楼是千红一窟万艳同悲，可是那些小姐就算再怎么悲催，至少也过过一段被人服侍的好日子，只有那些丫头，风光未必有她们，抄家卖人却跑不了。


我倒着说，我对紫鹃评价很高，但本质上她在潇湘馆过的日子还是舒服的，作为主子的黛玉当她亲姊妹一般，作为大丫鬟的她在潇湘馆拥有很大的权威和信服力，曹雪芹对她的评价是个‘慧’，她对黛玉的关心纯属发自内心，对黛玉的劝解完全是正面的阳光的，宛如大姐姐一般的贴心，尤其是后来黛玉死亡时，她表现出对黛玉至死不渝的忠诚（几个结局都是这样的），这在整个大观园里的小姐与丫鬟中，这种真情何其难能可贵。


大家又问了，那为什么她还排名最末呢？因为本质上，她的忠诚和真心都是值得的，以黛玉对她的真心，她的回报都是正面的，而且说的实际一些，她的命运是寄托在黛玉的命运上的，黛玉嫁的好她就好，反之她也倒霉，所以她的美好基本上还是顺其自然的。


接着说，小红，很多人可能不喜欢她，可是我也不是那么喜欢，但却非常欣赏。


在那种大家族里，家生子的女孩子命运基本上两条，做姨娘和配人，如果她没有路春英的觉悟，她自然想着在嫁人方面给自己找条好出路，这在古代是很自然。


一开始她把目标定在宝玉身上，可惜不过偷巧端了杯茶给宝玉，就挨了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她哭完了之后，立刻清醒的意识到竞争的惨烈前景，宝玉离她太远了，就算打破了头也未必能争到；她脸上的泪痕刚擦干，听到一个老嬷嬷说起贾芸‘五嫂子的儿子’，想起当日见面的情景，立刻心上一动，随即有了丢手绢还手绢的一出。


从亲近宝玉到转而情系贾芸，整个过程小红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对人生目标婚姻对象的调整，她清醒的又快又干脆，当时我读到这里时，竟然说不出的痛快！


——丫的，你以为你贾宝玉是什么宝贝呀，不过是众人捧着而已，论人品才干，我觉得整部红楼里贾芸是数得上的，他有上进心，精明强干，孝顺母亲，连素有侠名的倪二都当他自己兄弟，最重要的是，小红眼光不错，贾芸后来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对小红资助和一片情意都付出了回报。


按照脂砚斋的批语和曹雪芹的故事脉络，后来小红成功的嫁给了贾芸，从一介丫鬟转型成为一个正经太太，在贾府蒙难后，在狱神庙救助过王熙凤和宝玉。


可以说，在整个红楼里，小红是唯一清醒并积极寻找出路的女子（有些女孩清醒但却消极），她的努力让我感到一股向上蓬勃的力量，重要的是她的往上爬是良性的，并没有伤害算计任何人，她把自己的希望摆在面孔上，获得了凤姐的赏识，随即离开怡红院，躲过了后来王夫人对怡红院的大清洗，又在凤姐手下学到许多管理才能，而且她对于严苛的凤姐，始终带有感激之心。


说句实话，晴雯曾讽刺小红‘捡着高枝飞去了’，可是她又何尝对宝玉不是明里暗里看的死紧的，比起她故作清高，其实心里喜欢宝玉喜欢的要死，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更欣赏小红的务实态度。


在那个年代，不伤害他人而能活下去，活得好，才是重要。


鸳鸯，不用说了，她的勇敢反抗暴强，是红楼梦里光彩亮丽的一幕，她何尝不知道老太太活不久，一旦她死了后，鸳鸯的命运将会如何？鸳鸯不是糊涂冲动的人，可是在那一刻，她用自己的后半生和一切，押在自己的尊严上，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扪心自问，可否做得到？


平儿，我最喜欢的就是她。


她是王熙凤的陪房丫鬟，不是贾府的家生子，所以天然的没有下层依靠，小红还有做管事的老子娘可以帮着爱护着，她却是真正孑然一身，‘以贾琏之俗，凤姐之威，她竟能周旋其中’，何其不易？可怜她小小年纪，如花美貌，连个姨娘都不算，只是个通房丫头，每次听见别人喊她‘平儿姑娘’，我都觉得难过，那次贾琏夫妇打架，夫妻不好对打，便一起打平儿出气，可怜平儿被打完了，还得没事人一样继续伺候贾琏夫妇。


可在一切悲伤的命运之下，我看见的是一颗高贵善良的灵魂，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不幸而自怨自艾，也没有阴谋诡计算计别人，反而她尽可能的与人为善，常常对凤姐瞒下一些下人的过错，饶过偷镯子的坠儿，平定厨房风波，尤二姐被欺压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也是她冒着被凤姐责罚的危险偷偷救济。


对于花心的贾琏，她尽到了体贴帮助的本职，对于严苛威风的凤姐，她更是忠心耿耿，劝着安慰着真心的关心她，凤姐小产了，也是她最贴心。


若说紫鹃是顺境中的真心，小红是本能的真心，鸳鸯是反抗的真心，那么平儿就是在荆棘坎坷中的真心。


我看过许多小白文，里面有很多出身可怜的女子，最后勾引男主阴谋算计，最后总是一句‘自己多么无奈可怜，生存所迫’等等，我想问一句：比之平儿如何？


（个人见解，不同意的勿拍，莫要深究）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28回 不喜欢金元宝，那就元宵好了


出门一个月后，长柏青着面孔虚浮着脚步回来了，见过祖母爹娘就一头栽进房间闷头闷脑睡着了，这回盛紘倒没拿架子训话，他自己是考过的，知道乡试和之前考秀才的县试府试院试截然不同，真是要生生脱去一层皮。


乡试在省城济南举行，考完后不几日便放了榜，所以早在长柏回家之前吉报就已经传到了登州，长柏哥哥考了十几名，成绩大是不错，盛紘为了显得自己很见过世面并没有大肆铺张，只请了一些同僚好友并庄先生在家里办了几桌琼林宴庆贺一下。


在席面上，听众人夸口，盛紘心中得意，看看左边的知府大人，想起他那斗鸡走狗的败家子，看看右边的通判大人，想起他那寻花问柳的猪头崽，心里真是舒畅极了；里头的女眷宴上，王氏也是风光体面，一众官太太们谄词泉涌，家中有适龄女儿的还隐隐透出想要结亲的意思，王氏一概装傻充愣，只晚上与盛紘说了，骄傲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宛如农家大嫂辛苦多年收获的大白菜受人赏识了一样——都是土地好呀。


盛紘一口回绝：“太太莫要心急，柏儿是长子，他的婚事自当郑重，这会儿且不急着与他说亲，待到明年开了春闱，若是杏榜提名，再与他找一门名声好家世好的亲事才是正理。”


王氏迟疑道：“若是不中呢？难不成非得等到中了状元才成亲，可别误了柏哥儿的年纪。”


盛紘道：“只等明年便是，若是不中我也不会非等到三年后。太太要为柏儿想想，我这辈子是入阁进中枢无望了，了不起将来混个堂官，有个三品体面荣休便足了，柏儿将来在朝堂之上纵是有恩师同年提携，也不如找个厚实的岳家才好；那些清贵的书香人家找女婿起码也得挑个进士吧。”


这番话原是二十年前盛老太太与盛紘说的，当初他也是刚中了举便有人上门提亲，却被盛老太太俱都回绝了，说他父亲早亡，盛家又是经商起的家，除了几个念旧情的亡父同年，朝中并无人提携，这才巴巴等到盛紘次年中了名次靠前的进士，才娶到了王家二小姐，之后虽是盛紘自己上进，却也受岳家助益匪浅。


现在想来，盛紘官场顺遂，从未被上司欺压刁难，官场上人来人往也多有体面，焉不知不是恩师杨阁老和王家的面子，盛老太太实是真知灼见。


齐衡的成绩约挂桂榜百名，不过对于像齐家这样的权贵公侯之家的子弟，齐衡简直是奇葩，据说从太祖时代算起，整个大周朝封了爵位家族的子弟考上科举不超过四十个，虽然他们做官的不少，但大多都是萌袭恩封或后来捐官的，总觉得在正途科举出身的同僚面前有些直不起腰来，这次齐衡考举，齐大人和平宁郡主大喜过望，连忙传信给京城的齐国公府和襄阳侯府，一时间齐衡成了全国王孙公子的杰出代表之一。


相比盛家只是办了几桌筵席，齐家摆了半个城的流水宴，光门口的鞭炮就放了几百两银子，还扛了几箩筐白面馒头施舍于穷人，第二日齐大人和平宁郡主便带着他们新出炉的举人儿子齐衡上盛府联络感情。


明兰清早刚起床，正坐在镜台前打哈欠，一听说姑娘们也要去见齐大人夫妇，立刻让丹橘把刚梳好的反绾垂髫打散了改成垂髫双鬟髻，插上一对赤金缠丝玛瑙花的小流苏钗，穿上一件浅玫瑰红绣嫩黄折枝玉兰于前襟腰背的交领缎袄配月白素缎细折儿长裙，胸前依旧是那副金光灿烂的项圈和玉锁，打扮妥当后让盛老太太看了，老太太觉得太简单，又叫取了一对金丝镶粉红芙蓉玉的镯子给明兰戴，谁知明兰手小不好戴，老太太叹了口气，便换上两对嵌南珠的赤金绞丝虾须镯。


明兰抬起胳膊看，只见滚圆白胖的手臂上各悬着两只叮咚响的镯子，顿觉吃力。


齐大人长的不如盛紘儒雅轩昂，但胜在一股子尊贵之气，看着比郡主娘娘好说话，见了盛府几个儿女都一一问了话，然后让郡主分送了一个沉甸甸的锦绣荷包；盛老太太受过礼后，便回去歇息了，留下两对夫妇和几个孩子说话；因齐家和王家还有几分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论起来算是表兄妹，所以也不多避嫌了。


“……多亏了庄先生辛苦教导，方有我儿今日，本想好好谢谢，谁知先生近日告了假去走亲访友，只好等下回再登门道谢了。”齐大人捋着颚下微须，看着很开朗。


盛紘笑道：“那段日子庄先生给他们两个讲课一日都不曾歇，着实累了，他们前脚去济南，庄先生后脚就躺下了，起来后说，要趁着他们赶考还没回来赶紧去走走，否则一开始上课又不得空了；回头等庄先生回来，咱们摆上一桌子，好好喝一杯。”


齐大人击掌大是赞同，转而又叹道：“庄先生真有古圣人教书育人热忱严谨之风！”


郡主笑道：“……盛大人能请庄先生至登州，真是便宜了我家衡儿，这些日子衡儿于府中多有叨扰，太太更是费心费力照看着，我这里多有过意不去的，就怕误了府中哥儿读书。”


王氏也笑着回道：“几个哥儿一块儿读书倒比独个儿的强些，衡哥儿又是个懂事知礼的孩子，谈不上什么叨扰的，郡主娘娘大可放心。”


郡主扶了扶鬓边的珠钗，看了一眼长柏，眼中颇有满意之色：“这倒是。你家大哥儿有衡儿一起读书，自是更好了。”话说的很有礼，神色间却难掩一股傲色，仿佛齐衡在盛府读书是给了他们面子似的，王氏眼神垂下，不语。


这种时候就看出盛紘的本事了，明兰第一次看见自家父亲在上级面前的表现，不卑不亢，长袖善舞，说话得体又知道尊讳，他朗声道：“读书靠的多是自己用功，那些苦寒出身的士子何尝有这般那般的讲究，太祖爷时的刘李二相，先帝时的三杨，纵横捭阖，运筹帷幄，何等能耐，他们可也都是贫寒子弟出身，那可真是叫人敬佩！”


开国刘相正是齐大人的外祖父，齐大人素来最景仰这位先祖，听了面色大好，赞道：“正是！咱们两家虽境况好些，可你们也不许懈怠，堕了祖宗名声。”


这话是对着男孩子们说的，盛家三个男孩和齐衡一起站起来，垂首应声，齐大人见盛紘的三个儿子都生的眉目清秀，不由得道：“盛兄好福气，三位公子俱是一表人才。”又看看几个女孩，道：“儿女旺盛乃阖家之福。”


郡主娘娘顿时神色有些不自在，不过这几抹不虞转眼即逝，见郡主不高兴，王氏自是知道前后的，便笑道：“虽说多子多福，可咱们又不是那庄户人家，急等着男丁干活争产，所谓儿好不用多，要是争气呢一个就够了，要是不争气呀，越多越头痛。”


郡主娘娘眉眼展开，笑道：“姐姐说的是。”


说着随手拉过一旁的如兰，细细看起来，不住的夸她端庄大方，十分喜欢等等，又摘下腕子上的一个玉镯给如兰套上，如兰被夸的满脸通红，神色间颇有得色，故意瞥了墨兰和明兰一样，眼中似有示威。墨兰脸色苍白，自她进屋后只接过礼物时说了句话，至此便没有机会开口，细白的手紧紧攥住手绢，明兰正捏着那个锦绣荷包细细感觉，猜度着里面是什么，根本没看见如兰的眼色。


这边郡主和王氏拉着如兰说着话，那边盛紘和齐大人正对着四个男孩考教学问，齐大人早年也是一上进青年，可惜还没等他去考科举便受了萌封，虽说后来官做的不小，但看见那些正途出身的科甲官员总觉得底气不足，所以对读书好的少年郎都十分赏识，问过几句后，发觉长枫侃侃而言，出口成章，而长柏却惜字如金，一派虚涵若谷，齐大人忍不住对盛紘言道：“贵长公子端的一副当年王家老大人的品格。”


他口中的这位王家老大人便是王氏的亡父，长柏的外祖父。


这位王家外祖父当年是屈指可数得了善终的能臣干吏，历经三朝不倒，低调沉稳，无论高起低落都荣辱不惊，无论伺候哪个皇帝，就算一开始有心结，最后都不得不欣赏重用，堪称一代人杰。很可惜，王家的几个舅舅才干学问都并不出众，但凭着祖萌和皇帝的顾念，还是稳当的做着官，让盛紘好生羡慕。


其实长柏的样貌酷似盛紘，但秉性却奇异的转了弯，拷贝了四分之一血缘的外祖父，盛紘虽然不是很喜欢王氏，但对她带来的优良基因十分满意，不过当他面对形神皆似自己的次子长枫时，心情不免又有些微妙的变化。盛紘道：“若真像了泰山老大人便好了，就怕只是画虎不成。”不论多满意，父亲嘴里往往吐不出儿子的象牙来的。


盛紘和齐大人扯着长柏回忆起王老太爷的音容笑貌，王氏和平宁郡主扯着如兰说话，王氏三句话不离本行，忍不住夸起自家女儿这儿好那儿好来了待到王氏夸如兰夸到针线时，郡主眼光闪了闪，瞥见一旁幼小娇憨的小明兰，心里一动，忽道：“我正要说这个呢；说起来我要谢谢你家六姑娘了。”


王氏呆了呆，平宁郡主笑着把齐衡招过来，齐衡看见坐在一旁的明兰，小女孩正一脸茫然，齐衡好笑，便细细说了原委；那日盛老太太吩咐明兰给长柏做些活计之后，明兰立刻贯彻执行，她打听了考场之内所有的衣物都不能是夹层的，又想到秋深天寒，便从库房里找出一大块厚绒来，细细裁开了，做成一对从脚尖一直套到大腿的护膝（类似长筒袜），谁知叫某天来蹭饭的齐衡看见了，觉着好玩，便也要了一对，在奉上一本绝版的《镜花错针谱》后，明兰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刚到济南前两日还好，谁知开考前一日天儿忽的阴冷起来，坐在那石板搭的号舍里头，一股子寒气就从脚下蔓上来，亏得有六妹妹做的护膝，一点儿也没冻着。”长柏这时也过来了，站到王氏身旁，温言道。


郡主笑道：“衡儿，还不谢谢六姑娘，她小小年纪就这般伶俐，真是难得。”


齐衡撇了撇眉毛，道：“谢是要谢的，可账也是要算的。”


“什么账？”如兰惊疑不定的去看明兰。


齐衡走到明兰面前，哼道：“你在我那护膝上绣了什么？”


明兰把小手一摊，无辜道：“没什么呀？考场里不准有字的，我就绣了个记号在护膝上，免的丢了呀。”


齐衡笑出一口漂亮的白牙：“就知道你个小丫头会赖！”然后转身对一个小丫头吩咐了几句话，转过来继续说，“她在则诚兄的护膝边上各绣了一颗小小的松柏，端的是苍劲挺拔，可是她在我护膝上绣了……哼哼……”


这时那小丫鬟回来了，齐衡接过丫鬟手里的一团毛茸茸的物事，拿到众人面前，只见叠的好生整齐的一团绒布上闪着一小片东西，众人凑上去瞧——上面端端正正绣着一只小小的金元宝，圆滚滚胖嘟嘟，憨态可掬，甚是有趣。


王氏失笑道：“这是何意？”


郡主娘娘倒是明白了：“哦，衡哥儿字元若，元宝的元，你便绣了这个？”


明兰红着脸点点头，一小下一小下的缩到长柏背后去，长柏也很讲义气的挡在前头。


大家看看俊秀飘逸的齐衡，再看看那只肥头大耳的小金元宝，顿时都笑了起来，连如兰和墨兰也捂着帕子笑着，小长栋掩着小嘴咯咯不停。


齐衡故意捏了把明兰的小耳朵，道：“即便我比不上你兄长，也不至于像只金元宝呀！小丫头，你偏心偏的没边儿了！瞧我以后还给不给你带好玩的！”


明兰被当众揪耳朵，白胖的一张小脸窘的涨红，用力扯开齐衡的手，拼命争辩道：“你字里面的元，元宝的元，不都是一个字嘛！金元宝那么大那么胖，可费了我不少金线！你不喜欢金元宝，那我下回绣元宵好了！”


众人几乎笑倒，那边的齐大人和盛紘也听见了，盛紘指着明兰笑道：“你个小丫头，都快胖的跟元宵一个样儿了！”


明兰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卖傻装乖，偷眼去看王氏，发现她似乎并未不高兴，有些放心，再去看如兰和墨兰，却见她们脸色略有僵硬；明兰心里一沉，她很清楚，她扮演无知孩童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29回 没有人能为她遮风挡雨一辈子，这世界终得她自己去面对


明兰很清楚，自己住在寿安堂的好处不单是吃穿用度的提升，而是一种舒畅的生活节奏，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可以娇憨自在的过日子；在寿安堂住了这些年，明兰从来不曾受到过王氏的刁难，和兄弟姐妹更是没说过几句话，每日和盛老太太腻在一块儿，在她跟前读书写字或做针线，晚上便睡在老太太的隔壁。


如兰每次心里不平衡时，也想给明兰寻些麻烦，可如果她要找明兰，必得经过重重关卡，寿安堂大门，正屋里的房妈妈，梢间里的崔妈妈，待她一路杀进梨花橱逮住明兰，盛老太太就在隔壁念经，她又如何找茬，连给王氏请安都被老太太推说年纪小身体不好给暂免了。


自从搬进寿安堂，再无一人给明兰受过气白过眼，盛老太太对她的种种维护，明兰心里一清二楚，也万分感激，可是随着墨兰搬入葳蕤轩，明兰知道这种愉快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姑娘们渐渐大了，该有自己的屋子了，葳蕤轩如今还空着一处，不如让明兰搬过去，也好让她们姊妹多相处些日子，回头嫁了人也不知何日才能相见。”长柏中举回来后一日，王氏来请安时，笑着对盛老太太说道。


在里屋写字的明兰听见了，心里咯噔一声，看了眼炕几对面正帮她磨墨的丹橘，她也是一震，外间一时无声音，只有盛老太太低低的咳嗽声，这时房妈妈笑着说：“太太说的是，昨儿个老太太还同我说该让六姑娘自个儿住了；……可是，太太也知道，这些年亏得有了六姑娘，这寿安堂热闹活泛许多，老太太身子虽说好些了，可这要是……”


房妈妈拖长了声音，王氏神色有些尴尬：“倒是我疏忽了，自然是老太太的身子要紧；只是叫别家知道家里就明兰没自己屋子，还以为我刻薄明兰呢……”


房妈妈忙接过话：“太太说的也有理，不单她们姐妹要多处着，姑娘大了也得学着管自己的屋子，没的老腻在祖母身边长不大的；是以老太太说了，不如就将寿安堂东侧空着的那排屋子收拾出来让六姑娘住，那儿离寿安堂和葳蕤轩都近不是？”


这个提议十分和谐，王氏同意了，立刻指挥人手收拾屋子去了，明兰惴惴的从里屋出来，走到盛老太太跟前，低着头拉着祖母苍老的手，摇啊摇的，盛老太太把小女孩拉上炕床，心疼的搂着，良久方道：“你总的学着自己过日子，怎么管制丫鬟婆子，银钱收支，和兄弟姐妹们来往，……祖母不能挡在你前头一辈子啊。”


明兰抬头看着盛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灰浊老迈的眸子，只觉得心里一酸，怔怔的掉下眼泪来，埋到祖母怀里：“……明兰会乖乖的，一定不给祖母丢人。”


……


小姐住的绣楼多是南方特产，北方人素喜高阔爽朗，所以流行独立小院，寿安堂东侧那处小院原先不过是个赏雪看湖的别院，规模不及葳蕤轩一半大，王氏连着收拾了三次，盛老太太看了都不喜，说太过简陋不适居住。被盛紘知道了后，立刻请了泥瓦木匠将那小院里外整修了一边，重新粉刷油漆修葺，足足弄到过年盛老太太才点头，发话等开年便让明兰搬过去。经过这一折腾，盛府上下都知道六姑娘明兰是盛老太太的心头肉，便是搬出了寿安堂众人也不敢怠慢轻视。


因为这个缘故，这个年明兰过的格外抑郁，给祖宗牌位磕头时泪眼汪汪，看着烟花都会平白掉两颗泪，日日扭着盛老太太不肯放手，连睡觉都赖在祖母屋里，常常睡醒了脸上都是湿的，盛老太太每每瞧见了也是一番叹息，却并不言语。


出了正月，老太太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房妈妈点齐了兵马，将明兰的一干事物打点清楚，浩浩荡荡的搬家去了，明兰拜别了盛老太太，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寿安堂，这个世界她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一个避风港湾，那里有全然无私关心她爱护她的祖母，可是，这世上没有人能为她遮风挡雨一辈子的，这世界终得她自己去面对。


搬新家的前一天，明兰捧着新做好的扇套去找盛长柏，请他给她的小院题个名字，其实她倒有一肚子的好名字，什么‘潇湘馆’‘蘅芜苑’‘秋爽斋’‘稻香村’‘芦雪庵’，一个比一个文绉绉的，只是想起那些薄命女子的下场，觉得还是不要触这个霉头的好。


长柏哥哥收了润笔费，立即文思泉涌，大笔一挥——暮苍斋。


暮苍斋有三间坐北朝南的大屋，正中被明兰做了正堂，充当客厅，左梢间做了卧室，右梢间做了书房，大屋两侧各一间耳房，前后再两进抱厦，供丫鬟婆子们住；这地方十分临近寿安堂，基本上被寿安堂外的园子包裹来里头，一条回廊连接两地，如果这里明兰惨叫一声，那里盛老太太立刻就能听见赶来救火。老太太用心良苦，明兰十分感动。


盛家六姑娘的基本配备是崔妈妈一名，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四至六名，外屋的杂役小幺儿不等，比墨兰如兰的排场是差远了，不过暮苍斋原就小，明兰又怕人多是非多，乐得顶着谦虚的名头不添人；况且盛紘素来重官声，不肯弄出骄奢之风，是以盛家小姐的月例银子是二两白银，不过这是明面上的账，事实上如兰有王氏资助，墨兰有林姨娘赞助，盛老太太也每月给明兰另行送钱，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乔迁那日，盛老太太坐镇正堂，兄弟姊妹们都来祝贺，长柏哥哥送了个润泽如玉的汝窑花囊，上头还插着几支鲜嫩的红梅；如兰送了一个雕花绘彩的花鸟大理石笔筒；长枫送了一整套《山海志》；墨兰送了一对手书的门联和一副亲绘渔翁垂钓图；最后长栋畏缩的拿出贺礼，香姨娘亲手绣的春夏秋冬四季整套帐帘，分别粉翠蓝杏四色，绣着四季斑斓的花鸟鱼虫，甚是精致，看着长栋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明兰偷偷凑到他耳旁：“告诉姨娘，我很喜欢。”


小长栋立刻面上喜色。


第二天一早，明兰破例的没有睡懒觉，早早到了寿安堂请安，瞧见也是眼皮发肿的盛老太太，祖孙俩搂着又是一顿好叙，盛老太太把明兰前前后后看了三遍，活似孙女在外头睡了一夜便掉了三斤肉一般，叨叨着问暖阁漏不漏风，地龙热不热，炕床烧的怎么样？


坐在一旁的王氏端着茶碗，表情有些复杂，早年婆媳没有闹翻的时候，她也当过一阵子好儿媳，其实盛老太太这人颇难伺候，秉性高傲清冷，多说笑两句她嫌人家闹，多殷勤些她嫌人家烦，多关心体贴她些她又觉得被人干涉，即便是当初的林姨娘养在她身边时也没见她怎么热络，因是王氏当初便不愿意如兰来寿安堂受冷遇，也不知这六丫头烧对了哪路香，竟这般受宠；当初刘昆家的提醒该把明兰迁出来了，她并不放在心上，细想起来倒是有理。


如果将来非要将明兰记在自己名下，那自己也得端起嫡母的款儿来，该培养感情就培养感情，该教导就教导；而且姑娘家大了，老是在寿安堂里，那齐衡进进出出的多有牵涉，也是不好；重要的是，最近陡然发现，在老太太的教育下明兰行止得体，读书女红都多有进益，反观自己的如兰却依旧一派天真直率，专会和墨兰斗气使性，全无长进，把明兰迁出来，也好让如兰多和她处处，多少有些好影响。末了，王氏在外头也有个好名声。


想到这里，王氏心情舒畅许多，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三个女儿请安比两个看起来排场些了不是。


搬入暮苍斋第二天，明兰就积极了履行义务，在寿安堂吃过早饭后，让丹橘看家，带着小桃和燕草去了正院给王氏请安，看见两个姐姐已经坐在房里，正面是铺锦堆棉的炕床，墨兰和如兰面对面的分坐在两边，时不时冷眼对看上一眼，宛如王八和绿豆。


明兰暗叹一声，心道终于开始了；走到当中，笑道：“两位姐姐好，瞧着是我迟了。”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的坐到如兰旁边，只是老太太拉着她多说了两句，寿安堂离王氏这里又远，不过如果她能拿出当年800米达标的功力来也能及时赶到，可惜这年头的小姐连大步子都不能迈一下，害她只能关起门偷偷做些广播体操和瑜伽锻炼身体。


墨兰当即冷笑一声：“六妹妹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便是迟了会儿又什么打紧？难到太太还敢为了这一刻半刻的迟，来责罚妹妹不成？”


明兰摸摸自己的袖子，把衣襟抚平了，如同抚平自己的心情，慢条斯理道：“四姐姐一大清早好大的火气，听姐姐说的，太太若是不责罚我，便是太太没胆量，若是责罚了我，老太太未免觉着不快，姐姐一句话可绕上了两位长辈呀。”


如兰睁大了一双眼睛，转脸看着明兰，满眼都是不敢相信和窃喜，那边的墨兰也是被噎住了，作为穿越者的明兰可能不怎么记得，可是墨兰却清楚的记得五岁前的明兰是何等懦弱好欺负，她不止一次使唤差遣过她，如兰也对她呼呼喝喝不知多少次，可之后明兰被带进寿安堂后，便好几年都没怎么相处了，平日见面也是只客套的说几句，印象中只记得明兰十分老实懦弱，呆呆傻傻的。


墨兰目光陡然锐利：“你……说什么？你怎如此污蔑！”


明兰心里暗笑，和林姨娘一样，墨兰果然是外头柔弱内里强悍，其实如果是真柔弱又如何混得今日风生水起，明兰浅笑：“哦，看来我误会了，原来四姐姐不是想让太太责罚我呀。”


墨兰气的内伤，如兰长大了嘴，心里大喜，喜孜孜的挽起明兰的胳膊，亲热道：“六妹妹以前身子不好，叫老太太免了给母亲请安，今日第一次来迟了也没什么？适才香姨娘服侍我娘吃过早膳后，刘妈妈找母亲有事，几位姨娘也叫去了，这会儿也还没出来呢，不妨事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这是王氏传给如兰的理念，平日里她和墨兰斗嘴十次里倒有七次要输的，如今凭空降下外援，立刻精神大振；明兰如何不知这里面的弯弯绕，只不过选择站边最忌讳的就是墙头草摇摆不明，有卫姨娘的死在前头，她和林姨娘这一边是好不到哪里去了。


如兰找到了战友，拉着明兰说东说西的，一会儿说新进的袍子肉好吃回头送些给明兰，一会儿又说她新得了幅《九九消寒图》要和明兰一起看：“小时候六妹妹就和我住一块儿的，可惜后来去寿安堂便不怎么亲近了，要是咱们住一块儿就好了。”


墨兰早已平复下怒气，斯文的用茶碗盖拨动着茶叶，戏谑道：“五妹妹真说笑了，六妹妹在老太太跟前吃香的喝辣的，可风光着呢，如何肯来葳蕤轩？唉——说起来，我是个没福气的，当初进不了寿安堂，可五妹妹比我们俩强的多了，怎么老太太也瞧不上眼呢？”


要论道行，如兰的确不如墨兰，她骂人在行，这种精致的斗嘴却往往会被拿住马脚，这一句话就被顶住了，捏着明兰的手立刻收紧，明兰哀悼着自己发疼的胳膊，道：“四姐姐真逗，当初五姐姐和太太是母女情深，舍不得太太才为难的，四姐姐倒是大孝顺，可老太太总想着莫要拆散人家骨肉，这才挑了我的。”


如兰立刻受到提醒，扑哧笑出来：“对呀，四姐姐倒是大孝顺，舍得林姨娘，可老太太却不忍心呢！”随即放松了手，明兰忙不迭的抽回自己可怜的小胖胳膊。


墨兰站起身来，看着明兰，一字一句道：“你竟敢如此议论长辈和姐姐？”


明兰笑吟吟的道：“我如何议论了？四姐姐倒是指点下我哪一句说错了，说出来好叫妹妹改呀。”有本事你就从她的话里找出茬子来。


当初那个法官老太曾放言：所谓法庭，就是挤兑人的法定地点。辩论时句句条款章句打头，看着对事不对人，其实都是对人，打官司打的就是人，别人还一句说不出来；当年姚依依心水的那个律师帅哥就可以把原告气的死过去活过来，还很一脸诚恳严肃。


墨兰意外的瞪着明兰，秀目大睁，明兰平静的看回去，她不是故意要和墨兰斗，但今天一进门墨兰便得理不饶人，咄咄逼人，句句藏厉，这会儿明兰若太示弱了，那不但被如兰轻视，还得准备好以后日日被欺负，她亮出爪子不过是让别人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虽然没有亲兄姨娘，可也不是全无倚仗的。


两个女孩目光对峙着，空中火光四溢，如兰大是兴奋，两眼发光，明兰轻轻别过眼睛，装作害怕的样子，站起来走到墨兰面前，乖巧的福了福，恭顺道：“都是妹妹的错儿，若不是迟了也不会和姐姐嘴巴淘气了，四姐姐莫气，妹妹给您赔不是了。”


如兰心里大骂明兰果然没出息，抗打击力度也太差，这才坚持了多久呀，立刻掳袖子打算参战，这时门外帘子被彩环挑开了，道：“太太来了。”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30回 姐妹交锋，嫡母计算


王氏进来在正堂当中坐下，彩佩立刻给安上一个的五环双福圆扁的黄铜脚炉跟着王氏进来的三位姨娘恭立在一旁，三个兰也站起来，垂首行礼，王氏抬眼看了看众人，挥挥手道：“坐吧，天怪冷的，把炉子生的旺些。”


后一句是对着丫鬟说的，彩环立刻从屋角拿出一个曲纹双拐的火钳，给当中的九节錾云龙纹八棱形白铜暖熏炉加了些银丝细炭，屋子里暖和多了；如兰撅撅嘴，走到墨兰旁边坐下，明兰知道规矩，顺着次序挨着如兰坐下，对面一溜儿则是三个姨娘；这边一排是锦棉椅套的大椅，姨娘那边则是三个圆墩。


这是明兰第一次见识正牌太太的款儿，立刻联想到部队检阅，王氏只差没喊两嗓子‘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明兰思想无边乱散，再细细打量对面的姨娘们。这几年没见林姨娘，发现她几乎没怎么老，面庞依旧秀丽，举止妩媚；香姨娘容貌并不出色，但总算有一种温柔入骨的味道；萍姨娘却是个美人，樱桃小口，弯眉细目，可惜神色有些轻浮闪烁，举止卑微瑟缩，带着那么一股子小家子气。


她们的身份分别是：故旧之女，太太陪房，同僚赠妾，加上死去的卫姨娘是外头聘来的良妾，基本上妾室的来源就齐了，明兰暗叹一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呀！


王氏喝了口暖茶，对着明兰细问了几句新屋住的可还习惯，明兰严格按照房妈妈教的礼数，恭顺的一一答了，王氏本以为她久在老太太处受宠，多少有些娇惯宠溺的不服管束，正打算摆出架子来约束她，没想到她这般恭敬有礼，丝毫礼数都未错，举止乖顺，心里便十分宽慰舒坦。


“……若是还缺什么，只管同我来说。”王氏温和的对明兰吩咐。


明兰微笑道：“有了太太这句话，明兰回头可要厚着脸皮来讨东西了。”


王氏笑着的又和明兰说了几句，然后眸光一转，忽的放下脸来，肃色道：“适才我进来前，你们姐妹在吵什么呢？”


明兰心头一震，王氏直接说‘吵’这个字眼，看来是要把事挑开了说，低头看向墨兰，之间她不安的扯着帕子，那边的林姨娘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轻笑。明兰知道自己要被当枪使了，便低声道：“太太恕罪，是明兰不好，头天来给太太请安却迟了，姐姐们教我规矩呢。”


王氏惊异的看了她一眼，想着到底是老太太教出来，心里一转便有说法，对着墨兰如兰两个道：“做姐姐的，不是光斥责能耐，既知道六姑娘头天到我这儿，今日一早给老太太请安时你们就当提醒一二，不是等着妹妹有了过失再来摆姐姐派头的！”


就是如兰这么直肠子的也听出话里的意思了，忍着笑道：“母亲说的是，没提醒过妹妹，便又有什么资格训斥人了？”


墨兰低着头，神色愤恨，气的小脸通红，一言不发，明兰忍不住去看林姨娘，只见她神色如常，心里暗赞，果然有道行，在寿安堂时她就听说，不论林姨娘事实上有多猖狂，但从来不在明面上和王氏过不去，说话做事也拿不出半分把柄，反而有法子惹的王氏率先发火，这样就算惹到盛紘面前去，她也不怕。


今天王氏难得逮着个机会发扬一下嫡母的光辉，和颜悦色的对着三个女孩道：“你们亲姐妹，何必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呢？我没像你们，跟着有学问的先生读了许多年书，可也知道，做兄弟的，做姐妹的，有今生没来世，自当友爱手足，当初孔嬷嬷打你们手板子时便说了，一家子姐妹的，要有罪同罚，你们可别打完了板子就忘了疼。”


语声威严，三个兰都起身喏声，王氏感觉大好，挥了挥手，从内室走出两个十三四岁的丫鬟，一个着银红中袄青色比甲，一个着翠绿长袄姜黄比甲，她们低头恭敬的走到当中给明兰行了礼，王氏微微点点头，又转向明兰：“你身边那些丫头是老太太给的，虽是好的，可到底年纪小了些，崔妈妈又是有家累的，时时要回家，不能整日服侍你，我把银杏和九儿这两个大些稳重的拨到你屋里给你使唤。”


明兰心里笑了，果然来了，好在早想好了对策；她心里虽并不奇怪，可也不能显出来，脸上装作愕然道：“太太把身边得力的人给了我，太太没人使唤可怎么行？”


王氏笑着摆摆手，放柔声音对明兰道：“我本意是让你搬进葳蕤轩的，可老太太舍不得你，只好委屈你在暮苍斋了，因地方小也派不了许多人，可也不能比姊妹的体统差太远了，便是补上这两个，你那儿还是比你两个姐姐人少呢。”


如兰亲热的揽着明兰的胳膊，笑道：“母亲你早该给六妹妹派人了，回头我们上她那儿去做客别是没人伺候才好！”


王氏白了女儿一眼，薄嗔道：“当你是心疼妹妹，原来是想着自己舒坦！”


如兰吐着舌头，撒娇的笑了，香姨娘和萍姨娘也凑趣的笑着，明兰觉得差不多了，便顺从道：“既然如此，我便谢过太太了。”


王氏拉着明兰的小手，慈爱的说：“……这两个虽年纪不大，却也在我身边调教了几年，里外活计都使得，你便放心的使唤吧。”


明兰一脸感谢信服，道：“太太身边的人自是好的，我敬重还来不及，哪会不放心呢。”


又说了会子话，王氏便叫人散了，如兰今日心情特别愉快，趾高气扬的从墨兰面前走过，墨兰闷声不吭的跟着出去，明兰跟着墨兰，几个姨娘殿后，大家在门口便一一分开走了。如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自回了葳蕤轩，估计补眠去了，林姨娘要回林栖阁，走前轻轻看了眼墨兰，似乎打了个眼色，香姨娘和萍姨娘默默的回自己屋了，明兰朝着暮苍斋方向走，墨兰朝书阁方向走，刚好两人顺路。


此时冬寒未消，湖面覆薄冰，枝头吊枯叶，配上稀稀拉拉的白雪隐没在地上，真是肃杀静谧，姐妹俩安静的走了一段儿，谁也不理谁，墨兰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六妹妹好福气，太太这般看重你，到底是老太太那边养的，姐姐便是拍马也赶不上！”


明兰叹了口气，这一上午她过的十分劳心，实在不想费力气教育小女生，但想了想，觉得还是早些把话说明白的好，免得以后战斗不止，于是止住脚步，转脸对旁边吩咐：“燕草你先领着两位姐姐回去，叫丹橘给照应下，小桃，秦桑，你们俩到湖边捡几块圆些的小卵石，我那鱼缸大了，多放些玩意儿才好看。”


她们应声去了，随即明兰转脸直直的看向墨兰，墨兰怔了怔，她也是水晶心肝般的人，旋即明白明兰的意思，想起她今日心里的怨言还没说痛快，叫丫头听见也不好，便直言屏退自己身边众人，姐妹俩走到一棵枯树下站定。


“六妹妹有何见教？”墨兰笼着笼一个浓厚皮毛的手笼，看向远处捡石头的小桃和秦桑，冷淡的说；明兰挑了挑眉，正色的道：“姐姐是个聪明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咱么今日摊开来说些心里头话。”


墨兰听见这番利落的言语有些吃惊，拿眼睛去挑了下明兰，只见明兰深吸一口气，滔滔道：“自大姐姐嫁人后，家里便只有咱们姐妹三个，我说句心里话，论相貌，论才学，甚至论父亲心里的位子，姐姐都是家里头一份的。”


好话人人都爱听，何况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墨兰听了，冷淡的表情果然松了松，明兰见开头很好，便挑起话头：“四姐姐唯一差的不过是个出身罢了……”墨兰立刻脸黑了，明兰不敢耽搁，紧接着说：“……若是四姐姐也是太太肚子里出来的，将来便是大姐姐般的福气也当的；可老天爷安命，偏偏给四姐姐差了这么一招。”


墨兰目光极是不甘，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可到底把思绪散开去了，没有纠结在刚才的口角上，明兰小心翼翼的带入正题：“四姐姐，说一句不当说的，我也是个庶出的，除了老太太怜惜些，样样都比不上你，姐姐又何必与我置气呢？”


墨兰一惊，正眼去看明兰，只见她也直直看着自己，明兰虽身形未脱了婴儿肥，周身却不见了那股子孩子气，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沉静如深湖，娴静贞雅，竟如个大人般了，墨兰迟疑道：“妹妹多心了，我何尝与你置气；不过是今日说了两句罢了。”


也不知为何，墨兰自觉气势弱了不少，适才斗口角的怒气也不见了。


明兰看墨兰不肯承认，也不多说，笑道：“庄先生曾说过，世上之事最终是要落在‘利害’二字上头的。咱们同为庶女，可四姐姐上有林姨娘护着，下有三哥哥保着，比之我不知强出了多少，这‘利’字我便比不上；姐姐品貌出众，人所共见，且心有凌云志；姐姐是知道老太太喜好的，妹妹受老太太教养，只知道木人似的低头过日子，这‘害’字我与姐姐也全然没有；咱们大可以和和气气的做姐妹不是？”


墨兰听了，心里翻江倒海般的涌动，既有些得意又觉得被看穿了，且辩驳不出什么来，只掩饰着冷笑两声：“妹妹说的好一番道理，适才在太太处，你可厉害的紧！”


明兰看墨兰脸色，知道她已经被说通了，不过是心里不服气，便笑道：“人要脸树要皮，妹妹我再不济事，也得顾着老太太，今日头一遭给太太请安便落下一顿排头，又让教养我的老太太如何下的去面子？就如姐姐也要顾着林姨娘的面子是一般的道理，咱们这样庶出尤其不能叫人瞧不起了不是？”


墨兰心里咯噔一声，上上下下的打量明兰，只觉得似乎从来不认识她般，她素来自负口角伶俐，如兰若是无人相帮，那是常常被她挤兑，可今日对着明兰她几无还手之力，偏偏还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句句落在心坎上，自卑又自傲，不甘又不服，她的心里话被一语中的，听着明兰缓缓的调子，温和稚气的孩童嗓音，她竟然也不觉得气了。


明兰看着墨兰神色变幻，知道今日算是达成目的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有这个好处，只消把利害得失说明白了，对方就能很容易接受，要是换成了如兰，一旦意气用事起来，便是道理它祖宗也没用。


明兰转开头去，缓缓的放松面部神情，愉快去看那边捡石子回来的小桃和秦桑，拂过微微刺面的冷风，却只觉得凉快适意，目光转向寿安堂那两棵高高的光秃秃的桂花树，心里一片温暖柔软——反正……她也不需要墨兰真心以对，只要能和平相处就好了；她自有真心爱她关心她的人，上辈子有，这辈子也有。


老天爷总算没对她这半个烈士太离谱。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31回 生存环境分析报告


“她真是这么说的？”林姨娘已换上一件半新的石青色绣白玉兰花地缎面小袄，头上簪了一支镶蜜蜡水滴状赤金钗，半靠在炕头上拿着一卷书，眼睛却看着炕几旁的女儿。


墨兰点点头，慢慢靠到另一头挨着歇息，神色有些不定，林姨娘目光中闪着几分赞赏，笑道：“没想到麻雀孵出只凤凰蛋，卫姨娘那般懦弱唯诺的性子，居然有这样一个闺女；到底是老太太教出来的。”


帘子一动，一个丫鬟用乌梨木雕的小茶盘端着个鎏金盏进来，墨兰接过后轻轻喝了一口，赞道：“这个尝着好，上回太太送去葳蕤轩的那些燕窝盏又小又碎，一点味儿都没有。”随即挥手叫丫鬟下去，放下盏，轻声道：“娘，你说明兰那丫头说的能当真否？”


林姨娘抚了抚鬓角，轻哼了声：“也当真，也不当真。老太太的脾气我知道，在她眼里富贵乡里出不了好人，若是将来明兰也这么着，倒是与你犯不上了，可也说不准，这几年来，瞧瞧老太太宠那小丫头的那个劲儿，人活泛了，斋也不吃了，性子也活络了，还不是怕自己熬不到六丫头出阁，便拼着命的保养身子。”


墨兰心头一动，道：“娘，今天太太送了两个人过去，莫非……”


林姨娘看着墨兰，眼里满是骄傲：“到底是我儿，机灵聪慧，一点就透！自打明兰进了寿安堂，那老太婆也不再假模假式的扮清高了；把那小丫头宠的……啧啧，今日做新衣裳，明日打新首饰，翠宝斋的钗，琉璃阁的玉，瑞和祥的绸缎，什么茯苓燕窝肥鹅大鸭子跟不要钱似的往寿安堂里送！超出份例的自己掏银子，也全然不牵涉公帐，太太便说不出什么来。”


墨兰想起暮苍斋的摆设，虽不多却件件精致古朴，看着便是有来历的，心里不免有些忿忿，林姨娘也是越说越气，轻蔑道：“……哼，当日是我看走了眼，还以为她真是个大仁大义的贞洁烈女，把一干产业全给了非己出的儿子，自己退隐后头吃斋念佛，没曾想也留了一手！还整日摆出一副我天大恩人的恶心模样来，装的一副穷酸样儿来唬人，若我有一份丰厚的嫁妆，谁人不好嫁？当初她要是不对我藏着掖着，我何至于……？！”


这次墨兰一句没接口，看了看在那头正生气的生母，只嘴角动了动，心道：你姓林，老太太姓徐，府里姓盛，她的养老体己拿出来给你做嫁妆……？


林姨娘一摔书本，直起身子，冷笑道“哼哼，不过也好……这几年，老太太在六丫头身上花费的银钱太太早就惦记上了；不过是寿安堂被老太太看的活似个铁栅栏，太太安插不进也收买不了，老太太到底有没有钱，或有多少钱，太太是全然摸不着路数，想来想去，也只有从六丫头那儿下手了……”


墨兰听了，心里没来由的痛快了下，笑道：“叫太太去探探底也好，没的全便宜了那小丫头，老太太再宠她也得顾着规矩，府里姓盛的姑娘可不止一个，当我和如兰全是死的不成，总不能金山银山都归了她一个吧！”


林姨娘摇摇头：“金山银山也不至于，当初老太爷早逝，还留了不少烂摊子要收拾，老太太把老爷记在名下后，又和三老太爷结结实实打了场官司，险些惊动有司衙门，着实折进去不少家产，后来又把产业整齐的还给老爷，老太太纵算有钱也有不到哪里去？瞧着吧，太太这般搂银子，掐尖要强爱揽权的脾气迟早又得惹翻了老太太！哈哈……”


林姨娘伏在迎枕上笑了一阵，慢慢敛住笑声，正色对墨兰道：“以后你别与六丫头对着干，今日瞧着她也不是个好惹的，你与她好好做姐妹，老爷和老太太都会喜欢的，别学如兰整日打人骂狗的惹人厌……不过，要是能挑着五丫头和她闹，那是最好。”


墨兰眼睛一亮道：“娘说的是。五丫头和太太一个样，爆竹脾气，一点就着，好糊弄！”忽然又神色黯淡了些，“偏大哥哥和她全然不像，心思深人机警，读书这般好，倒是哥哥浮躁了些，庄先生也说他学问不扎实，不好好备考，却喜欢同那些酸秀才结交。”


林姨娘从炕上捡起书卷，笑道：“别听庄先生瞎扯，他厉害，怎自己考不取功名？都说少时了了，大时未必，我看大哥儿不见得如何；那些三四十岁的还有下考场的呢，你哥哥才多大，多结交些朋友，将来官场上也好应酬。”


墨兰端起燕窝盏慢慢喝着，有些忧心道：“结不结交的也无所谓，大哥哥眼看就要春闱了，说不准就一举中的了，但盼着两年后的秋闱哥哥也能高中才是。”


林姨娘忽的皱起眉，想起儿子屋里那几个小妖精似的丫头，成日里穿红戴绿涂脂抹粉的，没的勾引坏了她儿子；不如……


就在银杏和九儿进了暮苍斋第二天，盛老太太发话：太太说的极有道理，六姑娘身边老的老小的小，不堪用事，将寿安堂的二等丫鬟翠微也拨去给六姑娘使唤，待到几个大的要配人了，小的刚好能顶上。


明兰坐在右梢间的木炕上，下头林立着一众丫鬟，一旁是刚来的翠微银杏和九儿，另一旁是丹橘和小桃，下首是几个三等小丫头，只见明兰笑着说：“……以后仰仗各位姐姐了，我身边这几个原是自小一起大的，我也没怎么管教，不大懂礼的，三位姐姐都是老太太和太太身边得意的人，便替我累着些。咱们院虽小，但五脏俱全，一举一动也得合规矩才是，翠微姐姐是房妈妈一手调教出来的，以后下头几个妹妹便烦劳您了。”


翠微生的一张白净的鹅蛋脸，看着便稳重和气，道：“瞧姑娘说的，以后一个院里住便都是自家姐妹，我仗着老太太的谱儿便托大些，但愿各位妹妹不要嫌我才好。”她话虽是对着众丫鬟说的，眼睛却独看向银杏和九儿。


银杏秀丽的瓜子脸有些苍白，九儿低着头，侧脸看去，只见她撅了撅小嘴。


丹橘看了小桃一眼，只见她还是憨憨的，然后又去看明兰，只见她小小的身子端坐在上首，许是因为搬家劳累，与老太太分别难过，过年后她消瘦许多，原本白胖的小脸划出秀美柔和的弧线，露出纤细秀雅的脖子，一双眼睛便显得很大，幽黑沉静的深不见底，这样明净灵动的眸子后面藏着怎样的心事？当初搬出寿安堂时，老太太不是没看出姑娘身边人手是断了档的，自己和小桃还有那四个绿的都和明兰差不多大，崔妈妈是有家累的，不能日夜在内宅，于是老太他当时便要拨人过来，不是翠喜便是翠微，谁知明兰却拒绝了。


“……先等一等，回头我自会向老太太要人的，这会儿还说不准。”明兰脸上闪着孩子气般的淘气，神色却有些苦笑的意味，“总得等人家发了招数，咱么才好应对。”


当时只有老太太和房妈妈听懂了，也苦笑着摇头，丹橘却是一团糊涂，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太太是所有哥儿姐儿的嫡母，插手暮苍斋的事那是顺理成章的，连老太太也说不得什么；自家姑娘早料到了太太会派人过来，便预留了这一招。


果不然，第一天给太太请安便送人过来了，银杏和九儿一进暮苍斋，便对着比自己小的丹橘摆出大姐姐的架子，且又是太太派来的，丹橘立刻就得交出明兰屋内的权力；还好，那边寿安堂一得消息，便及时拨了个翠微过来，年纪和资历刚刚好压了银杏和九儿一头，且是老太太身边来的。


丹橘有些后怕的呼了口气，在寿安堂时她们几个小的便常跟着翠喜翠微学东西，如今熟门熟路的也不怕，心里对自己姑娘敬佩间更添了些喜爱。


“……留着这个空当，好让太太派个差不多的；若是一开始就留翠喜或翠微在暮苍斋，太太派个更有资历，难不成祖母再添人来压制？那不是婆媳打擂台了看，但愿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明兰拉着老太太的手一字一句慢慢的说了，神色坦白无伪，语气有些苦涩。


当时丹橘在门口，听了之后心里一阵心惊肉跳，盛老太太几十年积威之下，便是当年最得宠的华兰大小姐也不敢事事直说的，小祖宗欸，老太太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祖母，有些话是不能直说的；……谁知老太太一点儿都没生气，反而疼惜的搂着明兰抱了半天。


后来丹橘偷偷问过房妈妈老太太会否不快，房妈妈叹息道：六姑娘是真聪明。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鬼祟又不知道；六姑娘自小聪明懂事，却独独在老太太面前一无遮掩，不论好的坏的，明的暗的，把心里话坦露的干干净净，这是对至亲至爱的人才有的信任；老太太这么多孙子孙女，为何这般疼爱六姑娘，因只有她是真真正正拿一颗心来贴心孝顺老太太的。


丹橘听了，深以为戒，她们做丫头何尝不是。


银杏性子和气，爱说爱笑爱打听，常跟着翠微奉承，也愿意帮着做活，两日处下来便和小丫头们混熟了，九儿有些娇脾气，自管自的做事情，和小桃倒很合得来。


“你觉得银杏此人如何？”明兰坐在右梢间里临帖，翠微和丹橘在收拾书架，坐在炕几对面的小桃在给她绕线，闻言便抬头道：“人倒挺和气的，好相处。”


“傻丫头，你倒不怕叫人骗了！谁知道她和你套近乎不是有所图。”丹橘回头便是一句。


“图啥呀？姑娘的事我一句都没说，房妈妈的板子我可没少挨。”小桃摸摸自己的手掌心，心有余悸。


“小桃叫房妈妈管制了这些年，轻易不会说姑娘的事。”翠微轻轻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下，回头放心道，“姑娘只在意银杏，便放心九儿吗？”


明兰笑道：“你们仔细想想，九儿的娘是谁？银杏又是什么出身？”


“丫头出身呀。”小桃跳下炕，把翠微推上炕坐，翠微推辞了下，然后挨着炕沿坐下。


九儿便是那刘昆家的小女儿，在家很受疼爱，本该进葳蕤轩给如兰做贴身丫头，但如兰脾气不好，九儿也性子娇，一个弄不好，罚了九儿她心疼，得罪了如兰王氏不快，墨兰那里是千万不可送的，便只剩下一个明兰。


丹橘走过来，拉着小桃一起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房妈妈常说太太身边的刘妈妈是个明事理的，想她不过是给九儿找个平顺的地儿，不会打发女儿做那阴私之事；倒是那银杏，在府里是没根基的，非得做点儿事才好在太太面前报功。”


翠微看着丹橘颇为赞赏，心想到底是六姑娘的心腹，忽的那边明兰说了一句：“可怜天下慈母心，九儿有这么一个娘，也是有福气的。”


丹橘到底年纪小，还一脑门子在纠结银杏的处理问题，翠微却十五岁了，脸微微发红，立刻想到：刘妈妈若是想攀高枝，便应将女儿送到大少爷身边去，可她却送到六姑娘处，便是不想让女儿做小，待到九儿大了，好好寻个正头人家，风风光光把她从暮仓斋抬出去。


明兰看着翠微若有所思的脸，再看看姐妹般的丹橘，忽然间明白了银杏的奋斗，有些怅然道：“女子在这世上活着不容易，大家相处一场，将来我也会尽力给你们找个好着落，便如老太太待翠微一般。”


翠微立刻红了脸，丹橘却板着脸，瞪了明兰一眼：“还主子呢，这般拿自己丫头打趣，翠微姐姐是已订了亲的，回头姑娘多赏些嫁妆才是真的，也不枉翠微姐姐从寿安堂来给姑娘助力！”说着便乜斜着眼睛去看翠微，意味调侃。


翠微听着前半句还好，连连点头，觉得丹橘孺子可教，结果听到后半句，也是来打趣自己的，便恨声道：“姑娘，我别的嫁妆也不要了，便把这个小蹄子给了我家小弟做媳妇吧！”


丹橘大怒，扑上来便要挠人，翠微躲到明兰身后，明兰立刻遭了池鱼之殃，大家互相揉搓着，笑做一团。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32回 生存环境恶化报告


王氏知道寿安堂又送去了个大丫鬟后，沉思了许久，冷笑道：“老太太看的可真紧。”


刘昆家的连忙劝道：“太太千万别犯糊涂，老太太这是在给您打招呼呢；还是那句话，老太太可明白着呢，您要是一碗水端平了，她也不会亏待四姑娘的，瞧瞧她多疼大小姐，隔三差五的往京城去信打听，到底是自己孙女，不过是可怜卫姨娘去的早罢了；太太何苦为个丫头，又和老太太不快呢？如今柏哥儿争气才是最要紧的。”


王氏捏着帕子，面色沉沉，道：“安几个丫头过去也好，总不能什么都蒙在鼓里，该知道的也要知道，点到即止就是了。”


这事儿还没完，这天下午又有两个女孩被送到暮仓斋，刘昆家的亲自领过来，并苦笑道，这是林姨娘与盛紘央告的，没的自己妹妹使唤的人不够，做哥哥却呼奴唤婢的自己舒坦，于是从长枫房里拨出两个最好的给六姑娘送过来。


盛紘看了那两个丫头，果然知书识礼，针线模样都很拔尖，当时便十分感动，狠狠表扬了一番林姨娘识大体和长枫手足情深。大约是受到表扬后十分鼓舞，长枫连续几日闭门读书。


看着那两个柔美的女孩，可儿和媚儿，十三四岁的年纪，一个娇俏，一个冷艳，窈窕妩媚，风致宛然，暮仓斋众人一片安静，没见过世面的小桃摸着自己的肉饼脸，呆呆的看着，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丹橘木木的去看明兰，银杏和九儿面面相觑，翠微还算镇定，笑着拉着她们的手说话。明兰几乎要仰天长叹，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遂赶紧向外宣布：暮仓斋地方小，虽人未满编，但已满仓，请大家放心，尽够使唤了。


明兰看着那两个漂亮女孩，想起三哥长枫的秉性，几乎想问一句：您二位，那个……黄花依旧否？——刚动了下念头，也觉得自己太邪恶了。


如此一来，暮仓斋便热闹了。


九儿有个当管事的娘，便也生了一副爱揽事的脾气，随便大事小情都喜欢横插一杠子，刚进暮苍斋没几天，便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一看见几个小丫头斗嘴吵架，翠微还没发话，她便扯着小丫头骂了起来，口口声声要让她娘把她们撵出内宅，小丫头们被吓哭一片，丹橘不悦，觉得九儿太逾越了些。


明兰苦笑：“不论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九儿到底把小丫头们震住了不是。


银杏倒很低调，手脚也勤快，就是好打听，还爱翻东西，动不动往明兰身边凑，满嘴都是奉承，丹橘费了姥姥劲儿才把她隔开；翠微训斥了她好几次：“你懂不懂规矩，才来几天就往姑娘内屋闯，姑娘的物件也是你能碰的？！打扫院子的活儿也别做了，先从针线上做起，别整日两眼乱瞟瞎打听！”


银杏唯唯诺诺的应着，一转身我行我素，小桃只好负责盯梢；明兰安慰自己：好歹这是进步意义的麻烦，另两个才要命。


一次天气暖和，几个丫头在明兰屋里收拾东西出去晒，只听一声脆响，媚儿把一个青花笔洗给打翻了，碎在地上一片，明兰忍不住心疼到：“小心些，若不成便放下罢，叫丹橘小桃弄。”谁知那媚儿杏眼一吊，低头犟声道：“不过是个笔洗罢了，我在三爷屋里贵重的物件不知打翻过多少，也没见三爷说一句的，都说姑娘脾气好，没想到……”


明兰当时就僵在那里，作为一个穿越女她并没有很严重的等级思想，可就算是在现代，打翻了室友或朋友的东西也该说声对不起吧；面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横眉冷眼的倔强模样，好像还要明兰来哄她似的。


明兰生生顿在那里，也不知说什么好，一旁的小桃气不过，叉腰道：“你好大的架子！姑娘还没说你呢，你倒先编派上姑娘了！打坏了东西还有理了？！这笔洗与与那几样是一套的，是前年南边的维大老爷送姑娘的生辰贺礼，打坏了一个，这文房四宝便残了！你念着三爷那儿好，来暮仓斋做什么，觉得委屈赶紧回去吧！咱们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媚儿当时便哭着出去了，据说在屋里足足哭了两个时辰，还得翠微去劝才好起来。


这还算好，媚儿心高气傲脾气坏，总算还在尽丫鬟的本份，那可儿却一副文学女青年的大小姐做派，日日躲在屋里捧着本诗集伤春悲秋，派给她的活儿也不做，便是勉强拿起了针线，动了两针又放下了，掉一片叶子她要哭半天，听见雁鸣她还要写两句‘杜鹃啼血’风格的悲情诗。回回看见她，她不是正在酝酿泪水就是脸上已经挂满泪珠，翠微提醒她不要整日哭哭啼啼的触主人家的晦气，她当晚便顶着冷风在园子里哭了一夜，然后病了一场。


秦桑温柔，燕草爽利，使尽浑身解数才逗她一笑，她三天不吃药两日不吃饭的，要人哄着陪着，绿枝气不过要收拾她，被丹橘拦住了，后来一打听，她原是获了罪的官宦小姐。


“那又怎么样？她以前便是只凤凰，如今到底是个丫头，便该尽丫头的本份，咱们府买了她来难不成是做小姐的？这可好，咱们都成了伺候她的了！”绿枝给媚儿看了一天的药炉子，尤在愤愤。


“她以前也是被伺候着的小姐，做了丫鬟难免有些心绪不平了。”丹橘接过药罐，细细过滤药渣，心生怜悯道。


碧丝细声细气道：“她和我们是一同进府的，这丫鬟都当几年了，还摆小姐谱呢；不过是仗着能诗会画的作怪罢了！哼，这屋里谁又不识得几个字了。”碧丝是个杯具，她漂亮识字，综合素质比其他三个兰都强。


墨兰如兰虽水火不容，但挑丫头时审美却出奇的一致，不要容貌才华盖过自己的，碧丝PASS了；长枫倒是喜欢漂亮美眉，可惜名额有限，便挑了更漂亮更有才华的，碧丝又被PASS了，最后来到了明兰身边。


燕草端着茶壶灌水，她哄可儿哄的精疲力竭，让秦桑先顶着，回头再去换人，灌下半壶水后，燕草勉力道：“也是我们姑娘性子太好了，一个两个都敢给姑娘脸子瞧，这要是房妈妈在，早就吃板子了！”旁边几个小丫鬟听了，顿时怀念起房妈妈的严厉来，唏嘘不已。


“都是叫三少爷给惯坏了，却让咱们姑娘吃苦头！”最后绿枝总结陈词。


丹橘被众姐妹派去明兰处转达群众意见，末了，也委婉道：“姑娘，这么着可不行，下头几个好容易叫房妈妈调教的规矩些，没的全败坏了。”


明兰为难道：“她们是太太和三哥哥的人，总不好下他们的面子！我知道媚儿累着你们了，可……她父母亲人都不在了，难免委屈冤枉！”


“冤枉——？！”翠微奇怪的看着明兰，“姑娘在说什么呢？我听我爹说，媚儿那丫头的爹就是咱登州近边的一个县令，最是贪婪，盘剥无厌，这才叫罢官下狱，家产充公，家眷发卖。”她老子是外庄管事，家里添的丫鬟小厮都是他经手的。


“会不会她父亲是冤枉的呢！”明兰想起影视剧里那些受冤枉的忠臣良将的家人。


翠微失笑：“我的小姐哟，官员犯事罢官的多了，累及家眷的十宗里面也没有一宗的，没入教坊司的更是百里无一，哪那么多冤枉的！媚儿她爹的事不少人都知道，确实个贪官无疑，素日挥霍无度，抄没了家产还不够抵的，便累及了家眷。”


明兰还不死心：“男人犯了过错，妻女何辜？”


小桃刚好进屋，她最近防银杏跟防贼似的，累的脑门发胀，正听见这两句，没好气道：“姑娘，贪官家眷身上的绫罗绸缎，口中的山珍海味，都是民脂民膏；有多少被她爹弄的家破人亡的小民百姓，走投无路卖儿卖女，就不兴她父债女偿！能进咱们府还是她的造化呢。”


明兰讪讪的不说话了，不能怪她，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嘛；抱怨归抱怨，明兰息事宁人，想着慢慢教化，那几个不省心的总能被潜移默化的，谁知教育计划没有变化快。


这一天早上长柏哥哥来暮苍斋视察，明兰答应给他做的棉鞋终于交货，于是他顺便来收账，明兰亲去迎接，长柏刚走进门口没几步，就看见一个冷艳小美女持着笤帚在扫地，长柏觉得她眼生，便多看了几眼，谁知她扬高了脖子，冷冷的哼了一声，神色高傲明艳，长柏立刻皱眉，对着明兰道：“怎的下人这般没规矩？你也不管制些！”


媚儿羞愤的放下笤帚就进屋了，明兰很尴尬。


走了几步到了庭院里，只见一个柔弱如柳絮的娇柔少女倚着一根廊柱，轻轻吟着诗，长柏一听，竟然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再次皱眉对丹橘训斥道：“丫鬟们识字懂事也就罢了，怎么还教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况个丫鬟！”


可儿脸色惨白，蹒跚着回了屋，明兰很抑郁，呵呵干笑两声！


走进屋里坐下，明兰还没和长柏说上两句，银杏便抢过丹橘的差事，一会儿端茶一会儿上点心，站在一旁一个劲儿的抿嘴微笑，一双妙目不住的往长柏身上招呼，小桃扯她也不走，长柏神色不虞，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沉声道：“六妹妹该好好管制院里的丫头了！”


说完，抄起新鞋子扭头就走；明兰差点吐血！


刚吃完午饭，闭门读书的长枫出来散步，散着散着就散到了暮苍斋，明兰虽与他不甚相熟，但也热情款待他进屋吃茶，长枫明显魂不守舍，一看见媚儿，便立刻起身，迭声问：“媚儿，你近来可好？”媚儿恨声道：“被撵了出来，也不见得会死！三爷不必挂心。”长枫颤声道：“……你，你受委屈了！”


这时可儿轻弱的如飘絮便一步三颤的来了，长枫目光都湿润了：“可儿，你，你瘦了！”可儿再也忍不住，珠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三爷～～～，我当这辈子也见不着你了……”


长枫过去挽住她，可儿立刻放声大哭，长枫不住的安慰，暮苍斋内哭声震天。


翠微丹橘几个看的目瞪口呆，连银杏九儿也傻眼了，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然后，转过目光，一起去明兰，示意该怎么办？明兰无语，暗伤不已。


本以为够衰了，没想到压轴戏在后头。


齐大人在年前向皇帝递了折子，皇帝大人便准了齐家三口回京过年，庄先生便宣布放了短暂的寒假，走之前预先送了份乔迁之礼来，是个洋漆架子悬的羊脂白玉比目鱼磬，旁边还悬着一个玲珑的白玉小锤，这么大块的羊脂白玉真是通透晶莹，明兰不敢放到正堂上招眼，只放在卧室的书桌上。


谁知这一日，墨兰和如兰一齐来串门子，本来如兰已经坐上炕床吃茶了，但墨兰坚持要参观明兰的新宅子，拉着如兰径直走进了明兰的卧室，明兰当时就觉得不妙了，只听墨兰指着那个白玉罄娇声道：“……这就是元若哥哥送你的那个贺礼吧！”


如兰定住了眼珠，盯着那个磬足有半响，然后看着明兰再半响，那眼神让明兰背心一阵冷汗，墨兰在一旁抿嘴而笑：“六妹妹真是好福气，让元若哥哥这般惦记，姐姐我搬入葳蕤轩时可没见他送乔迁之礼呀；元若哥哥对妹妹如此厚爱，不知是什么缘故呀？”


明兰茫然的睁着大大的眼睛，呆呆道：“……对呀？这是什么缘故，五姐姐你知道吗？”说着便一脸无知的去看如兰，如兰看着墨兰一脸幸灾乐祸，肚里一股无名火冒起，再看看明兰，两害相权取其轻，便大声道：“这还不简单，齐家哥哥在寿安堂时常与六丫头一处吃饭，当她是小妹妹呢，母亲说了，咱家与齐家有亲，都是自家兄妹！”


越说越大声，如兰都被自己说服了，一边说一边看着一团孩子气的明兰，都觉得自己解释的很通，明兰拍手笑道：“五姐姐你一说我就全明白了，你好聪明哟！”


天可怜见，如兰长这么大，头一次在智慧方面受表扬。


墨兰还待挑拨几句，明兰摇着脑袋，天真道：“……难怪往日里四姐姐三天两头往家塾里送点心给元若哥哥，原来是自家兄妹呀！”如兰利剑一般的目光射向墨兰，墨兰涨红了脸，大声道：“你胡说什么？我是送点心给两位兄长的！”


明兰摸着脑袋，茫然道：“咦？我怎么听大哥哥和四弟弟说，四姐姐的点心全塞给了元若哥哥呀，……莫非我听错了？”说着疑惑的去看如兰，如兰心中早已定案，鄙夷的瞪着墨兰，冷笑道：“……四姐姐好手段，真是家学渊源！”


墨兰一掌拍倒一个茶杯，厉声道：“你说什么！”如兰心中一凛，要是扯上林姨娘，她又没好果子吃了，明兰连忙补上：“五姐姐的意思是说，待客热忱是咱们盛家的老规矩了，四姐姐果然有盛家人风范！”


如兰松了口气，满意的拍拍明兰的脑袋，墨兰怒视她们，明兰暗道：没办法，我是自卫。


笑着送她们走后，丹橘冷着一张脸回来，把门都关上，正色对明兰道：“姑娘，咱们得好好收拾下院子了，没得放这些小蹄子丢人现眼，连累姑娘名声！”小桃和翠微也应声称是。


明兰坐在炕上，拿了一本针谱和一个绣花绷子比对着，笑眯眯道：“不要急，不要急，你们什么都不要做，让她们去闹；你们出去串门子时，捡那要好的丫鬟婆子把咱们这里的事都说出去，尤其是大哥哥和三哥哥来时的事，务必要让太太知道～！”


丹橘眼色一亮，喜道：“姑娘你——”便不再说下去。


翠微摇摇头：“便是让大家知道了又如何，还不是笑话姑娘管制不力，没能耐！到时候，没准姑娘还得落太太的埋怨。”


小桃也点头道：“是呀，太太不见得会给姑娘撑腰，有的是人想看姑娘笑话呢。”


明兰摆摆手，示意她们别说了，平静道：“晚饭后你们三个过来，帮我做些事儿。”


三个丫头只得郁郁的出去了。


明兰轻轻把窗开了一线，看向外面，只见那一片红梅，鲜艳灿烂，摇曳生姿，冰天雪地也自成芳华——说不生气是假的，现在不是息事宁人的问题了，这几个丫头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才敢如此放肆；太太掌管盛家，林姨娘有钱有儿女，她——不过一个小小庶女，只有老迈的祖母怜惜着，她们笃定了她不敢惹事，不敢得罪她们背后的主子！


明兰第一次开始理解古代大家庭的复杂之处，她不怕收拾这几个丫头，可不能得罪长枫和太太，她有靠山盛老太太，却不能事事让她替自己出头，她是所有孙辈的祖母，不能一概偏心，有些事她不能做，得明兰自己来。


若她有如兰的地位，也能惬意自如的当个大家小姐，轻松度日，可她不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如今身在江湖，想要置身事外才是可笑，想想第一步先做什么？


晚上，丹橘和小桃把门窗一一关上，翠微帮着明兰裁剪一张大大的白纸，准备笔墨，明兰道：“你们三个帮我想想，日常小丫头们有什么不得体不规矩的事儿，整理下，咱们列出一份规制来，白纸黑字写下来，回头好约束她们。”


翠微觉得很好，丹橘却很悲观：“我知道姑娘的意思，可是就算写出来又如何，咱们又不好罚她们的。”


明兰开始添水研磨，灯光下眉目嫣然，唇边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展颜道：“不要生气，不要生气，饭要一口一口吃，麻烦也得一个一个的解决，你们先照我说的做。”不要为了这些不知所谓的人坏了自己的品性，这些人不值得她损失平和愉快的心情。


小桃是最听话的，说着便一五一十的说起平日瞧见丫鬟们不得体的行径，翠微笑着在旁总结，丹橘心细，慢慢把遗漏的地方补齐。三个臭皮匠虽然未必顶个诸葛亮，但却肯定比明兰自己一个强，她们三下五去二便精简概括，罗列成条，什么‘不得随意离开暮苍斋’‘不得议论主家行事’‘当值时应尽忠职守’‘不得吵架生事’‘不经招呼不得擅进正屋’等等。


三个女孩都是自小当丫鬟的，最熟悉下边的细琐忌讳，一开始还有些顾忌着，后来越讨论越周全，明兰亲自给她们倒茶端点心，然后执笔一一记录，说到深夜，堪堪差不多了，翠微和小桃收拾散了一炕的纸屑和笔墨，丹橘端了盆温水给明兰净手。


一边细细揉搓着明兰手上的墨迹，丹橘忍不住道：“姑娘，这真有用吗？咱们不能请老太太来做主吗？”


明兰用湿哒哒的手指刮了下丹橘的鼻子：“山人自有妙计。”丹橘扭脸避开，嘟着嘴小，拿干帕子给明兰包手。


明兰忽然想到一事，又执起笔来舔了舔墨，在那大纸下面加上一句：未完，更新中……


※※※


※※※


【作者有话要说】


教坊司是古来就有的，主要供应官员娱乐或者宫廷庆典只用，里面有负责音乐美术舞蹈歌唱的各种伎人，里面还有吃俸禄的管理人员和才艺教师，教坊司的女孩来源主要是宫廷官衙采买，或者直接从各妓院里并购，还有战败者的家眷，偶尔也有罪官的家眷（通常是政治犯），之前的汉唐宋元都是这样。


到了明朝，众所周知，朱八八同学是赤脚农民出身，苦大仇深，与官绅阶级天然仇视，于是教坊司有多了一部分罪官家眷，但是真正使官眷充盈教坊司的是永乐大帝朱棣，他夺位成功后，大批的文官士绅反对他的统治，于是他大肆刑法。


“铁铉妻杨氏年三十五，送教坊司，茅大芳妻张氏年五十六送教坊司……”


这是政治犯的家眷受牵连，大部分受牵连的还是贪污犯。


但是明朝把官员家眷没入教坊司的比例并不高，大部分情况下，贪官把家给抄了后，家眷是会放一马的，卖掉抵债的情况多一些，没入教坊司的比较少，明朝统治的主要是文官集团，经常有被获罪后又起复的官员，物伤其类，大家不会做的很难看。


比较著名的是王翠翘，官宦出身的名妓，但是即使是她，著文写诗无数，也从来没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冤枉的之类。


清朝时教坊司再度兴盛，因为有清一代，政坛斗争更精彩了：文字狱是明朝的十倍，满官忌讳汉官，皇族斗争（九龙夺嫡）牵连的大案要案，导致许多赫赫大家族被连根拔起（几百人的大家族），教坊司里到处都有这样的女子；但是相对的，纯贪污犯的家眷没入教坊司或者被发卖的比例反而少了。


且清朝是权贵掌权，不论周培公张廷玉刘墉姚启圣多么有名，他们都只是谋臣，真正掌握显贵要权的还是索额图明珠和珅福康安等等满族权贵，他们对汉官家眷是不会顾忌的。


曹雪芹的家族绵延康雍乾三代，属于汉军旗，曹家的女眷就逃过一劫，但李家就没那么好运了，据说家眷仆佣就地发卖，卖了几个月也没卖完，想想也觉得凄凉。


（大约如此，不要深究。）

卷一 故园今日海棠开，只有名花苦幽独 第33回 生存环境改善指南


反正管不住，翠微索性不管了，只带着丹橘小桃把明兰的正屋守住了，其他便睁只眼闭只眼，暮苍斋一时和尚打伞，下头的小丫鬟有样学样，不是出去玩儿，就是去别院串门磕牙，只有燕草几个还老老实实的守着自己的活计，房妈妈这几年的训练果然没有白瞎的。


内宅的女人斗争比的就是耐性，明兰忍得住，有人忍不住，刘昆家的先找上门来，对明兰暗示明示了一番，让她好好管教院里的丫鬟。


明兰很天真道：“她们都很好呀，有什么不对吗？”


刘妈妈忍了一肚子气，勉强道：“那媚儿给大少爷脸子瞧，姑娘也不管管，这也罢了，还有几个整日穿红着绿的四处蹦跶，闲话生事！”


每日长柏几个上下学途中，只歪个几步便是暮苍斋，翠微丹橘几个把明兰守的密不透风，银杏一腔热情无处奋斗，便天天守在门口，拉长了脖子等着，一看见长柏便上去请安问礼的，还殷勤的招待长柏来暮苍斋坐坐。长柏不胜其扰，便开口抱怨了几句，刘昆家的协助太太管家，当时便心中一惊，赶紧提着银杏训斥了顿，可银杏最近脾气见长，居然顶嘴道：“妈妈少操些心吧，我如今是六姑娘的人了，姑娘都不说我，您多哪门子事儿呀！”


刘昆家的气的半死，明兰很为难的扭捏着：“银杏不过是热心了些，况她是太太给的，我如何能不给她体面了。”


刘昆家的悻悻而走，丹橘连忙道：“姑娘，咱们可以收拾那帮小蹄子了！”


明兰微笑着摇头道：“还不到时机。”


又过了两天，王氏特意在请安后把明兰留住，数落了一番：“你院子里的小丫头越发不像样了，那个叫什么可儿的居然在路上和你三哥哥拉拉扯扯的，你也不管管！”其实她想说的是银杏，她最近更加频繁的出现在长柏面前。


明兰继续装傻：“可儿原就是三哥哥屋里的，哥哥割爱给了我，我却要责罚人家，回头三哥哥不恼了我吗？”王氏恨铁不成钢，热情的鼓励了明兰一番，明兰迟迟疑疑的喏喏着。


扶着明兰从正院出来，小桃兴奋道：“姑娘，这下连太太都发话了，咱们总可以收拾那帮小蹄子了吧！”


明兰依旧微笑道：“再等等，耐心些。”


明兰掰着手指又数了三天，终于等到盛紘沐休，全家人一早去给盛老太太请安，明兰特地穿戴的有些潦草；大家行过礼后，按齿序一一坐下。盛老太太黑着一张脸，不言不语的坐在上头，盛紘见盛老太太面色不虞，便问怎么了。


盛老太太指着明兰，不悦道：“你问问六丫头，她那暮苍斋都快被那群没规矩的东西闹翻了，也不好好整治整治！”


盛紘吃了一惊：“这是怎么说的？明兰，怎么回事？”


明兰一脸没出息的样子，小心翼翼的站起来，王氏心里一惊，她知道最近暮仓斋闹的有些太不像样了，不少管事婆子都来说事，盛老太太迟早得知道，想到明兰始终没有找盛老太太告状，对她倒有些满意。


别人还好，看明兰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睛偷偷的看着长枫和墨兰，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如兰先急上了，大声道：“爹爹，我来说！六妹妹太好性了，由着屋里的丫鬟胡闹，如今暮苍斋的小丫鬟们平日里什么活儿都不敢，只在花园子里玩儿，园子不打理，屋子不收拾，大事小情都使唤不动，还闲磕牙搬弄是非，我的大丫头说了她们几句，也被好一顿顶呢！”


盛紘一拍大腿，怒道：“明兰！你怎么不管管院里的人！”


这是盛紘第一次受理如兰的告状，如兰十分受鼓舞，还没等明兰接话，便抢着道：“六妹妹屋里最会作怪的两个便是三哥哥给的，叫六妹妹如何管！”


盛紘一听牵涉到林姨娘不免有些迟疑，看了旁边低着头的长枫一眼，有些怀疑的看了王氏一眼，王氏看盛紘这幅模样，知道他又怀疑自己拿林姨娘作伐，一时火大，好容易忍住气，强笑着道：“如儿，不要胡说，你三哥哥定是挑得顶好的人才会给妹妹的。”


如兰立刻反驳道：“我没有胡说，那两个小丫头，一个眼睛生的比天还高，竟然敢给大哥哥脸子瞧，一个装模作样的充小姐，日日生病天天要人伺候，派头摆的都快赶过她正主儿了！明兰，你来说，我有没有凭空胡说！”一边扯着明兰，就要她作证。


明兰愁眉苦脸道：“许是我那儿委屈她们了，得罪了大哥哥不说，还累的刘妈妈三番五次的给我们院里延医开药，这来了才十几天，可儿就生了五场病，好在三哥哥常来看望可儿，可儿病还好的快些！”


“竟有这种事？！”盛紘惊愕。


盛老太太冷声道：“……前日里有人瞧见，暮苍斋门口，光天化日的还有丫头拉扯着柏哥儿，成何体统！”王氏心里暗怒，手指狠狠掐了下椅子上的蓉烟靠垫。


知子莫若父，盛紘抬头看了眼板着脸的长柏，再看了眼面带心虚的长枫，就知道事情是真的了，暗骂林姨娘不省心，想除掉看不顺眼的丫头，何必扯上明兰呢；一边的墨兰心中暗暗着急，拼命使眼色给长枫，一边笑道：“父亲别急，不过是些小事，回头教训下那些不懂事的丫头就是了，何必生气呢！六妹妹也是，不论谁给的丫头，进了暮仓斋便是你的奴婢，要打要骂还不是一句话，许是你面活心软，让丫头们瞧着好欺负了罢？”


长枫接到墨兰的眼色，立刻表态，面带赧色的对明兰道：“给六妹妹惹事了，不过她们两个素日在我那儿还好的，约是不习惯吧，妹妹好好说说她们就是了，她们都是聪明伶俐的！”


轻轻几句话，便把事儿带过去了，如兰嘴角鄙夷的翘起来，一旁兀自冷笑，盛老太太大怒，重重的一掌拍在桌上，提高声音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小事？什么叫面活心软？你们做兄姐的，看看明兰，搬出我这儿才二十来天，都什么样子了！难道主子还要让着丫鬟不成？！刁奴欺主，难不成反是六丫头的不是了？！”


长枫和墨兰见盛老太太生气，连忙站起来，恭立一旁。


盛紘转眼去看，果然明兰足足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出来，小脸儿气色萎靡，全然不复当初在寿安堂里白胖讨喜的模样，顿时皱眉，责问王氏道：“你怎么照看的，明兰屋里闹成这样，你也不闻不问？”


王氏忽然被波及，委屈道：“……我想着姑娘大了，该自己管事了……”她其实是想让明兰自己处置掉可儿和媚儿的，话还没说完，被盛紘打断：“什么大了，明兰一直在老太太身边里，这才刚搬出去自个儿住，你也不教教她管制奴才，只在一边看戏？！”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不过也的确正中事实，王氏脸色十分难看，心里暗恨不已，明兰看着差不多了，慢慢站起来，低声道：“父亲莫怨太太，太太对女儿很好，还送了两个丫头给我使唤呢，是女儿没本事，管不住下人。”越说声音越低，还带着哭音。


王氏这才脸色缓和了些，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那两个丫头到底是枫哥儿送来的，我如何好驳了他的面子，小丫头们有样学样也是有的。”说着低头瞟了盛紘一眼。


盛紘一想也是，略有歉疚，抚慰的看了王氏一眼，盛老太太坐在上头看着，嘴角浮起一丝讥讽，最后发话：“还是太太累着点儿，教教明丫头怎么收拾屋子罢，她也好学着些。”


盛紘立刻附和：“老太太说的是，本该太太来教的。”说着手下偷偷扯了下王氏，王氏也连忙道：“明兰也是我的闺女，自然该我管。”


长枫一脸担忧，祈求的看着明兰，明兰拼命不让自己转头，只老实的站在盛老太太面前听训斥，如兰面带挑衅的瞄了墨兰几眼，墨兰面无表情，那几个丫头的死活她才不在乎，只是觉得有些丢脸。


王氏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当天就带了管事妈妈和刘昆家的杀去了暮苍斋，让明兰在一旁坐着看，如兰死活也要跟着看热闹，便挨着明兰坐下了，看着外头的王氏如何发威。


刘昆家的把暮苍斋一众丫头都点齐了，整齐的站在院子里，王氏正位坐在上方，翠微小心翼翼的给她端了杯热参茶，王氏满意的呷了口，目光一一扫射过院中的女孩们，女孩们虽然平日玩闹，但也知道今日不好，个个缩肩低头，屏气而立。


“……我原容你们年纪小，没想到你们欺负六姑娘好性儿，竟一个两个爬到头上来了！好大的胆子！”王氏拍着椅子厉骂道，“哪个是可儿？出来！”


可儿摇摇曳曳的走上前，穿着一件水红镶毛的长襟刻丝袄子，柔弱娇媚，楚楚可怜，王氏看了看她，冷笑一声：“好一个病西施！听说你来了这些天，三天两头的吃药闹病，竟没好过，看来这地方与你不合了，罢了，降你为三等丫头，还送你回原处！”


可儿心头一喜，能回长枫身边哪怕降级也是乐意的，只低低的给王氏福了福，王氏心里暗笑，摆摆手便让婆子陪着可儿去收拾东西！


接着，刘昆家的在王氏耳边俯了两句，然后直起身子，高声叫道：“媚儿是哪个？出来！”


媚儿咬着牙，挺直了背出来，给王氏行了个礼，王氏斜挑了她一眼，冷声道：“好大的谱儿呀，听说你整日打人骂狗，与妈妈吵架，和姐妹拌嘴，连主子都敢给排头吃！”


媚儿轻轻颤抖着，忍着道：“回太太的话，我……我并不敢的，只是这屋里的规矩与原来的不大一样，我便理论了几句，并无吵架拌嘴。”


王氏目中精光大盛，用力拍了下扶手，旁边一个婆子立刻上前，伸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过去，媚儿白玉般的小脸瞬时肿起半边，那婆子大骂道：“贱蹄子！敢跟太太顶嘴！这是哪里学的规矩，再有一句便打烂你的嘴！”


王氏冷哼了声，看了刘昆家的一眼，刘昆家的心里明白，高声宣布：“媚儿革除月银半年，降为三等丫头，……拉到二门外，打十板子！”


说着便有人叉着哭喊的媚儿下去，王氏端起茶碗轻轻拨动着，动作轻慢，明兰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如兰看的十分高兴，还时不时扯着明兰的袖子道：“你也学着点，别回头又哭着找母亲搬救兵了！”明兰强笑着应声，小小的手捏成一个拳头在袖子里。


最后，王氏叫人拉了银杏出来，上上下下的用刀子般的眼神打量她，银杏已经吓的瑟瑟发抖了，双膝一软就跪下了，王氏淡淡道：“你是我那儿出来的，既然这般惦记我那儿的人，还是回去吧。”


银杏感觉到这句话里的寒意，吓的连连磕头，却又说不出话来，刘昆家的脸上挂着鄙夷的笑，叫人拉走了已经瘫软的银杏。


王氏处理完几个出头鸟，又高声呵斥了余下的小丫头们几句，便带着如兰走了，明兰几乎是僵硬着笑脸，对着王氏千恩万谢了一番，送走了她们，暮苍斋里忽然安静如同墓地一般。媚儿是被抬着回来的，明兰叫丹橘去房妈妈处要来了药给她敷上，自己一个人静静的躲在屋子里，平平的躺在炕上，目光虚空的盯着屋顶发呆。


中午去寿安堂用午饭，祖孙俩默默无言的吃过饭，见她神色委顿，老太太也不说话，只由着她，饭后默默的喝了杯茶，明兰也不肯回去，呆了一会儿，宛如迷路的小狗般找到了家一般，耷拉着耳朵摸到老太太的卧室，自己脱了鞋袜，小松鼠般滚进盛老太太的暖阁里，衣服也不脱，拱着小身体爬进被窝。


盛老太太觉得好笑，跟着进去看她，只见明兰蒙头蒙脑的盖着被子，听到有动静，把被子掀开一线敲了敲，然后从被子下面只伸出一只小手扯着盛老太太的袖子，闷闷的说：“祖母，你和明兰一起午觉罢。”


盛老太太本要去佛堂，闻言叹了口气，坐在床沿，掀开被子一角，把小人的脑袋挖出来，温言道：“事儿都完了？”明兰沮丧的点点头。


老太太又问：“吓着了？”明兰抬起头，木木的摇头：“没有，早知道的事，做都做了。”盛老太太揉揉孙女的头发，哄道：“那又做出这幅不死不活的样子？”


明兰埋到祖母怀里，整个脑袋都闷在熏染着檀香的衣服里，忽然想起同样味道的姚妈，一阵心酸，低声道：“祖母，我是不是个坏人？我故意纵着她们，每次可儿生病，我就放出风声叫三哥哥知道，大哥哥下学也是我特意叫银杏知道的，银杏跑出去第一次后刘妈妈来训斥过的，是我挡在前头让银杏觉着有恃无恐，然后她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去烦惹大哥哥！……银杏老翻我东西，打听寿安堂的事儿，我早厌了她的！我知道太太最恨丫鬟勾引大哥哥，只要事情闹大了，她必定狠狠收拾银杏；我也知道，林姨娘不喜欢可儿才打发她来的，太太有机会必然会送可儿回去恶心林姨娘……我也开始算计人了，可……我不想做这样的人！”


说着说着，鼻头一酸，便掉下泪来，她觉得自己和电视里坏人越来越像了。


明兰伏在盛老太太怀里呜呜哭个不停，泪水湮湿了大片的衣裳，盛老太太慈爱的抚着她的小小的肩膀，搂着她慢慢摇着，好像明兰还是个小婴儿，揽着她的脑袋不断低声哄着：“哦，哦……好了，好了，乖明丫儿，别哭了，这世上谁不想明光正道的活着，谁不想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可有几个人能够呢？”


明兰听出盛老太太语气里的无奈和沧桑，心里难过，从那四个丫头第一次闹腾开始，她就开始思量了。九儿虽然爱管闲事，但究竟还消停，她娘是盛府内宅总管，不能动她；媚儿脾气大，慢慢收拾就好了，估计少不了一顿苦头；可儿是诱饵，也是烟雾弹，能把王氏扯进来顺手撵走；最麻烦的是银杏，太太派来的人，轻易动不了，动了也容易得罪太太，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太太自己收拾掉，靶子便是长柏……


明兰心里嫌恶自己，满脸泪痕的抬头，哽咽道：“大哥哥待我这么好，我连他也算计了，我……我……”


“这是没法子的事！”盛老太太忽然打断，轻描淡写道。


明兰吃惊，只见老太太若无其事的让房妈妈打水拿帕子，转头看见明兰怔怔的样子，便淡淡道：“若柏哥儿是你嫡亲哥哥，你还会如此顾忌吗？”


当然不会，她会直接哭着找哥哥撑腰做主的——明兰心里惶然。


明兰想通了这关节，更是难过，泪眼婆娑的看着盛老太太，只见她布满纹路的面容上平静如岩石，她静静道：“你要记住——你没有舅家，没有嫡亲兄弟，上头有利害的嫡母，下头有出挑的姊妹，你要想活的舒坦活的自在，就得放明白些。”


明兰从听没盛老太太这样说过，怔住了一口气在那里。


这时房妈妈进来了，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水，细心的把帕子浸湿后绞干，盛老太太结果热帕子，细细给明兰擦脸，动作又温柔又慈爱，口中却语气却冷的出奇：“你若是太太生的，如何需要受这个气，自可趾高气扬过日子，你若是林姨娘生的，旁人也算计不到你头上去，你若有嫡亲兄弟，以后娘家也有依靠；……除了我这个没几天活头的老婆子，你还有什么，若你不算计，便得委曲求全的过日子，处处忍让，低声下气，你可愿意？”


明兰脑子里一片混乱，说不出一句话来，盛老太太把帕子还给房妈妈，接过一个白玉贝盒，挑了些珍珠杏仁油给柔柔的给明兰柔嫩的小脸擦上，细细揉开了，感觉明兰脸上少了许多肉，老太太有些心疼，缓缓道：“算计人没什么好过意不去的，但凡你没有特意去害人便是了；这回除了那几个丫头，谁也没少块肉，已然不错了。”


房妈妈站在一旁看着明兰，目光似有怜悯，轻轻道：“姑娘要听话，老太太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得多长些心眼，想想以后怎么管制下人才是。”明兰木木的，好像在梦游，嘴里不知不觉就溜了出来：“管制？……太太今日震慑过，她们定然都怕了，还要管制什么？”


盛老太太立刻大怒，一把甩开明兰，肃然立在床边，厉声道：“她们如今怕的是太太，不是你这个正头主子！你若不拿出些本事来压服下人，以后嫁了人如何主持中馈，执掌家务！你自己不争气，旁人也帮不上忙！快，给她穿好衣裳，让她回去，不许留在这里！这般没出息的东西，我不要见了！快！快！”


说着便甩手出门，盛怒之下步子略有些不稳，身子都微微发颤，房妈妈连忙上前扶住，出了门叫翠屏进去服侍明兰穿衣裳，盛老太太走的有些急，进了佛堂便喘了起来，房妈妈连忙扶她坐下，轻轻替她顺背：“……老太太也太严厉了些，六姑娘只是性子好，也不是全然蠢笨，她心里清楚着呢。”


盛老太太略略顺了气，恨铁不成钢的生气，叹道：“聪明是聪明，小小年纪便晓得厉害得失，也不轻举妄动，知道以退为进；我也放心她住到外头了；可却偏偏性子太面，没半分魄力，由着丫头胡闹也不生气！”


房妈妈笑道：“老太太这是心疼六姑娘才这么说的，若是别人呀，您还不得说心机重心思狠什么的！老太太放心吧，六姑娘天性淳厚，人又聪明，将来福气大着呢。”


……


明兰被没头没脑的骂了一顿，呆呆的走出寿安堂，其实她并不如何内疚，她不是无原则的圣母，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不过是自卫，她讨厌的是满心算计的自己，失去了原本悠游自如的心境，开始烦恼图谋的自己很让人厌恶。


她慢吞吞的回了暮苍斋，走过庭院时，忽道：“去看看媚儿罢。”


说着便转身而去，绕过抱厦，今日一众丫鬟都格外老实，一看见明兰都恭敬的立在一旁，门口搁着个小药炉，秦桑擒着把大蒲扇看着火，药罐里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丹橘引明兰进了最右侧的耳房，刚掀开帘子，明兰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膏药味，皱了皱眉头，只见媚儿苍白着脸，一个人俯卧在榻上，听见动静便转头，看见是明兰便要挣扎着下地，明兰轻轻扯了下丹橘，丹橘忙上去按住媚儿。


燕草从外头端了个软墩给明兰坐，又要去张罗茶水，被明兰制止了：“别忙，我坐会儿就走，你们出去罢，我和媚儿说两句。”丹橘便拉着几个小丫头都出去了。


藉着午后阳光，明兰细细打量媚儿，只见她头发蓬乱，一边面孔泛青，一边面孔红肿，嘴唇都咬破了，唇上血迹斑斑，神色似有忐忑，目光不敢对上去，明兰看了她一会儿，静静道：“……可儿回去了，你若想回三哥哥那里去，我可以替你去说……”


“不！”媚儿忽然尖叫起来，横过身子拉着明兰的袖子，祈求道：“姑娘，你行行好，别叫我回去，我不回去的！我针线好，我以后好好服侍姑娘的，绝不惹事生非了！”


明兰奇道：“这是为何？”


媚儿咬了咬破创的嘴唇，脸色发白的更厉害些，明兰耐心的等着她，她终于低声道：“以前的姐妹来看我，说……可儿一回去就被林姨娘痛打了一顿，撵到粗使婆子屋里去了，三爷……三少爷是个没担当的，平日与可儿不知发了多少情深意重的牙痛咒，可今日林姨娘大发雷霆，他竟不敢护着可儿！可儿的病虽有七分是装出来的，却也有三分是真的，这一下她可……她可……”


说着眼泪便掉下来了，媚儿吸了口气，扬起脸一手抹干泪水，铿声道：“可儿是个糊涂的，一心一意指望着三少爷，可我不糊涂，我娘就是做小的，爹爹一过世，那母大虫就把我们母女俩卖了，也不知……也不知今生今世还能不能见到我娘……！”


明兰知道她的父亲是落了第的秀才，家世落魄却还不忘记纳妾，媚儿说的哽咽：“我绝不做小，便是吃糠咽菜也认了！她们都说小爷们的丫头将来是要做通房的，我才一副人憎狗厌的模样，这才被排挤出来的！姑娘，是我猪油蒙了心，在三少爷那里被捧了两天，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打量着姑娘好性儿便拿大，姑娘罚我打我都成，千万别撵我！”


明兰静静听着，缓缓道：“我曾听过一句话，人有傲骨是好的，可不该有傲气，你既想明白了便留下吧，……对了，你原来叫什么？媚儿这个名字不要用了，听着便不尊重。”明兰很奇怪自己竟然能用这样自然的口气，随意改别人的名字。


媚儿沉默了会儿，低声道：“……如眉，我爹给我起名叫如眉；因冲了五姑娘的名字才改了的。”


明兰抬眼望向窗外，轻轻道：“以后你就叫‘若眉’吧，算是留个念想。”


若眉轻声道：“谢姑娘赐名。”


明兰起身，离开前回头道：“你识字吧，我写了份规矩章程，快些好起来，好教教小丫头们学规矩。”


若眉神色吃惊，转而又是一喜，低头道谢。


明兰走出耳房，忽的一阵暖风拂面，转眼看去，地缝里已冒出蓉蓉的青草尖尖来，明兰定定的看了会儿远处风景，转头对丹橘嫣然一笑，道：“风都暖和了，叫小桃去看看湖面冰化了没，咱们钓鱼去！窝了一冬，不定那鱼多肥呢。”


丹橘跟着明兰进出来回，知道她心情不好，一直惴惴的不敢劝，忽见她又笑了，知道她已无碍，高兴的应声道：“好嘞，我给姑娘找个大大的鱼篓子去！”


——盛明兰，原名姚依依，非古代土著民，跨时空穿越女一枚，伪年龄十一岁，未婚，辍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努力自学古代生存技能中。


（本卷完）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34回 祖母，兄长，齐衡


战斗过后，当天下午王氏便带着明兰去寿安堂汇报工作情况。


“那银杏你带回去后如何了？”盛老太太换过一件墨蓝色的玄色丝绣八团花对襟褙子，靠在临窗炕上，淡淡的问道。


王氏皱眉道：“我原看她还勤快，这才拨到六丫头处去使唤，没想到是个没羞的东西，我已发落到庄子里去了。”从内宅轻省活儿的二等丫鬟贬到庄子里去做活儿，这个罚不可谓不重；王氏顿了顿，舒展开眉头，转而拉着明兰的手轻轻拍着：“你也忒老实了，丫鬟淘气你早早来报了我就是，何必忍着？”


明兰赧颜道：“是太太心疼我才这般厉害发落的，其实银杏那丫鬟做事挺利落，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另一个九儿就很好，这些日子女儿管制不利，屋子里的丫头们都闹翻了天，就是她几个还老实本分的守着活儿干，女儿还没谢过太太呢。”


王氏这才觉得找回些面子，朝旁边侍立的刘昆家的面露微笑，刘昆家的心中暗喜，明知自家女儿并没那么好，但听着有人夸奖总是高兴的；见明兰如此乖觉，作在上首的盛老太太似无意般的横了明兰一眼，明兰收到祖母的眼色，略略苦笑。


盛老太太敛下眼色，道：“你这样很好，既教了明丫头，又震慑了那起子不晓事的，有你在我也放心了。”老太太八百年难得夸人一回，王氏心里得意，笑道：“老太太谬赞了，媳妇儿不敢当。”


盛老太太微笑道：“明兰从小跟在我身边，没学到半分太太的本事，只知道息事宁人，这般懦弱无能，当的什么事？！”说着狠狠瞪了明兰一眼，明兰拘谨的站起来，弱弱道：“孙女以后不会了，定好好规制下人，不让祖母和太太操心。”


王氏笑道：“这才是了，明丫头年纪小不懂辖制也是有的，学着便会了，老太太不必忧心了。”盛老太太面上露出几分悦色，对着王氏又夸了几句，然后板着脸训斥明兰道：“太太要管偌大一个价，你还累着她！以后再管不好你屋子里的人，我连你一会儿收拾了！”


明兰连忙应声，连连称是，王氏笑容满面的在一边为明兰说好话打包票，盛老太太这才缓和了面色。


刘昆家的在一旁静静站着，心道：老太太好厉害，六姑娘也不简单；微微抬头看了看得意洋洋的王氏，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决定按下不说。


那天王氏发威过后，一屋子的小丫鬟们如同陡然被拔去了舌头般的安静，第二天房妈妈又送来了一把戒尺，女孩们更是加倍的勤快利索，几个平日和明兰打闹惯的，常委屈着一张脸进出，明兰也不去安慰，只把写好的《暮仓斋工作行为规范》发下去，采取层级制让大丫鬟传达小丫鬟，每天抽出些空让小丫鬟以讨论的形式分小组学习文件精神，半个月由翠微主持试行期总结汇报，互相督促互相鼓励，共建美好和谐的暮仓斋。


也是那天，被盛老太太骂了一顿后，房妈妈就来传话说让明兰自己暮仓斋自己吃饭，除了早上请安，其他时间让她好好‘整理’屋子，明兰立刻苦大仇深起来，堪堪挨了半个多月，趁一个天光晴好的上午，便揣着个小包包溜进了暮仓斋，对着板着脸的盛老太太狠命的讨好了一番，在老祖母身上磨磨蹭蹭了好半天，又是捏肩捶腿，又是端茶递水，团团忙碌的十分谄媚，盛老太太渐渐端不住了，怀里揣着个撒娇的小孙女也不推出去，只一张脸还冷着。


明兰一看情况好转，连忙拿出贡品，秀致可爱的小脸一副谄笑，把东西敬上：“……呵呵，祖母您瞧，这是孙女给您做的暖帽，细棉布的里衬，烧毛绒做的昭君式，您带带看……”


盛老太太一眼看去，只见那暖帽做的小巧轻便，鲜亮的姜黄色镶一指宽玄色边，上头用满地绣和铺绒缀出淡雅的寿纹，老太太看着心里便喜欢，她还没说话，房妈妈已经哎哟哟起来，满口夸道：“到底是六姑娘，知道这雪一消，老太太就不耐烦带那里外烧毛的大暖帽子，便送来这个小巧的，瞧瞧这针脚细密的，这花儿绣的，便是那天衣阁出的也没这般好的，来来来，老太太您试试……”


说着便接过那暖帽，自发给盛老太太的额头上试了起来，只见两边顺着颅形慢慢朝后脑服帖开去，后头的珍珠锁扣一合，竟然刚刚好，盛老太太伸手一摸，只觉得触手绒软温厚，觉得十分舒服妥帖，看了一眼犹自一脸忐忑的明兰，只会抱着自己的胳膊讨好的傻笑，便心里一阵柔软，只听着房妈妈还在那里夸：“……要说老太太没白疼六姑娘一场，瞧着做的，竟这般合贴，姑娘到底是大了，活计愈发出色了。”


明兰忙谦虚，一脸狗腿道：“哪里，哪里，主要是祖母头长的好。”


盛老太太一个没撑住，当即笑了出来，一把搂过小明兰，抱在怀里狠狠拍了两下，嘴里骂道：“你个没出息的！”明兰立刻牛皮糖般的粘了上去，搂着祖母的脖子一阵撒娇。


房妈妈松了口气，这半个月盛老太太面孔着实难看，弄的她也是异常憋气，看着炕上盛老太太细细问着明兰这半个吃的睡的如何，房妈妈轻轻退下，赶紧吩咐厨房加几个明兰爱吃的菜，想着这几天盛老太太一个人吃饭，也没吃下多少东西。


和寿安堂涛声依旧了，生活回复原状。


明兰又去找长柏哥哥，他如今正紧锣密鼓的备考春闱，只晚饭前有些空，明兰算着时辰赶早去等他，一进院门便由长柏屋里的大丫鬟羊毫领进去坐着，然后看茶上点心，几个丫鬟进进出出竟然毫无声响，明兰想着这一路进院来，竟没看见一个漂亮的，不要说比若眉和可儿的美貌，便是碧丝绿枝水平的也不多见，明兰再一次感叹自己这位大哥真是个妙人。


明兰还记得几年前那回挑人时，长柏哥哥第一个挑，他一不挑才二不挑貌，只捡了几个老实巴交的，王氏很郁卒，觉得儿子大了屋里得放人，非要挑几个标致的，长柏哥哥便说才貌出众的女子大都眼高心高，容易惹事端，闹的他读书也不得安静，坚决不要；王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有些话说不出口——儿子呀，这些女孩子就是让你‘闹’的，十几岁的少年郎要那么安静干嘛呀？还含蓄隐晦的解释一番关于‘通房’的涵义。


长柏想了想，同意母亲的建议，但回头就请刘昆家的出面，对着一众丫鬟说了句话，王氏听了，据说当时脸色变的好像绿豆沙。


盛府接连两代女主人在对待通房问题上都大同小异，当年作为侯府大小姐的盛老太太一进门就把盛老太爷的通房丫头统统DISPOSE了，无人敢说她；后来王氏进门，有样学样的把盛紘的通房也一股脑儿的送嫁配人，盛老太太默许；于是长柏让刘妈妈去说：盛家家风，通房抬不抬姨娘，将来好坏全凭以后的少奶奶。


王氏再度吐血。废话，不指着生孩子抬姨娘，谁愿做通房到老呀！看着儿子皱眉瞪眼时酷似老爹的模样，王氏又反驳不出来，真真咬碎一口银牙。


女孩子们很抑郁，后来服侍长柏久了，更知道这位少爷年纪虽小，但性情端凝稳重，说一不二，生平最恨不守规矩妖娆做作的，明兰严重怀疑这是林姨娘给长柏留下的童年阴影。


这样一来，那些水蛇腰桃花脸的小丫鬟们爬少爷床的热情大大减低，长柏小院里十分和谐安宁，主仆上下一致的沉默安静，只闻得鸡鸣狗吠之声，有几次丹橘替明兰送东西过去，一进院子都是静悄悄的，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以上情报由小桃提供，心理活动由明兰补齐。


还有更绝的，长柏给院里的丫鬟分别起名为：羊毫，狼毫，紫毫，鸡毫，猪毫，兼豪……其中王氏送来的一个最漂亮的女孩，给起名为——鼠须@@~~！


知道这些后，小桃很诚恳的对明兰道：“姑娘，谢谢您。”


正胡思乱想中，长柏下学回来了，一眼看见明兰坐着，开口便是：“六妹妹来了？上回给你的《卫夫人听涛帖》临完了么？”


明兰一张笑脸呆在当中：“呃……还没完，还差一些。”


长柏坐到明兰对面，连茶也不喝一口，便噼里啪啦对明兰数落起来：“业精于勤荒于嬉，妹妹搬离了寿安堂也不能怠了，虽说是女儿家，但一手字还是要练出来的，没的以后一出手便叫人笑话了……”还有什么读书是为了明理，如果不懂礼数便近乎蛮愚了，滔滔不绝，没完没了。


明兰很抑郁，她也不明白，这位寡言少语的兄长平常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也没见他数落墨兰和如兰，可一教训起自己来就长篇大论的，上次银杏的事就被足足数落了半个时辰，还不能回嘴，一回嘴被数落的更多，只得耷拉着耳朵老实听着，一旁的小桃十分没义气的偷笑。


好容易等长柏说的告一个段落，喝了几口茶润润嗓子，才问：“六妹妹来干什么？”


明兰腹诽着你终于想起问这个了，便嘟着嘴叫小桃把东西递上来——是一双新制的棉鞋：“喏，好容易赶出来的，鞋底我加厚了半寸，便是京城下雨也不怕的。”


羊毫连忙接过去递给长柏看，只见玄色的鞋帮厚实绵软，上头淡淡的刺绣着几株苍松劲柏，朴实大方，长柏面色不变的收下了：“谢谢六妹妹费心了。”


明兰鼓着脸颊：“我都成了大哥哥的丫头了，做鞋子最费劲了，加上上回那双软屐，可累死我了，瞧瞧我的手，都扎了好几个孔呢！”说着把一双小手伸到长柏面前，长柏看了眼，脸上淡淡的，嘴里也没话，却伸手揉了揉明兰覆额的柔软刘海，闻言道：“喜欢什么，写到纸上叫人送来，回头我从京城给你带。”


明兰这才展颜，脆生生的道：“谢谢大哥哥。”


羊毫拿着鞋来回的翻看，赞道：“姑娘真是好手艺，咱们爷就喜欢姑娘做的鞋，总说穿着最舒服，我也学着姑娘，依照着爷的旧鞋做的，怎么就不如姑娘做的好呢？”


明兰得意的摇头晃脑：“此绝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鞋子就在那里，自己琢磨吧。”


——其实也不稀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走路习惯，或前倾或后仰，或外开或内收，鞋帮可以看出脚的形状和用力侧重，鞋底可以看出脚掌和脚跟的用力点，依照这个再针对性使用不同的软硬布料，拿捏宽紧分寸；明兰拿出当年在法律典籍里细细比对条款的认真精神，好容易才想出来的。


羊毫笑道：“好，我这就细细想去。”便捧着鞋子，转身退下了。


明兰估摸着该去寿安堂吃晚饭了，便起身想走，长柏看了看她，斟酌了下，还是问道：“六妹妹……，前几日齐兄回登州来上学，听说他叫人去给你送东西，却被你拦在外头了？”


大约十天前，齐衡便随着父母从京城回登州，来盛府读书的第一天便叫小厮上暮仓斋来送礼，明兰心理斗争了很久，坚决的回绝了糖衣炮弹；齐衡又不能杀上门来揪明兰耳朵，一口气憋着十分难受，便找了交好的长柏说项。


明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礼记》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们姐妹几个都渐渐大了，理当避嫌，不可随意收受外男的东西了。”


看着玉娃娃般的小妹妹说着大道理，长柏嘴皮动了动，道：“……那对无锡大阿福是南边进上来的，也值不了什么钱。”


明兰大摇其头：“两个姐姐都没有，没道理就我一个有。”然后又把男女授受不清的道理讲了一番，长柏想起齐衡对她的抱怨和请托，又道：“那对大阿福长的与妹妹十分像。”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嘴角也有涡儿。”


明兰小脸绷的一本正经，继续摇头：“哥哥也替我想想，回头叫四姐姐五姐姐知道了，我该如何？哥哥与齐家哥哥一起读书，把个中道理好好与他说说吧。”


长柏眸光一动，静静的看了明兰一会儿，只见她眉翠唇朱，皓齿明眸，目光中似有可惜之色，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的点点头：“元若自小没有兄弟姊妹，瞧着妹妹讨人喜欢也是有的，不过如今也当避嫌了，我去与他说。”


明兰笑着谢过，然后带着小桃去寿安堂吃晚饭了，长柏瞧着她小小的身子拉出一个纤细窈窕的背影，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明兰若和自己是一胞所出，那便好了。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35回 长柏的好事


春闱一般在二月中旬，今年因皇帝老爷龙体欠佳便拖到了三月初，长柏和齐衡二月半便出发了，自他走后王氏每日烧香拜佛道观打醮，弄的屋子里烟雾缭绕，外头人看见了还以为盛府着了火，险些引来浇水队的。明兰每次去王氏那里请安都被熏的两眼通红出来，盛紘一开始斥责了几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据可靠情报，他其实也偷偷拜了两下来着。


这种考试一考三天，每场都跟熬罪似的，考上了也得脱一层皮，齐衡一出考场就被齐国公府的家仆横着扛回去，长柏坚强的用自己的脚走上马车，然后被在京卫武学做训导的长梧接回去歇息，因此喜报比考生早一步到，长柏中了二甲第五名的进士。


王氏大喜过望，立刻就想大放鞭炮散钱舍米，便盛紘急急制止——齐衡落榜了。


齐大人倒还好，他知道像长柏这样一次就中的毕竟是凤毛麟角，大部分的考生都是第二三次才中的，便是考了十几年都是有的，不过平宁郡主的脸却黑的如同锅底。


齐家人脉充足，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老齐国公请教了这次的主考官，那位大人捋着胡子拽了几句文，大约意思是：人家考生为了春闱考试事事从简，从秋闱后便闭门读书，齐家倒好，生怕登州不够热闹，还赶回京城过年，让齐衡这前后一两个月里喝酒赴宴走马看花，尽够热闹了，只最后大半个月临时抱佛脚，如何能考过？


平宁郡主后悔莫及，齐大人拍腿大悟：难怪盛府过年那么冷冷清清呢，原来如此！早知道就让儿子在登州过年了，对盛紘不由得另眼相看——到底是科班出身，奏是有经验。


又过了几天翰林院再考，长柏被选为庶吉士，留馆授了编修，年后上任，跟着这个消息一起来的是，长柏哥哥的亲事说定了，相中的是江宁海家家主的嫡出二小姐，书香世家，满门清贵，父兄皆在朝为官。对于这两件事，盛紘和王氏的反应冰火两重天。


“难得柏哥儿考的好，为何不外放个官儿，却去翰林院那冷清的地儿苦挨！”王氏哭哭啼啼的，还埋怨盛紘，“老爷不是说，由几位世伯领着柏哥儿拜门递帖，疏通关系，却弄了个低品级的庶吉士！”


“妇人之见！你知道什么，翰林院何等清贵，柏哥儿年纪还轻，若是外放了，反而流了下乘！”盛紘见自己一番心血被王氏贬的一文不值，气的半死。


王氏不知道翰林院有什么清贵的，只知道翰林学士清苦，清寒，清贫倒是真的；不过她也知道盛紘在这方面比自己有见识，便不再言语了，可另一件事却是更揪心。


“这便罢了，我们妇道人家也是不懂的，可柏哥儿到底是我生的，这讨儿媳妇的事我总能做主吧，老爷如今说也不和我说一声，便请了耿世叔去说亲，我做亲娘的到了这时才知道儿媳妇是哪家的闺女！老爷将我置于何地！”王氏更觉委屈，一个劲儿的低头抹泪。


盛紘坐在炕几旁，端起一个豆绿底绘的粉彩成窑茶碗喝了口，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你瞧上了你大姐家的闺女，若不是我先下手为强，怕是这个月你就要请外甥女过来住了吧！”


王氏被一语道破用心，索性一下摔了帕子在炕上，双目一立：“允儿有什么不好？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又与柏哥儿中表之亲，彼此知根知底的，我瞧着再好也没有了！”


“对！就是知根知底！”盛紘重重的将茶碗顿在炕几上：“别的不说，大姐夫这般好的家世，如今官儿还没我大，前几年为父丁忧，竟丁出了好几个孩子，御史台参了他一个孝期纳妾，遂被罢官赋闲，他不思着如何疏通关系，返朝补缺，倒日日与一般清客相公吟风弄月品评朝政！这般的亲家你要？”


王氏羞愤难当，反唇相讥道：“就算老爷嫌康家如今败了，也不应找那海家，他们家家规明令子孙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做他们家的媳妇那是再好不过了，可是这样人家的闺女可如何要的？我听说海家大小姐出了门子后，三天两头忤逆婆婆，不许丈夫纳妾，偏海家门第又高，这样一尊活菩萨请进门来，老爷让我如何做婆婆！”


盛紘骂道：“废话！若非如此，咱家如何与海家攀亲！只要你不无事生非的往柏哥儿房里塞人，好好做你的婆婆便无事！”


夫妻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王氏十分不甘，便一头哭到盛老太太面前去，要老太太给自己做主。


盛老太太半躺在软榻上，微闭双目，听王氏哭诉完，轻轻拍着她的背，叹道：“老爷不是空穴来风之人，那康家如今到底如何了？虽说康家与我家也是姻亲，可到底不如柏哥儿的前程要紧，太太可要慎重。”


王氏知道盛老太太看着与世无争，其实心里都明白，加之哭的头昏脑胀，索性摊开了说：“……我那大姐夫也太不争气了，如今姐姐跟前的庶子庶女加起来竟有十几个之多，不知道什么烂七八糟的女人东生一个西生一个，挤的满屋子都是！一个个都要姐姐照拂，娶妻的要聘礼，嫁人的要嫁妆，姐夫又只会做官不会开源生财，姐姐的嫁妆也不知赔进去多少，若是姐姐不肯，族里的那些光吃饭不干事的叔伯就要说姐姐不贤！如今康家怕已是个空架子了，好在姐姐的儿子还算争气，前几年授了礼部主事，我做妹妹的，总得帮衬一二，何况康家的门第也不算辱没了咱们家呀。”


盛老太太看着几上一个花卉纹金香薰的烟气四处乱散，轻轻喟叹道：“太太倒是好心，可说句不中听的，姊妹再亲也亲不过儿子呀！哎……我也是做婆婆的，知道太太的心思，不过是怕那海家势大，将来压制不住儿媳妇，嗯——？”


盛老太太清明锐利的目光扫来，王氏一阵心虚，其实她与大姐感情并不甚好，当年闺中也闹过吵过，可是后来盛家和康家此消彼长，情势调转，她姐姐便常来信哀叹诉苦，几年前便开始游说结亲的意思，恭维奉承的她十分舒服。


盛老太太看着王氏面色不定，轻轻拍着王氏的肩：“当初徐家也有族亲来给老爷说亲，可我都一一回了，你们王家与我家素无往来，可老婆子我还是求了你来做媳妇，起初老爷能仕途顺当也得益于亲家老爷不少，你又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我今日敢说一句：从不后悔当日聘了你！可怜天下慈母心，柏哥儿的前程和太太的顺心，孰轻孰重？”


王氏被说的满面通红，想起自己这个儿媳妇其实也不甚称职，便不好意思起来，收起帕子轻轻揩着眼角。


盛老太太又道：“你也不必担心，孔嬷嬷曾与我说过那海家二小姐的人品德行，都是极好的，与你必能婆媳和睦；那康家小姐是太太的亲外甥女，难道太太便能摆起婆婆的谱儿，下狠手管教了？回头长柏出息了，诰命封号都是少不了太太的，岂不更好？”


王氏被说的心动，细想着也是，想起盛紘简单粗暴的沟通手段，委屈道：“我也不是那不明事理之人，若是老爷也这般与我好好说，我如何到老太太面前现眼；……可是允儿怎么办？她都十七了，姐夫如今没有官职在身，高不成低不就的，别是耽误这孩子了。”


盛老太太微微一笑，慈爱的拉着王氏的手：“太太觉得堂房的梧哥儿如何？”


王氏听了这话一愣：“老太太的意思是……？”


盛老太太冷淡淡道：“康家虽说是世家，可如今为官的也不过是你外甥一个，说到家产厚薄，太太比我更清楚；你维大伯家不敢说家财万贯，却也是殷实富裕的，他家只有兄弟二人，将来梧哥儿便是分家单过也富富有余，梧哥儿的人品如何你做婶子的最清楚，这些年单身一人在京城里，直是老实上进，从无半点花花肠子，说起来也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王氏迟疑道：“可是……终究是商贾……”


盛老太太看王氏这副样子，嘴角微微挑了起来，想要出口讽刺两句，又忍住，直言道：“梧哥儿已然被保举了中威卫镇抚，转眼便要上任，他既有官身又有人品，家财又丰，若不是姻缘运不好总也说不上亲，我那老嫂子也不会托到我头上，太太若实在觉着不好，便算了，我找人另行打听别家姑娘就是。”


王氏一听，急了，连忙道：“老太太莫急，我这就给姐姐写信，这着实是一门极好的亲事，想来姐姐也是明白的。”


说着便急急的告辞而去，看着王氏风风火火的背影，盛老太太悠然长叹一声，忽闻后面帘声风动，头也不回道：“小东西，听够了罢，还不出来！”


只见明兰揉着眼睛，小脸儿睡的红白可爱，面颊上还留着隐隐的枕头印子，只披着一件绕丝绣缠枝玉兰花的粉红色袄子，蹬蹬从里屋出来，扑进老太太怀里，小胖松鼠般一扭一扭的往炕上拱，盛老太太忙伸手揽过小孙女在怀里，却板着脸道：“叫你回去睡午觉，偏要赖在我这里，可被吵醒了吧。”


明兰搂着祖母的脖子，糯声糯气道：“祖母，我要有新嫂子了？”


“小丫头装什么蒜？不都听见了吗？”老太太在明兰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明兰狡黠的眨了眨眼睛：“祖母，其实那海家小姐是你相来的吧？”


盛老太太白了明兰一眼，眼角扫了一遍门窗，一旁的翠屏明白，转身就去巡视了一遍，老太太抚着明兰的头发道：“也是你老子多事，讨儿媳妇本是当娘的事，却来烦你祖母，也罢，柏哥儿到底是咱家的长子嫡孙，终是轻忽不得。”


明兰仰着笑脸，粉纯洁无辜：“父亲和母亲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定是对祖母相亲的本事十分满意的了。”


盛老太太板着脸想骂，却又忍不住先笑了起来，只轻轻掐了孙女两下，摇着头道：“你大哥哥这会儿可比你父亲当年强多了，有个刚升了五品的爹，有个忠勤伯府的姐夫，还有个体面的舅家，便是海家那样的书香清贵也不可小觑了。”


其实一开始，海家并不看好长柏，觉得盛家家世单薄了些，但盛老太太十分有信心，当年王家也曾犹豫过盛紘的亲事，不过当盛老太太带着盛紘上门拜访时，王家老太太一看见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盛紘，就立刻同意了——所谓丈母娘看女婿，往往是越看越喜欢的。


盛老太太操作起来很有经验，这次也是让耿家伯母带着长柏去拜帖，海家太太一看见气质磊落身姿挺拔的长柏，心里就同意了一半，也不知那海家小姐有没有隔着帘子偷看过，如果看了，估计也得迷上。


当然这些明兰并不知道，盛老太太又道：“那海家小姐是几年前孔嬷嬷与我说的，德容言功都是不差的，亏就亏在他们海家男人都不纳妾，便养的女儿也都容不下妾室，海门女这才难嫁的。不过你大哥哥却不怕这个的，这些年统共一个通房，叫什么……嗯……”


“叫羊毫。”明兰给接上。


盛老太太轻轻一晒：“这个还好，其他几个破名字也亏你大哥哥叫的出来，好好姑娘叫什么猪狼鸡鼠的。……那羊毫不过中人之姿，也是个本份的，回头要留要遣都无妨。”


听老太太这般轻描淡写的就决定了一个女孩的人生，明兰渐渐黯下眼神，像羊毫这样被主人家收用过却没名分的女孩，未来其实是很可虑的，她们最好的结局是抬了姨娘，在正房生育之后，如果男主人恩宠还在，便还能生个孩子，若是主人家夫妻和睦，她从此就成了摆设，慢慢熬干青春；如果女主人容不下，便遣出去，或放了，或配人。


但是又能配的什么好人呢？不过是府里的下人，市井的浑虫，山里的樵夫，田里的农夫，但凡有能耐讨的起婆姨的有家底的男人，都不会要一个破了身子的女人。


但是又不能一味忍让姑息，明兰知道老太太当年的悲剧，很大程度上就是盛老太爷的通房姨娘挑拨搬弄的结果，这种自小服侍少爷的丫鬟，上下熟悉，又与男主人情谊深厚，常常在女主人进门之前便地位稳固，有时甚至会给新来的女主人下套子使绊子。


明兰扪心自问：到时候，她能毫不犹豫的处置掉对手吗？


※※※


※※※


【作者有话要说】


《红楼梦》里有几句话：大老爷也太好色了，屋里凡是个头脸整齐的都不放过……放着好好的身子不保养，做什么左一个右一个的小老婆……鸳鸯不得，便买了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嫣红……


——古代，作为有身契的奴婢，男主人要拉上床是不能反抗的，偶常常想，贾赦这么老了，这些女孩子如何度过下半生。


……


顺带说一下长梧哥哥漆黑的姻缘运，其实古代信息不通，又不能人口查询，盲婚哑嫁是很难避免的，古代说亲事常常是从自家周边的亲朋好友一圈一圈扩大的，为的就是一个知根知底，深怕女儿所托非人，或者找来个悍妇！


可是亲朋好友也并非刚好有适龄的儿女可以婚嫁，这就需要扩大交谊圈子去找人了。


盛维家在京城并无多少人脉，在不愿意乱娶的情况下，只有到处托人了。


宝钗家的败落薛姨妈有很大的责任，她并没有履行一个寡母的职责，没有把儿子管好也就算了，也没有担当起家族生意（像薛姨妈这种老太太管事并不会怎么被诟病的，宝钗作为一个未嫁女是不能过分出头的），更甚的是，也没能娶个好儿媳妇，以图家族中兴，夏金桂的进门使薛家雪上加霜。


而这一切都是薛姨妈的听之任之下的结果，薛家并不像贾家人口繁多，积弊难返，如果她能稍微刚强有担当些的话，薛家至少还可以为女儿留一些家底，不至于一败涂地。说起来，薛姨妈也是金陵王家的闺女，怎么如此没用。


所以说，娶媳妇是很重要的。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36回 女大当嫁


长柏哥哥大约很受中老年妇女的青睐，海夫人的来信一封比一封热情，刚开始信里还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后来便一口一个‘亲家公亲家母’了，见长柏孤身一人住在京城盛宅，恨不能让长柏住到自己家中去，盛紘想到自己任期将满，索性叫家仆将京城的宅子慢慢打理出来，将来好让全家回京时住。


又过了半个多月长柏终于回来，告别丈母娘的热情立刻迎接亲妈的热情，王氏摸着儿子的脑袋，只觉得自己十月怀胎和十几年情感投资都没白瞎，激动的热泪盈眶，其实她之前准备了一匹高头白马和一朵大红绸子扎的花球，打算让儿子游街一番以示荣耀，长柏抵死不从，王氏不免郁郁，其实明兰很理解王氏，嫁了个老公像老板，生了儿子像老爹，换谁都得抑郁。


作为补偿，盛紘选了一个凉爽和煦的日子在府中开筵，恰好逢了沐休日，好请一干僚友上峰一同和乐。


春末夏初，园中景致幽绿嫣红，山石磊落，风光极好，正适待客，王氏本想请一班小戏儿开堂唱上几出，但盛紘觉着还是不要太张扬的好，便只开了几张桌筵席，一众男客在前面吃酒，女客在后院另辟了一处饮宴，登州城里与盛家交好的人家不少，有些亲密的便早早到了，没想到来的最早居然是平宁郡主。


不是王氏的人格魅力太大，而是在登州这个地界上，能和钦封三品郡主等级相当的女眷也没几个，其他的官宦女眷只会一味谄媚奉承，平宁郡主消受了一段日子的恭维不免有些腻。王氏好歹是出身名门，到底混过京城闺门圈，交际起来也不含糊，中年妇女说起皇亲贵胄宗室豪门的八卦闲话，那是干柴烈火一般热烈；王氏虽有些霸道，但也不敢在郡主面前拿大，尤其王氏不再推销女儿之后，那鲁直的性子反而与弯弯绕的郡主合得来。


平宁郡主先向王氏恭喜了一番，接着哀叹了自家儿子的落榜，今日王氏本来极是高兴，但对着郡主的哀怨面孔又不好太喜形于色了，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件悲催事儿来说说：“……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媳，那海家这般门第家世，又有这么个门风，这儿媳妇我将来如何管教！”


王氏牺牲自己娱乐对方的高尚情操立刻收到效果，郡主破涕为笑：“你也是！既想娶个好门第的儿媳妇，又想痛快管教媳妇，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若是别人这么奚落，王氏早掀桌子了，可对着郡主她只能暗自狠揪帕子，然后呵呵干笑一番揭过去算了。


过不多时，来客渐多，只见满室珠环翠绕，环佩叮当，盛老太太正位坐上方，三个兰穿戴一新羞羞答答的站在一旁待客，让一群大妈大婶捏来摸去，明兰假笑的几乎脸皮抽筋，一阵阵脂粉香气熏的她头晕，对面致了仕的余阁老家老妇人旁边站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身着明紫色窄袖束腰纱衫和藕荷色碧纹湘江长裙，她瞧着明兰这幅作假模样，便偷笑着朝明兰使了个俏皮的眼色，明兰大怒，偷着朝她一龇牙。


寒暄了几句，盛老太太便拉着余老夫人到寿安堂去说话去了，王氏和一干太太夫人们亲热了一阵后，想要聊些男婚女嫁的成人话题，顾忌着一旁的姑娘们，便让她们自去顽了。


墨兰手腕了得，闺蜜最多，一出门口便围着四五个女孩嘻嘻哈哈说开了，如兰自恃身份，只与刘李两位同知家的嫡女要好，明兰被盛老太太拦着没见过几次客，又要在王氏面前装一副老实样子，便没认识几个女孩，只那余阁老家的老夫人常来与盛老太太一同参佛，便与她家孙小姐嫣然熟识了。


余嫣然生的高挑细腰温雅可人，有一度盛老太太还想把她给长柏做媳妇，可惜嫣然的那位在户部做五品侍郎的爹，认为把女儿嫁给同品级的盛紘做儿媳妇有些浪费，此事便不提了。


一众女孩都被引领进葳蕤轩去吃茶，众丫鬟早搬出各色锦墩绣椅和茶几翘案，又摆上了精致点心和盖碗，如兰便笑道：“这是我舅舅从云南捎来的白茶，姐姐们品品，吃着可好？”女孩们听了大是兴味，便端茶引盖轻尝几口，墨兰眼角轻轻上挑了下，捂嘴轻笑道：“五妹妹你真是的，什么稀罕的好东西，也献宝般的拿出来显摆，显得众位姐妹都没见过世面似的！别说这云南白茶，便是藏边的砖茶，上回吴家妹妹也拿来我们吃过！”


如兰脸色立刻不虞起来，只忍着不发作，她们姐妹不合在闺中也不是什么隐秘，周围坐的女孩们都面不改色，自顾自的品茶说话，那吴宝珠最是知趣，笑道：“墨姐姐快别提了，上回那劳什子直吃的姐姐们一嘴苦味，我真是悔极了，今儿这白茶就很好，淡雅温厚的。”


刘同知家的小姐也笑道：“一样东西有一种味道，没的有好东西不拿出来给姐妹们尝尝的，如兰妹妹这是好客呢。”


陈新芽是知府独女，素来脾气骄纵，反与如兰不合，身为嫡女却乐意受墨兰捧着，撅撅嘴放下茶碗，道：“我吃着不过如此，太淡了没什么味道，不如我爹从庐山带来的白露好。”


如兰扁扁嘴，忽朝坐在角落的明兰道：“六妹妹，你说呢？”


明兰越来越靠近门口，正想趁人不注意溜之大吉，冷不防被点了名，木了木，便道：“味道是淡了些，可胜在清香回味，自有一番别样风味，我是托了众位姐姐的福了，这茶五姐姐藏了好几天，连亲姐妹都没舍得给喝，只等到今天款待众位姐姐呢！”


礼轻情意重，一时周围女孩都纷纷道谢，如兰大感满意。


那边的余嫣然被一个通判家的庶女缠住了，趁机站起来，走到明兰身边，用葱管般的食指点了点明兰的脑门，嗔道：“你这小丫头，今日怎么见了我都不说话，好没良心！”


明兰皱眉道：“上个月我见天儿转暖，花红草绿水温鱼活，叫了你几次过来钓鱼喝煲鱼汤，你只说叫人来说了声没空，连个由头都没有，我才不要理你！”


话才刚说完，只见屋里众女孩大都神情古怪，挤眉弄眼的，明兰一头雾水去看嫣然，却见她有些不自在，陈新芽则转头过来打趣道：“墨兰妹妹，你这小妹子好不知趣，余家姐姐如今钓到好大一条肥鱼，如何有空来你家钓那几条小杂鱼！”


一大半女孩都吃吃笑起来，却有什么都不说，只有年纪最小的洪青玉还很天真，拍手道：“我知道，我知道，余家姐姐与京城宁远侯顾家的二公子正在说亲哩！”


明兰惊讶：“真的吗？那可要恭喜姐姐了。”周围一片或真或假的恭喜声响起，可明兰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便转头去看嫣然，只见她羞的头都不敢抬起来，便讪笑着岔开话题：“哪个顾家，平宁郡主娘家不是也姓顾么？莫非有亲？”


如兰快口道：“正是本家！襄阳侯与宁远侯祖上是亲兄弟，一齐为太祖爷打的江山，后来一道封的爵呢！”明兰十分为嫣然高兴，笑道：“那可真是好事了，这样的人家定是极好的。”


刚说完，只听墨兰忽插嘴道：“可是……我听说，那顾家二公子性情有些乖张。”


四周再度响起窃窃私语，嫣然躲在明兰背后羞愧万分，一句话也不敢说，明兰大声强笑道：“大家别听我四姐姐胡说，我们姐妹自打懂事就没去过京城，如何知道这些？”一边狠狠给墨兰使眼色，墨兰轻慢的撅撅嘴，不再言语。


嫣然目光中露出感激之色，谁知那陈新芽又凉凉道：“别的内情咱们不知道，可有一桩，我小时在京城，听说一次宁远老侯爷差点绑着他上宗人府问忤逆罪。”


刘小姐佯装一副惊讶状的大声吸气，引了旁边一众女孩都纷纷议论，明兰呆了呆，回头看看嫣然羞愤难当的样子，再看看周围女孩们不是幸灾乐祸就是远远避开，最厚道的也不过说两句不冷不热的宽慰话，心里大怒：她知道为什么她们如此，无非‘嫉妒’二字。


说起来，余嫣然是众位姑娘中出身最显赫的，虽说她父亲只是个侍郎，但她祖父却是一代首辅，清誉满天下，先帝曾亲题“克勤慎勉”四字以为嘉奖，所以才有资格直接与侯爵府嫡次子谈婚论嫁，想当年华兰以盛家嫡长女嫁个落魄伯爵府的二子也是费了姥姥劲儿的。


明兰想为嫣然解围，便指着自己，大声道：“男孩子小时候都淘气呢！何况传言大都不靠谱，刘姐姐没见我前还‘听说’我孤僻古怪呢，可是你们瞧瞧我，竟是这般貌美心善！”刘小姐尴尬一笑，其他女孩们都喷笑出来，明兰厚着脸皮，继续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难道我不貌美？不心善？”


如兰指着明兰，“你，你，你……”笑倒在机子上，捧着肚子说不出话来。


屋里的小声嗤笑变成了大声哄笑，明兰看旁边的余嫣然几乎快烧起来的面颊微微有些消退，心里很是怜悯，索性把戏做足，又道：“姐姐们也太见怪了，嫣然姐姐不就是说亲事嘛，我还想给我家鱼缸里的小红和小白说亲哩！”


众人愈加捧腹，哄堂大笑，明兰严肃着小脸道：“小红与小白也陪了我不少日子，看着它们年纪都不小了，我做主家的也得为它们的终身考虑一二呀！”


女孩们笑的东倒西歪，吴宝珠趴在一个女孩肩上，笑的满脸通红，抹了抹眼泪道：“那成了没呀？”明兰摇着头道：“颇有难度。”


陈新芽笑的肚子痛，好容易挤出几个字，挑着声音道：“……这是为何呀？”明兰一脸慎重，摇头晃脑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我……上哪儿去给那对鱼儿找鱼爹鱼妈和大媒呀？”


陈新芽大笑：“索性你就当了它们爹妈罢，我来当大媒！这就拜堂成亲罢！”


女孩们几乎笑疯了，如兰笑着奔过去，用力扭了把明兰：“小丫头，就你笑话袋子多，笑坏了众位姐姐，看你怎么交代？！”见如兰如此，女孩们一个个涌过来围着明兰一阵揉搓，明兰卖力挣扎，奈何人小利微，直被捏的满地乱跑，却犹自大声叫道：“严肃些，严肃些，这儿正说亲事呢！”


女孩们更乐了，绕着屋子打闹起来。见众人把焦点都转到自己身上来了，明兰松了口气，朝已经挪到门口的嫣然打了眼色，嫣然点点头，瞅着别人不注意便先溜了，明兰好容易把女孩们挣开，一身衣裳已经扭扯着不成样子，便借口整理装束也告退了，临走前只听见如兰还在笑：“我家小妹妹好玩吧，我爹爹兄长也是极疼她的……”


然后是墨兰的声音，带着些许冷笑的意味：“小丫头嘴皮子厉着呢！”


又听其他几个女孩的声音：“我觉着盛家小妹很好，又逗乐又厚道。”


另一个女孩隐隐道：“……人挺好的，……开朗有趣……”


明兰不去理她们，让丹橘陪着径直回了暮仓斋，一进屋果然见嫣然已在了，明兰一见她就竖起眉毛，指着骂道：“你还敢说我没良心！与你姐妹一场，叫你钓鱼你不来，你说亲事我不知道，你被人笑话了却要我给你打遮掩！瞧瞧我这一身，说吧，你怎么赔？！”


说着提起皱巴巴的裙边，一脸愤慨状，嫣然走到明兰跟前，双手合十连连拜着，迭声道：“好妹妹，好妹妹，都是我的不是，我若存心瞒你，叫我脸上长个大疖子，我今日就要来与你说这个的，好妹妹适才真多亏了你，不然还不定怎么让她们打趣我呢！”


说话间，翠微已经新拿了件葱绿盘金彩绣绵偏襟褙子和绿地绣花裙出来，明兰到四折乌梨木雕花绣缎屏风后头换了衣裳出来，还板着脸：“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从实道来。”


嫣然苦着脸道：“不就这么回事呗，我爹爹的上峰保的媒……”欲言又止。


翠微和丹橘很有眼色，见主子们要将贴心话，待小桃端了茶碗点心上来后，便一齐退下了，明兰看了门口一眼，坐到嫣然身旁，轻声道：“嫣然姐姐，不是我说你，如今不过是在说亲，还未订下，如何传的满城皆知？此事若不成，姐姐可怎么办？”


嫣然感动的握住明兰的手，道：“好妹妹，难怪我家老太太总夸你品性淳厚，平日里与我要好的姐妹也不少，可只你说出这般贴心的话来！只可恨我娘走的早，连个兄弟姊妹也没留下，都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我爹爹续了弦后，只带着后娘和几个弟弟妹妹赴任，把我一人留在这里，辛而祖父母垂怜，不然……”说着声音哽咽，珠泪盈眶。


明兰黯然，低着头轻轻揉着嫣然的衣角，嫣然吸吸鼻子，又道：“这次亲事本不是我祖父母的意思，是我那后娘攀上了宁北侯的一个不知什么亲戚，便促着父亲应了媒人，好在我祖父说他要再考虑打听些，这才未说定，可是那女人……那女人……闹的尽人皆知。”


嫣然再也说不下去了，只低低的哭了起来，明兰心里也为她难过，也劝不出什么话来，只轻轻抚着嫣然的手背，掏出一块新帕子来给她拭泪，过了会儿，嫣然收了眼泪，吸了口气，重重顿了下头，展颜道：“瞧我，你们家大好日子我却这般模样，叫妹妹笑话了！想来爹爹也不会坑了自己闺女的，姑娘家总是要嫁的，我叫祖父也别东查西查了，横竖嫁过去便是。”


“可别介！”明兰本来一直静静听着，听到这句话忽惊了一声，低叫起来：“你可不能稀里糊涂的嫁了呀！女人这一辈子一般只能嫁一次，一次只能嫁一个，你这会儿要是不长个心眼，回头悔都悔不出来！叫你祖父去查，好好查，不好的千万不能嫁！”


嫣然破涕为笑：“你这小丫头，怎么开口闭口嫁啊嫁的！敢情你也想着要嫁人了！”


这点程度的打趣给明兰塞牙缝都不够，她面色都没变一丝，正色道：“嫣然姐姐，我知道你不愿祖父母与你爹打擂台，可你也当想想自己！你那后母我虽没见过，可也听说了些，并不是个好相与的，说句难听的，若是你嫁的如意了，她保准会抢着来仗你的势，你若受了委屈，你说她会给撑腰出头么？”


嫣然脸色发白，心里一团乱麻，明兰站起来，走到当中以手锤掌，凛然道：“嫣然姐姐以后莫要自怨自艾了，你虽没了亲娘，可到底是嫡出的，祖父母都健在，可我呢？庶女一个，只有一个祖母！可是，我虽样样不如你，若有人逼我嫁个烂人，我也非得挣个鱼死网破不可！”


嫣然怔怔的看着明兰，柔嫩明媚的面庞一派平静，却隐隐现出坚毅果敢之色，嫣然的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勇气，过去亲密的拉着明兰的手，低声道：“好妹妹，你放心，我定然不会自轻！你这般真心待我，我死也不会忘了你的好！”


明兰叫她说的不好意思，拿眼睛去看她，见她神色自如，便放心道：“说什么死呀活的，别胡说了！以后你少与那些饶舌的来往，我家老太太不怎么让我出来交际她们，老说什么‘知心姐妹不必多，几个足以’，我如今才知道她老人家真是慧眼！”


嫣然笑道：“你家老太太的用意可不止如此，我祖母倒与我透露过，你的婚事你家老太太心里早有主意了，可惜她们老人家都长了个蚌壳嘴，我死活也撬不开。”


明兰心里十分好奇，却有禁不住脸上有些发烧：“我才几岁，你先担心自己吧！”


其实盛老太太的用心，明兰很快就明白了，登州城里适婚的男孩就这些，往日来往的都知道了，有两个年龄相仿的姐姐在那里，王氏和林姨娘都不是吃素的，有好的也轮不着明兰，索性不让明兰抛头露面，另辟蹊径。


只是盛老太太平日里与明兰无事不谈，一旦涉及婚事却一个字都不露，明兰又不好猴急猴急的去问，哎——等着吧，但愿盛老太太看孙女婿的眼光比她选儿媳妇高明些。


阿米豆腐！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37回 不争


盛老太太头一次做媒便得了个好彩头，康太太亲去相看了长梧。王大姐这辈子受够了窝囊书生的自负好色无能，一见了长梧便十分喜欢，只见他手长脚长，气宇轩昂，待人宽厚热忱，虽不甚俊秀白净，却是一派忠厚的向阳态；刚刚春末，康家便同意了婚事，鉴于男女双方都年纪不小了，两家一致同意尽快把婚事给办了。


这边风好水顺，余家那边却十分凄怆，余阁老虽致仕多年，但京城里到底还有人脉，不管平宁郡主如何美言，几番调查下来情况很不容乐观，真真应了墨兰那个乌鸦嘴的话，那宁远侯二公子着实‘乖张’。


从小就飞扬跋扈不说，还动辄纵马街市打架生事，常与公侯伯府的一干败家子走马观花，稍大些了居然与下九流的江湖人厮混上了，眠花宿柳，包小戏子，惹了一臀部的烂帐，顾家好容易相到一门亲事，谁知那二公子不满意要退亲，老候爷夫妇不答应，他竟直接找上门去，当着那家人大宴宾客的日子，众目睽睽，将那家好生一顿奚落嘲讽，直让那家人羞愤的几欲寻死，婚事自然泡汤了，打这以后京城里体面些的人家都不敢将女儿嫁给他，顾家急了，才把爪子伸出京城以外来。


明兰皱着眉头望向窗外，嫣然无人可诉苦，便平均每三五天请明兰过府一叙，谈谈余阁老打听来的消息和自己的心情，这些消息宛如噩耗连续剧，最近来的消息说，那家伙似乎还有断袖之癖，与京城几个出名喜好男色的王孙公子过从甚密，结伴同游小倌馆！


天呀地呀，作为一名职业法律工作者，明兰很清楚，现实世界其实一点都不YY，烂人就是烂人，没有那么多有隐情或改邪归正的浪子，而且弯男就是弯男，没这么容易掰直的，君不见倭国著名作家三岛由纪夫妻子的悲催人生，她也是怀揣着把三岛兄掰直的美好梦想嫁过去的，可是结果呢？儿子都生了两个，三岛兄还是弯的气壮山河名扬国际。


在上辈子看过为数不多的几部耽美小说里，男男主角的爱情是美丽的回肠荡气，女角几乎清一色都是炮灰，叶公好龙，喜欢看耽美小说的女孩子有几个愿意嫁给GAY的？


明兰就不愿意，想必嫣然也没这个嗜好。


这一日，明兰再度受邀去了余府，搂着熬红了眼睛的嫣然断断续续哭了半响，最近余阁老和余大人书信吵架的很厉害，余阁老要退婚，余大人死活不同意，还说子女婚事当听从父母之命，言下之意便是没您老啥事！余阁老说好吧，子女婚事父母做主是吧，便寄去没有落款空白的休书一封，说儿媳忤逆不孝，要儿子签了字休了她丫挺的！


那边余后妈哭的要带着儿女回娘家，这边余老夫人哭着让父子俩停火，嫣然是着火点，如何不难过心酸，直说道：“……明兰妹妹，我着实不孝，害的家宅不宁，索性嫁了过去算了！”


明兰拼命给她打气：“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姐姐有什么过错，都是你后娘撺掇的，把好好一朵鲜花作践到泥潭里去，他们要攀高枝，为什么不拿你那异母妹妹去说亲？她只小你两岁，也能说人家了，偏只把你往前推，这不是害人是什么？！”


嫣然这几日哭的几乎脱了形，十分虚弱的样子：“祖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这躺在病榻上许多日了，要是有个万一……”


明兰叹气道：“哎，这有什么好气的？你爹爹又不是背主叛国，不过是想着攀亲叫人给说糊涂了，人生世间难免有个过失的，我还偷吃过祖母供在佛前的果子被打过手板呢，迈过这个坎儿，父子血亲难不成还结仇了？你也是，这会儿虽闹僵了，可只要好好嫁了人，过它个十年八年的，小日子过的红火如意，回头拉着夫婿儿女，带着金银财宝鸡鸭鱼肉回娘家，难道你爹还能不认你？”


嫣然带着泪珠扑哧了一下，心中大是希冀：“真能如此么？”


明兰用力拍着嫣然的肩膀道：“放心！你祖父当首辅时，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会在小阴沟里翻船？咳咳，不是说你爹是小阴沟哦！你也得打起精神来，好好服侍你祖父床前榻后的，不要这幅哭丧脸，扮出笑脸来！多大的事儿呀，一没下定二没过礼，不算悔婚呀！”


其实在明兰看来，这事还很有可为，余阁老如此动气，想必京城余大人那里不敢太忤逆了，有那封休书压着，余太太也不敢轻举妄动，不然早先斩后奏把婚事订下了，那时再悔婚就麻烦了！听明兰细细分析，嫣然总算暂且放宽了心。


这事就这么僵持着，明兰宛如嫣然在黑暗中的一盏明灯，每当彷徨动摇时便拉明兰去，说些笑话宽慰一二，便可暂缓焦虑之情，作为闺蜜明兰义不容辞，一来二去的，余阁老和老夫人乃至余家二叔二婶都对明兰赞不绝口，直夸她性子好人厚道。


不知是不是否极泰来，又过了几天情况开始好转，据说那顾二公子十分诚意的亲自拜访了余大人，并当面求亲，老侯爷也写了一封恳切的求亲信，余阁老和老夫人看了之后有些动摇，毕竟是贵胄子弟，若是本人肯悔改，未尝不是桩好亲事。


嫣然素性温柔，听祖父母这么说也有些心动；明兰扁扁嘴，没有说话。


牛牵到北京还是牛，常年在法院旁听做记录的明兰很信古龙那老醉鬼的一句话：女人可能为了男人改变，但男人却不可能为了女人改变，不过是装的时间长短罢了。


盛紘把长柏的婚事定在明年初，到时在京城办婚礼，因年底任期就到了，夏末起盛府上下再次开始清点家产仆众，有些置办的田产庄子当脱手则脱手，有些当地买来的仆妇杂役当遣散就遣散，明兰也开始对暮苍斋一众丫鬟单独谈话，问可有不愿跟着走的。


家生子不用说了，外头买来的不过小桃若眉和另三个小丫鬟，盛家待下人宽厚，明兰又是个好性子的，丫鬟们都不愿离开，十来个女孩子问遍，只有两个要随老子娘留下的。


然后明兰开始清点自己的财产，其实她没有什么私房钱，平日里老太太给的零花钱虽多，但打点丫鬟婆子也用了不少，不过几十两银子，明兰按照当时物价细细算了算，大约够一个六七口的庄户人家过两三年，看着不少，其实在官宦人家却做不了几件事；倒是这几年积攒下不少金银玉器首饰摆设。长柏哥哥送的字画书籍，着实值不少钱，明兰索性又订了个器物册子，把自己的东西分门别类的记录下来，一件件勾对好了入册。


去年她搬进暮苍斋之前，盛老太太便从金陵老宅起出一套首饰匣子寄送过来，一整套共九个匣子，最大的那个有一尺高，九层共四十九个明格和十八个暗格，最小的匣子却只有巴掌大小，打开来居然也有九个小格子，匣匣相套，格格可拆卸，全部都用上等的乌木海棠花式透雕及金玄色螺钿镶嵌，再配上大小不等的九把对卧双鱼大锁和十八把玲珑半鱼小锁。


整套东西看着虽有年头了，但木质依旧光洁明亮，白铜黄铜都打磨的锃亮如新，光线下呈出美丽的色泽，精致古朴的明兰几乎合不拢嘴，当年天工坊鼎盛时期，最好的几位大师傅日夜赶工做了一个月的上品——便是盛老太太当年的陪嫁，之一！


这东西搬进暮苍斋时，如兰还好，王氏有档次的陪嫁她也见过不少，不过酸了两句，几天拿白眼看明兰而已，可墨兰几乎当场红了眼珠，恨不得活吃了明兰，回去又跟林姨娘哭了一场，林姨娘则跟盛紘哭了一场。


盛紘双手一摊：老太太的嫁妆，她爱给谁给谁，他有什么办法？说难听些，老太太入盛家门后没有亲子，倘若老太太身后勇毅侯府来讨要剩余的妆奁嫁产，他都不好意思置喙。


林姨娘痛定思痛，决定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又想来寿安堂请安，却被房妈妈拦在外面，林姨娘跪在门口哭求，引的府里众人都来看，盛老太太便哼哼唧唧的病倒在床上，大夫诊脉后来去便是那么两句：心绪郁结，脉络不通。


通俗些就是，老人家心里不痛快！盛紘忙把林姨娘拖走。


一开始明兰很歉疚，觉得自己惹来了林姨娘，谁知盛老太太一派见怪不怪道：“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每回她又想着从我这儿要好处时，便会过来闹腾！”


明兰很好奇，忙问怎么回事？


盛老太太倒也不遮掩，直白道：“……那年她事现了，太太要赶她出门，老爷护着不让，说是不让进门就另立外室，太太不肯喝她敬的茶，她就跑来我跟前哭求，跪在地上几个时辰不起来，只求着我成全她一片痴心，整日整夜的哭求，说若是我不成全她，她就只能一头撞死了，我被闹的实在乏了，便屏退众人，独自问她一句话，‘为什么一定要给老爷做妾’，她一口咬死了是仰慕老爷的才华人品！哼，她要是直说，是小时候穷怕了苦怕了，贪慕富贵荣华，我倒也咽下这口气了，可她偏偏要来诓什么真挚情义！她不过是打量着我以前的名声，所以事事拿真情二字来说！哼，她知道什么叫真情？真情当是……真情当是……”


“真情当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明兰接口。


“呵呵，孟圣人的话，居然被你拿来这么用，不怕先生打你板子！”老太太心中大赞，却佯怒着打明兰手心几下。


“后来呢？”明兰闪着亮闪闪的眼睛问道。


“我瞧着恶心，便找来老爷当面说，我可以成全他们，但从此不要再见到她，她若应了，我便立刻做主让她进门，但以后她不许到我跟前来！她一开始哭哭啼啼，一副情难两全的模样，假惺惺了几天便半推半就了，我强压着太太让她进了门。”


明兰不说话，老太太叹了口气，又道：“她说话没半分可当真的，进门后几年，她不是没来我跟前赔过不是，哭也哭过，求也求过，下跪磕头跟不要钱似的，要我谅解这份真挚的情感，要我原谅她的无心之过……我便直接找了你老子来，说她再来折腾我老婆子，我便搬出去独居，你爹这才下了死令不许她过来！”


明兰听了半响，悠悠的叹了口气，从很久前她就从盛老太太平静如死水般的表面下感觉到一股隐隐炽热强烈的情感，她是个爱也激烈恨也激烈的骄傲女子，这种绝然的极致往往容易伤害别人，更容易伤害自己。


联系当初墨兰来讨好她的事，明兰渐渐发现盛老太太一个古怪的脾气，若是人家不要她反而愿意给，若是人家处心积虑来算计她反而死活不给，一想到这个明兰暗暗庆幸。


当年的明兰，大好年华前途光明却被一场泥石流给淹了，再投胎后的就业情况又十分恶劣，于是成了彻底的悲观主义者，从进寿安堂那天起，她从来没有开口要过任何东西，对盛老太太所有情况都从最悲观的角度来估计。她见寿安堂不像王氏那里常摆放着零食点心，甚至自己省下零花钱买零嘴来和老太太一起吃，把盛老太太闹了个哭笑不得。


林姨娘和墨兰样样都不差，手段心计外加进取心，偏偏不知道老太太喜欢的就是‘不争’。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38回 まだまだだね（MA DA MA DA DA NE）


作为大龄男女青年的家长，筹备婚事的潜力是无限的，盛维和康家紧赶慢赶将一切筹备妥当，婚事就定在秋高气爽的九月末，好让新媳妇年底上祠堂给祖宗进年香；盛紘得了信，便这日早上晚些上衙，把儿女齐聚一堂说话。


明兰强忍着哈欠，被丹橘拖着进屋时，瞧见盛紘和王氏已坐在堂上的两把桐木高脚椅上，一坐东首一坐西首，下首两边各按齿序站了兄姐，只见站在左边最末的长栋悄悄朝自己抛了个宽慰的眼色，明兰知道无妨，轻巧的走到如兰旁边，规规矩矩的站好。


盛紘呷了口热茶，王氏看着他放下茶碗，才道：“你们都坐下罢，老爷有话要说。”


明兰坐下，抬眼看了看盛紘，只见他神色愉悦道：“你们大伯父家要办喜事了，说起来是亲上加亲的好事。”说着便捋着胡子笑了起来。


没人敢追问盛紘，便一齐拿眼睛去看明兰，明兰很配合的笑道：“是梧二哥哥和允儿表姐，大伯母相看后很喜欢表姐，说她贞静娴雅，大老太太来信说这都是咱们老太太保的好媒，爹爹，大伯父可有送媒人红包来？”


盛紘指着明兰大笑道：“你这孩子！都大姑娘了，还这般淘气！”


王氏得意道：“要说允儿的人品家世，真是没得挑，大伯家能得了这样一个儿媳妇也是有福的，这事能成真是缘分！”


墨兰嫣然一笑：“缘分是缘分，但细论起来，大伯家有这般福分福分也有爹爹的面子呢。”


这句话说的很隐晦，康家这样的世家肯把嫡女嫁入商贾的盛维家，多少也是冲着盛紘的面子，墨蓝的暗示正中盛紘痒处，果然，盛紘听了并不说话，脸色却更愉悦了些，朝着墨兰连连点头，目光中满是赏悦。


明兰低头，看着旁边在袖子捏着拳头的如兰，暗暗叹气：若说墨兰以前是偶像派，这几年已经转实力派了，无论她在如兰明兰面前是个什么德性，但只要盛紘在场，她就是温柔细致的好女儿，关心长辈，体贴妹妹。


盛紘笑道：“大老太太来信说，这次婚事定要老太太去吃酒，若是不去便要亲自来请，昨日我与老太太商议过了，月底便启程去宥阳，我有公事在身去不了，十月底我这知州任期即满，长柏近日便要去京城整理宅邸，长枫要备考秋闱，长栋还太小，明兰是定要陪着老太太去的，墨儿，如儿，你们可愿意去？”


如兰转头看了明兰一眼，其实明兰也很意外，依着老太太一贯冷清厌事的性子，明兰以为她这次定不肯去，正想着帮忙寻借口，没想到这次老太太却一口应下了。


墨兰瞟了明兰一眼，笑道：“这样的喜事，原本我是极愿意去的，只是咱们全家要搬去京城，太太家事繁杂，忙都忙不过来，这整理行囊收拾箱笼我们当得自己动手，五妹妹和三哥哥的我也都得帮着料理一二，如此便不去了，请六妹妹替我向梧二哥哥道个喜了。”


明兰笑着答应。


比起京城那个花花世界，宥阳自然差远了，何况那里还有齐衡！如兰也想到了，便冷声道：“谁要你帮着料理？！四姐姐不想去便不去好了，别拿我作伐！”


王氏眉头一皱，去看盛紘，果然他已沉声喝道：“你怎么说话的？你自小便粗心大意，你姐姐好心帮你，怎如此不知好歹？！这般没规矩也不要去了，没的丢人现眼！”


如兰憋红了脸，却不敢还嘴，王氏怕又骂起来，连忙劝道：“小孩子不懂事，姐妹拌嘴也是有的，老爷有话赶紧说吧，时辰不早了，您还得上衙呢。”


盛紘瞪了王氏一眼，转头温言道：“明兰，这次便你一人陪着老太太去宥阳了，老太太年纪大了，你一路上多看着些！”


出去玩明兰是愿意的，自来了古代她就没出过门，可是一想到又要坐马车，便愁眉苦脸道：“爹爹您说反了，就我这块料，见了马车就晕，别累着老太太看着我就不错了，要不我走着去？”盛紘瞧明兰一脸忧愁状，觉着好笑，板着脸道：“就你那小短腿，跑断了也只能赶上满月酒！”


屋内气氛一松，众人都笑了起来，明兰更加担心：“要不我也别去了？”


盛紘看着明兰白净漂亮的小脸，心里喜欢，道：“去！趁这个机会你也见见家里的亲戚，再去祖庙上注香，你哥哥姐姐有什么贺礼要送去的，你就给捎上带去。”


话说完，盛紘便站了起来，两边众儿女也都跟着站起来，王氏站过去帮他整了整身上紫色的云鹤花锦绶，盛紘走过明兰身边时，又叮嘱道：“明兰，赶紧收拾了，莫要让老太太为你操心，去外头要规矩受礼，等回了京城刚好过年，爹爹带你上街去看年灯。”


明兰立刻点头如捣蒜，盛紘笑着摸了摸明兰的头，转身朝长柏招了招手，然后大步出门去，长柏随后跟上，长枫若有所失的看着他们父子俩的背影。


“爹爹叫大哥哥去，也不知什么事？”墨兰看出长枫心事，便故作不在意的随口问道。


如兰不屑的瞄了她一眼：“想知道，去问爹爹呗。”然后甩着帕子，随王氏进里屋去了，明兰最怕这个，忙不迭的溜出门去了。


一进里屋，如兰就被王氏劈头一阵数落：“你真是越大越回去了，即便学不了四丫头的心机，也学学六丫头的乖巧讨喜，这几年你爹爹多喜欢她呀，在我跟前没少夸她温雅柔善，心地淳厚，还常对我叨叨着，日常一应嚼用决不能委屈了她！”


如兰冷哼一声：“不过会做几双鞋子几个荷包讨好罢了！”


王氏更怒：“鞋子虽是小事，却是一片孝心，便是我穿着她送来的鞋子，也觉着她是用了心的，你怎么不做？就知道一味和四丫头斗气胡闹！你爹这回叫明兰去祖庙祠堂进香，便是招呼老家的叔伯亲戚们知道，这孩子就要记到我名下了！”


如兰大惊失色：“真的？那四姐姐呢，她早年也是去过祖庙的，难道她也……？”


“不知道，见招拆招吧。”王氏疲惫的坐倒在炕上。


这边母女俩头痛不已，那边，乱发招的盛紘正沿着花园子，和长柏说话：“那几箱子贺礼我已叫来福规制了，走前你母亲会再点一点；我写了封信给你柳世叔，若无意外，他这回大理寺任满后将调任户部侍郎，你也写封信给梧哥儿，与他说些柳大人的喜好为人和家眷底细，让他早早备好了，回京后好上门拜访。”


长柏点头，过了会儿，忽道：“大伯父很有本事。”


短短七个字，盛紘猛的转头看儿子，目光中大是赞赏：“你能想到这点便很好，这世上即使是亲戚，也是人经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说起来你大伯父最像你曾祖父，不过凭着我的些许助力，便一双空手打拼下偌大家业。一双儿子，大的承袭家业，小的便入了仕途，将来他家必然败不了；柏儿，我只盼着将来你和枫儿能在官场上互相有个照应，栋儿瞧着没有书性，倒还算机灵周全，等大些了便让他经商置产，这样你们兄弟三人便富贵俱全了！”


长柏看着父亲意气风发的侧脸，轻轻咳了咳：“老太太这次去宥阳，怕是又要遇上三老太爷了，大老太太……也很了得。”


盛紘有些幽怨的看着一脸正经的大儿子，若是长枫在，必然会对他刚才的规划大声喝彩积极响应，没准还会拍上两掌，可长柏却这般全无情趣，不过偏偏他最倚重的也是这个长子，想着便叹气道：“三老太爷家近年愈发败落了，见天儿的去你大伯父打秋风，他见松哥儿夫妇无子，还撺掇着族老要把自己孙子过继过去，这回见梧哥儿成亲，他定然又要闹腾。大老太太碍着族人的面子，总不好太过，只有你祖母，位份高脾气大，压的住这位三老太爷！”


盛紘说着连连苦笑，长柏挑了挑眉，不再接话。


……


明兰的箱笼早收拾的差不多了，想着得给平日要好的闺蜜道别，旁人传个信也就罢了，那洪青玉比自己还小两岁，最是淘气调皮，是她坚定的钓友，便特特写了封信去说明，再请示过老太太后要去给嫣然亲去道别，老太太知道明兰晕车，便吩咐房妈妈去备下自己用的青呢四抬帷轿，亲去给嫣然道个别。


刚到余府五十米处，明兰便觉着不对劲儿了，稍稍掀开轿帘一缝，只见余府大门紧闭，门口围了不少人在指指点点，明兰依稀听见几句‘……陈世美……抛妻弃子……仗势欺人……’什么的，明兰立刻吩咐外头侍立的崔妈妈，叫车轿绕到后门进去。


余府看门的婆子对盛家车轿是早熟了的，可今日却一脸尴尬神色，不知是不是该放明兰进去，正僵持着，嫣然身边的奶母急急赶来，把明兰迎了进去，一路颤声在明兰耳边轻声道：“……明姑娘待咱们姑娘比亲姊妹还亲，老婆子就不瞒着您了，今日一早便有个女子，也不知叫什么？她带着一双儿女跪在我们家大门口磕头，说要见姑娘和老太爷老夫人，若不让见便一头撞死在门上！……喔唷，这可怎生是好？咱们姑娘怎这般命苦……”


明兰听她说没头没脑，心里略一思索，便有些明了，迟疑道：“那女子……是宁远侯顾二公子的……？”


奶母急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掩着帕子道：“真真作孽！……这与我家姑娘有甚相干？那女子口口声声要给姑娘敬茶，说求姑娘可怜她们母子三人给个名分，不然便跪着不起来，那两个孩子哭号的满府都听见了，老太爷被气的吐了一口血晕厥过去，老夫人也撑不住了，偏二老爷一家去了济南，这，这，这跟前也没个能主事的人！我们姑娘性子柔弱，只会哭，全无办法……哎哟，佛祖在上，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明兰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到后院，刚过了半月门，便见一群丫鬟婆子围在那里窃窃私语，或说或笑或议论，明兰转头便对奶母吩咐：“去把你家二太太身边的管事妈妈请来，这般围着看，算怎么回事？！”


奶母心里一惊，陡然发觉过来，连忙跑着离开，明兰熟识余宅，便带着小桃丹橘径直往里头走去，穿进庭院，只见一个素衣女子跪在当中，旁边搂着一儿一女，母子三人不住啼哭，明兰放慢脚步径自绕过她，直直的朝屋里走去。


一进屋便看见余老夫人微弱的喘着气躺在软踏上，嫣然虚弱的坐在榻边，面色惨白神色恍惚，一看见明兰，便上来紧紧握住她的手，颤着唇瓣喃喃道：“叫妹妹笑话了……”随即又强打精神，朝那女子大声道：“你还不快起来，我不会受你的茶的！你快走！”


那女子抬起头来，只见她容貌娟秀，形容可怜，头上斑斑血迹，想是磕头磕出来的，两眼泛红着泪水：“以后姑娘便是我的主母，若姑娘不肯容我，天大地大我们母子如何容身，今日姑娘若不应了我，我们母子三人不如死在这里罢！难倒姑娘忍心看着我们死么？！”


嫣然素来面薄心软，被她这么一说，更是说不出话来，在明兰的目光下愈加无地自容，虚弱的喊了一句：“你先起来吧，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明兰听的直翻白眼，余阁老严于律己，一辈子没有纳妾，余老夫人顺顺当当活到现在，儿媳又不敢忤逆自己，嫣然在祖父母的呵护下长大，祖孙俩估计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抗打击性自然弱了些，这要是换了王氏或如兰墨兰在这里，呵呵……明兰忽然十分怀念那三个女人旺盛的战斗力。看着余老夫人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明兰咬了咬牙，便凑到老夫人耳边道：“老夫人见谅，明兰要逾越了。”


余老夫人睁开一线眼睛，见是明兰，心里明白，却提不起力气，只艰难的喘着气道：“你便如我自己孙女一般，去……去给我那没本事的丫头撑个腰！”


明兰站到门口，看着台阶下的那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下跪何人？要我姐姐喝你的茶，总得报个名字吧！”


那女子轻轻抬起头来，见周围仆妇对明兰甚是恭敬，便以为这是余家二房的小姐，收住哭声道：“我，我叫曼娘，这是我的一双苦命的孩子！”


明兰表情温和，笑道：“纳妾不是主母喝杯茶的事，所谓家宅不宁祸起萧墙，便是寻常人家讨个妾室也要问清来历，何况宁远侯是名门望族帝都贵胄，若是我姐姐连你来历过往都不清楚，便随随便便喝了你这杯茶，岂不叫人笑话余家没体统？！”


语音清楚，条理明白，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曼娘神色一怔，有些意外的看着明兰，这时丫鬟为明兰端来一个软墩子，明兰温文尔雅的坐下，微笑着问：“现在我替祖母和姐姐问你一二，问清楚了姐姐才好喝你的茶呀！不知你是想跪着回话，还是站着回话呢？”


见明兰这般派头，四周仆妇已经渐渐止住议论声，看着这母子三人笑话般，曼娘咬了咬牙，便站了起来，低声道：“但凭姑娘问话。”


一个丫鬟为明兰端来一个托盘，明兰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碗喝了口，和气的问：“不知你是否顾府中人？”曼娘低着头，闷闷道：“……不是。”


明兰心里暗笑，又问：“哦，那便是外头人家了，不知你家父母兄弟如何？做何营生？”


曼娘苍白的脸陡然间发青了一般，抖着嘴唇，断断续续道：“……我，我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兄长，他自己做些小生意……”


“什么生意？”明兰紧紧追问，四周仆妇睁大了眼睛等着。


“在……漕运码头。”曼娘声音几乎轻的听不见了。


明兰正要说，码头搬运工倒也是个正当职业，忽然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俯身过来说了一句，明兰皱眉道：“那你与六喜班有什么干系？”


曼娘声如蚊啼：“我哥哥原先在那里打过杂。”


明兰恍然大悟，她就知道，顾二那种纨绔子弟能认识的外头女子不是青楼便是戏楼的，便为难道：“这可难办了！这我姐姐恐怕做不了主了，你不如自去求顾家？”


曼娘砰的一声又跪下了，泪水滚滚而下，连连磕头：“那顾家嫌弃我出身低，不肯接纳，我没有法子……只有求姑娘可怜可怜了，眼看着我这一双孩子大了，总得给他们入籍呀！”


明兰看着那两个孩子才三两岁，懵懂无知，心中微微怜悯，便试探道：“顾家纵算不认你，可这孩子还是会要的吧！只是怕得委屈你了。”


曼娘大是惊慌，叫道：“难道要拆散我们母子？瞧姑娘玉人一般的品貌，真是好狠的心肠！若离了我的孩儿，我，我还不如死了……”


说着重重的把头磕在地上，旁边仆妇急忙去拉着。


明兰心里开始冷笑了，口气渐渐转硬：“姑娘真是好算计，知道顾家人不容你，便要我姐姐来做个不孝的儿媳妇，这还没进门呢，便要先忤逆长辈了！”


曼娘目光闪烁，转而低头凄切的道：“姑娘行行好，就可怜可怜我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母子三人的性命就握在姑娘手中呀！将来我与姑娘的姐姐共侍一夫，定会恭敬顺从，唯令姐之命是从，我的这双孩儿就是令姐的孩儿……”


她话还没说完，里屋传来嫣然隐隐的哭声，余老夫人竭力喘着：“赶出去，赶出去！退亲！退亲！……”声音很低，外头听不见，只站在门口的明兰知觉了，便一下站起来，大声喝道：“住嘴！”


女孩子声音尖细，音量很高，蓦然让庭中众人呆了一呆，明兰一下站起来，走到台阶口，居高临下看着曼娘，冷声道：“什么共侍一夫？无媒无聘，我姐姐和顾家有什么相干，你再嘴里不干净，当心我掌你的嘴！”


曼娘呆住了，她想不到这个花朵般漂亮的小女孩暴怒起来这般骇人，前一刻还和气温文，后一刻就立刻翻脸不认人，心里有些怯了，随即看着周围这许多人，又鼓起勇气，高声道：“姑娘不叫我活，我们便都不活了！”


说着便抱起儿女往墙边冲去要碰头，立刻被周围的仆妇拦着，然后她嚎啕大哭不止，一双孩儿也被骇住了，连连尖叫啼哭，一时‘娘呀儿呀’叫声一片，混乱不堪。


这时奶母拉着管事妈妈终于到了，看着这般场景，立刻叫人退散，然后指挥两个粗壮的婆子把曼娘一左一右架了起来，曼娘惊慌着不敢再哭，明兰轻轻挥手，冷冷的看着她们，声音清亮缓慢：“你的出身虽低却也并无大过，安安分分的嫁个平头百姓也能平淡一生；可你明知自己出身难以被豪门望族接纳，明知顾府不容你，又为何要做人家外室，既做了这外室，便何必来这里哭哭啼啼要死要活！难不成当初你是被逼无奈而至如此境地？……哼哼，你叫我姐姐接纳你这不为顾府所容之人，陷我姐姐于不孝；你惊的余府上下鸡飞狗跳惹人指点，陷我姐姐于不义；你开口闭口主母妾室的，我姐姐清白的金玉一般的人儿，却无端被你坏了名声！——你与我姐姐非亲非故，你这么没头没脑的摸上门来，就让我姐姐不孝不义，还败坏清誉，我今日便是一顿巴掌把你打出去也不为过！”


明兰骂的头头是道，便是适才对曼娘心存怜悯的仆妇也都面露不屑，曼娘看情势倒转，又要开口争辩，明兰抢先开口：“现在你有两条路，一条，你自己好好出去，余府家人送你上回京的路，一条，你被堵住嘴巴绑住手脚，从后门抬着出去，丢上回京的车船！你自己选一样吧！”那管事妈妈甚为机灵，一听这话，立刻叫人去那绳索绑带。


曼娘一张俏生生的脸转了好几个颜色，咬着下唇，婉转柔弱，可怜兮兮的看着明兰，又待说上两句：“姑娘，我……”


明兰再度打断她，睥睨着她，冷冷道：“你只需说好或不好！妈妈，绳索可备好了？”


后一句是对着管事妈妈说的，那妈妈立刻应声道：“早备好了！只能姑娘发话！”旁边几个粗壮婆子也蓄势待发，只能令下，便要动手。


曼娘眼睁睁的看着明兰，明兰毫不惧怕的看回去，长年目睹王氏母女与林姨娘母女切磋技艺，同台竞技，今日这点场面还真吓不住她。


两人目光对上良久，曼娘颓然无力，自己拉着两个孩子站起身，让仆妇拉了出去。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39回 认错+小明和小弘


明兰趴在车沿上吐出最后一口黄水，然后翻身倒在软软的卧垫上，老太太爱惜的抚着她的小脸，不过几天功夫，明兰身上万年不消的婴儿肥迅速崩溃，对于白胖小孙女会窈窕下来这一点盛老太太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惜她猜到了结局，没有猜到过程。


小明兰晕车的天翻地覆，看东西都是重影的，对着房妈妈叫祖母，对着驾车的老张说崔妈妈你怎么长胡子了，老太太很是心疼，一路上都把明兰搂着让她睡在自己膝上。


那日余府大闹后，明兰一回府就被盛老太太禁了足，外加禁足和罚抄佛经，盛老太太问她知道错了吗？明兰很老实的点点头：知道，太过张扬。


这一抄就一直抄到起程，明兰始终没机会再见嫣然一面，余府上下被守的密不透风，什么消息都出不来，外头只知道嫣然生了‘重病’，与顾府的婚事暂缓。


看祖母脸黑如锅底，明兰一直不敢辩解，直到上了路后看老太太心疼她晕车，态度缓和了许多，才一边吐一边结结巴巴的为自己辩护一下：“……祖母您想想，孙女哪有那么二？”


当年她的顶头上次法官老太总结多年把人丢进黑窑的经验，得出一句很玄妙的结论：有些事看着很安全，其实很危险，有些事看着很险，其实很安全。


首先，她做好事不留名。只要余家仆妇不出去嚷嚷，曼娘被骂了半天也不知道骂她的人是谁，何况这件事对余府来说并不光彩，他们必然把事情捂的严实，别说明兰的发挥，就是曼娘的表演也不会让下人漏出去；而且盛家立刻要全家搬走，而余阁老家却是要在登州养老的，等到了京城或者随盛紘转调外地，那就更加没关系了。


盛老太太神色不变道：“你又何必强出头？说到底，那也是余家自己的事！”


这句话正中靶心，明兰消瘦稚嫩的面庞忽然沉默起来，半响，小大人般幽幽的叹了口气：“生为女儿身，这一辈子都得谨言慎行，不可落一点口角与人，可是……这样过一辈子又有什么趣儿呢？走一步路是规矩，说一句话也是规矩，从睁开眼睛到躺下睡觉，时时刻刻都要思量着厉害关系；孙女真不喜欢这样过，不过是木头人一般熬日子罢了，孙女想偶尔……偶尔那么一次，也能做自己想做的，说自己想说的……祖母，明兰知错了。”


明兰伏在祖母怀里，心情十分低落，与其说她是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不如说是物伤其类，同病相怜。像嫣然这样祖父尚健在的，老爹就会为了荣华富贵置女儿幸福于不顾，那自己呢。如果有朝一日自家老爹需要牺牲女儿的婚事来换取利益，那盛老太太是否能为自己做主呢？在这世上，女孩家的命运真如浮萍一般，可是，为了衣食无忧的尊荣生活，是否非得牺牲一切性格和原则而去忍让奉承乃至虚伪狠毒呢？


盛老太太也默然了，抚着明兰细柔如鸦羽的松散鬟髻。其实余老夫人后来曾亲过府道谢，直夸明兰急人所急，乃性情中人，颇有侠义之风，还说嫣然这辈子有这么个姐妹也算有福；她也知道此事并无大碍，只是想磨一磨明兰的性子，免得将来太锐利了容易自伤。


既然明兰已经认罪受罚，且改造态度良好，盛老太太便解除了消息封锁政策：


嫣然的婚事千回百转。余阁老素有痰症，那日大闹后吐出一口夹杂浓痰的淤血，倒因祸得福舒开了经络，康复后的余阁老迅速投入工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为嫣然订了一门新亲事，是他旧年故交之家，婚事说好不好（和华兰比），说坏不坏（和嫁给顾二比）。


亲家远在云南大理，当地的名门段氏不知第几个嫡孙，比嫣然大了许多岁，据说人品很好，至今未能说上合心意的亲事是因为有腿疾（小时候摔断过腿），因此不能入仕。


这次余阁老是铁了心了，下手狠准快，直接叫儿子送银子过来置办嫁妆，再有啰嗦半句他就开宗祠把儿子逐出家门，明兰起程出发那一天，余家刚刚和段家过了定礼。


“……也好。”明兰努力往好处想，“就算不能出仕，也能行医经商置产，许多事能做呢！对嫣然姐姐好才是最要紧的。”想着嫣然总算逃离陷阱，明兰又高兴起来，拍着手道：“这下子宁远侯又得四处寻亲家了，京城媒婆生意不错呀！”


“不用寻了。”盛老太太沉沉道，“余大人将嫣然的妹子许过去了，等及了笄便过门。”


明兰呆住了，直觉万分愤慨，恨不能握着拳头到外头去跑两圈，或狠狠咒两句老天，过了半响，她一阵眩晕恶心，遂转过头，抱过一个空盂盆子继续呕吐。


一路往南，车辘滚滚，八月末的北方空气温爽，蓝天高阔，明兰的晕车十分顽固，始终相伴相随，为了给明兰解闷，又或许是出了门后大家都心情放松了，房妈妈开始给明兰讲古：“姑娘呀，你也别怪老太太罚你，她是为了你好，女人这一辈子要活的好，门道可大了。”


趁老太太在另一辆马车歇息，房妈妈坐在车里照看明兰，一边给明兰捋平毯子，拍软枕垫，一边絮絮叨叨。


房妈妈理论能力欠佳，但胜在几十年来耳闻目睹的实例案件充沛，按她的经验，女人这一辈子的好坏，不过是一命二运三本事，三者只要占其二，便可一生顺遂。


拿余老夫人来说，她早年出生于山东大儒之家，父母温厚，家规严谨，这命是很好的；后来许的夫婿余阁老是父亲的得意门生，余阁老于贫寒之时受恩师赏识且嫁女给他，便十分感激，与余老夫人一生恩爱，便是后来仕途顺遂青云直上之后，也不改夫妻情义，与妻子一心一意同至白头，余老夫人这运也是极好的。


如此，余老夫人便是搏斗能力为零也无所谓了；可以说，余老夫人一辈子都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也不需要耍心机使手腕，温室花朵般的幸运儿。呃，也就是因为这样，她压不住嫣然她后妈，有时候还需要余阁老亲自出马教训儿媳。


“哎——没本事又如何？架不住人家生的好嫁的更好呀！”房妈妈十分嗟叹。


明兰听入神了，这比说书还好听。


“看来投胎很要紧呀！若是爹妈好，便事成了一大半了！”明兰由衷感慨，余老夫人的爹妈挑女婿的本事着实不错。谁知房妈妈不甚赞同：“那也不见得，嫣然姑娘生下没多久就没了娘，爹又是个狠心的，可她有余阁老和老夫人护着，但凡自己有些本事，将来也能立起家业来，就怕……她随了余老夫人呀！”


“是吗？”明兰拒绝苍白无力的理论，要求事实说明。


房妈妈很爽快的把自己捧出来说，说起来还不无得意。


她生在一个贫苦潦倒的农户，父亲重病缠身，七岁之前没吃过一顿饱饭，母亲无奈之下把她卖给了人伢子，后卖进勇毅侯府，她的命实在不怎么样。


但是她进侯府之后，勤快老实，很快被选到侯府小姐身边做丫鬟，然后凭着自己好学不倦，写字算账绣花理家等本事一一精通，一心一意伺候主子绝无二心，最后荣升为徐大小姐身边一等大丫鬟。后来跟着陪嫁入盛府后，被老太太做主嫁给了一个管事，夫妻双双脱籍自去谋生，后来儿孙满堂，家业殷实，一个儿子考了秀才开了个私塾，一个儿子开了好几家店铺，还有一个置办田产当起了小地主。


“妈妈运气不错呀！果然是好人有好报。”明兰越听越精神。


房妈妈微笑着摆摆手：“光是好人可不顶用。当初我知道自己必是要被卖时，便日夜做活攒下几个大钱给了那人伢子，苦苦哀求他把我卖进个好人家，也是运气好，遇上个厚道的人伢子，这才有机缘遇上老太太；是我在侯府里肯吃亏肯多干活，才入了老侯爷夫人的眼；末了，也是我促着我男人出门闯荡，才有儿孙的好日子。我如今服侍老太太，也是当一天算一天，陪着老太太说个话解个闷，什么时候老婆子做不动了，便回乡抱孙子去！”


她中年丧夫之后，见儿女都已成家，又舍不得盛老太太一人孤零，便又入了盛府当差，说要全了主仆情义，她儿孙颇为孝顺，逢年过节回回都来求她回去享清福，房妈妈只是不肯。


明兰咋舌不已，真是活生生的成功奋斗典范呀！看着房妈妈的目光不由得带上几分崇拜，她虽出生不幸，但运气+本事=成功人生，too。


房妈妈其实并不饶舌，平时说话极有分寸，这次这么连着几天的叨叨，明兰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就是生时命不好，爹爹不疼生母早逝，还是个庶女，不过运气不错，受到了祖母疼爱，但这是不够的，还需要自己争气。


听众的热烈捧场给了房妈妈莫大的鼓励，她天天讲一些，把自己知道的旧事轶闻当连载故事般讲给明兰听，讲故事时车门外教丹橘把门，闲人免进，有些地方讲的详细，间或发表议论，有些地方隐晦，得靠明兰自己领会。


在明兰连连追问下，房妈妈终于叹气道：“……都说咱们老太太厉害，拦着夫婿不许纳妾，整日要打要杀的闹腾，可是……唉，姑娘的爹不是好端端的么？老太太吃亏就吃在这里，空担了个厉害的名声，其实心肠再好也不过了！她心地光明磊落，只会一味与老太爷争执，却不防着小人贱婢的下作手段，夭折了自己的哥儿……这才伤透了心。”


说起往事，房妈妈一阵唏嘘，眼泪都出来了，又扯着明兰道：“老太太气你在余家出头，也是一片苦心，要知道，女儿家的得厉害在心里头，厉害在面上那是要吃亏的，不但叫人诋毁，还不见得顶事！那越是厉害的，越是脸上看不出来！”


“我真知道错了。”明兰低声道，这一次，她是真心认错的。


见明兰明白老太太一番苦心，房妈妈又高兴起来，兴致勃勃的跟明兰讲典范的故事：“那位小姐，诶……这会儿也是老太太了，她家世长相都不拔尖，嫁的也不如你祖父有才具，要说也是个贪花的，可她呀，这许多年愣是把男人看的老老的，一个庶子都没有！我听说呀，她家老头子如今年纪大了，几个老姨娘早不见了，反倒老夫老妻十分得欢。”


明兰十分憧憬。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背后议论人的缘故，没过几天，明兰就见到这位受到房妈妈热烈追捧的典范。


车舆行至京津渡口，便要下车换船继续南下，巧遇了也要一同搭船南渡金陵的贺府众人，贺老太太掀帘子外望时瞧见了盛府车驾的标记，便遣人来认，两下一搭，不用滴血认亲，两位小半辈子没见面的老太太便搂在一起泪眼叙话了。


只见那贺老太太发色乌黑，身子丰腴，面色红润，脸上纹路纵横，却是笑纹居多，见人便笑呵呵的，性子开朗热忱，她见明兰生的娇美可爱，硬是搂着亲了好几口，随后补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做见面礼，里面塞了一大把金锞子和一对羊脂白玉的平安扣。


明兰当时就呆了，她以为这位老太太应该是宝玉他妈那副样子才对，没想到却是俨然一个快活乐天的乡村老太，据说她只比盛老太太小两岁，可如今看着却像小了十来岁似的。


“妈妈你没弄错吧？她瞧着不像呀。”明兰攥着荷包，立刻动摇立场，趁无人时和房妈妈咬耳朵；房妈妈笑容满面，也轻声回道：“若是光装出一副好模样，心里却狠毒卑劣，不但伤了阴节，一辈子还累的慌；好好瞧瞧这位老太太，她才是真本事！快快活活的过日子，从不气到心里去，谁都熬不过她！”


贺老太太言谈风趣，盛老太太见了她之后便笑声不断，遂决定两家搭一艘船。


“老姐姐，就等你这句话了！我这次动身的匆忙，没预先订下船只。”贺老太太拍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幸亏的样子，随即转身吩咐，“快，去把弘少爷叫回来，咱们有船了！去说，还是他祖母有能耐，一下就逮着个有船的老姐姐！”


屋内众人皆大笑，盛老太太狠狠拍了她两巴掌，笑骂道：“都做祖母的人了，还这般不正经！可别让我小孙女学你这老货的淘气去！”


明兰刚吐完最后一顿，渐渐有些精神了，乖乖挨在祖母身边听着，见祖母少有这般高兴，也凑趣道：“祖母出马，通常可以一个顶俩。”


贺老太太笑的整个人都后倾过去，搂过明兰又亲了两口，对盛老太太嗔道：“你这孩子好，倒像是我亲孙女，反是我那死小子，活脱脱你这副假正经的模样！”


正说着话，贺家一个仆妇进来，恭敬的禀报道：“七少爷回来了。”贺老太太忙道：“快叫他进来拜见！”只见帘子一掀，一个身长玉立的少年缓步进来，见了人纳头便拜，盛老太太忙叫人扶起他来，待他抬起头来，明兰才看清他的样子。


十四五岁的少年郎，白净面庞，修眉俊眼，不如齐衡般秀美，却有一股浓浓的书卷气，行止端方稳重，贺家一派富贵气息，他却仅着一身素净的细缎直衣，除了腰间一条如意绦子系的青玉佩，身上竟全无佩饰，双方派过长幼后，便都坐下。


“这是你盛家妹妹，小明丫。”贺老太太热心介绍，随口用了明兰祖母日常叫法，“这是我孙子弘儿，痴长你三岁。”


贺弘文见盛老太太身边坐了一个玉娃娃般精致漂亮的小女孩，眉弯眼笑，憨态可掬，却瞧着体气不足，颇为病弱，冲口出：“小明妹妹，这梅子莫要多吃了，极伤脾胃。”


明兰冷不防被叫到，愣了愣，看了看手上正捧着的一盒梅子，转头看看祖母，再看看那少年，忽闻一股药草清香隐然若现，呆呆道：“这是给你吃的，解乏；……呃，既然如此，那你别吃了。”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40回 秋风遂人意


几个月后回京城与盛紘一家团聚时，曾有人问过明兰贺弘文是个怎么样的人？


明兰思索良久，回答：好人。


贺家系属名门，贺家曾老太爷创白石潭书院，为天下读书人之先，领袖清流数十年，如今后人虽不及先祖显盛，但也是富贵俱全的，贺老太太嫁的便是贺家旁支，她第三子早逝，只留下贺弘文一个儿子，很得祖父母眷顾。


贺弘文自小便研习医术，开船不久便为明兰熬煮了平抚脾胃的药草茶，味道虽苦但效果不错，明兰只喝了一剂便觉得大好，不过她笃信培养自身抵抗力才是王道，便不肯再喝了，又不好意思驳了对方的好意，只偷偷倒掉了事。


一日，贺弘文来看望明兰，随口问道：“适才送来的草茶可服下了？”


明兰一脸正色：“刚喝完。”谁知正在此时，小桃拿着杯子从外头进来，嘴里说着‘姑娘放心，无人瞧见的……’小桃看见贺弘文，半截话戛然而止。


明兰顺着贺弘文的目光看去，那白瓷莲花浮纹的碗盏上还留着几抹气味熟悉的青色药汁，贺弘文静静的转回头来看着明兰，明兰强忍心虚，十分镇定道：“小桃，你洗个杯子怎这么久？”小桃呆呆的，只会说：“杯子……很难洗。”


明兰头皮发的干笑几声，闪躲着不敢看贺弘文，道：“呵呵，难洗，难洗。”


贺弘文恍若无事，微笑道：“船上诸事，是不如陆上方便。”


明兰……=_=，一旁陪侍的丹橘脸皮没那么厚，把头扭过去了。


第二天，贺弘文送来了双份的大碗药草茶，明兰当着贺弘文的面，英勇无比的举起碗盏，咕嘟咕嘟一口喝干草茶，然后把空空的碗底高高亮给贺弘文验货。


贺弘文微笑颔首，好像班主任嘉奖刚罚抄完的小学生。


严格说起来，贺弘文是明兰第一个真正接触的外男，他们的祖母久逢知己，躲在船舱里要把几十年的话补足，在一群老妈子小丫鬟的看顾下，明兰和贺弘文着实见了好几面。


古代少男少女初初会面，话题照例都是这么开始的：“小明妹妹都读过什么书了？”


明兰听着耳熟，高中课本里《林黛玉进贾府》那一段可是老师要求背过的，便照着贾母的经典标准回答，掩着袖子含蓄道：“不过认得几个字，不做那睁眼瞎罢了。”


答罢，自觉很有大家淑女风范。


贺弘文挑了挑眉，不可置否，只把眼光往右一转，定定的看向书案上一摞练字用的宣纸，墨迹斑斑，显然字写了不少，明兰尴尬，补充回答：“只刚读了《女则》和《孝经》。”


贺弘文依旧不说话，再把眼光往左一转，只见书架上横七竖八堆了几本翻旧了的书，封面大开，医卜星相天文地理，都是明兰央求长柏和长栋帮忙弄来的闲书。


明兰再次被捉包，强自笑了几声：“……这是家中兄长叫我带去送给堂兄的。”


贺弘文很能理解的样子，微笑道：“令兄真是涉猎广博。”


明兰嘴角抽了抽，干干的赔笑几声——天啊地啊，只看正书的长柏哥哥，只看账册的长松哥哥，还有见字就晕的长梧哥哥，原谅她吧！


贺弘文最厚道的地方，哪怕当场揭穿了明兰，也能很真诚的装傻点头，对明兰的一切烂借口都表示出十分信服的样子；人家如此上道，明兰也不好再装了，便以诚待人。


临近金陵，时气渐暖，上回北上去登州时明兰穿来不久，体虚气短且处于人生的低谷，没有闲情欣赏风景，如今却别有一番心情，只见沿岸景致渐精致柔和，明兰坐在窗沿看沿岸风光和忙碌的漕运船舢货运，贺宏文南北来回已见过许多次了，便笑吟吟的指点解说。


“大白鸟，大嘴鸟，……麻袋船！”明兰呆呆指着说，言辞十分贫乏。


贺宏文笑着解释：“那是鸬鹚，最擅捕鱼；……那是沙鸥……，不对，那是粮船……”


明兰开朗俏皮，贺弘文内敛稳重，两人相处甚欢。


“……家母想我科举出仕，无奈我不甚争气，只喜欢摆弄药草针典。”贺弘文赧颜道。


“贺哥哥菲薄自己了。读圣贤书，不过是上为辅佐明君匡扶社稷，下为光宗耀祖泽及子孙，可万流归宗，行医济世一样可以惠及百姓光耀门楣。哥哥祖母的父亲，当年何等医术医德，少年时，亲赴疫区救命济厄，年长时，执掌太医院令，颁布医典令。世人何等景仰！”明兰十分真诚，医生真是一项高尚职业，做好了，还很高收入的说。


贺弘文眼睛都亮了，笑语晏晏的看着对面的女孩。


“父亲早逝，母亲病弱，我不能依着母亲的心意读书进学，实是不孝。”贺弘文的忧郁薄纱般笼罩着秋色。


明兰摊着一双嫩白的小手，上面针孔可见：“我素来不喜欢刺绣，祖母请了好几个师傅教我，到现在我绣出来的蝶儿还是像蝇子，想想也是不孝。”


贺弘文微笑道：“妹妹年纪还小，慢慢练总会好的，我锦儿表妹最擅刺绣，那也是日日练出来的。”明兰摸着自己的手指，随口问道：“哦？她也住金陵？”


贺弘文神色黯淡：“不……，几年前她父亲因‘小梁山矿案’获罪，全家被流放凉州了。”


明兰不说话了，几年前小梁山矿井坍塌，死了百余矿工，谁知矿主勾结当地官员，克扣抚恤金，反把那些死了男人的孤儿寡妇锁拿问罪，险些激起了民愤，酿成大乱。


皇帝得知后气的半死，他其实也知道，这不过是争储的余波而已，但也只能处罚些首恶官吏了事，从犯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因此牵连进去的官员并不多，没想到他表妹家就是这少数炮灰之一。


“……嗯，既然是流放，估计罪也不重，重罪的都砍头了；不是有大赦天下嘛，你表妹总能回来的。”明兰只能这样安慰。新皇登基便有大赦，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一般来说流放犯都能赦免，如今天下人都知道老皇帝的日子已是数着过的了。


贺弘文很是感激明兰一番好意，过了半响，道：“当年姨夫也是有过错的，有过当罚，也不算冤枉，不过若能赦免自是好事。”顿了顿，又道：“我那里有自配的雪蚌膏，给小明妹妹抹手罢，冬日里做针线活手指不灵便，涂了那能活血舒经。”


少年语意温柔，目光和煦，便如凉意始起的深秋里，最后一抹淡金色的阳光，慢慢的爬上明兰的脸蛋，照的明兰有些脸热。


又堪堪行了五六天船，终于靠岸停泊，码头上站了不少小厮管事打扮的人，都拉长了脖子往这里瞧，一半是盛维来接明兰一行人去宥阳，还有一半却神色哀戚，是来接贺老太太直去金陵娘家看病重的老父。


贺老太太挽着盛老太太的手说了好一会子话才放开，贺宏文对着明兰谆谆叮嘱：“明妹妹要当心身子，长途跋涉兼之车船劳累，最易生病的，回去后先好好歇上几天再去玩耍罢。”


明兰用力点头。


盛维和长子长松亲来接船，明兰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堂哥，只见他肤色微黑，浓眉大眼，嗓音响亮，气概爽阔，和长梧生的很像，他一见到明兰便笑呵呵道：“这便是六堂妹明兰罢，父亲一直在妹子品兰面前念叨你，这几年她没少嚷嚷着要见你！”


“明妹妹没到过宥阳吧，那可是个好地方，咱们盛家的老宅宗祠都在那儿，一个时辰的马车便可到金陵，回头我带着你和品兰出门去逛逛。”


“金陵达官贵人太多，咱们生意人家不凑这个热闹，还是窝在老家好，地方大风光又好，明妹妹不是喜欢钓鱼吗？回头给你备上渔具，几十里的鱼塘你就是拿鱼竿子戳也能戳中！”


“秋日的山林最好看，赶在入冬前，妹妹可得去看看那漫山的枫树，与京城的不一样，没那么贵气，倒野的多。”……


那日天晴气暖，秋风送爽，便是坐在轿里也不觉着气闷，盛维和盛老太太说着话，而长松哥哥骑着马在明兰轿外一直说话解闷，明兰有种小朋友去郊游的喜悦。


盛家虽然姓盛，但其实原本一点也不盛，反而有些剩；直到盛老太公抓住了改朝换代的时机发家致富，巴上了几个大官，走官商勾结路线，盛家才渐渐兴旺，修了祖庙，盖了宗祠，还在老家宥阳建了一座偌大宅邸。但凡商贾出身的人都喜欢走文化路线，老太公发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金聘了一位没落书香官宦家的小姐为妻，育有三子。


老大承袭家业却贪欢好色，迷上了一个歌姬出身的妾室，作出宠妾灭妻的闹剧，听说死时家产几被败尽；老二就是明兰的祖父，风度翩翩倜傥潇洒的探花郎，遇上烈性的侯府千金，夫妻几乎成仇，不到三十岁就死于一场风寒；老三最极品，吃喝嫖赌却一直活到现在。


明兰深深叹息：引进基因改良失败，全军覆没。


早有小厮前去老宅报信，待明兰一行人到时，盛宅正门大开，门口站了一排衣衫光鲜的女眷，见盛老太太和明兰下轿，当头一个中年的圆脸妇人走上前来，对着盛老太太纳头便拜，笑道：“婶婶总算来了，我家老太太盼的脖子都长了，这些年没见着婶婶，看婶婶精神爽健，侄媳妇比什么都高兴！”


正说着，转眼看见一个俏生生的小女孩站在盛老太太身后，便试探着问：“这是我那侄女儿？”盛老太太笑呵呵道：“就是这小猴儿，自小养在我身边，正好和品兰作伴。”


然后用眼睛看了明兰一眼。


明兰立刻挪动脚步，老实恭敬站到跟前，乖巧的拜下：“给大伯母请安，大伯母安好。”


李氏眼睛笑眯成一条线，不住的说：“好好好，好孩子。”又细细的摸了摸明兰的脸，目光中流露出赞色：“这孩子可生的真好，规矩也好，这次可多住些日子，教教你那泼猴般的品兰堂姐，没的她似没笼头的野马。”然后指了指身边一个年轻妇人：“这是你大堂嫂，住这儿要什么，尽管与她说。”


明兰再次恭身行礼：“大堂嫂好。”


文氏立刻扶了明兰起来，柔声道：“妹妹别多礼，待见过了老太太，你瞧瞧给你预备的屋子可喜欢？若不喜欢，咱们立刻换，这里便是妹妹自个儿的家，千万莫拘着了。”


李氏一身富态相，亲切和气却又稳重威仪，说话间，已引着盛老太太众人往里走去，穿过二门和茶房门房，顺着传廊走进内宅，绕过罩壁，入了大老太太住的正堂，明兰进去，只见当中坐了一个发丝银白的老妇人，面貌瘦弱干枯，只一双眼睛湛然有神，她一看见盛老太太立刻站起来，双手张开去扶。


盛老太太忙走上几步，叫道：“大嫂子。”


大老太太亲亲热热的回礼：“弟妹，多年不见了。你身子不好，又随着紘哥儿四处赴任，我也不好总累着你，只盼着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你一面，今日能如愿真是佛祖保佑。”


说着，声音有些哽咽，盛老太太颇为感动，也说了几句亲热话，然后又叫明兰磕头拜见，大老太太拉着明兰细细看了，连连点头：“这孩子生的好，标致又有福气。”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夸自己漂亮了，明兰很努力才不去摸自己的脸，才十二岁的小姑娘能美丽到什么地方去，估计是亲戚只见的恭维，总不能见面就说‘你家孩子怎么长的跟倭瓜似的’吧。


一向直爽的长梧今日有些扭捏，自打明兰进门对他说了一句‘恭喜梧哥哥了’，他就活像烧熟了的保罗，羞羞答答的回了盛老太太几句话后，便红着脸低着头，直挺挺的立在一旁培养新郎官的含蓄气质。


看盛老太太和大老太太说话，李氏把明兰拉过去，指着站在旁边的一个和明兰同龄的女孩说：“这是你堂姐品兰，说起来你们同岁。”


明兰拿眼睛去看那女孩，只见她圆脸大眼，模样颇似李氏，一对英气的秀眉挺拔，整张脸显得生机盎然，她也正在看明兰，明兰和她目光一对上，微微一笑示好：“品兰姐姐好。”


那女孩眸子闪亮，回道：“明兰妹妹也好。”


说着，偷瞄了自己母亲一眼，见李氏过去服侍两位老太太，便左眼大大的朝明兰眨了一下，明兰吓了一跳，迅速瞟了一遍左右，玩心大起，也朝那女孩眨了一眼回礼，随即飞快垂下嘴角，一脸乖乖的老实状。


品兰瞪大了眼睛，大眼里盈满了笑意。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41回 表哥，表哥，表哥


当天下午，已嫁了人的姑姑盛纭和堂姐淑兰也回娘家来拜见盛老太太，李氏忙叫丫鬟把正在品兰房里玩的两个女孩叫来。品兰的长姐早嫁，长兄早娶，二哥长梧又去了京城，平日无人陪伴玩耍，只好苦心钻研九连环，明兰何曾练过这个，技不如人便甘拜下风，品兰得意之极，一边叫丫鬟整理裙裳钗环，一边絮絮叨叨解九连环的诀窍。


丹橘从螺钿首饰盒里捧出好大一支丹凤衔红宝累金丝珠钗，明兰咬牙受下，只觉得脖子都短了三寸，那边一个大丫鬟也紧着往品兰头上插一支嵌宝石花蝶重珠簪，品兰绷着脸一下推开，嘴里嚷着：“我不戴那玩意儿，上回我戴了一晌午，闹的我脖子疼了三天！”


那丫鬟好生哄劝：“我的姑娘，好好戴上罢，若是来的只有姑太太和大小姐也不逼着你戴了，可慧姑娘和三太太也来呢，你瞧明姑娘都戴上了，她那个瞧着比咱这个还沉呢。”


品兰抬头看看明兰那支微颤颤的大珠钗，心理平衡了些，便嘟着嘴让戴上了。


缓步朝正房走去，沿着抄手游廊拐个弯，一个丫鬟守在门口打开帘子道：“二姑娘和明姑娘到了。”明兰随着品兰跨进门去，当正中坐着盛老太太和大老太太，大太太李氏坐在墩子上，文氏站着张罗茶果，都笑着和几个穿着华贵的女子说话。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一直紧挨着盛老太太咬耳朵说笑话，她肤色微黑，一双眼睛却灵动活泼得真不似她的年纪；她见品兰旁边跟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孩，立即起来拉着明兰细细上下打量，只见女孩肤如雪凝，目光清澈，一对米粒般的笑涡在嫣红的嘴角隐隐若现，她顿时眼睛一亮，回头笑道：“婶婶，这就是我侄女明兰吧！哎哟喂，瞧这小模样生的，比画上的还好看，都说侄女肖姑姑，果不然与我一个模子呢！”


大老太太指着她笑道：“好你个没脸的，你这是夸明丫儿呢，还是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呢？就你那块料，就是再投十次胎，也捡不着这般的好皮子！”那妇人居然撒娇着跺了跺脚：“娘！我这可是给你争脸，我生的像您，我夸自个儿不也就把您带上一道夸了嘛？您倒好，还拆台！”


大老太太无奈的摇摇头，盛老太太也被逗乐了，点点头道：“纭丫头果然孝顺！”屋内众人一齐大笑，丫鬟媳妇也捂着嘴暗笑。


大老太太指着那妇人对明兰道：“这是你纭姑姑。”又指着坐在下首墩子上一个尖眉细眼的妇人道：“这是你三老太爷家的婶婶。”然后指着站立在旁的一个年轻媳妇和一个垂首少女道：“这是你淑兰大姐姐，这是三房的慧兰堂姐。”


明兰立刻屈身过去，盈盈下拜行礼，一一叫过；屋内众人见她行礼严整规矩，从肩到腰到膝盖足弓姿势婉约轻灵，优雅浑然，待见得大老太太拉着她说上几句话，都觉得她落落大方，举止得体，恭敬老实又亲近，众人颇是喜欢。


盛纭最是直率，一把拉过明兰细细说话，问着喜欢吃什么可住的惯之类的，一边从怀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大红金绣线滚边荷包给她：“我家明兰生的好，回头姑姑送几匹上好的云锦倭缎来给你做衣裳！”


品兰生性豁达，见明兰受人喜欢也不生气，只假意恼道：“姑姑好偏的心，如今见了个比我好的妹妹，便把我忘在脑后了。”盛纭用力点了下品兰的脑门，笑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这些年你从姑姑这儿拿的还少呀！”


屋里众人说话，只那三太太没人去搭理，她孤零零的喝着茶，忽然插口道：“品兰侄女儿你就知足吧，虽说都是侄女，可还有你慧兰姐姐可半分没落着呢。”


明兰低着头偷偷看向慧兰，只见她红着一张脸，低头不语，再看那三太太，衣裳看着光鲜，仔细瞧那边角袖口处却有磨损补救的痕迹。


盛纭不去理她，只轻飘飘的一句话掠过：“婶婶待我们兄妹有大恩，明兰侄女儿自也不一般。”那三太太被撂下，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慧兰，指桑骂槐道：“你这不成器的，若你有你明兰堂妹半分讨人喜欢的本事，便也得了你姑姑的大小宗物件了！如今白叫了十几年姑姑，半分银子也没捞着！”


盛纭当即反口：“绉大嫂子的话我可听不懂了，难不成你家里的孩子叫我姑姑，都是打量着算计我的物件？”


三太太竖着眉毛尖声道：“哟，可不敢！只是如今外头人都说，盛家大房二房都金山银山堆填了海，却只看着自己兄弟叔伯落魄的要讨饭了也不管上一管！凭日日施粥放米给不相干的，也不过是虚图了个大善人的好名声，原来也是做样子的！”


品兰一听有人侮辱自家父亲，立刻大声道：“我爹爹前日里刚给三婶婶家送去几大车柴米，至于银两那是月月不断的，这也是做样子的？”


大太太李氏沉声道：“品兰，休得无礼！还不快退下！”


屋内一时刀光剑影。


明兰暗暗咋舌，只低着头不敢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惊异：往日里，她们姐妹三个吵嘴或者王氏和林姨娘明枪暗箭都是有的，可也从无这般撕破脸的行径。再偷眼去看旁人，只见包括盛老太太在内的所有人都面色如常。


大老太太哼了一声：“绉儿媳妇，你今日是来拜见你二婶子的，还是来寻衅的，在长辈面前如此大呼小叫，也不怕叫小辈看了笑话！”


三太太涨红了脸，一言不发的坐下，猛喝茶吃点心。


明兰转头，只见品兰一脸得意，挑衅的看着慧兰，倒是淑兰颇有不忍，把慧兰拉走去说话，解了屋里的窘迫，这时一个丫鬟进来，禀道：“李家舅太太来了。”


大太太忙道：“快请。”丫鬟打开帘子，只见一个满头珠翠肌肤丰腴的妇人进来，见了大老太太和盛老太太便恭敬的行礼，笑道：“我来叨扰了，老太太莫怪，只是常听着我小姑子念叨婶娘和气慈爱，今日便厚着脸皮来拜见了。”


盛老太太笑道：“舅太太也太过谦了，都是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你们能来我高兴的很。……明兰，来见过舅太太。”


明兰上前恭身行礼，迟疑着不知叫什么好，那舅太太忙开口：“你便如品兰一般叫我舅妈罢。”明兰抬眼看了看盛老太太，见她微微颔首，便乖巧的叫了声：“舅母好。”


舅太太朱氏眼眯成一线，笑道：“好标志的闺女，老太太好福气呀。”说着也从身边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菡萏色的荷包塞到明兰手里；明兰低头一瞧，只见这荷包珠绣辉煌，镶珍订宝，极其华丽耀眼，不看里头的东西，光是这荷包就价值不菲了。


大家坐下叙话，舅太太朱氏照旧没有理睬三太太，只和盛老太太她们说话，从金陵说到京城，从内眷说到子女，明兰从不小看这种内宅妇人间的闲话恭维，只细细听了，才知道早年间李老太公是和盛老太公一起发的家，一开始并不如盛家兴旺，不过人家的儿子养的好（没有引进外来基因而是凑合了乡下的结发妻子），三代勤恳经营下来，家业繁盛，成了宥阳县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


三太太几次欲插嘴都不得成功，大老太太说会子话，忽对盛纭道：“泰生呢？今日他没随你来么？”盛纭笑道：“梧哥儿难得从京城回来，我那傻小子总也说个没完，咦，舅太太，你今日一人来么？”朱氏笑道：“来了郁哥儿和都哥儿，都在外头呢。”


大老太太笑道：“都是自家亲戚，快叫进来。”


说着便叫丫鬟传人，然后帘子掀开，进来三个年岁相当的男孩，齐齐给盛老太太下拜行礼，大老太太笑着指当头一个眉眼含笑唇红齿白的男孩道：“这是舅太太家的二公子郁哥儿。”后指着左边一个腼腆害羞的男孩道：“这是李家三公子都哥儿。”最后指着一个面皮微黑厚实健壮的男孩道：“这是我纭丫头的小子，泰生。”


三个男孩各有风采，一时间屋内一片勃勃之气；除了明兰，其余众人皆早识的，于是明兰只得过来逐一施礼称呼，随着品兰一概都叫‘表哥’。


朱氏笑着对明兰道：“你还有个大表哥，这会儿出外办货去了，你大表嫂人是极好的，以后可要来我家顽。”


盛老太太赞道：“舅太太好福气，哥儿都这般丰秀儒雅，端是美质良材。”舅太太笑道：“这两个魔星可闹着呢，老太太谬赞了。”


盛老太太拉过李家两个男孩，细细问了读书学问，知道大的已经考上秀才，小的也是个廪生了，更是喜欢：“好好好，上进用功方是道理。”朱氏笑道：“他们这可算不得什么，听闻老太太家的长孙，不拘秀才举人进士都是一次考中，如今被点了庶吉士，在翰林院供职，这才是真真的文曲星下凡的命格哟。”


盛老太太转头瞪了大老太太一眼：“定是老嫂子到处说去的，没的夸坏了孩子。”大老太太笑道：“有好的自然要夸的，回头等这两个孩子上京赴考了，你且照应着点儿就是了。”


盛老太太道：“这还用说，维哥儿媳妇的侄子便如我们自家孩子般。舅太太，待哥儿们上京了，就住到我处去，家里还有两个备考的小子，恰好做伴。”


朱氏就等着这句话，连声笑道：“那可真谢谢老太太了，郁儿都儿，还不磕头谢过。”


李郁李都立刻再次拜倒，舅太太谢了又谢。


品兰附到明兰耳边轻声问：“不过是住到自己亲戚家里头，做什么这般道谢呀？”


明兰苦笑，这小姑娘还真敢说，只答道：“我家书多。”


事实是，考科举其实除了闷头用功之外，还需要大量的前后期工作。这里面大有门道：首先要知道主副考官的文章喜好和政见倾向，甚至字体偏爱，然后是当今朝政风向，不能涉及禁忌话题和派系斗争等等，末了，还要会友拜师，在清流中混个人熟。


虽然考卷是封了姓名的，但事实上能当上主考官的，基本能从文章字迹和行文中猜出自己熟悉的考生。这不是用来作弊的，但只要不很离谱，可以获得相对稍高的评价。有盛家这样的官宦家族帮忙介绍引见，李郁李都可以事半功倍。


明兰觉得吧，这个……不想考中的考生不是好考生，但不拉关系的考场才是好考场。


这时品兰过去，与胡泰生说话，嬉笑声大了些，盛纭转头去瞧，皱了皱眉，便腻到盛老太太身边笑道：“我家泰生不是读书的料，婶婶可是嫌了哦。”


盛老太太似乎很喜欢这个淘气的侄女，笑骂道：“你个泼猴，你小时候我多少回教你读书写字，你学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三字经也背不全，还有脸说嘴？！泰生这都是随了你！泰生，过来。”拉过泰生的手，笑道：“好孩子，男儿家行行出状元，我常听你舅父夸你，说你勤恳厚道，实心用事，打理家业十分得力，我听了不知替你娘多高兴呢！”


胡泰生只一脸憨厚的笑，品兰凑过来笑道：“表哥，我明妹妹新来，你可带了什么好东西？”泰生老实回答：“海子对边的西洋点心，给妹妹们尝个鲜儿。”


三太太不甘寂寞，忍了许久终开口道：“我这一辈子也没尝过西洋点心，听说是极香甜的，也给我带些回去让你三舅舅尝尝；外甥可别学人瞧不起你三舅舅家！”慧兰也笑道：“瞧母亲说的，泰生表哥最是厚道，怎么会厚此薄彼瞧不起咱们家呢？”慧兰语气亲昵，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朝泰生看去，泰生脸红过耳，低头站着，打死也不开口了。


屋内其余众人全装没看见，只品兰怒着又想冲过去，明兰暗叹一口气，她本想扯住品兰袖子，但估量了一下这位堂姐与自己的力量对比，决定改变战略。


明兰轻巧的一个转身，不着痕迹的拦在她跟前，一时还没想好借口，可箭在弦上，于是她说了一句自以为高明的话：“品兰姐姐，你再与我说说那九重连环扣怎么解吧；这老悬在脑子里，我心头挠似的难受呢。”


品兰果然被阻住了，惊奇的转头：“咦？刚才我不是手把手与你讲明白了么？怎么这会儿功夫你又不知道了？”她音量有些大，一旁站的几个男孩都看了过来，尤其是年纪最小的李都，表情隐约写着‘她好笨’三个字，明兰窘迫的脸上发烧，心里大骂丫的。


那李郁轻轻笑了下，笑着看了明兰一眼，道：“似九连环这般深奥的也只有品妹妹这般聪明的人才一学就会，咱们笨笨的，自然得多讲几遍了。”胡泰生最老实，连连应和：“是呀，是呀，我也老学不会呢。”


品兰闻言大是得意：“表哥说的是。”转头便对明兰耐心的再说一遍解九连环诀窍来。


明兰心里颇为惆怅：深奥你个头呀深奥！不过好歹达到目的了不是。


明兰笑眯眯听着，不断点头应是，随意转头间，忽然看见上首坐的盛老太太，只见她与众女眷说话，连连微笑，明兰有些楞，只觉得这会儿祖母的笑容竟有几分熟悉……啊，对了，小时候姥姥拿白煮蛋哄她穿耳洞时，就是这个笑容。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42回 堂姐，堂姐，堂姐，堂姐，堂姐


宥阳盛家的气氛和悦美满，一家人从上到下都脾气相近，爱说爱笑，待人大方热情，明兰宛如服刑多年的劳改犯忽然获得假释了一样，整个人都松开了。


大约她和品兰真的是臭味相投，几乎一拍即合，一个行动派的野丫头，一个出馊主意的帮凶，外加一个惯于被表妹支使的老好人泰生，这几日盛家着实热闹：明兰钓鱼，品兰就帮忙捉泥蚯蚓，泰生在一旁端着鱼篓子，鸡婆的叨叨着‘小心脚下滑’或‘不要再往前了’什么的；品兰抓麻雀，明兰就帮着支簸箕撒谷子，泰生就蹲守在墙后扯着支棒上的绳子……


李氏要理家备婚，只好叫儿媳文氏去逮她们回来，奈何文氏原就不是小姑子品兰的对手，明兰又不便管，只能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由她们去吧，小孩子家家的，想玩就多玩会儿吧，有生气些好，没的木头人一般。”大老太太微笑着解围，盛老太太看李氏一脸为难，本想训诫明兰一番，可转眼看见明兰这些日子玩的脸蛋红润，精神倒比在家时还好，心中不忍，便叹气道：“侄媳妇如何不疼孩子，只是这女孩子家……现在不拘着她们，将来怕是要吃苦。也罢，侄媳妇你且担待些，待过了梧哥儿的婚事，再好好收拾这两只小猴儿。”


一旁的品兰明兰是被李氏逮来训话的，原本垂头丧气的站着，闻言都是一脸喜色，李氏又瞪了自己女儿一眼。


盛老太太和房妈妈均年老，早在登州时就叫明兰帮着房妈妈管些事，这次长途跋涉她们早已累了，便叫明兰整备行李，誊写给亲戚们的赠礼。明兰与品兰才顽了两天便被捉去做事，品兰十分抑郁，只好跟在旁边嘟嘴抱怨，不过看着不论小丫鬟老婆子都恭恭敬敬的回事禀报，明兰说一不二，令行禁止，那些仆妇竟没有半个啰嗦的，品兰十分佩服。


“我也帮着嫂子理过事，那起子下人总爱偷奸耍滑，每每叫我吃苦头，母亲不与我出头还好生训我，这……有什么诀窍吗？”品兰倒也很虚心。


明兰何尝没有吃过苦头，这几日与品兰玩耍也多少知道她的脾气，便道：“我来给姐姐猜猜看？你办一件差事前，可有先问过管事妈妈原先是如何的？”


“没有。”品兰一口否认，“我都向母亲和嫂子问清楚前因后果了，还问下人做什么？”


明兰又问：“你是不是直接叫身边人去办了事，绕过那些妈妈嬷嬷的？”


品兰点点头：“那些妈妈都仗着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有些体面，总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况且一件事明明一次可好的，为何还要经二手三手的穷麻烦？”


明兰一脸‘果然如此’的高深表情，品兰心更痒了，连连追问，明兰便笑道：“那些家仆都是有身契在主人家手里的，如何有胆子和主家的小姐叫板？只要‘萧规曹随’便无大错。你以后做事前，先将管事妈妈叫来细问了以前是怎么行事的？可随着便都随着，若实在不喜想改个法子，你不要自作主张，也不要在婆子跟前露了意思，先找太太或嫂子问问是否妥当，再行事不迟。”


品兰皱着小脸，抱怨道：“母亲老挑我的错，我才懒得问她！”


明兰用力扯住品兰的脸，把她皱起来的脸拉平，板着脸道：“府里行事都是自有定例的，你怎知道自己的法子一定好？大伯母是经老了事的，你的法子好或不好，她一听就知道，总比你做错了要好。这是其一，其二呀，一件差事过一人的手便有一份干系在里头，你一上来就剥了人家的油水，人家如何乐意？自然明着暗着给你下绊子，你若是提前与老太太和太太知会过了，便是再老体面的妈妈嬷嬷告你这个正经小姐去！”


看品兰还有犹豫之色，明兰最后送了一句给她：“管家本就不是容易的，你没听过‘当家三年，猫狗都烦’的么？你若是怕事，索性别插手，若想管，便不能怕烦怕难，你如今还是有爹娘祖母撑腰的姑娘呢，那些做人媳妇的，对着婆婆妯娌小姑子，才真是难呢！”


有些话明兰没说，作为庶女，她比品兰更难，如兰和墨兰可都不是吃素的，王氏也未必会给她撑腰。


在明兰看来，多做多错少做少错，想要不错只有不做。


雇员的心愿是少干活多拿钱，而雇主的目标是让雇员多干活少拿钱，这组矛盾古今相同；不论多会做人的主母，只要危害到别人的既得利益了，那便免不了被难看。


拿十万两银子当一万两银子的家，让仆人活计轻省，月钱翻倍，节假日双薪，年末发花红，外加每年三次海外旅游，只要主母不是过分昏庸无能或被人骗了，基本上都会被人称颂‘慈悲仁善’；可拿一万两银子当十万两银子的家，今天大伯子买个八百两的妾，明天小姑子们开个五百两的诗社，后天老祖宗捐一千两的香油钱，家里养上上千口的仆妇丫鬟，男人又不会挣钱，那估计只有七仙女下凡才能当好家——人家是神仙，会点石成银票的说。


正常的做法是，用合理的钱当合理规模的家，不要奢侈浪费，穷搞排场，也不要过分苛刻，太过精细的算计仆妇，当宽松时得宽松，手指缝里漏出个一星半点的也无妨；在这个基础上，严整家规，规范家仆行为，教导规制家仆守礼，让家风井然，已是上上大吉了。


其实品兰很聪明，不过之前李氏教不得法，又不如明兰说的入耳，嫂子文氏又隔了一层不好细说。品兰细细想了颇觉有理，回去后便跟着母亲看她理事的光景，见母亲指挥人手收妆奁，打赏仆妇，安床备席，天天都有十几个婆子围着问这问那，只忙的轱辘一般，品兰忽觉母亲辛苦，便乖乖的随着明兰一道做每日功课：临帖，刺绣；连着老实了好几日。


李氏见女儿收了性子，大松了一口气，前日她瞧明兰指挥家仆清点箱笼或整理物事均十分干脆利落，再看她点起数来连算盘都不用，掰着手指在纸上划两笔就清楚了，这才多大的丫头呀！李氏大吃一惊，再回头看看跟在明兰后头一个劲儿嚷嚷‘还没好呀，我们去玩罢’的女儿，不由得暗暗发愁。


如今看品兰有些懂事，李氏大觉欣慰，可瞧着品兰垂头丧气的样子，又觉心疼，揉着女儿的头发道：“你明妹妹素日在家里规矩极重的，如今来了咱家，你只要别出格，便带着她园子里头走走，也是好的。”


到了接亲那日，盛宅上下装点一新，连仆妇都逐一换上新做的长袄比甲，品兰扯着明兰到处跑着看热闹，锣鼓喧天中，只见长梧哥哥穿着大红喜袍骑着高头白马迎喜轿而来。


“二哥也忒没出息了，瞧他笑的，嘴角都咧到耳朵后头去了！”品兰揽着明兰低语，明兰点头，今日长梧的确笑的像枚呆瓜，不过他值得原谅。


因大老太太不许纳妾，为避免青春期少年犯错误，男孩子都较早娶妻，长梧从十五岁开始说亲事，一路荆棘不断，什么马夫伙夫车夫都来凑过热闹，偏大老太太和李氏眼光颇高，不肯将就门第低的儿媳妇，于是长梧足足到了二十一岁才讨上老婆，叫他如何不乐！


明兰还见到了泰生的爹，这位胡姑父大名为二牛，明兰本以为既有二牛，上面定然还有大牛，其实不然，据说当年胡家老太太在生儿子的前夜梦见有人白送了他家两头牛，后便给儿子起名二牛，牛姑父人很好，一直跟在大舅子盛维后头忙进忙出。


不过淑兰堂姐的夫婿孙志高那厮明兰就不很喜欢，生的倒是眉清目秀，可眼睛便如长在额头上一般，一股傲慢之色，后来才知道这位孙姐夫是宥阳有名的神童，十二岁便中了秀才，嗯……可是到现在还是秀才，在得知盛老太太出身侯府，儿孙均是科班出仕，立刻前倨后恭。


姑娘家不好抛头露面，便既不能去喜堂去观礼，也不能在外客中走动，品兰几次想突破重围到前头去看热闹，都被明兰扼杀在萌芽中，反被扯着到后园子去看新扎的花树，李氏清楚品兰的性子，百忙中遣了人去叫女儿到后堂去陪老太太和众女眷说话。


“三房几个表小姐都来了吗？”品兰问道。那丫鬟笑道：“全来了，连邻县的秀兰姑奶奶和月兰姑奶奶也来了。”品兰立刻沉下脸来，一口回绝：“那我不去！”


那丫鬟为难道：“姑娘，这可不成，太太吩咐过的……”明兰见小丫鬟连汗都急出来了，便道：“你先走，我和你们姑娘这就过去。”


小丫鬟知道这明兰小姐虽来的日子不久，却和自家小姐极是投缘，常能对品兰规劝一二，便连声道谢着放心走了。


品兰瞪着明兰：“你打什么保票？我可不去。”明兰凉凉道：“我是无所谓啦，不过大伯母不放心你，自还会派人来逮你的，三请四请，最后不过是敬酒罚酒的差别罢了。”


品兰想起自家母亲的厉害，不由得灰心道：“我是真不想见三房那几个呀！除了秀兰姐姐还好些，那慧兰你是见过的，还有一个庶出的月兰姐姐，哎，更不必说了。”


明兰拉着品兰慢慢朝正堂走去，边走边问，顺带引开品兰的注意力：“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这么记着。”


品兰不知觉的随明兰往前头走着，忿忿道：“你们一直在外地住，不知道三房那几个讨厌鬼！小时候三婶婶推说家境艰难，又说女儿家得贵养，便把三个女儿硬送到我家来，我和大姐没少吃她们的苦头！秀兰姐姐只知自保，也还罢了，那月兰，哼，逢年过节分东西她总要闹一回。不是抢我的衣裳就是偷姐姐的钗环，我去告状，她还到处恬着脸哭，说我们欺负她！”“她还偷东西？”明兰还真没想到。


品兰想起往事，一肚子的火气：“哪是偷？就是明抢！大姐姐屋里但凡没人在，她就自己进去乱翻东西，捡了好的自己戴上便再也不还了！大姐姐老实，从不说她，她便愈发放肆，有好几次连母亲的屋子也敢进去翻，母亲一开始还忍着，说不过是些首饰，女孩子大了爱打扮就随她去吧，直至后来发觉少了几份地契，里头还有这祖宅的文契，母亲才急起来。”


“后来呢，契书要回来了吗？”明兰很恶趣味的追问。


这个问题很让品兰兴奋，她得意洋洋道：“那时她差两个月就要嫁人了，她仗着已聘了人家，娘家人不敢收拾她，谁知我母亲先去三房把客客气气的把她接来，然后派人去对那亲家说月兰姐姐染了风寒，婚期推迟半年，接着把月兰姐姐关了起来，不论三房人怎么来闹也不松口，不过三房的也不敢怎么闹，怕闹大了被人家退亲，哈哈，月兰姐姐足足被关了好几十天，她交出契书才放的人；原来她连三叔都没说，偷偷藏在自己肚兜里，想带去夫家呢！”


品兰说的眉飞色舞，明兰却张大了嘴，心中翘起大拇指——果然真人不露相，想不到那个圆脸和气的大伯母居然这般辣手！


品兰被勾起了谈兴，继续往下说：“还有慧兰，与我小时候不知打过几架了，喏，你瞧瞧，这疤！就是五年前她把我推到石头上磕的，幸亏我拿胳膊撑住了，不然我的脸还不定怎么样呢！”说着掳起袖子凑到明兰面前，明兰伸头去看，果然上面好大一条疤痕，如蜈蚣般扭曲的桃粉色。


“然后，她就被送回自家去了。”品兰恨恨道，“哼！都是白眼狼！”


慧兰和品兰足足差了三岁，居然也下的去这个狠手？明兰看着那条五六寸长的疤，能想象当初八九岁的品兰有多疼，便帮品兰放下袖子，安慰道：“我常听大老太太说起秀兰姐姐，说她倒是个好的，相夫教子，夫妻和睦，可见大伯母也不全白养了呀！”


品兰总算开了笑脸：“那还不都是我娘做了好事！那年秀兰姐姐连夜哭着跑来我家，磕头都磕出血来了，求我爹娘别让三叔把她嫁给一个黑心老财做填房，我娘好容易把她保了下来，还做主把她嫁了现在的姐夫，姐夫考上秀才后一直中不了举，也是我爹爹去疏通了关系，让姐夫在邻县做个教谕的。”


明兰连连点头：“大伯大伯母真是好人，这般肯为侄女出头，欸？对了，那伯父为何不给孙姐夫也弄个教谕来当当。”


品兰冷哼一声：“我那姐夫小时候曾被一个摆卦摊的说是有宰相的命，他便打定了主意要当两榜进士的，怎肯屈就那么一个八九品的清水小吏？几次回绝了我爹爹的好意，哼哼，可别才学没有志气高才好！”


听品兰吐槽，明兰不禁莞尔，心想品兰如果生在现代，可以到天涯上开一帖子《八一八我的极品堂姐堂姐夫堂叔堂婶们》，何其狗血畅快，肯定能火！


待品兰讲的告个段落，姐妹俩已走到正房门口，当前一个丫鬟正伸长了脖子等着，远远看她们来了，顿时喜出望外，急急的走上前来迎接：“好姑娘，你们总算来了，里头老太太已经问过好几遍了，再不来可又要打发人去寻你们了。”


“啰嗦什么？这不来了嘛！”倾诉完了陈年恩怨，品兰心情愉悦许多，拉着明兰抬腿便往里头走，门边服侍的丫鬟刚掀开帘子，里头一个陌生的老年女声便传了出来：“……就把你们家的明姑娘许了我那侄子罢！”


品兰大吃一惊，反射性的转头去看明兰，惊奇的发现她居然反而有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只听她笑眯眯道：“上回答伯母罚你抄书时你怎么说的来着？哦，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好了，我们进去罢！”


※※※


※※※


【作者有话要说】


一般来说，四五品以上的上品官员是进士才能升上去的，但也有许多例外，比如说家世背景牛啦，或者才能出众啦，但毕竟是少数。其中最著名的案例便是海瑞同学。


看了《明朝那些事儿》关于海瑞那一段后，偶不由得暗叹，海家的祖坟一定冒青烟了。像海瑞这样动不动得罪同僚上司的秀才，处处打破潜规则的杠头，从地方到京城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连皇帝都骂的狗血淋头，居然在监狱里转了一圈后好好的出来了，历经知县、州判官、一路高升到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尚书丞、右佥都御史等职位，好像死的时候是二品还是从二品来着。


我由衷的敬佩，海大人的RP一定很好，不过这是不是也侧面说明当时的明朝吏治并没有清朝文人撰写的《明史》里面那样烂呢？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43回 幸福感这种东西，果然是通过比较得来的


品兰一马当先的跨步进去，明兰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一进里屋，只见熙熙攘攘的一屋子女眷，太太奶奶小媳妇大姑娘或坐或立，满室的华彩珠光，坐在边上的三太太见明兰进来，拍腿笑道：“哎哟，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正主儿来了！”


明兰恍若未闻，只随品兰上前一一给长辈见礼，然后恭敬的到上首坐的盛老太太旁边去站好，淑兰堂姐边上坐的老妇人是她的婆婆，她身着赭红锦绣褙子，头上横七竖八的插了五六只珠宝大钗外加一多绒布玫瑰花，脖子上手腕上都挂的满当当，全身披金戴银，明晃晃的直耀的人眼睛花。


孙母自明兰进来就上下打量她，看了好半响，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绽开笑容，才道：“前日里我听亲家三太太说起这孩子，就觉得好，今日一见果然是大家小姐的做派，啧啧，真好模样的姑娘！”说着朝上首的两位老太太笑道：“我那侄子与这孩子年貌相当，趁今日大喜的日子，咱们也来个亲上加亲，亲家觉着如何？”


话说完，便直直的看着对方，等人家回话，一屋子女眷大多停下说话，抬头望这边看来。


明兰心中冷笑，一般说亲事为了怕人家拒绝，都不会这么直白提亲的，这孙秀才的妈也真够脸皮，居然当着半个县有头脸人家的女眷直白的提了亲，叫人家怎么拒绝。


好吧，其实是明兰不喜欢孙母打量她的样子，活像市场上挑鸡蛋似的。


盛老太太用茶碗盖来回拨动茶叶，一言不发，大老太太皱了皱眉，正待说两句缓过去，盛纭已经抢着开口了：“哟，亲家太太真会说笑，您那侄子都快二十了，我这小侄女才多大？这也算年貌相当？哎呀，不好不好。”孙母脸色有些不悦：“大几岁怕什么？先在屋里放些人就是了，等媳妇过门也能伺候周到。”


屋内中女眷脸色各异，有好笑的，有惊诧的，也有摇头的，更多是鄙夷不屑的，直接低头与旁边人窃窃私语起来，明兰也对这位秀才妈敬佩不已，这媳妇还没说上呢，屋里人已经摆上台面了，这位孙母不是存心来找茬，就是真觉得无所谓，无知者无畏嘛。


可又不能明着说不许屋里放人，不然就会扣上‘妒’名，盛纭眼珠一转，笑道：“亲家太太挑侄媳妇，我这也要挑挑侄女婿，我们盛家多少有些薄面，我那堂兄是个品级不低的官儿，更别说我堂侄了，可是钦点的翰林大老爷！我说亲家太太，您那侄子要讨媳妇可有什么说头呢？是有功名呢，还是有田庄铺子呢？这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您倒是说个一二呀。”


盛纭说话又快又脆，兼之她这爽利性子也是本县有名的，这番说的半真半假，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大家都知道孙母的侄子早年父母双亡，不过是依附在姑姑家的，平日游手好闲，只一张嘴哄的孙母喜欢。


可孙母自打儿子考了秀才，觉得自己是书香门第，一般人家看不上，非要给侄子聘个好的，本县里有头脸的人家都被她烦过，看在盛家面上也不曾无礼，孙母吃了几次软钉子后有些灰心，几天前听三太太说起明兰，又动了心思，觉得明兰虽出身官家，但不过是个庶女，她去提亲还算抬举了呢，谁知两个老太太都不说话，干干的撂着她，而那盛纭又刀口无德，句句扎心，孙母沉下脸来：“我侄子虽没有功名财帛，却是正头太太生的！”


品兰小脸一片涨红，两眼几乎要喷火，在袖子下面无意识的攥着明兰的手，用力的几乎要掐出血来了，明兰低下头，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拍拍她——李氏也是庶出的。


当年盛维娶妻时，盛大老爷把家产几乎败净，好在李老太公为人厚道，还记着当初和盛老太公一起发财的情分，便做主把孙女嫁过去，但他儿子儿媳不乐意，中途插手换了个庶出的闺女过去，谁知三十年河东河西，现在李家门里就属李氏嫁的最好，夫婿能挣钱又一心一意，当年那个被换掉的嫡小姐反而嫁的不怎么样，不知悔成什么样了。


揭人不揭短，这些年盛家渐渐发迹了，已经无人再提李氏的出身，孙母这话过分了，屋内寂静一片，众人都拿眼睛去看盛家人和旁边低头吃茶的舅太太朱氏，只见始终没有开口的大太太李氏直直的瞪着孙母，眼中冰冷一片，静静道：“长幼有序，明兰头上还有几个姐姐呢，论年纪，三叔叔家的慧姐儿更配亲家侄儿呢。”


三太太刚才还在幸灾乐祸，猛一下枪头调转被扎了个正着，连忙急急的摆手：“不成，不成，这哪成呀？！我家可不要个好吃懒做的穷……”兀然住口了，三太太看见孙母正对自己横眉怒目，要不是众目睽睽，估计孙母就拿出当年耙田的架势来打人了；


不过屋里的女眷们都知道三太太的意思了，各个掩口低笑，一道道讥讽之色射向孙母和三太太，直把她们两个看的老脸绛红。


品兰心里大乐，终于松开明兰的手，明兰也觉得很解气，便拉了品兰悄悄后退几步，移开人群，站到花格后头歇口气。


这时坐在三太太身旁的一个美貌少妇，掩口轻笑了一声道：“母亲也别急着推了，孙妹夫可是有功名的，没准亲家太太还瞧不上妹妹呢！”


孙母面色稍稍缓和了些，冷哼了声：“说的是，三太太多虑了～～～～！”故意把余音拖长了，三太太气的浑身发抖，身后站的慧兰难堪之极，低头咬唇，死死的揪着一块帕子绞着，狠狠瞪了那美貌少妇一眼，那少妇毫不在意，看都不看她，屋里众人低低窃笑。


刚才人太多，明兰没有一一记住，品兰连忙解说：“坐在三婶婶旁边那个穿水红的就是月兰姐姐，旁边坐的那个好脾气的是秀兰姐姐。”


明兰哦了一声，嫡母嫡妹和庶女，果然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恐怕在月兰身上不起作用。


慧兰看周围女眷嬉笑指点间，似乎在指自己，羞红了脸跺了跺脚，终忍耐不住，一扭头跑了出去，秀兰看妹妹行动失礼，便陪了个罪也跟着出去了，月兰不耐烦跟三太太坐，站起来走到品兰明兰身边，很自来熟的来摸明兰的衣裳鬓发，嘴里笑道：“好个标志的妹妹，我见了就喜欢。”


明兰在登州也会过女眷，可没见这么上来都动手动脚的，只把身子侧侧偏开，品兰冷眼看着，一句话都不说，月兰见姊妹俩都不搭理自己，也不难受，只自顾自的说话，品兰烦她，撅撅嘴便扭头去拿茶果吃了。


月兰一边说话，一边直勾勾的看着明兰双鬟上用珍珠金丝缠出来的花朵状华胜，金丝绾花精致漂亮，那明珠更是颗颗圆润晶莹，显是贵重之物，心里十分羡慕，上手去摸了摸，道：“姐姐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珠子呢！二伯父是做官的，妹妹必经惯富贵，不如将这借姐姐我戴两天，也好在婆家风光风光！”


明兰讶然睁着眼睛，这是在……跟她要东西吗？


她突然怀念墨兰了，她再怎么耍心眼，好歹耍的档次比较高，这般死乞白赖的向刚见面的堂妹要东西的事儿墨兰还做不出来。还没等明兰开口，月兰已经自己动手，飞快从明兰头上拔下那华胜来，拿在手里细看，摸着觉得甚是满意，回头对明兰笑道：“谢谢妹妹了，回头我再还你。”说着便往自己头上去插，明兰看的目瞪口呆。


这时品兰拿茶果回来，正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怒火蹭蹭冒起来，从月兰背后凑过去，冷不防发力，劈手夺过那华胜，塞回明兰手里，冷笑道：“月姐姐这是借呢，还是抢呀，明兰还没答应呢你动手了！都说姐夫是个有钱的，月姐姐还眼红妹妹的东西？！哪有这般做姐姐的？”


月兰见到了手的东西就被夺了回去，顿时柳眉倒竖，骂道：“我与明妹妹说话，你来插什么嘴？呸，尖酸刻薄的东西，当心嫁不出去！”转头又朝明兰笑道：“妹妹不知道，我们这种乡下财主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好东西，不过是借两天戴戴，妹妹不会如此吝啬吧！”


品兰正要还口，被明兰一把拉住，明兰用眼神安抚了下品兰，转头对着月兰笑了笑，然后一本正经道：“对不住，我吝啬，我不借。”


说完立刻扯着品兰往前头走去，月兰张口结舌的站在原处，只见品兰一边帮明兰把华胜戴回头上去，一边挨到老太太身边笑着说话，月兰倒也不敢追上去再去要，只在原地跺了跺脚。贪人东西的事儿月兰是做惯的，本想着拔了那华胜便赶紧坐回堂中，适才看着明兰一言不发的样子，想她是个老实的，小女孩脸皮薄不敢声张，待会儿赶紧回自家此事便无声无息的了了，没想着……


月兰悻悻的回三太太身旁，才知道外头戏台子快要开锣了，屋内大部分女眷正随着大太太李氏出去了，月兰连忙跟上三太太一道走，盛纭和两位老太太本也要去的，可被孙母缠住了，舅太太朱氏也在一旁听着，品兰和明兰找了对墩子坐在那儿自己说话。


孙母正在那里滔滔不绝的大肆张扬自家儿子，夸的几乎没边了：“……县令老爷硬要请我家志哥儿吃酒，说是要请他写一幅字去当匾额，哎呀呀，志儿推脱不得才应了的，要我说呀，能得了志儿的字真是县令老爷的福气了……”


品兰忍无可忍，凑到明兰耳边说：“明明是姐夫吃醉了酒硬要送字给县令老爷的，且那次吃酒是我爹有事要与老爷说，偏偏姐夫自己过来乱喝一气，又胡言乱语了半天，害我爹爹没少和县令老爷赔罪！”


明兰大囧，这孙母可以啊，都能应聘CNN了。


孙母自我陶醉了半天，终于想到了盛老太太：“听说亲家老太太的孙子也是读书人，不知几岁中的秀才呀？”这是孙母最喜欢的话题，百谈不厌，便是对方考了状元的，若是中秀才的年纪比自家儿子大，她也要吹嘘半天。


盛老太太轻笑了下：“十五岁。”孙母十分得意：“哟，那可没我们志儿考上的早，不过也算是年少才高了。”盛老太太轻描淡写的谦虚道：“谈不上才高，不过那年登州，有好几个十一二岁的小秀才。”


孙母皮笑肉不笑的干笑了几声：“那也没什么，兴许那年特别好考罢，就算都是秀才也不见得都是有才的。”


这句话就惹恼了旁边的舅太太朱氏，她忍不住讽刺道：“说起来，你家哥儿自打十二岁考上秀才，都考了几回举人了吧？怎么还没中？”


孙母强忍怒气：“人家考了几十年的都有呢，几年算什么？”


朱氏捂嘴轻笑：“您说的是，几十年也是有的。”


孙母大怒，又见盛家女眷不来帮自己，一肚子火气无处发，便对着身旁的儿媳淑兰骂道：“还不给你婆婆续茶，这般没眼力劲儿，要你何用。”淑兰当众被骂，脸红过耳，低头去传小丫鬟，品兰见姐姐这般委屈，心里疼痛，又不便出言，只捏着拳头，明兰忙在她耳边低呼：“不要妄动，镇定，镇定，你祖母有分寸的。”


盛老太太不动声色的继续看茶叶浮动，大老太太渐渐带了些气，但脸上半点也不显出来，只静静的听着。


孙母不满的看着走开去的淑兰，扁扁嘴，回头道：“亲家老太太呀，不是我自夸，如我家志儿这般品貌的，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亲家闺女能入了我家门真是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这进门都几年了，还一无所出的，这要换了别的人家，早一封休书打发了。”


盛纭最是护短，闭了闭嘴，终于没能忍住：“人家进门十年才生出娃娃来的也有，这四五年里，我侄女都给侄女婿都讨了几个小的了！”


朱氏帮忙道：“说的是，子嗣自有祖宗老天保佑，都讨了一屋子小老婆了，还想怎么的？”


孙母冷笑道：“她要真贤惠，就该让人进门，没的置在外头惹人笑话。”


大老太太沉声道：“出身不干净的女人，如何进门？！女婿也是读书人，你这种话也说的出来，不怕辱没了祖宗！”


孙母不甘的叫道：“你家闺女自己没本事，还想拦着男人纳妾不成，难道要我们家绝后？”


品兰忍无可忍，再也听不下去了，扭头就走，明兰急急忙忙的追了上去，品兰体力好情绪差，憋着一口气，一下子就跑了个八百米，明兰几乎跑断肠子才在一棵柳树下把人追上，抱着品兰的胳膊死也不撒手，只一个劲儿的喘气。


品兰一脚一脚的往树上踹，气愤的咒骂：“该死的！我姐姐这般好的人，怎么摊上这种事儿！凭什么？凭什么？”


明兰抚着胸口用力喘气，只能等品兰踹的没力气了，才把她慢慢拉到一座遮蔽的颇好的假山下，捡了块干净的石头两人坐下，这种事情明兰也不知道怎么劝，若是她还在现代当小书记员，一定会很豪气的大喊‘离婚吧’，可这里，唉……，姐妹俩静静坐了半天，忽然假山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妹子，你莫走，听姐姐把话说完呀！”


“我要去看戏了，姐姐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是秀兰和慧兰！品兰和明兰迅速对看了一眼。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偷听者，明兰第一个反应是去捂品兰的嘴，谁知品兰比她动作更快，一手就按在了自己嘴上，然后一动不动的坐好，专注的侧耳倾听，看见如此娴熟流畅的动作，明兰忍不住浮起疑问：莫非是同好？


那边的秀兰说话了——“婚嫁大事于我们女儿家可如投胎一般要紧，妹妹你可千万别糊涂呀！那家少爷我听说过，虽有钱可贪花好色，十来岁就内宠颇多。”


“那能怎么办？姑姑当我贼一般的防着，我连泰生表哥的面都见不上，如今年岁也到了，只能另找出路了。”慧兰恨声道。


“泰生？哎，这你想也不要想了，有些事你不知道。当年姑姑想嫁给姑父，我们祖父却硬撺掇着大伯爷把姑姑许配给别家，还差点把姑父活活打死，听说后来是二老太太出面保下的；姑姑心里纵使没积下怨恨，也不会好瞧我们这一房的。”秀兰语气怅然。


品兰明兰互看一眼，居然还有这种事？品兰目光中大是兴奋，明兰也是一肚子八卦——原来牛姑父和姑姑是自由恋爱呀。


钝钝几声，似乎是在跺脚，慧兰的声音隔着假山又传过来：“……姐姐你看看今天他们家的排场，再看看品兰明兰那两丫头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随便摘一件下来便抵得上我所有了！我可不要过苦日子，要嫁就得嫁有钱的！”


“你别傻了，这嫁人不是有钱就好。你姐夫家虽然贫寒，但待我诚心诚意，婆婆也是个知冷知热的，如今我守着他和一双儿女，比日日山珍海味还知足！你莫看月兰嫁的有钱，她那男人极是无赖，日日寻花问柳不说，好不好便把她打一顿，屋里有儿女的姨娘谁都不把她放在眼里，这种日子你愿意过？你还是好好求求大伯母，她会为你做主的。”秀兰苦口婆心。


慧兰似乎冷笑了几声：“那是姐姐八字好，走了运，你们同时许嫁，淑兰姐姐嫁的如何？那也是个贫寒人家的秀才，可就不如姐夫心地好！受着媳妇的嫁妆，还整日呼来喝去的摆威风，偏也碰上淑兰那个没用的！哼，得了，还是有钱的稳妥些……”


说完就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似乎就甩开秀兰走了，秀兰急急的追上去，声音渐渐远去。


品兰缓缓放开明兰的嘴，脸上似笑非笑，悠悠的开口：“明妹妹，我忽然不气了，说起来，再怎么样，我姐姐还没挨过一指头呢。”


※※※


※※※


【作者有话要说】


华胜，又叫花胜，古代妇女的一种花形首饰，通常制成花草的形状插于髻上或缀于额前。（度娘说的）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44回 她将来会嫁谁？


其他地方明兰不知道，可是宥阳风俗，没有小JJ的不让闹洞房，加之当日信息接收量过大，所以品兰明兰很早就洗洗睡了。


新二嫂康氏有个很哈韩的名字——允儿，第二天一早给两位老太太和公婆敬茶时，明兰在旁细细观察，果然温柔婉转，娇羞可人，再看看旁边的二哥长梧傻笑的像个大倭瓜，看来昨晚很和谐嘎。


盛维和李氏都很喜欢新媳妇，打赏了一封厚厚的红包外加一对水色极好的翡翠龙凤镯，康允儿颤着头上的五凤朝阳珠钗红着脸收下，李氏顾忌着大儿媳，便没有说什么开枝散叶的话，只和颜悦色的吩咐了几句‘妯娌和睦’。


请安后，品兰偷偷和明兰说，康允儿陪来的嫁妆还不如淑兰嫁给孙秀才时的多，明兰看了一眼毫无心机的品兰——看来康家是真有些落了，难怪父母都是世家嫡出的允儿会下嫁；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看大嫂嫂文氏几年未有所出而公婆夫婿依旧多有维护的样子来看，允儿也是有福气的。


想到这里明兰忍不住叹气，老天爷呀，为什么她所知道的仅有几个古代好男人都是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呀！也不知将来她那口子是如何样子，要是摊上个孙姐夫那样的，那她只能在红杏和百合之间选一个了，呜呜～～～


从之后几天表现来看，盛老太太这次做的媒很好，康允儿谦和有礼，对长嫂恭敬，对小姑温文，就是太矜持了，动不动害羞，不过配上大大咧咧的长梧也不错。


允儿对盛老太太特别恭敬，有一次布菜时知道有老太太喜欢的素烩芝麻菜，就一个劲儿的往老太太盘里添菜，来吃饭的盛纭打趣道：“都说新人洞了房，媒人丢过墙，我这侄媳妇可一点没忘了媒人呀！果然好孩子，不忘本！”


允儿羞的连耳根子都烧熟了，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去，大老太太用力打了盛纭两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在旁间吃饭的品兰深恨自己不在现场，不能插上一脚，她特别喜欢逗这个腼腆的新嫂子，明兰每每拔刀相助，拦着不让品兰欺负，不过有长梧追在后头教训，品兰也不大能得手，兄妹俩常打闹成一团。


李氏看家里和睦很是欣慰，可想起长女淑兰，不由得黯然，只在心里连念阿弥陀佛，希望儿女们都能美满和睦。


婚后第七天，盛家上下一齐去祠堂拜祖先，男丁割祭肉上完供后，再退出让女眷进去敬拜，主要项目是介绍允儿给盛家的牌位和活着的族人认识，入籍后允儿就算盛家人了。


盛家发迹的晚，所以可考的祖先不多，明兰昏头昏脑的跟着拜了好几回，一会儿上香一会儿磕头，头晕脑胀之际忽记起适才允儿被写入家谱后，大老太太和自己的祖母又与几位族老女眷说了几句，然后族长盛维又添了几笔，写了些啥？


在回去的马车上，明兰就忍不住问盛老太太，谁知老太太轻飘飘的丢了一句重磅炸弹：“将你记入了你母亲名下，以后你就与如兰一般了。”


明兰瞠目，过了会儿才结巴道：“怎么，怎么这样……？太，呃，母亲知道吗？”盛老太太看了明兰一眼，神色不动：“我知会过她了。”


明兰一脑袋浆糊，呆呆坐在马车里：老太太行事干净利落，事先没有半点风声，事后轻描淡写，明兰满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抱着祖母的胳膊来回的摇晃，把脑袋埋在祖母身上，小声道：“谢谢祖母，叫祖母费心了。”


盛老太太半阖着眼睛，只吐出一句：“……废话。”


石青色绒锦织的车顶微微摇晃，明兰静静抬头看着，她知道只有写在原配名下的儿女才算是嫡出，其实这不过名头好听些罢了，亲朋好友谁又不知道她是庶出的，不过她婚嫁时总算能体面点儿。


明兰忽然暗笑起来，以后如兰再想骂她‘小妇养的’却也不能够了……明兰猛的一惊，拉着祖母的袖子轻轻问道：“那四姐姐呢，她也记入太太名下了吗？”


盛老太太没睁开眼睛，只淡淡道：“你是不与如兰争的，墨兰……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明兰似懂非懂的思忖着，看来就算记入了王氏名下，也并不表示她真的和如兰平起平坐了，她依旧比如兰差了一层，如果她和如兰发生利益冲突，那么……


明兰苦笑，原来是个山寨版的，不过也好，聊胜于无嘛。


又过了半个月，长梧要回京任中威卫镇抚，李氏虽舍不得儿子，可也知道这次获的官职是多少人抢破了头的，多亏了盛紘多方打点才能成，只康允儿忐忑不安，生怕婆婆发话叫她留下来，那京城花花世界，长梧单身一人如何守的住？就怕夫妻再见时，不知多出几个小的，想起自己母亲的委屈。


想到这里，允儿心头一阵一阵的发寒，只好愈加恭敬周到的服侍公婆，早起晚睡事事谦卑，倒让盛府上下愈加喜欢。


一日去给盛老太太请安，李氏说起这个，不由得叹气道：“哥儿要奔前程，我这做娘的也不好拦着，只可怜他小小年纪便离了爹娘，待回了京还要请婶娘多看顾一二了。”


允儿侍立在一旁，额头沁出细细的汗来，李氏回头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梧哥儿媳妇才进门没几天，我也不甚放心，想留下多调教些日子，允儿，你说如何？”


允儿心里一片冰凉，眼眶发热，但依旧强笑着：“有母亲教导，媳妇高兴还来不及呢。”


明兰本来赖在祖母身上打盹，这会儿有些醒了，忍不住插嘴道：“大伯母，还是让二嫂嫂随哥哥一道上京吧。”李氏故意道：“这是为何？”


明兰不好意思道：“这个，我舍不得新嫂嫂啦。”这个理由太弱智，没人相信，明兰小小声的又补上一句：“那个……其实梧哥哥更舍不得。”


允儿脸上羞红一片，虽知明兰不过是童言童语，但心中感激，偷偷以目光示谢。


又过了几日，大儿媳文氏被大夫瞧出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盛维和李氏乐坏了，直道是允儿带来的好福气，文氏听了也信，甚是感激这弟媳，妯娌俩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子话。


其实李氏并非刻薄婆婆，只是她怕允儿官家小姐出身，没了公婆钳制便恃宠生娇，在京城里有王氏撑腰会轻慢自己儿子，如今想想也算了，回头不行再把儿媳召回来就是了。允儿乐的几乎要淌泪，却不敢显出十分，只乖巧的听李氏吩咐以后在京城里如何人际来往照顾夫婿，几日后随长梧上京了。


盛府渐渐清净下来，一日秋风渐歇，日头和暖，早饭后盛老太太忽对明兰道：“明丫儿，陪祖母进城去逛逛罢。”


明兰正站在桌前裁剪布头，丹橘在旁拿尺子比量着，翠微翻着几本花样，小桃在旁看茶炉子。这几日品兰被大伯母捉去看账本，明兰空下来便打算给大堂嫂文氏的做个小孩儿肚兜，闻言抬头，也没反应过来，便道：“进城？我们不就在城里吗？”


——宥阳不是县城吗？难道是乡下。


盛老太太笑道：“傻孩子，待进了金陵你就知道什么叫城里了；咱们回自家屋子瞧瞧去，这些年没回去了，好些用不上的旧物件得规制下，没的都烂光蛀空了。”


当年的盛老太公分家时给三个儿子一人留了一座宅子，因为二儿子完成了从商贾到读书人的转变，在迎娶侯府小姐前，老太公便把二儿子的宅子置在了金陵。


盛老太太和明兰一齐上了马车，带上了一半的丫鬟婆子，盛维担心照顾不到，便又给派了七八个粗壮家仆婆子，驾车备好，一路缓缓朝金陵去，刚进了金陵城门，明兰就觉得车外头热闹喧嚣不同凡几，可大家小姐出门不好掀开车帘子朝外看，明兰只能学武林高手，蹲在车里听风辨音，靠外头的吆喝来判断街上都有些什么。


盛老太太看着明兰一副吱吱小松鼠样的心痒难耐，强忍着不去翻帘子，只把小脸贴在车壁上细细听着，心里暗暗觉得好笑，却故意不去点破，只让她忍着。


待到了盛宅，丹橘扶着明兰下车，然后明兰转身扶着祖母下车，宅门口早迎了十几个老仆，当头一个老头子样的管事上前下跪行礼，高声道：“小的们在这儿恭迎老太太六姑娘回府！”然后后面一排仆妇杂役都团团跪下磕头，呼喊声也很整齐。


盛老太太点点头，似乎还满意，挥挥手让都站了起来，然后由明兰扶着，一行人鱼贯进了府，那管事看见老太太十分激动，一路上磕磕巴巴的说个没停：“许多年没见着主子了，老奴心里高兴呀，这宅子空着也没个样子，老太太要不要坐上竹竿在府里走一圈瞧瞧，喔唷，这是六姑娘吧！老奴一直没见过，就跟珍珠花玉石树一般，真真好气派！”


盛老太太也微笑道：“这屋子没人住，冷清了也是有的，也不用到处瞧了，你我是信得过，你家小子在柏哥儿身边当差也是得用的。”


那管事老头听闻自家孙子受主子赏识，面上喜色，乐呵呵的迎着众人到正堂坐下，管事的叫府中下人逐一来给盛老太太磕头，明兰受了几车皮的恭维话，直吵的耳朵嗡嗡响，都没记住谁是谁，忙活了半天，总算消停了。


盛老太太带着明兰来到内堂，拐过几个梢间，又绕过库房后头，最后来到幽僻冷清的屋子，房妈妈早已等在那里，盛老太太看见她，淡淡道：“东西都起出来了？”


房妈妈恭身答是，然后带着翠微丹橘等一干丫鬟婆子出去了，只在屋里留下祖孙两。


明兰被这些举动弄糊涂了，看祖母神神秘秘的架势，似乎要交代什么，她一回头正看见盛老太太已经坐在当中的一把陈旧的木椅子上，然后指着地上整齐摆放的七八口箱子，对明兰道：“这些都是你祖母当初的陪嫁。”说着嘴角轻轻挑了挑，似有讽刺之色，又加上半句，“只剩下这些了。”


明兰愣愣的看着这些箱子，盛老太太示意她去打开，明兰便走过去逐一把已经开了锁的箱子掀开，然后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明兰一阵咳嗽，丫的，这少说也有三十年没开了呀！也不知有没有感染不好的细菌霉菌，勉强睁开眼看去，黑漆漆积满了灰尘，有些上头还挂了好些蜘蛛网，只能依稀看出是些瓷器青铜古玩之类的，最后两个小箱子裹的更严实，沉重的红木箱子里头似乎还有一层铁箱子。


盛老太太眼神幽深，似乎想起许多往事，静静道：“原来还有好几十箱子上等的料子，什么绸缎锦绒皮子的，都叫我一把火烧了。还有些被我变做了银钱，打点疏通都要银子，总不好让你父亲两手空空的行走官场，当初从侯府陪来的，只剩下这些了……给了你罢。”


明兰刚刚咳嗽好了些，又险些呛着，连忙回道：“祖母的东西自要传给哥哥的，呵呵，给我些银子就好了。”别开玩笑，她要是扛着这些嫁出去，还不被王氏掐死，就是长柏哥哥也未必会待见她呀。


盛老太太似乎没有听见，自顾自的说下去：“你们几个姊妹，除开你们父亲给的嫁妆，我照例每人贴一千两银子，哥儿们嫡庶有别，你大哥哥娶媳妇我贴一千五百两，两个小的我每人给八百两就是了；我在盛家待了一辈子，你祖父待我那点子情分也算结清了，可这些箱子便与盛家无干系了。”


语意平淡，倒像是在交代后事，明兰心里难过，要知道余嫣然所有陪嫁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五百两银子，这还是余阁老怜惜她远嫁给贴补了的，当然这从另一个方面也反映了余阁老很清廉，余大人很吝啬。


明兰过去扯着祖母的袖子，轻轻劝道：“祖母，还是给哥哥罢，他才是咱家的长子嫡孙呀。”盛老太太久久才回过神来，看着明兰，那眼神古怪让人心惊，才缓缓道：“这箱子不敢说价值连城，也够你一世无忧的了，你真不要？”


明兰叹着气，索性说开了：“说实话罢，好东西人人都喜欢的，可是有多大头戴多大帽子，该是我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抢也没用。这些个宝贝物件便是放到大姐姐夫家去也是够阔气的了，我如何受得起？还有……”明兰在祖母兴味的目光下说不下去了，讪讪的结尾：“总之，孙女年纪还轻，若是有造化自有好日子过的，这些青铜古玩还是算了吧。”


在这古代，钱真不是万能的，如果没有相应的能力和家世护佑，有钱的商贾容易成为被官府或权贵讹诈敲打。盛维越发越财而没什么波折，就是有个当官的堂弟，宥阳的七品县令换了几任都与盛家和睦相处，李家为什么死活也要儿子读书做官，他们家早够钱了，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为了这几箱子东西得罪了王氏和长柏，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盛老太太好笑的看着明兰：“谁说这七八口箱子都给你了？”


明兰顿住了，好吧，她自多了，只好尴尬的笑了笑，盛老太太指着最后那两口箱子道：“那才是给你，都是些我使过的玉器首饰，多大的脑袋戴多大的帽子，这祖母知道，不会让你逾矩的。”接着放柔声音，“你心明眼亮，能不贪图银钱，祖母很高兴，这些物件给了你，也不枉了。那些几口箱子也不是给你大哥哥的，以后祖母自有别的打算，你今日也见见世面，可是前朝的古物呢。”


明兰讨好的扭到盛老太太身上去，小小声道：“我哪里看的懂，祖母说与我听吧。”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无奈的拉着小孙女走到箱子前，一样一样的说了来历名称，明兰听着听着，忽然冒出一句：“要不这两箱子祖母也自己留着吧。”


老太太这次是真惊奇了，觑了觑了孙女；明兰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说了：“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姐姐自然都是极孝顺的！可祖母总得留些体己银子呀，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其实她想说的是，千子万子不如手中的银子，何况你还不是亲的，这是常年工作于民事法庭的小书记员的肺腑之言。


老太太心中一动，柔声道：“好孩子，你放心，祖母的棺材本厚着呢。”


府里留着仆妇里有不少是老太太原来的陪房，老太太要和他们说话，怕明兰闷，便打发她到园子里去逛逛，明兰嘟着嘴：“我不爱逛园子。”她想逛街。


盛老太太板着脸塞给她一把小算盘：“那就练练吧，连百子都打不下来，当心以后嫁了人，把家给败了。”明兰幽怨的瞅着祖母，权衡了一下，痛苦道：“那我还是逛园子吧。”


人家上过小学初中高中的奥数班好不好，基本功就是心算！


明兰毫无兴趣的绕着半片湖走了一圈，然后坐在一棵枯黄的柳树下的白石头上，双手撑着脸颊，对着湖水发起呆来：金陵的湖水清凌凌的，和山东的大不相同，映照出明兰一张皱皱的苦瓜脸，明兰忽然使起小孩子气来，捡起一把石子，一颗一颗的往湖里乱丢。


连嫁妆都备好了，看来祖母对自己的婚事已经心里有数了，偏不让她问，不论多疼她，不论被明兰哄的多晕，盛老太太始终拒绝让明兰参与讨论婚事。听说当年她的婚事就是自己拿的主意，结果……在簪花筵上偷偷看见新出炉的探花郎，听人家吟了两句诗，当场生情，违抗疼爱自己的父母，下嫁盛家，新婚几年后爱淡情驰，夫妻反目。


听起来很像话本故事，诚然艺术源于生活这句话是有根据的，可她可是理智的法律工作者呀，她不会一见钟情然后发傻乱嫁人的！明兰很伤感的继续丢小石子，她真的很想知道她将来的阿娜答是谁欸。


“明兰妹妹。”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响起。


明兰呆呆的抬头，胡乱张望一圈，才看见湖边朗然站立一个俊朗少年，他正朝这边走来，看明兰木愣愣的样子，贺弘文边走边笑道：“妹妹不认识我了么？”


明兰璨然而笑，站起来俏皮的福了福：“弘文哥哥，小妹这厢有礼了！”


贺弘文走到明兰三步处站住，拱手而鞠：“今日祖母携我贸然造访，失礼失礼。”


明兰瞧见贺弘文身上的素衣孝巾，便敛容道：“你外曾祖父出殡，我和祖母本想去的，可是……”贺弘文连忙摆手，温和的笑道：“你们原就是来吃喜酒的，又住在伯父家里，红白事相冲总是不好，你们不来是对的。”


明兰低声道：“贺老太太定然很是伤怀。”


贺弘文走过来，瞧着明兰，和气道：“祖母豁达，常言人皆有生死，此乃天道；外曾祖父已是高寿，睡梦中过世，也算是喜丧了。死有何惧？”


明兰怔了一下，点头道：“贺老太太说的极有道理，我也不怕死，我只怕活的不痛快。”


贺弘文听了一动，笑道：“我也不怕死，只怕活不长而已。”


明兰终于笑了出来，贺弘文见她笑了，才问道：“适才妹妹做什么愁眉苦脸的？你堂兄婚宴上红包拿少了么？”


明兰摇头，苦着脸道：“我不会打算盘，祖母说我会败家。”她当然不能说自己在担心盲婚哑嫁，只好随口诌一句。


贺弘文失笑：“这有什么，我小时候拿上配的人参膏去喂金鱼，费掉了不知多少，金鱼也翻了白眼，父亲追着后头训我是败家的。”想起亡父，弘文脸上一黯。


明兰大摇其头：“伯父训错了，这哪是败家，这是庸医！我们的错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请不要把我拉下水。”


贺弘文扑哧一声，不禁莞尔，指着明兰连连摇头，少年温柔从容，笑的和煦爽朗，湖光山色，秋风吹动一抹淡淡草叶香气，明兰忽觉心境开阔。


※※※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族谱，我找了几份古代族谱看看，有这么三种情况。


一种是，族谱上根本不记女儿，儿媳倒是有的。


一种是，女儿也记，但只记嫡女。


最后一种是，嫡女庶女都记录。


关于嫡出，也有三种记录方式。


一种是，不论嫡出庶出都写到正房太太名下。


一种是，清楚的注明嫡庶，正房太太名下算嫡出，另外母亲空白栏下写的算庶出。


还有一种是，连妾室的姓名也注明的，某某仔（妾X氏）。


……


这些凌乱的记录方式，分别代表了不同地区不同社会阶层的继承习惯。


庶子记到嫡母名下的比较少，因为担心发生继承混乱，嫡母不肯削弱自己儿子的权利，母家亲戚也是不肯的，而女儿记入嫡母名下比较多，因为可以高嫁，替家族拉关系。


总的来说，越是大家族，地位显赫，庶女的日子就越好过，如果是庄户人家，温饱水平，或者商贾人家，比较不讲礼数，那庶女就很难过了，被黑心嫡母卖掉也不是没有。


……


说个八卦，我翻查了好久才知道原来林徽因是庶出的，她爹林老头的原配无出，先后纳了两个妾，一个生了林徽因，另一个有儿有女。


但是这些孩子统统算在那正房太太名下，当然也是因为林徽因很出色，老爹特别疼爱，林梁两家也算开明，所以她后来配了梁启超嫡子（不知是不是长子）。


当然也因为当时是民国了，新文化运动兴起。


吾友八戒曾说过，对比陆小曼和林徽因在婚恋过程中的种种选择和行为，不得不说林徽因比陆小曼理智些（先不论人品小三什么的），尤其是徐志摩死后陆小曼的选择，真是令人嗟叹。


林徽因到底幸福与否，只有她自己知道，但从外人的眼光看来，她的人生还是成功的，无论爱情婚姻事业，她都经营的小心翼翼（我才知道我国国徽是她主要参与设计的）。


现在想来，是不是跟她是庶女有关系呢？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45回 一个业余偷听者的职业素养


回宥阳盛宅已是傍晚，贺弘文留了一大包草药风制的陈皮给明兰，明兰尝着甘甜清凉，一回去就分出一半给品兰送去，谁知品兰却不在屋里，丫鬟支支吾吾的说大小姐回娘家了，明兰立刻就觉着不对，连忙又到了淑兰的原住处。刚进内间，只见淑兰满脸都是泪痕，面色灰败如老妪般倚在床榻上昏迷，品兰捏着拳头在屋里暴躁的走来走去。明兰忙问何事，品兰磨着牙齿把事情解释了一番。


原来孙志高的那位外室有身孕了，孙氏母子大喜过望，连忙要把外室纳进府来，淑兰秉性柔弱，不过身边的妈妈颇为果断，一看事态不对，即刻带着淑兰回了娘家。


下午孙母便杀上门来，傲慢的要求淑兰让那外室进门，盛老太太寸步不让，只给了四个字：留子去母。孙母冷笑几声，张扬摆袖而去。


品兰气愤不过，跑出去对着一棵枯黄的柳树破口大骂了半个时辰，明兰在一旁也劝不出什么话来，只默默陪着，直到天渐渐黑了，品兰明兰才垂头丧气的回屋，刚到屋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悲戚的哭声和李氏无奈的哄劝声。


“……自婚后，婆婆说不可打扰相公读书，一个月中……不到三五日，……埋怨我无能，我便为他纳妾，……他又嫌那些个无趣……如何是好！”淑兰的哭诉断断续续的闪进了明兰的耳朵，品兰天真，半懂不懂，可明兰全明白了。


淑兰相貌平凡，又老实懦弱，孙志高自诩才子雅士，老婆通房统统看不上，好容易见了一个漂亮懂风情又有几分才华的‘边缘’女人，自然被迷住了。


明兰轻轻叹气，这个世界对男人总是比较宽容的，只怕淑兰这次要吃亏。


果然，之后几日盛府被几拨人马搅的鸡飞狗跳，有来说情的孙氏族人，也有来瞧热闹的三房女眷，更有在乡中素有名望的耆老来调解，不过说来说去，大意见还是一样的：叫淑兰大人大量，让那女子进门算了，便是生下男丁也是归在淑兰名下的。


盛家始终不松口，时日久了，外头流言蜚语骤起，说长道短，纷纷指责盛家女儿善妒，不肯容人，孙志高始终不曾来接妻子，更索性把那舞姬领进了门，里里外外当正头夫人般奉承起来；李氏也渐渐熬不住了，只有大老太太坚韧沉默如同磐石，任凭谁来说只闭口不言。


半月后，大老太太忽然发话，说她要见见那个舞姬。孙母以为盛家撑不住了，第二日便乐颠颠的带着那舞姬上门来，谁知大老太太一言不发，只把那舞姬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又问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进屋，孙母还没回过神来，便被送出门去了。


这一日，品兰心不在焉的看着明兰往肚兜上描花样，不住往外头张望，忽然一个小丫鬟快步跑进来，在品兰耳旁说了一句，品兰立刻如弹簧般蹦起来，拉起明兰飞也似的往外跑，明兰险些被拖倒，绣花绷子掉在地上都来不及捡，没头没脑的跟着跑起来。


跌跌撞撞奔了一路，穿花丛过树林，只觉得路越来越窄，后来索性连正经小路都不走了，踩着草泥地深一脚浅一脚的越走越偏僻，绕过主屋几间房，来到一间幽暗的茅草屋。


明兰终于甩开品兰的手，喘气道：“我再也走不动道儿了，你到底要作什么？”


品兰红彤彤的小脸上闪着兴奋的光彩：“那天孙老太婆来过后，祖母把自己关在佛堂里都几天了，只和你祖母说过几句话，连我母亲都不肯见，我一直叫人守着，今日祖母忽然叫母亲去见她，如果我猜的不错，她们是要商量姐姐的事儿。”


明兰连连点头，觉着这位堂姐很有逻辑分析头脑，便问：“那又怎么样？”


品兰怪叫一声，恶狠狠的揪住明兰的袖子：“我姐姐的生死大事，你居然说‘那又怎么样’？信不信我揍你！现在我要去听她们说话，你去不去？”


明兰惊奇的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所谓大家闺秀，是连打听人家私密都不应当的，何况偷听，好吧，虽然她也偷听过几场，但那都是老天爷送上门来的呀！


明兰惴惴道：“这，这不好吧？怎么可以偷听！”一看品兰脸色不虞，连忙又道：“况你怎么偷听呀！你祖母难道会敞着窗子大声说出来？”


品兰胳膊一挥：“不用担心，这儿有个狗洞，我小时候被罚在佛堂禁闭时常溜出去的，很是隐蔽，幸亏这回祖母在佛堂说话，不然我还真没辙，我当你是亲姐妹，好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前几回你总与我一道挨罚，很讲义气，所以我有好事也不忘了你！”


明兰一个趔趄，几乎绝倒，有没有搞错，钻狗洞和偷听算哪门子有福同享！


品兰不理明兰哆哆嗦嗦的抗议，利索的扒开肆长的杂草山藤，露出一个尺余宽的窟窿，一边用眼神威逼明兰，一把拖过她往那狗洞里塞，明兰苦着脸，等品兰进去后，挽起袖子扎起裙摆，一路狗啃泥般往前挪动，过了会儿，前头的品兰便直起了身子，然后把明兰拉出狗洞，明兰转头一看，自己刚才出来的洞口原来是一个大水缸和杂草挡着。


品兰吃力的把水缸搬回去：“我特地叫她们这几日别往这个缸里打水的。”


然后两个女孩贼头贼脑的穿过一个院子，小心的闪进内宅，品兰熟门熟路的溜进一个窄门，然后就是一片漆黑，品兰蹲下，明兰笨拙的随着品兰狗爬几步，然后趴进一个类似柜子里的地方。


品兰凑到明兰耳边，蚊鸣般的声音：“这里是佛龛后面的夹间，放心，这屋子很大。”


明兰渐渐心慌起来，觉得今日自己着实唐突了，只伸手过去拧了把品兰，她们趴着等了一会儿，忽听见帘子掀动声，然后是李氏屏退左右的声音，似乎婆媳两坐的离佛龛很远。


接着李氏轻轻道：“老太太，您，您……叫儿媳来，莫非……？”


大老太太道：“我足足想了几日，决心已定，叫淑兰和离罢。”


明兰猛的一惊，黑暗中感觉品兰呼吸也重了不少，只听李氏轻轻涕道：“老太太，您再想想吧，淑兰年纪还轻，这……下半辈子如何过呀！”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大老太太声音干涩无波：“我何尝愿意？我来回的思量，足足想了几个日夜，着实没有法子，正是趁她还年轻，赶紧把事儿了解了，以后兴许还有好日子过。”


李氏轻轻抽泣，大老太太道：“女人这一辈子无非依靠三个男人，父亲，夫婿，儿子。那孙家母子的德行你是瞧见了，这样的婆婆，这样的男人，叫淑兰如何熬过一辈子？若是她有个子嗣也罢了，靠着儿子总也能熬出头，可如今她连个傍身的都没有，待你我和她爹闭了眼，她哥哥嫂子总是隔了一层，你说她以后的日子可如何过？！”


李氏忍不住，哭出声来：“我可怜的淑儿，都是我害了她，当初猪油蒙了心，瞧上了那个姓孙的杀才！想着他家贫，瞧在我们厚待他们母子的份上，定会善待淑儿，谁知，谁知……竟是个猪狗不如的！”


大老太太叹气道：“我本也不忍，原想等等看那小畜生如何作为？你也看见了，淑丫头回娘家这许多日子了，他竟连看都不来看一眼！我算是灰心了，如今他媳妇的长辈俱健在，他就敢如此糟践淑丫头，以后若真谋得了个一官半职，那还了得！罢罢罢，你也把心眼放明白些，别指望他了。”


品兰紧紧抓住明兰的腕子，明兰吃痛，她很理解品兰的心情，但毫不客气的也拧回去。


李氏哀戚道：“我并非舍不得那小畜生，只怕坏了家里的名声，若是撕破脸，他家不肯好好善了，执意要休妻怎办？”


大老太太冷笑几声，沉声道：“姓孙的被人捧了这几年，早忘了天高地厚，他以为别人捧他是瞧在他面上，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不过是七分钱财三分起哄罢了，如今以我们家还怕了他不成？要私了，我们有人手，要公了，我们有钱财，便是要打官司，难道我们家官场上没人？！他若是肯好聚好散的与淑兰和离，便留下一半的嫁妆与他家，否则，哼哼，他们孙家原来是什么样子，便还让他们什么样子！”


李氏听了，沉默了会儿，似乎还在犹豫，大老太太又道：“本想着不论哪个小的生下一男半女，淑丫头过到自己名下也罢了，可是那贱人你也是见过的，妖妖娆娆，口舌伶俐，惯会谄媚有心计，你看着是个省事的？日后她生了儿子，淑儿还不被她连皮带骨吞了！”


李氏不语了，但泣声渐止，明兰觉得她是动摇了，大老太太长长叹了一口气，惨然道：“儿媳妇呀，你是没经过我那会儿，全家上下都叫那贱人把持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那大姐儿，不过一场风寒，一剂药便能救了命的，却生生被磨死了！我这才狠下心，带着你男人和纭丫头躲到乡下去，幸你二婶子帮把手，拦着不让你公公写休书。我们母子三人在乡下什么苦都吃了，好容易才熬出头……”


说着似乎哽咽了，明兰一阵心酸，想着大老太太枯槁的面容上远过于年龄的皱纹，每条都埋藏了几多苦痛酸楚，旁边的品兰似乎轻轻咬着牙齿。


李氏轻轻道：“老太太的话我都省的，淑丫头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瞧她受苦，我也似刀割般，可……可……，只怕，只怕耽误了品儿，她也大了，人家要是因这个，不要她怎办？”


明兰忽然觉得身边一阵风动，品兰再也忍不住，轻轻把明兰推到里角，一骨碌从夹间里钻出去，一把掀开厚厚的帘子，扬声道：“我不怕，让姐姐和离！我便是一辈子不嫁，也不能叫姐姐在孙家受罪！”


明兰以狗啃泥姿势趴在地上，只觉的根根头发都竖直了起来，吓的魂飞魄散，肚里一百遍的臭骂品兰这只猪，手脚吓的冰凉，这要是被逮住了……呃，估计也不会把她怎么样；明兰强自镇定下来，仍旧一动不动的趴成狗狗状。


幸好她窝在木隔间的里角，又隔了一层帘子一层流苏，那婆媳两并未察觉里面还有一个人，只被忽然钻出来的品兰吓了一跳，然后李氏气急败坏的骂起品兰来，品兰顶嘴，当然她不会说里面还有一个，李氏和大老太太也想不到听众会有两个。


然后品兰似乎被打了一巴掌，但她铁骨铮铮，一声未哭，扑通一声跪下了，然后大声表白：“人的命，天注定，若女儿有福分，便是姐姐和离了也无妨，若是叫姐姐过着苦日子，我便是当神仙也无趣！”然后连连磕头恳求李氏。


明兰惊慌之余也没怎么听清，最后似乎是母女俩抱头痛哭起来。


直到明兰定下神来，李氏已带着品兰离开，似乎下定决心要和孙家干一架了，明兰趴在里面背心都是冷汗，外面十分安静，因此她也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心里无数次祈祷，只希望大老太天今天不想念经，赶紧回去休息，好让她溜掉。


谁知她趴了越一盏茶功夫，大老太太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听见她拨动念珠的声音，明兰觉着膝盖已经麻了，汗水冷下来，身上一阵阵发寒，只暗暗叫苦中，这时，盛纭来了。


母女俩都是爽快人，寒暄了几句便直入正题，盛纭道：“母亲和嫂子说定了？”


大老太太没说话，明兰猜测她应该是点了点头，然后听盛纭又道：“也是当初嫂子想偏了，不喜老靠着堂哥家，不就是王氏嫂嫂给她看过几次脸色嘛！那又如何，她连自己婆婆都敢轻慢，何况我们做买卖的；且二婶和堂哥可是好的，提携帮衬从来二话，咱们两房有来有去的，有什么不好？可嫂子非想自家也出一个官老爷，这才把孙家纵容成这样！……好了好了，不说了，娘，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大老太太叹了口气，道：“都预备好了，就这三两天，事毕后叫淑丫头住到你那儿去，你与她好好说说道理，女人家自己懦弱不争气，到哪儿都叫人看不起！你若瞧着合适，也可打发她到苍乡桂姐儿夫家去，那家婆婆与我是旧识，人是再好不过的，必不会给眼色瞧，让淑丫头在乡下散散心也好。”


盛纭似乎哼了一声：“淑儿小时候还好，和我家桂姐儿一道爬山赶牛，胆子大性子也爽利，后来硬是叫嫂子拘成这样，学什么大家闺秀，这下可好，学出个没用的！看看我家桂姐儿，亲家和女婿是厚道人，公婆小姑都亲亲热热的，小日子别提多美了！”


言语中颇有得色，大老太太轻笑道：“那是她肚子争气，那家九代单传，人丁稀少，桂姐儿进门四年生了三个小子，这会儿肚子里又是一个，那家人还不把她当菩萨供起来，不过你也得提醒她，不可轻慢了，当心以后吃苦！”


盛纭看把母亲逗乐了，便又说了几句长女的笑话，然后忽问：“哎呀，娘，……哦，对了，这事儿二婶都知会过了？”


大老太太道：“废话！你当这次非请她来不可，老三虽胡闹，这些年我们处处忍让，难道还拿捏不住？！自打那小畜生弄了外室，我就起了这个心意，这回你二婶带了你堂哥的一封信给县太爷，金陵更是她娘家，故旧遍地，我看那小畜生能翻出天去！”


盛纭恨声道：“哼，孙家那群王八蛋，等淑兰脱了身，看他们还得瑟的起来？哎，说起来，二婶人可真好。”


大老太太似乎嗯了一口，道：“亲戚家就当如此，咱们自己立的住有本钱，也对得起你二婶家的礼数，亲戚间好来好去的，你帮着我些我帮着你些，你嫂子就是想不明白这一处。还有，你少给我装蒜！你当我不知道，你二婶这次肯来，不单是给明丫头入籍的，你打什么鬼主意，当心你嫂子和你恼了！”


清脆一阵瓷器响动，盛纭似乎慢悠悠的倒了杯茶：“我知道您打的主意；紧着先让梧哥儿成了亲，然后远远打发到京城，便只剩下一个品兰，她只十二三，议亲还早，趁这个时候赶紧让淑兰和离，待过个几年，众人都忘了，品兰说亲也不耽误了，便是有耽误也无妨，不是还有我们泰生嘛！”


大老太太似乎恼了，大声道：“你这副怪模怪样的做给谁看？！品兰配你们家泰生，亲上加亲，有甚不好？！难不成你还瞧不上？”盛纭一阵清脆的笑：“哟，娘，您这话说反了吧？不是我瞧不上品兰，是我嫂子瞧不上我们家泰生罢！”


大老太太不说话了，盛纭似乎吹着热茶，又道：“真论起来，品兰这般野性子没规矩，愿意娶她做媳妇也真不多，可到底是自己侄女，纵使平日里对泰生呼呼喝喝的，我也愿意娶进门来，好好待着。可大嫂子心眼高～～～，瞧不上你女婿是庄户人家出身，想攀李家的郁哥儿！偏李家又瞧不上品兰，她又回过头来瞧着我们泰生好了。哼，嫂子也忒气人了，我们泰生再不济，也是要钱财有钱财要人品有人品的，这几年为着品兰，我不知推掉了多少来说亲的好人家！嫂子倒好，当我们泰生是什么了？要就要，不要就不要，随她挑挑拣拣的么？这回我还偏不随她了！”


盛纭似乎也动了气，把茶杯重重的顿在桌上。


屋子里沉寂了好一会儿，大老太太才轻轻道：“所以你便写信给你二婶，把你家泰生好生夸了一顿。”盛纭干脆的承认：“不错！我知道堂哥家里有几个丫头，王氏嫂嫂的宝贝闺女我不敢想，不过养在二婶跟前那个我想想总成吧。”


里面的明兰听的心惊胆战，忍不住再次痛骂品兰：叫你偷听沉不住气！叫你只听前半段！事关你终身幸福的后半段没听到了吧？该！回去就不告诉你！


那边，大老太太凉凉道：“如今呢？你嫂子慌了手脚，日日和你赔笑脸，你痛快了？”


盛纭呵呵笑道：“好吧，当初我请二婶来，是想杀杀嫂子的威风；不过后来……咳咳，娘，不瞒您说，我可真动了心思。我二婶教养的那孩子还真没说的，也不扭扭捏捏的充大家闺秀架子，落落大方的。啧啧，那通身的规矩气派，娘，你瞧见她吃饭走路行礼的样子没有？到底是宫里的嬷嬷教出来的，一举一动又好看又体面，待人亲切和气，女红理家也都来的……娘，您别这幅脸子给我瞧，您别当泰生是您外孙，您当他是亲孙子，若让您挑孙媳妇，您要哪个？”


明兰听人这么夸她，心里有些飘飘然，要说泰生也是个好男孩，可是，可是……呜呜，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一个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呢？品兰你真的要嫁他吗，遗传不安全诶。


大老太太似乎再次无语了，过了会儿，低声叹气道：“可品兰怎么办呢？”


盛纭大大咧咧的笑道：“娘，您别往心里去，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喜欢明兰，也得二婶喜欢泰生才行；欸？娘您看出来了没有，李家的舅太太好像对明兰也有些想头？”


大老太太没好气道：“你这猴儿都看出来了，别人会看不出？不止他家，我听闻你二婶在金陵遇上个旧时的手帕交，那家也有个哥儿，好似人品颇得你二婶喜欢。”


盛纭倒也不生气：“对呀！所以说嘛，以后的事儿且看着吧，若是我们泰生有福气，二婶能看上，那便很好，若是二婶另有意思，也无妨，不是还有品兰嘛！呵呵……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呀！”


大老太太骂道：“你这会儿倒不气你二婶挑拣你们泰生了？”


盛纭悠悠道：“不一样，二婶待我的恩德，只要不把我家泰生煮了吃喽，都成！”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46回 古代离婚现场见证实录


盛氏母女足足聊了大半个时辰，什么该听不该听的明兰都听了，好容易老人家乏了，盛纭扶着歇息去了，明兰艰难地挪动已经跪麻的腿慢慢退出去，双腿酸麻刺痛，腰酸背伛像个老阿太，一边还要防着被人看见，明兰很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不忘记把水缸拉回去，钻出狗洞时把杂草都拨拉上。


一身泥巴，狼狈不堪，明兰不敢回自己屋，只偷偷溜去品兰处，只见那丢下战友的叛徒正忐忑不安的等着自己，一见面就满脸堆笑讨好起来，拿出备好的衣裳请明兰梳洗更换。


明兰上去就是一阵揉搓，略略出了口气后才动手梳洗，一脱下衣裤，两个女孩都吓了一跳，明兰的手肘膝盖都红肿一片，白嫩的肌肤上好像盖章似的布满了佛堂石砖的纹路，品兰拿自备的药膏子推拿了半天，又熬了姜汤给明兰灌下去驱寒，饶是如此，第二天伤处还是转成斑驳的青紫色了，好像厕所的隔色方砖。明兰大怒，扯着品兰的面颊用力扯开两边去，品兰哇哇大叫，但很老实的受着，一连几天都乖觉的跟只小哈巴狗似的，一个劲儿赔罪。


待明兰的膝盖青紫渐退时，大老太太便集齐了孙盛两家的族长耆老，以及素有交情的德馨老人，最后请了孙氏母子，济济一堂，要了解这件事；如此盛事，品兰岂坐的住，在李氏跟前央求了半天，李氏自然不肯让女儿去观看大人吵架，反是大老太太说了一句：“她也不小了，该让她知道知道世道的艰难，没的像那娇花般经不起风浪。”


大老太太的生存哲学和儿媳妇不一样，她认为杂草比观赏用的兰花强多了，李氏不好违抗婆婆，瞪了品兰一眼不管了，品兰立刻去找明兰连声叫道‘同去同去’，明兰也很心痒，但还是先禀过盛老太太，谁知祖母竟也不拦她，于是两个女孩便兴兴头头的偷绕到正堂的隔间，“不整死他丫的！”品兰特别振奋。


到了隔间，却发现淑兰已经端坐在那里，神色枯槁如丧妇般。


“是老太太叫我们姑娘来的。”淑兰的贴身丫鬟轻轻说了，明兰和品兰对看一眼，这次大老太太怕是要下狠药了，一次性断了淑兰的念想。


孙氏母子见盛家仆人恭敬的来请，以为盛家妥协了，便大摇大摆的上门去，到了一看竟然坐了半屋子的人，在座的不是地方上德高望重的，便是两家人的长辈，再一扭头，竟然看见本地的通判老爷也在，旁边还跟了两个录事，孙志高渐有些不安，只孙母还犹自不知，趾高气扬的挑了把最前边的椅子坐下。


待众人一一见过礼后，胡姑父和长松将那通判老爷和两位录事请出去吃茶，品兰隔着门缝仔细瞧了瞧，回头轻轻道：“幸亏三房的没来，不然定叫他们瞧笑话了。”


进过一盏茶，盛维扫了一圈堂内众人，一拱手道：“今日请众位父老到此，便是要议一议小女与孙家姑爷的之事，家事不利，请诸位莫要见笑。”


孙志高一看这架势，心道莫非你盛家仗着势大想要逼我就范不成，想着先下手为强，便冷哼一声：“岳父大人，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志高忝为孙家子孙，如今二十有五尚无子息，实乃不孝，现家中妾室有了身孕，正是孙家之喜，内人自当妥善照料，岂料她竟妒忌至此，不肯容人，岳父大人深明大义，当训诫她一二才是。”


盛维听他如此颠倒黑白，饶他素来厚道，闻言也不禁一股气上涌，李氏看丈夫紫涨的脸色，便缓缓站起道：“此乃家宅内事，我当家的不好说，便由我这当娘的来说罢。”说着转身向孙志高，“姑爷，我来问你，我闺女进门三年，为你纳了几个妾？”


孙志高气息一窒，哼了一声不说话，李氏继续道：“我闺女进门不足半年，便为姑爷你张罗了三个通房，一年后又从外头买了两个，第二年聘了一个良家的姨娘，另三个通房，第三年又是四五个，如今姑爷你二十有五，屋内人零零总总已有十二三个了。”


听李氏如数家珍把自己的底细抖搂出来，孙志高脸皮涨红，四周耆老族人都纷纷侧目，一个与孙志高素有嫌隙的族叔凉凉道：“怪道大侄子屡试不中，原来如此忙碌哟。”


孙志高羞愤难言，孙母看儿子发窘，连忙道：“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况且我儿是为子嗣大计，亲家这是何意？”


盛纭冷哼一声道：“到底是为了子嗣，还是好色，天晓得～～～～！”


孙志高大怒，几乎要拍案而起。


孙家老族长一看情况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道：“亲家且先息怒，这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何必争执呢？”


孙母见有台阶下，赶紧道：“没错，不要扯这些有的没的，媳妇自己无能也不说了，既然房里有人怀了身子，她便好好接纳进来，待生下个一男半女，也是她的福气。”


李氏语音森然：“今日便要说这个，我只问亲家一句，若是我儿坚不肯纳那女子，你们待如何？”


孙志高霍然站起，一脸高傲：“不贤之人，要来何用，休书一封，下堂去罢！”


盛维终于忍不住，连连冷笑道：“好好好！——好一个读圣贤书的女婿！”


明兰心中怜悯，转头去看淑兰，只见她眼神空洞，身子摇摇欲坠，全靠丫鬟撑住了，品兰咬牙再三，在明兰耳边说：“我若是个男子，定出去狠狠揍他一顿！”明兰看品兰威武的样子，心道：其实你虽是女子，你姐夫也未必打的过你。


孙志高看盛家人不说话，又傲慢一笑：“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若她肯贤惠些，好好照料孙家子嗣，孙家也不会少她一口饭吃！岳父岳母仔细思量下罢。”大马金刀的坐下，一副笃定了盛家舍不得他这女婿的模样。


李氏看他这副样子，心中最后一抹犹豫都没了，心里恨的杀人的心都有了，大声道：“不用思量了，你孙大才子我们高攀不起，不过不能休妻，只能和离，一应陪嫁全部取回！”


孙氏母子大吃一惊，没想到盛家人竟然如此刚硬，面面相觑，在座众人也吃惊不小，震惊过后，纷纷劝道‘莫要意气用事’，‘宁拆十座桥不毁一门亲’云云。


孙志高好容易回过神来，大叫道：“什么和离？此等不贤不孝之人，休书一封都是便宜了的！”孙母忙接上：“嫁入我孙家门，那些陪嫁自然都姓了孙的，凭什么取回？！”


李氏看着这母子俩的德行，竟对自己勤恳老实的女儿没有一丝留恋眷顾，她终于明白大老太太一番苦心，心中坚硬起来，昂声道：“什么不贤不孝？！你们黑了心肝的也说的出口？你要孝顺繁衍子嗣，我闺女也没拦着，我家虽是做买卖的，可也知道何为妇道孝道？人道进门七年无处方为过，可我闺女成亲不到半年就给你纳小的了，这样你还说她‘妒忌’？！她进门三年，一个月中倒有二十多天是睡在你老娘屋里的，端茶递水，伺候饮食，下灶上房，三更睡五更起，打骂没有半句还口的，这还不贤惠？！”


李氏想起女儿年纪轻轻，却一副老妇般的枯瘦模样，伤心难抑，几乎哽咽，众人听了也是唏嘘难言，指责的目光纷纷射向孙氏母子，更有人暗想：都不让夫妻俩睡在一起，如何教人家生儿子？真好一个刁钻刻薄的婆婆。


孙母被众人看的十分难看，纵使是面皮老厚，也不仅脸红了些，孙志高气鼓鼓的低头而坐，闷声不吭，李氏恨意满涨，大声道：“你们这般苛待我儿，居然还想休妻，还想要陪嫁！我告诉你们，休想！”


孙志高冷笑一声：“男人休妻，天经地义，你如何拦得住？”


李氏也报以冷笑，从袖子中抽出一张纸来举起，道：“你纳妓为妾，有辱斯文，这是你那淫妇在千金阁的旧户籍，你虽为她赎身，但却忘了烧这旧籍书吧，哼哼，她原是贱籍，我这就修书一封，连这籍书一道寄去给你的老师和金陵的学政大人如何？也叫那些成日与你吟诗作对的书生们看看你的嘴脸，纵算不能革了你的功名，你在士林的名声……”


孙志高这次是真的变了脸色，强自镇定：“哼，读书人风流的多了，名满天下的余杭四子就个个都有出身风尘的红颜知己。”


盛纭笑道：“不过人家可都没往家里拉呀，更别说还让她登堂入室延育子嗣了。”


孙志高火冒三丈，却又不敢发火，通判大人就在外头，孙家族长一看李氏这架势，就知道他们是有备而来，今日之事看来是不能轻轻揭过了，立刻转头劝孙志高：“既然如此，待那女子生下孩儿，你就把她送了吧，没的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不要妻子的。”


孙志高闻言，忽然化身情圣，眼眶含泪：“这万万不可！她，她卖艺不卖身，实乃一青楼奇女子呀！”


隔间里的品兰低低骂了声：“放屁！”明兰忍不住叹气道：“这很正常，从来奇女子大多出在青楼，平常人家出来的一般都是良家女子。”而这些奇女子通常都会遇到那么一两个嫖门英雄，上演一段可歌可泣的真情故事。


不过淑兰没有明兰这么想得开，听到这里，她空旷的眼眶终于落下滚滚泪水，掩着嘴唇无声的哭泣起来。


这个时候，外头忽然进来一个管事打扮的妇人，她恭敬的走到李氏身边，交过去一大叠单据和一大串钥匙，李氏拿过东西，微笑点头，孙氏母子一见此人，顿时惊叫道：“卞妈，你怎么来这里了？”


那卞妈微笑道：“我不过是跟着大小姐陪嫁过去的，本就是盛家人，有何来不得？”转头对李氏道：“太太，这是姑娘陪过去的田产庄子还有奴婢的文契，这是当初的嫁妆单子。”


大老太太谋划了这么久，自然事事周到，孙氏母子前脚出门，留在孙家的人手就立刻动手，粗壮杂役挡住门口，管事婆子迅速整理，打包箱笼，点齐人马，把淑兰嫁过去的一切连人带东西都带回了盛家。


孙母一跳三丈高，几乎扑过去：“好你个盛李氏，你居然敢抄我们老孙家？那都是俺家的东西，你快还来！我，我和你拼了！”说着便要过去抓李氏的脸，旁边的仆妇连忙拦住了，在场的仆妇都是李氏的心腹，见自家大小姐受辱，都暗自气氛，只听扑通一声，也不知怎么回事，孙母脚下一绊，结结实实的跌了个狗啃泥。


孙志高连忙去搀扶，只见孙母咬着了舌头，结巴着说不出话来，品兰明兰心里大是爽快。


李氏一扬手中的契书，冷哼道：“陪嫁单子在此！我可没拿你们孙家一针一线，倒是少了几千两银子和许多首饰，也算了，便当做是我儿住你家三年的花用罢！哼，你若不服，要打官司，我也奉陪！”


孙志高怒不可遏，大吼道：“她嫁了进来，便生是我孙家的人死是我孙家的鬼，她的东西自然都姓孙的！什么你的我的，都是孙家的！”


盛纭大笑出声，指着笑道：“我虽不是读书人，但也听说过‘见雕栏思骏马’，既然我侄女这般惹你的眼，你又何必留着她的东西？岂不睹物思人，哦，莫非——”盛纭拉长声音，一脸恍然大悟，“莫非我们宥阳第一大才子舍不得钱财？！啧啧，这可就太俗气了哟。”


孙志高被堵住了，梗的脖子老粗老红，面目几乎扭曲，堂内一众人都劝来劝去，一时没个消停，这时久久沉默的大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各位父老乡亲，请听我老婆子一言。”


众人方渐渐静下来，大老太太沙哑的声音慢慢道：“我们盛家在宥阳这地界上已数代，自老太公算起，与各家都是几代交好的，并非我盛家女儿嫉妒不容人，而是，而是……哎……”大老太太长长叹气，神色哀戚。


李家的一位保长拱手道：“老太太莫非有难言之隐？尽请说来一二。”


大老太太惨然道：“几十年前，我们盛家门里也进过一个风尘女子，那之后的事儿各位叔伯兄弟也都是知道的，我那大丫头红儿没的时候还不足十岁！维儿他爹为那女子闹的倾家荡产，连这祖宅——”大老太太指着头上屋顶，“竟也卖了！”


当初大老太爷宠妾灭妻的事儿可是远近闻名，但凡上点儿岁数的人都知道，在座的耆老都是经过那事的，眼见着偌大的家产一点一滴被抵尽当光，这件事情被无数家长拿来做典型案例训斥儿子少逛青楼之用。


大老太太忽然打出悲情牌，孙氏母子立刻摸不着头脑，只听大老太太惨淡着神色，继续道：“亏的祖宗保佑，各位叔伯父老扶持，我们母子这些年熬出了头，这才赎回了祖宅，我闭上眼睛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老婆子这里谢过诸位了！”


说着，大老太太竟站起来，要给在座的耆老行礼，众人忙都站起来拦住，连声不可，盛维在宥阳名声很好，不光是他抚恤孤老修路铺桥，更是他复兴家业的故事很有励志意义。


大老太太立直身子，决然道：“赎回这祖屋那一天，老婆子我对着老天立誓，族中其他人我管不着，可凡我这一支的，无论男丁女眷，绝不与娼门女子来往！若违此誓，老婆子我不得好死，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叫牛头马面拔舌头下油锅！”


斩钉截铁的几句话，众人俱是一惊，心里倒理解起来：人家当年被一个风尘女子弄的几乎家破人亡，现在你叫人家闺女和一个舞姬互称姐妹，岂不欺人太甚？


几句话下来，堂上气氛已经变了，不说都向着盛家，却也无人为孙家说话了，孙氏族人只能静坐不语，孙氏母子也开始暗暗发慌，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他们十分被动。


这时，大老太太忽然又放柔了声音，徐徐叹气道：“你们孙家的难处我也晓得，好容易有了后，如何舍得放手，且志高又与那女子有情义；可我盛家女子又是断断不能与那女子同一个屋檐下的……”众人都拉长了脖子，抬着头等着听。


盛老太太道：“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就让他们和离了罢，当初淑丫头带去的陪嫁，留下一半在孙家，也算全了你我两家一番因缘，如何？”


这句话一说，全屋人俱都是松了一口气，孙族长立刻大声道：“到底是老太太深明大义，如此自是再好不过的，两家人也不可伤了和气！志高侄儿，你说呢？”


明兰暗暗叫绝，这大老太太平日里看着木讷沉默，没想到一出手如此不凡，整场事件，角色分配明确，节奏控制得当，感情把握和离，一步一步引人入殻，自编自导自演，实在是人才呀人才。


孙志高心中犹自不甘，觉得憋屈，孙母也不肯罢休，淑兰的那些嫁妆她初初就盯上了，要不是跟过来的几个婆子厉害，她早就一口吞了，如今叫她吐出半口来，如何心平！


李氏看了这母子两一眼，大声道：“若是不肯，咱们就衙门见！把你那淫妇拖出来游街，叫宥阳县里大伙儿瞧瞧孙大才子的德行！”


孙志高最是要脸面，闻言便冷哼道：“和离便和离，当我稀罕么？”反正有一半陪嫁在手，也算不少了。


盛维沉着脸，立刻请外头的通判老爷进来，连同那两个录事的，低声说明一番，便立刻当堂写起文书来，随后李氏拿出那张陪嫁单子，孙母还想细细看，挑些好东西，孙志高当着通判老爷的面，如何肯落人口舌，看也不看把那单子对半一撕，丢下半张。


李氏又道：“陪去盛家的下人都是家生子，我们如今是两家人了，也不好叫人家骨肉分离，这样罢，我将银子补齐了，人就一个都不留了。”


说着从袖中拿出几张银票递过去，站在当中的几个族人耆老瞟眼看过去，每张都是一百两面额的，似乎有四五张之多，都暗忖：盛家倒是厚道，这些银子买多少人也够了。


文书写好，通判老爷看了眼盛维，道：“这就签押了。”孙志高首先往前一立，龙飞凤舞的署了名，然后按了个指印上去，李氏忙道：“小女体弱，由我当家的来吧。”


这时，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明兰和品兰都吓了一大跳，转头去看，只见淑兰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双手用力，一把推开槅扇，大步跨了出去，品兰想追出去，被明兰用力拖在门板后，透着门缝看过去。


“淑兰，你出来做什么？”李氏失声道。


淑兰面上泪痕尚且未干，却朝父母直挺挺的跪下，泣声道：“都是女儿不孝，叫祖母父亲母亲为我操心了！”李氏掩面暗泣，盛维心中大恸，转头不看，大老太太眼中却闪动欣慰。


只见淑兰衣袂决然，神情坚毅，向堂内众人盈盈一拜，缓步的走向桌案前，拿过笔挥手写下，按过手印。


孙志高看着淑兰枯黄的面色，忍不住轻蔑道：“你无才无貌，本不与我相配，当初便是我家许错了婚事，如今这便好好去了，以后配个杀猪种地的，可要贤惠些了。”


欺人太甚！李氏和盛维俱是大怒，便是周围众人也觉得太过了。


孙志高还在笑，淑兰猛然一个回头，目光炽火愤怒，看着这个她曾仰赖以生命的丈夫，这幅嘴脸如今竟是如此令人作呕，她用力吐出一口唾沫，重重的吐在孙志高脸上，然后看着气急败坏的那男人，静静道：“你这好色忘义，无德无行的小人；多瞧你一眼都恶心。”


说完再次给众人福了福，然后便挥袖而去，孙志高急着拿袖子擦脸，耳边传来轻轻的讥笑声，恨的要命。


众人面露不屑，纷纷与盛维道别，竟无一人搭理孙家母子，便是孙氏族人也只与孙志高拱了拱手，孙志高觉着今天叫通判大人瞧笑话了，连忙上前去给通判大人搭话套近乎，谁知那通判理都没理他，冷冷的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与盛维热络的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孙志高大怒，转头与孙母道：“好个势力的老贪吏！前几日还与我吃酒评诗，今日便翻脸不认人，待我考取了功名，当狠狠参他一本！”


盛纭轻笑一声：“哟，这都考了几回？连个举子都没捞上，还参人呢；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孙志高气的哇哇大叫，可论口舌他如何是盛纭的对手，又被讽刺了好几句。


品兰早已离开隔间追着安慰淑兰去了，只明兰还待在隔间，两个陪侍的丫鬟互相看了看，见明兰一动不动站在当地，一脸沉思的模样有些奇怪。


明兰慢慢挪动脚步，低头思忖，这些日子来许多不解之事，连同自己祖母的良苦用心，她如今有些明白了。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47回 上京


来的时候两艘船，回的时候六艘船，如果是当官的这把架势，那御史立刻可以挽袖子磨墨写参本了，幸好明兰和祖母只是走亲戚，京城来信，说盛紘这回考绩依然是个优，已补了工部郎中，主经营缮清吏司，品级未变，不过好歹算京官了。


既然要在京城安家，索性把老宅的东西搬过去装点，再加上盛维和二牛姑父送的吃穿用物，光是各色绸缎皮绒就好几十箱子，辎重甚浩，祖孙俩挥别亲族，登舟而去。


其实明兰蛮奇怪的，自家老爹从年前就开始托关系走门路，加上他政绩也不错，还以为他能混进六部之首的吏部，最少也是户部刑部这样的热门单位，当今皇帝在位二十余年，宫殿太庙什么的该建设的早建设完了，这会儿的工部太平空闲的好像养老院，盛紘怎么会去那里？明兰这样问盛老太太，老太太回问一句：“明丫自己觉着呢？”


明兰翻着白眼，盛老太太是互动启发教学的提倡者，她很少告诉明兰为什么或该怎么做，凡事总要明兰自个儿琢磨，明兰想了想，道：“圣上渐渐年老，储位不明，如今京城正是风起云涌，若真去了那些抢破头的地儿，没准会惹上是非；爹爹真聪明。”


盛老太太微笑着抚摸孙女的头发，轻轻点头赞许，江波顺缓，船舶平稳，只微微一晃一晃摇着人很舒服，这段日子在宥阳，明兰日日与品兰玩在一处，祖孙俩都没怎么好好说话，一上了船后，才又说上话。


“傻孩子，官场上哪个不聪明了？尤其是京城，水浑着呢，不过是有些人存了贪念，自以为聪明，想着趁机押一把注在皇位上，可宫闱之事何其诡幻，还是你爹这般守拙些好。”盛老太太靠在一把铺着绒毯的卧榻上，闲适与明兰说话，“适才你与品兰道别时，都说了些什么？翠微说你昨儿个晚上一夜没睡好。”


明兰思量了下还是老实说了：“我叫品兰以后莫要对泰生表兄随意呼喝了，多少文静稳重些，姑姑会不喜的。”盛老太太瞥了眼明兰，悠悠道：“你多心了，你姑姑最喜欢女孩子家爽利泼辣，怎会不喜？”


明兰叹气道：“做侄女，自然喜欢；若是做媳妇，就难说了。”世界上没有一个婆婆喜欢看见自己的儿子成老婆奴的。


盛老太太皱眉道：“什么媳妇？你一个姑娘家，休得胡说。”


明兰连忙道：“我与祖母什么不能说，又不会去外头说，品兰和泰生表哥是天生的一对，有眼睛的都瞧的出。”


盛老太太听了这句话，似乎有些兴味，慢慢坐了起来，盯着明兰微笑道：“真论起来，泰哥儿真是个好孩子，家里有钱财铺子，又没有兄弟来争，宥阳地面上看上他的人家可不少；这几日，你姑姑着实疼你，好些压箱底的宝贝连品兰都舍不得给的，怕都落了你口袋了吧。”


明兰看着祖母的眼睛，认真的一字一句道：“姑姑待我好，多半是托了祖母您的福气，孙女再傻也不至于这般自大，品兰和泰生表哥自小一道长大，那个……呃，青梅竹马。”


盛老太太微感意外，只见明兰双目澄净明亮，神情丝毫没有犹豫，老太太便笑道：“你倒瞧出来了？倒也不笨。”


明兰很惭愧，若不是那天偷听了一耳朵，她这几日老和品兰吃吃玩玩，哪想的出来。


盛老太太半身正坐起来，明兰忙拿过一个大迎枕塞到祖母背后，自己也很自觉的缩进祖母的褥子里，老太太搂着孙女小小的肩膀道：“这个把月在你大伯父家里，你瞧了不少，听了不少，也算见了别样世面，有什么了悟的么？”


明兰靠着祖母软软的肚皮，躺的很舒服，懒懒道：“一开始有些想不明白，现在好像明白了；在家时就听说三房家的十分不济，不仅要大伯父家处处周济，还有些不知好歹，后来孙女亲见了后，也有些瞧不起三房的作为，可奇怪的是，大伯家却好像总忍让着，不但时时贴补，逢年过节请吃酒开筵席，总也不忘了请他们出来；那时我就想了，明明大伯母也不怎么待见她们，为何不远着些？”


盛老太太拍着明兰的小手，道：“现在明白了？”


“嗯。”明兰蹭着祖母的肚皮，很适意，道：“待己以严，待人以宽，全宥阳都知道大伯父家的好，都晓得三房的不是，不论有个什么，人人都会以为是三房的错。”


盛老太太满意的点头，拧了孙女的小脸一把，笑道：“你自小懒散，厌恶人际往来，我本担心你性子疏高了不好，如今见你也懂俗务了，我很是高兴。明丫儿，记住了，三房再不济，可三老太爷还在，说起来是两代以内的亲戚，若真全然不管不问，只顾自己富贵却不接济，岂不被人说嘴是嫌贫爱富。商贾人家多有不义之名，可你大伯父却是满县城夸上的，不过费些许银子，也不白供着三房的大鱼大肉，能博个美名，与子孙后代岂不更好？”


明兰知道老太太是在教她，认真的听了，插口道：“当日淑兰姐姐和离时，我和品兰都气的半死，孙家母子如此可恶，为何还要留一半陪嫁与他们，后来想想，若真把陪嫁都要过来，孙家人索性鱼死网破，定不肯和离，要写休书怎办？这也是破财消灾的道理。”


盛老太太轻轻捋着明兰柔软的鬓发，缓缓道：“是呀，谁不气那家人！可没法子呀，光脚不怕穿鞋的，和离谈何容易，总得有个说法，男人无德，婆婆无行，这可都拿不上台面来说呀；我那老嫂子手段了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钱财，逼之以利害，这种事儿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一日了断，然后即刻送淑兰出门，待闲言闲语散了，也就好了。”


明兰连连点头，忽然一骨碌爬起来，嘟着嘴道：“可孙家人如此可恶，直叫人牙痒痒，就这么算了不成？”


“小丫头好大的气性！”盛老太太笑吟吟道，“你大伯母也不是吃素的，不过短日头里且不能如何，明面上也不能现恶，还得与孙氏其他族人交好，只待日后罢；不过我瞧着孙氏母子都是糊涂贪婪的，兴许不用别人动手，他们也落不着好的去了。”


明兰兴头道：“品兰应承我了，那孙秀才一有故事立刻写信与我的，到时候我读给祖母听。”盛老太太骂道：“淘气的小丫头，这般喜欢吵架生事，也是个厉害的！这回你可和品兰玩够了，我丝毫不曾拘着你，待回了家，你要收敛些了。”


明兰抱着祖母的胳膊陈恳保证：“祖母，您放心，我这回见了世面，知道了好些人情世故，待回去了，一定好好儿的，不让您操心。”


盛老太太爱怜的搂着小孙女，悠悠道：“有个可操心的人，日子倒也好打发。”


到了京津渡口，下船乘车，一路沿着官道直奔京城，刚到京城门口，便有盛家仆妇等着，换过府中车舆后，再往前行。


话说京城这种地方，百官云集，权贵满地，房产的价格不比姚依依那会儿的首都便宜，而且古代更龟毛，除了钱还要身份，尤其那些靠近皇城的黄金地段，职业不高尚的，来历不干净的，有钱都不让住。


例如某高利贷主或肉联厂小老板，哪怕拿泰坦尼克号装钱来都不行，盛家是商贾出身本来没戏，不过几十年前，盛老太公趁祖坟冒青烟儿子考上探花那会儿，挟着名望和银票买下泰安门外一处四五进的大宅，地段中等偏上，右靠读书人聚居的临清坊，左临半拉子权贵住宅区，又趁着儿子迎娶侯爷千金的机会，顺带买下宅邸后的一处园子，打通后连成一片。


盛紘的同年或同僚里面，不少是家境平常的靠科举出仕的，便只能在京城外围或偏角的胡同置宅，而盛紘成了同级别官员中少数拥有花园住宅的；明兰再一次感叹投胎很重要。


“当年老侯爷知道老太爷有这么一处宅子，觉着也不是没家底没根基的贫寒人家，才勉强答应婚事的。”房妈妈对明兰咬耳朵。


明兰仰天长叹：男人要结婚，果然得有房子么。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48回 团聚


离家近两个月，明兰忽觉有些眼眶发热，这才发觉何时起自己竟将这户人家当自己家人了，盛紘颌下多出了三缕短须，呈短长短的分布态势，据说这是如今京城最流行的文官胡须式样，王氏为筹备长柏的婚事累出了一嘴的水泡，脂粉也盖不住。


“老太太您再不回来，媳妇儿可要跳河了，这里里外外的一大摊子的！”王氏搀着盛老太太的胳膊，前所未有的亲热。


这次海家老爷谋了个外放，为怕将来远方送嫁不容易，索性就赶在年前把婚事办了，王氏一边要安顿刚来京的全家老小，一边要备婚，忙的头晕脑涨。


两代帝师的海老太爷虽已致仕，但在清流中的威望犹在，这回海家嫁女，几乎半个北方士林的头面人物都要来，他们的家眷未必个个富贵，但个个都能拽两句文。


“贵府真乃文雅之所，瞧这幅林安之的《抚琴图》，迁想妙得，以形写神，尽得顾痴绝之风。”某翰林夫人文绉绉的评论墙上的画。


“画是好画，就是这题字略显凝重，压住了飘逸之气，若能以探微先生笔法，方全了‘顾陆’之美，盛夫人，您说呢？”某学士夫人说完，然后两个一齐看向王氏。


王氏=_=……呵呵笑了几声，赶紧转换话题，拉扯开去。


谁能告诉她，她们刚才说的是啥？


连累王氏的罪魁长柏还是一副老样子，拉过明兰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身高，面无表情道：“两寸差六分。”——你卖布呢。


长枫这回秋闱又落榜了，却在京城交上了几个诗文朋友，最近刚博了一个‘嘉枫公子’的美名，大冷天摇着把扇子也不嫌得瑟，长栋变化最大，宛如刚抽出来的新芽，一口气长了许多，“六姐姐，你的东西我都看着呢，连箱子皮儿都没蹭着。”长栋连忙道。


“栋哥儿真能干，回头去我那儿取东西，我给香姨娘预留了。”明兰凑过去咬耳朵。


九岁的长栋小脸儿红扑扑的，似乎羞赧：“又让姐姐破费了，姨娘叫不用了，老太太都按份例送了的。”明兰俯身轻声道：“是咱姑姑送来的好料子，你正长个儿，叫姨娘给你做两身鲜亮的，回头上学堂也体面，这是京里头呢。”


长栋心中感激，低着头轻声道谢。


明兰心里清楚，若单靠月例过日子，墨兰和长松哪穿戴的那么好？大家都知道，不过盛紘是个大老爷，从不注意罢了。


“六妹妹，你总算回来了，再晚些，你那些箱笼可保不住要开喽。”如兰禀性难移，一开口就呛，把墨兰气住了，明兰连忙搭过如兰的肩膀，笑嘻嘻的凑着说：“我有五姐在，便是丢了东西也知道在哪儿！这回呀，我给五姐留了好几瓶子桂花油！”


如兰眼睛一亮：“是苍乡的？”


“可不是？”明兰笑的眉毛弯弯，十分可爱，轻声道，“苍乡桂花虽比不得西云山的好，可是进贡上用的，每年多少瓶都是有数的，姑姑好容易从官坊里匀出来，我硬是要了些，一瓶不留都给姐姐抹头发！”


如兰也十分高兴，搂过明兰的腰，笑道：“那敢情好，我正用得上，好妹妹，亏你记着我。”她自小就头发枯黄稀疏，养了许多年也只略略好些，明兰送的东西正合她意。


墨兰撅撅嘴，冷冷道：“妹妹去了趟老家，可学了不少眉眼高低呀，这马屁拍的，瞧把五妹乐的！”明兰也不生气，笑眯眯的转过身来：“是呀，四姐的马屁我可也没忘，喏，这是南边来的醇香墨，说是里头掺了上等香料，写出来的字都带着香气，极是风雅的，我这个只识俩字的笨丫头就不糟蹋好东西了，给姐姐罢。”


墨兰接过一个小巧的螺钿黑漆木匣子，打开便是一股子清雅的墨香，再看那几条墨锭，色泽隐隐透着青紫，锭身光滑细润，无有一丝裂纹，显是上品，不由得暗自喜欢，脸上却淡淡的：“那便谢过妹妹了，回头我把见海家夫人时得的南珠分你一半。”


明兰也不客气，拍手笑道：“那可太好了，欸，五姐姐，你呢？”挑着大眼睛，伸着小手，一副讨要的模样，如兰瞪了她一眼，骂道：“你个没出息的，少不了你的，给你留了一对儿老坑水色的玉环呢。”


明兰拉着两个姐姐，满足的叹了口：“到底是有姐姐好，便是来的晚了，也有好东西得的，我可真有福气！”大约是明兰欢喜的情绪感染了她们，如兰和墨兰也都笑着摇头，气氛颇也和睦。


晚上盛紘回府，母子父女又是一番高兴，王氏索性开了大桌，一家人坐一块儿用晚饭，席上明兰给盛紘敬了杯酒，朗声道：“贺爹爹仕途顺遂，没有爹爹的辛劳，便没有女儿们这般享福，愿爹爹身体康泰，多福多寿！”


盛紘见明兰语气真诚，举止磊落，心里颇为感动，一口喝下杯中酒，连声夸到：“我家明儿可懂事了！”一众儿女见状，也都纷纷举杯，向盛紘祝酒，盛紘心里极是高兴，道：“好好好，你们争气，比叫为父的升官还高兴！”


男孩们都一口干尽，盛老太太小声吩咐，只让女孩们抿了一小口。


今日一家人都十分开怀，便不禁席间说话，只听的明兰兴高采烈的述说回乡之旅的见闻。


“到的时候，正是金秋九十月份，哇，满山的桂花好似铺了金子一般，漫山遍野，香气四溢，光是在桂林里走一圈，人都染香了！”


“咱们摘桂花的时候，叫人把绳子拴在枝桠上，然后下头的人攥着绳子一头用力摇晃，一摇便是满身的桂花！品兰手真臭，人家摇花儿吧，她却摇下来几条毛虫！她还在树下张大了嘴看，我的老天，有一条虫子险些喂进她嘴里！”


“田边的水牛脾气可好了，我拿绳子轻轻赶着，它就慢慢走着，品兰笨，用力大了，惹恼了那牛，险些被撩起的后橛子给踢了，吓死我了！”


明兰声音清脆，表情生动，挑着有趣的故事娓娓道来，说糗事时抑扬顿挫，说风景时文雅舒畅，那山间野趣，田园风光，仿佛历历在目，说的众人一阵阵的向往发笑，盛家儿女都是大宅里长大的，自小锦绣堆里大的，何尝有过这般乐趣。


“咱们老家可是好地方呀！地灵人杰，风光旖旎。”盛紘都被勾起了思乡之情，赞叹道。


长枫忍不住道：“宥阳真有这么好玩吗？我也去过呀。”墨兰见明兰今日大出风头，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哥哥是读书人，哪能和小丫头野性子比？”


盛紘皱眉道：“你妹妹年纪小，好玩是常理，况且有下人们看着，也野不到哪里去！你大伯父大伯母写信来，直夸明丫儿性子好又懂事，都把品兰带老实了许多。”


墨兰低头不语，心中不满，如兰见墨兰受责，比夸自己还开心，乐呵呵的又啃了个鸡腿。


明兰不好意思的小声道：“我与祖母说好了，叫我与品兰玩一阵，然后回了京便要老老实实的。”盛紘笑道：“与亲戚要好也是正理，不好端着架子的，回来后收敛性子便是了。”


明兰暗道：亲戚当然好，这回上京，盛维唯恐京城米珠薪桂，盛紘又要安家又要办喜事，担心银钱不够用，便又送了不知多少钱来。


不过官商官商，何尝不是你帮我我帮你，双赢罢了。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49回 新宅与新人


没有海洋性气候调节，十一月的京城寒冷异常，房妈妈打午饭后就烧起了地龙，晚上明兰和祖母一同窝在暖阁里睡，暖和是够暖和了，就是燥的很，明兰不习惯，一晚上起来喝了好几口茶，依旧口干舌燥，第二日醒来后，晕晕乎乎的听房妈妈说话。


京城乃首善之地，地方小皇帝近，且御史言官耳聪目明唾液系统发达，盛紘十分警觉，把府中最好的一排屋子给了盛老太太住，还叫寿安堂，然后是自己与王氏住的正屋，林姨娘的林栖阁依旧靠西，旁边挨着长枫的小院，长柏独自一个院，预备做新房。


京城盛府没有登州那么宽敞，三个兰没法子住开，便另辟一处空阔的大院子，将三排厢房略略用篱笆和影壁隔开了，然后各自前后再造上罩房和抱厦供丫鬟婆子们使，便也是不错的半独立小院了。当初的葳蕤轩暗含了华兰的名字，墨兰和如兰早不喜欢这个名字了，这回赶紧给自己的小院另起了名字，墨兰的叫山月居，如兰的叫陶然馆，明兰照旧。


明兰听的稀里糊涂，翠微和丹橘倒都记住了，一个打点着把行李从寿安堂搬进暮苍斋，一个指挥着小丫鬟和粗使婆子搬搬抬抬洗洗涮涮，足足弄了一上午才好，盛老太太不放心，便拉着明兰亲去看了一圈，王氏陪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见老太太点头才松了口气。


京城版的暮苍斋只三间大屋，中间正房，左右两梢间，明兰喜欢有私密空间，特意把卧室隔断了，然后拿百宝阁和帘子把右梢间隔成一个书房，丹橘和小桃亲自把箱笼一一打开，把里头的书籍和摆设都一件件抹干净了，按着明兰的意思摆放好。


还没等明兰收拾完屋子，如兰就来串门子，初来京城，依着如兰的性子，哪里能这么快交上朋友，整日与墨兰大小眼的斗嘴早腻了，她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与明兰讲。待丹橘沏上一碗热腾腾的毛尖，如兰就迫不及待的拉着明兰进里屋去了。


“六妹妹，你觉不觉着这回四姐姐挺不高兴的？”还没寒暄两句，如兰就迫不及待的点出中心思想。


明兰定了定神，略思忖了下，犹豫道：“还好吧，我觉着四姐姐就是有些心事重，午晌的时候，她来我屋里看了一圈，话都没说几句就走了。”这很奇怪，墨兰是个面子货，不论肚子里怎么想，脸上总是和和气气的，没事也要凑几句的。


如兰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表情，神秘的压低声音道：“你不在这阵子，四姐姐在平宁郡主那儿触了个大霉头。”


理论上来说，除了储君和太小的皇子，其余的王爷一律是要就藩的，受宠些的去富庶点儿的地方，冷落些的去偏僻边区，可如今情况诡异，储君迟迟未定，三四两位王爷在皇帝的默许下都留下了，而这位六王爷的位份不高不低，封了个郡王，藩地在大梁。


去年皇帝老爷过六十整寿时，六王爷来贺寿时带上了一溜儿整齐的三个崽，叫生不出儿子的三王爷几乎看红了眼，尤其是那个小的才四五岁，提溜白胖，憨态可爱，三王爷越看越喜欢，六王爷兄弟情深，六王妃善解人意，便时时带着小崽上门给三哥看。


“哦，我明白了，我在金陵时就听说三王爷意欲过继一个侄子，莫非就是六王爷家的这个？！”明兰恍然大悟，随即又糊涂了，“欸？可这和四姐姐有什么干系？这是皇家的事儿呀，咱们哪插的上嘴？”


如兰得意的晃着脑袋：“六王爷家还有一位正当年的县主娘娘，最近圣上寿诞在即，六王妃带着这一儿一女来京了。”


明兰开动脑筋想了会儿，试探着问：“莫非他们与平宁郡主交情颇深。”


如兰拍着明兰的肩膀，笑道：“六妹妹真聪明。……那日平宁郡主宴客，母亲带着我们俩去了，四姐姐对郡主可殷勤了，又是讨好又是卖乖，奉承的也忒露骨了，谁知郡主干撂着她，都没怎么理睬，只一个劲儿的和六王妃母女说话，回来后太太告诉了老爷，她叫老爷好一顿数落，还罚禁足了半个月呢，呵呵……”


“这，这也忒丢人了些呀。”明兰可以想象那场景，也觉得难堪，难怪这次回来，盛紘似乎对墨兰颇为严厉的样子。


如今老皇帝日渐衰老，三王爷就差一个儿子就名正言顺了，六王爷这一支立刻炙手可热起来，平宁郡主想烧热灶，看上了这位嘉成县主做儿媳妇，仔细想想，墨兰和人家县主的家世还真没有可比性。


如兰很乐，本想找个人一起乐，没想到明兰不捧场，还一脸忧愁状，不免皱眉道：“你怎么了？别说你替四姐姐难过哦！”


明兰苦笑道：“五姐姐，我难过的是我们。虽然这会子丢人的是四姐姐，可咱们姐妹也逃不了呀，外头说起来，总是盛家女儿的教养不好。”


如兰心头一震，心里过了两遍，暗道没错，难怪这段日子来开茶会诗会，那些官宦小姐都不怎么搭理她，言语间还隐隐讥讽，她本以为是冲着墨兰一个去的，没想到……敢情她是被连累了！如兰顿时怒不可遏：“这个，这个小——！”


想骂的不能骂，如兰被生生憋红了脸，明兰赶忙去劝：“小声些，别说有的没的，这会儿我们可住的近了，小心被听见！”


如兰用力拍了下桌子，吐出一句：“无妨，她适才往林栖阁那儿去了，哼！她再与那边的来往下去，怕是再现眼的事儿也做的出来！”


明兰心疼的看着，震翻掉落地上碎掉的盖碗，那是一整套的呀。


……


林栖阁，炕几上燃着一个云蝠纹鎏金熏炉，林姨娘看着面前闷闷不乐的女儿，拢了拢灰鼠皮手笼，皱眉道：“不过被老爷训了一回，你做什么摆出这副面孔来？！”


墨兰摆弄着一个福禄寿的锦纹香囊，瞥了一眼林姨娘：“头一回这般受罚，丢也丢死人了！要不是这回老太太她们回来，我怕是还不能出来呢。”


林姨娘叹气道：“没出息的东西！自己没本事，只会哭丧着脸却不知道算计，罢罢罢，个人有个命，你没这份能耐，回头与你寻个平常人家便是了！”


墨兰粉面飞红，心有不甘道：“那县主论人品长相不过是中等，可怜了元若哥哥。”


林姨娘也沉闷了半天，才道：“人家命生的比你好，这比什么都强！你少惦记那齐衡罢，我叫你三哥哥去外头打听了，平宁郡主也是个势力眼，瞧着六王爷家得势了，赶着巴结呢！算了，不说了……嘿，我叫你去看看明兰那丫头，你看了么？”


墨兰恹恹的抬起头来：“摆设倒还素净，布置的蛮精致的，贵重物件嘛，不过那么几件，里里外外抬进抬出许多箱笼，我也瞧不出什么来；娘，老太太疼爱明兰，咱们再怎么争都是没用，何必呢？”


林姨娘一掌拍在炕几上，瞪眼骂道：“说你没出息，你还真没出息！不该现眼的你偏要去现，该你争的你反倒不理会了！这趟明兰回宥阳老家，也不知怎么讨好卖巧了，你大伯一家子都喜欢她，你也是，当初叫你哄哄品兰，你偏嫌她粗俗不文！这下可好，看明兰大包小包的回来，你就不气？你与她一般出身，说起来，她娘不过是个村姑，你娘是官家来的，你还有亲哥撑腰，应当比她强十倍才是，如今反不如了！”


墨兰猛的转头，赌气般哼哼道：“老太太是个犟脾气的，她不喜欢我，我有什么法子？”


林姨娘气过后便静下来，对着缭绕的香烟，缓缓道：“瞧老太太的样子，怕是连明兰的婚事都有着落了，如兰太太是早有打算的，待王家舅老爷打外任上回京，怕就要说起来了，我的儿，只有你，还浮在半当呢。”


墨兰闻言，不禁忧心起来，惴惴的瞧着母亲，林姨娘回头朝她笑了笑，道：“若只找个寻常的进士举子或官宦子弟，不计老爷还是你兄长都识得不少，可要人品才具，还要富贵双全的人家，可难了！……也不知老太太给明兰寻的是什么人家？”


……


明兰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老妇人，一脸懵懂，呆呆的去看房妈妈，那老妇人仆妇打扮，暗红色细纹绸夹袄外头罩着一件黑绒比甲，她拉着明兰的手哭哭啼啼：“……姑娘，卫姨娘去的早，老婆子不中用，那时忽的病倒了，没能顾上姑娘！……”


明兰实在跟不上状况，只能发呆。


房妈妈咳嗽了声，道：“崔妈妈年岁大了，她儿子媳妇要接老人家回去养老，姑娘身边没个妈妈不好，太太便从庄子里把尤妈妈找来了，本就是姑娘的奶子，想也好照看些。”


明兰点点头，其实她对这个尤妈妈全无印象，只记得当初装傻时听丫鬟们的壁角，依稀记得她们说，卫姨娘懦弱老实，身边只一个叫蝶儿的还算忠心，其余都是贪心欺主的，一出了事，都各寻出路跑的不见踪影。那这位尤妈妈……？


待屏退了众人，房妈妈才老实说了：“本来老太太打算自己挑个信得过的，可是太太都送来了，也不好打太太的脸。”


明兰想了想，忽问了句：“她既已在庄子里了，走了什么门路进到内宅来？”


小姐的奶母可是个美差，月钱丰厚不说，上可以和管事嬷嬷平起平坐，下可以呼喝小丫鬟们，当初她估计是怕牵连卫姨娘的死，才脚底抹油的，如今倒又来了。


房妈妈见明兰能问出这句话来，心里先放下了一半，低声道：“姑娘有心了，听闻她早几年便想着要上来，可那时姑娘身边已有了崔妈妈，这次听闻是使了银子与太太跟前人的。”


明兰再问：“没有后头人？”


房妈妈摇摇头：“若是有，老太太是绝不许的。因她原就是姑娘的奶子，如今顶上来也是顺理成章的，我仔细打探过了，也就是荐人的婆子收了些好处；怕只怕因是奶姑娘的妈妈，若有个懒散惹事的，姑娘不好下脸子去压制她。”


明兰嘴角微微挑了挑，笑道：“妈妈放心，我都这般大了，总不好一辈子叫老太太护着。”说着又笑了笑，无奈道，“若是真抵挡不住了，再来搬救兵罢。”


待房妈妈走后，明兰独自坐在正房的湘妃榻上，低头沉思了片刻，忽道：“请尤妈妈。”


小桃应声而去，尤妈妈一进来，立刻又是老泪纵横，絮絮叨叨的诉说当初离开有多么无奈，在庄子又是多么想念明兰，明兰微笑的听着，还示意小桃给端把杌子来。


尤妈妈年岁不大，也就一中年妇女，菱形脸大阔嘴，看着倒是精明爽利，她离开时明兰只有五岁，这会儿明兰却快十三了，她不住的提起明兰小时的趣事和她的辛苦喂养，明兰静静听着，待她说的告一段落，才悠悠道：“我怕是不大记得了。”


尤妈妈大吃一惊，回忆牌可是她手中仅有的大牌，赶紧抹干眼泪，忙道：“姑娘那时虽小，可聪明伶俐极了，什么东西都一教就会的，如何都忘了。”


明兰接过丹橘递过来的茶碗，轻轻拨动碗盖，低声道：“卫姨娘过世后，我生了一场大病，昏迷了许多天，醒来后便许多事都糊涂了，可惜那会儿妈妈不在，不然我也能好快些。”


尤妈妈脸上略有尴尬神色，干笑道：“都是老婆子不争气，竟那会儿病倒了。”她很想说两句卫姨娘的事儿，可是管事婆子早提醒过了，便不敢说。


明兰轻轻叹息，浅浅的忧伤：“那段日子可真不好过，日日吃药，缠绵病榻，偏又没个贴心人照料，只这个笨笨的小桃在身边，好几回大夫都说怕是不好了，幸得太太悉心照料，老太太垂怜，我才捡回这条小命。”


尤妈妈脸色青红转色，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讪讪的说了几句场面话，连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的很。


明兰合上盖碗，嫣然而笑道：“现下可好了，我这屋里这几个大丫头都是老太太和太太一手调教的，最是懂事能干的，如今加上妈妈，我这小院可妥帖了。”


尤妈妈心头一惊，忍不住抬头，望着明兰隽长柔美的眼线，柔和含蓄的下颌弧度酷似多年前那位早逝的年轻姨娘，可神情却截然不同，不论说什么听什么，那对微翘的长长睫毛都纹丝未动，宛如静谧不动的蝶翅，只秀美的面庞笑的静好如水。


面前这个素雅的女孩身上，透着一种镇定，一种居高位者的悠然，尤尤妈妈有些失神，觉得和记忆中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怯弱胆小的女孩的印象合不起来，一阵无名的敬畏慢慢爬上她的脊梁。


明兰定定的看着尤妈妈：如果她够聪明，该不会给自己惹麻烦，领一份薪水，拿整套福利，少贪心妄想，尽好本分，便大家好聚好散。


※※※


※※※


【作者有话要说】


明清两代的王爵制度略有不同。


明朝的开国皇帝老朱同志，疼爱自家人，便规定凡是皇帝的儿子，一律亲王开档，然后依次下去郡王等等，但是基本上所有嫡出的儿子都会有个王爵，而且规定了非常高等级的享用，什么每年银钱多少，绸缎布匹多少，王府的仆人护卫多少，一应开支都有朝廷来买单，一开始就开了坏头。


朱元璋生了26个崽，后来建文和永乐搞家庭战争中死了不少，但是之后的两百多年日子里，朱明皇室不断繁衍，形成了庞大的蝗虫集团，到嘉靖年间，国家依然穷困不堪，一年的收入有三分之一要用来供养皇室，不少历史学家说，如果张居正能够成功削藩，或者最少降低皇室的消耗，那明朝可能就不会亡了。


下面是摘自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的一段海瑞台词，我个人认为这部电视剧还是很靠谱的。


“从大明朝开国至今，亲王、郡王、皇室宗亲遍于天下。按照规制，一个亲王每年就要供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缎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绢五百匹，纱罗一千匹，冬布一千匹，夏布还要一千匹。其他各种开支更是不胜繁举。你们算过没有，一个亲王耗费国帑便如此之巨，那么多的皇室宗亲耗费的国帑又是多少！这些皇室宗亲、宫中宦官、各级官吏所兼并之田庄占天下之半皆不纳赋，小民百姓能耕之田地不及天下之半却要纳天下之税，这些更是人人皆知，人人不言！就拿浙江而言，每年存留粮米六十二万九千石，可供给皇室宗亲府衙禄米却要一百二十三万石。以两年存留之粮尚不能供皇室府衙一年之禄米。北方俺达年年侵犯，东南倭寇年年肆虐，危及天下，可将士的军饷粮草却要东挪西凑！”


……


清朝吸取了这个教训，于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子不是各个都封王的，先从母族高贵程度来排比，然后靠各位阿哥自己的表现来挣爵位，九龙夺嫡时便是典型代表，贝子——贝勒——郡王——亲王，好像是这样的，而且大都是降级袭爵。


这样一来，大大降低了养皇室的费用，腾出了大量的银钱给国库。


但是最近，作者翻查了一些资料，发现这个目前似乎有历史学家不同意这个观点，因为满清皇室虽然省钱了，但是八旗男丁却没有，按照多尔衮入关时规定的，满洲八旗反是男丁，从成年起就可以领一份钱粮，虽然不多，但可以保证在失业的情况下，他们也不会饿死，有了这种衣食无忧的保证，所以后来晚清才出现了许多提鸟笼斗蛐蛐的八旗子弟。


在某本争霸题材的穿越文里我看见过一份资料，好像是《远东狂人1908》哦，里面说明了满清繁衍二百年后，八旗男丁的数目也十分可观了，因此如果把这个算上，那么明清两代豢养皇室或旗人的费用其实是差不多的咯？


偶找不到精确的数据，所以没法说。


其实汉朝也很厚待皇室，不过太厚待了，以至于这些藩国有力量和中央叫板，所以被拍了好几次，削藩了许多，费用反而降低了。


偶在天涯上煮酒上看见一片帖子，是某个历史强人写的，他/她认为，比较好的宗室制度，应该是唐宋时代，依次袭爵，直到庶民，让皇室子弟自由发挥，爱读书读书，爱经商经商，爱仗剑走天涯也行。


好像是这样的，偶也弄不清楚。


PS：偶不是学历史的，只是喜欢而已。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50回 华兰来访


明兰冷眼旁观，见尤妈妈多少还知道好歹，这几天里只热心照料明兰的饮食起居，并不曾插手进箱笼细软等财帛，不过……不知是在外头庄子里待久了还是原本卫姨娘就是缺乏管束，尤妈妈行止有些跋扈，三天两头就打人骂狗，逮着错处就骂骂咧咧，除了翠微是老太太给了她不敢，其余自丹橘以下全都被训过，若眉和绿枝脾气冲，好几次险些要打起来。


明兰也不说话，只暗暗记下，这一日院里的小丫头偷懒，不曾按着规制值勤，便被尤妈妈揪着耳朵在院中骂了半天，一边骂还一边打，撵的小丫头满院子鸡飞狗跳，明兰坐在里屋看书并不言语，一旁的翠微看不下去要去制止，被明兰一个眼神拦在当地。


明兰翻过三页书，等尤妈妈骂痛快了才叫小桃去叫人，尤妈妈掀帘进屋，明兰正端坐炕上，翠微坐在炕角做绣活，丹橘在书案上收拾。尤妈妈见明兰神色淡然，心里多少有些不安，这几日服侍下来，她知道这位六姑娘是个有主意的，不好拿捏，便先笑了笑，明兰不待她开口，先转头道：“小桃，给妈妈沏晚热茶来，妈妈，请坐。”


尤妈妈自己拉了把杌子，只坐了个边角，然后笑问：“姑娘唤我何事？”


明兰和煦的笑了笑，道：“妈妈来我这儿几天了，做事管教无不尽心，但有一处我觉着不妥，我当妈妈是自己人，便直说了，妈妈可莫要恼了。”


尤妈妈心头一沉，扯了扯嘴角：“姑娘请说。”


明兰放下书卷，细白柔嫩的十指交叠而握，语气缓和，神态悠然，道：“妈妈瞧着小丫头淘气，指点管教一二是好的，可妈妈回回发作都闹的满院子鸡飞狗跳，弄的人尽皆知，就不好了。”


尤妈妈心中不服，直起身子反驳道：“姑娘年轻心软，不知道其中的厉害，这起子小蹄子心肠好，整日的躲懒耍滑，好言好语的说不顶事，非得给点儿厉害瞧瞧！”


明兰挑了挑眉，目光一闪，直接回击：“妈妈此言差矣。我虽年轻，可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这六个字，虽说都是一家人，可也都分管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哪个院子里的小丫头不淘气的，可人家都是拉进屋里去慢慢调教的，哪个像妈妈您，恨不能敲锣打鼓绕世界都知道了，知道的，是妈妈您有能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小院多不太平呢！”


尤妈妈心头一惊，知道明兰说的在理，可当着三个大丫鬟的面挨了明兰的训，脸子也放不下，便不服气的嘟囔道：“人家只有妈妈说姑娘的，哪有反过来让姑娘教训妈妈的，老婆子我倒好，进来没几日便惹了姑娘的嫌。”


明兰耳朵尖听见了，轻笑一声，道：“是了，我原是不该说妈妈的，这样罢，我这就回了老太太和房妈妈，让她们与妈妈好好说道说道。”


说着作势欲起身，尤妈妈立刻丢下茶碗，慌忙把明兰按住，陪出一脸勉强的笑容，道：“姑娘别介，是老婆子糊涂了，姑娘有话尽管说，何必嚷道老太太跟前去扰了她的清净。”在外头庄子里时，尤妈妈就听说这位六姑娘自小极得老太太宠爱，是在老太太怀里捂大的，她知道自己是走王氏的门路进来的，原就未必得老太太的中意，如今进来才几天便闹到跟前，到底不好，便立刻服软了。


明兰见尤妈妈如此上道，倒也不穷追猛打，重新窝进炕褥里舒适的坐好，捧过珐琅掐丝的铜胎手炉来取暖，柔声道：“妈妈管教小的们，用心原是好的，可也有好心办坏事的。小丫头们犯了错，妈妈自可记下，待回头慢慢教训，该骂的就骂，该打的我这儿有戒尺，该罚月钱的叫九儿知会刘妈妈一声便是，妈妈一把年纪了，做什么和小孩子脸红脖子粗的，没的显自己不尊重不是？今日我与妈妈说话，可也没有吆喝的满院子都知道。”


其实大部分情况下，奶母对自己抚养的哥儿姐儿还是忠心的，她们都是由太太选出来的，家人前程都在太太手里，儿子将来可能成为少爷的小厮，女儿将来可能成为小姐的丫鬟，利益都绑在一块儿了，例如墨兰的奶母就是林姨娘的嬷嬷，如兰的奶母就是王氏的陪房，只有自己……这个尤妈妈是半路来的，她的家庭背景明兰只知道个大概，这忠诚度便大打折扣了，哎，也罢，人小长栋的奶母还是临时工呢，喂完了奶便被辞退了，想想自己也不错了。


尤妈妈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心道这六姑娘好生厉害，拿住一点错处便训的条理分明，偏偏她态度柔和，一派端庄斯文，叫人一句嘴都还不出来，尤妈妈强笑着应声：“姑娘说的是，我省的了，都改了便是。”


说着又讪讪的打了几句圆场，明兰嫣然而笑，随意跟着说了几句，很给面子了让尤妈妈就坡下驴，说着说着忽道：“听说妈妈昨日添了个孙子，真是可喜可贺。”尤妈妈呆了下，旋即笑道：“说不上什么喜的，不过是多张吃饭的嘴罢了。”


明兰看着尤妈妈笑了笑，转头道：“丹橘，取五两银子封个红包给妈妈，多少添些喜气，说起来也是妈妈头个孙子。”


尤妈妈接过红包，嘴里千恩万谢，心里却一阵乱跳，不是她没见过钱，而是她终于知道明兰不是当年的卫姨娘，她绝不是个可以随人揉搓的面团。


小桃送尤妈妈出门后，丹橘终于从家装忙碌中抬起头来，笑道：“姑娘说的真好，总算震住妈妈了。”明兰白了她一眼，端起热茶喝了一口，道：“她到底是妈妈，顾虑的知道的终归多些周全些，你们还是得敬重一二；更何况她也没全训斥错。”


丹橘知道明兰的意思，低下头讪讪不语，明兰想起自己院子不免头痛，叹着气放下茶碗，对着丹橘道：“说起来你也有不是，一味的和气老实，都叫她们爬到头上来了，我知你与燕草几个是一块大的，不好说重话，以前有崔妈妈在还好，可这两月我不过出了趟门，她们便愈发懒散，前日屋里燃着烛火炭炉，她们居然跑的一个都不剩，这般大的过错你也笑笑过去了，还是翠微出来震吓了几句，可是你也想想，翠微还能在我们这儿待几天，待出了年她便要嫁人了。”


窝在炕上坐绣活的翠微忍不住嗔道：“姑娘说便说，做什么又扯上我？”


明兰转过脸，一本正经道：“你放心，你那份嫁妆老太太早已给你备下了，你陪我这几年，我也不会叫你白来一趟，我另外给你预备了一份子，不过我忘性大，回头你要出去了，得提醒我下，免得我忘了。”翠微这几年早被打趣的脸皮厚了，都懒得害羞，只冲明兰皱了皱鼻子，还低头往绣花绷子上扎花。


倒是丹橘被说的不好意思，低头难为情，只嗫嚅着说：“我说过她们几句，她们便说我攀高枝儿了，瞧不起小姐妹们了。”


明兰回过头来，继续教育工作：“我这屋子里，除了小桃，便是跟我日子最久，不说翠微拿着双份的，其余的一干的月钱和老太太的器重，哪个越的过你去？你若不想她们叫妈妈罚，便得规制她们，没事还好，若有个好歹，惊动了太太和老太太，谁能跑得了？咱们院自有章法，你照着条理，拿住了规矩有一说一，谁又能说你什么？”


其实明兰的思路很简单，工作应该和职位薪水对称，身为大丫鬟，除了照顾小姐，很大的一部分职责就是管制其余丫鬟，前者丹橘完成的很好，后者明显不合格。


丹橘脸上一白，呆呆站着，翠微叹口气，她也是家生子，自知道丹橘家事，她老子早逝，娘改嫁后又生了许多孩子，后爹不待见她，亲娘也不护着，五六岁之前便如个野孩子般无人照看，总算她姑姑心有不忍，托了门路把她从庄子里送进内宅，才过上些安稳日子。


翠微放下绣绷，把丹橘拉到炕前，柔声道：“妹子，我知道你是个老实的，可你也替姑娘想想，姑娘渐渐大了，不好一有风吹草动就去老太太那儿搬救兵，回回都这样，岂不叫人笑话咱们姑娘，如今那两位——”


翠微指了指山月居和陶然馆方向，轻声道：“住的近，可都盯着瞧呢，姑娘刚回来那会儿，给小丫头们带东西的，明明都写了签子的分好的，偏她们没规矩，胡抢乱闹一气。这也便罢了，以后若是有个什么失窃走水的，那时可该如何？是叫姑娘亲自来断官司，还是叫管事妈妈来处置姐妹们，那才是真伤了和气；如今又来个不好惹的妈妈，更得小心些。妹子呀，你可得拿出些气派威势来，不然老太太头一个换了你，姑娘不是非你不可，这些年要不是姑娘中意你，老太太早从那几个翠的里头挑好使的给姑娘了。”


明兰崇拜的看着翠微，觉得房妈妈真是太会培训人才了，翠微这一番话说前后周到，既点出了厉害关系，又指明了后果，果然，丹橘一脸渐渐显出奋发来，严肃的连连点头，听着翠微指点，神情异常郑重肃穆，若在后头竖面镰刀锤头棋便可直接宣誓入党了。


明兰虽没混过企业，但也知道管理的中心思想便是层层递进，责任落实，没的让一个CEO去查职员的迟到早退的，有好几次明兰都想冲出去吼一顿，但还是生生忍住了，吼人不是她的工作，只有下决断定仲裁时才需要她出面。


“姑娘，姑娘。”小桃连跑带跳的从外头进来，来到明兰跟前喘着气道：“大小姐，哦不，大姑奶奶来了；老太太叫姑娘们都过去呢。”


明兰才反应过来，惊喜道：“大姐姐来了，这可太好了，老太太可盼着呢。”


丹橘手脚比嘴皮子快，立刻从里头找出一双隔雪的洋红掐金羊皮小靴来，蹲下服侍明兰穿上，翠微忙下炕，从里屋的螺钿漆木大柜里找出一件浅红羽纱银灰鼠皮子里的鹤氅，小桃打开手炉往里头添些炭火，拨旺了火苗子，三个丫鬟忙碌着把明兰上下打点好，最后翠微在雪帽和大金钗只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了雪帽给明兰戴上。翠微留下看家，明兰带着小桃和丹橘直往寿安堂去了。


其实，盛老太太回府的第二日华兰就要来的，可不巧她婆婆，就是忠勤伯夫人病倒了，做儿媳妇的不好紧着走娘家，便拖到了今天。


一路匆匆，刚进正堂，明兰便看见一个丽装女子伏在老太太膝上低低哭泣，老太太也一脸爱怜，轻轻抚着女子的背，祖孙俩约有六七年未见，甫一见面就抱头痛哭，王氏拎着帕子按在脸上凑情绪，心里却有些酸溜溜的，两个月前母女俩久别重逢，华兰都没哭的这么伤心。


墨兰和如兰站在一旁，围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逗着说话。


听到掀帘的丫鬟传道，屋里众人抬头过来看，那女子脸上泪痕犹未干，便站起来笑道：“这不是六妹妹吗？快，过来我看看。”


丹橘帮明兰摘了雪帽和鹤氅，明兰立刻上前几步，让华兰挽住自己，脆声道：“大姐姐。”


华兰细细打量明兰，目光中隐然惊艳之色，又看明兰举止大方得体，想起她小时候乖巧，心里多喜欢几分，回头笑道：“到底是老祖宗会养人，我走那会儿，明丫儿还只一把骨头的小病猫，这会儿都成了个小美人了。”


明兰也偷眼去瞧多年未见的大姐，只见她身着一件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对襟褙子，下头一条浅色直纹长裙，一身华贵高雅，容貌娇艳依旧，带着一股子成熟女子的风韵，不过眉宇间却有几分舒展不开。


华兰从身边丫鬟手中拿过一个绣袋塞到明兰手里，又随手拔下鬓边的一支赤金花钿式宝钗，给明兰素净的发髻插上，嘴里笑道：“多年未见，姐姐聊表心意，妹妹莫要嫌弃。”


明兰眼睛一花，都没看清那钗长啥模样，只觉得脑袋沉了沉，想来那金子分量不小，又掂了掂手上的锦袋，摸着似乎是个玉佩，便福身谢过，抬头笑道：“谢大姐姐，怪道四姐姐五姐姐老盼着大姐姐来。”


众人都笑起来，王氏拉过明兰，指着那个小女孩道：“这是你外甥女儿，叫庄姐儿。”


明兰看去，只见那小女孩白胖可爱，眉眼酷似华兰，不过神态举止却跫迥然不同，胆怯害羞的躲在嬷嬷身后不肯出来，听王氏吩咐才钻出来半个头，细声细气叫了声：“六姨。”


声音细软，可爱的像只刚断奶的小动物，明兰立刻被萌翻了，蹲下与庄姐儿平视，笑眯眯道：“庄姐儿真乖，六姨给你备了东西哦。”


说着从丹橘手中接过一个扁方盒子，塞到庄姐儿手中，庄姐儿呆呆的双手抱着盒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奇着，华兰走上几步蹲下，替女儿打开盒子。


只见盒子里整齐摆放了好几件物事，一只锃亮精致的黄铜九连环，一个织锦红茱萸的拨浪鼓，一只白玉雕琢的掌心大小的胖兔子，用红绳串着，一对梅花状的翠玉平安扣，玉质莹然，显是价值不菲，庄姐儿一手拿过那个拨浪鼓，咚咚摇晃起来，一手抓起那只白玉胖兔子，白嫩的小脸蛋喜笑颜开，看着明兰的目光便亲近不少。


华兰见女儿喜欢，心里也十分高兴，笑着对明兰道：“妹妹费心了，怕是早备下的吧？你外甥女可算有福的了，就是让妹妹破费了。”


明兰亮了亮手中的锦袋，又摸着头上的钗子，正色道：“还好，还好，本以为是亏了的，没曾想还能赚，大姐姐回头再生一个大胖外甥给我们几个做姨的，才真能捞回本钱。”


华兰一双杏眼盈满笑意，拧着明兰的耳朵，笑骂道：“小丫头片子，敢打趣你姐姐，活腻味了吧？瞧我收拾你！”明兰被拧疼了，连忙钻空子躲到老太太身后去，全屋里众人大笑，王氏尤其笑的厉害，指着明兰笑道：“还不拧她的嘴！”


华兰拧了明兰两下，转眼看过去时看见小桃，便顽皮道：“你不是原先跟在明兰身边的那个么？你家姑娘这会儿可还踢毽子？”


小桃兴冲冲的上前福了福，当年她曾奉命监督明兰踢毽子，得了华兰不少赏，心里对这位大小姐很有好感，便憨憨的笑道：“大姑奶奶安，我是小桃。……自打您出了门子，六姑娘便不肯老实踢毽子了，赖一日拖两日的呢！”


众人都知道明兰的习性，哈哈大笑，还有个落井下石的如兰，她一见此情状，连忙大声道：“大姐姐你可不知道，六妹妹平日里除了请安，有三不出的，下雨天不出门，下雪天不出门，日头大了也不出门，！”


屋里哄堂大笑，各个都打趣起明兰来，明兰红着脸一副老实模样，任他们取笑，心道，可惜这里没有温度计，否则28度以上15度以下她也不出门！


大伙儿乐开了，便围坐在老太太身边，嘻嘻哈哈拉起家常来，这几年下来华兰似乎健谈许多，说起京城的见闻趣事眉飞色舞，逗的众人笑个不停，便是对墨兰也客客气气的，不曾冷落了她，可明兰却隐隐觉得华兰有些过了，似乎在掩饰着什么，不过她一个庶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在一旁凑趣儿说上两句。


华兰谈笑间，不动声色的细细观察三个妹妹，墨兰如郁竹般皎然清雅，斯文娇弱，就是带了几分孤芳自赏的味道，明兰眉目如画，尤其秀丽出众，年纪虽小，却一派温婉可爱，说话举止很有分寸，既亲近孺慕长姐，却没有半分越过如兰的意思，很招人喜欢，华兰暗暗点头。


最后看自己同胞妹妹，华兰暗暗叹气，如兰长相多似王氏，姿色平平，不过好在肤白眼亮，气派富贵，举止从容，一副嫡女做派，不过……华兰骗不了自己，如兰到底张扬了些，不够稳重端庄。


说了好一会子话，盛老太太微微示意王氏，又看了看华兰，王氏心里明白，便笑着起来，叫女孩子们带着庄姐儿去园子里逛逛，明兰一看便知道老太太有私房话要与华兰说，起身让丹橘小桃给自己穿戴上雪帽和大氅，墨兰如兰也是如此，王氏拉着穿戴的结结实实的庄姐儿先出去了，三个兰跟上，一众丫鬟婆子便如潮水般依次序慢慢退出寿安堂。


待众人都散去后，房妈妈和翠屏将门窗掩上，小心守在门口，华兰见盛老太太这般做法，心里有些惴惴，犹自笑道：“老祖宗有话与我说罢，何必如此？”


盛老太太没有接话，只拉过华兰，细细看她气色神情，直把华兰看的不安起来，才缓缓道：“大丫头，这几年你信里都说事事顺心，祖母今日问你一句，你不可隐瞒，你这日子究竟过的如何？”


华兰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强笑道：“祖母说的什么话，自然是好的。”


老太太阖了阖眼，长叹一声，把华兰搂到身边，叹声道：“你连祖母也要瞒着么？”


华兰终忍不住心头一股惶惑，低头颤声道：“我也不知道我这日子，过的好是不好。”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51回 珍珠与鱼眼珠


华兰出了寿安堂便往王氏屋里去了，王氏早在里屋烧热了地龙等着，见女儿进来忙叫丫鬟沏茶捧手炉，华兰见屋里只有王氏一人，问道：“庄姐儿呢？”


王氏拉着女儿坐到炕上，笑道：“和你妹妹们顽去了，她们屋内的桌椅搬开，辟出一块空地，几个女孩儿闹着玩‘瞎子摸人’呢，旁边陪着妈妈，你放心。”


华兰接过彩环递来的手炉，转向王氏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这怕又是六丫头的点子罢，上回来如兰墨兰便不耐烦哄小孩儿。”


“六丫头自个儿也是小孩儿，正贪玩呢，正好与庄姐儿一块儿。”王氏看了看门口，便挥手叫屋里的丫鬟都出去，最后一个彩环把帘子放下，守住门口。


王氏走到华兰身边坐下，细细大量女儿，见她面上妆容似新上的，睫毛上还有几分湿润，便低声道：“你都与老太太说了？”


华兰疲惫的挨着王氏，半闭着眼睛道：“祖母火眼金睛，我如何瞒得过去，索性都说了。”王氏见女儿虽然神色无力，但精神却反而舒展了些，便知此番谈话不错，问道：“老太太与你说了什么？”


华兰睁开眼睛，微笑道：“到底是祖母见过世面，听了我婆家那摊子破事，只教了我两件事儿，一是先赶紧把管家的活儿丢出去。”王氏一听急了，连忙截口道：“老太太是糊涂了，你好容易能管上家，这些年费了多少力气，怎能说放手就放手。”


华兰叹气道：“我也舍不得，可祖母说的也对，忠勤伯府将来到底不是你女婿的，管的再好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没的累了自己又费了银子；况且目前我当务之急，是生个儿子。”


王氏听了便轻哼一声：“废话，我也知道你得生儿子，老太太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华兰白了母亲一眼，赌气道：“娘你才是说了跟没说一样。祖母不但说了，还给我支了招，说她认识白石潭贺家的老夫人，贺老夫人的娘家便是三代御医院正的张家，那位老夫人自幼便在娘家学医，别的不说，于妇人内症最是了得，不过她是闺门中人，不如男儿家可行医济世，也不好张扬，嫁人后更无人知道了；这回祖母便为我托她去。”


王氏一听，喜上眉梢道：“真的？这我可真不知了，幸亏老太太知道底细。如今虽说你身边有个庶出的，可到底没有亲生的好，往日里你为着面子，不好大张旗鼓请大夫，且那些都是男子，如何瞧的仔细；真可怜我儿了。”


华兰目光中闪出希冀之色，喜悦道：“祖母还说这事儿不必声张，只请了贺老夫人来家里做客时我回趟娘家便是了，所以才要甩了管家的差事，好方便脱身，并慢慢调理。”


王氏双手合十，连声念佛：“阿弥陀佛，我的太上老君，这下子我儿可有望了，老太太这人说话最实在，她若说那贺老夫人行，便没有十分也有八九分了。”生儿子的任务当前，王氏便觉得管家也没什么重要了。


华兰懒懒的靠到王氏肩上，娇声道：“娘，你们来了京城真好；我算有撑腰的了。”


王氏揽着女儿的身子，心里万分爱惜，嘴里却轻骂道：“都是你性子要强，不肯在信里说实话。你那婆婆竟如此偏心，你嫂子生不出儿子来便好吃好喝供着，修养了多少年才生出个儿子来，你掉了孩子不过才几年，便急急忙忙给塞了个丫头，总算你还有脑子，早一步给陪房丫头开了脸，生了个儿子才堵住你婆婆的嘴。”


华兰心头不快，恨声道：“嫂子是婆婆的外甥女，自然比我亲，如今她娘家早无人为官了，还摆架子。”王氏拍着女儿的背，笑道：“你知道就好，你女婿能干，将来你们分了家便有好日子过的，如今且别和她们置气了，先生个儿子要紧。”


华兰也很是期待，轻轻道：“但愿如此。”


王氏搂着女儿腻歪了会儿，思绪远了开去，道：“如今你兄弟是定下了，待你妹妹也寻得个好人家，娘便无所求了。”


华兰抬起头，轻声嗤笑了下，拉长声音道：“娘，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将如兰许给表弟吧，趁如今外祖母还硬朗舅母不好啰嗦，你若变卦舅母定会笑破肚皮。”


王氏恼羞成怒，作势欲打华兰，骂道：“你个没心肝的，你嫁入了伯爵府，就不兴你妹妹也攀个好亲么？你舅舅虽好，可如今到底没你外祖父时风光了，且我那侄子老实木讷，我怕你妹妹嫌窝囊。”


华兰笑着躲闪王氏的巴掌，拦着胳膊道：“舅舅纵使官位不高，但外祖家多少年家底还是在的，表弟老实才好呢，动不了花花肠子。”说着忽而伤感，“娘，你当我在婆家日子好过么，说起来忠勤伯府还是冷落了的，这要是风光的爵位人家，还不定怎么显摆；你老说我脾气不好，可如兰她还不如我呢，且她生的又平平，在那高门大院里如何活的下去。”


王氏看女儿一脸倦色，知道她过的不易，便也轻轻叹气了，静默了一会儿，华兰展颜一笑：“不过，我真没料到六丫头倒是出落的这般好了，举止谈吐也招人喜欢，待过了年我将她带出去见见人，倒没准能寻个好亲事，祖母定然高兴。”


王氏见长女埋汰自己妹妹，却抬举明兰，当即瞪眼道：“你别多事了，明丫头的亲事老太太早有主意了，就是那个白石潭贺家的孙子，哦，好像还有你姑姑家的表弟和大伯母娘家的哥儿，为着这个，老太太特意回了趟老家，把明兰记到我名下了。”


华兰听王氏一口气爆出三个候选人来，有些楞，随即笑道：“老太太这是怎么了？她早年不是只看读书人顺眼么，姑姑和大伯母娘家可都是商贾人家呀；那贺家倒是不错，虽族中为官之人不多，官位又不高，但到底是大家族，不过，他们能瞧得上明兰？”


王氏也笑了，眉开眼笑道：“谁说不是？当初给那贱人说亲时老太太也没多上心，如今轮到明兰了，她却全想开了，到底是偏心，不肯六丫头吃苦！哦，对了，那贺家孙子是偏支。”


华兰柳眉一扬，嗔道：“娘你这些年与林姨娘斗气，也糊涂了？她如何与我六妹比，她不过是老太太好心收来养着，没钱没势，无亲无故，纵算想挑个富贵人家，人家也未必瞧得上；可六妹妹可是咱家亲骨肉，老太太正经的孙女，头上有祖母和父兄，下边有太太和姊妹，便不能与我和如兰比肩，也是不差的了。”


王氏冷着脸道：“你这般热络做什么？她又不是与你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华兰摊摊手，神色一派调侃：“没法子，与我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那个，不出挑呀。”


说完便淘气的躲开了，谁知这回王氏倒没生气，反叹息道：“唉……你们父女俩一个口气，你老子也是这般说，过几日襄阳侯七十大寿宴客，他还叮嘱我定把墨兰明兰带上呢。”


华兰吃了些惊，随即了然：“爹爹这样想也有理，能多攀个好亲事于家里总是一番助力，只是……若墨丫头嫁的好，那贱人岂不更得意了？”


母女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样的意思，其实王氏何尝不想动手脚，可如兰还未出嫁，投鼠忌器，不能坏了盛家女儿的名声。


这天晚上，袁文绍结了差事便来了盛府，给盛老太太磕头请安，然后与岳丈和三个大小舅子谈笑起来，袁文绍是聪明人，作为袭萌家族的武官，本来难与清流文官搭上关系，可盛紘给儿女联姻是脚踩清浊两道，正好左右逢源。


王氏见家中热闹，索性把自家姐姐姐夫，即康氏夫妇，一道请了来聚聚，一同来的还有长梧小夫妇俩，如此盛家便开了两大席。


外席上，男人们觥筹交错，说着官场上的往来人情，热闹酣畅，隔壁里屋便设了女席，明兰细细听着外头的说话声，心中有所感悟，古代果然是家族社会，便是以读书科举上位的清流，也十分讲究师生同年交错繁杂的人情关系，不过……现代何尝不是如此。


明兰记得哪份杂志上看到过，外国未来政治领袖大多是由几个顶级大学培养出来的，例如牛津剑桥开大型同学会，往里丢个炸弹，英国数的上的政治人物基本可以一网打尽了。


虽然外头那一桌官位都不高，最高也不过是盛紘的五品，但联合起来，家族力量却也不小了。


阖家团聚，王氏十分高兴，多喝了几杯，脸蛋红扑扑的倒有几分姿色，一旁的康姨妈却有些憔悴，比起自己妹妹，她却是多有不如，不过瞧着允儿脸色红润，新婚后更增几分娇艳，多少宽慰些，总算这桩婚事是不错的，便连连敬了老太太好几杯，老太太居然也痛快的喝下了，然后便叫房妈妈扶着回去休息了。


庄姐儿的小脸像擦了胭脂般绯红绯红的，她和明兰你追我躲的玩耍了一下午，整个人都活泛了，吃饭时也和明兰挨着坐，华兰见女儿开朗爱说话，便愈加高兴。


明兰精疲力竭，她深深明白一个道理，不论看起来多害羞的小东西，疯闹起来也高耗能型的，如今她拼命想甩脱这小包袱。


晚上散席，盛老太太怕明兰吃酒吹风后，小丫头们照料不妥，便着房妈妈亲自把明兰接到寿安堂睡，灌了一碗醒酒茶再一碗姜汤后，明兰舒服许多，便稀里糊涂的让人梳洗脱衣，最后挺着吃撑的肚皮，搂着祖母的胳膊晕晕的睡下了，躺了会儿后，不知为何并未立刻睡着，反有些精神，祖孙俩索性聊上了。


“我第一次瞧见康姨父呢，怎么……和听到的不大一样呀，与爹爹差远了。”明兰想起适才问安磕头时的情景，康姨父年轻时应该和盛紘一样，是个翩翩俊秀少年，可如今盛紘还是个仪表堂堂的中年，康姨父却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眼神浑浊，态度倨傲。


老太太叹气道：“你爹小时候经过人情冷暖，知道如今的日子来之不易，便多了几分诫慎之意，可你姨父是家中独子，是康老太太宠溺着大的……”没有说下去。


明兰暗暗补上：慈母多败儿。


“康姨妈生的真好，和太太不大像呢。”明兰想起那憔悴的中年美妇，忽然心头一动，撑着圆滚滚的肚皮趴在老太太身边，“当初，您为什么不娶她呢？”


盛老太太就着地上微亮的炭火，拧了把明兰温热的小脸，骂道：“你个小东西，外头装的老实，到我这儿什么都敢说，这话是你问的吗？”明兰撒娇的拿脑袋往祖母怀里蹭，只蹭的老太太痒的笑起来。


“当年我只是上门求亲，并没说准了求哪个，是王老太爷的意思，也是你康姨妈隔着帘子瞧了，然后自个儿挑的。”老太太淡淡道，“王家老太爷和康老太爷都是先帝的股肱重臣，两家名当户对，那时你康姨父刚考中了进士，也是意气风发；而咱们家，你祖父早逝，于官场上并没有什么根基，她也不算挑错。”


明兰跟着点头，忽又觉得不对，脑中一道亮光闪过，心里有个念头，凑过去轻声道：“祖母，莫非……你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康姨妈？”


康王两家交好，且早有口头婚约，不过也没定是哪个姑娘，不过大家都知道王家最出挑的是长女而不是自小养在叔父家的次女，所以没意外的话，王家会把大女儿嫁给康家，然后二女儿嫁给根基较浅的盛家。


昏暗中看不清盛老太太的表情，不过她伸手拍了拍明兰的头，似乎嘉许：“又想门第高，又想姑娘十全十美，哪轮得到你？且我也打听过的，你母亲虽性子鲁直，脾气又冲，可究竟心地不坏，且会理家管事，真正阴毒狠辣的事儿她也做不出来，这便很好了。若没有……，咳，咱们家也算和睦了。”


明兰大为点头，王氏度量狭小，喜欢斤斤计较，待人也不宽厚，但着实不能算个坏人，什么下药打胎诬陷挑拨，这种坏主意她也操作不来，……所以当初才会被林姨娘算计。


“你那康姨妈，瞧着慈眉善目，手段却厉害，这些年你姨父屋里的，不知出了多少人命；发卖了多少妾室。”老太太又道。


明兰这次没急着接口，沉默了会儿才缓缓道：“若不厉害，如今康家怕更不如了；康姨妈算是官逼民反，难免背上‘妒恶’之名，那些屋里的算是殃及池鱼，也不免被指狐媚活该，可真正有过错的那个，世人却不见得多责怪他。”


这是个男权社会，谁不愿意当珍珠，谁又愿意变成鱼眼珠，可生活的逼迫下，有几颗幸运的珍珠能始终保持光泽明丽。


“呵呵，看来我的明丫儿长大了。”老太太似乎在笑，“既然你明白，那是最好不过的；你要知道，再要强出挑的女儿，若摊上个赖汉便也废了，嫁人，便是女人第二次投胎呀。”


明兰靠到老太太颈窝边，只觉得一股子温暖柔和的檀香，心里说不出的亲近，便低低道：“可是，识几个字容易，识一个人却难；好些赖汉都披着画皮呢。”


这句话把老太太逗乐了，把小孙女搂到怀里，呵呵笑了一阵，才道：“小丫头，怎么你说话的口气与静安皇后有些像呢；她也极少责问后宫嫔妃，只把账算在先帝爷头上。”


明兰心头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盛老太太又开口了，这次口气前所未有的冷漠肃穆：“可是呀，明丫儿，你要记住，真到了那个境地，便是你死我活；你若一味怜惜别人，死的便是你自己！当年，静安皇后便是叫个所谓的好姐妹给害了，才会死的那么早！”


明兰心头一震。


她知道老太太其实说的也是她自己，当年她的亲生骨肉就是折在一个楚楚可怜的女人手里，夫妻才最终反目。


女人战争，狭路相逢，最忌心软。


明兰心里哀声叹气：她不要做鱼眼珠呀。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52回 襄阳侯府一日游（上）


盛老太太回府，盛海两家开始过六礼。海家乃东阳名门，盛紘决意遵行全套古礼，明兰去请安时，就看见王氏正房堂桌上放了一只捆的结结实实的大肥雁，便好奇的拿手指戳了戳，那可怜的雁儿被扎住了嘴，只翻了个很有性格的白眼给明兰。


“是活的？”明兰轻呼，“现在不是都用漆雕的吗？”


如兰也扁扁嘴：“世代书香嘛，就是讲究，前几日就捉来了，跟伺候祖宗似的养着呢。”


盛紘特意请了自己的好友，大理寺的柳大人前去海家纳采求亲，因海大人即将离京赴任，时间有限，当日便带回了海家小姐的八字庚帖，然后盛紘装模作样的请官媒核对问卜早就知道的八字，再把放到先祖牌位前供了两天，当然，得出的一定是吉兆。


如此这般，才能文定下聘，婚事定于下个月，腊月十八，大吉大利。


年底喜事多，今年平宁郡主的父亲襄阳侯七十大寿，遂大开筵席，因盛家算是齐家远亲，长柏又与齐衡多年同窗，便一道请了。


这天一清早，翠微就把明兰捉起来细细打扮，上着浅银红遍地散金缂丝对襟长绸袄，下配肉桂粉百褶妆花裙，丰厚的头发绾成个温婉的弯月鬟，用点翠嵌宝赤金大发钗定住，鬓边再戴一支小巧的累丝含珠金雀钗，钗形双翅平展，微颤抖动，十分灵俏。


这一身都是在宥阳时新做的，待去了太太屋里，见另两个兰也是一身新装，墨兰着浅蓝遍地缠枝玉兰花夹绸长袄和暗银刺绣的莲青月华裙，纤腰盈盈，清丽斯文，如兰是大红百蝶穿花的对襟褙子，倒也有一派富华气息。


王氏坐在堂上对着三个女孩寻导了几句‘要守规矩多听少说’之类的，明兰知道这是在说墨兰，偷眼瞧去，谁知墨兰竟没半分异色。


厚棉帘挂的马车里晃了约一个多时辰才到了襄阳侯府，侯府大门敞开，双挂一对洒金红联，还高高吊起密密麻麻的大红鞭炮，因王氏一行人是女客，便从偏门进入，下了自家马车换上侯府内巷的软轿，又行了一会儿才到二门，女客们才下了轿子。


门口早有丫鬟婆子等候着接人，王氏等人这才有机会细细看，只觉得眼前倏然开朗，府内高阔平和，远眼过处还有小桥流水和山丘树林；一个中年婆子引着王氏等人一路走进去，穿过一个蛮子门，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去，王氏和女孩们都不动神色的打量四边环境，只见处处雕廊画栋，着实气派富贵，便是那门窗廊柱都是描金绘彩的。


王氏暗暗吃惊，怪道平宁郡主眼珠子生在头顶上，转眼看三个女孩，墨兰心里艳羡，神色还算镇定，只是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如兰就直白多了，眼中不加掩饰的流露出喜羡之色，王氏再去看明兰——顿时一楞。


只见明兰若无其事，神色如常，态度自然流畅，也不像装的，倒似真的不把眼前的富贵放在眼里一般，王氏不由得刮目相看。


不是明兰眼界高，法院工作每日对着的不是作奸犯科就是家庭伦理惨剧，工作人员心情抑郁，工作鸭梨大，单位每年组织的旅行明兰都没落下。


她去过故宫，走过王府，溜达过沈园，攀爬过天坛，也算见过世面的，只在3D屏幕前看到《指环王1》里那座地下王宫，明兰倒是‘哇’了好几下。没办法，西风东渐，资本主义侵袭全球，现代人对建筑的审美本就更偏向西化一些嘛。


指派来引路的管事婆子是个口齿伶俐的，一路走，一边还指点着各处景致略略解说，王氏随口笑道：“天下富贵宅邸多了，难得的是贵府格局雅致，真是好山好水，好兆头。”


如兰附到明兰耳边，轻声一句：“六妹妹，这里可比大姐夫家强多了。”明兰点点头，她没去过忠勤伯府，没有发言权，只规矩的走路。


古代上层社会，清流和权贵虽有通婚，但却界限分明，权贵子弟大多靠着萌袭或皇帝赏识，在军中或卫戍禁军里谋职，再不然就在某部门挂个虚衔，而读书人走的却是文官科举路线，童生，秀才，进士，成绩好的进翰林院，成绩一般的在六部熬资历或外放，如此累积品级，或做高官，或回家赋闲做个乡绅。


当然，许多士绅之家的子弟，本就不紧着做官，考功名不过是为家族减免些税钱，或添道保护伞而已；真正关键的是那些看着品级低的翰林学士，尤其是里面的庶吉士。


自前朝起，朝廷便形成惯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院，非翰林不入内阁。因此庶吉士又被称为‘储相’，换言之，长柏将来有可能平步青云，直入内阁掌权。


明兰昨晚睡觉时，就觉得像襄阳侯这样的热门权贵做寿，实在没有必要请自家的，后来细细度量了一番才明白，这不过是瞧在长柏和海家的面上罢了；若将来长柏真有发迹的机会，早一点做感情投资总是不错的，何况投资数额又不大。


正想着，便到了正堂，因王氏一行人来的早，客人都还未到，郡主索性请王氏带着女孩儿来给寿星翁磕头请安，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来阵阵说话声和大笑声。


明兰低头进去，只觉得脚下一软，原来屋里铺着厚厚的‘吉祥福寿’纹样的猩红驼绒毡毯，屋内很大，似乎是几间屋子打通了的，只竖了几面多宝格，格子里琳琅闪烁着许多精美华贵的瓷器古董做摆设。


屋内一片喧哗声，或坐或站了许多男男女女，正热闹的说着话，不过平宁郡主的娇笑还是最有穿透力，直传入明兰耳里。


“王家姐姐你来了。”平宁郡主缓步走来，对着王氏笑道，态度亲热。


王氏此人，说好听点是脚踏实地，说难听点是眼光短浅，自打断了与齐衡结亲的念头后，她便觉得于郡主无所求了，所以来往之间十分自然，并无多少谄媚奉承之意，与郡主反而倒能结交的起来。


王氏与平宁郡主寒暄后，立刻恭敬的给上首坐着一位老人家行礼，堆起满面笑容，嘴里贺寿道：“给老侯爷道喜了，祝老侯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好，起来，起来。”顾老侯爷满头白发，形容清癯，一身赭红色寿纹锦缎直缀，身材高大，精神饱满，看起来不过六十来岁。


他冲着王氏笑道：“先帝爷时，我与你父亲在甘陕总督麾下共过事，那会儿他捧着账册整日算计粮草，我就带着大头兵日日去找他要东西，好不好便是一番斗嘴。前几日我见了你家大哥儿，活脱脱你老子的做派，哎……岁月催人老哟，一转眼就剩下我这老东西了喽。”


提起亡父，王氏眼角略有湿润，平宁郡主摇晃着老侯爷，笑道：“哎哟，王家姐姐是来拜寿的，您没事说这干嘛？”老侯爷似乎很疼爱这个女儿，连声道：“好好，我不说了，还不快看座；还有后头几个小丫头，是你家闺女吧？”


王氏忙让三个兰上前磕头，女孩们忙上前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照着事先演练好的，一齐脆声道：“祝老侯爷松柏长青，多福多寿！”


顾老侯爷受了礼，平宁郡主忙让丫鬟捧着托盘送上三个绣囊，算是老侯爷的见面礼，明兰接过绣囊，微微抬眼，总算是有机会抬头看了，只见老侯爷后头呼啦啦站了好些个青年，小的不过七八岁，大的也不过才二十出头，面貌相似，估计都是顾氏本家人。


平宁郡主指着他们，笑道：“这都是我本家兄弟子侄们，因瞧着前头客还没到，便先来给爹磕头拜寿来的，咱们都是自家人，便不必学那道学先生避嫌了。”古代大家族的规矩，还没成亲的都算未成年，本家女眷不必严格避讳。


老侯爷另一边站着许多媳妇姑娘，各个珠翠环绕，妆容端庄，平宁郡主又介绍道：“这都是家中的嫂嫂弟妹，这些是我侄女儿，大家伙都来认识认识罢。”


女人们走上前来，又是一番寒暄说笑，可苦了三姐妹，她们稀里糊涂的给许多太太行了礼，然后又叔叔哥哥弟弟的叫了一屋子，明兰磕头磕的晕头转向，站起来天旋地转，没想到体格健壮的如兰脚步不稳，把自己体重都压到明兰身上，害明兰差点摔个狗啃泥，多亏她人品好，好歹面带微笑的死命撑住了。


明兰手里又塞进许多锦袋，她习惯性的掂了掂，分量严重轻重不等，然后偷瞄了眼自己两个姐姐，如兰明显还没从头晕中缓过来，墨兰低着头，神情肃穆的嘴里念念有词，明兰轻轻侧过去听了，嘴角一翘，哦，原来她在默记这些夫人的来历姓名，不过最可怜的是王氏，今天她可破财了。


到底是男女不便，说了几句后，平宁郡主便带头将一干女眷统统引到另一处院子里，在一个宽敞的大堂屋里，摆好了许多锦杌高椅，然后女眷们各自坐下，丫鬟再奉上茶点果子，这才松快的聊起天，一边闲聊一边等着客人陆续到来。


明兰乖乖的坐在一角，端着茶碗细看上头的粉彩，暗叹真是精品；旁边的墨兰和顾家的一个女孩聊着天，似乎是早就相识的。


“怎么齐国公府的人没来？哦，没早来？”如兰脸对着明兰，眼神却往顾家女孩那儿瞟。


明兰不知道她在问谁，而那顾家姑娘显然没领会，明兰叹口气，随口道：“大约和我们一样，冬日里头，想多睡会子吧？”


那边的顾家姑娘听见了，扑哧一声笑出来，她生的娇俏可人，一派天真，她笑着对墨兰道：“你这妹妹真好玩。”墨兰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然后故作不在意的问：“这么一说，呃？连姐儿，适才怎么也不见老侯爷的外孙呀？”


连姐儿是平宁郡主的侄女，不过这屋里的顾家姑娘大多是十岁以下的小孩儿，只有她们几个年龄相仿，便过来说话了。


“我那堂哥昨夜就来了，今儿一早就拜过寿了，这会儿不知哪儿帮忙去了。”连姐儿故意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三个女孩便都笑了。


这一笑，她们四个便坐到一块儿说起话来，连姐儿很健谈，一个人叽叽呱呱说了半天京城里当红的戏班，发钗华胜的流行式样，京里头闺秀的诗会……墨兰微和她一搭一唱，十分融洽的样子。其实如兰和墨兰是同时认识连姐儿的，不过显然墨兰更会交际，明兰也不多搭话，只在旁边微笑听着。


说着说着，连姐儿看了看明兰，一眼又一眼，似乎有话要问又犹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听你姐姐说，你在登州时，与余阁老的大孙女最是要好？”


明兰瞥了一眼墨兰，墨兰被明兰目光一扫，不安的动了动坐姿；明兰转过头，斟酌着语气，道：“说不上最要好，不过投缘多说两句罢了。”


连姐儿是个藏不住的人，立刻道：“那她为何不肯嫁我二堂叔？”


明兰云里雾里，完全糊涂了，反问道：“你二堂叔是谁？”连姐儿见明兰一脸懵懂，急了，低吼道：“就是宁远侯府的二公子！刚才就站在老侯爷身边的呀！”


明兰瞬间明白了，宛如被打了一闷棍般向后仰了下，心里大骂自己是猪，刚才磕头磕糊涂了，竟然忘了这茬子事儿。


最初代的襄阳侯与宁远侯是一对兄弟，不过第二代襄阳侯无嗣，也不知怎么搞的，他没有从自家兄弟那里过继侄子，反而从老家的顾氏族人里挑了一个几乎不搭界的来做嗣子，从那时起，襄阳侯与宁远侯便断了往来，连子孙的名字排辈都不一样。


不过如今，襄阳老侯爷独子早逝，只有平宁郡主一个女儿，他努力到五六十岁时，知道自己终究是生不出儿子来了，只好过继侄子来做嗣子。所以刚才老侯爷身边才会聚集了那么一大帮子顾家子弟，怕都是冲着这爵位来的，连姐儿的父亲便是老侯爷的一个侄子。


刚才站的人里有嫣然的前未婚夫？该死的，居然没注意看！


明兰使劲儿回忆适才的情景，好像……似乎……，她拜过的一群表叔中是有两个獐头鼠目的，不过到底是那个獐头的，还是那个鼠目的呢？明兰恨不得抓自己脑袋，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们两家从不往来的，这回是我大伯爷特意去请的，想请宁远侯爷帮着挑个嗣子；我也是第一回瞧见那家的人，他家大爷身子不好没来；来的是二爷和三爷。”


连姐儿抬着头，嘟着嘴道，然后继续追问明兰，“你说呀，为什么余家大小姐不肯嫁过去呀，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不好的传言？”连姐儿的话虽说的像是担心自家人，可表情出卖了她，她分明是一脸兴奋的只是想知道八卦罢了。


明兰有余家编好的第一手借口，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淡淡道：“不是的，不过是当年余阁老与大理段家有过口头婚约，后来两家人天南地北分隔开了，大家便也忘了，谁知年初的时候，段家来信提起这桩婚事；余阁老是守信之人，便二话不说的应下亲事了。”


连姐儿难掩失望之色：“就是这样吗？”


“是呀，还能怎样？”明兰尽量让口气真诚些，“其实余阁老挺中意宁远侯家的婚事的，这不，又将二小姐许了过去；亲事定了吧？什么时候？”


听不到猛料，连姐儿很失望，甩甩袖子，随意道：“定了，就在正月底。”


然后又岔开话题和墨兰如兰聊起天来，明兰这才松了口气，学王氏的样子在袖子底下双手合十，暗念道：阿弥陀佛，幸亏余家的善后工作做的好，没露出一点风声，不然恐怕她也要折进去，太上老君作证，以后她再也不冲动了。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53回 襄阳侯府一日游（中）


女客渐渐到来，一群服饰华贵的太太奶奶们三一丛四一堆的坐在一起吃茶说话，正当妙龄的小姐们也多起来，有认识要好的便凑在一起说话；在座的女眷们不是来自公卿门第便是高品大员之家，至少也是出自官宦世家。


墨兰似乎见到什么人，笑着起身而去，走过去拉着三两个华服少女说起话来，连姐儿转头对明兰笑道：“你姐姐可真好人缘。”如兰看着在人群中说笑的墨兰，不悦的扁扁嘴，道：“这种自来熟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会的。”


明兰看去，发觉墨兰在那群贵女中满脸堆笑，见缝插针的凑趣两句，颇有巴结讨好之意，不由得暗暗摇头——不是同一个圈子的，再巴结难道能巴结出真友谊来？


连姐儿的这一房属偏支小辈，她也认识不了几个权贵，又懒得敷衍，便依旧和两个兰坐在一块儿。


“可惜如今儿天冷，地上都结了薄冰，不然咱们可出去逛逛；过逝的老侯爷夫人来自江南大族，因此这园子仿的也是江南园林，要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可好看了。”连姐儿惋惜的看向窗外，似乎十分想出去的样子。


明兰看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畏寒的缩了缩脚趾，对着连姐儿笑道：“你是本家人，什么时候不能来？待天儿暖些吧。”


连姐儿摇摇头，苦着小脸道：“郡主姑姑规矩大，我们这些分了家的亲戚来一趟也不容易，何况最近她常请些贵客来，寻常不叫我们进园子的。”


正在生闷气的如兰听到这句话，终于回过神来，问道：“莫非是嘉成县主？外头都说郡主和六王妃交好呢。”连姐儿故作一脸神秘道：“我可没说哟；……哎呀，说曹操曹操到。”


说话间，外头婆子传道，六王妃并嘉成县主到了。


平宁郡主率先出去迎接，所有坐着的女客立刻都站起来，或跟着出去，或规矩的站在原地等，坐在角落的两个兰和连姐儿不引人注目，三个女孩悠闲的缩在一旁看着。


过不一会儿，呼啦啦进来一群锦缎珠光的女眷，当头一个中年美妇正和平宁郡主亲热的说话，后头跟了一个前呼后拥的少女，明兰知道，这便是六王妃母女了。


六王妃生的白净富态，一身大红金团压花妆花褙子，瞧着蛮和气的，她身边聚拢了许多女客问安，明兰再去看嘉成县主，只见她身姿曼妙，气度华贵，一张妩媚俏丽的瓜子脸脂粉薄施，明兰忍不住笑了笑，轻声道：“县主和郡主倒有几分相似。”


连姐儿拍着明兰的肩膀，轻呼知己：“你说的太好了，我也这么觉着，只老也说不出来！”


嘉成县主约莫十五六岁，正是含苞欲放的迤逦年华，被七八个贵女围着说话，便如众星拱月一般，一忽儿娇笑一忽儿戏谑，长袖善舞的模样，竟与平宁郡主有六七分相似。


再看平宁郡主，她如今把一腔热情都用在六王妃身上，热络的几乎跟亲姐妹一般，其余人便不怎么搭理了，如兰阴沉的瞪着，忽低低道：“马屁精！”


明兰吓了一跳，赶紧去看四周，好在人声嘈杂，也没人听见；明兰连忙把如兰再拉开人群中心一些，到墙角找了个杌子坐，连姐儿也跟着过去。


明兰挑了话头，扯着如兰一道说泉州时的南方风光，连姐儿还没离开过京城，十分好奇，明兰那会儿病的一脑门子浆糊，自也不知道，两个女孩连连追问之下，如兰终也起了兴致，端着架子细细说起来，三个女孩嘻嘻哈哈哈，倒也投缘。


堪堪讲到泉州著名小吃，萝卜丝菜包子，如兰讲的津津有味，几乎把连姐儿的口水都引出来，这时忽听平宁郡主高声道：“……戏台子的点景都搭好了，咱们这就过去吧。”


郡主首先挽着六王妃的胳膊，带头出去了，后头一干太太小姐们都说着笑的鱼贯跟出去，留下丫鬟婆子慢慢收拾桌椅茶碟。


连姐儿轻快的跳起来，一手去拉一个兰，笑道：“走，咱们看戏去，这回姑姑请的是最红的双喜班，他们的《玄女拜寿》和《醉打金枝》两出戏在京城可唱火了！”


明兰听着也颇感兴趣，刚要从杌子上起来，一只手放下茶碗的时候，忽然旁边一个正收拾的小丫头手一歪，将一盅没剩多少的蜜枣泥倒在了明兰手背上。


明兰轻轻啊了一声，连姐儿忍不住骂道：“笨丫头！你怎么弄的？！”


那小丫头才十一二岁，见闯了祸，立刻赔礼下跪，连声道不是，明兰无奈道：“算了，还好只是手上，若是衣服上就麻烦了。”说着甩甩手，只觉得手指缝黏糊糊的，有些温热。


那小丫头十分乖觉，连忙道：“请姑娘去后头净下手吧，洗了手便好了。”


如兰皱眉道：“那戏怎么办？晚了可要开锣了。”连姐儿是戏迷，也是心急难耐，她仰慕双喜班已久，明兰见她们的模样，便笑道：“你们先去，我净过手再来寻你们。”


连姐儿大喜，又叮嘱了那丫头几句，然后拉着如兰先走了。


明兰一边暗叫倒霉，一边跟着那小丫头从后头出去，到一间里屋坐下，那小丫头很快捧出一盆温水，帮明兰卷起袖子，卸下指环手镯，细细洗净了，然后用干净布帕给明兰抹干手，再帮明兰戴好首饰；一忽儿功夫便全好了。


明兰但看她如此动作利落，有些意外，一边给自己捋平袖子，一边打趣道：“瞧你手脚利落的，倒似常给人洗手，莫非你常把枣泥倒人手上？”


那小丫头十分伶俐，甜笑道：“瞧姑娘说的，奴婢哪有那个胆子。”说着，她还不住的偷眼打量明兰，还赞了一句：“姑娘真好看，人也和气，跟个仙女似的。”


明兰暗叹：到底是侯府，瞧着丫头的素质，手上嘴上都来的！


然后这小丫头便自告奋勇的给明兰带路：“姑娘走好，我来扶您罢。这路上滑，从这儿走去戏台子更近。”


明兰是路痴，只有老实跟着的份儿，穿出了垂花门，只见丫鬟婆子穿梭来往，明兰忽心头一跳，觉得有些不对，今日出来服侍的丫鬟婆子都外罩着统一的青蓝色束腰比甲，怎么这个小丫头没穿？不过人家府里的事儿，她不好多问。


小丫头扶着明兰迅速的走着，东一拐西一绕，越走越偏僻，明兰心里开始打鼓了，连连质问，每回那小丫头都说：快到了。


明兰越看这小丫头越像人贩子，奈何自己不识路，只好再忍一忍；直把两整段的抄手游廊都走完了，还要往前走，来到一处冷僻的花厅园子后，明兰终于忍不住一把甩开小丫头，瞪眼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小丫头往前方一处指去，轻声道：“姑娘您瞧，咱们到了。”明兰微怒，厉声道：“到什么到？你家戏台子搭在半个人都没有的地方？”


忽听一声轻笑，有人道：“难道我不是人吗？”明兰吓了一大跳，赶紧抬头去瞧，只见一个锦衣金冠的翩翩美少年，扶廊而笑，不是齐衡又是谁？


小丫头见任务完成，冲齐衡福了福，一溜烟跑的不见踪影，明兰都来不及叫住，不由得气急：你丫的练过神行百步呀。


齐衡嘴角含笑，走到明兰身边，装模作样的拱手道：“六妹妹，许久不见了。”


明兰心里生气，又怕被人瞧见，不去理他，转头就要走，齐衡急了，连忙拦在明兰身前，道：“这儿僻静的很，不会有人来的，且春儿是我的丫头，妹妹大可放心。”


明兰一听，怎么觉得这话这么暧昧，于是冷着脸道：“齐公子自重。”


齐衡立刻乐了，伸手便要去拍明兰的头：“小丫头又和我掉书袋，前几日我去你家，大家都在，偏你不出来，怎么回事？”


明兰急急的甩开脑袋，尽力严肃道：“旅途劳顿，偶感不适，卧床歇息。”


齐衡板着脸骂道：“你个小骗子，从小就爱骗我，我早问过你三哥了，他说你好的很，我来前两时辰还活泛着呢。”说着要去揪明兰的耳朵。


一天之内被那两兄妹各出卖了一次，明兰也火了，用力推开齐衡的胳膊，叫道：“你是天王老子不成，你一来，我们全家都得出来接驾！少我一个，你就不痛快了？”


明兰用了些力气，急的小脸儿红扑扑的，瓷白的肌肤嫩的几乎可以掐出水来了，齐衡顿时心中一荡，一把拉住明兰的胳膊，凑过去低声道：“我只想见你，你知道的。”


语气温柔，心意缠绵。


明兰几乎吐血，从小到大，她明明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看，好话都没说过几句，可他偏偏就爱来闹她，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自己脑补出这么一段来，眼看着齐衡抓着自己的胳膊，越靠越近几乎可闻男子气息，明兰急了，心一横，低头看准，抬脚用足力气，就是一下。


齐衡疼的连连后退，蹲下去摸自己的脚，明兰这才松了口气，正色道：“你好好说话，不许动手动脚！”


齐衡瞧着明兰孩子气的跺着脚，她撅起来的小嘴精致嫣红，齐衡不免有些痴迷，理直气壮道：“若你肯与我好好说话，我何必出此下策。”明兰冷笑道：“齐公子果然长进了，若是将这份心思用到读书上，没准能捞个状元榜眼的。”


齐衡脸色刷的变了，慢慢站起来，向明兰走近几步，又站住，低声道：“你不必如此刺我，我知道你生气了；大半年未见你，我不过想瞧瞧你如何了。”


明兰听出他话中的委屈之意，心里软了下，知道不可意气用事，就算要和他保持距离，也不能得罪人，便缓和了声音，道：“我就在这里，你瞧吧。”


齐衡细细上下看了看明兰，不过几个月没见，明兰浑似变了一圈，面如水映韶光，目如月皎清辉，齐衡微微有些失神，笑道：“你长高了，也……好看了。”


明兰想了想，走到齐衡跟前，认真道：“元若哥哥，你见过嘉成郡主吗？”


齐衡呆了呆，道：“见过。怎么？”


明兰重重叹了口气，决定索性把话说开了：“元若哥哥是聪明人，难道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儿，你会不知道？郡主的心意，你做儿子的早该领会了。”


齐衡蠕动了下嘴唇，脸色变了几刹，然后神色从慌乱渐渐转成决心，忽抬头道：“可我不愿意，她，她……我不喜欢。”


明兰深深无力，柔声劝道：“喜不喜欢她另说，可你却不该再来寻我了。我知道你从小就与我家兄妹好，可如今我们渐渐大了，你如何能不避忌着些？若有个三言两语，我家姊妹的便全毁了。”


齐衡也不知想通了什么，居然展眉而笑，笑的丽色如花，带了几分天真，温柔道：“我不是那孟浪之人，定不会如此了。我也知道好歹，只是你大哥进了翰林院，我以后怕不好来你家了。”说着放低声音，轻轻道，“只是想见一见你，想的厉害。”


纵使明兰在法庭里已经百炼成钢，这等缠绵悱恻的情话往自己身上招呼，她也忍不住红了红脸，但是铁一样的现实摆在面前，明兰努力硬起心肠：“齐公子，请有分寸些，我人微家薄，当不起你的厚意。”


齐衡神色迷茫，呆呆道：“……我只是喜欢妹妹。”她又古怪，又挑剔，人前乖巧老实，人后懒散小气，待他也不好，还骗他躲他，可他偏偏喜欢她。


明兰心头微微酸苦，强逼着自己去直视他的眼睛，恳切道：“算我求求你，人前人后莫要提起我半句，但有半丝闲话，别说郡主，便是六王爷，我家哪个又惹得起？即便不是嘉成县主，也轮不到我一个小小庶女，齐公子你自小眼见耳闻，难道会不知道？”


齐衡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脸色灰败，神色委顿下来。


明兰狠狠心，再添一把火：“以后不要再来寻我，便是碰上了也不许与我说话，非得说话也请以礼相待！这世上，女儿家活的何等艰难，若有个风言风语，我便只有死路一条！你可得记住了！”明兰直直的着看齐衡，用目光强烈的恳求着他，齐衡木木的点点头。


明兰无奈的叹了口气，低着头，转身离去，齐衡只呆呆瞧着明兰的背影，渐渐在那长廊尽头处不见了。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54回 襄阳侯府一日游（下）


蜿蜿蜒蜒的曲径回廊一段接着一段，似乎永远也走不完，明兰心里闷的难受，索性跨出回廊，沿着零星散雪的石子路大步迈开，却始终甩不掉心里的郁气。


快到中午了，日头渐高，晴雪初好，或近或远的种了许多梅树，梅花淡如浮烟的香气伴着冰雪的冷缓缓沁入明兰的鼻端，明兰深吸了一口气，冰凉清香溢满胸腔，觉得心里畅快了些，才慢慢放缓脚步。


明兰低着头走路，忽闻一阵脚步，然后头顶响起一个极低沉的男声：“盛……六小姐？”


明兰吓了一跳，猛然抬头，只见一个粗老的梅花树后转过一个男子，身着暗红色流云蝙蝠暗纹直褂，边角以两指宽暗金色锦绒滚边，外头罩着一件酱色缎貂皮袍，他朝着走前几步，高大颀长的身材背光遮出整片巨大的阴影，明兰生生被罩在里头。


明兰侧开几步，终于看清他的面孔，他约二十来岁，挺直的鼻翼在白皙的脸颊上遮出一小块暗影，眼睛眯成一线，线条格外秀长，却透着几分不耐和阴戾。


明兰心头一动，她终于想起来了，试探道：“二……表叔？”盛家姊妹适才行礼时，是按着平宁郡主那一边来叫的。


那男子点点头，沉声道：“你与余阁老家大小姐相熟？”表情带着几分不悦和愤懑，目光犹如钉子般，这句话语尾虽上扬，却不是问句。


明兰心脏跳的厉害，强自按捺下不安，恭敬的福了福，道：“余老夫人与我祖母常一同礼佛，余大小姐也常来我家。”她可什么都没说。


男子短促的冷笑两声：“余阁老好大的架子，既与大理段氏有婚约在先，何不早去信询问，非得等人家找上门来才‘记起’这婚事？”语气中充满了压抑的不平和愤怒。


明兰低着头，飞快的思考，她知道与嫣然说亲的是宁远侯二公子顾廷烨，他虽声名狼藉在外，但在求娶嫣然之时倒实实在在规矩了一阵子，还上门诚恳表态过，结果努力了半天，还是没能娶成嫡长女，只给了个继室所出的次女。


他本不是个好性子的，一口气活活憋到现在，估计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有些松动口气了，一觉睡醒人家就变卦了，还以迅雷之势嫁去了云南。


“看来余阁老果是个重信之人！只是为何不早些说明，要知道顾某人也不是非她不可！”顾廷烨语带讽刺，一拳捶在梅花树上，粗壮的老枝干纷摇下一地花瓣。


明兰后退几步，感受到他强自隐忍却将将勃发的怒气，心惊胆战的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拳头，很无厘头的忽然想起中学课本里面《鲁提辖拳打郑关西》里的情景，小心肝颤了颤，心里盘算了下，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用糊弄连姐儿那些话是过不了关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简短道：“今年九月初，一女子，名曼娘，携一双稚龄儿女去过余府，余阁老吐血病倒，随后传出来与大理段氏的婚约。”


其实没那么严重，余阁老吐出淤血后更活泛了。余家把这件事捂的十分严实，但后来余大人执意要结这门亲事，把次女许过去之前，余阁老是去过信的，但余大人置之不理，显然也没有抖出去，平白丢人现眼。


顾廷烨面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了几个阶：“当真？！”


明兰点点头，又忍不住退了几步，这哥们的气势委实有些吓人，想着他肯定会回去问，要是曼娘嘴皮子功夫了得，没准也能挽回，便又添上两句：“听说，那位段家的公子似有腿疾，若不是……，余阁老也不至如此。”


阿米豆腐，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希望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在曼娘面前威风过一把。


那顾廷烨低着头，脸色阴郁，似乎陷入沉思，明兰一看他如此，赶紧福了福，恭敬道：“二表叔，我这就过去了，您……慢慢赏梅罢。”


说完，不待那人开口，明兰拔腿就走，又不敢跑步，只能轻提着裙子，尽量高频率的迈动自己的小短腿，刚才连姐儿怎么说的来着，戏台子搭在侯府的西边，明兰看了看日头，虽然她是路痴，但不是方向痴，赶紧往西边过去了。


大约惊险之下，人类的潜力就出来了，明兰一路上居然没被弯弯绕绕的林木回廊给迷惑，只一路往西，然后看见人群渐多，她抓着一个丫鬟问路，便被安安全全的带去了戏台。


只听的胡琴嗯呀，旦角儿婉转吟唱，显然戏已开场，明兰立刻往戏棚子里走去。


说是戏棚子，其实便如一个大开着门窗的大堂，里头人头攒动，珠光宝气盈满一室，女客们早已入座，正中自然是平宁郡主和六王妃，然后两边开去，再一排排往下，摆放着许多长凳高椅，十几张海棠雕漆的如意方桌在其中，七八个着青蓝色锦纹褙子的丫鬟穿插，给女客们续茶或添上瓜果点心。


明兰目光往人群中一转，只见王氏坐在右边第四桌，和一个着粉紫色妆花宽袖褙子的妇人挨着说话，墨兰与一群女孩子坐在一块儿；再往回看，看见连姐儿和如兰坐在左边第一排角落，那里最靠近戏台，却最远离正座中心，两个女孩一个捧着茶碗，一个捏着一把瓜子，正津津有味的看着戏台，一边看一边还说上几句。


明兰轻手轻脚的挪过去，坐到她们俩旁边，故作无恙道：“哎呀，还是来迟了，这都开锣好一会儿了罢。”


连姐儿正看的入神，头也不回道：“无妨，无妨，才刚刚唱了个头，正角儿还没出来呢。”


如兰回头皱眉道：“洗个手怎么这般久？你洗到哪里去了？”


明兰勉强笑道：“若我自己洗早洗好了，侯府规矩大，小丫头端水拿香胰子找干帕子，来回个没完，才耽搁了。”


如兰冷哼了下，低声道：“就你事儿多，现在开始好好待着，不要乱跑，免得丢人……”


话还没说完，忽听一声响亮的长长娇笑，越过整个大堂传过来，铁杆戏迷的连姐儿被打断了，不悦的回头道：“谁笑的这么大声？扈老板最后一句我都没听清！”


大家纷纷转头，只见正座上，平宁郡主紧挨着嘉成县主，亲亲热热的说着话，好似一对母女，嘉成县主高高抬着下巴，顾盼间神色骄傲，宛如一只五彩凤凰，说笑无忌。


连姐儿皱了皱眉，转回头继续看戏，如兰撅撅嘴，凑到明兰耳边道：“我瞧这县主也忒没规矩了，若是孔嬷嬷在，定是一番教训，这还皇家的呢？欸，听说六王妃是外戚家族出来的，原本她家是屠户……”


明兰心里微笑，本朝明令，外戚子弟不得领实差，若入朝堂则不能超过四品，而尚公主的驸马，则只能封爵赏虚衔，所以一般公主都嫁入功勋享爵之家，或者世袭武将，反正这些人家的子弟也不紧着考科举，而真正的清流文官重臣则刚好相反，他们对公主避之唯恐不及，因为一旦娶了公主，就等于宣告他们政治生涯的结束。


听盛老太太说，五十年前有两位公主，一个瞧上了那科的榜眼，一个瞧上了当朝首辅之子，那两个后生不但风度翩翩，且都家世清贵，连太后都动心了，可那两家人听到风声，不约而同的迅速动手，一家立刻冒出一个‘指腹为婚’的亲家，一家立刻传出儿子八字克妻；这婚事只得作罢，可明眼人谁瞧不出来。


可见公主是一种华而不实的高级消费品，如同施华洛世奇的高档水晶摆设，看着漂亮，其实没什么用，皇家亲情淡薄，有几个皇帝会顾念自家姐妹，若不是同一母妃的话，搞不好连面都没怎么见过，那些勋贵之家娶了公主，不过是锦上添花，驸马不能纳妾，睡个通房也要战战兢兢，家中翁婆妯娌姑嫂还得看着脸色，客气的端着，累煞人也。


这位嘉成县主最妙的地方就在于，作为六王爷唯一的女儿，如果一切顺遂的话，她弟弟小宗入继大宗后，她不必承担公主的种种忌讳，但却可以享受到公主所有实在好处；她的丈夫依然可以为官做宰，大权在握，便言官御史也没法子从礼法上明目张胆的攻击。


难怪平宁郡主这般热情了。


“啊！”如兰忽然轻呼道，拉着明兰，指向郡主那里，“元……齐家哥哥来了。”


明兰看了眼连姐儿，见她没有注意自顾着看戏，便向如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才看去，只见齐衡正在给六王妃见礼，六王妃十分亲热的拉着齐衡左看右看，上下打量，满脸堆笑着和平宁郡主说了几句话。


明兰几乎可以给她们配音了，必然是在夸齐衡多么俊秀出挑。


平宁郡主生性要强，因没有亲兄弟撑腰，便在妯娌叔伯之间总要争个高低，从小将齐衡管教的极严，似他这般的王孙公子，早就走马观花斗鸡养鸟，可齐衡却老老实实坐在书斋里，无论京城还是登州，一日来回的去读书，冬夏不改。


齐衡自小俊秀白净，秉性老实孝顺，各家走动时不免有女眷探问，平宁郡主怕儿子迷花了眼，寻常连亲戚家的女孩子都不让他多接触，尤其谆谆教导儿子要谨防那些殷勤的姑娘，至于房里的丫鬟，郡主更是跟防贼一般，但凡有半分轻狂的，轻则打罚一顿，重则撵卖出去，甚至还有出了人命的。


在登州时，齐衡就半玩笑道：“六妹妹怕是我说过话最多的女孩儿了。”


如兰看着那边，轻轻咬着牙，讽刺道：“你瞧？嘉成县主可够热络的，和咱们家那个倒是一般；咦？不过，齐家哥哥怎么……，似乎身子不适？”


明兰抬眼看去，不知平宁郡主说了什么，只见县主娇羞的挨着她不住巧笑，一双大眼睛却毫不闪避的看着齐衡，流露出思慕之色。


可齐衡却一副恹恹的，有一句没一句的答话，脸色苍白，神情忧郁，顶棚装点的花朵隔着日光洒下斑驳，一朵朵淡暗的阴影落在他秀美如玉的面庞上，绚丽精致如同少女的花钿。


明兰微微出神。


小时候，他最喜欢捏她的小鬏，大些了，他又喜欢揪她的耳朵；明兰躲在寿安堂，他就早早晚晚去给盛老太太请安，趁人没瞧见就随手欺负她一把，明兰搬进了暮苍斋，他就拖着长柏遍寻了借口去找她，她贪生怕死，怕招惹麻烦，气他骗他讥讽他，可他还是回回来。


她喜欢什么，但凡在长柏面前露过口风，过不几日便会藉着长柏的名义送过来，她一件件都退了回去，他还接着送，后来，连长柏也不帮他了……


明兰随意瞥了过去，只见那边厢的他正微微抬眼，虚无的目光不知在看什么，隔着喧嚣人群，忽然对上了她的眼，明兰立刻躲开目光，不动神色的转头盯着戏台。


齐衡只能看见明兰的侧影，小小的下颌柔和隽秀，他不敢停留目光，立刻转头开去，却觉得一股子热血直冲上他的头顶，那嘉成县主正和他说着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见，苍白的面孔倏地绯红，忽然站起身来，重重的给自己母亲和六王妃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去。


嘉成县主似乎有些讪讪的，平宁郡主也有些尴尬，六王妃倒还镇定，郡主一边和六王妃说笑，一边赶忙吩咐人跟上去：“这几日为着寿宴，这傻小子定是累了，快，上去跟着，叫他好好歇息！”这句话声音格外响亮，似乎有意解释给在场所有偷偷窥视的女客们听。


齐衡还没走几步，便是呼啦啦一大群人围拢上去，嘘寒问暖的，六王妃还特意把自己身边通医术的嬷嬷派了过去，让叫瞧瞧是不是妥当。


明兰低头而坐，手心一片冰凉。


——他在人群中央，众星拱月；而她在冷僻角落，独自芬芳。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罢。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55回 儿媳的典范


“大好的日子，你做什么发这么大脾气，衡儿也大了，你动不动把他屋里的人打上一顿，他面子上也不好过。”齐大人换过便服，歪在炕头与妻子说话。


平宁郡主披着一件豆绿掐丝云锦褙子，端着一个玲珑汤茶盅碗喝着参汤，闻言沉下一张面孔：“这不长脸的东西，他外祖父做寿，他不帮着协理庶务，也可循着机缘多识得几个叔伯长辈。可他倒好，挖空了心思想这等鬼祟伎俩，哼，见人家不肯搭理他，便失魂落魄了一整天，适才送客时，他那脸色难看的，还道是讨债的呢。”


齐大人也叹息道：“你也别气了，你已把春儿打发远远的，这事也没旁的人知道；哎……到底是读书人家，人家姑娘多有分寸；这事儿便没过了罢。”


平宁郡主奇道：“那你叹什么气？”


齐大人抬眼看着顶梁上的雕花云纹，幽幽道：“你我只此一子，他自小懂事听话，读书上进；他七八岁时，跟着令国公家的小公子出去斗蛐蛐，回来叫你捆起来狠打一顿，晚上我去瞧他，他却撑着身子在写先生给的功课。”


平宁郡主沉默不语，齐大人又道：“衡儿自小不曾让我们操心，也从没要过什么，只此一次，他不曾遂你的心意。说起来，几年前我就瞧出他对盛兄的小闺女十分上心，我那时也不点破，只想着他没见过什么姑娘，长些小孩儿的痴心思也有的，便过几年就好了。哎，可如今，我瞧着他是真喜欢那姑娘……”


平宁郡主脸色变了几变，扯动嘴角笑道：“都说严父慈母，咱家倒是掉了个个，我是狠心的娘，你是慈悲的爹；可你愿意叫儿子讨个五品官的庶女做儿媳妇？”


齐大人不言语了，平宁郡主侧眼窥下丈夫的脸色，见他垂着眼睑，便又缓缓道：“你那侄子虽说病弱，可如今到底还是好端端的，我也不能为了自己儿子能继爵位便咒着他早死，可这样一来，咱们就得为衡哥儿将来着想呀！我早去宫里探过口风了，圣上还是意属三王爷，唯独忧愁三王无嗣。如今六王妃的举动也是宫里看着的，圣上什么也没说，这不就是默许了么？那嘉成县主我瞧着模样脾气都还不错，这般好的亲事哪里去找。”


齐大人再次叹气，论口才他从来不是这郡主老婆的对手：“只盼衡儿也能转过弯儿来。”


平宁郡主看着丈夫慈善的面容，想起适才儿子跪在自己跟前哭着苦苦哀求的模样，也有些心软，夫妻俩对坐一会儿，只闻得平宁郡主用汤匙搅动盅碗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过了一会儿，平宁郡主面色松动，缓和下口气道：“我也心疼儿子，若……他真喜欢，不如待县主过门后，咱们去求了来给衡哥儿做个偏房吧？不过是个庶女，也当得了……”


话还没说完，齐大人似是被口水呛着了，咳嗽起来，他连连摆手道：“别别别，你切莫动这个心思！……盛兄自己不说，他家大哥儿眼瞅着是有前程的，才在圣上面前奏对了两次，却已叫圣上褒奖了一回。盛兄是个有心计的，你瞧瞧他为一儿一女结的亲事，一边搭上了权爵，一边搭上了清流，他岂肯随意将女儿许人做妾？以后在官场上还见我不见？且他便与我提过，他家小闺女自小是养在老太太身边的，他家老太太是个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


平宁郡主犹自不服气：“不过是个庶女，有什么了不得？”


齐大人白了妻子一眼：“我再说一句罢，你这几日别被人捧了几句就飘飘然了，若盛兄真打算叫女儿与人做妾，又何必非衡哥儿不可，京城里，藩地上，有多少王公贵胄，他若真能舍下老脸送出女儿，没准还能混个侧妃！”


平宁郡主想起今日见到明兰时的情景，连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两眼，这般品貌混个侧妃怕也不难，想着想着忽然轻笑了一声，齐大人奇道：“怎么了？”


平宁郡主轻轻放下碗盅，笑道：“我笑你们父子俩一个样，适才衡儿求到我跟前来，好话赌咒说了一箩筐，我被他夹缠不过，当时也说不如纳明兰为妾，他当时就慌了手脚，连连说不可，说明兰是个刚烈性子，当着一地的碎瓷片差点就要跪下来。”


齐大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是自然，盛家老太太当年何等决绝。”


郡主也叹道：“说起来她家三姊妹里，倒是那孩子最上眼，乖巧懂事，品貌出众，瞧着她乖乖顺顺孝顺祖母嫡母的模样，我也喜欢；可惜了，没缘分。”


又过了会儿，齐大人忽想起一事，转头问妻子道：“如此，你便属意六王那边了，那小荣妃打算怎么办？她长兄可来探过好几次口风了。”


提起这事儿，平宁郡主直气的身子发抖，腕子上一对嵌宝石的凤纹金镯碰在一起叮咚作响：“呸！祖宗八代都是泥瓦匠的奴才，不过仗着年纪轻颜色好，哄的圣上开心，那一家子何等粗俗不堪，也敢来肖想咱家！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如今圣上渐老了，她又没生出个一男半女，她的好日子掰着手指也数的出来！”


齐大人沉吟一会儿，截声道：“如此也好，不过你不可回的太绝，索性将这事儿推到六王妃那儿去，你故作为难之状，叫那两家自己争去；这样既不得罪人，也可叫六王妃知道咱们不是上赶着的，好歹拿些架子出来，没的将来衡儿在县主面前抬不起头来；衡儿与盛家闺女的事儿，你且捂严实了。”


平宁郡主笑道：“都听您的。”


……


那日从襄阳侯府回家后，明兰当夜便睡在了寿安堂，把齐衡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顺带表明心迹，盛老太太搂着小孙女什么都没说，只长长的叹气，祖孙俩睁着眼睛躺着睡了，夜深人静，明兰半睡半醒之间，忽听老太太轻轻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前头是死胡同，便不会再走这条路了。”


困倦疲惫一下子涌上来，明兰觉得眼角湿湿的，把头挨在祖母胳膊上，让衣料吸走所有的软弱和犹豫，她对自己说，等这一觉醒过来，她要依旧好好生活，开开心心的。


腊月初二，王氏便请了天衣阁的师傅来给儿女们量身段，长柏眼皮子也没抬一下的挑了几个乌漆抹黑的颜色，长枫照例挑出最贵最飘逸的几块料子，长栋只敢捡着那不起眼的，待裁衣师傅到了三姊妹处……


“这都什么时候了，连丫鬟小厮都穿上新冬衣了，咱们这会儿才做新衣裳。”墨兰随意翻检着衣料，语意若有所指。


如兰警觉性奇强，立刻道：“你又不是一年只做一回新衣裳，四季常服什么时候少了的，刚搬来京城，母亲忙了些才耽搁的。”


墨兰捂嘴轻笑道：“哟，我又没说什么，妹妹急什么；……不过呀，照我说，母亲这般劳累，何不请人协理家务，她自己轻省，又不耽误事儿，岂不更好？”


这阵子王氏忙的脚不沾地，应酬拜会筹备婚事，家务不免有所疏漏，林姨娘趁机向盛紘要求分担些，盛紘觉得可行，但王氏死活不肯。


如兰知道墨兰的打算，冷笑道：“你还是少算计些罢，安生的做你的小姐，太太平平的母亲便谢天谢地了。”墨兰一脸担忧状：“妹妹此言差异，我不过是担忧太太身子罢了，做儿女忧心家事，何谓‘算计’？六妹妹，你说呢？”


枪口一转，又绕回明兰身上了，如兰也瞪大一双眼睛看向明兰；明兰头疼之极，三国演义就是这个点不好，无论那两个发生什么，总少不了她。


明兰按着太阳穴，叹息道：“天衣阁货好，针线精致，是全京城首屈一指的，因生意红火，每年年底做新衣裳的都在九十月份便订下了的，咱们来京城的晚，如今能做上，已是万幸。丫鬟小厮的新衣都是针线上赶出来的，也是太太心细，想着大哥哥成亲，叫咱们好在新嫂嫂面前鲜亮些，这才不肯屈就了寻常针线吧。”


墨兰立刻沉下一张脸：“又不止这一件事儿，难不成事事都这般匆忙？六妹妹怎么不想想以后？”明兰微笑道：“以后？以后便有新嫂嫂了呗。”


墨兰暗咬银牙，全府都夸六姑娘是个和气的，极少与人置气，可她若认真起来，自己却从来拿不住她一句话柄。


如兰听的眉开眼笑，拉着明兰的手道：“妹妹说的对，来来来，我这边料子多，你来挑！”


婚期将近，海家的嫁妆流水价的抬进盛府，家具包括床桌椅屏，一色泛着好看的红光，衣料足足有几十大箱子，还有各式摆设装点，还有陪嫁过来的几百亩田地和不知多少家店铺，明兰只看的目瞪口呆。


“……古人说的十里红妆，便是把姑娘一辈子要用的银钱衣裳都备齐了，什么恭桶脸盆，便是那寿衣都是有的；老太太当年便是如此。”房妈妈红光满面，说的与有荣焉。


明兰结巴道：“要这么多嫁妆呀？有这个必要么？”


房妈妈猛力点头：“姑娘做了媳妇便要矮三寸，若嫁妆丰厚，便可挺直了腰杆，因她的吃喝嚼用都是自家的，可不是仰仗夫家养活的。”


明兰掰着指头算了算，道：“这些东西别说养活一个嫂嫂，便是大哥哥外加几个小妾也能一道养活了；都说海家是清流，嗯，如此看来，清流的清和清贫的清，不是同一个字呀。”


房妈妈脸皮抽搐了几下。


婚礼这种事儿未婚姑娘没什么可参与的，一不能替新郎顶酒，二不能起哄闹洞房，直到第二日，三个兰才清楚瞧见新嫂嫂海氏，给老太太磕头之后，便去了正房给公婆见礼。


海氏身着大红锦缎金团压花的杯子，下头着流云蝙蝠的挑线裙子，头上一只展翅欲飞的累丝攒珠金凤，她对着盛紘王氏盈盈下拜时，腕子上九节金蟠套镯一声都没有响。


明兰暗叹一声：好技术！


待她微微抬头时，明兰细细看她，只见她容长面孔，细长眉眼，不如华兰娇艳，也不如允儿漂亮，不过胜在一身高华气度，用文绉绉的说法是‘腹有诗书自清华’，明兰看小夫妻俩行动间，长柏对新妇颇有维护，便知哥哥对嫂嫂是满意的。


不过各花入各眼，王氏就有些不满，觉得自家儿子这般品貌，即便不配个月里嫦娥，也起码得是王嫱西施之流，接过媳妇敬上来的茶，王氏用很高贵的神情给了一封红包，见盛紘眼光扫来，她又褪下一只羊脂白玉镯给海氏戴上，寓意团圆圆满。


盛紘清了清嗓子，嘉勉了儿子儿媳几句‘举案齐眉开枝散叶’的话，明兰记得当初盛家大伯这么对长梧和允儿说时，允儿直羞的抬不起头来，可如今这位海家嫂嫂却大大方方，只脸上飞起两团淡淡的红晕，连一旁陪侍的丫鬟妈妈也都端庄规矩。


明兰微有怜意的瞥了眼王氏，她忽有一种预感：这位嫂嫂不省油。


给父母行过礼后，便是三个妹妹两个弟弟给兄嫂见礼，海氏早准备好了五个精致的刻丝厚锦荷包，两个葫芦形的，石青和靛蓝，三个荷花形的，银红，藕荷，以及玫紫；按着齿序明兰是倒数第二个下拜的，便没什么好挑的。


没过几天，明兰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海氏闺训十分成功，恭恭敬敬的服侍王氏，晨昏定省不说，从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盛紘长柏回府，一直跟在王氏身边伺候，王氏吃饭她就站着布菜，王氏喝茶她就先试冷热，王氏洗手净脸她就端盆绞帕，且始终面带微笑，丝毫没有劳苦疲累之意，非但没有半句抱怨，反而言笑晏晏，仿佛伺候王氏是件多么愉快开心的事儿。


墨兰很想挑刺几句，寻头寻脑找不出来，如兰想摆摆小姑子的架子，被三下两下哄了回来，明兰看的心惊胆战：“做人儿媳妇的，都要这样吗？大姐姐在婆家也这样么？”


墨兰如兰立刻想到了自己，不由得惴惴的唏嘘了下。


便是一开始存心要给媳妇下马威的王氏，也全然挑不出一丝毛病来，有时候没事找茬说两句，海氏也诚心诚意的受下，还一脸感激的谢过王氏指点，表情之真诚，态度之柔顺，要么就是全然发自内心，要么就是影后呀影后。


“傻孩子，哪有人喜欢吃苦受罪的？不过她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也是可以了。”盛老太太搂着小孙女窝在炕上笑呵呵的说话。


其实王氏很快知道厉害了，几天福气受下来，盛紘便忍不住酸了几句，虽没直说，但意思是，当年你伺候我老娘是如何如何的，如今自己当婆婆受媳妇伺候倒心安理得之类的，不止盛紘如此，连府里上了年纪的妈妈婆子瞧了，都在赞叹大少奶奶之余，忍不住暗暗讥了王氏两句，风言风语多了，王氏如何不知道。


其实王氏也很心虚，她在叔叔婶婶处长到十几岁，然后没在亲娘身边待两年就嫁人了，叔婶自己没女儿，当心肝肉般待她；亲娘对她心有愧疚，也不曾严厉约束她；待她嫁进盛家之后，老太太也没怎么摆婆婆架子，她便这么横冲直撞的活到现在。


如今有个活生生的对照典范在身边，她着实浑身难受，终于在大年三十那晚，盛家人齐聚吃年夜饭，老太太瞧着轱辘般忙碌的海氏，对着王氏微笑着，缓缓道了一句：“你比我有福气，是个有儿媳妇命的。”


这话深意厉害，王氏立刻冷汗就下来了。


一出了年，王氏就暗示海氏不要再随身服侍了，海氏先装不明白；王氏又挨了几天，变暗示为明示，海氏抵死不从，说这样不合规矩，她不敢不孝；王氏几乎吐血，加之林姨娘推波助澜，盛紘最近来王氏处，几乎拿婆媳对比做序言了，还越比越愉快。


最后王氏发了狠，执意不许海氏老陪着她，叫她去寿安堂服侍，海氏便分出一半孝顺力度给老太太，王氏才总算松了口气。


老太太自然不会苛刻孙媳，常叫海氏自去歇息，或者陪着明兰下棋读书，或者凑上房妈妈或如兰四人抹牌，连赢了海氏好几贯钱之后，明兰立刻觉得新嫂嫂又和气又大方，海氏虽然自小饱读诗书，却没有半点酸气儿，待小叔子小姑子都随和豁达，明理友爱。


长栋还偷偷告诉明兰，说自打海氏接手了些许家务后，香姨娘和他的日子好过了许多，月例再没拖延，衣裳点心也都挑上乘的来。


“嫂嫂，你刚来时那么孝顺太太，不累的慌吗？还是新媳妇都得这样。”明兰装着小孩子不懂事的样子，试探着问海氏。


“是你大哥哥叫我那么着的。”海氏低声道，与明兰处了快两个月，知她温顺可爱，不是个搬弄的人，且又不是王氏肚皮里出来的，说话便比如兰墨兰都随意些，姑嫂颇为和睦。


“他说呀，累不了半个月，我就能过关了。”海氏淘气的眨眨眼。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56回 女子不易


刚过了年，庄子上便递了话给寿安堂，说翠微的老子眼瞅着不行了，指着女儿能尽早成亲，好冲冲喜，求老太太给个恩典；翠微是家中的老来女，兄姐俱已成家，父母只是放心不下她，老太太便点了头，吩咐房妈妈给拨了三十两银子给她家置办嫁妆。


明兰得了信，立刻从自己房中翻出二十两银子给翠微添妆，翠微推手不要：“好姑娘，这可使不得，你前儿已经给了两幅金银头面首饰并五匹缎子，这已够厚的了，想着当初太太房里的彩簪出嫁时，太太也不过给了二十两银子，因我算是老太太房里，这才又厚了些，姑娘你若再给，一来太太那边不好看，二来回头院里的姊妹再有出嫁的，你如何置办？”


明兰十分感动，知道她在替自己着想，有些讪讪的：“我知道姐姐的好意，可……若不是你放心不下我，去年便要嫁了的。”


翠微瞧着左右无人，便轻悄悄的掩上了门窗，放下梢间的门帘，才道：“有句话我早想问姑娘了，这回我去了，姑娘便得提拔一个上来，小的们早眼睁睁的看着了，姑娘心里可有主意？”明兰早想过这个问题了，先问：“你怎么看？”


翠微不假思索道：“若论资历，当是燕草，若论爽利能干，当是九儿，若论……模样性情，当是若眉。”陪嫁丫头大都是要给姑爷做通房的，翠微想起若眉便犹豫了下。


明兰沉吟片刻，沉声道：“我想提绿枝。”


翠微吃惊道：“绿枝嘴皮子不饶人，姑娘怎会想她？”


明兰微笑不语，反问：“若提了一个，下头便要再进一个小丫头，尤妈妈这阵子可没少跟我荐她家闺女，你怎么瞧？”


翠微想了想，摇头道：“尤妈妈不是个省心的，全靠姑娘压制着，如今弄个她家的来，岂不又生是非，还不如直向老太太，太太，或大奶奶要人，一来显得您敬重长辈，二来，有过那年的事儿，想她们也不会送来些不着调的。”


明兰点点头，正色道：“好姐姐，你说的句句在理。”说着把桌上那二十两银子的盒子还推了过去，沉声道：“这几年姐姐为了我，劳累不说，还得罪了不少人，这银子你非得收不可，若怕招眼，便不要声张，压在箱子底拿去吧。”


翠微有些哽咽，自来主子赏赐下人，为博个好名声，都恨不能四处说的，这六姑娘心地厚道，也不枉自己一番尽力，忽想到房妈妈那日的暗示，说将来六姑娘嫁了，便让她家做陪房过去，翠微心里很是一动。


翠微是房妈妈嫡系培养的，消息传递的快，第二天老太太就找了明兰去，似笑非笑的问道：“你要提绿枝那丫头？怎么想的。”


明兰老实坦白：“九儿不会长久跟我，刘妈妈定要留下女儿的，便提了也没用；燕草和丹橘都是一副性子，威势不足；若眉太傲气了些，便是如今她还瞧不起这个看不敢那个，若真了提了大丫头，恐会生事；最后，孙女觉得还是绿枝好，虽嘴皮子利了些，但少了几分傲气，颇有些嫉恶如仇，好好调教，未尝不可用；……起初我是这么想的。”


老太太兴味道：“起初？那如今呢？”


明兰一副大人模样的摇头晃脑：“后我想了想，没的白叫她们姊妹生了怨怼，还是论资历提燕草吧，她周全厚道，留她在身边安稳。”——效益不是重点，稳定压倒一切呀。


老太太听了，微微点头道：“我本也觉得不妥，如今你这么想很好，哎……有些事还是无为而治的好，……到底大了。”语气颇有些感慨，看着明兰白皙秀丽的面庞，想起当年娇嫩的小胖娃娃，如今也能拿主意管事儿细细思度了，母鸡心情油然而生。


堪堪过了正月，海氏的父亲海大人便要离京了，临走前海夫人特意来了趟盛府，拉着女儿嘱咐了许多，又与王氏说了好一会子话，语气间尽是谦和温文，而明兰几个出去拜见后便回房了，三个兰照例在明兰屋里聚会吃茶。


“海夫人可真和气，说话这般有礼得体。”墨兰十分羡慕那清贵的气度，“听说海大人这回任的是从三品的布政使司参政呢。”


如兰笑道：“那自然，亲家嘛。”


墨兰瞥了如兰一眼，吹着茶碗，道：“那可不见得，上回咱们去忠勤伯府，大姐姐的婆婆可没这般好说话，坐了半天才上点心茶水。”


如兰又要瞪眼发作。


丫的，你们一天不斗嘴会死呀！明兰叹着气岔开话题，故作好奇状：“诶，嫂嫂家里真的不许纳妾吗？那嫂嫂的嫂嫂们岂不十分舒心。”


如兰被绕开去了，得意道：“人家可是世代书香，家里不知出了多少个进士举人，规矩严着呢；不过也因如此，想嫁进海家的有权有势的多了去了，人家挑儿媳妇比圣上点状元还仔细，要人品，才貌，家世样样俱全，还非嫡出不论婚嫁～～～！”


最后一句拖的长长的，故意说给另两个兰听，明兰脸皮厚，倒没什么，心知自己不过是个半吊子的山寨嫡女，只哦了一声；墨兰却一股气涌上来，冷笑道：“什么了不起的家规？是！是不能纳妾，可通房也不劳少呀，哦，还有在外头置办了宅子的，哼，不过是沽名钓誉，阳奉阴违罢了。”


“真的？！”明兰后知后觉，深感自己的情报系统太落后了。


如兰强辩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那些海门的旁支人口繁杂，怎么管的过来？”


明兰心惊胆战的看着墨兰把自己心爱的杯子在桌上重重一顿，好险，没碎。


只听墨兰讥笑道：“我也没说什么呀，不过是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既守不住，又摆那么大名头作甚呢？”


如兰气的半死，明兰倒觉得没什么，在古代官宦人家寻找一夫一妻制，便如在种马文里寻找纯情男一样艰难，既然做了古代女人，就得看开些，不要为难自己。


又过了几日，翠微辞别老太太和明兰，叫家人接回去了，燕草受了提拔，姊妹们一同道贺，又从寿安堂来了个叫翠袖的小丫头补缺，才十一二岁，聪明伶俐，很快与暮苍斋的女孩们混熟了，明兰见大家高兴，索性叫丹橘拿铜剪子绞了二三两银子送给厨房的妈妈们，让简单的置办两桌，然后早些给院门上了栓，让女孩子们稍微喝两杯，也高兴高兴。


“姑娘也忒好心了，纵的这帮小蹄子乐的，一个个都醉的七倒八歪，亏得尤妈妈不在，不然不定说什么闲话呢；如今都撵上了炕，我才放下心。”丹橘只敬了一杯酒，便出来看着屋子，“燕草也罢了，可气的是小桃那没心眼的，也不来守着炉火；还是若眉有眼色，没喝几杯，现提着灯笼查屋子呢。”


明兰适才也喝了几杯，头晕乎乎的，看着忙忙碌碌用给自己铺床叠被的丹橘，悠悠道：“这回过年这般忙，她们也没好好乐乐，都是贪玩的年纪，怪可怜的，便当做喝了翠微的喜酒罢。唉，也不知翠微怎么样了？新郎官对她可好？有没有欺负她？”


丹橘回头笑道：“那亲事是房妈妈看过的，不会差。”说着有些伤感，“做丫头能如翠微姐姐般体面，已是造化了，咱们能摊上姑娘这个主子已是福气，若是那些不理不顾的，还不定怎么被人糟践呢。”


“……可儿怎么样了？”明兰忽问道。


丹橘铺平了床褥，又张着一条毯子放在熏笼上烤着，低低叹息道：“林姨娘真狠心，趁老太太去了宥阳，太太忙着搬家来京城，竟把那样一个娇花般的女孩儿，配了前门口成婆子的腌臜儿子，那人酗酒赌博，多少不堪，可儿被捆着手脚堵了嘴押过去，没两个月就没了。”


“三哥哥也没说什么吗？”


丹橘素来温厚的面容也显出些不屑来：“三爷倒是狠哭了一场，过后三五日，也撂开手了，如今他最喜欢的，是个叫柔儿的。”


明兰心里有些难过，轻道：“还是老太太说的对，女儿家最怕贪心。”明兰低落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正色道：“明日起，你与燕草小桃便要好好约束大家伙儿的言行，不许她们随意与外头小厮说笑，要森严门户。”


丹橘望着明兰肃穆的神情，认真应了。


……


明兰正在趴在梢间的炕上，替老太太抄一份字大些的经书，盛老太太坐在外头正堂上的罗汉床上，下首的王氏和华兰母女一个劲儿的伸脖子往外瞧，说话也牛头不对马嘴，原本悠闲的老太太看不下去了，便道：“安生些罢。贺家住在回春胡同，便是天不亮出门也没这么快；这会儿知道心急了，早怎么瞒的点滴不漏？”


华兰不好意思的讪笑：“祖母，孙女，孙女……不是不想麻烦您吗？”老太太白了她一眼，骂道：“早些知道厉害，便不会拖了这许多年了！”


三个人语焉不详，不过里头的明兰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正说着话，外头丫鬟传道：客人来了。


老太太忙道：“快把里头的明丫儿叫出来。”一边忙不迭的请人进来。


一阵人声走动，明兰掀了帘子出去，便看见许久未见的贺老夫人，旁边还立了一个修长身段的少年郎，盛老太太罕见亲热道：“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请坐。”


贺老夫人还是老样子，红润圆胖的脸蛋，花白的头发整齐的挽了个攥儿，用一根白玉吉祥四钱的扁方簪住，双方一阵寒暄过后，便叫晚辈见礼，华兰和明兰先给贺老夫人磕头，然后贺弘文给盛老太太和王氏行礼。


王氏拉着贺弘文左看右看，啧啧称赞：“果然是个一表人才的哥儿，怪道老太太打回京城便夸不绝口呢。”说着又温和的问了贺弘文年岁，读了什么书，喜欢吃什么，老太太忍不住打断，笑道：“好了！快让孩子坐下，你这是问人呢，还是逼债呢！”


屋内众人都笑了，华兰上前拉住王氏，回头笑道：“贺老太太可莫见怪，我娘这是喜欢的。”贺老夫人摇摇头，转眼瞧见明兰，便笑了：“过了个年，明丫儿可是长高了。”老太太笑道：“这孩子只长个儿不长心眼儿，就知道淘气。”


华兰面色发亮，嗔笑道：“祖母瞧您，便是要谦逊些，也不能这么埋汰六妹妹呀，我这妹子可孝顺懂事了。”


王氏也凑趣道：“这倒是实话，我这几个女儿里头，也就数六丫头最可心了。”


这么大力度的夸奖，明兰有些傻眼，心里泛起一阵诡异，她看看对面端坐的贺弘文，只见他脸色绯红，眼神躲躲闪闪的，自己看过去，他便小兔子般挪开眼神。


明兰心头警钟大响，她看着在座的五个老中小女人，暗忖：有什么他们知道，但自己不知道的吗？


大伙儿又说了会子话，盛老太太指着华兰，笑道：“我这大孙女带了几匹上用的厚绒料子，我瞧着好，正想给你送些去，不如你进屋来瞧瞧，喜欢哪个？”


贺老夫人布满皱纹的眼睛笑成了一朵花，泛着几分淘气，装模作样道：“既是你大孙女送来的，不如叫她陪我瞧吧。”


“一起去，一起去。”盛老太太满面笑容，华兰似有脸红，但也飞快的站了起来，随着两位老太太往里屋走去了，一旁跟来的贺府丫鬟抱着个胖胖的箱子也跟进去了。


这几句话说的宛如暗号一般，明兰心里暗道：至于嘛，不就是不孕不育专家门诊嘛！


这一看就出不来了，留下心不在焉的王氏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贺弘文说话，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王氏已经第三遍问贺弘文‘令堂可好’后，她实在忍不住了，不自然的笑道：“我也去里头瞧瞧。”


然后只剩下明兰和贺弘文了，他们俩对面坐着，一个捧着茶碗仔细端详上头花纹，一个两眼朝地，仿佛地摊上长出了一朵海棠花；他们本是认识的，前几回见也是说笑无忌的，可这次明兰明显感觉出气氛异样，所以她坚决不先开口。


室内一片寂静，只听见当中的七层莲花台黄铜暖炉中的炭火发出哔啵之声，还是贺弘文先忍不住了，轻轻咳嗽了两声，道：“这料子怎么还没看完？”


明兰也似模似样的回答：“定是料子太多了。”


“再多的料子，也该看完了。”贺弘文有些不安。


“定是料子太好了。”明兰很淡定。


静默一会儿，两人互相对看了一眼，扑哧一声都笑了出来，贺弘文一双俊朗的眼睛蔓出春日湖畔般的明媚，看的人暖融融的，他重重叹气道：“做大夫不容易呀。”


“何必呢？大大方方瞧了不成吗？”明兰也呼出一口气。


贺弘文嘴角含笑：“自来就有讳疾忌医的，何况于女子，‘恶疾’二字最是伤人，你大姐姐也是无奈。”


明兰静静看着他，道：“你也觉得女子不易？”


贺弘文眉眼温厚，宛如一泓温泉般淳然，认真道：“若祖母生而为男儿身，她这一身医术定然天下皆知，可叹她只能在闺中操持家务，老来教教我这个不成器的孙子。”


明兰笑了：“没有呀，哪能不成器呢，我听说你已开堂坐诊了，不过既然是医馆药铺，我就不祝你生意兴隆，恭喜发财了。”


贺弘文心里好笑，瞥了一眼明兰晕红的有些异常的双颊，心里计上来，便板起面孔道：“既然蒙谬赞在下成器，在下便要说一句了。”


“请说。”明兰不在意。


“不要喝冷酒，尤其睡前。”


“呃——”明兰反射性的捂住嘴，有种被当场戳穿的恼怒，含糊道，“你——”正想抵赖，看见贺弘文笑意盈盈的望着自己，一副笃定的样子，便认了怂，忿忿道，“这你也瞧的出来呀？！”


贺弘文故作叹息状：“没法子，谁叫我这么成器呢。”


明兰捧着袖子轻轻闷声，几乎笑弯了腰。


弘文看着对面的明兰，弯曲着嘴角，露出两颗可爱的小白牙齿，又不好意思又恼羞的模样，翠眉映在白皙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上，便如孔雀蓝一般的好颜色。


他心头一热，便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了。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57回 姐妹一场


二月初到，春寒料峭，枝叶抽出了嫩嫩的新绿，明兰心情大好，决心写两幅大字欢迎春天，便铺开了闲置一冬的桌案，叫丹橘细细的磨了一砚浓墨，刚提笔写了一句‘竹外桃花三两枝’，墨兰便来串门了，明兰忙搁下笔，笑着迎进门来。


寒暄过后，墨兰一抬眼便瞧见黄花梨木雕海棠嵌大理石的桌案上，铺了一层雪白的宣纸，墨迹未干，便笑道：“打搅妹妹用功了。”明兰笑笑：“不过是写着顽罢了，哪算用功。”


墨兰走到案前拈起纸张来看，挑剔道：“就你这般的也敢写斗笔？！半分力道也无，笔力不开，字儿便如团在一起的！”


明兰劈头就被批了一顿，讪讪道：“我就小楷还能见人，还是抄经书练出来的。”拜托，课余时间练习来凑点儿才艺分给高考加分的，和真正日夜苦练的艺术追求者能一样吗？


墨兰轻蔑的看了明兰一眼，二话不说提起笔来唰唰几下，续写了一句‘春江水暖鸭先知’，果然饱满圆润，比明兰那几个字强多了，不过……她虽不会写，但也看得出，这几个字比起老太太还是差的。


当然，明兰还是大声叫好，卖力夸奖，墨兰看着自己这几个字，也颇为得意，便又接着往下写起来，刚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给‘时’字点上浓浓的一点，如兰也来了，她一见墨兰也在，便皱了皱眉，道：“怎么你也在？”


明兰来不及赞扬墨兰的最后一笔，便上前把如兰迎进屋来，那边掀帘子的燕草早已习惯了，不等吩咐便去泡茶了。墨兰放下笔，从桌案后转出来，笑道：“你来得，我就来不得？”明兰连忙打圆场，自我调侃道：“主要是我这儿忒好了，茶好，点心好，主家尤其好。”


墨兰如兰齐齐啐了她一口。


不知何时起，三姐妹常齐聚暮苍斋，其实真说起来，如兰的陶然馆最舒适豪华，不过墨兰每每进去，都要调笑一番‘庸俗土气’，而墨兰的山月居最是清雅宜人，遍地堆满笔墨纸砚，如兰进去又要挑衅一番‘假学究’，如此常常没说上两句，便要爆发战争；只有明兰脸皮扛得住，能耸耸肩过去。


如兰绕到桌案后也去看那大字，她虽评不出字好坏，但也要说上几句：“怎么不用燕子笺？这回过年，我舅舅不是送来许多吗？”明兰笼着手，怕怕道：“那多贵呀，寻常练字就不用了吧。”


墨兰冷哼一声：“写字瞧的是笔法，便是王羲之的《兰亭序》也不过写在寻常纸上，却也流传千古，为的难道是那纸？”


明兰赶忙插嘴进去：“两位姐姐说的都没错，不过我这样的笔法，也就配得上这寻常宣纸了，回头姐姐们要来我这儿写字，请自带上好的纸笺哦。”


她并不怕她们吵架，但最好战场不要是暮苍斋，上回她俩置气，墨兰随手砸了一个掐丝珐琅的香盒，如兰一挥摔掉了三个粉彩豆绿釉的西施杯，又不好去索赔，明兰好生心疼。


燕草端着茶盘上来了，后头跟着端点心提篮盒子的丹橘，明兰连忙把她们两拉到桌边坐，笑道：“这是昨儿房妈妈新做的豆沙点心，我从老太太那儿顺来的，姐姐们尝尝。”


墨兰如常又品评了茶水几句，如兰照例也挑剔了点心几句，这才平和了气氛。


几句过后，便说到了昨日的访客，如兰道：“母亲说了，那贺老夫人颇通医术，来与老太太叙旧，没说几句便给老太太把了脉，瞧起身子来，便不叫我们去拜见了。”


墨兰斯文的拨动着茶碗盖，笑道：“听闻一同来的那位贺家公子，也是学医的；哎……行医好是好，可惜便是进了太医院，熬上了院使院判，最多也不过五六品。”


如兰哼了声：“有本事你一辈子别瞧大夫！”墨兰不去理如兰，只瞥了明兰一眼，意有所指的笑了笑：“不过……好在门风清白，人口简单。”


明兰低头喝茶，并不接口，如兰不知内情，自顾自的调转话题：“后日去广济寺，六妹妹可想好穿戴什么了？我要把大姐姐给的那副累丝嵌珠大凤钗戴上，上头的宝虾形缠头一抖一抖的，可好玩儿了。”


明兰笑道：“我嘛，就戴那副嵌翠玉的莲花银缠丝头面去。”如兰皱了皱鼻子，嫌弃道：“太寒酸了，你就不能给咱家长长脸吗？若没好的，我借你就是！”气势凌人。


明兰倒不在意，放下茶碗，一脸正经道：“咱们是去进香祈福，你戴那么多金晃晃的去，小心耀花了菩萨的眼睛，便听不进你求什么了！长脸？小心被打劫的瞧中了，那可真长脸了！”


如兰瞪眼道：“天子脚下，谁敢打劫？闷了这许多天，我可要好好玩玩，我还要戴上太太那支宝石攒花的金簪和珍珠挂链呢。”炫耀之意溢于言表。


“我的天呀，您这一身便可开个首饰铺子了，五姐姐行行好，饶了您那可怜的脖子吧！”明兰吐槽，如兰伸手来拧她的脸，明兰忙躲。


墨兰见她们俩笑闹成一团，觉有些受冷落，便冷言冷语道：“往年都是正月里去上香，偏今年拖到了如今才去，有什么趣儿？你们还这般高兴。”


如兰立刻回头，反驳道：“老太太说了，京城鱼龙混杂，若赶在正月里人多时去上香，便不能妥帖照看，到时候别引出些故事来！你以为在登州呀，能把寺里寺外的闲杂人驱赶开？若被登徒浪子瞧见了怎办？”


墨兰轻笑道：“妹妹戏文看多了吧，这般多虑，正月里多是名门豪族去的，便是我们看不严实，他们也会严密提防，有什么好怕的？老太太也忒小心了，到底年纪大了。”


明兰听了很不舒服，眉头一皱道：“难道名门豪族里便没有登徒浪子？姐姐这般花容月貌，人见人爱，还是少为爹爹兄长惹些麻烦罢。”声音中不自觉带了几分冷意。


墨兰生生一噎，咬牙怒道：“妹妹什么意思？！”


明兰微笑道：“姐姐说呢？”


墨兰愤恨的瞪过去，明兰毫不退让，如兰十分兴奋，可惜两人只对视了一会儿，明兰便撇开眼神，温和的笑了笑，道：“妹妹的意思是，长辈总比咱们想的周全些，咱们做小辈的听话便是。”


墨兰忿忿坐下，如兰还嫌不过瘾，正要添上两把柴，忽然帘子掀开，一个伶俐清秀的小丫头钻进来，正是如兰身边的丫鬟小喜鹊，她朝几个女孩恭敬的福了福，然后向着如兰笑着禀道：“五姑娘，太太叫你去呢。”


如兰惊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轻呼道：“呀，我又忘了！太太叫我帮着她看些账本。”还故意看着两个兰，不无得意，“……四姐姐，六妹妹，我先走了。”说着便急急忙忙的离去了。


待人走远后，墨兰才重重拍了下桌子，恨声道：“瞧她那张狂样儿！太太也忒偏心了！”


明兰又端起茶碗，轻轻吹着，还道：“林姨娘教四姐姐诗词歌赋，太太教五姐姐管家立账，我跟着房妈妈学些女红，这不挺好的嘛。”


墨兰看着明兰，只觉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肚子里憋着气，便又阴阳怪气道：“听说那贺家公子的祖父已致仕，家中只一个大伯父在南边当知府，也不知会不会看顾侄子。”


明兰一句也不说，只默默听她说完，才放下茶碗，微微侧身正对着墨兰做好，正色道：“姐姐可还记得登州的美韵姐姐？”


墨兰没想到明兰忽然提起这个来，怔了怔，才道：“记得，怎么了？”


明兰缓缓道：“美韵姐姐是刘知府家的庶女，刘夫人也算的上和气仁慈了，去年她嫁了一位清贫的当地举子。”见墨兰不明所以，明兰继续说，“不单是她，咱们在登州这么多年，姐姐认得那许多闺中姊妹，那些庶女们都嫁的如何？”


墨兰渐渐明白她的意思，脸色十分难看，秀气的眉毛耸成一个尖锐的斗角，明兰接着道：“说起来，她们中运气最好的云珠姐姐，也不过是嫁了同僚嫡子，那还是她家太太自己没有女儿，把云珠姐姐当亲生的。其他呢，金娥姐姐嫁了一个中年经历做填房，好在前头没儿子，瑞春姐姐嫁了镇上的一个员外。最可怜的是顺娘姊妹俩，钱知县只顾自己贪财好色，从不管庶出子女死活，她们便任由太太揉搓，一个被送给了山东按察使做妾，一个嫁了年过半百的乡下富户做填房，换回许多礼钱……”


墨兰想起那些曾经认识的女孩子，那般水灵娇美，一转眼却都风吹人散，心里也沉沉的，明兰低声叹气道：“能出来闺中交际的，还算是有头脸的，那些被太太拘在家中的庶女，还不知怎么样呢？……大姐姐是嫁入伯爵府，姐姐这几日要好的那几个京城闺秀也都十分体面，可咱们能和她们比吗？”


嫡女比庶女好的不仅仅是出身和教养，嫡女是个可攻可守的位置，混好了攀龙附凤都有可能，可庶女就不一样了，高不成低不就，和嫡出的姊妹生活在一个圈子里，见一样的人过一样的生活，可最后婚嫁了，吧唧，差了个十万八千里，这种比较产生的失落感十分可怕。


墨兰铿声道：“咱们不一样，爹爹为官得力，兄长年少有为。”顿了一顿，低声道：“别说什么嫡的庶的，论才学，品貌，我哪一样输人了？不就是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吗？看看长栋，府里便是个下人也捧红踩低，我若不多长个心眼，便被踩到泥里去了。凭什么我一辈子都要屈居人下？”


明兰忽觉气闷，起身去开窗，轻轻道：“但愿姐姐心想事成。”——如何区别上进和不安分？登高跌重，若不成怎么办？姐妹一场，能劝的都劝了，她若继续执迷不悟，也与人无尤了，明兰又不是拜圣母的。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58回 广济寺半日游（上）


这天便是盛家进香还愿的日子，一大早内宅便动了起来，二门口备下三辆桐木漆的平头大马车，老太太王氏海氏一辆，三个兰一辆，几个丫鬟婆子一辆，王氏另点了八九个粗壮婆子和一打护院上路。


因都是一早起身，墨兰和如兰也倦倦的，没兴致斗嘴，只和明兰一般瞌睡模样，靠着软垫随着车轿晃动昏昏假寐。如兰厌恶墨兰，便只一个劲儿的往明兰身上靠，直压的明兰迷糊中痛苦辗转，好半天捱不过去才醒过来，又听见外头隐约的禅唱钟声，便知快到了。


明兰拿出当年搓醒室友上早自习的功夫，很熟练的捏住两个兰的鼻子，她们在憋闷中不一会儿便醒了，齐齐向明兰怒目，只见明兰笑眯眯道：“两位姐姐，广济寺快到了。”


墨兰闻言，赶紧低头整理自己的妆容，如兰慢了一拍，也伸手去扶正鬓边一支灿烁的金厢倒垂莲小双钗，三个兰在车内闻得外头人声渐大，多为妇人声音，间杂着些许孩童稚音，似乎不少人家来进香，淡淡的檀香余味漫进车来。


听着外头热闹，三个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好似一只肥猫在挠，彼此面面相觑，偏谁都不敢先去掀开一点帘子来看，明兰低头叹息：三个和尚的理论真经典。


车内气氛低落，忽然马车猛的一震，三个女孩一个没坐稳，齐齐往前一冲，险些扑倒，车外随即传来一阵呵斥大骂声，明兰心里一阵激动，难道古代的马车也追尾？！


身手最敏捷的如兰第一个摸着脑袋爬起来，饶是车内铺陈厚厚的绒垫，她还是撞的脑门生疼，当即吼道：“怎么回事？！”——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她。


墨兰爬起来后，便很机警的靠到边上掀开一线帘子去看，如兰顾不得讥讽她，也俯身过去看，最后爬起来的明兰随大流的凑过脑袋去瞧，好在盛府车夫将车马赶在路边一颗大树后，颇有些遮蔽，三个兰偷掀帘子也不曾被人瞧见。


这一看顿时吓了一跳，老太太她们的那辆马车正停在前头，外头一片混乱，哭爹喊娘的吵成一片，遂马车无法过去；只见不远处，几个锦衣玉饰的公子骑着高头大马在当中笑骂，明兰略略听了听，才知道他们适才纵马飞驰而过，将原本摆放在路口的几处小摊贩尽皆踢翻，因去势太急，连带踩倒了许多行人，一时妇孺哭泣，人仰马翻，却也阻住了去路。


墨兰轻骂：“纨绔！”


如兰低吼：“败类！”


明兰暗忖：城管？！


只听其中一个大红锦衣的男子扬着马鞭，破口大骂道：“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敢挡着爷的路，爷便一气踩死了你，便如踩死一只蚂蚱！”


下边一汉子扶着自己被撞的满头鲜血已奄奄一息的老母，怒道：“你们……你们，没有王法了吗？如此伤天害理，草菅人命！”


那红衣男子一鞭子打下去，那汉子便一脸血痕，低头抱住自己的老母，红衣男子一脸横肉抖动着，撩开后槽牙吐了一口痰下去：“王法？爷就是王法！还不躲开！”那汉子似被激出了倔劲儿，便上前一把抱住红衣男子的大腿死活不松手，红衣男子只一鞭一鞭的抽下去，那汉子也死活不松手。


旁边另几个骑在马上的贵胄青年便都纷纷笑道：“荣显！你的鞭子可不够劲儿呀！”


“莫不是昨夜叫小翠仙掏腾空了身子罢？哈哈哈……”


“我说兄弟呀，你可悠着点儿抽，别闪着腰了，你若有个好歹，天仙阁可倒了一半儿的买卖！”……周围一干鲜衣怒马的公子哥们嬉笑连连。


那荣显更是恼怒，加力抽动鞭子，发了狠般的把那汉子抽的皮开肉绽，旁边正调笑着，忽闻一声冷冷的男音道：“想抽人回去寻个奴才抽个痛快，便抽死了也无人管你，在这儿现什么眼？今日杨阁老的公子在后山梅林设了诗会，一会儿人可都要上山了！”


明兰本已经收回脑袋不看了，忽觉这个声音似曾相识，便又偷眼去看，只见当中有个穿宝蓝色圆领直缀的男子，便是骑在马上也显肩宽背挺，十分高大，不是那顾廷烨又是谁。


此时停在路口的马车渐多了起来，俱是车马华丽，人丁壮健，已有几户人家遣了家丁上前询问了，那群锦衣公子一瞧不对，便洒下一大把银钱，策马疾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哭喊的平头老百姓，平白被踢伤踩伤，却还赶紧捡钱。


明兰摇着头退回车里，看来传言不假，嫣然好险。


一众马车里的女眷大都出自高门大户，见一地哭号，便立刻解囊相助，散了好些银钱给伤者，外头人众才渐渐散开了，余下马车便又继续前行，往山上赶去。


广济寺坐落于城西玉梅山顶左，乃京城三大名寺之一，本朝开国时太祖爷曾亲笔题词‘普渡众生’四字而扬名，寺庙并不特别宏大华丽，只前后三座大殿，分别供奉着如来佛祖，观音大士和米勒罗汉等，两侧再各一个钟楼，香火并不如另两座大寺鼎盛，因此盛老太太为图个清净，才选了这里进香。


烧香拜佛明兰是做熟了的，一行人便随着知客僧引着进了大殿，才见到主持妙善亲来迎接，双方一阵寒暄，盛老太太捐了一大笔香油钱，王氏和海氏也都随后捐了些，然后女眷们从正殿开始，由左至右依着佛像一处处都燃香磕头，暗自祝祷心愿，烧了许多纸。


因求神拜佛的大都妇孺，于是寺内往来忙碌的不是掉了半嘴牙的老和尚，就是刚换了乳牙的小沙弥，一眼看过去，竟无半个青壮年僧侣，明兰暗叹一声：瞧这职业素质！


拜到第三座大殿最后一处的杨枝观音时，明兰想到姚爸姚妈和姚哥，便诚心诚意的多磕了几个头，万望他们一切都好，待抬起头来的时候，正瞧见王氏拉着海氏往后方一角的送子观音那儿去了，海氏脸色泛红，羞羞答答的拜了又拜，盛老太太则站在一旁，仰头看着观音像静默不语；明兰回过头来，只见墨兰正呆呆望着香案的一个签筒，眼光中似跃跃欲试，瞧见明兰在看自己，她掩袖轻笑道：“妹妹要否试试？”


还没等明兰开口，如兰一把拿下签筒便跪下，念念有词的摇了起来，墨兰咬了咬嘴唇，因在外头不好发作，便看着如兰摇出了一支签，还没看清是什么，如兰便抓在手里，然后瞧着她们道：“你们可要求签？求完了一起去解签罢。”


墨兰被如兰拔了头筹，便不再耽搁，立刻拿过签筒跪下，连磕三下头，才小心翼翼的摇了起来，然后也掉出一支来，依旧没被看清就抓在手里；然后去看明兰。


明兰摇头道：“我不用了，姐姐们去解签吧。”如兰不依，扯着明兰压到蒲团上，道：“不成不成，咱们俩都求了，你可不能落下。”墨兰也轻飘飘道：“妹妹还是求了吧，要是叫祖母知道了，还不定怪我这做姐姐的不看顾你呢。”


明兰苦笑着跪在菩萨面前，一边摇晃签筒，一边忽想起那日贺弘文走后，盛老太太对她说的一番话，不由得脸上微微发红；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但是在这个闭塞的世界，她能认识多少人，信任值得信任的人不是更好。


老太太半生伤痛之后，觉得功名利禄皆是浮云，日子过得去便可，要紧的是人要温厚，一开始她考虑的是泰生表哥，胡家虽为商贾，但胡姑父父子再厚道不过了，而盛纭姑姑欠了老太太人情，明兰若嫁进去，定能一生顺遂，喜乐安康。


谁知路上杀出两个程咬金，先是遇上了贺家祖孙，贺老太太见了明兰很是喜欢，就流露出结亲之意，然后又识得李家舅太太，也对明兰颇有聘娶之心，入住盛家祖宅之后，盛老太太又细细观察，发觉大老太太和李氏暗暗表露出希望品兰和泰生结亲的意思，老太太不愿亲戚为难，便对泰生的淡了意思。


如此，明兰的婚配人选便剩下两个，贺弘文和李郁。


虽然李家更有钱，但到底是商贾出身，且在世家中没有根基（明兰语：若又有钱又有世家根基干嘛要娶她），贺弘文人品儒雅，生的清俊温文，盛老太太倒颇为喜欢，就是担心他年幼丧父无有依靠，且寡母病弱，以后儿媳不免辛苦。


那日贺老太太来给华兰诊完脉后，便对盛老太太透了底，首先他们老夫妇俩最疼爱这小孙子，当初他父亲一过世，他们老俩口担心孩子将来，便早早的分了家，将三房那一份产业银两早划了出来，现由贺老太太代为掌管，等老两口过世，再三房平分祖业，贺弘文自己又能行医治病，还有为官的大伯和其他族人可依靠，便生活无忧。


后来多说了几句，心直口快的贺老太太还透露，贺弘文的寡母早已病入膏肓，不过是靠着婆母调养，撑着身子想看儿子成家立业，她最多熬不过三五年了——想到这里，明兰深深忏悔，觉得自己太坏心了，当时居然心里有一丝窃喜不用应付婆婆。


墨兰和如兰老嘲笑她没志气，其实明兰觉得她们俩是见识了京城繁华后，心眼太高了，在京城里有多少皇亲贵戚达官贵人，那是全国级的，可是如盛紘这样在京城不怎么起眼的，在宥阳却是大人物了。


且让贺弘文在京城里多学些东西，在太医院里镀层金，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县城，开个医馆药铺便能悠哉度日了，说起来贺家的老家就在宥阳附近的一个县城。


根据贺老太太的反馈，贺弘文也挺喜欢她的，对照几次见面的情景，相信他们成亲后，也能做到举案齐眉，到时候，她要好好打理家业，争取当个县城首富，然后养上一二三四条护花犬，横着在接上走，岂不美哉！


不过盛老太太也说了：不急，再瞧瞧，万一有更合适的呢，总之她要再观察观察贺弘文，再考虑考虑李郁，说不定还有其他的程咬金杀进来呢。


墨兰和如兰看着明兰在那里一个劲儿的摇签筒，脸上露出呆呆的傻笑，如兰不耐烦的推了她一把，然后稀里糊涂摇出一支签来，明兰站起身来，三姊妹擎着签子比对，由大到小依次是：上中，中上，下下。


墨兰和如兰都颇有得色，然后似做怜悯状看着明兰手中那支可怜的下下签，纷纷劝慰道：“不过一支破签罢了，妹妹别往心里去。”


明兰很淡定：这支签很真实的反映了她的遭遇。


殿门口便是解签处，三五个老僧坐在那里，三个兰禀过了老太太和王氏，便由丫鬟婆子陪着过去解签，刚走到近处，便见那里一群仆妇簇拥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妙龄少女，她背对而坐看不清容貌，只听她对面的老僧道：“……秦琼卖马时，柳暗花明处；姑娘目前虽稍有不顺，但只消顺势而行，总会拨得云开见月明……”


明兰失笑了，所有的签文都是万金油，哪里都可用。


墨兰和如兰也兴兴头的各找了一个老僧解签，明兰在后头略略一站，听了会儿，大约总结了一下：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只要努力奋斗，哪怕你是猪头——婚姻，事业，健康，皆适用。


明兰觉得自己不可太与众不同，便也去解签，只见边上坐了一个奇异丑陋的老僧，比风干橘子皮还要皱巴的面容，还神情狰狞可怖，他独自一人坐在冷落处，无人找他解签，明兰不耐烦排队，便径直过去坐下，双手把签递过去，那老僧略略一看，正要开口，忽见明兰面相，眉头一皱，似是有些吃惊，便把那签随手一丢，挥手赶苍蝇般让明兰离开：“这支签不是你的，你以后也不用再求签了，求了也没用。”


明兰大吃一惊，心想莫非遇到高人了，正要开口问，那老僧一脸不耐烦喝骂道：“去去去，多说多错，莫来害我！”


明兰心里似懂非懂，还想说点什么，那边如兰和墨兰已经解完签，一婆子来叫她们三个回去，明兰被尤妈妈拖着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只见那老僧忙不迭的跑开了，活似后头有老虎在追赶，明兰心里大怒：谁说世外高人都爱助人为乐的？！


三个女孩先被带入一间耳房去吃茶，只见那里出了盛老太太王氏海氏还有主持，还坐了几个华衣贵妇，一群女人喋喋说个不休，有些成人话题姑娘在不好说，王氏便打发三个兰到一旁的厢房里歇息。


小沙弥寻了一间清净淡雅的空厢房，请三位姑娘进去，谁知如兰一角踏进去，便瞧见里头已有一个女孩坐在圆桌旁吃茶，看衣裳正是适才解签的那女孩，她大约十五六岁，生的柳眉杏眼，容色娇艳，眉目间带着几分娇媚。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59回 广济寺半日游（下）


内有佳人，三个兰迟疑不前，墨兰看了看如兰，如兰一昂首，便跨了进去，墨兰明兰跟上，三姐妹往临窗下的一张罗汉长椅坐了，然后丫鬟婆子们流水价的进来，拿出随车带来的茶果点心一一摆放在案几上，又去外头要了热水泡茶奉上。


那女孩眼见这一众仆妇服侍，只自顾自的拨弄碗盖，明兰细细看她，只见她一身桃红杭缎面子的刻丝掐腰斜襟长袄，领口袖口笼了一圈灰鼠毛皮，遍地绣了金色缠枝花卉，下头露着月白挑线裙子，胸前挂着一枚硕大的吉祥如意六福赤金锁，金光灿灿，耀眼生辉，头上插着一对镶珠宝鎏金碧玉簪；那女孩低头间也打量三个兰，只见她们各色衣着华贵，胸前的赤金璎珞圈上坠着三枚玉锁，玉色上乘，三姐妹举止也都斯文大方。


墨兰呷了几口茶后，便上前与那女孩攀谈起来，两句便交代了自家来历，那女孩矜持道：“我姓荣，小字飞燕，我爹爹是富昌伯。”


墨兰顿了顿，笑道：“原来姐姐是荣妃娘娘的侄女。”


如兰和明兰神色各异，这户人家听着很精神，其实很悲催，泥瓦匠家里飞出个金凤凰，美人一朝选在君王侧，便封了家人，众所周知，除非能生下儿子或立储或封王，否则这种原因封了爵位的大都不是世袭罔替，好些的承袭三五代，差些的一代即止或降等袭位直至庶民，所以这样的家庭一般都会抓紧时间到处联姻或培养人才，以延续家族富贵。


小荣妃宠冠后宫，可惜老皇帝有心无力，迄今为止或者永远生不出儿子来，为这户人家的联姻之路打上了问号。


荣飞燕笑笑，道：“我哥哥嫂嫂带我来的，那屋里人太多，吵的我脑仁儿疼，便寻了这个屋子想清静下，倒是叨扰了几位妹妹了。”


话虽说的客气，但神色间明显带着高高在上之意。如兰生平最恨比她强的，便自顾自的吃茶歇息，不去搭话，明兰则想起了早上骑马打人的那个荣显原来就是她哥哥，心中厌恶，也不大想说话，剩下一个墨兰在那里殷勤应酬，她一味做小心逢迎，便渐渐挑起了荣飞燕的话兴，说着说着便绕到盛家在登州的生活。


“……你们与齐家有亲？”荣飞燕眼光发亮，顷刻发觉自己有些过了，便敛容一些，然后谨慎的轻问，“你们可见过他家二公子？”


墨兰笑道：“怎么不识？在登州时，他与我家大哥哥一同读书；年前襄阳侯寿宴，我们姐妹也去了，……还见了六王妃和嘉成县主呢。”


荣飞燕‘哼’了一声，似有不悦道：“藩王家眷不好好待在藩地，老往京城跑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这样，不是坏了祖制么？”


墨兰神态和煦，看似宽慰道：“姐姐快别这么说了，六王如今炙手可热，将来还有大造化也未有可定呢！”


荣飞燕面色不佳，捏掌为拳头驻在桌上，镶着金刚石的赤金石榴花戒指和桌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冷笑道：“大造化？别是成了大笑话罢。”


墨兰笑的十分讨好，只有明兰这样一起相处了好几年的，才看得出她其实也很讨厌荣飞燕，然后墨兰挑些京城闺秀时新的话题与荣飞燕接着聊天。


六王爷家和荣家正是一体两面的典型，一个是现在冷清将来可能热门，一个是现在有权但容易过期作废，明兰低头拨弄盘子里炸的酥脆的松仁奶油卷，不经意的瞥了墨兰一眼。


京城就这么点儿大，聚集了一帮看似庄严其实骨子里很八卦的高门女眷，荣家属意齐衡的事儿早不新鲜了，奈何荣家几次流露结亲之意，都吃了齐家的软钉子，如今又来了个嘉成县主，恰似一根肉骨头两家抢，好不热闹！


又说了几句，荣家一个丫鬟进屋来请荣飞燕回去，王氏身边的一个妈妈也来叫三个兰回去用素斋，这一上午下来，三个兰早饿了，便是食性文雅的墨兰也吃了满满一碗饭，明兰一个人便干掉了半盆白灼芥蓝，如兰扒着一道春笋油焖花菇不肯让人；饭后，众人捧上广济寺自炒的清茶慢慢喝着，明兰只觉得腹内暖暖的，十分舒适。


这会儿本该走的，但海氏心细，发觉盛老太太神情倦怠，便轻轻道：“这会儿刚吃了饭便去车上颠簸不好，不如歇息片刻再上路，老太太和太太觉得可好？”


王氏也累了，觉得甚好，盛老太太也点了点头，明兰见大人们都同意了，便立刻去找尤妈妈要被毯枕褥，想小憩一下。


谁知墨兰走到老太太和王氏跟前，笑道：“祖母，太太，嫂嫂，孙女久闻广济禅寺后院的滴露亭是前朝古迹，柱子上还留有当年高大学士的题诗，还有那九龙罩壁更是天下一绝，十分雅致，今日既来了，孙女想去瞧一瞧，也好见见世面。”


如兰本就不愿老实呆着，一听也来了兴致，跑到王氏身边摇着胳膊撒娇道：“母亲，你说京城里头规矩大，平日拘着我们一丝儿都不松，如今难得出来一回，便让我们逛逛吧。”


王氏被如兰一求，心便动了，转头去看盛老太太，只见老太太靠在一张罗汉床背上，半阖着眼睛道：“叫几个妈妈同去，看的严实些。”王氏知她是同意了，便回过头来对如兰板脸道：“只许去一个时辰，看完了立刻回来！”


如兰大喜，对着王氏和老太太跳猴般的福了福，一转身便来拖明兰。明兰正恹恹的，赖在尤妈妈身边道：“我就不去了，叫我躺会儿，姐姐们自去吧。”


如兰一瞪眼睛：“你刚吃了饭不去走走，待会儿坐车又得呕了！”然后弯下脖子，附到明兰耳边，低吼：“我可不与她逛，你不去也得去！”手指用力，狠捏了明兰胳膊一把。


明兰无奈，只得跟她们一道去了。


广济寺第三座大殿后头，便是一片敞阔的石砖地，可做佛事之用，当中设有一清灵水池，水池后头便是一面极长的墙壁，墙壁呈拱形，一边延伸向滴露亭，一边则通向后山梅林，院内十分清静，几个稚龄小沙弥在轻扫落叶。


因是初春，日头照在人身上并不晒，反而十分和煦舒适，三姊妹伴着几个丫鬟婆子慢慢走着，顺着鹅卵小径先看见的就是九龙壁的中央，一条狰狞雄浑的巨龙盘旋其间，便如要脱墙而出了一半，那龙身上的彩釉历经风雨打磨依旧十分鲜艳。


墨兰仿佛忽然对民间浮雕艺术产生极大的兴趣，一边看一边赞，从每条龙的龙鳞一直夸到龙鳞上脱落的釉彩，如兰不愿受拘束，生生把一众丫鬟婆子留在院子里，这会儿便轻快的蹦跳着，嘻嘻哈哈哈说笑，明兰懒懒的随着一起走，极力忍住打呵气，走着走着，忽觉鼻端一股梅香隐约，抬头一看，见周遭梅树渐多，明兰神色一敛，立刻止住了脚步，道：“四姐姐，便到这儿吧，咱们该往另一头去了，滴露亭还没瞧呢。”


墨兰正兴致勃勃的往前走，闻言回头道：“这一边还没瞧完呢，再往前走走吧。”


明兰见她一脸轻笑，仿若无伪，便也笑道：“这九龙壁是两边对称的，咱们瞧了那一边，便如同瞧完了这一边，岂不既省些时辰又省力气。”


不论明兰如何说，墨兰只是不允，非要把剩下的看完，如兰一开始不明白，但见墨兰神色柔媚，又回想起适才出来时她刻意整理装束头发的情形，也瞧出些端倪来了，便大声道：“再往前走，可便是梅林了，这会儿那里当有一群人在办诗会呢；叫人瞧见了不好吧。”


墨兰柔柔一笑：“咱们自管自己看石壁，与旁人有何相干；便是瞧见了也无妨。”说的光明磊落之极，说完还把头高高的一扬，以示心中清白。


如兰冷笑道：“你素来说的最好听，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打量着什么，我告诉你，趁早死了心！瞧你那副妖娆轻浮的模样，别把咱家的脸面丢到外头去了！”


墨兰一张俏脸刷的红了，立刻反唇道：“妹妹的话我听不懂，自家姐妹何必把话说那么难听，如此我还非要往前走下去了，便瞧瞧会出什么事儿？！妹妹有本事便大声叫人，来把我捉回去吧！”说着转身便走。


如兰被气了个绝倒，此地已接近梅林，她也不敢高声叫人，只恨恨的跺脚。


明兰轻走几步，堵在墨兰去路上，面沉如水，墨兰恨声道：“你也要与我作对？！平白无故污我清名，便为了这口气，我还非往前不可！”


明兰一抬胳膊便拉住了墨兰，淡淡道：“你当真不回去？”


墨兰发了狠，怒道：“不回去！”


“好！”


说着明兰手上不知何物一扬，直往墨兰身上去了，墨兰一声尖叫，只见她那雨过天晴蓝的苏绣裙摆上好大一块污泥！


“这是什么？”墨兰酱红了脸，低吼道。


只见明兰轻轻展开手上一方帕子，里头一团烂泥，原来明兰适才趁如兰说话当口，用帕子裹了一团泥巴在手里。


“你你你……”墨兰气的浑身发抖，直指着明兰，一旁的如兰也惊呆了。


明兰淡淡道：“有本事你就这般去见那些王孙公子罢，你若还去，我便扔你的脸。”


“你竟敢如此对我？！”墨兰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明兰冷笑道：“我本想一巴掌扇醒你！不过瞧在姐妹一场便算了！我只送你一句话，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呢！爹爹一生谨慎，老太太和太太小心持家，怎可让你去败坏了去！”说实话，她想揍她很久了。


墨兰一扬胳膊，想去打明兰，却被明兰机灵的闪开，然后如兰从后头一把捉住了墨兰，墨兰两眼一红，哭喊道：“我要去告诉爹爹，你们两个合起来欺负我！”


这下如兰乐了，笑道：“你去告呀！我就不信了，爹爹听得你要去抛头露面，还会拍手称是，他不打你一顿便是好的了！”想了想，又加上半句，“六妹妹素来老实温厚，爹爹便是不信我，也定会信她的！”


墨兰不服气的咬着嘴唇，怒火熊熊的目光瞪着明兰和如兰，明兰丝毫不惧，转头对如兰道：“适才看九龙壁时，四姐姐不慎跌了一跤，弄脏了裙子，咱们俩把她扶回去罢，瞧着时辰，老太太该要回府了。”


如兰拍手笑道：“四姐姐，你还不回去？”


墨兰恨恨一跺脚，转身就走，如兰赶忙追上，大喊道：“四姐姐，我来扶你！”这会儿，她恨不得越多人瞧见墨兰一声污秽的模样。


明兰在后头暗笑，心里十分畅快，一上午的疲劳似乎都不见了；这些年来，每当墨兰可气时，照明兰原本的性子，便要上去教训一顿，却被盛老太太劝住了，她说：女人家束缚多，除非拿住了对方的把柄，一击即中，否则便不可轻启事端，免得在旁人面前留下泼辣厉害的印象，以后反倒不好行事。


墨兰和林姨娘一个德性，平日里没少挑拨弄舌，可一到盛紘面前却一脸楚楚可怜，仿佛全府都在欺负她们母女俩，便是上回墨兰在平宁郡主面前出丑，盛紘虽罚了她，但一转头便被林姨娘的眼泪给说糊涂了，还以为是王氏故意在外头人前叫墨兰出丑。


如此偏心，原因无它，不过是王氏和如兰早给盛紘留下了跋扈嚣张的坏印象，一对宛如狮子般凶悍厉害的母女VS一对如同绵羊般可怜孱弱的母女，这个时候男人通常会脑筋短路，雄性荷尔蒙自动做出秀逗的判断。


所以，她平时从不与墨兰争执，尤其当着盛紘的面，更是一派姊妹和睦。


明兰抖了抖帕子，然后拧成一团收入袖中，正要离开时，忽闻后头一声轻笑，明兰浑身一紧，立刻回头，因是低着头，先瞧见一双粉底黑缎面的云靴，并一角暗绣银纹的宝蓝色袍裾，再抬头，一阵高大的阴影直盖在她头顶上。


明兰立刻退后两步，眯眼去看，此刻日头正好，映在男人半边身子宝蓝色的直缀上，色泽纯粹鲜亮，而他另半边身子却被石壁的阴影遮成了昏暗的墨蓝色，袍子上的纹路便如暗刻上去的珐琅点翠般迤逦。


“二表叔。”明兰恭恭敬敬的福下去。


顾廷烨一歪嘴角，讥讽道：“如此待自家姊妹，不好吧？”


明兰低着头，依旧恭敬的语调：“清官难断家务事，若侄女做错了，自有爹爹来罚。”言下之意是，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顾廷烨双眉斜飞，只神色一顿：“你既叫我一声表叔，我便得教导你一二。”


明兰抬起头来，淘气的笑了笑，忽道：“还没恭喜二表叔新婚呢。”然后捧着一对白胖爪子，轻巧讨喜的又福了福，“祝二表叔与表婶花开并蒂，白头偕老！”


顾廷烨脸色立刻沉下去，目光阴鸷，明兰有些后悔，忍不住退了一步。


上月底，顾廷烨迎娶了嫣然的妹子，这位二少奶奶自小娇生惯养，脾气十分泼辣，一成亲便着力于改造京城著名的浪荡公子哥儿。进门第五天便把顾二的两个通房卖了，第十天便逼着顾二读书习武，不许出去胡混，第十五天，她把上门来找顾二看戏的友人赶跑了，第二十天，也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竟带着一大帮子婆子家丁，找到了顾二外室的宅子，上去便是一通乱打乱砸；好在顾二及时赶到，不然曼娘母子三人便要被捆了卖掉。


顾二本不是好脾气，便嚷着要休妻，宁远侯爷自然不肯，然后便是鸡飞狗跳父子一通争吵，险些又闹进宗人府去。连番精彩好戏，为京城枯燥乏味的增添了许多茶余饭后的材料。


眼见顾廷烨神色危险，明兰脑袋自动产生预警机制，立刻摆出一脸歉色，低着头轻声道：“表叔莫要恼怒，都是明兰说错了。”顾廷烨怒气稍减，看了看明兰低垂的小脑袋，心道与个孩子置什么气，便铿声道：“曼娘何辜？”


明兰立刻赞同道：“二表叔说的极是！表婶……也急了些。”还十分狗腿的用力点头。


顾廷烨一听这话，无端又被挑起怒气，他神色倨傲的斜睨明兰，冷笑道：“你少装蒜，你们都是一般，狗眼看人低！曼娘吃的苦头谁知道！”


明兰泄气，她发现很难糊弄这人，便叹气道：“二表叔，旁人怎么想不要紧，曼娘……的好处只要您自己明白就成了！对于余家人来说，一个孤身女子，带着一双稚童，安然无恙的从京城到登州，还有胆子上余府去闹，是个人都会觉得这女子不简单的。”


顾廷烨冷哼一声，睥睨着明兰，道：“她自小讨生活不易，素有智谋，自不如你们这些闺秀娇气！”


得！又一个盛紘，又一个林姨娘！林姨娘什么都对，杀了人放了火，也都是别人的错！


明兰心生反感，抬头直视对方，努力抚平心中气愤，尽量心平气和道：“二表叔，明兰有一问，不知二叔可否解惑？”


顾廷烨怔了怔，道：“说。”


明兰吸了口气，朗声道：“余家大姐姐随余阁老在京城一直待到十三岁，闺门之间也素有贤淑慧静之美名，想必二表叔也是听说这个，才几次诚恳上门求亲的吧？那么，若那曼娘真只想进门为妾，只消等着余大姐姐进门，依着她那温柔和气的性子，便是老侯爷夫妇一时不允，也迟早能被劝通，到时候曼娘岂不能得偿所愿？何必还巴巴的跑去登州闹呢？惹的余阁老气急，岂不是鸡飞蛋打，反而坏事？”


顾廷烨嘴唇动了动，他才说过曼娘素有智谋，这会儿当然不能说曼娘‘没料到’之类的。


明兰心里冷笑，有些事她早就想过了。


曼娘去登州叩门哭求，根本不是想要嫣然接纳她，而是相反，她怕嫣然贤良淑德，品貌过人，会抢走顾廷烨的欢心么？曼娘真正希望的是，顾廷烨能娶个悍妻恶妻，然后夫妻不和，反目争吵，她这个外室才能当的逍遥自在，稳若泰山！


明兰看着顾廷烨面色阴晴不定，赶紧放柔了声音，一脸真诚道：“表叔，您是磊落之人，便当明兰是小人之心罢，都因明兰与余家大姐姐自小要好，为她不平罢了；兴许那曼娘真有难言之隐，也未可言说呢。”


说到底，明兰敢如此放肆，也不过是多少看出这顾二的性子，他这人嚣张跋扈，无法无天，肆意妄为，要放在现代，那不过是个前卫青年，可惜在礼教森严的古代，他只能当纨绔浪荡子了，他这种人，便是个坏人，也是个真坏蛋，不是伪君子，更不是龌龊猥琐的赖汉，多拍两记马屁总是没错的。


顾廷烨正心里一团乱麻，听了明兰这番言不由衷的言语，更是恼怒，低声咆哮道：“还不快滚！”


明兰如闻天籁，提起裙边拔腿就跑，一溜烟不见了。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60回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回去之后，明兰立即跟老太太坦白了泥巴事件，老太太侧卧在罗汉床上，并不发一言，明兰有些惴惴，道：“祖母可是觉着孙女做错了？”


老太太摇摇头，摸摸明兰柔软的头发，缓缓道：“你并没有做错，四丫头也不会敲锣打鼓去告状，不过……”明兰提了一口气，等着老太太继续道，“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明兰略略一忖，便明白了，抬头道：“后天爹爹沐休，我便把新做好的矮跻鞋送去，这件事老祖宗只作不知道罢。”


老太太点点头。


这一日，盛紘沐休，早上训完了长枫长栋好好读书后，便穿了一身常服，在内宅书房里写几笔字吟几句诗，表示自己做官这许多年还未忘记文人根本。


这时明兰便堆着满脸可爱的笑容来了，盛紘眉头一皱，脸色有些冷淡，明兰却似毫不知晓，拿出自己新做好的鞋递到父亲面前，叫丫鬟服侍盛紘穿上，然后站在一旁笑嘻嘻的等着夸奖。


盛紘一穿上这厚绒鞋子，只觉得脚掌触觉柔软舒适，伸展妥帖，不由得心头一暖，想起明兰自稚龄起便年年为自己做这做那，甚是孝顺，便道：“我儿甚是乖巧。”


小明兰乐颠颠的跑过去，扯着盛紘的袖子说这说那，叽叽呱呱的挑了些小女儿的趣事说了些许，明兰口才本就不错，说到有趣处，盛紘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明兰苦着脸道：“……这绣花针可不比笔好伺候，女儿好好捏着它，它左右不听话，若是后头顶上个硬气的顶针，它便老实了！哼，女儿总算知道了，它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然后摊开一双白胖的小手给盛紘看，只见几个手指之上有不少针眼。


盛紘又好气又好笑，心里有些感动，指着明兰说笑了几句，明兰撒娇卖乖很是讨人喜欢，看着小女儿乖顺可爱的模样，盛紘嘴唇动了几动，终忍不住道：“前日你们去广济寺，你为何拿泥巴丢你四姐姐？”


明兰心头一沉，来了！


然后睁大一双懵懂的眸子，看着盛紘呆呆道：“这是……四姐姐说的？”


盛紘一时无语，那晚他去林姨娘处歇息，墨兰便来哭着告状，林姨娘也伤心的哭了一场，盛紘很是生气，便要去训斥明兰，却被林姨娘苦苦劝住：“……老爷，六姑娘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今日若为了墨丫头老爷去罚了她，以后墨儿便更不受老太太待见了！叫咱们娘儿俩的日子怎么过？老爷，只要您知道咱们的委屈，妾身便知足了，这事便不要说了。”


说着还连连磕头，恳求盛紘不要提起这件事儿了，还不住的说明兰仗着老太太宠爱，如何瞧不起墨兰等等，上足了眼药。当时盛紘生着气答应了，心里对明兰十分不满，只一口气憋着，越想越气；可今日瞧着明兰天真孝顺的样子，又心里喜欢，忍不住便倒了出来。


“别管是谁说的！你只说有没有？”盛紘好生劝道，“不过是姊妹间闹口角，若是你错了，与你四姐姐道个歉便是了。”


谁知明兰也不言语，只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的往下掉，咬着嘴唇却不出声，濡湿着一对大大的眼睛，只哽咽道：“爹爹真觉着女儿是那般无理之人？”


盛紘想起这几年明兰的行为举止着实稳妥可心，也迟疑道：“莫非有别情？”


明兰就怕墨兰告黑状，叫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如今都摊开了，她反倒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一脸孺慕的看着盛紘，道：“父亲，请去把四姐姐唤来吧；不计是怎样的，总要她在女儿才好说话。”


盛紘想了想，便挥手叫丫鬟去请墨兰，不一会儿墨兰来了；她正在山月居写字，听到盛紘唤她，便挑了几幅自己得意的字拿着，打算叫父亲瞧瞧，谁知一进书房便瞧见两眼通红的明兰和不住劝慰她的盛紘，盛紘看明兰哭的可怜，心里早已不气她了，只当她是小孩子不懂事，还劝道：“傻孩子哭什么，一块泥巴罢了，便是错了，你姐姐也会见谅的……”


墨兰一听，心头猛的一冷。


不论盛紘如何劝说，明兰却不言语，只低低哭泣，她一见墨兰来了，立刻站起身来，含着泪，张口就问：“爹爹说，前日我扔了泥巴在姐姐身上，可是姐姐说的？”


墨兰立刻抬眼去看盛紘，似乎在说‘父亲为何食言’，盛紘老脸一窘，便摆出老子的派头道：“今日你们姊妹俩都在，有什么话便说清楚吧！”


明兰上前扯住墨兰的袖子，柔弱无力的轻轻摇晃，边哭边道：“你说呀，你说呀，有什么过不去，你是姐姐，便来训妹妹好了，为何去找爹爹告状，这会儿却又不说了！”


墨兰被盛紘的目光逼迫，便咬牙道：“没错，是你扔的，难道不是？”


明兰轻轻抹去泪水，问：“那好！姐姐倒是说说，咱们究竟招了什么口角，我才如此蛮横，竟拿泥巴扔在姐姐身上？”


墨兰脸上一红，含糊道：“不过一些口角。”问及究竟什么口角，她又说不出来。


明兰转头去看盛紘，委屈道：“我与四姐姐这些年，从未吵过嘴，便是有些什么，第二日也好了，爹爹想想，有什么要紧的事，女儿非得在外头给姐姐难堪？”


盛紘见墨兰如此忸怩，已心中起疑，想起墨兰如兰三天两头的争吵，便瞪向墨兰喝道：“莫非你污蔑你妹妹！”


墨兰被父亲一吼，心中更加虚了，便急着抹眼睛，却什么也不说，打算用眼泪换时间，谁知明兰却反道：“不是的，父亲，女儿的的确确拿泥巴扔了姐姐，可女儿问心无愧。”


盛紘一听便糊涂了，明兰一脸镇定淡然，三言两语便把那日的情景说明了，言语清楚，语音清脆，墨兰越听越脸红，盛紘却越听越气，忍不住一拍案几，骂道：“你个不知规矩的东西！那梅林里聚了多少男子，你也敢往里头冲！如此不知廉耻，是何道理？！”


墨兰膝盖一软，立刻跪下了，嘤嘤哭了起来，声声道：“……女儿怎敢？不过是瞧着那九龙壁雅致，便想一气瞧完了，妹妹们说话又冲，女儿生气，便顶着气要走下去！”


明兰看着墨兰哭的梨花带雨，赶紧也在一旁跪下了，拉着墨兰的袖子，一脸难过的委屈，道：“姐姐真糊涂了，不论那九龙壁再好看，难不成比爹爹的名声还要紧？爹爹为官做人何等谨慎，咱们做女儿的不能为父亲分忧，难道还要给家里抹黑吗？！那梅林里大多是京里有头脸的公子少爷，姐姐若被他们瞧见了，那，那……”


明兰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难言，转头掩面而哭，盛紘气极，一掌打翻了一个茶碗，粉碎的瓷片四溅在地上，他脸色铁青，镇不住的手腕发抖，冲着墨兰呵斥道：“哭什么哭？白长了这几岁，还不如你妹妹懂事！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歪心思，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么？你这不要脸的东西，还好意思告你妹妹的状！”


墨兰头一次被盛紘骂的这么难听，哭的更起劲了。


明兰也没歇着，她膝行几步到盛紘跟前，扯着父亲的衣角，眼中泪花一片，凄凄切切道：“我只当姐姐是一时糊涂，怕张扬出去，祖母会怪罪姐姐，女儿便把这件事严严实实的捂在心里，连祖母也没告诉，心想咱们到底是亲骨肉，便是闹了不快，第二日也好了，谁知，谁知……姐姐居然还在背后告我？！”


明兰一脸伤心欲绝，哭的肝肠欲断，一转头看向墨兰，哀柔的质问道：“四姐姐，四姐姐，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一副被至亲骨肉背叛的痛心模样。


墨兰有些傻眼，说实话，在比哭和比可怜这两个项目上，她们母女俩还未逢败绩，正在盛府独孤求败之时，忽然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明兰一头哭倒在盛紘脚边，哀哀凄凄，盛紘心里疼惜，一把扶起明兰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回头便指着墨兰，疾言厉色的骂道：“你这孽障！为父平日里何等怜你疼你，你竟如此下作！你妹妹为着全家脸面劝阻了你，便便嫉恨在心，伺机报复，小小年纪，待自家姊妹也这般心肠歹毒，我留你何用！来人呀，去请太太来！”


王氏正在教如兰看鱼鳞账，如兰没耐性，两次错过便要撂挑子，王氏急了正要骂女儿，谁知喜讯从天而降，她急急赶去书房，只见自家老公铁青着脸，发了狠的痛骂墨兰，一旁还跪着嘤嘤哭泣的林姨娘。


三言两语弄明白了前因后果，王氏喜不自禁，再看萎到在一旁的明兰已经哭的有些气喘脱力，立刻摆出慈爱嫡母的架势，叫人扶明兰回去歇息。


后来的事情明兰没机会目击，因为她实在是‘太伤心’了，晚上如兰兴奋的赶来爆料，说墨兰左右两手各被打了三十戒尺，手掌肿的半天高，还被罚禁足半年，然后不许再看那些诗呀词呀的，要把《女诫》和《女则》各抄一百遍。


本来王氏想搞株连，不过墨兰还算硬气，咬死了说林姨娘也是被蒙蔽了，并不知情，所以林姨娘只被罚了五十戒尺，禁足三个月。


……


“这事你早知道？”好容易休息一天，盛紘被气了个半死，只躺在床上哼哼。


王氏坐在菱花镜前，小心的涂抹着香蜜，轻松道：“知道，如兰当日便与我说了。”


“你为何不说我听？！”盛紘怒着捶了捶床板。


王氏心情大好，特意换上一身全新的绮罗纱衣，水红的苏杭绫罗上绣着葱黄的荷叶蛐蛐，极是精致，她回头一笑道：“我哪敢说那屋里的事儿？老爷可得怨我心眼小，不待见四丫头；我哪敢再自寻没趣！不止我不说，连如儿我也不让说的，免得又叫老爷怪罪。”


语音拖的长长的，似在戏谑。


盛紘被噎了一口气，王氏款款起身，坐到床边，笑道：“这回你该知道那四丫头不简单了吧？不是我说，若论心眼，十个如儿加起来也顶不上半个四丫头，可惜喽，心眼不用在正道上！”


盛紘心里也十分恼怒，转念间道：“老太太也不知道？”


王氏嗤笑一声，道：“老太太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若是知道了，还能好好的到现在？……啧啧，六丫头倒是个好的，为着怕四丫头面子上不好，连老太太也瞒了；可惜呀，好心当作了驴肝肺，反被咬一口！”


王氏说着风凉话，心里痛快极了。


盛紘也叹气了，摇头道：“这是老太太教养的好，那孩子孝顺懂事，厚道淳朴，还知道手足和睦。”说到这里，他忽然坐起身来，恨声道，“不可再叫四丫头与林氏见了，没的学了许多鬼祟伎俩。”


他不是不知道林姨娘的小动作，碍着恋爱一场，能忍的便容忍些，不能忍的便狠狠斥责一顿，不叫她逾越就是了，一个妾室在内宅扑腾几下，盛紘认为无伤大雅，但是看见自家女儿也这样，他却不乐意了，当下决定要隔开她们母女。


……


“你别哭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都是四姐姐不好，咱们以后不理她了！”


如兰一分力气没花，白看了一场梦寐以求的白戏，瞧着墨兰被打的哎哎而叫，被盛紘用嫌恶的口气大骂了一顿，开心之余便生出百分耐心，好生劝解此番大功臣，劝了半天，却见明兰还止不住的哭，她忍不住抱怨道，“你怎么还哭呀！”


明兰低着头，不住用湿帕子抹眼睛：丫的，品兰寄来的桂花油太给力了！真是不看广告看疗效。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61回 太平岁月


至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明兰都过的很太平，盛紘很慈祥，王氏很关怀，如兰很热络，盛老太太拧着她的耳朵，笑骂道：“小丫头装神弄鬼！”


明兰红着脸，扭着手指，不好意思道：“祖母不怪我这般算计？”


老太太道目光转向窗外，外头满眼的新绿染遍林梢，她只缓缓道：“咱们家算安生的了，你还没见过真正的‘算计’，便烂泥坑的污糟也更干净些。”


明兰情绪有些低落道：“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非要一次一次的防着。”


老太太布满皱纹的嘴角浮出一点笑意：“当然有，端看能不能狠下心。”


明兰不解的抬头，老太太道，“你爹爹就那么点要求，那边的都几岁了，买个懂风情会诗文的女子来，别让那人生育，就结了。”


明兰默了一刻，轻叹道：“太太不会肯的；这是拿刀割自己的心。”


老太太略带讽意的笑道：“那就只能忍了，忍得一时，换得一世；忍过一世，一生平安。”


“要是忍不过去呢？”


老太太看了看面色寥落的明兰，淡淡道：“我和你大祖母也都没算计，我是眼高于顶，不屑，她那会儿是心慈手软，不忍，后来，我忍不下去，她忍下去了。”


明兰沉默着，盛老太太一时痛快换得半生孤苦，满府姓盛的无有一个是她的骨血，大老太太却几十年血泪一朝熬出了头，如今儿孙满堂，安享天年。


明兰小小的叹了口气，死道友不死贫道，男人该对自己狠一点，女人就该对别人狠一点。


阳春三月，喜鹊巴住枝头喳喳的叫唤，暖意融融的日子，这几日王氏春风得意。


先是华兰传出了喜讯，喜脉稳健有力，贺老夫人铁口直断说是个男丁，王氏一边喜极而泣，一边置办了一份厚厚的大礼，请盛老太太替华兰谢过贺老夫人，然后连连往道观寺庙洒银子，被广济寺方丈知道后十分不满，他认为人类对待信仰应该专一，既信佛又信道好比一女侍二夫，是要浸猪笼的！王氏十分忧愁，她始终不知道在人生的旅途中那个神灵出力更多些，要是选择其中一个，另一个恼了怎么办？


王氏忧愁信仰问题时，林姨娘却一路霉运直黑，因她这次的禁足令被执行的很严格，外头的产业便出了岔子，京城生意不好做，没有后台也撑不起门面来，于是她就拿银子去放了利子钱，结果逼死了人牵连上来，东窗事发。


其实古代高利贷也是个正当行业，不过于官声很不好，盛紘知道后气了个绝倒，一怒之下，索性收了所有当年给林姨娘的田地庄子，全都交由老太太统一管理。


据说当盛紘怒气冲冲进来的时候，王氏正在敲木鱼，盛紘拍着桌子骂完林姨娘出去后，王氏当下决定选佛祖来信，毕竟那也是进口货不是？


明兰窃以为，盛紘还是给墨兰和长枫留了后路，盛老太太品性高洁是出了名的，必不会贪那份产业，不过是叫林姨娘收收气焰，到底也没收去这些年来林姨娘私蓄的银子。


事后，林姨娘隔着门扇捶胸顿足，作死要活的闹了半天，盛紘也不去理她，打定主意冷她个一年半载的再说。


王氏三天两头去忠勤伯府看望怀孕的华兰，每每去都带上一大车的补品，然后带回来的一肚子王宫贵胄圈子的八卦，极大的丰富了初来京城的盛府女眷精神生活，倒也不算亏本。


按照时间顺序，先是顾廷烨终于和家里闹翻了，老爹老妈老婆统统不要了，只身一人离家出走，据说连那外室也没带上，宁远侯老侯爷被气倒在病床上，但为了家族体面，宁远侯府还得对外宣布：为了体会民间疾苦，生活实践去了。


明兰有些心虚：应该……和自己没关系吧。


然后是一桩闻者色变的丑闻，富昌侯家的小姐一日出外，竟被一伙强人劫持了去，只逃出一个丫鬟，幸遇上结伴前去进香的中极殿大学士赵夫人和中书省参政知事钱夫人，遂遣家丁前去搭救，荣家姑娘是救回来了，可惜……


“富昌侯家小姐？莫非是飞燕姐姐？”明兰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废话！”如兰白了明兰一眼，然后斟酌着语气问道，“难道……她被……？”她停顿的很有艺术性。


海氏叹息道：“便是没有，姑娘家的名声也毁了，可惜了，荣家就这么一个闺女，富昌侯爷被气的风瘫了，小荣妃也哭的昏死过去。”


明兰心里也不好受，轻问道：“抓住那伙强人没有？”


海氏很有神秘感的摇摇头，含蓄道：“顺天府尹连夜搜遍全城，可全无踪迹。”


如兰奇道：“莫非他们会飞天遁地不成？还是官兵忒没用了。”海氏含蓄的笑笑，道：“小荣妃的娘家出了事，官兵自然是有用的。”


明兰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


以京城的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别说一伙寻常强人，就是一个西门吹雪，顺天府和五成兵马司也早闻得风声了；这般也查不出来，那么那伙所谓强人，并不是真正的歹人！


几天后，传出消息，荣飞燕难忍羞辱，悬梁自尽。


一个月后，齐国公府与六王爷结亲，大长公主的儿媳为女媒，梁国公的世子为男媒，齐衡迎娶嘉成县主，十里红妆，半城喜庆，大宴宾客三日三夜，城外的流水席直铺出几里远。


那日，被禁足的墨兰恹恹的，只吃了两碗粥，如兰则化悲愤为食量，连刨了三碗饭，还加了顿宵夜，明兰关上暮苍斋的大门，屏退众人，独自把这些年来齐衡送给她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擦拭干净，包裹妥当，收进了箱笼，押上大锁。


初夏凉爽时节，贺弘文的母亲病情好转，贺老夫人便下帖子邀请盛家女眷来玩，海氏有了身孕，正害喜的厉害，如兰染了风寒，王氏要照料她们走不开，墨兰被禁足，便只有盛老太太带着明兰去了。


明兰初见未来婆婆，心里本惴惴的，谁知贺母虽然憔悴苍白，病骨支离，脾气却很温和，微笑时尤其和贺弘文相似，如柔柔的温泉水轻淌一般。


贺母本顾虑明兰是庶出的，会有些小家子气，委屈了儿子，谁知她见明兰温柔和气，举止落落大方，笑起来嘴角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十分俏皮可爱，想着这女孩到底是养在盛老太太跟前的，人品当是信得过的，心里便喜欢了，拉着明兰的手笑着说话，略有咳嗽时又避的远远的，生怕传过一点病气给明兰，知道盛家有孕妇后，便细细叮嘱明兰回去后，拿金银花和艾草碾制的药草泡汤洗浴过后才好去见人。


至于那药草，自然由贺弘文友情提供。


“弘文哥哥的娘亲人挺和气的么，其实她的病又不染人，何必这般小心呢。”明兰在回去的路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盛老太太和蔼的搂着孙女，笑道：“且别放心的这么早，便是她将来不叫儿媳妇伺候，难道儿媳妇还能安生的歇着不成。”


明兰想了想，抬头，有些脸红，小声道：“我愿意孝顺她，她一个人待着寂寞，我可以与她说话解闷的。”


盛老太太笑出满脸的欣慰，轻轻揉着明兰的头发，笑道：“我家的明丫儿是好孩子呢。”


明兰埋在老太太怀里，轻轻道：“我好好孝顺她，待她喜欢我了，我便可以把您接来……小住，到时候，贺老夫人她们俩，加上咱们俩，便可常抹牌玩儿了，大家就都不冷清了。”


盛老太太板起脸骂道：“胡说！哪有嫁出去的闺女，叫祖母过去婆家住的！”


“有的，有的！”明兰急的抬起头来，“我早打听过了，柳大人的岳母就住在他家里，便当自家母亲般奉养的，两个亲家母可要好了！”


盛老太太失笑：“那是她膝下无子，老年孤独，才住到女儿家里去的，我可是儿孙满堂。”


明兰又低下头去了，小小声道：“所以才是‘小住’嘛，常常的‘小住’。”


老太太听的发怔，心里暖乎乎的，眼眶似有些润，也不言语了，只搂着明兰轻轻晃着，好像在摇一个不懂事的小婴儿。


华兰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明兰便张罗着要给小宝宝做小衣裳小肚兜，如兰被王氏逼着也在明兰屋里握了两天剪刀针线，好歹送出去时可以把她的名字添上。


这般日子明兰过的十分逍遥，晚上与老太太说说话，玩几把牌；白日里做做针线，抄几笔经书，陪着如兰在园子里踢毽子，如兰拿明兰练手，百战百胜，自然心情大好。


偶尔贺弘文会托词送些时令药草补品来，趁机偷偷和明兰见上一面，运气好的话，能说上两句，运气不好的话，只能隔着帘子看看。不过便是这样，贺弘文也心里喜孜孜的，白净清秀的面庞绯红一片，雀跃着回家，一步三回头。


墨兰颇有耳福，她禁足期满的第二天，王氏就从华兰那儿带来新的八卦，很爽很劲爆那种，说那齐衡与嘉成县主过的十分不睦，县主骄横，不但动辄打卖仆从（女性），还压的齐国公府的大房一家都抬不起头来；某次，似乎是齐衡有意收用一个小丫鬟，第二天，嘉成县主便寻了个由头，将那丫鬟生生杖毙。


齐衡大怒，收拾铺盖睡到了书房，不论县主如何哭闹撒泼，他死活不肯和她同房，这一僵持便是两个月，后来还是平宁郡主病倒了，在病床前苦苦相劝，齐衡才肯回房去。


“哼哼，这便是郡主挑来的好儿媳！”如兰传达完毕，得意洋洋的添上自己的感想。


墨兰则诗意多了，低眉轻皱，娇叹道：“可怜的元若哥哥！齐国公府也是不容易。”她来向明兰道歉，并表示希望回复亲密无间的姐妹关系，明兰当然‘真诚’的同意了。


明兰淡淡道，“以后都能捞回本的。”不过一场政治投资，大家各取所需，谁都不用说谁可怜。


捞回本的日子很快到来了。


大病一场的老皇帝终于下定决心，奄奄一息中下旨宗人府重新制定玉蝶，叫三王爷过继六王爷家的幼子为嗣子，同时开仓放粮，以示普天同庆，这般作为，便等于宣告储君已定。


“阿弥陀佛，圣上真是圣明！”海氏开始跟着王氏礼佛了，“这事儿总算有个了解了，总这么拖着，人心也不稳。”


明兰腹诽：圣上自然圣明，不圣明能叫圣上吗？


当晚，王氏便在家中开了一桌筵席，叫家人齐聚着吃顿饭，盛紘喜上眉梢，连着喝了好几杯，大着舌头赞扬伟大的皇帝好几遍，连长柏也板着脸忍不住背了一段《太祖训》，长枫当场赋诗一首，高度评价了老皇帝的英明决策以及深远的影响。


“有这么高兴吗？”对政治极端不敏感的如兰有些纳闷。


“当然，当然。”明兰喝的小脸红扑扑的，笑嘻嘻道，“百姓有了磕头的主子，官员有了效忠的方向，国家有了努力的目标，皆大欢喜嘛！”


的确是皆大欢喜，便只齐国公府一家就放掉了上万两银子的爆竹，整个京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除了悲催的四王爷一家；不过人家毕竟是自家人，在德妃淑妃的良好沟通下，兄弟俩当着老皇帝的面，哽咽着和睦如初了。


只可怜四王爷王府的右长史和四王爷的两位讲经师傅，因为得罪三王爷过甚，被填了炮灰，已被革职查办，要清算以前的老账。


这便是皇家的规矩，小皇子们读书不好，挨打的是小侍读，大些后，皇子犯错，杖毙的是身边的宫女太监，成年后，皇子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利，首当其冲被炮灰的自然是狗腿们。


明兰深深敬佩那些在高危集中的皇子之间穿梭游走而安然无恙的穿越前辈们，如今江河日下，一代不如一代，瞧自己混的！

卷二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第62回 申辰之乱


很久以后，明兰想起来那几天来，还觉得有些模糊。


那是三王爷过继嗣子后的第五天，如兰新得了一盆云阳文竹，茂盛葱郁，请了墨兰和明兰来赏，墨兰懒得听如兰炫耀，半阴不阳的打趣起贺家的事儿来。


“贺老夫人与老太太多少年的交情，难得人家下一次帖子，可太太嫂嫂和姐姐们都没法子去，自然只有老太太和我了。”明兰遮掩的滴水不漏。


如兰狡狯的捂嘴偷笑，故意拉长调子道：“哦～～～，四姐姐那会儿是没法子去的。”


墨兰目光忿忿，狠瞪了她一眼。


照老太太的意思，两家相看过一对小儿女后都很满意，这事儿便成了一大半，不过明兰上头的两个姐姐都还没议亲，她也不好先定，如此未免言语难听，有损姑娘清誉，便只知会了盛紘和王氏晓得，其余人一概瞒了下来。


盛紘很尽责的照例探查了番贺家底细，来回估量了一遍，连连点头道：“虽家里单薄了些，倒是个殷实人家，哥儿也懂事能干，明儿有老太太看顾，是个有福气的。”


王氏扁扁嘴角道：“那哥儿父亲早亡，祖父又早致仕了，只有个大伯在外当着个同知，不过配明丫头也当够了。”


其实她在泛酸，贺弘文看起来条件平平，但各方面比例却很恰当，有财帛家底，有官方背景，基本不用伺候公婆，嫁过去就能自己当家，虽看着不怎么样，却很实惠。


王氏并不知道，这种对象在明兰那个世界，叫做经济适用男，很脱销；夫妻俩说完这番后，盛紘便去了工部，长柏已早一步出发去了翰林院。


那日分外阴沉，大清早便灰蒙蒙的不见日头，到了晌午也依旧阴着，明明已是初冬，秋老虎却卷土重来，蒸得人生生闷出一身汗来，透不过气来的厉害。


才到下午申时初刻，城中竟然响起暮鼓来，沉沉的咚咚声直敲的人心头往下坠，随即全城戒严，家家户户紧闭不出，路上但无半个行人，处处都有兵士巡逻，见着个可疑的就一刀戳死，几个时辰的功夫，路上无辜者丧生颇众。


大户人家都紧闭门户，一直等到晚上，盛紘和长柏也没回家，王氏立时慌了手脚，海氏还算镇定，只挺着肚子发怔，全家惶惶不可终日，一连三天，两父子都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众女眷都齐聚寿安堂，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太太铁青着脸，呵斥她们不许慌张，一边吩咐家丁偷偷出去打听。


谁知外头越发严了，连寻常买菜挑柴的都不许进出，多抗辩几句便当街杀头，什么也打听不到，只知道是禁卫军控制了京城，还有一些是从五城兵马司调过来的，老太太又偷偷遣人去问康允儿，才知道长梧也几日没回家了，允儿坚不肯躲去娘家，只守在自家终日哭泣。


女人们都坐在一起，手足无措，神智惶恐，一室安静中，只听见墨兰轻轻的哭声，如兰伏在王氏怀里，海氏睁着双眼呆呆看着不知何处，长枫急躁了在门口走来走去，长栋睁大一双眼睛，紧紧揪着明兰的袖子不敢说话，明兰只觉得身子发寒，从骨头里渗出一股冷意，如此闷热的天气，她却冷的想发抖。


她第一次认识到父兄于这个家庭的重要性，如果盛紘或长柏死了？明兰不敢想象。


盛紘也许不是个好儿子，好丈夫，但他于父亲一职却是合格的，他一有空闲总不忘记检查儿女功课，指点儿子读书考试，训导女儿知礼懂事，并不一味骂人。为了儿女的前程，他仔细寻捡人家，四处打听名师，便是长栋，也是盛紘寻托门路，在京城找了个上好的学堂。


明兰忍不住要哭，她不想失去这个父亲。


第四天，人依旧没有回来，只隐约听说是三王爷谋反，已事败被赐死，如今四王爷正奉旨到处搜检一同谋逆者，三王府的几位讲经师傅俱已伏诛，詹事府少詹事以下八人被诛，文华殿大学士沈贞大人，内阁次辅于炎大人，还有吏部尚书以同谋论罪，白绫赐死，还有许多受牵连的官员，被捉进诏狱后不知生死。


这消息简直雪上加上，一时间整个京城风声鹤唳，盛府女眷更是惊慌。


“诏狱是什么地方？”如兰惶然道，“爹爹和大哥哥，是去那里了吗？”


墨兰哭的泪水涟涟：“那是皇上亲下旨的牢子，都说进去的不死也脱层皮！难道……爹爹和哥哥也……”明兰冷着脸，大声喝道：“四姐姐不要胡说，爹爹兄长谨慎，从不结党，与三王府并无往来，如何会牵连进去？！”


“这也未必！”一直站在后头的林姨娘忍不住道，“太太与平宁郡主常有往来，那郡主可是六王的亲家，六王与三王是一条绳上……”


“住口！”林姨娘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忽然发怒，把一碗滚烫的茶连碗带水一起摔在地上，热水四溅，老太太直直的站起来，立在众人面前，明兰从未觉得她如此威风凛凛。


“如今一切未明，不许再说丧气话！谁要再敢说半句，立刻掌嘴！”老太太杀气腾腾的扫了一遍下头，王氏含泪轻泣，林姨娘沉默的低头下去。


老太太面容果断，一字一句道：“那些武将的家眷，父兄出征了，她们也好端端的过日子，难道也如你们这般没出息！”女人们略略收敛的哭泣声，老太太斩钉截铁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盛家有祖宗保佑，神明庇护，他们自能好好回来！”


也许是老太太这一声断喝，也许是紧张过了头，大家反而镇定下来，王氏抹干了眼泪，照旧打点家务，瞪起眼睛训斥那些惶恐不安的下人，把家门看起来。


当天晚上，不知哪路军队趁夜摸进京城，与城内守军发生激烈巷战，还好盛府不在黄金地段，只知道皇宫王府那一带，杀声震天，火光弥眼，血水盈道，许多平民百姓死于乱刀。


女眷们只好缩在家中，惶惶不可终日，这般厮杀了一天两夜，第六日一早，杀声忽止，天下了一阵小雨，连续几日的闷热终被驱散，凉风吹进屋内，叫人透出一口郁气，然后，在一阵蒙蒙小雨中，盛紘和长柏终于回府了。


父子俩俱是狼狈不堪，一个满脸胡子，眼眶深陷，好似在拘留所度了个黄金周，一个面颊凹进，嘴唇发白，如同连续看了一礼拜的惊悚片。


王氏又笑又哭的上去，林姨娘也想扑上去，可惜被刘昆家的巧妙的拦住了，海氏也不顾礼数，扯着长柏的胳膊死活不放手，三个兰高兴的拉着父亲的袖子满脸是泪，一片混乱的你问我答之间，谁也没听清，还是老太太发了话，叫那爷儿俩先去收拾下。


一番生死，恍如隔世，梳洗过后，盛紘抱着老太太的膝头也忍不住泪水滚滚，长柏拉着哭泣的王氏和海氏轻轻抚慰，好半天才静下来；老太太屏退一干丫鬟婆子，叫盛紘父子说清楚前因后果。


六天前，老皇帝照旧称病不朝，由各部主事奏本于内阁，本来一切无恙，哪知风云骤变，先是禁卫军指挥使徐信于西华门外受伏击而死，然后副指挥使荣显接掌京畿卫队，并宣布皇城戒严，四王爷奉旨进宫护驾。


盛紘一听到这消息，就知道是四王爷发动兵变了。


五成兵马司副指挥使吴勇软禁了窦指挥使，领兵控制了内阁六部都察院等要紧部，将一干官员齐齐拘禁，然后禁卫军将皇宫和三王爷府团团围住，四王爷手持矫诏，一杯鸩酒赐死了三王爷，随即兵谏皇上，逼宫立自己为储。


明兰心头一凛，活脱脱又一个玄武门之变！


不过四王爷不是李世民，老皇帝也不是李渊，他到底给自己留了后手，盛紘父子并不知道老皇帝如何行事，只知几日后，屯于京郊的三大营反扑回来，五成兵马司下属的另几个副指挥使寻机脱逃，救出窦指挥使，然后伺机击杀吴勇，重掌卫队，尔后里应外合，将三大营放进城来，一起反攻皇城。


这下形势立刻倒转，两派人马短兵相接，四王爷兵败被俘，其余一干同谋从犯或杀或俘或逃，历时七天的‘申辰之乱’结束了。


盛紘忍不住叹道：“还好我们尚书大人机敏，一瞧不对，赶紧把领着我们进了工部的暗室，我们那儿还储了食水，躲过几日便好了，没有什么死伤；可是其他部的同僚……有些个耿直不屈的于拘禁时便被贼兵害了，其他的在昨夜的乱兵中，不知又死伤多少。”


始终沉默的长柏，此时忽道：“首辅大人逃离，次辅大人被害，那伙奸贼便威逼唐大学士拟写诏令，大学士不从，并直言斥他们为乱臣贼子，说完便一头撞死在金阶之上，那血溅在我们一众人身上；随后他们逼迫侍讲学士林大人，他拒不从命，含笑就死；尔后是侍读学士孔大人，他唾痰于贼兵面上，引颈就戮。”说着，长柏也红了眼眶，海氏站在一旁默默擦泪，那几位都是她祖父当年的门生，平日十分看顾长柏。


“……窦大人再晚半日杀到，怕也要轮到我这个七品小编修了。”长柏面色苍白，苦笑道，“那时，孙儿连遗书也写好了，就藏在袖子里。”


王氏明知此刻儿子活着，依旧惊吓的脸色惨绿，死死揪着长柏的袖子，一旁的长枫神色惨淡，嘴唇动了几动，似在想象自己如何应对，然后还是低下了头，坐在后头的林姨娘眼神闪烁了几下，似有不甘。


屋内长久安静，点滴可闻，盛紘又叹：“天家骨肉，何至于此！”


无人回答，过了好一会儿，长柏收敛情绪，静静道：“若圣上早些立储就好了。”


一切的根源在于储位久空，老皇帝的犹豫使得两王长期对立，两边各自聚集了大批势力，文官互相攻讦，武将自成派系，两边势同水火，到了后来全都骑虎难下，双方已呈不死不休之势，老皇帝同意三王爷过继嗣子的那一刻，便点燃了导火索。


那时便是四王爷肯罢休，他身边的那些人为了身家前程，也是不肯退了的。


“好在袁姑爷和梧哥儿都安好，咱们家也算祖宗保佑了！”老太太长叹一口气。


袁文绍是窦老西的亲信，一起被软禁，一起被救出，然后一起反攻皇城，功过相抵，大约无事；长梧所在的中威卫一早被矫诏调离京畿，是以他并未卷入混战，还在反攻时立下些不大不小的功劳，估计能升点儿官。


惨烈厮杀，朝堂激变，多少人头落地，几多家破人亡，众人俱都心力疲惫，讲的人累，听的人也累，老太太叫各自都回去歇息，众人鱼贯而走，盛紘先出门，他要回书房写两份折子，长枫长栋跟着后头，接着是女孩们。


最后轮到长柏要走时，他站起身，迟疑了片刻，忽回过身来，对老太太和身边的王氏道：“还有一事，……六王妃和嘉成县主过世了。”


此时三个兰已走出门外，不过那时夜深人静，她们都听见了这一句，面面相觑之余，全都止住了脚步，轻手轻脚凑到门口听。


屋内老太太和海氏齐齐一惊，王氏连忙问道：“怎么死的？”


长柏语气很艰难：“富昌侯勾结四王爷，小荣妃做了内应，发难前她们宣召了一些王爵之家的女眷进宫为质，兵变后，荣显闯宫，当着众人的面拿走了六王妃和嘉成县主，直到昨日窦指挥使打进来，才于一宫室内发现六王妃母女俩的尸首，是……”


长柏顿了顿，似乎很难措辞，但想想当时看见尸体的兵丁那么多，事情也保密不了了，便简短道：“是凌辱致死。”


空气似乎忽然停滞了，瞬间的寒气击中了女孩们的心口，如兰和墨兰吓的脸色惨白，捂住嘴巴不敢相信，明兰看不见屋内情景，想必也是人人惊惶的。


过了片刻，只听见老太太干涩的声音响起：“莫非……是为了荣家闺女？”


“正是。”长柏轻轻的声音，“那荣显口口声声要为妹子报仇，早几个月前他们就查出那伙劫持荣家小姐的强人，竟是六王妃的护卫和家丁假扮的，原不过是想坏了荣姑娘的名声，叫她不能在京城立足，谁知中间出了岔子，没想到县主年纪轻轻，竟这般狠毒，而那荣姑娘也是个烈性子的，便……”长柏说的含糊，但听的人都明白了。


“他们可以向皇上告御状呀！”王氏急切的声音。


“即便告了，又能如何？”长柏冷静道。


——是呀，告了又能如何，难道老皇帝会杀了自己的儿媳或孙女给荣飞燕偿命吗？小荣妃又没子嗣，老皇帝还没死，六王家就敢这般嚣张，若老皇帝一崩，荣家眼看着就是砧板上的肉，还不如投靠困境中的四王爷，一举两便，而荣飞燕的死便是仇恨的火种。


屋内无人说话，明兰一手拉着一个姐姐，轻轻转身走开了，走到半路，墨兰便捂着嘴，轻轻哭起来，到底是一起喝过茶说过话的女孩，几个月前还那样鲜艳明媚的两个青春的生命，如今都死于非命。


如兰忍不住轻泣道：“这事儿，算完了吧？”


明兰心道：怕是没完，还得一场清算，外加一个新储君。


※※※


※※※


【作者有话要说】


雍正的国库和明朝皇帝的私房钱是不能比的。


就总体而论，明朝其实比清朝富裕，当崇祯为了凑足军费，向各大权贵富族要钱时，那些人家各个哭天喊娘，死活不肯出，后来李自成攻破京城，发现国库空空，但皇室的私库却很满当（老朱家公私账目很分明）。


随后闯王的下属，例如牛金星，刘宗敏之流，看见一座富庶京城，不好好想着怎么巩固政权，抵御满清，却紧着抢钱抢女人，敲诈抢劫富户，当李自成兵败山海关的时候，他的确带走了难以计数的金银财宝，金老先生的《雪山飞狐》里的宝藏是有理论依据的。


笑～～～，好了，言归正传。


究其本质而言，明清是不一样的，不同的政体，不同的制度，以及统治者不同的心态，导致明清从外表来看很相似，其实从上至下，从庙堂到乡野，都完全不一样了。


具体的，学术的，大家还是去百度吧，有许多严谨的论述可以说明问题，偶这里稍微班门弄斧一下，说几点比较明显的，可能有疏漏之处，欢迎讨论，但请不要深究偶。


从上到下吧。


首先，清朝的统治者是少数民族（没有贬低的意思），有清一朝两百多年，从头至尾，满清贵族都十分防范汉族的反扑，多尔衮严令‘留发不留头’，顺治当情圣去了，没咋出场，鳌拜则卖力遵行‘圈地’法和‘逃奴’法；严苛盘剥汉人，从精神上和肉体上消灭汉人的反抗意志，进行奴化统治。


（那时窝藏逃奴也属于重罪，于是个别混蛋先叫自家奴隶逃，然后奴隶去敲开一家富户的门，求给口水喝或救救自己；许多人家看那奴隶遍体鳞伤孱弱不堪都动了恻隐之心，便请人进来，随后满人就杀上门来，说这户人家窝藏了自家奴隶，然后就可以把这户人家的家产充公，家人作自家奴隶！很缺德吧，这是真的。）


到康熙初年，满汉矛盾日趋激烈，庞大的内陆地区遍布义军，外加三藩胡闹，康熙亲政后，首倡的‘满汉一家’，稍微缓解了这一矛盾，并且他本人对于汉族文化的推崇和深刻研习，从学术上和行政上对儒术和汉学的尊崇，使得一大部分汉族大儒终于软化了态度，这也为他平定三藩，坐稳江山，赢得了舆论基础。


但是，请注意，这种满汉一家是很局限的，在六部中，满大人永远高于汉大人，同级的尚书，汉尚书看见满尚书是要行礼的，在满族上层通婚中，汉女更是低了不知几等，只有入了汉军旗的汉人，或者包衣奴才出身的汉人，才多少有些身份。


在这种心态下，无论清朝皇帝多英明（袁老师语），他们的统治首先要求保证自家江山稳定，而不是国富民强，他们实行的是‘弱民’政策，老百姓饿不死更干活就行了。


军事上：


明朝的神机营已经将火器的运用提升到了一个世界的高度，可是到了清朝反而后退，朝廷严令民间不得藏火器，也从不在军队里布置火器，无它，不过是火器正是游牧民族的天敌，且比强弓大箭容易掌握；于是僧格林沁老哥只好吆喝着蒙古骑兵去对仗洋强洋炮。


朝政上：


不论你是不是两榜进士，除非受到皇帝的直接青睐（张廷玉家族刘墉家族田文镜陈廷敬等），否则就得依附于某至满族权贵，九龙夺嫡为何如此惨烈，因为每个阿哥背后都有无数的文官和地方上的附庸，以至于后来雍正清除起来十分吃力（老曹家据说就是这么炮灰的。）


鲁迅先生说：那是个求当奴才而不得的时代。


究其根源，是清代的遗患，因为那个时候，你如果是‘奴才’，就是皇帝的自家人，如果你不是，只能自称‘臣’，反而比奴才疏了一层。


文化上：


有些清粉考据出来，明朝也有文字狱，是的，可是其规模数量比起清朝的文字狱来，那连毛毛雨也算不上，文字狱历朝皆有，但清朝最多，据记载，仅庄廷垅的《明史》一案，“所诛不下千余人”。从康熙到乾隆，就有10多起较大的文字狱，被杀人数之多可想而知。


动不动就是族诛，其惨烈血腥，创历代之最。


明成祖修编《永乐大典》，是把各类各家各个流派，所有文献，不论庞杂，兼收并蓄，并不曾凭主观臆断来评断，而乾隆修编《四库全书》，只按着自家心意删减文献，然后将《四库全书》以外的所有杂书全都定为‘可销毁’！


真是吐血！


袁老师说过（课堂上）：清朝皇帝一个赛一个英明，明朝皇帝一个赛一个混蛋。


这个偶很想同意，但怕被拍；可素，为啥米各个混蛋皇帝的明朝（1368-1644，如果把南明算上更长）也没比各个英明皇帝的清朝（1644-1911，后几十年列强就来串门了）短几年呀？


可能许多人认为这些说法太主观了，那么大家可以去看看利玛窦留下的文献，他来的时候是万历时期，已经是明朝不怎么样的时代了，四十年后李自成就攻破了北京。可是看利玛窦的描述，那时的明朝市井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杭州扬州京城等大城市是如何的富庶繁荣，百姓的物质生活不说，他们的精神状态是健康的正常的，没有病态和奴性。


再看看马嘎尔尼于乾隆朝时来的描述，他甚至直接预言‘中华帝国只是一艘破旧不堪的旧船，只是幸运地有了几位谨慎的船长才使它在近150年期间没有沉没。它那巨大的躯壳使周围的邻国见了害怕。假如来了个无能之辈掌舵，那船上的纪律与安全就都完了’。


大家自己对比吧，可以看出些端倪来了。


明朝离我们年代久远，可是明朝基本所有文学都留了下来，《水浒》《三国演义》《西游记》《金瓶梅》《三言二拍》等等；而清朝离我们相对近些，一部《红楼梦》却残缺至此，《聊斋》倒还在。


因为明朝兴起的市民阶层，有闲钱有闲兴买两本小说家里读着乐乐，文化产业（书局书摊）普及，可是清朝文字狱盛行，哪怕有钱人也不敢随意乱藏书，搞不好就被牵连了（藏匿禁书也同罪，不过藏书的人可能不知道那本书违禁，因为文字狱受害者大都死在章节字眼上）；直到晚清时代，满清统治者钳制日松，《老残游记》《儒林外传》才出头。


（清朝写小说也是高危行业，偶要是在那儿打死也不敢写小白文的，乃们也不要看呀，可能会被抓去蹲黑牢子的。）


最后，如果目前官方史料记录的没错，应该是明朝比清朝有钱，因为明朝的海外贸易和手工业比较发达。


（本卷完）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63回 大乱后的平静


早春四月，一冬的积雪早已化去，枝头的花骨朵都冒了脑袋，地上一个硕大的银鎏金字双寿双耳鼎炉却还幽幽燃着银丝细炭，烘的屋里暖洋洋的，床头的莲花梨木小翘几上摆放了三四个盛汤药的碗盏，一色的浮纹美人绘粉彩石青宫窑瓷，床边放着一滑搭着玄色豹纹毛皮的椅袱的太师椅，上头坐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神情温和，颌下蓄短须。


“……衡儿进去都一天一夜了，也不知他考的如何？”床内传来一女声。


齐大人道：“衡儿这回是下了苦功夫的，这几个月他日夜伏案苦读，必能博个功名回来，你也莫要再忧心儿子了，好好调理身子才是要紧的；这一冬你便没断过汤药，因你病着，连年也没好好过。”


平宁郡主靠在一个金丝攒牡丹厚锦靠枕上，面色泛黄，颧骨峭立，一脸憔悴，全不见往日的神采飞扬，只病恹恹道：“衡儿是在怨我。”


“你别多心了，母子俩哪有隔夜仇的。”齐大人劝慰道：“年前那场乱子，各部的死伤着实不少，翰林院和内阁因挨着宫里近，几乎空了大半，圣上这才于今年初加开了恩科，衡儿日夜苦读，想考个功名回来，也是正理。”


平宁郡主幽幽叹气道：“你莫哄我了，衡儿在京里数一数二的品貌才学，到哪儿都是众人捧着的，如今成了个鳏夫不说，还平白无故被人指指点点的笑话，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


齐大人不语，心里想着，其实妻子也不算错，她的宝是押对了，不过运气太背。


平宁郡主红了双目，哽咽道：“荣家姑娘出事时，我已隐隐觉着不对，可那时……已骑虎难下，县主过门后我也不喜，嚣张跋扈，草菅人命，实非家门之福，可我还是逼着衡儿去亲近她！可……纵然如此，我也没想她会那般惨死！”


说着，平宁郡主嘤嘤哭了起来，齐大人也无法，只轻轻拍着妻子的手，郡主拿帕子在脸上掩着，低低道：“我这几月，常梦见荣显闯宫那日的情形，那伙乱兵满脸杀气，剑尖还淌着血，宫娥们哭叫着往里头挤，六王妃和县主当着我的面被拖走……”她目光中掩饰不住惊恐之色，惶惑道：“我这才知道，这桩大好亲事后头，竟背着几条人命！”


她伏到丈夫身边，忍不住泪珠滚滚。


齐大人与郡主是少年夫妻，虽平日也有口角争执，如今见妻子这般无助也不禁心软了，好声好气的劝道：“六王妃母女胆敢如此妄为，便可想六王爷在藩地的恶行，圣上恼怒，便夺了他的郡王位，只作闲散宗室。若不是瞧着三王妃孤苦无后，连那嗣子也要一并褫了的。小荣妃和淑妃自尽，四王爷赐死后儿女均贬为庶人，唉……十年争斗，一朝皆成空，京里受牵连的王爵世族何其多，幸得圣上英明，对岳父和我府多有抚恤，咱们……也当看开些。”


“我并非为此伤悲。”平宁郡主轻拭泪珠，摇头道，“我是打宫里长大的，我知道那里面的门道，圣上虽依旧厚待咱们，可他那身子是过一日少一日的了。不论是非如何，咱们总是牵进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往后……怕是不复如今圣宠了。”


说道这个，齐大人也忍不住喟叹：“当真人算不如天算！谁曾想，最后会是八王爷！”


“真定下他了？”平宁郡主迟疑道，她如今再也不敢笃定了。


齐大人按着妻子到靠枕上，苦笑道：“圣上已册了李淑仪为后，德妃为皇贵妃，册封德妃是为了抚恤丧子之痛，可那李淑仪，浣衣局出来的，不过生了一子才得封，圣上从未宠过，直在冷宫边上养老了，圣上如此作为，明眼人都瞧的出来，况圣上已宣了八王爷进京。”


平宁郡主久久不语，长叹一声：“圣上从不待见那母子俩，如今却……哎，人如何拗的过老天爷，国赖长君，剩余的皇子都还年幼，也只有他了。……我记得八王爷的藩地远在蜀边，他何时能到京？”


“蜀道艰难，少说还得个把月吧。”齐大人道，然后往妻子边上凑了凑，温和道，“所以你更得好好调养身子，若此次衡儿得中，你还得为他张罗呢。”


平宁郡主想到儿子的前程，陡然生出力气来，从靠枕上撑起身子，眼神闪了闪，忽又叹道：“衡哥儿也不知随了谁，竟这般死心眼！”


“儿子又哪儿不如你的意了？”齐大人笑道。


平宁郡主看着雕绘着百子千孙石榴纹的檀木床顶，泄气道：“年前圣上下旨开了恩科，我想起衡儿素与盛家大公子长柏交好，便叫他多去找人家说说科举文章，谁知衡儿宁可大冷天去翰林院外等着，也不肯上盛府去！”


“咦？这是为何？”齐大人不解。


平宁郡主嗔了丈夫一眼：“你且想想县主杖毙的那个丫头？她那双眼睛生的像谁？”


齐大人想了想，轻轻‘啊’了一声，额手道：“我就说县主给衡儿安排的丫头都既笨且俗，衡儿如何瞧上了那个谄媚的，莫非衡儿还念着盛兄的闺女？”


郡主不可置否的点头，无奈道：“幸亏明兰那孩子极少于人前出来，不然若叫县主瞧见了，怕是要起疑心的……你怎么了？想什么呢？”去扯了扯了丈夫的衣角。


齐大人正低着头，定定的瞧着地上的紫金铜炉，被扯动衣角才惊醒过来，忙道：“适才我想着，盛兄倒是好福气，卢老尚书平日里瞧着耳聋糊涂，一问三不知，没曾想危急关头却脑子灵光，不但携下属安然无恙度过劫难，且工部各类文书秘图一丝未损，大乱之后，圣上嘉了工部群吏‘临危不乱’四字，老尚书自己入了阁不说，盛兄也升了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


平宁郡主郁郁道：“不单如此，王家姐姐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家大公子提了典籍，侄子提了把总，女婿续任了副指挥使，喏……那是她前日送来的喜蛋，双份的，上个月她家大闺女生了个胖小子，这个月她儿媳也生了，还是个小子！”语气中掩饰不住酸意。


大理石镶花梨木的如意纹圆桌上摆放着一盘红艳艳的喜蛋，齐大人望去，心有感触，转头朝妻子道：“下月底是宁远老侯爷的一年忌，你可要去？”


平宁郡主看着那盆喜蛋，有些眼热，便道：“不去了，早就出了五服的亲戚，送份祭礼也就是了，说起来廷烨媳妇过身也一年多了。”说着重重叹了口气，不忿道，“可怜我那老叔一生小心，没曾想临了临了，子孙会牵连进乱子里去。廷煜身子又不好，偏摊上这场大乱子，如今全家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叫人参上一本，立时便是夺爵抄家。”


齐大人听着不是滋味，再看那喜蛋，便生出几分别的想头：“……既然衡儿还念着盛兄的闺女，不若你去说说罢，我瞧着也是门好亲事。你觉着如何？”


平宁郡主哼哼着道：“晚了，人家早有安排了。”


齐大人惊道：“你已问过了？”齐家和自己儿子就够倒霉的了，若再添上求亲被拒一项，那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我怎会那般鲁莽！”平宁郡主知道丈夫意思，忙宽慰道，“王家姐姐是个直性子，三言两语叫我套了出来；她那嫡出闺女，估计要与她娘家侄儿亲上加亲，不过也没定，且瞧着呢；明兰那丫头是老太太早给打算下了的，是白石潭贺家旁支的一个哥儿。”


齐大人掩饰不住失望，他想起儿子失落沉默的模样，犹豫道：“如此……，便剩下一个姑娘了，那个如何？”


“呸。”郡主斯文的轻啐一口，朝丈夫皱眉道，“衡儿再不济，也不至于将就个庶女！若不是瞧着明兰那丫头是他家老太太跟前养的，性子模样都是一等的，你当我乐意？还不是为着对不住儿子了一回，想遂了他的意。”


齐大人沉默良久，才道：“这回若有人家，你且多相看相看，也问问衡儿意思罢，总得他乐意才好。”


郡主瞧丈夫心疼儿子的模样，忍不住道：“听说，盛家还未与贺家过明路呢；且现下盛家春风得意，没准会有变数呢。”


其实，春风得意的盛家也有坏消息。


“母亲，您再想想，您年岁也大了，不好总来回跋涉的。”盛紘连官服都还为换去，一下衙便来了寿安堂，下首已然坐着王氏和一干儿女。


盛老太太固执的摇摇头，手指来回拨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我们妯娌一场，几十年的缘分了，如今她不好了，我如何能撂开不理？”


盛紘皱起眉头，看向一旁坐立不安的泰生：“大伯娘身子到底如何？”


几年未见，泰生长高了许多，原本矮墩墩的胖男孩，这会儿渐拉出少年的模子来了，他一脸歉意，站起身来，冲着盛紘躬身而鞠，低声道：“舅父见谅，自打出了年，外祖母便瞧着不成了，家里请了致仕的白太医，他也说，怕是就这几个月了；消息漏了出去后，三房那家子便一天到晚轮着上门来，一会儿说老太公还留了财物在外祖母处，如今要分银钱，一会儿又说，要替大舅父当家操持，三老太公也年纪大了，动不动就坐在家里不肯走，大家伙儿怕有个好歹，也不敢挪动他……实在是没法子了。”


盛紘听了，长长的叹气，转而朝盛老太太道：“可若老太太身子有个好歹，叫儿子如何过意的去？”


一旁坐着的长梧满脸愧色，立刻跪到盛紘面前，抬眼诚恳道：“侄儿不孝，祖母有恙，做孙子的却不能服侍身边，却要叫二老太太辛劳；这回子……这回子便由泰生表弟护送老太太过去，待到了后，我娘自会妥帖照料，请姑父放心！”


王氏满脸不愿，绷着脸嘀咕道：“说得容易。”


盛紘还待再说，盛老太太放下念珠，轻轻摆了摆手，叹道：“不必说了，我意已决，明日便启程。”顿了一顿，看下首坐的盛紘一脸忧心，便放缓口气道，“我知道你们孝心，可事有轻重缓急，我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便走上一趟罢。唉……说起来，这回京城大乱，只我们家平平安安不说，你和柏哥儿梧哥儿还受了拔擢，这固然是你们平日里小心谨慎，可也亏得神明眷顾，祖宗保佑。如此，我等更得与人为善，多积福德，何况这回是自家人。”


盛紘与王氏互看一眼，也不好再言语了，又说了会子话，长柏便送长梧和泰生出去了，明兰瞧着事已定局，便站起来冲着盛紘打包票，只差没拍胸脯，道：“父亲放心，有我呢，这一路上，女儿会妥善照料老太太的。”


谁知盛老太太摇头道：“不了，这回你不去。”


明兰大吃一惊，这些年她几乎与老太太形影不离的，这一时要分开如何舍得，可没等她开口，老太太便转头对着王氏，嘱托道：“明丫头渐大了，不好老住在外头，更不好东奔西跑的，我且先去宥阳，若我那老嫂子……，到时再叫孩子来罢。”


王氏起身，恭敬的应了，老太太又道：“现下柏哥儿媳妇正坐着月子，家里这一摊子，便要你多操心了。”然后又看了眼苦着小脸的明兰，忍不住道，“六丫头自小没离过我眼前，她是个没心眼的，我多有放心不下，你要多看着些，别要叫她淘气了。”


王氏心知肚明老太太的意思，便笑道：“瞧老太太说的，我瞧着明丫头好的很，比她两个姐姐都懂事。”盛老太太点了点头：“你多费心了。”


墨兰见老太太这般，心口泛酸，娇笑道：“祖母好偏的心，只有六妹妹您放心不下？五妹妹和我便是没人疼没人怜的了。”


如兰也心有不快，但又不愿意被墨兰当枪使，便道：“六妹妹最小，祖母放心不下也是有的；不过……祖母倒的确最疼六妹妹。”说着便嘟起嘴来。


盛老太太笑笑，没有说话，盛紘皱起眉头来，训道：“这是谁教的规矩？老太太明日便要启程了，你们不想着老太太的身子，倒只想着自己！”


两个兰立刻低头不说话了。


夜里，明兰赖在寿安堂，哭丧着脸磨着盛老太太，车轱辘话来回的说，平常这招很管用，可这回老太太铁了心，明兰嘟囔着：“孙女已经不晕马车了，坐船也惯了，路上还能与您说话解闷，大伯伯家算什么外头呀？都是自家人……”


老太太又好气又好笑，一巴掌拍在孙女的脑袋上，板着脸道：“你也与你嫂子多学着些，瞧瞧她在太太手底下如何说话行事，多少稳妥，多少滴水不漏；你呢？这般粘着我，将来嫁了人可怎么好？”越想越揪心，手上的茶碗和碗盖碰的砰砰响。


明兰小嘴翘了老高，闷闷不乐道：“要不您跟我一块嫁过去得了。”


盛老太太一个撑不住，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放下茶碗去拧明兰的脸，骂道：“便是我心软，小时候应狠狠多打你几板子才是！”


明兰眼见劝说无望，便调转话题，开始叮嘱老太太注意身子，晚上不要多喝水，多起夜容易着凉，早上不要紧着出门，待太阳露脸了再去散步，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直到房妈妈和翠屏进来，听了都笑：“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姑娘可是大了，知道体贴老太太的身子了，以前都是老太太捉着姑娘唠叨，这会儿可掉了个个。”


盛老太太被啰嗦的耳朵发麻，逃脱不得，只无奈的叹气：“泰生不是给你捎来了品兰的信么？每回你收了品丫头的信都要乐上半天，还不赶紧拆了看去？”


明兰扭着手指，耍起无赖来，如小胖松鼠般爬在老太太身上，拿小脑袋悉悉索索的蹭着祖母的颈窝，直蹭的老太太痒的笑起来，祖孙俩你扭我扯的嬉闹起来，房妈妈和翠屏瞧着有趣，却也不敢笑，默默退了出去，好一会儿后祖孙俩才收住顽劲儿。


老太太被折腾的发髻都乱了，却也有些老小孩的快活，她轻轻拍打明兰的小手，斥道：“不许胡闹了，听我好好说话！”


明兰这才乖乖坐直了，老太太瞧着明兰，语重心长道：“哎……我本以为这辈子无有血脉，便也这么过了，没想老天爷弄了你这个小魔星与我，平白给我添了多少操心。”


明兰也不说话，只埋头抱着老太太的胳膊亲昵着，老太太心口暖暖的，目光慈爱，抱着孙女摇着，缓缓道：“我自小脾气执拗，长着父母宠爱横冲直撞，头破血流了也不知回头。现在想来，还不如小时候受些挫折好。祖母能护着你多久？将来你嫁了人，正经娘家还是得瞧太太和你嫂子的，祖母也不能一味把你放在胳肢窝底下，不经风雨也是不好。这回你便好好与她们相处。听到没？”


明兰抬起小脑袋点点头，眼眶却有些湿了，长长的睫毛上挂了几颗水珠，瓷白的皮肤几乎掐的出水来，老太太最心疼明兰这幅可怜模样，爱惜道：“没我在跟前，她们不会束手束脚，太太别的不说，管家理账却是一把好手，你嫂子更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你也好好与她们学学；欸……再过一两年，你也要及笄了。”


明兰哽咽着：“我舍不得祖母。”


老太太拍着女孩，只是叹气。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64回 长幼，嫡庶，孔融


泰生护送老太太起程后，明兰还沉浸在分离的悲伤中，如兰就风风火火的杀来暮苍斋，见明兰恹恹的躺在软榻上，抱着个大迎枕发呆，便上前去拍明兰的脸蛋：“喂喂，醒醒，还难过呢！得得得，就你一个是孝顺的孙女，我们都是狼心狗肺的！”


明兰没什么力气和她斗嘴，只半死不活道：“哪里哪里，姐姐们是难过在心里，妹妹的修养不够，这才难过在脸上的。”


如兰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没什么好说的，遂直奔主题道：“呃，那个……品兰又寄信来了罢，快与我讲讲，那孙秀才如今怎么样了？”


明兰朝屋顶翻白眼。


品兰的系列来信基本只有两个主题，一个是‘丧尽天良无德败类狠心抛弃糟糠及其家庭衰落记录’，二是‘惨遭错待蕙质兰心盛淑兰女士的满状态复活记录’，自打明兰无意中提起一次后，如兰便成了这个连载故事的忠实听众。


话说当年，孙志高用一纸休书换来半分陪嫁之后，立刻把那位出淤泥而不染的舞姬搬进了正房，而淑兰则被家人送去了桂姐儿嫁的村庄，那里物富民丰，民风淳朴，加上桂姐儿的公公便是当地里正，倒也没什么人说闲话。


没了淑兰掣肘，也没了淑兰陪嫁去的管事看着，孙志高便日日花天酒地，动不动在酒楼大摆筵席，请上一帮附庸风雅的清客相公吟诗呷妓，真是好不快活；此番行径叫学政大人知道了，大人大怒，一次地方秀才举人开科举文章研讨会时，当着众人面冷斥孙志高‘无行无德’，乃‘斯文败类’，孙志高大受羞辱而归，回去后越发肆意挥霍。


孙母耳朵根子软，拿捏着大笔银钱不知怎么花才好，决定学人家投资，一会儿是胭脂铺子，一会儿是米粮行，有时候还放印子钱，行业千差万别，但结果很一致，亏钱；明兰严重怀疑盛维大伯暗中添了一把柴。


就这样，待到那青楼奇女子产下一子后，孙家已然大不如前了，不过孙志高好面子，依旧摆着阔气的场面，为了继续过着呼奴引婢的舒坦日子，只得陆续变卖家产，孙母也曾劝过儿子稍加节制，但孙志高开口闭口就是——待我高中之后如何如何。


不过那位青楼奇女子显然等不及了，一日孙氏母子出外赴宴晚归，回来后一碗解酒汤下去，母子俩俱昏睡过去，一觉醒来，发觉家中一干财物并银票钱箱都不见了，只有那青楼奇女子和孙母侄子留下的一封‘感人至深’的长信：


说是那两人是早就相识的，她生的儿子也是那侄子的，两人相爱已久，真情可感天地，奈何天公不作美，有情人不得相聚，苦苦支撑这些日子，他们终于无法欺骗自己的感情，遂决定双宿双栖去了，请‘好仁慈好宽宏’的孙母和‘好高贵好伟大’的孙志高理解他们的这份感情；哦，请顺便理解他们带走财物的行为。


这事传出来后，孙氏母子立刻沦为宥阳的笑柄，那对真心鸳鸯走的匆忙，没卖掉房子，但却把一干田庄土地及其他贵重摆设都卖了。这下子孙志高立刻度日艰难起来，镇上酒楼饭庄再不肯与他赊欠，那些书局纸铺也纷纷来追债，看着桌上的稀粥咸菜，孙氏母子这才想起淑兰的好处来，便打听着摸去了苍乡。孙志高一开始还想摆谱，表示自己是纡尊降贵愿意娶回淑兰；谁知他们去的时候，淑兰不但嫁了人，连肚子都老大了。


淑兰夫家是邻村的大户，家中有屋又有田，新姐夫是个和气又憨厚的汉子，这回盛维和李氏仔细查看了人品，也拿足了架子，开开心心的嫁了女儿。


孙氏母子看着淑兰隆起的肚子目瞪口呆，孙志高气愤之余大约说了些难听话，不过淑兰已非当年吴下阿蒙，冷笑着把他们狠狠奚落了一番，桂姐儿更狠，直接指出孙志高的要害问题——‘没准是你不能生呀好好去瞧瞧大夫别耽误人家大好闺女不拉不拉’。


孙志高羞愤的几欲死去，这时彪悍实诚的乡下汉子们赶来了，他们不会废话，直接抡扁担招呼，将孙志高狠打了一顿撵出去了。


最近的消息是，淑兰生了对龙凤胎，孙志高成了当铺的熟客。


如兰留下一桌子的瓜子壳儿，对这个结局很不尽兴，同时对明兰毫无激情的解说方式表示不满，明兰也乱不爽一把的，捞起老太太留给自己的账本细细看了起来。


题一：一亩中等旱地约五两银子，水田则翻倍，上等水田却可卖上二十两，如果她有一千两银子，该如何置办？


答：看情况和政策。


题二：家原有陪房十户，经主家三代，家仆孳生繁多，还依仗辈分拿大，不堪使用，家需开支却渐大，如何削减？


答：上策，计划生育，好好管教，中策，放出去，下策，卖掉。


题三：家中人口繁多，男丁不事生产，月钱花销入不敷出，如何？


答：分家，各养各的。


题四：公婆颟顸，偏宠别房且不肯分家，妯娌贪财叔伯好色，公中巨额亏空，男人宠妾灭妻，娘家冷漠不管死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答：……重新投胎吧。


账目上所反映的不只是收支问题，还有复杂的人际往来，亲疏关系，最后搅和成一团浆糊，明兰看了一整天，只觉得头痛欲裂，大家庭就是折腾，各房有各房的打算，有些问题根本无解，只能慢慢耗着，等到媳妇熬成了婆，就把接力棒交给下一代，接着耗。


“姑娘。”丹橘打帘子进来，笑着禀道，“太太房里的来传姑娘，说新有了春衣和钗环，请几位姑娘去挑呢。”


明兰便下了榻，一边由丹橘给自己整理衣裳头发，一边问道：“这几日院里可好？”


丹橘略一沉吟，低声回道：“自不如老太太在时好；有几个小丫头生了些闲话。”


明兰微微一笑，吩咐道：“你也不必刻意训斥，只多看着些。”丹橘不解，明兰嘴角微弯，“内院里的人，都是同富贵易，共患难难；咱们且瞧瞧吧。”


以前老太太为了调理明兰的身体，于吃用一项上极为精细小心，白日的点心，奶油的，酥酪的，粉蒸的，轮番换着吃，夜里的宵夜，冰糖燕窝粥，金丝红枣羹，什么好的上什么，直把明兰吃的皮光肉滑白里透红，连带着小丫头也沾了光，如今可都得按公中的来。


丹橘听明白了，脸色肃然：“往日姑娘待她们何等恩厚，倘若一有差落她们就生了怨怼，便是该死！姑娘，我会瞧着的。”


小桃扶着明兰来到王氏房里，只见王氏倚在湘妃榻上，和刘昆家的笑着说话，中间两张方桌拼在一起，上头摆放了折叠整齐的新色绸缎衣袄，锦绣织绘，甚是亮眼，墨兰和如兰正站在桌旁，拿眼睛打量这些东西，见明兰来了，都瞪了她一眼。


王氏知道明兰做什么都慢一拍，磕头请安慢也就罢了，每回分东西也晚来，只拿那挑剩下的，这样一来，大家倒也无话；王氏放下茶碗，拿起小翘几上的一个黑漆木螺钿小匣子，叫刘昆家的递过去，笑道：“翠宝斋新出的样子，你们大姐姐年前订下的，她瞧着鲜亮，便送来了，你们姊妹们自己瞧着选吧。”


刘昆家的已把匣子打开，放在桌上的绸缎旁边，只见匣内一片光彩珠翠，金碧生辉，明兰抬眼看去，匣子里并排放了三支头饰，一支琉璃镶的鸳鸯花流苏簪子，一支蝙蝠纹镶南珠颤枝金步摇，一支蜜花色水晶发钗，的确是款式新颖，通透亮丽。


三个兰互相看着，如兰扁扁嘴道：“四姐姐先挑吧，父亲常说长幼有序。”


墨兰淡淡一笑，径直上前左挑右看，最后拿了那支最耀眼的金珠步摇，如兰忽轻笑一声，转头对明兰道：“六妹妹，你说‘孔融让梨’里头，是哥哥让弟弟呢，还是弟弟让哥哥呢？”


明兰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苦笑道：“四姐姐，妹妹肚里有多少墨水你还不知道吗？就别为难妹妹了。”


如兰白了她一眼，转头向着墨兰道：“父亲常夸四姐姐是咱们姐妹里学问最好的，四姐姐说呢？”


墨兰俏脸红涨，神情尴尬，勉强笑道：“妹妹若中意这支便直说罢，何必扯上什么典故呢？自家姐妹，难不成姐姐还会与妹妹争？”


如兰慢条斯理道：“哪支钗不打紧，不过妹妹想着跟姐姐学学道理罢了。”


“那便你先挑罢！”墨兰放下那支金珠钗，低垂的眼神充满忿忿。


如兰轻蔑道：“姐姐都挑了，妹妹怎么好夺人所爱，回头爹爹又要训了。”


明兰见如兰这般不依不饶，微微皱眉，抬眼去看王氏，只见她只顾着和刘昆家的说话，一眼没往这儿瞧，恍若不知，明兰低头，她明白了。


这次老皇帝开恩科，盛紘不少同僚同窗都有子弟去赴考，偏长枫连举人都没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难得的机会飞跑了，最近盛紘看着长枫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前日开考，半个都察院的僚员都在谈论彼此家中的赴考子弟，盛紘听的很不是滋味，黑着脸回家后，径直去了长枫书房，打算好好教育儿子一番，务必明年秋闱中举，后年春闱中第。


谁知一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男女嬉笑之声，盛紘一脚踢开门进去，只见自家的儿子嘴角含笑，风流倜傥的举着一支玉制管笔，一旁挨着个袅娜美貌的丫头，她撩着两个袖子，长枫便在她两条雪白粉嫩的内臂上写下浓艳的诗句。


盛紘眼尖，一眼看见上头写的是‘冰肌玉骨透浓香，解带脱衣待尔尝’的艳词，一肚子火便蹭蹭蹭冒了出来，当下大发雷霆，二话不说把长枫捆严实了，然后家法伺候，一顿棍子打下来，只打的这位翩翩公子哭爹喊娘，林姨娘赶来求情，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盛紘气急，当着满府人的面，指着他们母子俩大骂‘烂泥扶不上墙’。


林姨娘也很委屈，她何尝不想管好儿子，可她到底是姨娘，名不正言不顺，儿子也不大服管教，又怕管的严了，伤了母子感情，她下半辈子还得依仗他呢。


盛紘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长枫的书房搜了个底朝天，一搜之下，竟然翻出十几本‘春宫’和艳词集，且纸张敝旧，显然是常常温故知新的结果。


盛紘出离愤怒了，亲自操起棍子又打了长枫一顿，然后把他禁了足，接着找了外账房，严令再不许长枫随意支领银钱，凡超出五两的都要上报。


林姨娘得势不过因二，她自己得宠，儿子受盛紘看重，如今她的宠爱早不如前，儿子又遭了厌弃，府里的下人们都是水晶心肝，遂风头一时倒向王氏。


“那妹妹想怎样？”墨兰冷笑道，她以前何尝受过这般奚落。


“不想怎么样。”如兰轻慢的翻着一旁的衣裳，故意道，“不过姐姐既叫我先挑，岂不是违了父亲的意思，自得有个说法才行；自家姐妹，难不成谁比谁尊贵些了？”


她把语尾拉长，挑衅的看着墨兰。


墨兰咬着嘴唇，她知道如兰是想逼她说出‘嫡庶有别’四个字来，早些年林姨娘一房得宠时，她没少拿‘嫡庶’做文章，在盛紘面前得了多少怜惜疼爱。


虽说今时不同往日，可她到底不肯放下脸来，一眼瞥见旁边低头而站的明兰，心念一转，笑道：“五妹妹说的没错，孔融让梨也是大的让小的，既然如此，便叫六妹妹先挑罢。”


明兰看了墨兰一眼，好吧，刚刚升起来的那点儿怜悯立刻烟消云散，看见墨兰走过来拉自己过去，明兰轻巧的一个转身，闪开墨兰的手，早想好了措辞，正要说的时候，外头忽传道：“老爷回来了。”


正侧眼看戏的王氏愣了愣，看了看一旁的漏壶，才申时初，还没到下衙时刻呀？


刘昆家的比较机警，立刻扶着王氏起来去迎盛紘，只见盛紘一身官服翅帽的走进来，脸色似有不虞，几络胡子有些散乱，他直走到正座的太师椅上做好了，王氏连忙吩咐上茶，走过去笑道：“老爷回来了，怎么今日这般早？”


盛紘小心的摘下官帽，随口道：“今日恩科收尾，连左都御史都先走了，剩下我等几个，便也回来了。”做官不好太与众不同，只要不涉及原则厉害问题，还是随大流的好。


三个兰都规矩的立好，恭敬的给盛紘行礼。


盛紘见三个女孩都在，略略颔首，又看见一桌子衣裳钗簪，便皱眉道：“这些不是华儿昨日就送了来？你怎么今日才分给她们。”


王氏脸色一僵，掩饰道：“过几日，忠勤伯府便要给华兰的哥儿做满月，我想着姑娘不好太素净了，就又添了些衣裳料子，是以今日才分的。”


盛紘点了点头，忽想起刚才进来时，眼风瞟到墨兰和明兰两个站在边上，只如兰一个站在桌边，再看桌上还摆着个打开的首饰匣子，他看了一眼王氏，心里不快，直道：“怎么就如儿一个人在挑？墨儿和明丫儿都分到了吗？”


墨兰斯斯文文的走到盛紘跟前，笑道：“请五妹先挑。”


盛紘素知如兰和王氏一副脾气，都不是宽厚的，想着王氏可能在刻薄庶女，便立刻横了如兰一眼，如兰面色苍白。


明兰一看不对，连忙上前扯着盛紘的袖子，笑道：“父亲，您给咱们断断；适才五姐姐说长幼有序，请四姐姐先挑；可是四姐姐说要‘孔融让梨’，便要叫我先挑；我想呀，不计哪回，要么是四姐姐要么是我，总也轮不着五姐姐先挑，她也忒亏了。这回便请她先挑了，父亲，您说这样好不好呀？”


盛紘素来喜欢明兰，见她明丽可爱，听了她一番孩子气的说法，便笑对三个兰，道：“好，你们知道姐妹友爱，为父甚慰。”


墨兰暗暗咬牙，又不好反驳，直能强笑着应是，如兰也松了一口气，王氏见机立刻道：“回头我把东西送过去，你们自己挑罢，你们父亲要歇歇。”


三个兰恭敬的退了出去。


盛紘看着三个女儿走出去，起身与王氏走进内室，张开手臂由王氏卸衣松带，道：“全哥儿可好？儿媳可好？”


王氏想起肉墩墩的孙子，满脸堆笑：“好，都好！孩子也小，不好见风，不然便抱出来叫老爷喜欢喜欢，哟，那小子，胳膊腿儿可有力了！”


盛紘也笑起来了，连声道：“瞧那孩子的面向，便是个有福的！有劲儿好，有劲儿好！”都说老儿子大孙子，老俩口的命根子，看见孙子摆动的白胖小胳膊，盛紘心肝都酥了，不住的吩咐王氏好好照看。


“不单全哥儿，华兰的实哥儿也好看，我上回去瞧，已经会笑了，哟哟，笑起来那个甜哟，活脱脱华丫头小时候的模样！”王氏满心欢心的叹道，“这下可好了，华兰也能挺起腰杆了，免得她老要看婆婆脸色！”


盛紘其实很是疼爱这个长女，家里这许多孩子，只有华兰小时候是他实实在在抱过睡哄着吃的，作为一个不应该道人是非的官老爷，盛紘也忍不住道：“忠勤老伯爷人倒是不错，只是亲家母……如今也好多了罢。”


王氏冷哼道：“哼，若不是我上门去说，她连满月酒都想只摆两桌酒算了，都是自己儿子，一个开了五十桌筵席，一个却这般，也不怕人笑话她心长偏了！女婿一味愚孝，只可怜了华丫头，也不知被算计去多少陪嫁，这回老爷和柏哥儿升了官，她才消停些；哼，也不想想当日他家门庭冷落，华兰肯嫁过去便是他家祖宗积德了！”


盛紘沉吟片刻，道：“那日我与老伯爷略提了提，他会约束亲家母的。”


说到这里，盛紘忽想到一事，问道：“那……墨丫头的亲事怎么说了？”


王氏折好官袍，皱眉叹气道：“我不是没到处寻，可老爷不都不乐意。柏儿翰林院里的编修，您嫌贫寒，我托人问来的，您又嫌没根基，若是大户人家，那便只有庶出的哥儿了；老实说罢，不是没好的，可咱们物色女婿，人家也物色媳妇儿呀，墨丫头，一个庶出的，能有多大出息？怎么寻摸？”


盛紘心里不舒服，其实他也觉得那些对象就可以了，可架不住林姨娘死哭活求的，在现实面前，林姨娘不得不低头，这才发现贺弘文的条件实在不错。


“话可说在前头，过几个月墨兰便要及笄了；她再这么左挑右捡的，我也不管了。不过呀，她拖得起，如丫头和明丫头可拖不起，到时候，别怪做妹妹的不等她做姐姐的！”王氏在盛紘面前先打好预防针。


盛紘揪着眉心，头痛道：“老太太与我提过，上回她去宥阳，瞧见大嫂子的娘家侄儿，叫郁哥儿的，读书上进，家底也殷实，听着倒是不错，端看他明年是否能中举吧。”


他还是很信任老太太的眼光，当时老太太提起时，曾似笑非笑的说，那哥儿和自己年少时颇为神似，想到这里，盛紘心情好多了，像自己，那么估计也是个有才有貌的有为青年！


很好，很好，如能成事，墨兰便有福了。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65回 满月酒，有爵家，无妄之灾


出身于科举正途官宦家庭的明兰本以为爵位是铁打的饭碗，只要不去掺和夺位结党之类高层次犯罪，基本可以舒舒服服靠祖荫活到死，明兰曾无不羡慕的和长柏讨论过这个问题，结果换来了长柏哥哥十分鄙夷的白眼一枚。


太祖开国，为恩赏能臣勇将及谋略之士，共封有五位异姓王，十九位国公，四十二位侯爵，一百十五位伯爵，另世袭将军无计，太祖为人多疑，不过一代时间，便褫夺诛杀了三位异姓王和半数的公侯伯爵，此后，太宗继位，即先帝爷，北击鞑靼，南袭蛮荒，东西南北开疆海陆拓土无数，便又陆续封了些许爵位，但有‘流’和‘世’之分，并非全都世袭罔替。


太宗皇帝平定四疆之后，首封的第一谋臣张阁老率先谏言‘以无上之富贵酬无边之功绩’，武将之首时任靖国大将军的英国公领头附议，太宗皇帝便顺势卸了这些军事贵族大半的朝政权，从此议政权柄向文官集团倾斜。


然，富贵有数，子孙无尽，有爵之家繁衍三四代之后，俱是人丁繁多，管不胜管，此时便要看哪家在军中宫里更有势力，哪家人才辈出，若家世倾颓，孝期放纵，穿戴逾制，侵占民财，一桩桩一条条，都是御史言官可参之本，然后要看皇帝心情了。


太祖爷子嗣众多，先帝爷即位时，汝阳王连同一干豪戚贵胄上奏‘九王摄政’，太宗皇帝手腕铁血，亲率三千铁骑夜袭西山大营，一举捣破汝阳王本部，后追根究底，一气废了牵连其中的十几个王爵，其中，便有擦边球的炮灰忠勤伯府。


先帝在位时间不长，静安皇后薨逝后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当今皇帝仁慈，登基后几年，便起复了几个非首罪重恶的爵家，但这些人家已元气大伤，如惊弓之鸟，再也不敢蹦跶了。


明兰第一次去忠勤伯府时，就轻轻‘呀’了一声，四五进的大院子，连带左右两个小园子，只略比盛府大些，论地段还不如盛府，后长柏才告诉明兰，原先的忠勤伯府被收回后，早赏了别的功勋贵戚了，如今这宅子还是老皇帝后来另赏的。


今日忠勤伯府为次孙摆满月酒，里里外外三十六桌，讨了个六六大吉的彩头，盛府作为外祖家自然是上宾，明兰等下车就轿，进二门后步行，绕过一个富贵吉祥的照壁，才进了迎宾堂，迎面一个身着挑金线桃红妆花褙子的女孩便迎过来，笑道：“你们总算来了，我从早起便等着了，偏你们还迟了！”


墨兰首先迎上去，满脸堆笑道：“早知道姐姐在等我们，便是飞也飞来了！”如兰半笑不笑：“文缨姐姐是主家，自是等客的，难不成叫客等主家？”


袁文缨的鹅蛋脸白润俏丽，和气大度，也没去理如兰，只去拉后头的明兰，笑道：“明兰妹妹可是稀客，你们家自打来了京城，你两个姐姐倒是常来顽，只你，统共来过我家两回！”


明兰揉着太阳穴，还觉得头晕，便老实认了：“文缨姐姐，我懒，别怪我了，我人虽没来，四季荷包扇坠子可回回托了五姐姐带来的。”说着浅浅而笑，这一笑倒把袁文缨怔住了。


不过几月未见，白皙的几乎可以掐出水来的皮肤，脸颊上有一抹似是而非的嫣色，唇色淡粉的好似菡萏掐出的汁儿印在脆弱的雪白宣纸上，叫人心瓣儿都怜惜起来，端的是颜若桃花，乌黑浓密的头发松松挽了一个斜弯月髻，只用一支碧玉棱花双合长簪定了，鬓便压了一朵米珠金线穿的水晶花，一眼看去，满室的花团锦簇中，似只能看见她一人，清极艳极。


“……没多久不见，妹妹愈发俊俏了。”袁文缨衷心道，“你也该多出来走走。”


墨兰脸色沉了沉，立刻恢复原样道：“我这妹妹最是惫懒，只喜欢随着我家祖母念经礼佛，你就别劝她了。”


袁文缨轻笑了声，转而对明兰道：“听二嫂子说，你小时候身子不好，这会儿该好些了罢；今儿天冷，不然咱们好钓鱼去。”


明兰见袁文缨这般客气，也不好再装腼腆了，也去拉她的手，道：“谢过文缨姐姐惦记了，我身子早好了，不过是……不过是今早没睡足。”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


袁文缨扑哧笑了出来：“这倒是，今儿一大早我就被捉了起来，刚还一直打哈欠呢！”


如兰被冷落多时，忍无可忍道：“到底进不进去？！”


袁文缨知道如兰脾气，只挑了挑眉，便领着三个兰到了里屋，里屋已是一片说笑声。


华兰今日满脸喜气，穿着一身大红百蝶穿花的滚金线妆花褙子，头戴五凤朝阳攒珠金凤，旁边一个体态丰富的奶妈子抱着一个大红的锦绣襁褓，三个兰连忙上去看了看，只见那婴儿白胖秀气，只闭着眼睛睡觉，花苞般粉嫩的小嘴还吐着奶泡泡，甚是讨喜。


一众贵妇纷纷恭贺道喜，还有几只带着宝石戒指的大妈手去摸小婴儿的小脸，不一会儿实哥儿就哭了起来，华兰便叫奶妈子抱了下去。


王氏是真高兴，脸上泛着愉快的桃红色，她已坐在上首，一见如兰便招手叫过去，拉着女儿在一堆贵妇中说话，一旁的忠勤伯袁夫人却神色淡淡的，看着二儿媳妇随着娘家发迹水涨船高，她心里很不舒坦。近一年来华兰也学乖了，托病示弱，又把家事推了回来，她和大儿媳妇怎愿意拿自己私房贴补家计。


且，近来儿子也不如以前听话了。


“父亲和我的俸禄全交了母亲，家中的田地庄铺也都捏在母亲手中，以前华兰当家时要家用，母亲推三阻四不肯给，这样的家有什么好当的？！”袁文绍是武人，本最是孝顺，寻常也不生气，但袁夫人偏心过度惹着了他，他闷闷的甩下一句话，“若想要华兰的陪嫁便说一声，若家计艰难，拼着叫外头人看不起，叫岳家白眼，儿子也一定双手奉上！也不用打什么幌子了，没的伤了身子又伤了情分！”


忠勤伯知道后，把老妻叫来狠训一顿：“大户人家，能守得住什么密了？你打量你做的不留痕迹，外头早笑话开了！家里不是过不下去，又没什么大的出项，你算计儿媳的陪嫁，也不顾顾我的脸！大儿媳在文绍媳妇嫁来前，一天能吃五顿，这会儿她倒金贵上了，动不动躺着哼哼？她不能管，你管！若非要文绍媳妇管，你就连田铺都交出去！”


袁夫人气的半死，也无可奈何，后来华兰怀了身子，她便接二连三的往儿子屋里塞人，一个个花枝妖娆，华兰倒也忍住了，只吩咐妈妈熬好芜子汤一个个灌下去，硬是忍到生出儿子来，袁夫人一瞧不对，便又要给袁文绍纳房侧室。


华兰哭到老伯爷面前：“虽说爷儿们三妻四妾是寻常事，可是母亲也当一碗水端平了，大嫂屋里母亲一个人都不给，却往我屋里放了七八个之多，说都是服侍爷的，可不是嫌弃媳妇不贤，不会服侍夫婿么？！这会儿好好的，又要给二爷纳偏房，若两位高堂真嫌弃了媳妇，媳妇这就求去了吧！”


袁文绍刚得了个白胖儿子，正喜欢的要命，也忿忿道：“大哥那儿不过一妻一妾，我却满屋子的小星，知道的是母亲给的，不知道的，还不定怎么议论我好色无德呢！”


忠勤老伯爷吓了一跳，一场大乱刚过，他正想着给自家子弟找找门路，怎能与盛家结怨，连忙安抚了儿子儿媳几句，转头呵斥老妻，不许她再插手儿媳屋里的事。


如此，今日袁夫人如何高兴的起来，只皮笑肉不笑的敷衍着，王氏也不去理她，只开开心心的吃茶说话，在座中人都知道，如今忠勤伯府唯二公子文绍出息，华兰又生了儿子，自是多有结交逢迎。


袁夫人愈发生气，只低头与身边一头戴富贵双喜银步摇的中年妇人说话，她们身边挨一个遍地缠枝银线杏色斜襟长袄的少女，容色可人，文静秀丽，墨兰见了，低声问袁文缨，文缨正与明兰说草鱼的十二种煲汤法，明兰已经实践了其中八种，两人正说的口水分泌旺盛，听墨兰问后，文缨抬头看了眼，答道：“这是大嫂子娘家的，我姨母和表妹，姓章。”


说着撅了撅嘴，转头又与明兰说到一块儿去了。


墨兰对草鱼话题不感兴趣，忍着听了会儿，终不耐烦道：“你们姑娘家的，怎么一天到晚谈论吃食，真真一对吃货！”


文缨回头笑道：“你上回还拉着我说了半天胭脂香膏呢。”


“这如何一样？”墨兰皱眉。


明兰大摇其头：“非也，非也，所谓由内而外，白里透红，药补不如食补，吃的精细周到便比擦什么粉儿膏儿都好，自然气色皮肤会好的。”


墨兰心头一动，看着明兰宛若凝脂般的皮肤，迟疑道：“真的么？”


话音刚落，前头一阵响动，只见屋里又进来两位华服云翠的中老年贵妇，袁夫人满脸笑容的迎着坐到上首，亲自奉茶招呼，颇有殷勤之意，文缨立刻给墨兰明兰解释，那个笑容可掬富态的是寿山伯黄夫人，也是忠勤老伯爷的长姐，旁边一个面色淡然穿戴清贵的是永昌侯梁夫人，她不大言语，只由袁夫人自说自话。


“那不是你姑姑么？姑姑做婆婆，文缨姐姐好福气哟。”墨兰打趣文缨，目光闪着艳羡。


文缨羞红了脸，恼着不答话，明兰忙来解围，岔开话题：“梁老夫人也与你家有亲？”今日这满月酒并为大肆铺张，只请了几家要好的，明兰再孤陋寡闻，也知道这永昌侯非忠勤伯府和寿山伯府可比，虽无高官显贵，却人丁繁盛，姻亲广泽，颇有根基。


文缨松了口气，答道：“姑姑家的三表姐，嫁去了永昌侯府。”


那边，袁夫人已把章秀梅领到两位夫人面前，笑道：“这是我外甥女，秀梅，见礼呀。”章秀梅端端正正的敛衽下福，温婉而笑，袁夫人便坐在一旁，含蓄的夸起章秀梅来了，从品貌出身，到女红诗文，直夸的袁文缨皱起眉头。


明兰看出来了，悄声笑问：“你姑姑家还有别的儿子么？”


文缨看着自己母亲多有举止失当，颇感丢人，忿忿的扯着帕子：“不是我姑姑，是永昌侯夫人，她有个小儿子，如今由二哥带着，快要补上五城兵马司分副指挥使了。”


墨兰耳朵一动，转头试探道：“那位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文缨回忆着听来的信息：“他叫梁晗，大概十七八岁吧，是梁老侯爷和梁夫人的老来子。”然后瞪了那边的章氏母女一眼，低头恨恨道，“我娘不知给寻了多少人家，章姨母总挑三拣四的，要高门第好人家！不过是梁夫人曾说过一句，自家幺儿跳脱淘气，以后娶媳，不论富贵根基，但要品貌德行好便可。章姨母听了，便日日撺掇着娘去巴结永昌侯夫人，连带着姑姑面子上也不好过；哼，不是我心眼坏，姨父过逝了，表姐想找个好人家无可厚非，可也得瞧瞧自个儿斤两！她也不打盆水照照自己，配也不配！”


文缨这番话说出来，明兰忍不住瞥了眼墨兰，只见她脸上平白发起烧来，强笑道：“哟，文缨姐姐还没嫁过去呢，就心疼起婆婆来了？”


这时的寿山伯夫人的确需要心疼，她看着自家弟媳第三遍夸那章秀梅温顺娴雅，言语间隐隐带上攀嫁之意，已然有些坐不住了，再看那永昌侯夫人面色愈发冷淡，寿山伯夫人心里不悦，便插嘴道：“我那大侄媳妇呢？”


袁夫人愣了愣，轻叹道：“她身子不适，正歇着呢。”眼角瞥了眼华兰，不咸不淡的加了句，“我便是个劳碌命，也没人帮着管个家。”


华兰神色一僵，寿山伯夫人立刻接口过去道：“前日我才请了胡太医来给大侄媳妇诊脉，我都问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别是心里不适吧？你也别一味体恤大的，她皱个眉头你也当个大病来伺候，也心疼心疼小的，年前那会儿，她都七八个月的身子了，还叫她给你立规矩，有你这么做婆婆的吗？！瞧她脸色煞白的，想是还没养好！”


王氏和华兰暗暗感激，袁夫人神色尴尬，这位姑太太最好教训人，因是大姐，她又不好回嘴，只能忍着听。


其实那次她只让华兰过来站了半个时辰，丈夫就赶过来痛斥自己一顿，前后多少婆子哭爹喊娘，当晚华兰说是动了胎气，连床都下不得了，儿子又来哭了一场，这事传出去后，周边往来的亲眷明里暗里说都她偏私心狠，只偏着娘家外甥女，不把人家闺女当人看。


袁夫人扯动嘴角的笑了笑：“大儿媳不如华儿能干，我便想着让她多辛苦些……”


话还没说完，寿山伯夫人便打断道：“你们百年后，这爵位府邸都得大侄子两口操持吧，二侄媳妇再能干，还能替大嫂子当家？大侄媳妇若真不行，不若我去物色个能干的，当到大侄子房里，将来也好有个助力，也不能把个伯府交到七灾八难的手里呀！”


此言一出，袁夫人和章夫人双双煞白了脸，王氏心里熨帖的什么似的，华兰拼命把头低下去，好不让人看见自己翘起的嘴角；寿山伯夫人说话厉害，但口气全然一派关心娘家的意味，周围都是要好女眷，都知道这家底细，倒也见怪不怪。


这位姑太太原是家中长女，自小稳重能干，父母高看一等，弟弟忠勤伯爷也极是信赖，硬撑着孱弱老实的夫婿历练上进，她当初明明能为儿子选个更好的亲事，但看在弟弟面上，还是许了文缨婚事，袁夫人瞧见这位大姐从来都是矮上一等，偏她与华兰颇投契。


寿山伯夫人知道也不可太穷追猛打，又怕弟媳妇不着调再去纠缠永昌侯夫人，一眼瞥见王氏，便笑道：“叫亲家太太瞧笑话了。”


王氏连忙摇头，这种笑话她愿意连日连夜看的，乐呵呵的凑到寿山伯夫人跟前：“您这不是心里挂着娘家么；都是自家人什么话不能说。”


寿山伯夫人笑了笑，指着一旁的如兰道：“亲家闺女是越长越好了，咦？还有一个呢？”


墨兰在另一边早窥伺半天了，一听这句话，立刻笑着上来，含羞半怯的行了礼，道了安，寿山伯夫人指着墨兰，朝永昌侯夫人道：“这孩子诗文颇好，人也乖巧。”


永昌侯夫人点点头，道：“是个清秀孩子，盛家太太好福气。”便无下话了。


墨兰立刻笑道：“夫人谬赞了，墨兰岂敢。”她纵有满腹的话，见永昌侯夫人这般清冷，也不知怎么开头。


华兰目光闪了闪，掩口笑道：“姑母，今日我最小的妹子也来了呢。”


寿山伯夫人喜道：“还不让我瞧瞧。”


华兰连忙把明兰和文缨从后头拉出来，文缨是早见过了的，但一见明兰，寿山伯夫人和永昌侯夫人都不禁怔了怔，过了会儿，寿山伯夫人拉过明兰的手，与华兰笑道：“怪道你与我夸了一百零八遍，果然好个精致的人儿。”然而又嗔道，“你家老太太也忒小气了，这么藏着掖着，怕人抢了不成！”


然后拉着明兰坐在自己身旁，细细问生辰何时，问平日做什么消遣，又问喜欢吃什么穿什么，明兰低头老实的一一回答了，寿山伯夫人见明兰大方明朗，言语间颇见慧黠爽朗，很合自己的性子，倒愈发喜欢了，直把一旁的章秀梅和墨兰都冷落了。


章秀梅眼眶闪了闪泪珠，后退几步到面色难看的袁夫人身后。


墨兰很不甘心，忽想林姨娘说过第一次见卫姨娘的情景，当真是荆钗布裙难掩绝色，尽管懦弱蠢笨，却也把盛紘迷去了小半颗心；墨兰暗骂这两位贵妇人不识货，只认皮相，不看内涵，没有认识到自己出众的才华修养！


寿山伯夫人拉着明兰夸了半天，转头瞪了亲家一句：“你倒是说话呀，锯嘴葫芦了？”


永昌侯夫人冷清的表情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道：“我若有个这样这般标致的闺女，定也藏起来。”


王氏凑趣笑道：“这孩子自小养在我家老太太跟前，老人家最是疼她，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便不大出来；礼数若有不周，两位夫人请见谅。”


永昌侯夫人淡笑道：“你家老太太规矩最是严整，她教出来的女孩儿怎差的了。”


王氏瞥了眼低头站在一旁的墨兰，言语上更是客气，加上华兰一边插科，气氛倒也和谐。只是明兰头皮发麻，她只觉得后背快被几道熊熊怒火的目光盯穿了，真是无妄之灾；便趁着几位夫人说话时，借口有小礼物要给庄姐儿，请华兰找个丫鬟带她去，文缨便也帮口着说了几句，明兰才得以脱身。


穿过一个小小的半月门，来到庄姐儿屋里，才看见小女孩穿着一件大红羽纱遍地洒金石榴花的小短袄，正闷闷不乐的发呆，一旁站着个石青比甲暗红中袄的妈妈一直哄着也不见好，庄姐儿一脸寥落，见明兰来看自己，才露出小小的笑容，软软的叫着‘六姨母’，明兰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小包裹，拿出自己新做的布娃娃给庄姐儿。


胖乎乎的纯棉娃娃，各色棉线绣出可爱的眼睛鼻子嘴巴，外头还穿着绸缎小衣裳，眉眼弯弯的模样十分讨喜，庄姐儿拿自己红苹果一般的小脸蹭着，搂在怀里爱不释手，喜笑颜开起来，蹦跶着两只小脚下了炕床，拉着明兰吵着要去外头；一旁的丫鬟婆子连忙给庄姐儿外头罩了件挖云添金洋红绒小披风。


明兰知道庄姐儿心事，从独生女一下子变成了‘招弟’，难免失落，便也顺着小女孩，牵着她的小嫩手，一大一小，笑呵呵的慢慢走着。


“六姨，娘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庄姐儿低着头，“自打有了弟弟，娘都不大和我好了。”


明兰理解的拍拍庄姐儿的小脑袋，劝慰道：“不是的，你弟弟才刚来，大家都新鲜着呢；你若得了个新娃娃，是不是也爱的很？过一阵子就好了，咱们庄姐儿又好看又聪明，是你娘的心头肉，怎么会不和庄姐儿好呢！”


小孩子很好哄，心里想开了，便乐颠颠的要拉着明兰去园子里顽，一边走还一边叽叽喳喳的说小孩傻笑话，见明兰脸色不虞，便问道：“六姨，你怎么老皱着眉头呀？”


“六姨在想事儿。”


“什么事儿？”


明兰顿了顿，低头问道：“庄姐儿呀，六姨来问你，你是喜欢天天穿新衣裳，有好玩的，吃好吃的，可是你爹娘还有许多弟弟妹妹要疼爱呢？还是，没什么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但你爹娘只疼你一个呢？”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白嫩的小脸皱成个小肉包，苦思冥想了会儿，痛苦道：“能不能既要好东西，爹娘又只疼我一个呢？”


明兰失笑，严肃道：“人人都想这般，可是不成，只能选一样。”


庄姐儿痛苦抉择半天，犹豫道：“还是爹娘只疼我好些吧。”


明兰微笑着点点头，长长呼气道：“六姨也是这么想的。”


又走了几步，庄姐儿忽停住脚，抬起头，扑闪着大眼睛，也很严肃的问道：“六姨，要是既没了好东西，又有许多弟弟妹妹与我分爹娘，那可该怎么办？”


明兰一个趔趄，险些滑倒，定住身体才道：“应该……不会这么背吧。”想起温若泉水般柔和的贺弘文，心里摇了摇头，天下哪有万分可靠的事儿，不过是危险系数高低的问题，宅男的出轨率好歹比CEO低些。


姨侄俩又顽了片刻，明兰抬头瞧瞧日已当中，她记得文缨说过酒席开在偏花厅里，想着这会儿该吃酒了，她也不好老躲着，便叫丫鬟把庄姐儿领回去，自己则慢悠悠的踱步过去。


忠勤伯府她来过两次，地方不大，且文缨领着自己到处逛过，所以识得路，沿着园子边一排刚出了花苞的海棠树慢慢走过去，也不怕迷路；正悠然自得的赏花散步间，忽见前头一棵葱绿妩媚的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修长身材的男子，隐约模糊间，似曾相识。


那男子似乎听见脚步，回过头来，明兰堪堪看清后，心头一咯噔。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66回 海棠树下，蛐蛐儿，知了，山石


男人五官深邃，瞳深如夜，只静静的站在那里，几片海棠树叶打下的阴影斜斜覆在他的脸上，半掩不掩的有些模糊，玄色夹暗金绸纹直缀长袍，边角隐有损旧。


明兰的上半身处于想后转的趋势，两条腿却牢牢僵在那里，最后福下身子，苦笑着：“请二表叔安，二表叔近来可好？”


顾廷烨双手负背缓缓走过来，一双眼睛黑的深不可测，微眯看着明兰，也不知在想什么，空气静谧的难受，明兰低着脑袋，只觉得鬓边的珠花瓣儿，在细微颤抖。


过了会儿，顾廷烨才简短道：“家父过世一年了。”


明兰反应敏捷，顺嘴道：“二表叔节哀顺变。”


顾廷烨忍着不让嘴角抽搐，犹豫了下，又道：“余家大小姐……嫁的可好？”


明兰陡然抬头，只见他神情和气，语意微歉，明兰摸不着头脑，顾廷烨见明兰一脸糊涂，嘴角一挑，又道：“我素来敬重余阁老，出了……那般事，非我所愿。”


明兰隐约有些明白了，顾廷烨搞不好是特意在这里等自己的，人家余阁老一世明公正道，临老了，两个孙女都栽在顾家，一个远嫁去了云南，一个不到半年就亡故了，虽是余大人贪心所致，但眼前这位‘元凶’可能也多少有些歉意。


明兰思忖了下，便道：“云南路远，这一年多我也只收到余大姐姐三封信，她嫁的很好，公婆和气，夫婿温厚，云南虽民风未开，但天高水长，风光迤逦，余姐姐过的很好。”


她在给嫣然的信中也说了，顾廷烨前脚离家出走，后脚老婆就病了，他又急急忙忙回来，只赶上丧事，丧事刚办完，他老爹也去了，事故发作的节奏非常紧凑，之后，京城里就没怎么听说顾廷烨的消息了。


偶有风声传来，说他‘堕落’了，与江湖上一些下九流的混在一起，吃喝嫖赌，愈加放纵，好像也闯出些名堂；不过，这种‘成就’在官宦权贵眼里是提不上台面的。


顾廷烨闻言，似乎松了口气，微微直起高大匀称的身体，温言道：“若她有什么难处，请告知于我；顾某不才，当鼎力相助。”


明兰极力忍住瞠目，胡乱应了声，但看向顾廷烨的眼神中就微带了几分诧异，再看看顶上的日头，莫非从西边出来的？


顾廷烨举止落落大方，似全不在意明兰惊疑不定的表情，微笑道：“你叫明兰吧，论起来与齐家有亲。”明兰用力点头，不论心里怎么想，她的表情很真诚。


顾廷烨又谦和道：“前两回顾某多有得罪，请勿要见怪，曼……都是顾某识人不明。”


明兰忍不住又要抬头看太阳，到底怎么了？！她之前统共见过顾廷烨两次，一次他来兴师问罪，一次他在看笑话，最后都是明兰落荒而逃；明兰清楚记得他那一身锐利锋光的戾气，句句冷笑，字字带伤，说不到三句，明兰就想抽他一嘴巴。


可如今……明兰偷眼看他英俊的侧面，浓密乌黑的鬓角带着几分风霜之色，侯门公子的白皙被江湖风尘染成了淡褐色，眉宇间一片沧桑，似这一年过的并不舒适；但看他神情舒展，言语诚恳，气度磊落，似乎忽然变成‘正人君子’了。


顾廷烨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若你有急难之处，也可与我说，兴许能帮上一二。”


一个养在深闺的宦官小姐，上有父兄，小有家族，能有什么急难？不过听说他在外头混江湖，难道将来明兰老公出轨，请他找人扑上麻袋揍一顿？！以宁远侯府如今风雨飘摇，他还敢这么拽，很好，有性格！明兰呵呵笑了几声，也没回答。


大约是瞧出了明兰的心思，顾廷烨微微一笑，淡淡道：“梁晗那小子为人仗义实在，不过有些风流自赏，齐府那家子人多事杂，不过郡主护短，齐衡温文和善，有他们护着也不错。”


明兰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结巴着：“你——”


顾廷烨走到明兰跟前，从上往下俯瞰女孩，威严自若道：“小孩子家的，还是多听你家老太太的话，不要自作主张。”


说完后，男子扬长而去，带起一丛海棠枝叶摇曳舞动；明兰顿在那里呆了半天，摸着脑门上的冷汗：他在江湖上开私人侦探所的么？


这般遭遇，明兰还能很镇定的继续赴宴，墨兰要装淑女，抿着嘴小口吃酒，还时不时与左右贵女搭话，如兰和文缨趁着没人注意，居然拼掉了一壶女儿红，最后王氏脸色铁青的看着喝的两颊通红的女儿上了马车，墨兰面带讽刺：“她那爆碳性子，装了一晌午了，终漏了陷，还真当浪子回头了呢。”


明兰难得同意墨兰一回，作为法院工作者，她是‘浪子回头’理论的忠实怀疑者，为此常被法官老太批评觉悟不够，缺乏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党员热忱，难怪老也评不上先进。


反正也不会有干系，明兰索性放开不想了。


没有老太太在身边的日子，明兰日子十分无聊，以前她写两字就拿去祖母面前献宝，绣两片花瓣叶子就去房妈妈跟前显摆，如今……哎，莫非，小孩扮久了，她果然没了自制力？需要鼓励监督才能继续学习？


如此，闲来无事，她便常去海氏屋里哄小侄子玩儿，一丁点大的小东西，嫩生生的藕节般的小胳膊被殷红小绳子扎在袖子里，艰难的挥动着，全哥儿脾气很好，爱笑，不哭闹，稍微逗一逗，就露着无齿的小嘴咯咯笑个不停，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王氏连念阿弥陀佛，总算孙子不像儿子般面瘫，她的香没白烧，海氏有子万事足，整日喜笑颜开，面色红润，出了月子后略略收拾，颜色到比刚成亲那会儿还娇艳。


“他怎么老吐泡泡呀？”明兰用玉葱般的食指戳破婴儿嘴边第N个泡泡。


海氏笑道：“小孩儿都这样，有时还吐奶呢。”


明兰抱着软乎乎的襁褓，忽发奇想：“大哥哥抱过全哥儿吗？”


海氏掩口轻笑：“他呀，抱过两下子，就跟张飞握笔似的；叫太太看见了，笑了几句，他就板起脸说什么‘抱孙不抱子’的圣人训。”


明兰轻轻摇晃着襁褓，看着里面的婴儿小嘴红嘟嘟的，小脸软乎乎的，闭着眼睛呼呼的睡着了，明兰被萌倒了，细细数着婴儿长长的睫毛。


“姑娘，给我吧，哥儿睡了，别累着您。”一旁富态白胖的奶妈子笑道，明兰知道自己胳膊的持久力，便小心的把孩子交过去。


屋内不好多见风，便有些闷，海氏躺在藤条编的软榻上，伸手拉过明兰坐在身旁，手拿白纨宫扇轻轻给明兰打着，笑道：“咱们全哥儿好福气，有三个姑姑，一个比一个贴心细致。”


外头竹帘子轻轻掀开，羊毫端着井水湃过的果子进来，放到软榻前的小案上，明兰见鸢尾纹白瓷小碟里盛着各色水果鲜艳，上头差着几支银签子，水淋淋的芬芳，甚是好看。


“奶奶，姑娘，且尝尝看。”羊毫手脚麻利的收拾好，然后恭敬的退出去。


明兰目送着羊毫出去的样子，转头看着海氏欲言又止：“她……不出去？”


海氏插起一片苹果，塞到明兰嘴里，无不自嘲道：“我们这般人家，你大哥哥身边没个人也不好，没的又叫旁人说海家女儿善妒了；前阵子还有人在酒席上，要送你大哥哥妾呢，好在有个她在，你大哥哥也拒得出去。”


明兰鼓着脸颊嚼动着，含糊道：“最烦那帮送妾的人！送点儿啥不好，金银珠宝宅邸庄铺，哪样不能表达同僚之情的，偏送妾？真真无聊！定不是什么好官！”


海氏轻笑起来，笑瞪了明兰一眼，摇头道：“休得胡说。”看明兰身上那件蜜合色六合如意有些皱，便伸手替她捋平了，边道：“羊毫这丫头人老实，也懂规矩，便留下吧。”


明兰咽下苹果，瞥了眼容色温和的海氏，心想：最重要的，恐怕是羊毫长的姿色平平，人也不甚机变灵巧，长柏一个月也去不了一次，基本没有威胁性；否则，为何她进门后最先打发的就是鼠须和猪豪？


“欸，嫂子求你件事儿。”海氏想起一事，拉着明兰的小手，“上回你做给全哥儿的那个香囊很好，里头放了什么？味道又干净又清香的，挂在身上还避虫豸。”


明兰回忆起来，掰着手指道：“桂花干，桂花油，晒干的艾草……”她背不出来，是贺弘文配的草药方子，写了份单子给她，对小孩子无害，又好闻。


海氏也不是真想知道秘方，便直接道：“再给嫂子做一个，上回我表姐来了瞧见，十分喜欢，妹妹得空了，做三四个罢。”


明兰直起脖子，瞠目道：“三四个？！你当那是种白菜呀，一畦能收好几十棵！大姐姐要的我还没做出来呢，况香囊这种细小东西，做不难，做的好却不容易。”


海氏佯怒着，尖尖的食指点着明兰的脑门，笑骂道：“坏妮子，嫂子哪回得了好茶好吃的，不是给你偷留了许多，吃人嘴软听过没？！既吃了我的，便得替我出力！”


明兰瞪了半天眼，泄气道：“嫂子，您的债还的也忒快了，比放印子钱的还狠。”


海氏那扇子掩嘴轻笑，似乎十分得意，还继续提要求道：“还要上回那花儿，就是一只小蛐蛐儿爬在大知了背上的，旁边立着块小山石，怪逗趣儿的。”


明兰眼神怪异：“你们……都喜欢？”


海氏点头道：“是呀，挺新鲜的，和寻常的不一样，且彩头也好。”


“什么彩头？”明兰糊涂。


“你个傻丫头，‘知趣’呀！”海氏又去戳明兰的脑袋。


明兰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是李大导演的潜在观众遍及古今。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67回 两桩婚事


明兰正聚精会神的描着花样子，藉着明亮的日光，把几只蛐蛐头上的触角描的栩栩如生，丹橘端着茶碗过来，瞧着明兰不敢霎眼的样子，心疼道：“姑娘歇一歇吧，别熬坏了眼睛。”


明兰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动也没动：“就是怕熬坏了眼睛，我才忍着白日做。”描下最后一笔，明兰才长长出了口气，搁下笔杆，“描好了，你和燕草一道把样子剪出来罢。”


丹橘试了试碗壁的热度，把茶碗放进明兰手里，才去案前看，笑道：“姑娘描的真好，这指甲盖大的小蛐蛐儿和小知了就跟会动似的。”


在梢间整理衣物的小桃听见了，放下手中的活儿，出来抱怨道：“还不若捉几只活的来轻省呢，姑娘，回头您但凡把活儿做差些，也不会揽上这事儿了；怪道外头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她惊觉道自己说错话，连忙捂住嘴。


明兰指着小桃摇头叹气，丹橘也扑哧笑了出来，随即板起脸道：“都多大了，还这般胡说八道，若换了旁的主子，定揭了你的皮去！”


小桃不好意思得低下头，道：“下回不敢了。”又钻回去收拾了。


这时，竹帘响动，绿枝笑着进来，却还客气的侧身扶着竹帘，让后面一个面庞发福的婆子进来。


“六姑娘好。”那婆子身着一件银红色对襟暗妆花褙子，里头一件墨绿刻丝长袄，怀里还捧着个扁长锦盒，半蹲了下身子给明兰行礼；她也是王氏的陪房，刘昆家的没来之前颇受王氏信重，如今倒退了一射之地，应是在和林姨娘的斗争中不够给力吧。


明兰笑道：“钱妈妈太客气了。绿枝，还不看座上茶。”一斜脸，给丹橘打了眼色，丹橘明白，立刻进了里屋去。


钱妈妈含笑坐下，朝明兰侧着身子道：“今儿我带了几个针线上的媳妇子来，给姑娘院里的丫头们量身材，好做夏秋衣裳了。”


“这种小事何劳妈妈亲来。”明兰指着面前一盘子玫瑰松子瓤蜂糕，叫绿枝送到钱妈妈跟前，“这还是房妈妈教了我做的，配料麻烦，工序又多，我觉着太甜太软，可老太太偏喜欢，妈妈尝尝。”


钱妈妈捡了一小块尝，只觉得入口清甜软糯，绿枝又殷勤的递上新沏的云岚瓜片，钱妈妈再呷一口茶，更觉得齿颊留香，连声夸赞。


“妈妈若喜欢，便把这点心和茶带些回去，闲了消磨罢。”明兰温婉道。


钱妈妈心里喜欢，不怎么坚决道：“这怎么好，又吃又拿的。”


绿枝嘴巴最巧，连忙轻摇着钱妈妈的胳膊，撒娇道：“妈妈，快别与我们姑娘客气了，若妈妈觉着不好意思呀，回头给咱们姐妹偷着多做两身衣裳就是了。”


明兰莞尔道：“瞧这丫头，别是贪心鬼投的胎罢，妈妈别理她。”


这时丹橘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个小包，送到钱妈妈手里，明兰对着她，温和关切道：“听闻妈妈前几日感了风寒，都说这倒春寒最是厉害，妈妈也有年纪了，平日辛苦，更要小心身子，这是上回老太太做褂子剩下褐金丝芦花绒的边角料，拼缀出来这么一件坎肩，妈妈若不嫌弃便拿去穿在里头罢；又暖和又透气的。”


钱妈妈忙不迭的接过来，连声道谢，还叹气道：“都说六姑娘最是体恤人的，满院的丫头都养的又白又胖，哎……还是刘妈妈的九儿有福气，不似我那丫头，进不来这里。”


明兰也不接口，只笑着谦虚了几句，众人玩笑一阵，钱妈妈把身旁的那锦盒递给绿枝，道：“这里头有几支宫花儿，太太叫来送给姑娘的。”明兰忙道：“四姐姐和五姐姐可有？”钱妈妈道：“已有了。”明兰释然道：“这就好。”


这才打开锦盒，只见里头分别有浅粉，豆绿，雨过天青蓝，玫瑰紫和海棠红五支宫花，绢纱为瓣，丝绒为蕊，颜色鲜亮，形状精致。


钱妈妈凑过去悄声道：“这是我给姑娘预先留下的，可不是挑剩的。”


明兰赞道：“这花儿真好看，谢过妈妈了，哪儿得来的？”


钱妈妈放下茶碗，笑着解释道：“前几日发榜，平宁郡主的公子中了二甲头几名，昨儿齐国公府便开了几桌筵席，太太受邀去了，便得了这个，与姑娘们分了。”


明兰神色未变，也笑道：“这可真是恭喜了，太太素与郡主交好，定是很高兴的；怪道今早我去请安时，太太脸上还泛着红，没准昨日吃了几杯？”


“正是。”钱妈妈抚掌笑道：“我是跟着去的，亲眼瞧见的，那郡主娘娘待我们太太可亲热了，便如姊妹一般，还在里屋说了好一会子话。”


明兰眼神微动了下，继而关切道：“昨夜我听说五姐姐颇晚从太太屋里回来，怕是太太醉的厉害，别是五姐姐一人照料的罢？哎呀，我都不知道，真真不孝。”一脸忧心状。


钱妈妈忙摇手：“不碍事的，太太吃了解酒汤便好多了，只是太太委实高兴，便叫五姑娘去说说话。”明兰似松了口气，宛然微笑：“这我便放心了。”


钱妈妈离去前，又凑到明兰耳边轻道：“昨日筵席之上，太太还与永昌侯夫人说了半天话，我依稀听见，似乎提及了府里的姑娘。”


明兰心头一惊。


送钱妈妈走后，过了半响，绿枝才嘟着嘴进来，抱怨道：“燕草那没用的，连几个小蹄子也震不住，由着她们抢着量……如今钱妈妈也不得太太重用了，姑娘何必这么着？”


明兰静静的看了她一眼，绿枝立刻缩回嘴巴，垂首而立，丹橘过来拧了她鼻子一把：“不许混说，姑娘自有道理，你且好好办差就是。”


“一草一木皆有用。”明兰缓缓道：“不起眼的人，也有是有用的。”说着，看向绿枝，道，“燕草性子软和，可她究竟比你早进府，办事又老了的，你不可轻慢她。”


绿枝惶恐着应是，屏脚跟握手指，不敢出大气，过了会儿，明兰又放缓了口气，道：“但凡待我真心的，我总念着她的好，燕草……终归比你大几岁，你且收一收嘴巴和性子才是。”


绿枝把话在心里咀嚼了半刻，似听出了什么，眼睛一亮，抬头道：“姑娘，绿枝知道了。”


待几个丫头退出去后，明兰沉思片刻，自己取出几张信笺，放在案上铺平了，略略思索了下，提笔便写起来。


当晚，盛紘在香姨娘处用了饭，因连日应酬多有疲累，本想歇下算了，谁知却被王氏硬叫了回去，到了正房，看见端正坐在炕沿上的发妻，徐娘半老，脸带红晕，眉梢还有几分喜色，盛紘决定和她谈一谈关于‘雨露和茶杯’的问题，不能每个晚上都和她睡呀，也得照顾下群众情绪，谁知他还没开口，王氏就赶紧关上房门，噼里啪啦一顿述说，顿时把他惊呆了。


“你说什么？把如儿许配齐衡？郡主真这么说的？”盛紘呆了半响，才惊道，“那……你娘家怎办？如儿不是要与舅兄做亲的么？只差来下定了。”


王氏犹豫了下，但想起嫂子看着如兰那副不满意的神情，梗声道：“这不是还没下定么？就不兴我给闺女寻个更好的地儿呀。”


“齐衡很好么？”作为男人，盛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齐府上空绿油油的颜色。


王氏压低声音，热切道：“我仔细盘算了，是门好亲。不论那爵位有没有衡哥儿的份儿，他这点儿年纪就有了功名，将来自有前途，又有公府靠着，旱涝保收！还有，襄阳侯无嗣，他那爵位是要给嗣子的，可除了祖产之外襄阳侯这几十年的产业有多厚呀，都已陆续给了郡主了，哦，还有齐大人，盐政那差事有多肥，老爷比我更清楚罢，他当了多少年都检使，那银子还不堆成山了？将来这些，还不是都是衡哥儿的！那日子能差的了？”


盛紘被王氏满眼逼人的金光给晃傻了，似乎看见无数银子在王氏眼睛里飞，此刻，王氏头脑异常清楚，说的头头是道：“年前齐府出了那么件丢人的事儿，衡哥儿面子上不好过，不好立刻提亲，郡主边私下与我说的。”


王氏把声音再压低些，神秘道：“郡主说，皇上的身子……就在这两月了，到时候咱们这种人家都得守一年，过个一两年，谁还记得先帝时的污糟事呀！反正如兰还有一年才及笄，咱们可慢慢瞧着呢。”


盛紘慢慢恢复了精明，细细思索下，道：“这回恩科发榜，圣上迟迟没有殿试，说是等八王爷进京后再行论名，明摆着是把这拨中榜的新秀，留给新皇上用了，没准……衡儿真有些前途，这亲事也未尝不可？……可是，舅兄那儿怎么办？”


王氏迟疑道：“皇上若……，兄长也是官身，也得守孝，再瞧瞧吧。”


盛紘想了想，点点头。


王氏见丈夫首肯自己的打算，愈发得意，又丢了颗重磅炸弹下去：“昨日吃酒，我还遇上了永昌侯夫人呢。”


盛紘嗯了一声，微打着哈欠靠在床头，散开外衣叫王氏给拾掇，王氏一边收拾衣裳，一边笑嘻嘻道：“梁夫人与我示意，她瞧上咱家明兰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盛紘不瞌睡了，一个激灵爬了起来，脑袋又糊涂了，才低吼道，“老太太才走开两个月，你就敢打明丫头主意？她不是定了贺家嘛！”


“瞧你慌的，难不成我还会坑了明丫头？且听我说。”王氏用力把丈夫按了下去，脸上笑意满盈，道：“实哥儿做满月那日，在亲家府上宴饮，梁夫人一眼就相中了明兰，也不嫌明兰是庶出的，直说女孩儿品貌好。永昌侯梁家，那是什么人家，那哥儿虽是老幺，却也是嫡子，如今正想着要补五成兵马司分副指挥使的缺儿，便是补不上，也在禁卫军里有个七品营卫的差事在。怎么样？这门亲事不委屈了明丫头吧，比贺家强多了！”


盛紘很想坚持老太太的决定，可想着梁家的根基和势力，又犹豫了。


王氏瞧着丈夫动摇的脸色，又添上一把柴，道：“你也想想，明丫头生的这样好，配了贺家岂不委屈？若能与齐家梁家做亲，柏哥儿几个将来也有靠呀。”其实最要紧的是，明兰没有同胞兄弟，除了自己儿子，还能依靠什么娘家。


盛紘被说动了，轻咬着牙，问道：“那后生人品如何？若老太太不愿意，说什么也白搭。”


王氏知道事已成了一半，便放缓了语气，故作委屈道：“瞧老爷说的，像是我要卖女求荣似的，明丫头这些年在我跟前也乖巧孝顺，兄没友爱，姑嫂和睦，又疼全哥儿，我自是为了她着想的。那后生叫梁晗，人品如何老爷自己去打听吧，免得回头叫人说我的不是。”


说着嘟起嘴，一脸生气的不说话了，盛紘忙好言相劝，又搂着说了几句耳边话，直说的王氏又见了笑容。


“这样罢。”王氏把自己的盘算全部亮了出来，“老爷且慢慢打听，也想好了说辞，待老太太回来好劝道；老太太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若是那梁晗人品能过关，想必老太太也不会咬死了贺家。”


盛紘虽心动梁家亲事，但想起要劝服盛老太太，不免觉得头痛，这些年来他几乎事事顺着老太太，再无半点违抗，这会儿又……他忍不住道：“咱们到京城这么多日子了，就没人瞧上墨兰的？”


要是梁家相中的是墨兰，那岂不是两全其美，他也不用头痛了。


王氏正羞羞答答的解着盛紘的腰带，听到这句话，立刻变了脸色，抑制不住冷哼了几声：“老爷！说句您不爱听的，墨丫头好的不学，偏和那位一个样儿，爷儿们兴许喜欢，正头的夫人太太们可最不待见那模样。”


盛紘这次倒没有反驳，只能叹气。王氏斜看着盛紘的侧脸，心里冷笑，再宠爱的妾室，天长日久，也会爱淡情驰，只有名分和子嗣才是牢靠的，时至今日，这道理她才悟过来。


可不知为何，痛快过后，心里却一片寂寞。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68回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千等万等，全国人民翘首期盼的八王爷终于风尘仆仆的赶到了，几乎十五年没见面的老皇帝和八王爷，一见面就父慈子爱的水乳交融，没有半点隔阂，老子抖着手臂，慰问儿子在蜀边就藩风霜辛苦，儿子热泪盈眶，连声道父亲日理万机积劳成疾才是真的辛苦，旁边站着一个手足无措徐娘很老完全没有进入状态的李皇后，真是吉祥的一家三口。


下头一群文武臣工也很配合气氛，各个拿袖子抹着眼泪，感动天朝皇家父子情深，难怪我朝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诸事都宜，原来是榜样功劳！父子相认完毕，老皇帝拉着儿子的手，颤颤巍巍的介绍群臣，来来来，这位是死里逃生的内阁首辅，那位是劳苦功高的文渊阁大学士，那边几个是五大阁僚，后头几位是……人名太多，明兰完全没有记住。


“父亲，八王爷长的什么样？”如兰心直口快，其实她问的也是在座女眷想知道的。


盛紘一脸忠君爱国，昂首道：“殿下自然是龙睛凤瞳，文修武德，器宇不凡。”


众女眷深信不疑，下一代国家领导人总是帅一些的好，长柏则偷瞄了老爹一眼，面无表情的保持沉默。其实八王爷长的方头大耳，顶多算端正，据说一代乱世豪杰太祖高皇帝也是一代旷世丑男，其丑陋基因之坚韧，经过几代美女改良至今还未见成效，不过话说回来，一国之君就是要这种长相安全的。


老皇帝估计是真撑不住了，于是善解人意的钦天监监正立刻算出最近的吉日，着即行册立储君大礼，群臣遂上贺表，早有准备的礼部和太常寺众官员大显身手的时刻到来了，吉日当天清晨，天还没亮，盛家父子就摸着黑出了门，到奉天殿参礼，跪了又跪，站起伏倒足足一整天，最后太子接过宝册，到中宫谢过皇后，再拜谒宗庙，祭告祖宗，才算礼成；饶是如此，盛紘还说是因为年前大乱，老皇帝心力交瘁，册仪已是简化许多了。


京城百姓觉悟很高，知道喜皇家之所喜，当晚就大燃烟花，有财之家索性放焰口，广布施舍于穷困百姓，以示普天同庆。小长栋也很高兴，因为册立太子大典，他们学堂放了几天假，放假当日回来时，他偷偷告诉明兰，他听见那些去领米接粥的乞丐们在说‘这几个月都两回了，要是天天都册立太子就好了’云云，明兰不禁莞尔。


长栋十一岁了，孩童的模样渐渐抽长了身子，平日里在父兄面前是毕恭毕敬，见了明兰却依旧淘气，明兰便鼓励长栋把先生夸奖的文章拿去给盛紘看，盛紘倒也夸了几次，长栋愈发刻苦勤奋读书，起早摸黑的用功，跟人说话时也目光呆滞。


明兰怕他读傻了，常开解他不要太执念：“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十个读书的，倒有九个半是为了做官；可读书好的就一定能做官好吗？你个功课已然很好，混不上显眼的名次，便讨个上榜总是有的；要紧的是多学些道理世情，将来与恩师同僚相处，定能和睦，若为官，也能为福一方百姓，不要把脑袋读酱掉了。”说到底，长栋并不如长柏资质好，他靠的不过是一股子执拗的钻劲儿。


长栋小小少年的脸上浮起苦笑：“我不过是想叫姨娘过的好些罢了。”


明兰看了他会儿，然后摸着他的脑袋轻轻叹气。


册立大典后，老皇帝本想把政事交接给太子，自己好好养病，谁知太子纯孝，一概不理会朝臣求见和各处拜会的琐事，只一心扑在老皇帝身上，白日伺候汤药，每口必先尝，夜里便在老皇帝的寝殿里的卧榻上浅寐，日日不缀，朝朝不歇，不过十天功夫，新上任的太子爷已瘦去了一圈，宽大的袍服晃晃悠悠的。


老皇帝叹息道：“我儿至孝，朕甚感欣慰，汝乃当朝太子，当以国事为重。”


太子垂泪道：“吾众兄弟皆可为太子，然儿父只有一人。”


老皇帝老泪感泣，遂父子抱头痛哭；内外朝臣闻得，皆嗟赞。


五军都督府右大都督薄天胄年事已高，自年前便在家养病，也道，岂不闻子欲养而亲不待，太子果乃贤孝之人，后夤夜奉旨进宫，解兵符与太子。


明兰听着长栋打听来的消息，嘴角微微翘起。


过得半个月，一日深夜京城丧钟大作，云板扣响，明兰细细数着，四下；然后外头脚步惊乱纷杂，一忽儿后，丹橘进来禀道：“皇上驾崩了。”


明兰不够觉悟，并不觉得多么悲伤，老皇帝的死便如楼顶上的第二只靴子，大家都咬着牙等待着，却一直迟迟不来，反倒心焦，为此还填了许多炮灰。


一切准备早已就绪，新皇次日便登了基，遂大赦天下。


先帝丧仪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宫中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和六品以上官宦人家一年不得宴饮作乐，一年不得婚嫁，百姓半年停缀，凡诰命等皆随朝按班守制；群臣也没闲着，除了定时去哭灵，还拟定了先皇谥号为‘仁’。


随即新皇封典，册封李皇后为圣安皇太后，皇贵妃为圣德皇太后，其余一应后宫嫔妃按品级封赏，同时册封太子妃沈氏为后，母仪天下，然后全国百姓沉浸在一片悲痛中。


期间发生了一件小插曲，太仆寺左寺丞见新皇后宫寥落，佳丽无几，便揣摩着圣意，上奏本请新皇广选才淑，充裕后宫，以备皇室子孙延绵；结果被新皇帝一顿痛骂，顺便摘了他的顶戴，新皇义正词严的宣布：朕已有子，当为先帝守孝三年！


这谕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京中有些权宦家族早等着要把自家闺女送进后宫，如此要等三年，许多千金小姐便要过了花期；不过也有不少放心的，明兰就大大松了口气，三年后她总该嫁了吧。


先帝丧仪足足办了大半个月，总算将棺椁送入陵寝，这辞旧迎新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如兰火急火燎的脱掉穿了好些日子的素服，赶紧翻出她喜欢的艳色衣裳来打扮；墨兰仍旧做她的‘怨歌体’的诗歌，时不时抹两滴眼泪出来，王氏房里的婆子暗中讽刺墨兰这副样子‘不知道还以为她死了男人呢’；明兰则继续她的‘背背山’系列绣品创作，说实话，她并不是腐女，但来到这个拘束的世界后，不这样无以排遣日益变态的心情。


此时的齐国公府也在去孝饰，家仆们安静而利索的拿下白灯笼白绫带等物件，二房屋内却一片狼藉，门外守着平宁郡主得力的管事婆子和丫鬟，只让这对母子说话。


“孽障！你说什么？！”平宁郡主气的浑身发抖。


齐衡冷漠而讽刺的轻笑：“我说，这会儿我已入了翰林院，若将来有更好的婚事，母亲是否又要改弦易张，何必这么早定下呢？”


‘啪’一声，齐衡的脸斜了开去，白皙秀美的面庞红起几个指印，郡主厉声道：“你这忤逆不孝的东西，放肆！”


齐衡目近隐有水光，笑声含悲：“母亲明明知道儿子心意，不过一步之遥，却这般狠心！”


平宁郡主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隐隐作痛，颤颤后退几步，又拼命立住，低声道：“那日做筵，我们三个坐在一块儿，我本想试探着问问王夫人看看，才说了两句，永昌侯夫人便半道插进来，开口就是相中了明兰。人家连日子人选都说清楚了，你叫为娘如何言说？！去与人相争么？”


齐衡知道自己母亲生性高傲，若换了往常早服了软，可今日他只一股火气上冲，又冷笑道：“……母亲素来思辨敏捷，那时立刻就想到与永昌侯府也可结个转折亲了吧；况且您的儿媳是嫡出的，又高了人一等！”


郡主被生生噎住，她从未想过素来百依百顺的温柔儿子会这副模样，自从知道这事后，便始终一副冷面孔不搭理自己，郡主透出一口气，艰难道：“我不过与王家姐姐说说，并未订下；你若真不喜欢，便算了；只是……你以后再也别想见到她了。”


这句话让齐衡怔住了，心头起伏如潮，一阵难过，忍不住泪水盈眶。


郡主见儿子这般，不由得也泣泪道：“你莫要怪为娘贪图权势，你自小到大都是众人捧着捂着的，从不曾尝那落魄滋味，可自从‘申辰之乱’后，那些势利的嘴脸你也瞧见了，还有人背地里偷偷笑话咱们……”


齐衡想起年前那光景，脸色苍白，秀致的眉峰蹙起。


郡主心疼的拉过儿子，软言道：“如今种种，不都因了那‘权势’二字么？若你有亲舅舅，若你爹是世子，若咱们够力量够能耐，你爱娶谁就娶谁，娘何尝不想遂了你心愿，便是叫盛府送庶女过门与你为侧室，也未尝不成？可是……衡儿呀，咱们如今只是瞧着风光，你外公百年之后，襄阳侯府就得给了旁人，你大伯母又与我们一房素有龃龉，咱们是两边靠不着呀！新皇登基，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爹爹如何还未可知，他这些年在盐务上，不知多少人红着眼睛盯着，只等着揪着错好踩下你爹，娘如何能不为家里多想着些？！”


说着，凄凄切切的哭起来。


齐衡视线模糊，恍惚中，忽然想起明兰小时候的一件事，小小的她，蹲在地上用花枝在泥土上划了两道平平的沟，说是平行线，两条线虽看着挨得很近，却永远不会碰上。


他故意逗她，便抓了条毛虫在她裙子上，小姑娘吓的尖叫，连连跺脚甩掉毛虫，他却哈哈大笑，指着地上被脚印踩在一块儿的两条线，笑道：“这不是碰上了么。”


小姑娘瓷娃娃一般精致漂亮，显是气极了，细白的皮肤上熏染出菡萏掐出汁的明媚，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他连忙作揖赔罪，小女孩不肯轻饶，拾起一块泥巴丢向自己，然后转身就跑了。


他想追过去，却被闻声而来的随身小厮拉住了。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69回 尽忠容易尽孝难


明兰和墨兰无论喜恶都相去甚远，基本没有什么共同的兴趣爱好，但眼前的这个锦衣秀眉的少女成功的引起了两姐妹的共鸣，她们都讨厌她。


“如妹妹，上回你送来的白茶我吃着极好，我娘起先觉着样子怪，银白的芽头看的怪渗人的，谁知吃着却毫香清鲜呢。”陶然居里，几个女孩子正吃茶，康元儿拉着如兰的手说话。


如兰抿嘴而笑：“表姐喜欢，我原该多送你些，奈何这白茶都是六妹妹分与我们的，你自己去问她吧。”


康元儿立刻看向明兰，明兰轻吹着茶，笑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嫣然姐姐打云南寄来的，不过是稀罕罢了，本就不多，我是个留不住的，已一股脑儿都送了。”


康元儿秀气的瓜子脸沉下来，盯着明兰道：“看来六妹妹是不拿我当自家姐妹呀，分的时候怎么没我的份？”眉宇间已是隐隐怒气。


墨兰娇笑道：“哟，康家姐姐，我这六妹妹最是实诚，就那么点儿茶，自家姐妹还不够分呢，自然先里后外了。”


这话是火上浇油，康元儿是康姨妈的小女儿，自小仗着母亲宠爱在家里颐指气使惯了，庶出姊妹在她跟前连气都不敢出，她何曾受过这个挤兑，听了墨兰这般说，她立刻冷笑一声：“送东送西，连大姐姐家的文缨都有，就是没我的份！敢情妹妹是瞧不起我，我倒要与姨母说道说道。”


如兰也皱眉道：“你也是，怎么不匀出一点来给表姐，都是自家人。”


明兰放下手中滚烫的茶碗，甩甩发热的手，不紧不慢道：“嫣然姐姐统共寄来两斤半的白茶，一斤我送去了宥阳老家给老太太，她在那里替我们这一房照应大老太太，着实辛苦了，我们孙辈的原该孝顺；然后半斤给了太太，余下的我们姐妹四人并大嫂子和允儿姐姐分了，大姐姐自小于我多有照料，我便把自己那份儿也匀了过去，是以文缨姐姐那里也有；表姐若真喜欢，回头我写信与嫣然姐姐，请她再寄些来，不过云南路远，可得等了。”


说到底，明兰分茶的对象都是盛家人，你一个外姓的狂吠什么，她连自己都没留，全给了华兰，就是告到王氏跟前去，明兰也说的出。


康元儿找不出把柄，不悦的挑了挑嘴角，随即笑道：“我不过说说，妹妹何必当真。”


她本是世家嫡女，因父亲不长进，家势多有倾颓，吃穿住行比不上华兰如兰也就罢了，她只瞧墨兰和如兰不顺眼，时时挑拨如兰，当面笑着十分和气，背后却动不动与如兰说她在家中庶出姊妹面前如何威风等等，每每她来过，如兰总要和墨兰明兰置一阵子气。


康元儿眼珠一转，又笑道：“常听说六妹妹心巧手活，针线上很是得赞，上回我请六妹妹与我娘做的两幅帐子，不知如何了？”明兰轻描淡写道：“早了，怕是得等。”


康元儿对自家庶姐妹发火惯了，冷哼道：“给长辈做些活儿也推三阻四的，都说妹妹孝顺娴淑，便是这般推诿么？还是瞧不起我娘？”


明兰看了眼一旁低头吃茶的墨兰，决定还是单兵作战吧，便一脸为难道：“瞧表姐说这话，我又不是空着的。前阵子天热，我想着小孩子最易热天着凉，便紧着做了两个夹层棉绢布的软肚兜给实哥儿和全哥儿，我人又笨，手又慢，好容易才做完送去呢；康姨妈是长辈，总会体恤小孩子的。”


如兰眼睛一亮：“那肚兜……你做了两个？”明兰朝她轻眨了两下眼，暗示道：“是呀。”


如兰立刻低头不说话了，每次明兰给华兰做东西都是两份，一份说是如兰做的，如此在来往的亲眷中，如兰也可显得十分贤良淑德，明兰在这方面从来都很识趣。


康元儿见如兰不帮忙，更怒道：“那到底什么时候能做完？别是想拖延罢，我家里的几个姐妹早做完了。”


明兰摊着两只白生生的小嫩手，无辜道：“怎么能和表姐家比？五姐姐只有我一个妹子，表姐家却人手充裕，哎呀，五姐姐呀，你若是多几个妹妹就好了，又热闹，又能做活。”


如兰脸色古怪，别说庶出的，就是嫡亲的同胞姊妹她也不想要了，墨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掩嘴轻颤，康元儿跺脚道：“谁说这个了，我是说你手脚太慢！”


明兰认真道：“表姐说的是，我定勤加练习，多向表姐们学着些，怎么也得赶上外头针线绣娘的那般功夫才是！”


这次连如兰也忍不住嘴角弯起来了，康姨妈口甜心苦，常使唤刁难一干庶出子女，娶无好娶，嫁无好嫁，康姨母来这么多次，明兰只见过两个庶出的康家女孩，生的倒如花似玉，可惜，一个畏缩战兢，出不了大场面，一个着意讨好，逢迎嫡母嫡妹。


每次看见这种情景，明兰都感谢老天爷没让自己投胎到那种人家里，不然的话，没准她立刻掉头寻死去了；话说回来，这康元儿也是欺软怕硬，不过是瞧着自己既没生母又没胞兄，便总柿子捡软的捏。


康元儿气结，却又辩驳不出什么来，明兰在字面上从来不会叫人捉住把柄。


这时外头忽然一阵吵杂，似有争执声，如兰皱眉，叫喜鹊去看看，过了会儿，喜鹊回来，笑着禀道：“姑娘，没什么大不了的，喜枝在屋里试新钗子，喜叶瞧见了，以为是自己短了，谁知是喜枝家里送来的，便闹了几句口角；叫我说了一通，便又和好了。”


如兰正要说话，墨兰却抢着开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这丫头也太不知趣了，虽然都是一个府里的家生子，可喜枝老子娘都是老爷太太得力的，哥哥嫂嫂又能干，喜叶娘早没了，老子又是个酒浑虫，如何和喜枝比？便是要比，也瞧瞧自己配也不配？”


康元儿脸色铁青，如兰有些不安，却不知说什么，墨兰故意瞥了她们一眼，接着对喜鹊道：“还有，虽都是姑娘院里的丫头，却各有老子娘，姓氏祖宗都不同，整日盯着别人家里的事儿，给两分颜色就开染坊，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儿了。”


康元儿拍案而起，青筋暴起的小手都拍红了，大怒道：“你什么意思？！”


墨兰故作惊讶道：“不过是教了这丫头两句，又没打又没骂的，莫非表姐觉着不妥？我可不敢僭越，若喜欢管教丫头，会去自己院里管的。”墨兰笑吟吟的看着康元儿，她的靠山从来不是王氏，康元儿没少讽刺她庶出的身份，康姨妈更是积极劝导王氏不要给庶女找太好的亲事，免得将来压制嫡房，积怨已深。


康元儿气极，又说了几句话，不欢而散。


明兰看着外头树枝上颤颤悠悠的叶子，似乎渐有飘落，转头与如兰笑道：“天要冷了，父亲的膝盖受冷总要疼的，不若与父亲做对护膝吧，五姐姐，要不绒布你来揉？”


盛紘对自己女儿有几分斤两还是清楚的，不好作假，不过搭点手也能算一份，好叫盛紘稍微夸两句，如兰立刻欣欣然道：“好呀，我这儿刚好有几块好料子，待会你来选。”其实连揉搓的工作也是丫头做的，她索性出些材料。


按官爵守制，对于内宅的女人们没什么，不过是别听戏别大摆筵席就是了，反正还可以串门子走亲戚，做做针线，说说八卦，日子也就打发了。


可是男人们就难受了，那些京城权宦子弟们忍过了开头几个月，几户得势的人家渐渐暴露原型，有在家里聚众宴饮作乐的，有去红灯区哈皮的，还有偷着摸着纳小妾的。


新皇甫登基，众臣尚不知道皇帝的脾气，写起奏本来不免有些缩手缩脚，哪知盛紘单位里刚分配进来的一个愣头青，一本折子递上去，把京城中一干花花老少们的事情抖了一番，皇帝气的脸色铁青，当场在朝会上发了火。


好容易做上皇帝，为了给老爹守孝，他不敢睡嫔妃，不敢摆酒席，连宫中的女乐都散了，过的比和尚还清净，活的比矿泉水还纯洁，可下头那群吃着皇俸的爵权子弟居然敢百姓放火？！当他这州官是死人哪！


皇帝出手很快，先是大大嘉奖了那个愣头青御史一番，夸他‘刚直忠孝’，非‘趋势逢迎’之辈，然后立刻升官赐赏，接着下旨，勒令顺天府尹加大打击力度，言官广开监察职能，五成兵马司准备好随时逮人。


有了榜样，都察院立刻忙起来了，盛紘已有些根基，自然不愿得罪太多权贵，只挑了些清淡的写写，可那些等着毛头的小言官却两肋生胆，几乎把全京城的生猛海鲜弹劾了个遍。古代对男子的品德要求很简答，百善孝为首，新皇打着‘为先帝尽孝’的名头，谁也无话可说，尤其是清流言官本就看权爵之家不顺眼。


短短半个月，皇帝一口气责罚了十几家爵禄，罚俸降职斥责等轻重不等。


有十几个特别显眼的皇亲国戚，不服管制，当街辱骂前来巡视的官员，皇帝立刻发了禁卫军，把他们捉进宫里打了一顿板子，伤好后拖进国子监宿舍里关起来，请了几个嫉恶如仇的鸿学博士开了个培训班，集中学习礼义廉耻忠孝节义。


皇帝亲派两位大学士定期考察，随机点背，背不出书的就不许回家，藐视师长的再打板子，丫丫个呸的，还打不服你小样的！


那些纨绔子弟平日里斗鸡走狗，欺男霸女，何其繁忙，哪有时间学习文化知识，押期一再延长，天气渐冷，他们还在里头苦哈哈的吃青菜馒头，几个特别无法无天的被打的鼻青脸肿，其中最哭爹喊娘的就是庆宁大长公主的宝贝儿子，她一头哭到宫里去求情，谁知还没见两宫皇太后的面，就被拦在外头。


一位内侍冷冰冰的读旨：“君父驾崩，举国哀恸，尔皇胄血脉，深受皇恩，岂容放浪忤逆，如此不忠不孝之辈，留之无益。”


庆宁公主听后，惊骇万分，仁宗皇帝素来宽仁厚慈，对一干内外皇孙俱多加偏袒，于京城沾亲带故的权贵也很少责罚，公主这时才意识到，皇帝换人了；至此，再无人敢进宫求情；等到这帮纨绔出了培训班后，还得去宫里谢恩，纷纷表示自己的文化水平有了质的飞跃，以后帮着家里写些对联请柬都不是问题了，有几个在劳改期间心灵受创，还能有感而发的做两句歪诗，平仄倒也对仗工整。


这样一轮打击下来，朝廷内外就心里有数了，新皇帝英不英明另说，但绝对不好惹，不像以前的老皇帝那么容易左右了。


“皇上这是在立威呢。”盛紘站在案前，身着一袭圆领青袍便服，提笔写完一幅字，然后捋着颌下长须，“也对，先震住了京里再说旁的。”


站在一旁的长柏沉吟片刻，轻道：“皇上已登基，难道还有不服？”


盛紘换过一管朱紫小毫，在字副角落题小字：“自然有，荆王乃先帝第五子，若论齿序，应是他即位；可先帝不喜他性情暴虐，早早封了藩地，逐其离京；‘申辰之乱’后，先帝抢着立了当今圣上之母为后，论嫡以贵，方立了这储君，荆王如何服气？”


长白微微点头，多有明了：“如今君臣名分已定，大义在皇上这边，只望皇上宽宏大度，莫要计较荆王；太平不易呀。”


盛紘停笔，似乎对自己这幅字颇感满意，遂搁下笔，取私章加印，对儿子道：“皇家的事儿，不是咱们可以掺和的；还是多想想自家吧。”朱红小印盖上后，盛紘又道：“老太太信中说，大老太太怕是就在这段日子了，那时梧哥儿要丁忧一年，可惜了，他那把总的位置还没坐满一年呢。”


长柏低声道：“堂兄的事好办，他当差的极好，与上司同僚都十分相得，等九个月后咱们帮着疏通起复就是了，不过……昨日姨母又来了。”


盛紘举起字幅，就光而看，闻言眉头一皱：“你姨父的事，不是我们不肯出力，只是他恃才傲物，妄言内阁是非，偏还胆大包天，蚊子腿上都敢刮肉。”


长柏也不喜欢康姨父，不过到底是亲戚，姨母屡次求上门来，总不好一点不管，便道：“不如我们帮着些表兄，我瞧着他还稳重堪用。”


盛紘放下字幅，来回走了几步，抬头道：“这倒可以。”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70回 还是长柏大哥哥有老婆命


秋末冬初，北风乍起，因国丧期间，墨兰的及笄礼便十分简单，王氏只请了几位素来交好的官家夫人，做了一身新衣袄，再摆了两三桌意思一下，林姨娘觉得自己女儿委屈，可她也知道最近严打风声很紧，连权宦贵胄都挨了整，何况盛家，哪敢大肆铺张。


为此，林姨娘凄凄切切的在盛紘面前哭了半夜，一边表示理解一边表示委屈，盛紘一心软，便提了三百两银子给墨兰置办了一副赤金头面，从盛紘出手的大方程度来看，当晚林姨娘的服务项目应该不只是哭。


京城不比登州和泉州，一入冬就干冷刺骨，府里的丫鬟婆子陆续换上臃肿的冬衣，隔着白茫茫的空气看过去都是一团团的人，这种寒冷的天气明兰最是不喜欢出门的，捧着个暖暖的手炉窝在炕上发呆多舒服，不过事与愿违。


老太太来信了，说大老太太就这几日了，墨兰眼瞅着要议亲，不便参加白事，怕冲着了，如兰‘很不巧’的染了风寒，长枫要备考，海氏要照看全哥儿，盛紘举着巴掌数了一遍，于是叫明兰打点行李，和长栋先回去。


看着站在跟前的幼子幼女，盛紘忽感一阵内疚，想起自己和盛维几十年兄弟情义，人家每年往自己这儿一车车的拉银子送年货，如今人家要死妈了，自己却只派了最小的儿女去，未免……


“这般……似有不妥，还是为父的亲去一趟罢。”盛紘犹豫道。


“父亲所虑的，儿子都知道。”长柏站起来，对着父亲躬身道：“此事现还不定，且此刻新皇才登基，正是都察院大有作为之时，父亲也不宜告假，让六妹妹和四弟先过去尽尽孝心，待……儿子再去告假奔丧也不迟。”


盛紘轻轻叹气，他也知道长柏作为一个清闲的翰林院典籍偶尔告假无妨，可自己这个正四品左佥都御史却不好为了伯母病丧而告假，未免被人诟病托大。


长柏看着父亲脸色，知道他的脾气，再道：“父亲不必过歉，二堂兄已告假回乡，若大老太太真……他便要丁忧，到时父亲再多助力一二便是。”


说到这里，盛紘皱起眉头才松开，转头朝着明兰和长栋道：“你们何时启程？”


明兰站起来，恭敬道：“回父亲，长梧哥哥已雇好了车船，五日后会来接女儿和四弟的。”


盛紘点点头，肃容呵斥道：“你们此去宥阳，当谨言慎行，不可淘气胡闹，不可与大伯父大伯母添麻烦，好好照料老太太，不要叫老人家累着了；路上要听你们堂兄的话。”


明兰和长栋躬身称喏；盛紘听着他们稚嫩的声音，又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的王氏和气的朝他们笑了笑，嘱咐了几句‘不可擅自离车’，‘船上不要乱跑’，‘不要靠船舷太近’，‘不要抛头露面’云云，最后又对明兰叮咛道：“你是姐姐，路上多看着些栋哥儿。”


见王氏对庶子庶女慈霭，盛紘侧头，满意的看了眼王氏。


回去后，明兰把屋里人叫拢了，逐一吩咐院中留守事项，然后叫了丹橘小桃去寿安堂，守院的婆子一见是明兰都纷纷让开，明兰径自进了里屋，叫丹橘从一个等人高的黑漆木螺钿衣柜里取出一顶姜黄色貂鼠脑袋毛缀的暖帽，一件大毛黑灰鼠里的裘皮大褂子，还有一件暗褐刻丝灰鼠披风，其他各色冬衣若干，小桃帮着一起折叠打包起来。


明兰走到老太太的床后头，从裙下解了钥匙，打开几个押了重锁的大箱子，取出一大包银子和一沓银票，想想自己也要出门，这儿可不安全，索性把里头一叠房地契一股脑儿都拿了，收进随身的小囊中。


此后几日，明兰都忙着给自己打包箱笼，小桃出手不凡，可劲儿的往箱笼里装金珠翠宝，明兰忍不住笑话她：“这次是去……，多带些银饰吧，这许多宝贝，要是遭了贼呢？”


小桃很严肃：“好赎您。”


明兰：……


丹橘刚收拢好两方砚台并几管笔，绿枝打帘子进来，笑道：“永昌侯夫人来了，太太叫姑娘过去呢。”一边说着，一边还眨眨眼睛。


“四姐姐和五姐姐过去吗？”明兰觉得绿枝神色有些怪。


“不，太太就叫了姑娘一个，说是侯夫人今日恰好回一趟娘家，知道姑娘明儿就要出门了，顺道来看看姑娘。”绿枝一脸飞扬，与有荣焉，“姑娘快去吧。”


丹橘和小桃知道贺家的事，互看一眼，脸色有些沉。


梁夫人这大半年来虽说来盛府两回了，但每回都有旁人陪着，第一次是叫华兰陪着寿山伯夫人和自己来的，第二次是随着另几个官宦女眷来的，其实盛府和永昌侯府的关系，属于转折亲的转折亲，本没有来往必要；她这般行止，府里便隐约有了些言语，说永昌侯夫人是来挑儿媳妇的，这般便叫林姨娘起了心思，常叫墨兰上前显摆奉承。


可梁夫人为人谨慎细致，说话滴水不漏，从不在言语中露出半点心意，连王氏拿捏不住她的心思，作为女家，王氏矜持着面子，不肯提前发问婚事如何，也装着糊涂，什么都不说，每次只叫三个兰出来走动一番就完了。


第一次来时。梁夫人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只听见王氏同旁人谈天说地的热闹，她偶尔凑趣一句，大多功夫都只静静坐着；至于墨兰的热络，她全只淡淡笑过，从不接嘴，倒叫墨兰在人前闹了好几次无人接茬的尴尬。


但第二次来时，梁夫人明显表示出对明兰的善意，坐下后便拉着明兰细细问话，神情颇为温和，对王氏的态度也愈加亲近；墨兰咬牙不已，她很想直截了当的说‘明兰已许了贺家’，但她一个姑娘家要是在外客面前这般说自家妹妹的隐事，自己的名声也坏了。


好容易逮着个机会，一位夫人说起太医瞧病也不准的事，墨兰连忙插嘴道：“白石潭贺家的老夫人也是杏林世家出来的呢，我家老太太与她最好，回回都叫我这六妹妹陪着。”


当时王氏的茶碗就砰的一声坐在桌上了，屋里也无人接话，或低头吃茶，或自顾说话，墨兰未免有些讪讪的，她不再卖弄诗词，低下头，紧着奉承，端茶放碟，妙语如珠，引着一众太太夫人们都笑的合不拢嘴，连声夸王氏好福气，连梁夫人也赞了几句，墨兰正得意，谁知梁夫人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府上四姑娘已及笄了罢，该紧着许亲事了，可别耽误了。”


淡淡一句，墨兰顿时红了眼睛。


客散后三个兰回去，墨兰当着两个妹子的面冷笑：“什么了不起的人家？永昌侯府那么多房，侯爷儿子又多，等分了一个个的手上，还能有几分？！”


大冬天里，如兰笑的春光明媚，笑道：“姐姐说的是。”反正王氏暗示过，她将来的婆家很有钱。


明兰不参与。


今天，是永昌侯夫人第三次来。


丫鬟打开帘子，明兰微曲侧身，从左肩到腰到裙摆再到足尖，一条水线流过般幽静娴雅，流水静觞般姿容娟好，坐在王氏身旁的梁夫人目光中忍不住流露几分赞赏。


明兰敛衽躬身给王氏和梁夫人行礼，瞧见王氏面前的放着一口箱子，里面似有些毛茸茸的东西，只听王氏口气有些惶恐，道：“夫人也忒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梁夫人缓缓道：“我娘家兄弟在北边，那儿天寒地冻的，毛皮却是极好，每年都送来些，我捡了几张送来，粗陋的很，别嫌弃。”


王氏连忙摆手，笑道：“哪能呢？瞧夫人说的，我这里可多谢了。啧啧，这般好的皮子我还从没见过，今儿可是托夫人的福的了，回头我得与针线上的好好说说，可得小心着点儿，别糟蹋了好东西；哎……，明丫头别愣着呀，快来谢过夫人呀。”


明兰腹诽这皮子又不全给她的，但还是恭敬的上前谢了，梁夫人身姿未动，只和气的看着明兰，语意似有怜惜：“这么大冷天出门，可得当心身子，衣裳要穿暖了。”对于像她那么冷淡的人来说，这话已经很温柔了。


明兰展颜而笑道：“明兰谢夫人提点，太太给我做了件极好的毛皮褂子，便是多冷也不怕了。”其实那件是如兰的，针线上人春天量的身子，谁知道，到了冬天如兰竟长高大了许多，褂子便不合身了。


看着梁夫人冲着自己微笑，王氏心里很舒服，笑骂道：“你这没心眼的孩子，夫人刚送了毛皮来，你就显摆自己的，不是叫人笑话么？”


明兰低着头，一脸腼腆的红晕。


梁夫人走后，明兰心里沉坠坠的，总觉得有些不安，这般着意的单独见面，这样露骨的关怀，外加王氏异常热络的态度，似乎事情已经定了，明兰皱着眉，慢慢走回暮苍斋后，见到长栋竟然在，小桃正苦着脸端了一碗热茶给他，长栋一见明兰，便笑道：“六姐姐，这都第三晚茶了，你总算回来了，今日起我学堂里便告假了。”


明兰板着脸道：“别高兴的太早，我叫香姨娘把你的书本都收了，回头路上你还得好好读书！”随手把梁夫人给的一个里外发烧的银鼠皮手笼给丹橘，叫也收进箱笼里。


长栋一张白胖的小脸笑嘻嘻的：“六姐姐，你别急着给我上笼头，这回我可立了大功了，这都半年了，我总算打听到……”


话还没说完，门口的厚棉包锦的帘子‘唰’的被打开了，只见墨兰怒气冲冲的站在那里，手握拳头，一脸铁青，明兰忍不住退了几步，在背后向长栋摇摇手，又朝小桃送了个眼色。


“好好好！”墨兰冷笑着，一步步走进来，“我竟小瞧了你，想不到你竟是个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她双目赤红，似乎要冒出火来，几个丫头要上来劝，全被她推了出去，反手栓上了门。


明兰沉声道：“姐姐说话要小心！便不顾着自己，也要想想家里的名声。”她不怕打架，也未必打不过墨兰，可自家姊妹冲突到动手相向，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到时候不论谁对谁错，一概落个刻薄凶悍的恶名。


墨兰面目几近狰狞，怒喝道：“你个小贱人！最惯用大帽子来扣我！我今日便给你些颜色看看！”说着上前，一呼啦，一把掀翻了当中的圆桌，长栋刚沏好的热茶便摔在地上，热茶还溅了几滴在长栋脸上和手上。


明兰从没想到墨兰竟也有这样暴力凶悍的一面，她心疼的看着捂着脸和手背的长栋，转头微笑道：“四姐姐果然能文能武，既做的诗文，也掀得桌子！不论妹妹有什么不好的，既姐姐出了气，便算了吧。”


谁知此时墨兰一眼看见那个银鼠皮手笼，更加怒不可遏，清秀的面庞扭曲的厉害，指着明兰叫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说的好听，什么平淡日子才好，什么不争，明里瞧着好，肚里却邋遢龌龊跟个贱货一样，说一套做一套……”


长栋吓呆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墨兰越骂越难听，言语中还渐渐带上了老太太，明兰脸色虽未变，但目中带火，口气反而愈发镇定，静静道：“四姐姐敢情是魇着了，什么脏的臭的都敢说，我这就去请人来给姐姐瞧瞧。”她想本算了，看来还是得给点儿颜色看看。


说着明兰便要出去，她慢慢数着步子，果然背后一阵脚步声，墨兰冲过来一把把明兰掼倒在地上，一巴掌扇过去，明兰咬牙忍着，侧脸迎过，还没等长栋过来劝架，只听‘啪’一声，墨兰也呆了呆，她不过想痛骂明兰一顿，然后把她的屋子砸烂；不过看着明兰的如玉般的容貌，她邪火上来，一把抓起地上的碎瓷片，朝明兰脸上划去！


明兰见苦肉计已售出，自不肯再吃苦，双臂一撑，一把推开墨兰，顺脚把她绊倒在地上，明兰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她不必照镜子，也知道上面定有一个红红的掌印——自己的皮肤是那种很容易留印子的。


明兰揉身上去，一个巧妙的反手扭住墨兰的胳膊，从旁人看来，只是两姐妹在扭缠，明兰凑过去轻声道：“告诉你一件事儿，你娘是潜元四年一月份，喝了太太的茶进的们，可你哥哥却是当年五月生出来的；都说十月怀胎，姐姐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吗？”


墨兰脸色涨红，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很是难听，明兰故意用柔滑的声音，凑过去继续道：“你娘才是个真正的贱货！她才是说一套做一套，受着老太太的照料，吃老太太的，用老太太的，一边感恩涕零，一转头就上了爹爹的床！恩将仇报！”


这时，外头一声清脆的大喊：“太太！您总算来了！”是小翠袖的声音！


明兰立刻放开墨兰，跳开她三步以外，随即传来猛烈的敲门声和叫声，长栋赶忙去开门，王氏进来，见满屋狼藉，墨兰脸上一片怒气，明兰低头站着，神色不明，脸上有一个鲜明的掌印，再看长栋脸上手上也几处红红的烫伤。


王氏大怒道：“你们翻了天了！”然后转头骂丫鬟，“你们都死了不成，赶紧把六姑娘扶下去歇息！……彩环，去找刘昆家的，请家法！你们几个，还不把四姑娘拿住了！”


墨兰听到家法，这才神色慌张的怕了起来。


谁知此时外头一声女音：“她们姊妹争吵，怎地太太问也不问一句就要打人？！”


林姨娘一身月柳色的织锦妆花褙子，摇曳而来，旁边跟着墨兰身边的栽云，后头还有好几个丫鬟婆子，见生母来了，墨兰陡然生出勇气，一把甩脱来拿她的丫鬟，一溜烟站到林姨娘身旁去了。


看着她们母女俩的模样，王氏忍不住冷笑：“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爬出来叫嚣？这里也有你说话的地儿？”


林姨娘假假的笑了笑，道：“在这个府里熬了快二十年了，如今事有不平，难不成妾身连话都不能说了？太太不公，莫不是怕人说？”


王氏怒气冲上来，指着墨兰道：“你养的好闺女！放肆无礼，打骂弟妹，难道不能责罚？”


林姨娘掩口娇笑起来，银铃甚般的：“太太真说笑了，小姊妹闹口角，便有推搡几下也是有的，算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的事儿罢了。”


绿枝终忍不住，大声叫道：“我呸！什么各打五十大板？四姑娘把我们姑娘的脸都打肿了，四爷的手和脸都烫伤了，咱们都是有眼睛，谁做了睁眼瞎子的瞧不见？！”


林姨娘脸色一变，骂道：“多嘴的小蹄子！轮得到你说什么？！”


墨兰从背后伸出脑袋，反口道：“你们都是明丫头的人，一伙的，你们说的怎能信？就是明丫头先动的手，我不过还了几下罢了！”


绿枝正要叉腰发作，被后头的燕草扯了一把，只好忿忿住嘴，这时刘昆家的赶来了，正听见王氏怒声道：“我是一家主母，要管教儿女，关你什么事？你不过是我家里的一个奴才罢了，别以为生了儿女便得了势了！”刘昆家的眉头一皱，每回都是如此，王氏火气一上来，就被挑拨的胡说一气，回头被加油添醋一番，又要吃亏。


王氏骂的痛快，林姨娘一味抵赖，王氏大怒之下便叫丫鬟婆子去抓墨兰，谁知林姨娘带来的人马也不示弱，立时便扭打在一起，配上墨兰凄惨的哭声，还有林姨娘凄厉的大叫‘还不把三爷去叫来！她妹子要被打死了！’，暮苍斋好不热闹。


过不多时，长枫赶来了，自要护卫林姨娘母女，众奴仆顾忌着，又是一阵混闹，最后王氏被刘昆家的半搀半扶着，只会喘气了。


——明兰在里头听的直叹气，很想出去点拨一下，王氏的战斗技巧太单一了，缺乏变化，容易被对手看穿。


“住手！”一声清亮的女音响起，众人俱是回头，只见海氏站在院口，她清冷威严的目光扫射了一遍众人，并不置一词，只先转头与刘昆家的说，“太太身子不适，请刘妈妈先扶回去歇息吧。”


刘昆家的等这句话很久了，立刻半强硬的把王氏扶了回去，海氏目送着王氏离开了，才又转头看着长枫，淡淡道：“除了一家之主，从没听说过内宅的事儿有爷儿们插手的份儿，三弟饱读诗书，莫非此中还有大道理？……还是赶紧回去读书吧，明年秋闱要紧。”


长枫面红过耳，灰溜溜的走了。


林姨娘见海氏把人一个个都支走了，伪笑道：“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奶奶真晓事，这般懂得好歹，妾身这里先谢过了，墨儿，还不谢谢大嫂子，咱们走吧。”


“慢着！”海氏忽然出声，对着左右丫鬟道，“你们三个，去，把四姑娘扶过来，到我屋里坐着，一刻不许离开，一眼都不许眨。”


林姨娘秀眉一挑，又要说话，海氏抢在前头，先道：“再过一个时辰，老爷便下衙了，我已叫人去请老爷赶紧回来了，到时便请父亲做个仲裁；六妹妹脸上的掌印大伙儿已都瞧见了，可是四妹妹……这样罢，去我屋里待着，我叫丫鬟好好照应着，一根指头也不碰她的。”最后半句话，字字咬音，林姨娘心头一震，知道碰上个厉害的，强笑道：“何必呢，还是……”


海氏截断她的话，干脆道：“若离了我的眼睛，四妹妹身上若有个什么伤，到时候可说不清楚！姨娘，你若硬要把人带回去，便带回去吧。”


说着，海氏身边那三个丫鬟，便过去请墨兰，墨兰这下心里害怕了，又要朝林姨娘求救，林姨娘身后的婆子丫鬟蠢蠢欲动，海氏嘴角挑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冷声道：“今日在这院子中的每一个，一个也跑不了，谁要再敢拉扯扭打，我一个一个记下名字，哼！旁的人尊贵，我治不了，可你们……”海氏轻轻冷笑一声，“要打要卖，怕我还做的了主；解决不了全部，便挑几个出头的敲打着！”


语音杀气，林姨娘呆在当地，一干丫鬟婆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想做出头鸟，个个缩回手脚，老实了。


明兰暗暗点头，还是长柏大哥哥有老婆命。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71回 一勺烩了


来福管事去都察院门外候盛紘的时候，盛紘正打算和新分来的几个小愣头青去小酌几杯，顺便联络感情，培养个人势力，谁知来福急急来告，盛紘只好匆匆忙忙回了府。


墨兰被拘住了，林姨娘没法子和她对口供，也不能做什么手脚，便打算等在府门口，抢先一步与盛紘哭诉，谁知海氏早有准备，叫来福管事借口路近，引着盛紘从侧门绕进来，先去了暮苍斋看了明兰。


盛紘看见明兰倚在软榻上，白玉般的小脸上，赫然一个清晰的掌印，小女儿人似被吓呆了，只害怕的扯着自己的袖子发抖，吧嗒吧嗒的掉眼泪，盛紘听旁边一个口齿伶俐的丫鬟哭着说明原委，再看看屋里一片狼藉，打砸的碎杯破碗散了一地，顿时脸色沉了下来。


“人呢？”盛紘沉声道。


海氏恭敬的福了福，低声道：“林姨娘情急心切，怕四妹妹吃亏，死活不肯教太太带走，媳妇便自作主张，将四妹妹领去了自己屋，待爹爹回来再做主张。”


盛紘满意的点点头，想起王氏和林姨娘多年的恩怨，又担心里头有什么猫腻，面色似有犹疑，海氏侧眼瞥了他一眼，又温言道：“媳妇儿是后头才赶到的，这事儿究竟如何也不清楚，爹爹且问问四妹妹，也别冤枉了她。”


盛紘想着也是，便吩咐了几个小丫头好好照料明兰，然后挥袖出去，海氏连忙跟上，又叫上了丹橘和绿枝，一行人来到了正房屋里，这时海氏早已布置好了。


只见正房之内，上坐着抚着胸口不住喘气的王氏，旁边站着刘昆家的，下头站着林姨娘母子三人，香姨娘母子，一干丫头婆子俱被赶了出去，只在门口站了几个心腹的仆妇，盛紘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暗叹媳妇行事谨慎。


盛紘一言不发的走进来，林姨娘本一直在抹眼泪，见盛紘走过身边，连忙去拉，哭道：“老爷——”还没说完，海氏上前一步，走到林姨娘跟前，把她扯回来，微笑道：“老爷放下要紧公事才紧着赶回来的，总得让老爷先说吧。”


林姨娘珠泪盈眶，颤声道：“大奶奶，难不成妾身连话都不得说了？总不能瞧着四姑娘受冤屈，也无人说一句吧。”


海氏眉眼和善，笑道：“今日请了大伙儿来，便想叫大伙儿在老爷跟前说个明白，都是一家人，骨肉至亲的情意，有什么说不明白的，若有过错，老爷自有处置，若有误会，咱们说清楚了，依旧和和气气的不好？不过，林姨娘，我听说，您也是在太太后才赶去的，怕也没瞧见四妹妹和六妹妹的事儿，您……这会儿要说什么？”


林姨娘顿时语塞，海氏还什么都没说，她连叫冤枉的机会都没有。


盛紘走上前，在上首坐下后，先去看墨兰，只见她身上完好，不见半点伤痕，只神色有些慌乱，再看旁边的小长栋，稚嫩的左颊上起了几个水泡，似是被烫起来的，右手上缠着纱布，脸上似有痛楚之意，最后去看长枫，只见他一副缩手缩脚的模样，盛紘顿时心头冒火，一抬手，一个茶碗砸过去，碎在长枫脚边，长枫惊跳了几步。


盛紘怒骂道：“你可出息了啊？！不在书房里好好读书，成日的沾花弄草，如今还掺和到内宅女眷的事里头去了，你要脸不要，圣人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要你何用！先滚出去，回头再与你算账！”


长枫吓的脸色苍白，踉踉跄跄的出去了。


盛紘发作完了儿子，再去看墨兰，喝道：“四丫头跪下。”


墨兰噗通一声，含泪跪下，连忙申辩起来：“父亲明鉴，我不过和六妹妹吵了几句嘴，一时火气大了，扭打间也不知手轻脚重的，女儿不是有意的；谁知太太要叫我受家法，姨娘舍不得，这才闹起来的，女儿知错了，请父亲责罚，千万不要怪罪三哥哥和姨娘，他们……他们都是心疼女儿。”说着嘤嘤哭了起来，一片楚楚可怜。


盛紘脸色一滞，想到小孩打架的确也顾上轻重，皱眉道：“可旁人却不是这么说的。”


林姨娘掩着袖子，连忙哭声道：“六姑娘院里的丫头，自然向着自家主子了。”


盛紘神色犹豫，海氏见状，忽然轻笑一声，朝着盛紘恭敬道：“爹爹，当时四弟也在，不如问问他？”盛紘为人慎重，自任同知起便鲜少偏听，觉得媳妇说的有理，便立刻朝长栋问道：“你来说，当时情形如何？”


林姨娘和墨兰对视一眼，都是脸色一沉。


香姨娘低着头，在袖中轻捏了长栋的胳膊一下，长栋明白，便垂首走上前来，抬起头来，脸上虽无泪，但说话却带着哭音，清楚的把当时的经过讲了一边：“……就要出门了，我怕有疏漏，便去问六姐姐，去宥阳还要带些什么，小桃刚沏上一碗热茶，四姐姐便来了……”


长栋口齿并不利落，但胜在巨细靡遗，一个细节一个动作都讲清楚了，连墨兰骂明兰的‘小贱人’‘小娼妇’也没漏下，这般细致想也编不出来，疙疙瘩瘩的复述起来，反倒增加可信度，林姨娘几次想插嘴，都叫海氏挡了回去。


盛紘脸色越来越难看，等到长栋说到明兰要走，墨兰却追上去扇耳光，更是忍耐不住，一掌拍在桌上，怒骂道：“你这孽障！”


墨兰吓的发抖，已言不成声，林姨娘一见事急，立刻也跪下，朝着长栋哭道：“四少爷，全府都知道你素与六姑娘要好，冬日的棉鞋，夏日的帕子，六姑娘都与你做，你四姐姐疏漏，不曾关照与你，可你也不必如此……如此……，你这不是要害了你四姐姐么？”


小长栋再傻也听的出来，林姨娘是在指责自己徇私说谎，顿时小脸儿涨的通红，扑通朝着盛紘跪下了，梗着脖子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若是我有一句假话，叫我，叫我……”长栋自觉问心无愧，铿声道，“叫我一辈子考不上科试！”


“胡说！”海氏连忙过去掩住长栋的嘴，轻骂道，“这话也是浑说的？”


香姨娘也哭着跪下，朝着盛紘连连磕头：“老爷，知子莫若父，您是最晓得四少爷的，他……他就是个老实疙瘩，平日里连话都说不利落的呀，如何作假？！”


对于有心仕途的读书人而言，这个誓言的恶毒性不亚于‘全家死光光’，盛紘虽然心里恼怒小儿子沉不住气，但心里更是笃信了，便缓和着脸色，安慰了几句，叫人扶了香姨娘母子俩下去，走出门前，小长栋还哽咽着说了一句：“……后来，四姐姐还捡了地上的碎瓷要去划六姐姐的脸呢……”


话音轻消在门口，他们出去了，可是屋里众人却齐齐脸色一变，姐妹俩打架，还属于教养问题，但要毁妹妹的容，就是品质问题了；刘昆家的眼明手快，一伸手拉起墨兰的右手，迅速一翻，灯光下，只见墨兰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上，赫然有浅浅的划痕，不需要宋慈出马，众人也都瞧得出，这是拿捏利片所致。


盛紘眼神冰冷，声音如同利剑般射向墨兰，低声道：“四丫头，为父的最后问你一句，栋哥儿刚才说的，你认或不认？”


墨兰脸色白的吓人，摇摇欲坠的几乎晕倒，抬头看见素来疼爱自己的父亲正凶恶的瞪着自己，她颤着嘴唇，低低道：“是的。”然后身子一歪，便向一边倒了过去，林姨娘呼天抢地的扑了过去，抱着女儿的身体。


盛紘脸色铁青，看也不看她们一眼，便要传家法；林姨娘一边哭，一边挥舞着手臂，打开左右的婆子，厉声哭道：“便是四姑娘先动的手，老爷也当问问缘由！您问问太太，她心里如何偏颇，又做了什么不公之事？”


“放屁！”王氏忍耐良久，终破口大骂，“你自己闺女不争气，又想浑赖到旁人头上，贱人生贱种，四丫头便和你一个德性！”


眼看胜利在望，王氏又受不住激将，海氏几乎要叹气，她忽然想起与明兰玩笑时，明兰说过一句‘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她现在打心眼里觉得这句话真对，但又觉得这般想对婆母不恭，便忍着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果然，盛紘听见王氏大骂，立刻眉头一皱，这会儿功夫，林姨娘已经跪着爬到他膝盖前，拉扯着他的袍服下摆，凄切的哭诉：“老爷，我知道太太素来瞧不上我，可这都二十年了，我低头奉茶，跪着端水，老实伺候太太，无一不敢有不尽心的，我便有一千一万个不是，太太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呀！怎能把怨气出到四姑娘头上？她到底也是老爷的骨肉，纵比不上五姑娘，可也与六姑娘一般呀！四姑娘都及笄了，今日有贵客来，为什么不叫四姑娘出来见见？四姑娘可怜见的，两个妹子都了着落，偏托生在我这个没用的肚子里，惹了太太的嫌，耽误至今，她这才窝了一肚子火去寻六姑娘的不是？虽事有不该，但情有可原呀！老爷，这满府的人都要将我们踩下去了，您可要替我们做主呀！”


一边说，一边连珠串的泪水顺着清丽的面庞流下来，林姨娘哭的梨花带雨，盛紘忍不住愣了一愣，王氏只气的浑身发抖，晃着手指抖个不停：“你，你……你竟敢这般不要脸，永昌侯夫人自己要见明兰的，与我何干？她瞧不上四丫头，难不成也是我的错？！”


林姨娘一脸的委屈哀怨，哽咽道：“我是出不了门的，不能到太太夫人中去，可我也知道，人家挑儿媳妇，七分是说的，三分才是相看的，若太太多替四姑娘美言几句，也不当如此呀！太太您行行好，瞧在老爷的面上，便帮帮四姑娘吧，这可是她一辈子的事儿呀！您要打要骂都成，妾身这里给您磕头了！”


说着，便砰砰的磕起头来，磕的额头通红，盛紘神色松动，墨兰也悠悠醒转，扯着林姨娘嘤嘤哭泣，当真是一派凄楚可怜。


海氏自进门来，头一回见到林姨娘的本事，心里忍不住暗暗赞叹，难怪婆母叫她顶住了二十年，端得是有本事有智谋，明明白白的一件事也能叫她颠倒黑白，明明是明兰吃了亏，被她这么一辩白，竟反过来，成了墨兰受了委屈。


想到这里，海氏朝着刘昆家的打了一个眼色，刘昆家的立刻明白，过去轻轻扶住王氏，在她背后慢慢揉着，打定主意不叫王氏再开口了。


海氏看盛紘一脸难色，敛容上前几步，躬身于盛紘面前，轻声道：“爹爹，不如叫儿媳说几句。”盛紘静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海氏先叫丫鬟把磕头磕的半死的林姨娘扶起来，斯文道：“林姨娘，我是晚辈，有件事着实不明，不知姨娘可否与我释疑？”


林姨娘怔怔的揩脸，海氏看着她，静静道：“照姨娘这么说，姊妹间但凡有个不平，四姑娘就可以随意打骂妹妹，伤着弟弟，砸毁物事，忤逆嫡母了么？”


此言一出，盛紘顿时一震，林姨娘变了脸色。


海氏转头向着盛紘，缓声道：“爹爹，儿媳娘家里只有一位胞姐，可也知道兄弟姊妹相处，天长日久，总有个针长线短的，别说争的急赤白脸，就是言语口角，也会叫人笑话的；太太只一回没叫四妹妹去，四妹妹便污言秽语的辱骂手足，还意欲残害妹子，今日若有个万一，六妹妹的脸可就……”


盛紘怒气渐消后，头脑反倒明白了，看向墨兰眼光一片失望，林姨娘何等机警，又想开口，海氏赶紧抢着道：“再说了，姨娘，您摸着良心说一句，自打来了京城后，太太每每出门，哪回不带着四妹妹，反倒是六妹妹没跟着去几回；况且男婚女嫁之事，哪里有女方家上赶着去求的？！你叫太太如何帮着四妹妹？”


海氏言语简单，但却句句点到要害，林姨娘一脸不甘，凄声道：“那四姑娘怎么办？难不成眼见着姐姐妹妹都飞上枝头，只她一个掉在泥里？”


海氏失声而笑，轻掩口道：“姨娘说的什么话？四姑娘上有老太太老爷太太，下有兄弟嫂子，怎么会掉在泥里？！且姻缘天注定，别人的缘法是别人前世修来的，眼红不得。”


林姨娘被堵在喉咙里，脸上再不复那楚楚之色，一双美目中露出凶光，哑声道：“大奶奶好大的口气，便是肉不疼在你身上，不是你去嫁那些个穷秀才举人的？！”


海氏微微叹气：“如今朝堂上的哪位大员不是秀才举人来的？有谁一开始便是阁老首辅的？便是老爷，也是考了科举，两榜进士，然后克勤尽勉，累积资历，造福地方百姓，渐成国之栋梁。姨娘何必瞧不起秀才举人呢？”


这马屁拍的盛紘很舒服，忍不住想若自己当时只是个秀才举人，那林姨娘……？


林姨娘被一句刹住，恶狠狠的瞪着海氏，眼见盛紘面色不满，锐利的目光扫射了过来，她心思转的极快，立刻转了口径，放下身段，软语赔罪起来：“大奶奶说的是，都是妾身不明事理，妾身与太太赔罪了，回头四姑娘也会去与六姑娘赔罪的，老爷若觉着不成，便打上几板子，叫四姑娘记记疼罢；总不好禁足，她……她也得备着出阁了。”


言语恳切，一副认错的样子。


海氏心里冷笑，心想着，你想这般过去算了？于是便肃了容，恭敬的朝盛紘福了福，正色道：“爹爹，有句话本不当儿媳说的，可今日之事，事虽小，却是祸延家族之势，情虽轻，却会遗祸后世子孙。”


盛紘对儿媳妇颇为满意，温言到：“你说。”


海氏站直了身子，依旧垂首，恭敬道：“四姑娘今日会如此狂暴无理，便是情有可原，也理不能恕，四姑娘大了，在家里还能留几天，若这般嫁出去，将来在婆家也不好；三弟更是荒唐，内宅女眷有口角，他一个男子竟去插手其间，哎……不过也是，到底是林姨娘养的，总不好瞧着姨娘妹子吃亏罢，可这总是不妥；还有，院里的丫头婆子最最可恨，不论如何，太太总是内宅之主，不论对错，岂有她们插手阻挠太太的份儿？！若是再嘴松些，把事儿传到外头去，岂非误了爹爹的清誉？”


盛紘心头一震，海氏再添一句当头棒，她低声道：“爹爹，永昌侯府未必非得与我府结亲的，若四妹妹再闹，怕是连六妹妹也搅黄了；还有最要紧的……您也知道，新皇登基，最忌的就是这嫡庶不分呀！”


盛紘顿时额头滚下几滴汗来，他想起这几月里被摘爵夺位的权贵，几位连连碰壁的阁老和大员，手心竟也湿了。


王氏总算看出门道来了，拿帕子捂着脸，轻轻哭道：“老太太走前，一再托付我好好照看六丫头，说她老实厚道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说的，如今明兰就要启程去宥阳了，若脸上的伤不褪，叫老太太瞧见了，还不定怎么伤心呢？”


她于哭之一道并不娴熟，只干嚎了几声就哭不下去了，遂暗叹，果然术业有专攻。


今日，众人纷纷纭说，说到这里后，盛紘心里已一片清明，家中一切的祸源都在一处，他思虑极快，沉吟片刻，便最后宣判道：“墨兰欺凌姊妹，口出恶言，毫无端方贤淑之德，从今日起，禁足于院中，好生抄习《女诫》，修养心性，不许出来。”


墨兰一开始还以为要打板子，心头一轻，林姨娘却心里惊慌，既不打板子，那就还有更重的惩罚，且没有说明禁足的时间，那岂非一直关下去了吗？


盛紘转头与王氏道：“墨兰已及笄，上回我与你说的那位举人文炎敬，我瞧着极好，过几日你便请文老太太国府一叙，问问生辰忌讳，若一切都好，待出了国丧，便把事儿办了吧。”


墨兰和林姨娘大惊失色，立刻尖叫着哀求盛紘，盛紘横眼瞪去，厉声骂道：“我意已决，你们不用赘言！再多说一句，我便没你这个女儿！”


墨兰委顿在当地，林姨娘不敢置信的看着盛紘，王氏低头暗喜。


盛紘威严的目光扫视一遍众人，又道：“林氏教管不严，从今日起禁足，直到四姑娘出阁，若这之前，你再与墨丫头见面，我一张切结书，立刻将你赶出府去！从今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你也不可与枫哥儿见面！你这般无德之人，好好的孩子也教你教唆坏了，没的拖累了他们！”盛紘说的声色俱厉，林姨娘掩面而哭，本想去扯盛紘的袍服，盛紘厌恶的一脚踢开她的手，理也不去理她，林姨娘只觉得万念俱灰，这次真是放声痛哭起来。


盛紘也觉得十分疲惫，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林姨娘母女身边，看着墨兰，缓声道：“你自小便受我宠爱，我教你诗词歌赋，没想到你却满口的污言秽语，教你读书写字，是想你懂事理明是非，没想你竟如此蛮狠无礼，动辄埋怨在心，欺侮弟妹……，为父的，对你十分失望”盛紘厌恶的看着墨兰，冷淡中透着不赞成；墨兰心头如坠冰窖般，几乎背过气去。


然后他又对林姨娘轻声道：“老太太说的是，一切缘由一个‘贪’字，若不是我宠爱太甚，你们母女也不会有如此妄念。”说完，也不理林姨娘拉扯哭求，径直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王氏婆媳，一字一句道：“你们还是清理下丫鬟婆子，该发卖的发卖，该打罚的打罚，内宅总当安宁才是。”


王氏这次是真的大喜过望，刘昆家的连忙又拧了她胳膊一把，王氏艰难的低下头，拼命屏住笑容，海氏却依旧神色不变，还宽慰道：“爹爹别往心里去，不是儿媳自夸，整个京城里头的，有几户人家有咱家这么太平安宁，不过一些小瑕疵，几天便好了。”


盛紘心头略略安慰些，转头便出去了。


……


丹橘和绿枝回来，结案了，证据也可以不用留了，丹橘赶紧寻药膏给明兰擦，绿枝口齿伶俐，叉着腰利索的把适才情形讲了一遍。


“大奶奶真是了得，平日里见她斯文和气，谁知说起话来这般厉害，一句句的，都中了林姨娘要害，回都回不出来！”绿枝一脸偶像崇拜，“这下咱们可消停了，四姑娘不敢再来闹了，老爷定也厌恶了她，我听说那文举人家里很穷呢。”


明兰静静听着，摇摇头：“爹爹是怕四姐姐再做出错事来，这是为了她好，只要能捱得过去，若以后四姐夫得力，仕途顺遂，四姐姐依旧能过上好日子。”


绿枝摇摇头，开始乌鸦嘴：“天下举子何其多，三年一考，再是进士，再是仕官，有几个能拼出头的？别是回头还要老爷和大爷帮衬着才好。”她是外头买来的，原先在村里，她也见过落魄的秀才举子，或是做了几任官儿，因不会经营巴结，被免了回乡的，好些的还能置些产业做士绅，差些的还得另寻门路糊口。


明兰还是不同意，基本上，盛紘的眼光还是不错的，看袁文绍，看海氏，甚至看时局，都八九不离十，能叫他看上的后生怎么也不会差的；只不过……叫墨兰过次一等的清贫日子，那直如要了她的命！好罢，也算惩罚了。


丹橘轻轻的揉着明兰青肿撞疼的肘部，抬头笑道：“无论如何……林姨娘是惨了，以后就看三少爷有没有出息了，若没有，她便没了指望了。”


这次明兰同意了，想起长枫怯懦的样子，忍不住点点头。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72回 前因后果


当晚，明兰的便宜老爹老娘前来慰问伤员，王氏摸着明兰的小脸，慈爱的目光几乎可以滴出水来，只盯的明兰一阵阵心肝儿发颤，盛紘倒是真的很心疼，温和的说了好些关怀的话。作为回报，明兰噙着泪水低声替墨兰的行为辩解，一来希望盛紘不要太生气，二来辩解墨兰应当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误会的云云；盛紘十分感动，觉得自己对儿女的教育也不全是失败的，抖着胡子夸了明兰好几句。


明兰暗暗忏悔，没法子，领导就喜欢这种柔弱贤良的调调，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也不知海氏与王氏说了什么，第二日王氏便托病不起，一应整顿家务都交了海氏，海氏先将当日在暮苍斋里推搡过的仆妇都拿了，每人打上二十板子，然后刘昆家的领人冲入他们屋里一阵搜索，便找出许多金银细软，海氏便以贪墨主子财物的罪名要将人送官查办，下头人慌了，急忙互相攀附推诿，拔出萝卜带着泥，一下子将林姨娘素日得力要好的管事仆妇都拖了进去，海氏按着轻重，丫鬟配人的配人，发卖的发卖，其余都撵到庄子里去。


短短一日功夫，林栖阁便上下换了一拨人，林姨娘原想哭着出来闹一番，海氏只微笑着说：“原从夏显家的屋里也搜出好许不当的物件，可我想着她是姨娘身边最得力的，便没下了没禀太太。”一旁扶着林姨娘的雪娘立刻脸色煞白，直直的跪下了，林姨娘气的不住发抖，却也不敢再闹了。


若眉从外头打听来后，都一一禀报了明兰：“林姨娘那儿只剩下夏显家的和麻贵家的，余下的都撵了出去，三爷那儿和四姑娘那儿倒还好，只撵了几个最牙尖嘴利的可恶丫头。她们见我去了，都央求我帮着藏些财物，生怕大奶奶一发性，再来搜上一回；我捡着素日老实可信的两个收了些不打紧的，其余都不理了；若姑娘觉着不妥，我就还回去。”


明兰在暖炕上窝着，把胳膊支在炕几上：“那倒不用，想来大嫂子不会再折腾了。”海氏的目的不过是收拢盛府大权，墨兰快嫁了，她犯不着得罪，长枫自有爹娘管束，更是轮不到她这个大嫂废话。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是如兰身边的喜鹊，说是明兰翌日就要启程了，请明兰过去一叙，还没等明兰开口，若眉忍不住道：“五姑娘好大的架子，给妹子送行，不自己来也就罢了，还叫我们姑娘过去；这是哪里的规矩？”


喜鹊尴尬道：“我们姑娘……这不是风寒着呢嘛。”话一毕，明兰以下，若眉，丹橘，燕草都掩口而笑，小桃却呆呆的，直言道：“既风寒着，怎么好叫我们姑娘去，若染上了怎办？这路上最不好有个头疼脑热的呀！”


喜鹊甚是为难，她也算机灵，连忙凑到明兰耳边，轻声道：“这两日府里热闹，我们姑娘心里跟猫儿挠一般，可偏出不来，姑娘就当疼疼我们做丫头的，去一趟吧。”


明兰含着一口茶，抿嘴笑了笑，瞪了自己的丫头们一眼，笑着起来叫燕草整理衣裳，喜鹊这才松了口气，丹橘从里头拿了一个拇指大的白瓷小罐出来，塞到喜鹊袖子里，笑道：“姐姐莫见怪，我们姑娘宽厚，便纵得这帮小蹄子没大没小的乱说话，这是蚌蛤油，大冷天擦手擦脸最好的，姐姐若不嫌弃，便拿了罢。”


喜鹊笑容满面：“都说六姑娘待丫头们最和气，我是个厚脸皮的，便不客气了。”


明兰随着喜鹊绕过山月居，走了会儿就到了陶然馆，进屋内后，只见如兰面色红润的歪在床头，脑门上还似模似样的绑着布条，她一见明兰，就大声道：“你怎么才来？还要三催四请的？不是说只打了脸嘛，难不成连腿也折了。”


明兰瞪眼道：“看来五姐姐的病甚重，我还是走吧，若是病了，可走不了了。”


如兰立刻‘诶’了一声，生怕明兰真走了，喜鹊笑着把明兰推过去，连声赔罪：“姑娘，好歹来了，快别与我们姑娘玩笑了。”又转头与如兰道，“姑娘您也是，适才我去暮苍斋，六姑娘那儿可忙呢，她又伤着，能来便是最好了。”如兰鼓着脸颊不说话。


明兰不清不愿的坐到如兰床边，板着脸道：“没法子，轻伤员比不上重病患，还是得来！”


如兰乐了，扭过明兰的脸来，上下左右细细看了，啧啧道：“怪道我觉着你脸色怪呢，原来是擦了粉，哟，这指印还在呢。”


明兰叹息道：“总不好顶着个巴掌到处跑吧，只好擦粉了。”


如兰忿忿道：“大嫂子厉害是厉害，可心也太软了些，她们敢那般顶撞太太，也不发狠了治一治，还吃好喝好的，给那房的留着体面作甚？”


明兰沉思片刻，淡淡道：“大嫂子仁慈，这是好事；且……她也有顾忌。”


内宅里做事除非能一击即毙，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今日林姨娘既没封院又没撵出去，还是盛紘的妾室，只要盛紘去她那儿睡上一晚，没准事情又有变化，做事留有余地，林姨娘便是想告状，也说不了什么，盛紘也会认为这儿媳妇心地仁厚，不是刻薄之人。


如兰悠悠的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道：“真讨厌这样，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偏要装模作样的。”


明兰摸摸她脑门上的布条，也轻轻叹了口气；如兰忽又欢喜起来，拉着明兰道：“这回你去，再与我带些桂花油来吧，要无色的那种，这一年多抹下来，你瞧我头发，可好许多了。”


明兰瞠目结舌，指着如兰道：“这回我去是为了……，大伯母和姑姑哭还来不及呢，你还好意思惦记着头发？！我可没脸去要！”


如兰蛮横惯了，要什么就有什么，见明兰不答应，立起眼睛不悦起来，忽又看见明兰的脸，眼珠一转道：“不过几瓶油罢了，你与我要来，我告诉一件痛快事儿，你定然高兴。”


其实明兰手里还有几瓶，只不过看不惯如兰这幅只想着自己的自私脾气，明兰闻言奇道：“什么痛快事儿？”


如兰一脸神秘的凑过去，轻声道：“你可知道四姐姐要嫁的那个人怎样？”明兰摇头，她怎么会知道，这里又没有人肉搜索。


如兰悄声开始爆料：“听说那文举人家境贫寒，自幼亡父，老母刻薄，兄弟混账！性子还优柔寡断，唯一能说上的，不过是个‘老实’！到时候，看她怎么受婆婆小叔的气！”


“不会这么差吧？爹爹看上的总是还可以的。”明兰并不激动惊讶。


这不废话嘛，举人离进士只有一步之遥，如果家境优越，人品出众，京里那达官贵人多了去了，嫡女庶女一大堆，轮得到一个四品官的庶女吗；别说文炎敬了，就是李郁，若真敞开了在京城寻亲家，难到找不着比盛家更好的了吗？不过是李家怕寻了个不知根底的，回头架子大派头足，娘家折腾，媳妇骄横，给家里添堵才得不偿失。


如兰见明兰不和自己共鸣，很是扫兴，拉长了脸发脾气，明兰笑着哄道：“好了，你那桂花油我定帮你弄到就是了！”


第二日一大早，长梧率了六七辆大车来接人，盛紘紧着叮嘱了长梧几句，允儿已有了身孕，如今正五六个月，王氏拉着外甥女的手说了好些注意的事项，好一会儿吩咐，明兰和长栋这才拜别了父母，海氏一直送到门口，又偷着塞了一张银票在明兰手里，然后对着长梧和允儿殷殷道：“我自进了门都不曾去老家拜过，这回本该我去的，可家里一摊子走不开，便辛苦了六妹和四弟，二堂兄和允儿姐姐千万别见怪，待见了大伯大伯母，定替我告罪一二。”


长梧连声称是，明兰也点头应下，孩子气的笑道：“大伯伯和大伯母人最好了，就是这会儿生气了，回头见了又白又胖的二孙子气也都消了。”


周围众人都笑了，海氏直摇头，半嗔着：“这孩子！”允儿羞红了脸，轻掩着帕子笑着，长梧本是愁容满面，闻言也失笑了。


一路上车马辘辘，长栋本想着和长梧一道骑马，结果被赶了回来，只好与明兰坐在马车里往外伸脖子，允儿坐在车上本有些不适，但随着明兰姐弟俩说说笑笑，也开了心思。


长梧自小离家到处奔走，于安顿行宿最是干练，一路上沿途歇息用饭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从不会错过宿头；允儿冷眼看去，也不见明兰怎么差遣下人，丫鬟打点床铺，生炉子暖炕，整理妆奁衣裳，婆子要热水热饭，烫过杯盏碗碟，服侍吃饭；虽没有长辈在身边，但一切俱是妥当条理；若与同来投宿的其他贵客有些些许争执冲撞，明兰便温言安抚了，叫下人退让一步，多塞些银子，和气了事罢了。


一次，绿枝与同来投宿的某官眷家仆拌了几句嘴，回来气呼呼的：“不过是个参政，打着什么侯的子弟名头，派头摆的什么似的？还以为是天王老子呢！”


明兰半笑半叹道：“什么法子？你们姑娘就这些能耐。一山总比一山高，只有把咱们绿枝姑娘送进宫里去，回头伺候了皇后娘娘，便要怎么派头都成！”


绿枝红了脸，这时小桃得意洋洋的从外头回来，说又来了群尚书的家眷，还与廉国公有亲，那参政家仆立刻把上房退让出来，这下子，屋里的小丫头们都轻笑起来；此后，明兰愈加仔细规范下人，不许惹是非；女孩儿们便出去一步，都要叫粗壮家丁跟着。


连看了几日，允儿终忍不住，夜里与丈夫道：“怪道我姨母总想着要叫明兰高嫁呢，你瞧瞧她，娃娃一般的小人儿，做起事情来清清楚楚，没有半分糊涂的，且心性豁达，我自愧不如，生的那么个模样，又没有同胞兄弟；若托生在太太肚里，哎——也是命。”长梧搂着妻子，笑道：“胡说，我瞧着你就最好。”


允儿笑着锤了丈夫一下。


又行了几日，终到了河渡码头，长梧已雇好了一艘两层的红桐漆木大船，然后允儿叫明兰一道下车上船；不论身体多结实，到底是多日劳顿，一上了船允儿便躺下养胎，明兰陪着她说了会子话，见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离开。


船上到底比车上稳当些，允儿也能睡着了，不似前几日老也躺不踏实，此后几天，明兰一边盯着允儿服药歇息，陪她说话解闷，一边把长栋从船舷上捉回来，重新温习书本。


“当初咱们从泉州到登州，不论车上船上，大哥哥都是手不释卷的；你说说你自己，这几天你可有碰过书本？”明兰举出先进榜样作例子。


长栋再用功，到底是小孩儿心性，头一回这般自由，盛紘王氏香姨娘统统不在，长梧夫妇不大管着，便渐渐脱了淘性儿，叫明兰这么一说，便耷拉着耳朵又去读书了。


允儿见状，轻笑道：“六妹妹好厉害，回头定能督促夫婿上进。”明兰翻眼蹬过去：“你就说吧，等你肚里这个生出来，你不紧着催他读书考状元？”


允儿佯嗔着去打明兰，心里却十分高兴，她自希望一举得男。


此后几天，浪平船稳，北风把船帆鼓的胖胖的，水疾船速，陆陆续续停过了石州，济宁，商州和淮阴，长梧很高兴的告诉大伙儿，这般好风头，大约再三四天便可到了。


这晚风停浪静，长梧索性叫人将船停在水中，歇息一晚上，还从岸上的渔夫那儿要了些河鲜，生了河鲜火锅叫了弟弟妹妹一道吃，允儿只笑呵呵的陪着扒了些鱼肉粥，长梧兄妹三个却一口气干掉了五六篓鱼虾，什么白灼的，椒盐的，红焖的，碳烤的，满船都是鱼虾蟹的香味，尤其是明兰，似乎与那河蟹有仇似的，可着劲儿的吃；还是允儿怕她肚子受不住，硬是抢了下来，明兰这才忿忿作罢，长栋握着拆蟹八大件都看傻了。


吃蟹总要饮些黄酒来驱寒，长梧喝的微醺，便与妻子早早睡了，小丫鬟们也吃的半醉，纷纷早睡了，明兰却叫小长栋去自己屋里，一进屋，明兰忽一改面色，慎重的关上门窗。


小长栋不明所以，但也老实的随着明兰坐到最里边的凳子上，只见明兰正色道：“这几日总不得空，身边有人不好说话；好在你不喜吃蟹，便也没饮酒，这会儿便把我叫你打听的事儿一一与我说来。”


长栋猛然一顿，知道明兰问的是什么，他其实憋在心里很久了，在盛府就想说，可偏偏出了墨兰那档子事，后来急急忙忙上了车，一路上却总有人在；明兰谨慎的很，从不肯在外头多说一句，便勒令长栋不要提起。


约莫大半年前，明兰从钱妈妈的只言片语里知道，王氏在齐国公府的筵席上与平宁郡主和永昌侯夫人谈及婚事后，明兰就暗暗上了心，她隐约猜出王氏想与齐梁两家联姻。


按照王氏的逻辑，有好事她绝不会便宜了墨兰，那就只有如兰和自己了，根据夫婿人选的好坏程度排行，明兰很不情愿的得出结论：王氏怕是想将她嫁给梁晗。


明兰的一颗心被提在半空中，她之前之所以老神在在的，那是因为信任老太太的眼光，她接触过贺弘文，觉得很可以过日子，可现在……不好意思，不是她不信任王氏，而是王氏不会考虑她的婚姻幸福。


可是婚姻大事总是父母之命的，当初余嫣然的祖父母还是亲的呢，也差点拗不过余大人，如果和梁家的亲事真的对盛府十分有利，对盛紘长柏乃至全家都有助益，又没什么找的出来的硬毛病，那盛老太太该怎么说。


明兰第一次觉得惶惑无依，她对那个人完全没有了解，于是暗中叫了丹橘藉着去庄子里看家人的功夫去打听下，可内宅的丫鬟，尤其是姑娘身边的，为了防止私相授受，都是看的很严的；那么一两次功夫，哪里打听的出什么来，只知道梁晗素无大过，没有打死过人，也没有绯闻，没有同性恋倾向，府里也没什么异常的事。


明兰还是觉得不放心，后来还是若眉提醒了她，长栋读书的那学堂，既有书香世家出来的子弟，也有京城爵宦家的孩子，要知道梁家姻亲广布，枝叶满地，虽不多显赫，但八卦却是不少的，明兰便叫长栋去打听。小长栋为人老实木讷，这样的人通常不受人防范，他一日日慢慢的下功夫，绕着圈子慢慢打听，足足过了半年，终于有了个大致明确的轮廓。


梁晗性子跳脱豪爽，做事大大咧咧的，与兄弟好友最是热血，因永昌侯夫人管的严，除了三两个通房，其它倒也干净，可就在几个月前，梁府开始不安稳了，原因是永昌侯的庶长子媳妇往府里带进了一个姑娘。


“说是梁府大奶奶的表姨母的庶妹的庶女。”长栋记性很好，掰着小短手指数着关系，“叫什么春舸。”


明兰当时就忍不住笑出来，原来是‘春哥’。


春舸小姐自然生的花容月貌，估计还手腕了得，在梁夫人眼皮子底下居然与梁晗有了些什么，梁府大奶奶便哭着要梁夫人给个说法。


庶子的媳妇的表姨母的庶妹的庶女，这种身份梁夫人怎么看得上，这种做派和关系在里头，便是做妾梁夫人也不愿意，春舸小姐十分烈性，说梁府若不给个交代，她就一头撞死在永昌侯府的门口，豁出一条命，她也要叫京城人都知道梁家何等刻薄无德。


听长栋结结巴巴的讲完，明兰深吸一口气，巍然朝后倒去，靠在椅子上发呆，这才对，这才符合她的担忧。说句实话，她从不认为自己有多金贵，值得永昌侯夫人一再相看，厚礼相待，一个侯爵的嫡幺子配个四品官的庶女，那是绰绰有余。


那到底是什么缘故，叫永昌侯夫人对自己另眼相看呢？


明兰微微侧过头，墙边上靠着一个简易的榉木妆台，上头的菱花镜打磨的十分光洁明兰，恰好照出明兰的面庞，真如明珠萤光，美玉生晕，难怪墨兰失心疯了一般想划破自己的脸。


这个答案很令人沮丧，可是在她硬件条件先天不足的情况下，这恐怕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接下来的很好推演。


事发后，永昌侯夫人当机立断，同意春舸为妾，但要梁晗先娶一房正头太太，双方僵持许久，梁夫人等得，可春舸小姐却等不得，梁晗只好同意先娶妻。


梁夫人很等精明，她知道若随意挑一位高门小姐，其实于事无补，反而闹出乱子来。


她已有嫡长子和出身高贵的嫡长媳，并不缺好门第的儿媳妇，她很清楚自己的儿子，梁晗谈不上情深似海，不过是被一个有手段的美貌女子拿住了。而她要做的是，找一个容貌比春舸更美，做派谈吐都能压得住的女子。娶进门来，要是能抢回梁晗的欢心最好，要是不成，只消在礼法上拿住了，便出不了大乱子。


春舸小姐很美，梁夫人挑来挑去，始终没有满意的，这时候，明兰出现在她面前，她眼前一亮。接下来几个月，梁夫人慢慢了解明兰，越看越满意，出身书香，父兄得力，虽然是个庶出的，但教养举止都十分合她心意，于是便……


明兰心头十分敞亮，很奇怪的是，她居然也没很生气，凭良心说，梁晗这门亲事算是她高攀了，如果不是个‘春哥’在，哪轮得到她？便是贺弘文，也不是非明兰不可，不过是贺老夫人和祖母的旧情在，两家又看的顺眼。


明兰竟觉得忽然放心了，宛如一个不知前方迷雾里有多少危险的舵手，后来迷糊散了，即便是知道前方滩涂暗礁密布，也比无知时的那种感觉好许多。


其实‘春哥’的问题也不是很严重，看着林姨娘的例子就知道，对于那些官宦子弟而言，什么情爱都是短暂的，只有家族，前途，子嗣才是永恒的；嫁给梁晗的媳妇，有礼法的撑腰，婆母的护航，外加些姿色心机和手段，天长日久，不怕‘春哥’不倒台。


除非梁晗是‘五阿哥’型的，铁了心要吊死在一只鸟上，那便只能自认倒霉，不过那种几率很低就是了。


长栋惴惴的看着明兰，他虽年纪小，但因自小不受宠爱，也早早学会了察言寡色，他知道这与明兰并非好消息，他见明兰呆呆的靠着椅背望着房顶出神，不安的去拉明兰的袖子，明兰回过神来，笑着对长栋道：“不要紧的，待见了老太太，一切都会好的。”


明兰掂了下自己的斤两，未必斗得过春舸小姐，还是算了，让梁夫人另请高明吧，这次长栋居功甚伟，有了这些料，估计老太太也能直着腰板拒绝了，王氏对永昌侯夫人始终瞒着贺家的事儿，待老太太一回去，只消说自己已定了亲，便天下太平了。


正想着，忽然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震的整个水面都晃动了，明兰在椅子上摇了摇才稳住，然后与扶着椅子的长栋面面相觑。


——发生什么事了？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73回 遇袭，获救


明兰连忙去开窗，抬眼望去，只见远方某处火光冲天，似是其中一艘大船着了火，其间人影闪动，隐约能看见一个个人掉下水去；顺着风水声，明兰隐隐听到一阵阵叫喊声和打斗声，长栋趴着窗，小脸儿惨白；这时船舷上也响起尖锐的呼哨声，似是放哨的船夫在示警。


不一会儿，船上的人都醒过来，明兰一边把丹橘叫醒，叫她把其他女孩叫起来，一边拉着长栋去寻长梧，一路上船夫丫鬟婆子都趴在船舷上张望，人人俱是神色慌张，明兰不去看他们，只一路冲到长梧舱内，只见允儿吓的脸色苍白，只捧着微隆起的肚子坐在那里；她一看见明兰，连忙拽着她的手道：“你兄长去外头查看了，我刚叫了人去寻你们；菩萨保佑，大家没事才好！”


明兰不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也只好坐到允儿身边，长栋伸头伸脑的想要出去，被明兰一巴掌拍了回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长梧气喘吁吁的回来，道：“是水贼！”众女眷大惊失色，然后长梧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


如今众人行驶的水道叫永通渠，南北向运河的淮阴段，今夜风平浪静，许多船只都停泊着歇息，除了盛家这艘，还有两艘官眷富户的大船，两艘护卫船，外加宝昌隆的商船数只，因都停泊在河中，便都在这个葫芦口的避风处靠了，前后是商船，中间是护卫船和客船。


待众人入睡后，一伙水贼趁夜摸上船，首先劫杀了前后几艘商船，谁知宝昌隆的其中一艘船上运的俱是桐油，纠缠打斗中，几个商行的小伙计们点燃货舱，一整舱的油桶炸了开来，整艘船立刻火光熊熊，不但伙计们趁机跳水逃生，也给了其他船只预了警。


明兰看允儿吓的不住哆嗦，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嫂子，你莫太忧心了，我瞧这水贼也不甚高明，有经验的都知道应先打劫客船的，哪会先往货船上跑呀？这不打草惊……人嘛。”


此言一出，一直绷着脸的长梧忍不住莞尔，赞道：“六妹说的好，正是如此！大约是群散碎蟊贼，现正被护卫船缠住了，下边已经备了舢板，你们收拾一下，到了左岸边便好了！”


众女眷顿时神情一松。


水贼人数并不多，不过胜在‘偷袭’二字，且船上狭小，受袭者不便躲避，他们才能逞凶，永通渠右岸曲折，恰巧成了个避风处，众船只便停在此处，而左岸却是一片广阔的芦苇地，那密密丛丛的芦苇直有一人多高，且那里直通往最近的淮阴卫所营，若到了左岸上，会有卫所的兵营前来援手不说，来追击的水贼一分散，便也追赶不及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救生艇的概念，原本岸上的船家早叫水贼趁夜全制住了，长梧好容易才弄来两艘小舢板，好在他到底是砍过人的把总，知道些对敌之策，于是一边叫人收拾着下了大船，一边叫人将整艘大船每个屋子都点的灯火通明，再叫人来回跑动，显得船上的人众十分慌张，而小舢板上则不许点半分火光，在夜色的掩映下，就能无声无息的上岸。


急忙之下，丫鬟们愈加手忙脚乱，长梧不断催促，允儿脸色苍白的吓人，捂着腹部，面色痛苦，想是动了胎气，明兰看了眼数十丈远的火光处，似乎厮杀正酣，便道：“嫂子不适，待会儿怕更不能动弹了，不若哥哥先护送嫂子和四弟弟过去，我一收拾完即刻赶上。”


允儿和长梧本来不肯，但眼瞧着水贼还未可到，长梧咬了咬牙，便留下一半的护卫和一艘小舢板，临走前谆谆嘱咐：“一些银钱没了便没了，你赶紧上来！”


明兰点头，还把燕草留在长梧身边。


其实她估量过对岸的距离，作为志在上山下乡的有为青年，明兰哪怕只剩下以前姚依依游泳技术的一半，应该也是能游过去的；剩下的，丹橘会些狗刨，小桃能带着她游，绿枝和允儿留下来的几个丫鬟也都多少会些水性。


这次长梧是回家奔丧的，待大老太太一过世他便要丁忧，是以长梧几乎将京城这几年积攒的财物都带上了，着实不少，没道理便宜了那伙技术含量不高的蟊贼；明兰一面指挥几个丫鬟将轻便的玉瓷古玩和金银首饰全都收入油布裹制的小囊中，正收拾着，忽听在船舷放风的绿枝一声欢呼：“活该！射死他们！”


明兰连忙扑过去看，只见不远处几艘大船的船舷上，一些护卫正张弓搭箭朝水里射，一阵阵叫骂声中，还夹杂着惨叫和惊呼声，明兰心头一紧，立刻道：“不好！他们的船被堵住了，便散开人手，从水里游过来了！”


女孩们都吓坏了，明兰沉吟片刻，抬眼看了下长梧的那艘小船已到了江心，她迅速做出反应，指着面前的女孩们，沉声喝道：“你们三个把这一层所有舱室的灯都丢进江里，不许留下半点照明物件，我带着绿枝去把下一层，小桃和丹橘把这些薄皮小铁箱拿绳子系了，小桃水性好，把绳子系到船底，然后把箱子都放到水里去！完事后到底舱的厨房来汇合！要快！”


“姑娘，为何我们不赶紧上小船走呢？”允儿的一个大丫鬟迟疑的问道。


绿枝瞪着眼睛，怒骂道：“混账！姑娘让做就做，废话什么！若不是为了你们的主子，我们姑娘早走了！你们还敢啰嗦！”丹橘脾气温和，赶紧解释道：“如今水里已有了贼人，我们能驶多快，若被追上了，一凿子就翻了我们的小舢板！”


那女孩立刻红着脸低下头去。


明兰也懒得生气，到底不是自己的队伍；她立刻跑去外头船舷上，把那几个护卫分成四批，分别护着四拨女孩去行动，不一会儿，整艘船立刻变的黑漆漆的，老天爷很给面子，今夜月色无光，伸手不见四指。


明兰一路奔去，赶紧叫一干仆妇杂役都躲起来，身强力壮的去船舷上迎敌，她自己则直冲厨房，从里头翻出许多菜刀尖叉锅铲铁杵，待分头行动的女孩们来了，都分了些‘武器’在她们手里；小桃分了个铁锅，绿枝分到把菜刀，其余女孩也都拿了。


准备完毕后，明兰叫护卫们去外头戒备，再去船底中一个不起眼的舱室躲起来。


在黑暗中，女孩们静静等待，只隐约听见有人咽唾沫的声音，这种感觉十分漫长，明兰知道女孩们都紧张的厉害，便轻轻安慰起大家来：首先，不是所有的水贼都能游过来的，会被箭射死一些的；其次，这里共有三艘客船，想必不会全冲到自己这艘船上来，这样人又少了些；再次，这艘船共有上下两层共十二间屋子，如果那伙水贼的脑子没有进水，他们应该会先去摸厢房，这样又要分散一些人手；还有，水贼是凫水过来的，身上必没有火种，船上的灯烛和厨房里的柴草全都被丢进江里，他们除非拆船板或门框来点火把，可惜船上的木材早被江水染上了潮气，并不易点燃，看不清，他们就搜索不明白；最后，这舱室后头有个舱门，直通江面，原是为了取水倒水方便的，如若情况不妙，立刻跳水便是。


况且那伙水贼不会在船上耽搁很久，见没有什么收获，说不定就换一艘打劫了，大家躲过去便是……这样一说，女孩们安心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上面一阵呼喊，兵器碰撞的杀声顿起，明兰知道水贼摸上来了，暗暗握紧手中一支锋利的长簪，女孩们又呼吸急促起来；听着顶上不断传来打斗声，还有呼喊着叫救命声，然后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混乱脚步声中，门板被‘砰’的一声踢开了。


两个黑色的人影直冲进来，嘴里骂骂咧咧的，明兰早候着了，和对面的丹橘用力一拉地上的绳子，只听扑通一声，前头那个先倒下了，就着外头的亮光，小桃用尽吃奶的力气，一铁锅砸在那人脑袋上，那贼人哼了一声，便晕过去了。


第二个贼只踉跄了一下，见满屋子的女孩，立刻要叫人，一个丫鬟立刻举起手中的板凳，用力砸过去，那贼人闷哼一声，晃了晃，然后另一个丫鬟跳上去撞在他身上，一下把他扑倒在地上，明兰腾出手来，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踏在他胸膛上，一簪子下去，直插在那蟊贼的胸口，只见血水扑腾扑腾的冒出来，那蟊贼刚要惨叫，就被嘴里塞进一把茅草灰，然后没头没脑的被不知什么东西乱砸了许多下在头上，眼睛一翻，便也昏过去了，只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丹橘忍着恶心，把门板轻轻关上，明兰指挥女孩们拿出准备好的绳子把两个半死的蟊贼结实的捆起来，嘴里都塞住了，不叫发出声音来；忙完后，屋子里带明兰在内的七个女孩面面相觑，解决了两个蟊贼后忽觉勇气大增，彼此目光中的恐惧被冲淡了不少，反有些兴奋。


顶上一阵吵杂过后，然后一阵寂静，顺着气孔隐隐听见‘这里没有！去别处寻’之类的字句，女孩们脸上露出欢喜之色，正在明兰也松了口气的当口，忽然上头传来一阵粗野的叫声，声音尤其宏亮，女孩们细细听了，竟是：“……这几个婆娘开口了，快去底舱！说这家小姐还在船上，兄弟快上呀！抓住可赚大发了！还有几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给大伙快活！”


明兰脸色一白，绿枝那儿已经骂起来了：“她们竟敢出卖姑娘！”明兰不敢再等了，厉声对女孩们喝道：“脱掉外衣，快跳水！”


时值冬初，女孩们外头都穿着厚实的锦缎棉衣，一把扯开后就往水里跳了，外头一阵嘈杂的声音呼喊，脚步声重重往下而来，众女孩心慌之下，一股脑儿都跳了下去。


明兰一入水，只觉得江水刺骨寒冷，好在不是隆冬，耳边还听见一阵叫骂声‘不好，有人跳水了！快去捉！’明兰立刻划动双臂，忍着几乎沁入心脏的寒冷，卖力朝对岸游去，后头传来噗通噗通接连不断的几下入水声，然后一阵女孩的尖叫声，想是不知哪个被捉住了，明兰沉下一口气，沉入水中，尽量不让脑袋浮出水面。


刚游了几下，忽然腰上一紧，后面伸出一条胳膊圈住自己，明兰大惊失色，立刻伸腿去踹，谁知身后那人身手灵活之极，一翻身来到明兰身侧，双手扣住明兰两条胳膊不知什么地方，明兰只觉双臂一阵酸软，然后身子叫那人团团圈住，一贴上去，明兰立刻感觉到身后这个是女子！


那女子双脚连蹬了几下，两人浮出了水面，明兰迎着冰冷的江风，深吸一口气，随即下巴一紧，身后那女子扣着自己的脸扭过去一看，明兰皮肤吃疼，呲着牙轻‘嘶’了声，然后那女子高声大喊道：“找到了！就是这个！”声音中不胜喜悦。


明兰一得空，立刻双肘朝后撞去，那女子痛呼一声，愈发使力，人家到底是有功夫的，拿捏住明兰的穴位，便把她牢牢的擒住，还笑道：“姑娘别怕，咱们是来救你的！你是盛家六姑娘吧，说的就是嘴角有一对小涡的！……诶！快来，这儿呢！”


那女子说完这句话，还未等明兰讶异，只听一阵江水拍动声，一艘张点着好几个大灯笼的小船驶了过来，那女子似乎水性极好，一个挺腰举起，就把明兰压到船边，然后一双有力的大手，一把把明兰整个提了上去。


一离开水面，一缕缕刺骨的江风如同针扎般刺入明兰身上，不过须臾之间，一条厚厚的大棉被劈头盖脸的罩了过来，把明兰上下左右全都包住了，然后水中的女子也爬上船来，隔着水淋淋的头发，明兰依稀看见一个大熊般的男子在给她裹衣裳。


明兰浑身哆嗦着，迅速抬头四下看，只见小船被灯笼照的通明，船上站立了几个男子，正忙碌着把自己裹成个大粽子的男子，身形高大刚健，只着一身黑色的敝旧长袍，一脸络腮大胡子覆盖了三分之二张脸，身上没有半件饰物，只一双幽深的俊目似曾相识。


明兰用力眨了眨眼睛，心里忽然一阵欢喜，大声道：“二叔！”


她终于知道在小黑巷子里碰上一群不怀好意的小流氓时看见警察叔叔是怎样一种心情了，尽管这位警察叔叔曾无故罚过她的款。


顾廷烨眸子一亮，胡子脸上看不出表情来，只听见他低低道：“你认得出我？”


明兰觉得很奇怪，此时江面上明明一片嘈杂，叫喊声，搏击声，哀嚎声，交杂成一片哄闹，可他开口的那一刻起，她觉得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明兰忙道：“自然自然，认不出谁也不能认不出来救命的呀！”


明兰惦记着丹橘小桃她们，又连忙向顾廷烨身边凑了凑，白玉般的精致小脸笑的十分讨好乖巧，呵呵恳求道：“二叔，我几个丫头还在水里呢，赶紧帮我捞上来吧，大冷天的，别泡坏了她们！”有事找人帮忙时，明兰总能表现的特别可爱。


顾廷烨幽黑的眼睛忽然沉了沉，秀长的眼线挑起几丝薄嗔，宛如隐隐绰绰的湖面上流动着光影，似乎想瞪明兰一眼，但又忍住了。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74回 冷夜，江面，泄露，揭穿


夜风冷清，明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那个大熊般的男子正捂着一壶酒给那水性极好的女子喝，那女子见明兰瑟缩的样子，便递过一个小杯子来，顺着清冷的江风，明兰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那女子笑道：“不嫌弃的话，喝些暖暖身子。”


明兰立刻抬头去看顾廷烨——小孩子要听大人的话，顾廷烨见明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过来，心里一阵舒服，便微微点头；明兰这才从棉被粽子里伸出一只小拳头，接过酒杯，一翻手腕，一仰而尽，把酒杯还回去，爽朗道：“多谢。”


酒味醇厚，一股暖气立刻从身体里冒起来。


那女子和船上其余几个男子都似有略略吃惊，他们素日也见过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个个娇贵矜持，没想这女孩漂亮娇嫩的像个娃娃，却一派风光月霁，没半分扭捏做作；那大熊男子首先翘起大拇哥，粗着嗓门赞道：“大侄女儿真爽快！”


那女子也微笑着自我介绍道：“姑娘莫见怪，我当家的素来在江湖上混饭吃，没什么规矩；我叫车三娘。”


明兰这才仔细打量这女子，只见她大约十八九岁，面盘微黑，大眼大嘴，生的颇为灵动俏丽，她指着船上的人一一介绍：那大熊般的男子是她丈夫，名叫石铿，旁边一个微矮些的壮实男孩叫石锵，是他弟弟；站在船头的一个白面清秀少年叫于文龙，他们都是漕帮的；顾廷烨身边还站了个作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一直笑眯眯的，叫公孙白石，后头一个与他颇像的少年，一脸机警乖觉，叫公孙猛，二人是叔侄。


明兰努力从棉被粽子里伸出另一只小手，然后握成一对白胖小馒头来朝众人拱了拱，很客气道：“虽从未听说，但久仰久仰。”


石氏兄弟性子憨，估计没听懂，还很热情的回拱手；车三娘和公孙叔侄则忍俊不禁，于文龙偷眼看了眼明兰，只觉得她眉目如画，明媚难言，他面上一红，低下头去；顾廷烨回过头来，没什么表情，但漫天星斗都没他的眸子亮。


这时又一艘小船驶过来，除了石家兄弟，其余人都跳了上去，车三娘坐到明兰身边，笑道：“你家的船这会儿当是干净了，咱们先回去，你好换身衣裳，他们去收拾剩下的蟊贼，帮里的兄弟们水性好的很，保准把你的丫头们都找回来。”


明兰连连谢过，尽管她心里很纳闷，什么时候漕帮变成水上治安队了。


此时江上打斗渐止，石氏兄弟一前一后护着小舟，车三娘紧紧搂着明兰，四下戒备，明兰眼看着渐渐驶向自家大船，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顾廷烨一脚踏在船头，手持一张大弓，弯弓搭箭，屈猿臂挺蜂腰，嗖嗖几箭下去，江面上浮动的几处立刻冒出血水来，周围几条汉子也照样射起箭来，至于原本就在江面上的人头，更成了活动靶子。


淡淡月光下，顾廷烨面色阴翳，高大的身子俯视着江面上浮起来一具具尸体，但见有哀嚎挣扎的，一箭下去补了性命，一派鹰视狼顾，满眼杀气嗜血，明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石氏兄弟操舟颇为娴熟，也不见水波如何拍动，小舟却行驶如飞，轻启缓声的朝大船去了，一路上明兰与车三娘闲来唠嗑，江湖女子十分豪迈直爽，明兰几句话下来，就问出了些信息，顿时吓了一跳，石铿的竟是新上任的漕帮副帮主，适才见他对顾廷烨满口‘大哥’的叫着，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江湖汉子呢。


明兰呆呆叹了口气，轻声道：“石帮主替我撑船，今日这遭劫的可不亏了。”车三娘闪着一双火辣的大眼睛，笑道：“你倒是不推辞两下。”明兰摊着双手，很老实的回答：“我又不会驾船，推辞掉了，哪个来撑篙？算了，还是把脸皮装厚些罢。”


车三娘笑的花枝乱颤，轻轻拍打了明兰两下。


盛家的大船并未受许多损毁，明兰一上去就瞧见呆小桃站在船舷上左顾右盼，旁边是急的脸色发青的丹橘，明兰瞠目，只由得这两个丫头扑到自己身上又哭又笑，待进了厢房，明兰才急急问道：“你们怎么还在船上？没有……事？”说着上下打量她们俩，只见她们纹丝未伤，大为奇怪。


小桃十分得意，道：“带着丹橘姐姐，怎游的快？于是我带着她憋气，躲到船底下去了，隔一会儿换个气，那伙水贼忙着追别人，也没来管船底，天又黑，没人注意；本来想游过对岸去的，谁知来了一群人，把船上的水贼都打跑了，咱们索性又回来了。”


明兰看着小桃，久久不语，暗叹：这才是大智大勇呀！


丹橘服侍明兰里里外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给拿了干帕子给明兰揩干头发，简单绾了纂儿；那车三娘身段比明兰大些，小桃便去找了一身允儿的衣裳去给她换；随后明兰找人来清点船上人数，盛家的一众仆妇护卫大都安好，统共死了两个船夫，伤了大约七八个，明兰叫丹橘记下了人名，回头好抚恤。


接着两个家丁捉着三个婆子进来，一把摔在地上，丹橘看见她们就恨的咬牙切齿：“姑娘，就是她们三个告了咱们的秘！”


明兰端坐在上方，侧眼看着案几旁摆放着仓促找来的油灯，幽幽暗暗的照得屋里一切都有些鬼蜮，她低头抚摸着自己身上微凸的妆花丝绒褙子，凉凉滑滑的触感，上好的江南锦织，下面跪着的三个婆子头发散乱，不住磕头痛苦，满脸都是涕泪。


明兰静静道：“那会儿，是怎么个情形？”


其中一个婆子看了看旁边两个，大着胆子申辩道：“姑娘明鉴，那些贼人拿住了我等，却寻摸不出财物来，恼怒之下便要砍杀我等！老婆子委实怕极了，才说了……姑娘，咱们真不是有心卖主的，姑娘！饶命呀！”


说着三个婆子不断哀求，连连讨饶，一旁的家丁恼怒的踢了她们几脚，丹橘想起适才的惊恐，心中也是愤怒不已，大声道：“为主子送命也是值当的，不然白花花的银子供着你们这些妈妈作甚？我早去问过了，那会儿贼人不过是打杀了几下，你们只消照着姑娘说的，直指主子们已带着财物乘小舟去了对岸，此船已空不就成了？不过是自己怕死，慌张之下才什么都说了的，险些累了姑娘性命！”


明兰面无表情，低着头继续抚弄衣料上的花纹，慢慢抬起头，叹息道：“罢了，你们把她们三个看管起来，待回了宥阳，我请老太太发放你们了罢。”三个婆子还待求饶，明兰疲倦的挥挥手，直道：“你们惊恐之下做错的事，也算情有可原；可是，你们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也是命，我不罚你们，却也不能留你们了。”


说完，便叫人把三个婆子押了出去，这时正好车三娘进来，瞧见这一幕，便笑道：“大侄女儿实在厚道，这事儿要是出在咱们帮里，出卖兄弟，泄露机要，立时便要开堂口，在关二爷面前三刀六个洞！”


丹橘本来还在忿忿的，听见这句话迟疑了下：“这么……厉害？”跟在车三娘后头进来的小桃连忙接上：“姐姐又心软了，适才你呛水的时候，咳的几乎断了气，那时也发狠说要厉害的惩治一番呢！敢情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明兰看着丹橘讪讪的样子，一本正经的对着丹橘和小桃道：“所以，这件事告诉我们，不是好汉的，不要混帮派；凡是帮派里的，那都是豪杰英雄！”顺便拍马，不费力气。


车三娘扑哧就笑了出来，拉着明兰的手亲热道：“大侄女儿真真是个妙人哟！三娘我走南闯北的，不是没见过大家出来的小姐，可没见过大侄女这般有趣的！”


明兰红着脸说了几句‘哪里哪里’之类的。


过不多会儿，一阵重重的脚步声，石铿顿顿的走了进来，刚一瞧见车三娘身上靛蓝色宝相花缠枝银丝纹的刻丝褙子，久眼前一亮，笑道：“三娘，你这身可真好看！显得你也不黑了，人也苗条了！”


明兰长大了嘴，这家伙也太不会说话了，回去定被老婆罚跪搓衣板，谁知车三娘也不生气，笑呵呵道：“是这衣裳好，人要衣装嘛！”石铿扯着妻子看来看去，连连点头道：“回头咱去天衣阁做衣裳！不就是银子嘛。”车三娘笑盈盈的赞好。


明兰见他们夫妻说的差不多了，恭敬的站起来，正声道：“今夜若非贤伉俪及帮里众好汉搭救，明兰和这些女孩们怕是难说了，大恩大德，不敢言谢，请受明兰一拜！”说着敛衽下福，垂膝几乎到地，小桃和丹橘也连忙拜倒。


石氏夫妇连忙去扶他们，石铿还连声道：“不当事的，不当事的，大哥的侄女儿，便我自家侄女儿，如何能不救！”


明兰再三拜谢，这才肯起身；车三娘生怕明兰再谢，赶紧岔开话题，问道：“当家的，阿弟呢？”石铿道：“我叫他在外头帮忙，那些外伤他最拿手的。”


此时船上正忙，明兰叫丹橘出去，指挥仆妇们整理被翻的稀巴乱的各个厢房，小桃去找柴草来烧水煮茶，然后请了石氏夫妇坐下闲聊。


明兰说话风趣，态度爽朗，语气又谦和有礼，石氏夫妇很是放松，不一会儿便聊开了。


石铿本是江湖子弟，父执辈都是在码头上捞饭吃的，车三娘原是海边渔姑，后家乡遭了难，便随着师傅出来卖解，后结识了石铿，便结为夫妇；明兰听他们说起江湖上的趣事也十分新奇，听的津津有味，待小桃端了茶水点心上来，石铿润润嗓子接着说。


大约两年前，他们认识了离家出走的顾廷烨，一见如故，便结了兄弟；石铿对顾廷烨的身手和人品赞不绝口，绘声绘色的讲述了顾廷烨如何英雄了得，如何帮助自己的叔父得了帮主之位，直说的口沫横飞；石氏夫妇粗中有细，除了些要紧的帮务，大都说的很敞快。


“……哎，大哥的日子过的也忒苦了，他便是不当侯府公子，如今也要银子有银子，要名声有名声了，何必还……”石铿开始叹气，“照我说呀，曼娘嫂子就不错了，大老远的跟来，肯跟着大哥吃苦，对我们一众弟兄都和气热心，处处照顾着，偏大哥从不理她，宁肯自己在外头风餐露宿的！”


车三娘皱起眉头，连忙推了丈夫一把，制止道：“你别胡说！”不安的看了看明兰，似乎担心丈夫说漏了嘴，明兰兴味道：“曼娘也来了？她不是在京城吗，孩子带来了吗？”


石铿见明兰也知道，横了妻子一眼，放心道：“瞧，大侄女儿也知道吧。”然后咧着大嘴对明兰道：“大侄女儿，你可知晓为何大哥那般嫌恶曼娘嫂子呀？”


明兰低着头，沉吟片刻，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她……做错了事。”


车三娘眼光一闪，心里似乎了然，那石铿却不以为然，还唠叨着：“可大哥风里来雨里去的，总得有个女人照顾呀，我瞧着那曼娘嫂子挺好的，大哥就给她个名分呗，大哥他大哥说的亲就好么，不也黄了……”


车三娘用力捅了丈夫一把，厉声喝道：“你个浑汉子，知道什么？！大哥屋里的事儿你少掺和，你上回喊了她声‘嫂子’，大哥半年都没与你说话！你忘了？大哥最恨她黏着，你还跟着起哄！”石铿闻言，大熊一样的身子缩了缩，摇头不言语了。


车三娘恨铁不成钢的戳了下丈夫，轻骂道：“你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一兴头起来，什么都敢说！”转头对明兰笑道，“大侄女儿，你可别听他瞎扯。”


明兰浅浅微笑着，好言安慰道：“无妨的。二表叔说的那门亲事是不是赣南庆城的彭家？”这一年来，为了给先帝守孝，京城中禁绝了大部分娱乐活动，休闲生活异常空虚的结果是，八卦闲聊产业欣欣向荣，明兰试探着问道：“亲事没说成吗？”


车三娘惴惴的看了眼明兰，见她一脸和善，便叹息着低声道：“大哥的那位侯爷兄长给说的亲，咱们去打听了，彭家虽说门户不大，但那家小姐倒温顺娴雅，谁知……哼！”三娘冷哼了声，继续道，“那彭家也忒气人了，不愿意就不愿意；居然，居然……想弄个旁支的庶女来抵数，当咱们大哥娶不着婆姨，要他们可怜么？！”


赣南庆城的彭家原是锦乡侯的后裔，太宗武皇帝时坏了事，被褫爵抄家，全族发还原籍，先帝即位后虽没起复他家爵位，倒也给了些赏赐；家族一直卖力钻营，可后来锦乡侯的爵位还是给了新贵，他家终究起复无望，但彭家与京中权爵到底有些老姻亲，加之家中又有子弟当着差，也没有没落；但说起权势来，还不如盛紘，下可监察百官，上可直达天听。


顾廷烨的婚姻线也未免太坎坷了些，明兰听了后，沉吟不语，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石铿不解，大嗓门的叫起来：“大侄女儿，你倒是说话呀？”


明兰本不想说，但石氏夫妇都是直肠子的人，一个劲儿的催逼，明兰又不愿意违心而言，只好斟酌着语句，慢慢道：“彭家想找旁的姑娘来抵数，这确是欺人了，不过他们不答应婚事，倒也情有可原。”


石铿脸色涨的通红，粗着脖子立刻就要反驳：“大侄女儿这话怎么说的？我大哥他……哎哟，你干什么？”三娘一脚踹过去，石铿痛呼着弯腰去抚小腿，却见到门口站了一个高健挺拔的身影，一脸大胡子的顾廷烨不知何时已经来了。


车三娘已经惴惴的站起来，石铿呵呵干笑几声走到顾廷烨身边嘘寒问暖道：“大哥回来了，那伙蟊贼定是收拾干净了，可真快呢。”车三娘连忙接上：“那是自然，有大哥出马，什么事儿成不了？！”


夫妻俩一搭一唱，恭维十分卖力，想要掩饰适才背后说人闲话恰好被撞个正着的困窘，明兰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老实的站在一旁，凑趣的傻笑两声。


顾廷烨静静扫了石氏夫妇一遍，他们俩立刻额头冒出丝丝冷汗，顾廷烨也不说话，双手负背的慢慢走进来，沉声道：“外头没事了，你们赶紧起程罢；我交代两句就来。”


石氏夫妇似乎十分敬畏顾廷烨，一听见这句话就匆匆向明兰道了个别走出房门，然后屋里就剩下尴尬的明兰和一脸大胡子的她二表叔。


顾廷烨找了把靠门的椅子，姿态沉稳的坐下，距离那一头的明兰足有十步远，居高临下的发号施令：“坐。”明兰立刻乖乖坐好，等候领导指示。


顾廷烨语气和善，缓缓道：“两件事。第一，今夜你落水的事外头不会有人知道，你自家仆妇回去后自己料理，其余见过你的人，我会办好。”


明兰猛然抬头，目中尽是欣喜，嘴角绽出隽好的淡粉色，雪白的皮肤上跳出两颗小小的梨涡，甜的像六月里的槐花糖；顾廷烨嘴角歪了歪，不过有一把大胡子的掩饰，谁也不知道，他接着道：“……第二，不要与任何人提及我的事，只说是漕帮率众来搭救即可。”


明兰连连点头，不论石铿对顾廷烨在江湖上的成就多么推崇，江湖就是江湖，在庙堂朝宇上的达官贵人看来，这些于市井混饭吃的不过都是下九流，不是为权贵所驱使，看家护院，就是充当背后势力的马前卒，拼打喊杀。


侯府公子成了江湖大哥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红花会扛把子陈家洛在江湖上再威风赫赫，可对世代清贵显赫的海宁陈家而言，他也只是个不长进的败家子，还猪脑袋的学人家造反，提都不愿提。


“二表叔放心！”明兰立刻表决心，只差没拍胸膛，“除了在小舟上喊过您一声，之后我并未提起您半句，绝不会有人知晓。”


顾廷烨满意的点点头。


然后屋内一阵相顾无言，明兰看看坐着不动的顾廷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呆呆去看身旁的那盏油灯，一豆灯光，微微发黄，只焰尖的簇头带着些淡青色的晕光，似一弯女孩的蹙起的眉尖，这时，顾廷烨忽然开口了，十分突兀的半截话：“……为何情有可原？”


很奇怪的，明兰似乎早知道他会忍不住问这句话，他还是他，不论是鲜衣怒马的京城浪荡儿，还是落拓江湖的王孙公子，依旧是在襄阳侯府里那副追根究底的脾气。


明兰早准备好了一肚皮的回话，保管让人听了身心舒畅眉开眼笑，正要开口忽悠，谁知顾廷烨抢在前头，轻轻加了一句：“你若还念着我的几分好处，便说实话罢，敷衍的废话我听了二十年了。”


被浓密大胡子掩盖的面庞，沉郁如深夜的江水，双目微侧，竟然隐隐透着些许惨淡。


明兰噎住了一口气，准备好的腹稿被打断，犯难的不断拨弄袖口的绣花纹路，从顾廷烨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她一截小巧白皙的脖子，润白如嫩藕般，昏暗灯光下，近乎半透明皮肤下，几条孱弱的青色血管柔软稚嫩。


女孩忽然开口了，声音却异常清冷：“二表叔，当初您几次诚恳求娶余家大姐姐，到底是为什么？京城里并非没有其他淑女了吧。”


顾廷烨愣了愣，没想到明兰会突然问这个，没等他回答，明兰自顾自的说下去：“那是因为余家大姐姐素来温顺贤惠，谦恭俭让，事事愿以家人为重，这样一个妻子，定能容忍曼娘，善待庶子庶女吧。”——还有的是，余夫人是继室，未必会全心护着继女。


听着明兰悠悠然道明他当初的用心，顾廷烨一阵沉默，明兰微微侧扬起头：“女人家困在内宅的一亩三分田里，整日琢磨的就是这个，这点道理连我都能明白，何况旁人？”明兰轻笑了声，“这样一来，真心疼爱闺女的爹娘如何肯？如果不深知二表叔的为人，却还上赶着，欢天喜地着，愿和您结亲，那般反倒要疑心人家是否别有所图了。”


明兰的话点到即止，以顾廷烨的聪明何尝不知道，他前有浪荡的恶名在外，后有不孝不义的劣迹，还想找个能宽容外室庶子的好妻子，凭什么？！真心为女儿着想的人家都不会要他，要他的不过是奔着他的身份家族，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权势地位。


明兰看着顾廷烨低沉的面庞，犹豫了下，轻声道：“恕明兰僭越，二表叔您为何不索性娶了曼娘呢？你们到底多年情分，且又有儿女。”顾廷烨轻哼了声，冷笑道：“盛大人家教果然好，女儿这般宽和厚道。”


明兰能听出其中的讽刺之意，却正色道：“不计曼娘先前做过什么，她到底对二表叔一片真心，一不图财二不图势，为的不过是您这个人；这已比许多人好的多了。”


顾廷烨失笑了下：“你变的倒快。”明兰直言道：“以前二表叔依仗的是宁远侯府，受之以惠，自要遵从侯府的规矩来，可如今二表叔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自可娶心爱的女子，又何必受人掣肘呢？”


顾廷烨神情冷峻，依旧缓缓的摇头，明兰兴味的凝视着他，心里浮出几丝讽刺：


——这个男人，表面上再怎么张扬叛逆，骨子里依旧是个王孙公子，这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尊贵早已刻进他的血管里，一个贱籍戏子出身的女子，他愿意宠爱，愿意包养，却还是不愿托付中馈，他还是希望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淑女，找一个淑雅娴静的妻子，能识大体，能相夫教子，能拿得出手。


明兰心里觉得有趣，凉凉道：“二表叔，您虽瞧着一身反骨，满京城里最瞧不上世俗规矩，其实骨子里却是个最规矩不过的。”——他倒是始终头脑清醒，不似别的公子哥儿，一被迷昏了头，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顾廷烨抬眼，只见明兰眼中隐露的讽刺，他微微一眯眼睛，还未等明兰再度开口，他便干脆的抬了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直言道：“不必说了，曼娘心术已坏。”


电光火石间，明兰脑中一闪，脱口而出道：“莫非余家二姐姐的死与她有干？”


话一说完，她立刻后悔了，忙不迭的掩住自己的嘴，在法院工作就是这个不好，时时处处从人家话里寻找疑点和破绽，一经找到便立刻提出来；人家的阴私如何可以乱说。


顾廷烨的声音冰冷的像明兰适才泡过的江水，直冻透了四肢，他威严的逼视着明兰，一字一句道：“你再这般不知死活，迟早送了小命！”明兰低着头，闷闷道歉：“对不住。”


顾廷烨起身而立，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脚步，转回头来瞧着明兰。


“也奉送你一句。”顾廷烨语带戏谑，冷笑道：“你的一举一动虽瞧着再规矩不过了，其实骨子里却嗤之以鼻，平日还能装的似模似样，可一有变故，立时便露了马脚！只盼着你能装一辈子，莫教人揭穿了！”说完，大步流星，转身离去。


半敞的门，只留下一股子冰冷的穿堂风，门外，夜色渐退，天光缓缓泛青，水面尽处透着一抹微弱的浅红光泽，和灰暗的云彩交糅起来，杂成斑驳的浅彩。


明兰站在当地，久久无语。


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这个要命的毛病，从小出生成长的平淡简单，天生胆小安耽，可腔子里偏又藏了一小撮热血，也想见义勇为一把，也想拔刀相助的充一回英雄。


所以她才会吃饱了撑着去支边，所以才会狗拿耗子的去替嫣然出头，所以才会不知死活的留在船上善后，做出种种烂尾的白痴事来。


姚爸爸曾护短的安慰女儿：不犯错误的人生不是人生，没有遗憾的回忆没多大意思，漫长的一生中，随着自己性子做些无伤大雅的傻事，其实很有意义。


明兰颓丧的低头：老爹呀，她都因公殉职了，那还算是小傻事吗；下一次再犯错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还是都改了吧。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75回 衰人衰事


长梧和允儿回来时，看见明兰好端端的坐在软榻上清点财物，丹橘坐在一旁，温顺的剥着橘子，然后一瓣一瓣的往她嘴里塞，小桃和绿枝对面坐着，对着账本，一个朗声念，一个挥笔勾，窗外天光水清，风景极好。


小夫妻俩看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明兰很镇定的汇报经过：收拾东西，贼来了，跳水了，漕帮赶到，贼跑了，她们又回船上了。


简单扼要，明确概括；明兰觉得自己越来越有长柏哥哥的风范了。


小夫妻俩好生歉疚，遂化歉意为动力，他们知道事情厉害，如不妥当处理，定会累及家族，便迅速行动起来；允儿到底是康姨妈的女儿，发落起来手起刀落，一点也不手软，把一干仆妇安顿的妥妥当当，该封口的绝不会漏出一句来，待到上岸时，一切都风平浪静。


长松早已得信，率一众家仆在码头上等候，兄弟相见分外亲热，小长栋坚决的要骑马，缠着兄长死活不肯进马车，最后得逞；允儿强撑着酸软的后腰也说了几句，然后被细心的婆子扶进一顶蓝油布缀靛红尼的车轿里，明兰本也想跟着进去，却被婆子扶进了后一辆车中，一进去，只见品兰正笑吟吟的捧着一个八宝果盒等自己。


两年未见，品兰面庞秀丽许多，身段也展开了，这两年李氏拘她越发紧了，成果显著，举止已不复当年浮躁跳脱，颇有些大姑娘的样子了。


品兰早想念的明兰狠了，知道今日明兰要到，心里猫抓似的挠了半天，苦苦哀求了半日，才求得母亲和嫂子点头叫大哥带着自己一道来接人。


小姐妹俩素来相投，一见面就搂着扯拧成一团，你扭我一把脸，我捏你一下膀子，嘻嘻哈哈闹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头侍候的妈妈不悦的重咳了一声，她们才消停些。


“死丫头，姐姐可想死你了！”品兰贴着明兰的胳膊，满脸笑红；明兰被扯的头发都乱了，正努力抽手出来拢头发，用力甩手道：“你少咒我死！”


品兰恶狠狠的一龇牙，扑上去又是一阵揉搓，明兰技不如人，双手投降。


“大老太太怎么样了？”小姐妹俩静下来后，明兰忙问起来，品兰脸色黯淡：“上个月原本好些了的，谁知天一入寒，又不成了，这几日只昏昏沉沉的，连整话都说不出一句来，大夫说，说怕是就这几天了。”


车厢内一阵沉默，明兰拍着品兰的手安慰了好一会儿，又问及自己祖母，品兰扯出笑脸来：“多亏了二老太太，常说些老日子的趣事，祖母方觉着好些；有时三老太爷上门来寻事，二老太太往那儿一坐，三房的就老实了。”


“怎么个老实法？”明兰兴致勃勃的问道。


品兰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的如说书先生般拍了下案几，绘声绘色的学起来——


三老太爷：大侄子，当初老太公过世时可把五万两银子存在大房了，这会儿该分分了吧。


盛维：这事儿……没听说呀。


三老太爷：你小子想赖！敢对叔叔无礼，我这儿可还留着当年老太公的手记呢！


盛老太太：哦，是有这事儿，不过那年三叔要给翠仙楼的头牌姐儿赎身，不是预支了去么，当初经手的崔家老太爷应还留着当年的档记呢，回头我去封信取来就是了……怎么，你横眉毛竖眼睛的，还想对嫂子无礼？！


三老太爷：……


盛老太太：真说起来，当初三叔缺银子，便把我们二房那一份也支了去，我这儿可还存着三叔您的借条呢，如今咱们都老了，也该说说何时还了吧。


三老太爷：今儿日头不错大家早些回家注意休息天黑了别忘收衣服那啥我们先走了哈。


品兰和明兰笑的东倒西歪，伏在案几上直乐的发抖。


说起来，三老太爷着实是个妙人，他虽然一直不成器，但却很懂得见好就收，见风使舵，以至于一直都没和大房二房彻底翻脸，时不时的弄些银子，打些秋风就知足了。


盛维很聪明，做生意要的就是和气生财，是以他从不和长辈闹口角，三老太爷还能活多久，待他死了，盛维既是长房长子又是族长，族里基本可以说了算的，那时三房若还不能自己争气起来，整日闹的鸡飞狗跳，那长房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车行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就要进镇了，长松叫停了车马，在村口略作歇息，车夫饮马检修轱辘轮辙，丫鬟婆子服侍奶奶姑娘们盥洗小解，明兰和品兰完事后，被快快赶回了马车；一上车，品兰就异常兴奋的扒着车窗口，掀开一线帘子来看，明兰奇道：“看什么呢？”


“适才下去时，我瞧见了老熟人……啊，来了，来了，快来看！”品兰往后连连招手，明兰疑惑着也趴过去看，顺着品兰的指向，看见村口那边，一棵大槐树下站着几个人，明兰轻轻‘啊’了一声。


——的确是老熟人。


一身狼狈的孙志高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瑟瑟发抖，身上的长衫已然处处脏渍，旁边站了一个身材高壮的妇人，手握着一根大棒，孙母在一旁指着叫骂：“哪来的婆娘？这么霸道，男人去外头喝壶小酒，你竟敢打男人？！瞧把我儿打的！”


那妇人高声道：“打的就是他！”神色如常。


孙母大怒，扑上去就要捶打那妇人，那妇人一个闪身躲开了，孙母重重摔在地上，跌了个四脚朝天，那妇人哈哈大笑，孙母索性躺在地上，大骂道：“你个作死的寡妇，自打入了我家的门，三天两头气婆婆，捶男人，天下哪有你这样做媳妇的！见婆婆跌倒，也就看着？”


寡妇摔了棒子，毫不在意的笑道：“婆婆，我以前是个寡妇，可如今已嫁了你儿子，您老还整日寡妇长寡妇短的，莫不是咒你儿子？”


旁边围观的村民都笑起来，指指点点。


寡妇脸盘阔大，门牙耸出，生的颇为彪悍，她当着一众村民，大声道：“我虽是寡妇再嫁，但当日嫁过来时，也是带足了嫁资的，现下住的屋子，耕种的田地，哪样不是我出的？婆婆你白吃闲饭不要紧，好歹管一管儿子，他一个秀才，要么好好读书考功名去，要么开个私塾挣些束脩，整日的东跑西窜，一忽儿与人饮酒作乐，一忽儿领上一群狐朋狗友来胡吃一顿，凡事不理，我若不管着他些！回头又要卖屋卖地，婆婆莫非打主意待把我的嫁妆败光了后，再去寻一门亲事来？”


周围村民都知道孙家的事，听了无不大笑，有些好事的还说两句风凉话，孙母见无人帮她，便躺在地上大哭大叫：“大伙儿听听呀，这哪是媳妇说的话，自来媳妇都要服侍着婆婆，讨婆婆欢心的，哪有这般忤逆的？！还叫我干活，做着做那的，累得半死，我不活了，不活了……”


有几个村里的老头大叔看不下去，忍不住插句嘴，说笑话道：“这么凶的媳妇，休了不就是了，怎可这般待婆婆？”


寡妇脸色一黑，凶悍的瞪过去，尖声道：“我已是第二次嫁男人了，倘若谁叫我日子不好过，我就死到他家里去，放火上吊，谁也别想好过！”


那些男人立刻闭嘴了，寡妇看着孙母，大声奚落道：“婆婆，你还当自己是什么富贵老太太呀，一大家子人守着十几亩田过日子，村里哪家老太太不帮着做些活儿，我不过叫你看着后院的鸡鸭，一不动手二不弯腰的你这还叫累！想过好日子，别休了你原先那财神媳妇呀！既有种休了人家，还舔着脸去想找人家回头，你别臊人了！”


孙母想起淑兰在时过的好日子，一口气被噎住了。


寡妇对着周围众人，又道：“各位叔叔伯伯大妈大婶不知道，我这婆婆最是糊涂，先头我男人娶过一个再好不过的媳妇，人家也是银子宅子田地下人陪嫁过来的，那媳妇半夜送茶，三更捶腿的，就差没把我婆婆当王母娘娘来伺候了，谁知我婆婆还是不喜欢，整日欺负媳妇，最后终把人家赶走了！这样好的媳妇，我婆婆不喜欢，偏喜欢一个腌臜地方来的窑姐儿，叫那贱货两句话哄过，就当了亲闺女般！后来那窑姐儿给我男人戴了顶绿帽子不说，还生了个野种，末了，还跟奸夫卷了银钱跑了！我说婆婆呀，你这老毛病怎么还不改一改，自古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瞧我不顺眼，难不成又想寻个嘴甜的窑姐儿来做媳妇？”


寡妇人虽粗笨高大，嘴巴却极为利落，一番话说下来，围观的村民哄然大笑，一些妇人几乎笑破了肚皮，再也没有帮孙母的，孙母气的浑身发抖，一下子扑到孙志高身上，一边捶打儿子一边哭叫道：“你眼睁睁的瞧着老娘受媳妇欺负也不出来管一管！我白生了你啊！”


孙志高抖起胆子，指着寡妇道：“百善孝为首，你怎可这般气婆母？还敢与婆母顶嘴，当初我连那般好门第的都敢休，道我不敢休了你么！”


孙母来了精神，也怂恿道：“对！休了她，咱们再找好的来！”


寡妇大笑三声，冷下脸来，高声大骂道：“寻好的？你别做白日梦了！当初你们母子俩倾家荡产，无处容身，若不是我嫁过来，立时就要挨饿受冻！你儿子是个不能生崽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念两句酸诗，还寻花问柳，你真当你自己是甘罗潘安哪，我若不是再嫁，鬼才跟你！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还得往族里过继，我还不知道下半辈子靠得住靠不住呢！休了我可以，当初我可是在耆老里正那里写清了文书的，宅子田地我都要收回来！”


孙志高气的满脸通红，羞愤难当，孙母心疼儿子，见周围的村民都嬉笑打趣，拿古怪的眼神看自己母子，又羞又恼道：“你个女人家的，好没羞没臊，这种事也是外头混说的么？”


寡妇昂首道：“你儿子以前那些妾室一个都生不出来，好容易那窑姐儿生了一个，还是个野种！还有，你前头那媳妇改嫁后，如今一个接一个生儿子呢！咱们还是先说清楚的好，让大伙儿作个见证，回头你又拿‘无出’的罪名给我安上，想要休了我，我可不依！”


话说，淑兰似乎想要一雪前耻，改嫁后小宇宙爆发，当当当当，两年生了两对双胞胎，三儿一女，如今正坐着月子，夫家从族中人丁单薄的家庭一跃发达为人丁兴旺，公婆俩一改当初有些不满她再嫁之身的态度，一看见媳妇就眉开眼笑。


孙母气的发疯，提起地上的大棒子，用力朝寡妇身上打去，那寡妇侧身一闪，一把抓住孙母，把抡她推开，夺过棒子来，一下一下的朝孙志高身上挥去，嘴里大骂道：“你个窝囊废！敢出去喝酒寻花，敢乱使银子，乱交狐朋狗友，不给我好好在家呆着！”


打的孙志高嗷嗷直叫，满地跳着躲避，寡妇神勇无敌，拧着他耳朵，边打边骂，孙母爬起来想救儿子，却又推搡不过，三人立刻扭打成一团，周围村民乐哈哈的看着笑话。


明兰看着孙志高潦倒昏聩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当初趾高气扬的傲慢才子模样，孙母一身的粗布衣裳，竟叫明兰想起当初她满头金钗玉簪，绫罗绸缎，坐在盛家正堂上，当着李氏的面奚落淑兰的样子来；真是往事如烟，不堪回首呀。


不一会儿，马车便要开动，长松知道前头是孙氏母子在闹腾，怕他们又缠上来，便绕开了走另一条路，品兰扒着窗口看的依依不舍，直到看不见了才放下帘子；转过身来坐好，慢悠悠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长呼了一口气。


明兰瞧她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笑着吐槽道：“这下心里快活了？”


品兰过瘾的晃了晃脑袋，一脸的神清气爽：“止疼消病，延年益寿呀。”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76回 再回祖宅


这次回盛家祖宅，全不复两年前明兰来时的欢乐气氛，内宅进出的仆妇们都轻手轻脚，不敢有半点喧闹嬉笑。


明兰先拜见了苍白瘦削的盛维夫妇，李氏一脸憔悴，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大老太太不是一般意义的母亲，她当年带着弱子幼女历尽坎坷才换来了今日盛府的繁盛光景，李氏作为长房长媳，自得鞠躬尽瘁，这几个月下来已累掉了半条命了。


“父亲母亲服侍祖母病榻前，委实辛苦了，儿子来迟了！”长梧泣倒在盛维夫妇膝前，允儿也跪在一旁，李氏连忙扶起儿子儿媳，然后拉着允儿坐在一旁，连声：“我的儿，你有身子在，这一路已然累着了，待会儿见了老太太后便去歇息罢，家里不会见怪的。”


允儿坚辞不肯，盛维也道：“听你母亲的话，这也是老太太原来交代过的。”李氏转过身来，一手一边拉起明兰和小长栋的手，怜惜道：“好孩子，你们也累着了，赶紧随我来吧。”


走进大老太太的寝房，明兰闻到一股刺鼻的中药味，屋内正中置了一个五层高的鎏金八宝莲花座暖炉，里头的银丝炭一闪一闪的亮着，外面寒冷，一进屋子骤然暖了起来，小长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明兰轻轻抚着他的背。


盛老太太坐在床头，看见自己的孙女孙子，原本肃穆的神情露出一抹笑容，微微点头，却并没有说话，长梧已经一步上前，扑倒在床前，哀戚的哭道：“祖母，孙儿来了！”


明兰微微走近，只见大老太太满头白发梳理的整整齐齐，眼眶深深的陷下去，鼻梁竟也有些塌了，她虚弱的躺靠着，双眼紧紧阖闭着，听见长梧的声音也只能微启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什么声音来，最后在汤药婆子的帮助下艰难的点了下头，没过多久又昏迷过去了。


一旁服侍的文氏，轻轻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几日前起，祖母就说不了话了，只能咽些薄粥，今日算是好些的了。”长梧连忙躬身道：“嫂子劳累了。”


因怕打扰大老太太歇息，众人便退了出来，回到正房坐下后，长梧夫妇和明兰长栋给盛老太太见礼，盛老太太问了几句京城可好，长梧都一一答了，李氏见外头大箱小笼的一大堆，觉着奇怪，长梧支吾着：“……已报了九个月……”


李氏心疼起来，儿子升任把总后，她在娘家夫家可没少威风，如今她家也算要钱有钱要官有官的，虽然伺候大老太太辛苦，但想到子孙将来也会这般孝顺自己，什么都忍下来了；可这并不代表她愿意让儿子拿前程来孝顺。


李氏呵斥道：“自作主张！在京里好好当差就是，家里有我们和你哥嫂呢！朝廷并无明令规制孙辈也要丁忧呀！”好容易得来的官儿，要是叫人顶了怎办？


盛维看了一眼盛老太太，威严道：“儿子事先与我说过的，虽说并无明令，但梧哥儿有这个孝心，总是好的！你别掺和，我心里有数！”


盛老太太正拉着明兰的小手，左一眼又一眼的巡视宝贝孙女胖瘦，闻听此言，微微一笑，冲着李氏安慰道：“侄媳妇勿用担心，他叔早与中威卫上下几个正副指挥使打好招呼了，那位置给梧哥儿留着；若一时之间，家国社稷需人出力，上峰也会夺情召复的。”


盛维夫妇大喜，立刻叫长梧夫妇给盛老太太磕头，明兰很机灵，立刻上前扶起堂兄嫂二人，连声道：“嫂嫂有身子了，不好乱动的，赶紧坐下吧；梧二哥哥秉性孝顺，以后不计仕途子嗣，都必能顺遂的。”


李氏见明兰这般识趣，说话乖觉，心里十分喜欢，从一旁的丫鬟手中取过两个早已备好的荷包，分别塞给了明兰和长栋，又从自己腕子上撸下一对翡翠镯子给明兰套上。


明兰见这镯子色泽碧翠，通透晶莹，触肌温润，通体竟无一丝杂色，端的是极罕见的上品，她立刻连声道辞，李氏不依，一脸慈爱道：“好孩子，明年你就及笄了，大伯娘是没法子去观礼，这权当提前给你的贺礼，不可推辞的。”


明兰回头，见盛老太太微微点头才收下，恭敬的福身道谢，一边下福，一边心道：


大伯娘，其实您不用忧心，官场上的男人都门儿精，虽说孙辈无需硬性丁忧，但武将和文官的一个很大区别就是，在太平岁月，武将在或不在区别不大，还不如丁忧九个月，博得个好名声，反正盛紘和长柏会替他看着官位的。


接下来，大人们有话要说，小孩子们就先出来了，小长栋骑了两个时辰的马，一开始还觉着好玩，后来就受罪了，大腿内侧肌肉一阵酸疼，长梧早就叫了婆子备了药膏给他敷上。


明兰本来想跟进去照看，被小长栋绷着小脸赶了出来，明兰看着面前‘砰’关上的门，大为腹诽：不就有只小鸟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她没见过世面呀。


一出门，品兰正在外头等她，一见她就扯着她的袖子，一脸凶恶道：“把镯子交出来！”那对镯子是李氏多年的心爱之物，品兰早惦记许久了。


明兰晦气的哼了声：“最近真是倒了血霉了，前几日遇水贼，今天碰路匪！”其实李氏早给京城的三个兰备了及笄礼的。


说着，明兰就褪下镯子递给品兰，品兰兴致道：“我听二嫂都说了，那水贼怎样？你见着了？”明兰豪迈的一扬首，骄傲道：“何止？我以一当十，打退了一船的蟊贼！”


品兰白了她一眼，接过镯子，笑嘻嘻对着日头看了看，又放在自己腕子上比对了半天，然后还是还给了明兰，明兰只收了一个，另一个塞了回去：“咱们一人一个罢！”


品兰虽心里喜欢，但却不好意思，犹豫道：“这是母亲给你的，怎么好……”明兰拍着她的肩，调侃道：“拿着罢，见一面分一半，不是你们道上的规矩么。”耍嘴皮子的结果，又被品兰的大力金刚爪揉搓了一顿。


晚饭后，明兰随盛老太太回屋歇息，才有机会好好说话，谁知明兰刚黏上老太太的胳膊，嬉皮笑脸的还没说上一句，老太太便冷下脸来，喝道：“跪下！”明兰呆了呆，老太太疾言厉色道：“还不跪下！”


明兰赶紧从老太太身上跳下来，噗通就跪下了，然后房妈妈板着脸从后头出来，手里捧着一把令人心惊胆战的戒尺。


“左手！”老太太持尺在手，冷冰冰道。


明兰怯生生的伸出左手；老太太高高扬起戒尺，肃穆道：“可知错在哪里？”


明兰看着那明晃晃的黄铜戒尺，心想她经常犯错，能不能给个提示先？一旁的房妈妈好心的提醒道：“午晌时，梧二奶奶已把路上遇水贼的事说了。”


明兰无奈的闭了闭眼睛，允儿嘴真快，这次她知道自己踩着哪处地雷了，低声承认道：“孙女知错了，不该肆意妄为，将自己处于险境。”


“知道就好。”老太太铁面无私，认错只是处罚条例第一章第一节，接下来还有挨打，训话，讲道理和罚抄书，一系列流程，如拒不认错，还有续集连播；不过看在明兰改造态度良好的份上，减刑处理。


“傻姑娘，老太太是心疼你才罚你的！”房妈妈明兰的手掌心涂着一层栀子花香的药膏子，慢慢唠叨着，“这回是姑娘运气好，都是自己人，事情又出在外头，京城和宥阳都不沾边，但把上下都处置好了，便没什么闲话了；梧二奶奶和老太太说时，老太太吓的手都打颤了，碗盖都拿不稳。事虽了结了，可姑娘真得改一改性子了，老这么着可不成，老太太闭上眼睛都不会安生的。”


明兰心理上是个成年人，自然知道好歹，知道自己气着老年人了，也很过意不去，于是敷好了药膏子厚，就眉开眼笑的溜进老太太的屋里，小土狗摇尾巴似的讨好老太太，一忽儿作揖，一忽儿鞠躬，最后钻到老太太炕上，牛皮糖一般的黏着磨蹭。


这几年下来，这全套撒娇卖乖的功夫明兰做的熟练之极，老太太素来是招架不住的，再大的气也消了，实在气不过了，扯住明兰狠狠拍打了几下撒气。


房妈妈目测了下，估计那力气刚够拍死个蚊子。


到底大老太太重病卧床着，不然依着品兰的性子，定然要拉明兰上树下河捉鸟摸鱼不可，如今却只能老实的呆在内宅里，明兰写字抄书，品兰就在一旁记账目，明兰做绣活，品兰就打算盘，一个刺绣挥毫的身姿秀美雅致，一个数铜钱算银票的很市侩。


残酷的对比照，品兰抑郁了，明兰很真心道：“其实我更喜欢你的活儿。”


每隔几日，盛纭就会与泰生一道来瞧大老太太，盛纭在床头看着奄奄一息的老母哭天抹泪，泰生负责安慰伤心的表妹。


不是明兰。


品兰的确是大了，看见泰生知道脸红了，说话也不粗声粗气的使性子，对着姑姑盛纭也懂得温婉可爱的装贤惠了，呃，不过就明兰这种专业程度来看，品兰且得修炼。


寒风似刀，岁入隆冬，密密的雪花片覆盖了整个庭院，大老太太到底撑不住了，屋里烧着融融的炭火，气氛凝重而哀伤，大老太太从昨夜开始就完全昏迷了，只有胸口微微的跳动表示她还活着，盛维夫妇始终陪在病床边上。


床边小几上置一银盘，内有几根细柔的羽毛，汤药婆子时不时的把羽毛放到大老太太鼻端前，试试是否还有微弱的呼吸。盛纭伏在床前，低声哭泣，不断的叫着‘娘亲’，周围儿孙媳妇或做或站了一地，只有允儿，因怕她过了病气，便免了她床前伺候。


忽然，大老太太一阵急促的呼吸，短促的喘息声呼啸在静谧的屋里，盛维连忙扑过去，扶着大老太太：“娘，您有什么要说的？儿子和小妹都在呢！”


大老太太眼皮子艰难的动了动，倏然睁开眼睛，枯骨般的手猛的抓住盛维和盛纭，挣扎的爬起来，蜡黄枯瘦的脸上泛着奇怪的红晕。


“娘，您怎么了，您说呀？”盛纭静静抱着大老太太的身子，哭问道。


大老太太双目虚空，不知在看什么，嘴里喃喃了几声，忽然厉声大叫道：“……红儿！我的红儿！”凄厉的尖叫把一屋子的儿孙都吓呆了。


大老太太宛如魔怔了一半，哑声嘶叫着：“红儿！……都是娘不好！娘没能护着你！”


盛维兄妹俩已是满脸泪水，大老太太一阵猛烈的咳嗽，脱力般的向后倒去，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嘶哑：“……红儿，你，你放心，娘为你报仇了！那害了，害了你的贱婢，娘找到了！娘找出去了几个省……找到了！她以为卷走了钱，就能快活了，哈哈哈……没门！娘把她卖到了最下贱的煤井窑子里去，她死后……挫骨扬灰！……报仇了……报仇了……”


笑声比哭的还要难听，明兰无法想象素来慈祥和气的大老太太，会突出这样异常狠毒的口气来，当初到底有多深的怨恨呀。


大老太太气息微弱了，渐渐喘不上气来了，犹自低低吼叫着：“……盛怀中！……你，你宠妾灭妻，为色所迷，枉顾儿女性命，我到阎王那儿也要告你！”言语中满腔都是恨意。


一阵尖锐的喘气之后，大老太太颤抖了几下，然后阖上双目，再无声息了。


汤药婆子拿羽毛试了试鼻息，对着众人摇了摇头，盛维和盛纭看着大老太太枯槁般的面庞，想起母亲这一生的苦难，放声大哭，一众晚辈都跟着哭起来，外头服侍的丫鬟婆子听见里头的哭声，都跟着一起哭嚎着。


明兰低头伏在盛老太太膝盖上，低低的哭泣着，她并未受过那种苦难，但却觉得心头难以言喻的酸楚，一个女人的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一切后事都是早就预备好的，擦洗，换孝衣，设灵堂，出殡，大殓，李氏和文氏料理的妥妥当当，盛维在乡镇里素有德名，怜弱悯老，多有抚恤，每每行善不落人后，且胡家也是殷实的商户，丧事办的很是风光，请了五十一名僧众，做足了三十五天的水陆道场。


宥阳城里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吊唁，上至知府，下到小商人家，无有不来的，盛维本想等等看，兴许盛紘或长柏会告假而来，谁知待出殡之日还没等到，遂先行下葬了。


几户素来交好的人家沿途设了路祭，花里胡哨的祭棚搭了一路，抬棺队伍绕着宥阳足足绕了一圈，最后在郊外盛家祖坟里下了土。


丧礼后的第二天，外头传来消息，就藩皖西的荆王扯旗起事，直指当今天子篡诏谋位；荆王蓄谋已久，府兵器物都储备颇丰，一时间，皖地烽火遍起，反旗直指北上京城，是以从京畿到金陵的水陆路俱已断了。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77回 安全的武官升职途径


崇德元年十月，北疆羯奴五支作乱，集结草原鞑靼残部，兵锋直指京畿重地，嘉峪关总兵八百里加急奏本，五军都督府遂遣两路大军赴援；同年十一月，仁宗第五子，皖藩荆王谋反，亲领府兵及谋逆卫所兵士十万，北上‘反正’。


“十万？！”李氏大惊失色。


明兰扭头道：“大伯娘别慌，定是连伙夫工卒七大姑八大姨都算上了，能有五万就不错了。”曹操那百万雄师的真实水分也就二三十万。


长梧从座位上站起，点头道：“说的是。我仔细打听了，其实就三万人马。”


“……我记得太宗武皇帝平定‘九王之乱’后便明令严旨，我朝藩王自亲王起，府兵不得过三百，且无封土，无臣民，无吏权，地方都司要按制督察藩王行径，定期向京畿汇报情形。怎么一忽儿功夫，荆王就弄出三万兵众来？”明兰走到长梧面前，疑问道。


长梧苦笑了下，答道：“妹子不知，那荆王虽惹先帝嫌恶，早早的解往外地就藩，但先帝到底仁厚，且荆王生母嘉贵妃早逝，先帝不忍儿子在外受苦，便对荆王在外的许多不肖行径宽容了些。这些年我在营卫里也常听说荆王在皖西权势滔天，地方官吏非但不敢言语，还多有帮纵。”


明兰柳眉一挑，又问：“那梧二哥哥可知道荆王在藩地行径如何？”长梧呆了呆：“什么……意思？”明兰迅速分解问题：“先说说他如何操演兵丁？”


长梧想了想，答道：“荆王生母原是先帝爷时奉国大将军之嫡女，荆王就藩立府后，大将军送了不少能臣干将过去，府中有几个卫士长颇有能耐；不过荆王似乎更器重自家的几个小舅子，常带妃妾家的兄弟来京索要兵器银粮。”


明兰又问：“那他待皖地百姓如何？”


长梧摇头道：“荆王要养这许多扈从兵士，只靠藩王的俸禄如何够，便是先帝爷再宽厚多赐，也是不足的，其余的只能百姓出了，还有……皖地的许多高门大户多将家中女儿送入荆王府为妃妾，这样一来，地方豪族自和荆王绑在一块儿了。”


明兰不可置否的弯了弯嘴角，再问：“那荆王平素行径厚薄如何？”长梧被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绕晕了，只觉得这个小妹妹虽语气温柔，但句句问到要害。


坐在上首的盛老太太皱眉不悦，轻喝道：“明丫儿！怎么说话的？一句赶一句的，这是你一个姑娘家问的么？”明兰也不回嘴，只老实的低头站了。


在座的盛家人都听的两眼发指，李氏和文氏目瞪口呆，长松张大了嘴，盛维听的入神，连忙摆摆手，道：“婶婶不必责备侄女，她问的好，我们这儿正一团浆糊呢；侄女和梧儿这么一问一答，我倒有些明白了。就是说，那荆王任人唯亲，盘剥百姓，与将士也未必一心，这么说荆王谋逆未必得逞喽？明兰，你有话就问。”这话是对着盛老太太说的。


品兰也起劲道：“是呀，是呀。”


盛老太太看了一遍屋内，俱是盛维自家人，遂朝明兰点了点头，明兰欲知的还有许多，便不客气的上前一步，对长梧又问道：“二哥哥离京时，京卫指挥使司和五成兵马司是怎么个情形？兵丁是否满员？器械是否常备？各个指挥使可有调动？”


这个长梧最清楚，立刻答道：“皇上登基近一年来，指挥使一级只调了两三个，不过同知把总都统一级的却换了不少，提拔了许多寒门子弟，我就是其中之一。上任后，我们陆续接了许多条整顿指令，不许吃空饷，不许懈怠操演什么的。”


盛维神色一松，略有些放心的看了李氏一眼。


明兰又追问道：“那北疆的叛乱呢，京城出了多少人马？”长梧约莫估计了下，道：“我们行到鲁地时，我听说，五军都督府府拨调了大约三分之二的将士。”


明兰沉吟片刻，最后问了一句：“那豫中和苏西……如何？”


长梧知道明兰的意思，深叹一口气：“这十几年来，荆王每年回京几次，这一路上……唉，那几地的卫所和宗室藩王俱和他交好。”


明兰忍不住微笑了：“那梧二哥哥还紧着要回京效力？”


长梧捶了一下身旁的案几，悔声道：“那怎办？”


文臣靠嘴皮子和案头工作来熬资历，可他们武官最好的晋升途径是打仗，上回的‘申辰之乱’就让多少像长梧一样非勋贵子弟出身的低级军官上了位。


明兰看着长梧一脸懊恼神色，心里暗暗替他补上想说的话：这荆王也太猥琐了，要谋反也事先给个风声呀，若早知道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他就不会回来了；可现在……


李氏忙过去抚着长梧的肩，慈心苦劝：“梧儿呀，打仗升官的机会有的是，如今外头乱成一锅粥了，你千万别出去呀，你媳妇儿还怀着身子呢，你可不能有个好歹。”


盛维虽然也希望儿子加官进爵，但到底心疼儿子，也道：“你母亲说的是，人最要紧，何况……谁也不知道……”品兰快口接上：“谁也不知道哪边赢！”


盛维一拍桌子，怒喝道：“死丫头闭嘴！胡扯什么！许你在这儿便是不当的了！”


品兰缩回脖子，不说话了。


长梧满肚子苦水，含糊道：“爹娘有所不知，我们武官讲的就是富贵险中求，将士拼命哪有不冒险的！平乱虽凶险，可比起北疆西凉那种苦寒之地，如今这阵仗已是最便宜的了。”


盛维不禁犹豫了，太平年月能在军中升官的大多是权爵子弟，像盛家这样在军中没什么根基的，如此的确是大好机会，且武官和文官不一样，文官做到七老八十背弯眼花，还可以老骥伏枥，可武官吃的是身体饭，若到六十岁还没能混上个都统，那就……


自从几日前得知荆王作乱之后，长梧立刻往金陵打探消息，知道中原腹地一带已是兵荒马乱，长梧心急难耐的要返京效力，盛维和李氏吓的魂飞魄散，长松和文氏也一道劝阻，还找了盛老太太来压阵，当然，品兰明兰和小长栋也浑水摸鱼的溜来了。


盛维家里气氛比较温暖和睦，且规矩也没官宦人家那么重，儿女在父母面前都是有什么说什么；没有如兰扯后腿，没有墨兰说风凉话，也没有王氏的猜忌，明兰对着盛维夫妇反倒更敢说话。


李氏还在苦劝，不愿长梧去；长梧被母亲缠的不行，无奈道：“娘，你不知道！京城繁华，凡是能在京畿重地卫戍部队里当个一官半职的，都是权爵子弟；我还是靠着叔父走动，才谋得差事的，后来‘申辰之乱’中侥幸立了点儿小功劳，才能升任把总，到地方卫所上，也能当个指挥佥事了。娘，你可知道，若实打实的在边关苦熬，没个十年八年的，能成吗？！”


李氏结巴了，为难的看着在座的家人，最后冲着盛维大声道：“他爹，你倒是说话呀！”


盛维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说什么，他的眼光从家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李氏，长松，文氏，品兰……他们的面色或有困惑，或有为难，盛维眼光一转，上首端坐的是盛老太太，一旁是明兰和小长栋。


盛维朝盛老太太一拱手，恭敬道：“婶婶见多识广，吃的盐比我们吃的饭还多，侄儿请婶婶指教。”盛老太太看了眼长梧，心里也犹豫着，摆摆手，缓缓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知道军国大事；要是你兄弟和柏哥儿两个在，兴许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盛维忍不住瞄了明兰一眼，回头又瞧了瞧长梧，长梧知道父亲的意思，父亲不便说的话自然儿子来说，便道：“明妹妹，你觉着呢？”


明兰一直低头站在盛老太太身边，听了这句话，很谦虚的回道：“这般大事，大伯和哥哥们做主便是，祖母伯父伯母在上，我一个小女子如何知道。”


盛维温和道：“侄女儿，你就说说吧；你们姐妹几个，小时候是与柏哥儿一道读书的，那庄先生的学问那般好，你也说说。”


盛维经商二十余年，于官商经济之道颇为精通，官场上的派系，世家之间的脉络，他也能说个一二来，可于这军国大事，他真是摸不着边了，刚才要不是明兰那一连串明确犀利的问题，他还未必能明白外头局势的厉害。


这不能怪他，这时代没有初中高中历史必修课，更没有铺天盖地的网络历史军事普及贴，信息闭塞的古代，他一个商人和几个内宅妇人哪里知道这些。


明兰见盛老太太朝自己微微颔首，踯躅的走出来几步，想了想，才道：“梧二哥哥的意思明兰知道，怕失了这为国报效的机会。可二哥哥想想，此去京城，必然途径皖，苏，豫，鲁和晋这几地，而这几处地方，如今怕是兵乱四起了，那些个蟊贼山匪自不会闲着，没准也瞅机会出来发一把财。二哥哥如今身边没有人马，了不起带上些家丁乡勇，可这未必够呀。”


李氏听了连连点头，连声道：“明姐儿说的好！梧哥儿，娘就是怕这个！”


长梧试问道：“若我布衣乔装，随百姓一路轻骑小路而去呢，未必会遇上祸事？”


明兰点头道：“这也有可能。”李氏脸色骤变，长梧倒有几分欣喜，谁知明兰下一句就是：“可二哥哥怎么知道定能报效成功呢？”


长梧不解。


明兰朝中间的黄铜大暖炉又走近几步，好让身子暖些，微笑道：“前头北疆作乱，后头荆王就举了反旗，也不知是荆王伺机而动呢，还是随机应变的，不过如今反军一意北上，靠的就是‘快’字，只消皖，苏，豫，鲁和晋五地都无甚阻碍，若能趁着京畿空虚，等一举拿下皇城，改天换日，这事儿便成了一大半。”


皇帝对这个跋扈的五哥早看不顺眼了，连着削了荆王好几项特权，不能开煤矿了，不能铸钱币了，还要消减年俸，缩编府兵；荆王心存反意久已。


再说的阴暗些，再阴谋论些，再匪夷所思些，搞不好北疆变乱就是皇帝自作的鱼饵，不过明兰觉得是自己无厘头军史小说看多了，这世上没几个脑抽风的皇帝敢拿军队造反来做阴谋诡计的。


李氏嘴唇发白，惊惧道：“那……荆王能成事？”


明兰歪着脑袋，回忆道：“当年庄先生与我们说史时，曾说过，自古以来王爷或藩镇造反，打的都是‘清君侧’的幌子；可如今这位荆王倒好，一气指向皇帝。可当今圣上明明是先帝册了储君，尔后敬告天地太庙才登的基，只这一条，荆王便名不正言不顺了。”


一般农民起义才会直接攻击皇帝是坏蛋，例如张角同志的著名口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如果是臣属造反的话，即使厉害如中断了盛唐基业的安禄山，他也不敢说都是李隆基的错，只能说老杨家好坏呀好坏，荔枝老贵的，还拼命吃，劳苦大众们，咱们一道去打奸臣吧，于是安史之乱了。


“再加上梧二哥哥适才说的那些，足见那荆王也是弱点不少。”明兰补充道，“且圣上对京畿军备整顿的十分得力，京城又城墙高厚，未必能攻的下，只消拖延些时日，四地的勤王军队赶来，那荆王就没什么戏好唱了。”


长梧喜上眉梢，更是着急的大声道：“妹子说的对，所以我才要赶回去呀！”


明兰又轻飘飘的泼了盆冷水：“那也未必准赢，当年九王的军队物资民力均数倍于太宗武皇帝，谁晓得不过短短一年，就叫武皇帝一举剿灭了。”


品兰急道：“你到底什么意思呀？反过来复过去的说废话！”


盛维瞪了女儿一眼，也疑惑的去看明兰，只见明兰也是一脸苦笑，摊着两只小手，为难道：“我也不知道呀！这种事情谁能说明白呀。”这好比摇色子，没开盅之前都不知道。


长梧黑着脸不说话了，明兰在盛维面前站好，斟酌道：“侄女的意思是，京城变数太大，能不能到京城不一定，到了京城局势怎样也不一定；但梧二哥哥又不好干坐着，不如……去金陵吧，到金陵都尉府去效力。”


长梧奇怪道：“妹子弄错了吧，荆王的军队都北上了，南边没有战事呀。”


明兰摇头：“是没有战事，但有流民，有匪患，甚至还有浑水摸鱼的贼兵。”


长梧轻吸一口气，沉吟起来，明兰一字一句道：“庄先生说过，哪儿有兵乱，哪儿就有流民。金陵繁华富庶，离皖地又近，这回梧二哥哥去打听，不是也说那儿军备松懈，将士空缺么？不论如何，保家护城，安一方百姓，总是没有错的吧。”


李氏终于高兴起来，脸上有了些红晕：“对，对，金陵离这儿不过一个时辰的车马，一家人在一块儿也有个照应！”宥阳在金陵以南，又安全些。


盛维也觉得可行，转头与长梧道：“金陵都尉府你识得不少人，你拿着中威卫的腰牌和文书去，为父给都指挥司的刘经历写封信去。”有盛紘那个专职告状的御史叔父在，想必金陵都指挥司也不至于贪了长梧的功劳。


此言一出，盛家人都松了一口气，各个都转头劝说长梧去金陵，长梧被说的晕头晕脑，对明兰迟疑道：“真的会有流民吗？”几天前他去的时候，金陵看着还很和谐呢。


明兰掰着手指数了数日子：“这个嘛……等等看吧。”


长梧瞪着小堂妹，明兰很无辜的看回去——狗头军师的确是个好职业，只负责出主意，采不采纳是别人的事，说好了功劳有一份，要是不好，那是老大没判断力，干嘛随便听信；军师说什么你听什么，他让你跳楼你跳不？


众人散去后，盛老太太抓着明兰到跟前，轻声道：“刚才你说的，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明兰点点头，反复回想刚才所言，应该没有超出时代性社会性吧，那点东西盛紘和长柏，或者任何一个有眼光的文官，都能说的出来。


盛老太太表情很复杂，目光在明兰身上来回溜了两遍，又轻问道：“金陵真的会有流民？你有几分把握。”


明兰凑过去咬耳朵：“完全没有把握。”


老太太愕然。


明兰趴在老太太肩头，附在耳边慢慢道：“其实我赞成大伯母，性命比升官要紧，但梧二哥哥定是不肯罢休的，索性给他找些事儿做。”


老太太楞了半响，惊疑道：“那你全是胡说八道？”


“哪有？！”明兰用力压低嗓门，“前面一大半都是真的呀；就后面几句掺了水的；金陵到底是陪都，城池高厚，流民哪那么容易进来呀。”


老太太瘪了瘪嘴，哼哼道：“小丫头挺机灵的呀。”然后朝天叹了口气，忧心道：“也不知你父亲和柏哥儿他们怎样了？千万要平安呀。”


明兰想了想，正色道：“孙女刚刚想到一件事，其实现在叛军离我们比离父亲他们近，若荆王北上途中遇到阻碍，散兵游勇便会直扑回来攻打稍弱些的金陵，或是劫掠一番补充军饷，或是攻下城池作为巢穴，所以现在……我们先担心自己，等荆王打了几场胜仗后，再来担心父亲他们吧。”


明兰顿了一下，很好心的又补了半句：“这句话没掺水。”


老太太刚刚叹出去的气又被哽了回来，她盯着明兰看了半天，胸口心潮起伏，忽然觉得自己一定能很长命。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78回 老母鸡变鸭，世界真奇妙


岁入隆冬，春节将近，明兰打算送自己一副对联，上联书‘料事如神’，下联书‘铁口直断’，横批——‘半仙’。


那日忽悠了一通后，长梧翌日就去了金陵，时局不稳的当口，多些武人来保家护院总是好的，金陵都指挥使司及周边五处卫所都只恨能打的人太少，长梧自然很受欢迎；连续五顿肥鹅大鸭子的接风宴后，长梧告假回了趟宥阳。


“妹子，你瞎扯吧！我就说南边没战事吧？我趴在金陵墙头这许多日子，啥事都没有，不过金陵城里的大户知道外头战乱，都怕的半死，这不……半个月功夫已经纳了三次护城捐了！喏，连我都分到了五十两银子。”长梧把一个沉甸甸的绣金丝布袋丢在桌上，苦笑着，对于那些靠兵饷过日子的来说，这是一大笔钱了，可盛家子弟并不缺钱。


李氏见儿子言语之间又流露出想北上的意思，苦于无话可劝，大冬天急出一头汗来。


“二哥哥你别急呀。”明兰悠悠然道，“你想呀，上个月才起的战事，流民用两条腿走，哪有骑马快呀，再等等吧！”


“是吗……？”长梧满眼怀疑的看着明兰。


明兰用力点头，然后用先进事迹鼓励他，用说书先生的口气道：“想当年，武皇帝御驾亲征兀良哈，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呀，领着十万大军在奴儿干古城一等就是两个月，不骄不躁，终赚得兀良哈轻敌，几个部落精锐尽出，后武皇帝一举将其剿灭！二哥哥，你学的是百人敌千人敌，说不定将来还要万人敌，‘耐心’便是第一等要紧的！”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长梧被唬的一愣一愣，当晚就回金陵去了；晚饭时，李氏一个劲儿的往明兰碗里夹菜，允儿把原本优待孕妇的两只鸡腿都放进明兰碟里了。


“侄媳妇，你就捧她了！”盛老太太嘴角含笑，“这小丫头就一张嘴皮子讨人喜欢。”


盛维神色凝重道：“未然。我瞧着侄女的话有理，这些日子我已在乡里镇上走动了一番，请了各大户大族的耆老吃茶，请他们此次过年莫要铺张，多存些粮食柴炭，以备不时只需，到底外头乱了。”


盛维的感觉很灵敏，不过三日后，长梧托人带信回来：流民来了。


因荆王密谋窜你已久，急需巨额银粮充作军需，多年来于民间大肆盘剥，上行下效，各级官吏便于百姓敲骨吸髓，恰逢隆冬时节，天降鹅毛大雪，百姓饥寒交迫，不堪困苦，流离失所之众只得逃离皖地，遂流民大起，流窜往苏，豫，鄂，赣，浙几省而去。


崇德元年腊月底，皖地五万流民汇聚金陵城下；官府开仓放粮，城中富户也大开粥棚，广施柴炭，容流民于城外民舍过冬。


长梧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因怕流民生事变乱，每开城门救难之时，都要军队护卫在旁，日夜周作不息；宥阳也于崇德二年的正月底，迎来了第一波流民潮。


好在盛家早有准备，连同县里其他几户大族，临时搭了许多窝棚，好让流民容身，一日两次舍粥，在找出些不用的棉被棉衣给他们过冬。


明兰也随着李氏坐在车轿里出去看过，回来之后难过了好久，在衣食无忧的现代长大的孩子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番光景：鹅毛大雪，满地冰霜，许多老人孩子都只穿着单衣，哆嗦着挨着一小堆火取暖，皮肤冻的酱紫，小孩满手满脸的冻疮，一双双饥饿的眼神木然的盯着那一碗冰冷的薄粥，仿佛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窝棚里没有大哭声，只有稀稀落落的抽泣声，母亲抱着滚烫发烧的孩子，奄奄一息的连哭都哭不出来，一声声微弱的呼饿，让明兰的心都揪到了一块儿。


“……我家乡那会儿，就是遭了水灾，家里的田地都淹了，没收成，没吃的，弟弟又生病，爹娘就把我卖了。”小桃回忆着模糊的过去，说的很平静，“听村里的叔太公说，本朝的日子还算是好的了，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田地，不用交租，前朝大乱的时候，百姓哪有自己的地呀，都是大户的！但凡有些天灾人祸，交不起一文钱的地租，便要卖儿卖女，挨饿受冻。”


明兰微微点头，一个王朝越到后来，土地兼并越严重，待到农民活不下去的时候便改朝换代，一切重新来过。


秦桑的情绪也很低落，低声道：“我家里原有十多亩地，风调雨顺的时候，一家人也过的去。可那年来了个县令，见天儿的寻名目要钱，还瞧上了村里的银花姐姐做妾，银花姐姐家里不肯，他就拿了银花姐姐的爹爹哥哥去，说他们是刁民抗粮，关在牢里用刑，银花姐姐第三日就进了县令府，谁知她爹爹哥哥熬不住刑，早死在牢里了，乡里人去论理，县令的管家说，睡也睡了，别自讨没趣了；后来，银花姐姐一头撞死在县衙门口了。”


明兰心头惨然，真是‘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这年头，老百姓的幸福生活宛如一张薄纸，一点天灾人祸就能捅破了；明兰忽觉得自己这胎投的不错了。


“这关你家什么事？”绿枝听了半天，没抓住重点。


“银花姐姐是我哥哥没过门的媳妇。”


——众人皆肃然。


秦桑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火光照着她平淡的面庞柔和起来：“哥哥气不过，要去拼命，被衙役们打的血肉模糊的撵出来，爹爹也气的生了病，家里两个男人要瞧病，又没了劳力，哪有这许多银钱，祖母说不能卖地，等男人们好了还要种的，只好把我卖了；一起卖的，还有银花姐姐的弟弟妹妹，也不知他们现在哪里了。”


丹橘轻轻问道：“你还记得那县令叫什么吗？”


秦桑摇摇头，双鬟上的绒花轻轻抖动：“不记得了，那时我才五六岁，只晓得我离开时，村长和里正商量着，大伙儿凑些银钱，一定要叫村里头出个秀才，以后受欺负时，也有个能说话的；……后来听说，那县令叫人告了，抄家罢官，还充军发配，我高兴极了，可惜银花姐姐家已经家破人亡，屋子田地都荒芜了，再没人提起他们。”


众人心里一片难过，沉默了许久，秦桑又快活起来，笑道：“前两年，家里托人来了封信，家里渐好了，大哥二哥都讨了媳妇，弟弟在念书，我爹娘还说等光景好了就赎我出去，我说不用，我在这儿好着呢，一个月有二三钱银子，比爹爹哥哥都赚的多，我都攒下带回家去了，好多置些田地。”


明兰一直静静听着她们说话，这时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家里宁肯卖你都不肯卖地，你不怨他们吗？”


秦桑笑的脸微微发红：“怪过一阵子，后来就想开了，有地有爹爹有哥哥，便有了指望，娘也是千打听万打听了后，才卖了我的；我的命好，能进到咱们府来，不打不骂的，还福气服侍姑娘，这许多年来，吃好的穿好的，姐姐妹妹们都和我好，有什么好埋怨的。”


明兰不禁怔了怔，秦桑在暮苍斋里不算得用，模样性情都只是平平，既没燕草周到仔细，也没绿枝爽利能干，因此月钱和赏赐也排在后头，可听她的语气，却对生活万分知足，说起家里时，更是一片眷恋留恋；这般温厚老实的人品，便是十分难得的了。


明兰第一次见识到底层老百姓的善良诚恳，他们就像脚底的泥土一样，卑微，却实在，明兰心里喜欢，便笑道：“若你家里真的光景好了，不用拿银子来赎，我放你出去便是，想必你爹娘连姑爷都给你说好了，到时候我再陪你一份嫁妆！”


秦桑脸红成朵胭脂色，跺着脚羞恼道：“姑娘！这话你也能混说的，我告诉房妈妈去！”


笑声终于吹散了阴霾，明兰禀过老太太后，把自己平时存的私房钱拿出四分之三来，小丫头们也凑了些零碎银子，全买了米粮棉被去周济那些流民。


“这些年攒的钱都没了，这下心里舒服了？难不成差你这一份，外头就不会冻死人了？”盛老太太似笑非笑的看着明兰。


明兰认真的点点头：“孙女知道是杯水车薪，但尽我所能，做我能做，也便如此了；听梧二哥哥说，待到开春后，官府会统一安排他们，愿回原籍的回去，没处可回的便去开荒垦地，落地生根，只望他们能熬过这一冬罢。”


老太太搂着小孙女，面露微笑，轻叹道：“小傻瓜哟！”


崇德二年正月底，皖东，浙西，苏南及苏西几处山匪成患，常劫掠逃难的百姓，攻掠防备松懈的城镇，所到之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兼之流民无处可去，遂落草为寇者甚众。


长梧和一干热血将士几次请命，希领卫所兵营出城剿匪，俱被金陵知府和都指挥使压了回去，如今外面刀兵四起，金陵紧守城门还来不及，哪里敢开城剿匪？！


长梧几次请命都被驳回，气急之下告假回家。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与上峰横眉毛竖眼睛的，收收性子！官场不好混的！”盛维担心儿子与上司闹僵，劈头就说了儿子一顿。


“爹！我怎会如此？！兄弟们都拍桌子摔酒杯的谏言胡指挥使大人，就我没说什么！”长梧梗着脖子，脸色涨的通红：“就是因为如此，我才告假回家的！不然哪有脸见兄弟们！”


明兰在一旁安慰道：“二哥哥别着急，你又不是金陵直属的武官，不好多劝也是对的；欸，对了，如今外头战事如何？我瞧着咱们南边还算太平，莫非荆王北上一路顺利？！”


“他做梦！”长梧脸色十分不屑，“就那帮乌合之众，声势闹的倒大，不过是无能之辈，刚一入鲁地就吃了败仗，大军被对半截断，后一半退到徐州，又吃了个山谷埋伏，前一半逃窜去了庄州，估计也差不多了。”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都神情一松，盛维长松父子互视一笑，总算放下些心来，老太太数着念珠微笑，李氏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文氏喜孜孜的在屋内张罗茶果，品兰轻轻‘切’了一声，轻声对明兰道：“这荆王也太草包了！”


明兰拍拍胸口，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长梧急的在屋里团团走了两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很绝望：“明兰妹子，你算是说对了，我的确不用回京城，我瞧着荆王赶不到京城就得玩完！如今能立功的，都是平乱的军队，我要是早知道，一早去投军了！”


盛维见儿子一脸懊恼，便岔开话题道：“不知这次平乱是哪路大军？”


长梧不走了，一屁股坐下，道：“怕是圣上早对南边有所戒备，这几个月来，明着防备京城治安，其实早暗调出了一半的五军营人马在京郊操练，北疆大乱后皇上也没动这支军队，荆王举反旗后大军才暗中南下，于徐州伏击反贼。”


长梧心里好受了些，他所在的中威卫隶属三千营里，就算他在京城，也轮不上他出征。


“五军营？那不是甘老将军统领的吗？到底是老将呀。”盛维和军队做过几次买卖，多少知道些军中情形。


谁知长梧摇头：“不是甘老将军，是皇上新拔擢的一位将军，原也是京中权爵子弟，听说皇上为藩王之时便多有看重，此次便寻机提拔了，将来怕大有前程。”


明兰眼睛一亮，笑吟吟的又给自己添了半杯茶，道：“是吗？这位将军倒有眼光。”


当年八王爷在众皇子中，可以说是冷灶中的冷灶，文不如三王，武不如四王，尊贵不如五王，会来事不如六王，受宠爱不如先帝的几个老来子，只有生母卑微的程度倒是首屈一指，居然会有人想到投资这支冷门股，简直巴菲特他老哥呀。


盛维也大是兴味，暗暗盘算着要和这位军队新贵拉上关系：“是哪位？之前可有听说。”


长梧似乎死心了，叹气道：“听说，叫顾廷烨。”


屋内众人一片茫然，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明兰含着一口水，举着茶杯足足看了有半刻，才艰难的咽下，谨慎的问道：“这个……怎么之前没听说过？二哥哥，就算武官不必像文官一般慢慢熬资历，难道可以从白身一步拔擢为将军的么？”


一眨眼，老母鸡变鸭呀！三个月前还和漕帮一起行侠仗义的江湖大哥，怎么一会儿就成了平乱大将军？果然军民合作吗。


长梧精神大振，从荆王叛乱以来，自己这个有阅历的大老爷们就一直被小堂妹提点，还不得不承认她的确说的精辟有理，今日总算逮着一机会可以摆摆兄长的见识了。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大声道：“妹子，这你就不知道了。那顾将军早年原就是正七品的上十二卫营卫。”


“这不过是闲职，不少京城权爵子弟都有的呀，怎么不见他们也当大将军。”明兰几乎失笑，自己那位假定追求者梁晗公子也有这个职务。


长梧语气颇带羡慕，转述金陵的军报道：“要紧的是，这位顾将军深受皇上赏识，自圣上登基后，他已领了正五品的京卫指挥使司镇抚，如今领军平叛也是事先领了皇上的暗旨。”


明兰无语了，咂巴了下嘴，呵呵干笑两声，走过去给长梧添上茶水，一脸乖巧：“二哥哥，你晓得的可真多呀，难怪我爹爹常夸二哥哥有见地。”


长梧咧嘴而笑，觉得气顺多了；这小堂妹就是这点可爱，以后堂妹夫要敢怠慢她，他一定鼎力相‘揍’。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79回 前途未卜的三姐妹


崇德二年正月，钦封都指挥将军顾廷烨领三千步兵一千骑兵自京郊南下，于山东阳县炉桥设伏，以骑兵穿插反军纵横三回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截断三万反军于前后，反军大乱；遂荆王亲率前锋精锐疾速往北直奔庄州。


同年二月，顾廷烨分一半兵卒与庄州守军抗敌，自率轻骑继续南下，日夜兼程，抢先一步赶到溃军必经之路上，设伏于徐州以南灵岩谷，依仗地形优势，以少围多，全歼溃逃反军一万三千多人，活捉从逆的谭王；后命越州，马隆两处卫所指挥扫平残余。


及至三月底，顾廷烨回军北上，与沈皇后亲弟沈从兴将军合兵，于庄州城下合击荆王残兵，荆王大败，残兵溃逃，自此之后，各地卫所都司纷纷开城门扫清反军残余，直至崇德二年四月，荆王逃至小商山上，被亲兵刺杀献首，至此，历时近半年的‘荆谭之乱’结束。


……


至五月，春暖花开，河道清晏，各地的流寇贼匪已渐肃清，盛老太太带着明兰和长栋乘舟回京，来时惊变，去时安稳，又逢天气和暖，河岸上一路花红柳绿，澄净的天空中燕子北归，风景独好，旅途心情大是不同。


祖孙三人常坐在二层大船的厢房中，烹一炉香茶，摆几碟瓜果，开窗观景，言笑晏晏，看着两岸忙碌的河夫，还有来回不停装卸货的船工，宛如几个月前那场变乱不曾发生过一般。


“栋哥儿，吃过这盅茶，你就回屋去读书吧；到回府为止都不要出来了，好好用功。”盛老太太坐在软榻上，脸朝着外头看景。


小长栋小脸一红，明兰帮着说项：“祖母，四弟弟这阵子可不曾掉过书本，不论外头多乱，他都老实读书呢。”


“我知道。”盛老太太淡淡道，“你们父亲与我说过，待奔丧回来，今年二月份的童试原要叫栋哥儿下场去试试的，谁知生了这场变乱，便错过一次练手的机缘。”


明兰怜悯的看了小长栋一眼，才十二岁的小豆丁呀，小长栋也老实的放下茶碗，可怜兮兮的瞅着明兰，盛老太太不理他们姐弟俩的眼色，继续道：“错过今年的童试，老爷难保心里不痛快，说不准一回去便要考教栋哥儿学问；不过几天功夫就回了，临时抱佛脚也是好的。”


小长栋很知道好歹，晓得这是老太太在提醒自己，恭敬的躬身行礼后便回自己厢房读书去了，明兰看着小长栋的背影，不无叹息道：“皓首穷经，方悟读尽诗书无所用；哎……”


老太太重重的哼了一声，明兰连忙补上：“黄髻始画，须知玩点笔墨有其心。”


老太太嘴角含了些笑意，道：“巧言令色！敢情读了几天书就是为了卖弄嘴皮子？箱笼都收拾好了？别忘记在东西上都写好签子。”


明兰点点头，给老太太剥了半个橘子，一瓣一瓣塞进她嘴里，笑道：“自然，连着收拾了几夜呢！四姐姐和五姐姐的及笄礼物，还有太太和嫂嫂的，都分好了。”


盛维盛纭兄妹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子，赚钱利落，出手也大方，老太太当初给品兰带去的及笄礼是镶翠玉莲瓣银盏一对，而他们给墨兰补上的及笄礼是一支累丝衔珠金凤簪，三月里如兰的及笄礼是錾梅花嵌红宝纹金簪，给明兰的是一对累丝嵌宝镶玉八卦金杯；另外给王氏和海氏也多有物件相送。


值得一提的是，后来一段日子流民渐散，大户人家之间重又串门子起来，大伯母李氏的娘家舅太太更是频频上门，每回拉着明兰的手看个不停，从绣鞋上的花样一直看到耳垂上的坠子，嘴里赞个不歇；临走前，还塞给明兰一对白玉圆镯，玉色极好，隐隐透着水色。


明兰本来抵死不要，古代的姑娘家可不能随便收人东西，还是大伯母发话了，说只是长辈的见礼，明兰才收了。


“听说那李家的郁哥儿正在松山书院读书，学问是极好的，今年秋闱便要下场试试了。”盛老太太慢悠悠，“可惜墨丫头等不及了，不然我瞧着倒不错。”


王氏摆明了不肯再留着墨兰了，哪里肯等李郁考中再论婚事，也不知这会儿墨兰和那文举人的婚事谈的如何了；明兰想起自己的事，连忙凑到老太太跟前，小声道：“祖母，那永昌侯府孙女可是打死不去的。”


老太太好笑的瞪了她一眼，板脸道：“人家可什么都还没说呢！你少自己抬举自己！”


明兰讪讪道：“这不是未雨绸缪嘛；没有最好，若是有的话……”明兰咬了咬嘴唇，扑在老太太膝盖上，哭丧着脸道：“要是太太执意要结亲，祖母您可得顶住呀！就孙女这斤两，哪是人家对手呀，怕是一个回合就交代了！”


老太太瞪着眼睛骂道：“一个姑娘家家的，开口闭口说什么呢？！你的亲事长辈自有主张，老实待着去！反正不会害了你的！”


明兰讨好的蹭着老太太的脖子，呵呵傻笑。


待长栋把带去的书本翻过一遍后，明兰一行便到岸了，祖孙三人精神抖擞的下了船，见来福管家率一众家丁已等在码头，换乘马车向京城辘辘而行，行得几日便到了京城门下，出乎意料的，竟是海氏亲来迎接。


盛老太太和明兰都觉得有些奇怪，还是不动声色的换了车轿，当前一乘是平顶蓝绸坠铜灯角的平稳大马车上，换乘时，几个婆子有意将小长栋和明兰迎到后头一辆马车里去，老太太看了海氏一眼，只见她脸色略黄，神情憔悴。


“让你六妹妹一道来吧，过几个月她就及笄了，该知道的都让知道吧。”老太太淡淡道。


海氏低了头，脸色微红，便又叫婆子把明兰扶到这辆马车来。


在城门口查过路引后，盛家几辆马车缓缓朝盛府而去了。


“说吧，家里怎么了？”老太太背靠着一个秋香色云锦大迎枕上，明兰凑过去为把枕头条褥都理平整些，又从一旁的小箱笼里取出些百合香丢进熏炉里。


海氏神色还算镇定，只是语气掩饰不住疲惫，略思量了下：“这事……原想写信给老太太的，可老爷算过日子后，说老太太既已出行，就别胡乱送信了，没的叫旁人知道了。”


老太太微阖的眼睛忽然睁开，单刀直入道：“是不是你妹妹出事了，哪个？”


海氏微吃惊，随即眼眶一红，哽咽道：“什么都瞒不过老太太，是……是……四妹妹。”


“别废话了，快说！回府之前说清楚了！”老太太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


海氏拿出帕子来抹抹眼睛，缓缓叙述道：“四妹妹原是禁足在屋里的，平日里连请安都免了，太太看她老实，便一心为她筹办婚事，相看了那文举人，老爷和全哥儿他爹都满意的，本已约好了要见文家老太太，谁知外头出了兵乱，行路不便，这便耽搁下了；好容易等到兵乱平了，就在上个月……上个月……”


海氏眼眶又满上眼泪，匆匆抹了抹，继续道：“因大乱平息，京城丝毫未损，城里好些男人在军中效力的人家都去寺庙庵堂里进香还愿，那一日本好好的，快入夜时，忽门房来传话，说永昌侯府派了下人把四妹妹送了回来。太太当时就懵了，孙媳赶紧去山月居瞧，哪里有四妹妹的人影，孙媳气极了，捆了院子里的丫头来问，原来四妹妹一大早就跑出去了！”


海氏轻轻抽泣着，如今府里不少事都是她在管的，出了这样的事情，估计她也挨了不少责骂，明兰看海氏心力交瘁的样子，心里不忍，过去轻轻抚着她的背，给她顺顺气。


海氏感激的看了明兰一眼，抹干眼泪，接着道：“……我去门口接了四妹妹回来，又好一番打听，才知道……原来四妹妹一早擅自去了西山龙华寺，当时梁晗公子也正巧陪着梁夫人去进香，也不知怎么凑的，四妹妹从马车上跌下来，险些滚下坡子，恰巧梁晗公子纵马在旁，便救了四妹妹，众目睽睽，四妹妹是叫人家抱着回来的！”


说到这里，海氏低下头，明兰和老太太互视一眼，眼神都很复杂，不知是喜是忧：于明兰，用不着惹盛紘王氏不高兴了，于老太太，省下她一番唇舌，不过于盛府，这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能做成这番事，必有里外连通，你么查出来了？”老太太盯着海氏，慢慢道。


海氏止住哭声，抬头道：“事情一发，太太就捆了山月居上下，动了家法拷问，从顶替四妹妹在床装病的云栽，到替四妹妹准备车马的门房，没几下就问出了林姨娘，这回老爷是真发火了，把林姨娘和四妹妹狠狠打了一顿，关进了柴房三日三夜，每日只送一顿吃的。”


明兰心里咋舌，这林姨娘好生厉害，很有策划能力呀；首先要打听清楚永昌侯府的夫人公子何时去上香，什么路径，然后要买通里外一条龙的下人帮忙遮掩，再来要足足瞒住一整天，有决心有手段，是个人物。


老太太也有些气了，胸口起伏了几下，再问：“那没脸的东西预备怎么办？”


海氏脸色灰败，低声道：“这事之后，永昌侯府便再无音讯，林姨娘跪在老爷跟前日夜啼哭，口口声声道，求太太上永昌侯府提亲，不然四妹妹只有死路一条了；太太气病了。”


老太太轻嗤了一声：“你这婆婆也太不中用了。这点子事情便垮了，当初的劲头哪儿去了，不就是一死嘛，她们有脸做，便得有胆子当！理她做甚！”


海氏眼神中露出难堪，轻轻道：“太太不是为这事病倒的。”


“还有什么事？”老太太简短道。


海氏绞着帕子，毅然的抬起脸，道：“内阁首辅申老大人相中了齐国公府的二公子，便是平宁郡主的儿子齐衡，没多久便上门提亲了，国公府已一口应下了！”


老太太嘴角轻轻一歪，目光似有讽刺：“那又如何？与我家有什么干系？”


海氏为难的看着老太太，结结巴巴道：“老太太不知道，前些日子，平宁郡主与太太露了口风，有意思娶我家五妹妹的，太太也很是满意，虽未明说，但也心照不宣了，谁知平宁郡主说变卦就变卦！太太着人去质问，那郡主只答了一句，贵府四姑娘的婚事如何了？”


老太太拍着案几，恨声骂道：“没脸的东西，尽祸害家门了！”


明兰也很抑郁，这种古代家族真讨厌，一个女孩丢了人，其他姐妹就跟着一起倒霉，墨兰去外头勾搭关她毛事呀。


海氏还在那里嗫嗫嚅嚅的，老太太不耐烦了，喝道：“还有什么？一道说了吧！索性我这把老骨头还顶得住！”


其实原本海氏也是个爽利明快的人，但这段日子来，一连串的骤变来的迅雷一般，着实叫人缓不过神来，海氏平了平气息，决心一口气说完：“老爷要太太去永昌侯府提亲，太太死活不肯，就在这个僵持的当口，王家舅太太来了一封信，说是王家表弟与康家的元儿表妹已定了亲，连小定都下了！……太太这一惊非同小可，着人连夜快马去了奉天问了，舅太太回了封信，说太太既早有了国公府的贵婿，自家的不肖儿子便自行结亲了，来人还带回了王家老太太的话，说老太太也生太太的气了，太太这般反复，把王家的嫡孙当什么了！老太太呀，太太和平宁郡主说亲的事儿从未在外头声张，远在奉天的王家如何知道了？太太堵住了一口气，便去找康姨妈论理了，被气的半死回来，这才真病倒了。”


明兰倒吸了一口气，王氏之所以在墨兰的事情上这么硬气，不过是仗着如兰早与王家说好了亲事的，反正是自己娘家，也不会计较什么的，如兰出嫁既不成问题，王氏便高枕无忧了，谁知居然被她信任的姐姐截糊了！


对于王家老太太而言，虽然女儿很可疼，但毕竟孙子更亲，王氏挑三拣四的行为严重伤害了王家人的自尊心，加上康姨妈的不懈努力，反正哪边的姑娘都是外孙女，如此这般，康元儿表姐的终身问题便顺利解决了。


听完了这些，老太太也不想说话了，只叹着气，看着小孙女低着头，轻轻给自己捶着腿，她忽然庆幸起来，好歹以贺老太太的人品和她们俩的交情，明兰的婚事应当不会变卦吧。


唉……可这一摊乱局，可怎生了解？


这会儿怕是王氏活吃了林姨娘母女的心都有了。


“除了这些，家里其他还好吧。”老太太语气疲惫，微微侧了侧身子。


海氏放下帕子，努力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都好的，全哥儿长牙了，如今能喊几个人了，回头给老太太瞧瞧；……哦，还有，这回过年，孙媳照着老太太吩咐，依旧往贺家送了年礼的，贺家老夫人脾气好极了，连连道谢；前不久功夫，孙媳听说贺家在寻摸合适的屋子，说是弘文哥儿的姨丈家来京了，孙媳有个表嫂，倒恰有这么一处院子，前后两进的，不是很大，不过倒也干净整齐，不用翻整，进去便能住的；想等着老太太回来了商量，是不是与贺家去说说……”


明兰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眼老太太，只见老太太眼神也是微微闪动。


贺弘文的母亲只有一个姐姐，所以贺弘文也只有一个姨丈，早年间两家人也常来常往，这些年与贺家交往下来，盛老太太也知道贺母对曹家颇有牵挂，不知凉州水土养人否。


老太太长长吸了一口气，手指握紧了念珠，指节微微发白，事情得一件一件的来，她得打点起精神来。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80回 老太太的手段，林姨娘的去处，墨兰的决心


从跨进盛府大门起，老太太就冰着一张面孔，先叫小长栋自回去见香姨娘，然后去正房屋里看王氏，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一阵尖利的女人叫声：“……你死了心吧！我就是养着闺女一辈子，也不叫那贱人好过！”然后是盛紘的吼声：“不然你想如何了结！”


老太太侧脸看海氏，海氏脸上一红，连忙推了下身边的丫头，那丫头立刻扯起嗓子大声传报：“老太太来了！”


屋里静下来，老太太一行人掀帘子进去，穿过百宝阁，直进梢间里去，只见王氏躺在床上，身着一件蜜藕色中衣窝在金线锦被里头，面色蜡黄，颧骨处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显是刚发过脾气，一旁站着的盛紘见老太太进来，连忙过来行礼。


老太太冷冷的瞧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王氏挣扎着要起身相迎，明兰连忙过去按住了她，老太太走过去和气道：“别起来了，好好养着吧。”


明兰偷偷打量了盛紘夫妇一眼，顿时心里吓了一跳，盛紘鬓边陡然生出华发，似乎生生老了七八岁，王氏也面容憔悴，好似生了一场大病；明兰瞧着情形不对，便不敢多待，向盛紘和王氏恭敬了行了礼，问了安后便躬身退出去，直回暮苍斋去了。


王氏看了眼一旁侍立的海氏，只见海氏微微点头，知道老太太都已清楚了事情来龙去脉，泪盈满眶：“老太太……媳妇是个不中用的，眼皮子底下叫出了这样没脸的事！我……我……”


老太太挥挥手，截断王氏的话头：“墨丫头的事不怪你，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何况又是老爷爱重的人，谁还不得给几分面子，自不好下死命管制了。”


这话说的夹带讽刺，盛紘脸上一红，只低头作揖，不敢答话，王氏见老太太为她说话，便拿着帕子捂在脸上，大声哭道：“娘说的是！若不是瞧在老爷面上，谁会叫她们做成了这鬼祟伎俩！却害了我的儿……”


老太太再次打断了她的话：“墨丫头的事不怪你，但如丫头的事却是你的过错！你一个闺女到底想许几户人家，这山望着那山高，一忽儿朝东一忽儿朝西，亲家母那般疼你，如今也恼了你，你还不好好思过！”


王氏想起慈母的愤怒和亲姐的背叛，心里一阵苦痛，伏在枕头上抽抽搭搭哭起来。


盛紘面带羞愧，低头道：“母亲，您看这……该怎么办？”


盛老太太依旧不理他，直对王氏道：“你还是好好养着吧，那些糟心事先别去想了，如兰才刚及笄，亲事可以慢慢说。”又嘱咐了海氏要好好服侍之类的，然后转头就出去了；盛紘见老太太脸色凌厉，也不敢出声，只眼睁睁的瞧着人出去了。


明兰甫一回到暮苍斋，只见若眉领着一群小丫鬟整齐的站在门口迎接，明兰笑了笑，待进到屋里，见房间收拾的窗机明净，门旁烧着滚滚的茶水，桌上放着一套明兰春日素用的白瓷底绘彩的杯盏，当中还摆了一碟新鲜果子，明兰心下颇为满意，便着实嘉奖了若眉几句。


一进屋里，丹橘就笑吟吟的打开一口小箱笼，取出一个浅紫色的薄绸包袱塞到若眉手里：“怪道姑娘要给你的这份特别厚，果然是个好的！”


若眉傲气的挑了挑眉，接过东西，淡淡道：“我是个嘴笨的，不如姐姐们讨姑娘喜欢，孤零零的留着看院子，自然只有多出些力气了。”


正埋头从大箱子里往外搬东西的绿枝听见了，忍不住又要爬出来斗嘴，叫燕草按了下去，丹橘温和的笑了笑，也不多作答，小桃忍不住道：“若眉姐姐，我听姑娘说了，若留了别个，不一定看得住院子，你是个有定性的，靠得住，姑娘才放心叫你看门户的。”


若眉无可无不可的抿了抿唇，转身出去，然后小翠袖打竹帘钻了进来，甜蜜蜜的笑道：“各位姐姐们辛苦了，你们的屋子床褥若眉姐姐早提溜我们收拾好了，回头等姐姐们忙完了姑娘的活儿，便好歇着了；若眉姐姐就这嘴巴，其实她可惦记你们呢。”


听了这话，绿枝吐出一口气，继续低头干活，丹橘几个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收拾了一下午才得空，明兰狠狠洗了个澡，才觉得略略洗去了些疲乏，觉得身上松快了些，这才直往寿安堂蹭饭去了。


老太太的规矩是食不言，祖孙俩端正的坐下用饭，明兰一边扒饭，一边偷偷注意老太太神情，似乎没有特别不悦，只是眉头深深皱起，像是十分头痛。


饭后一碗清茶，明兰对着老太太不知道说什么好，便上去给轻轻的揉着肩膀。


“……你说这档子破事，我管还是不管？”老太太悠悠的开口了，氤氲的热茶气雾弥漫着老太太的面庞，一脸厌倦；刚才房妈妈已来报，林姨娘被锁在偏房，墨兰叫关在自己屋里，盛紘下了死令，谁也不许见。


“……管。”明兰脱口而出，见老太太神色不虞，立刻又补充道，“但不能轻易管；呃……起码得叫父亲来求您……嗯，三次！”白胖的手掌竖起三根嫩嫩的手指。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给她，哼哼道：“适才一下午功夫，你老子已来求两回了。”


明兰讪讪的，腹诽盛紘老爹太沉不住气了，呵呵干笑道：“那……起码五次。”五根白胖手指全部都松开了。


老太太叹气了，轻轻摇头道：“血浓于水呀，到底是自己骨肉；也罢，这事儿总不能这么僵着吧；可是……”老太太忍不住咬牙，“又不愿遂了那起子没脸东西的打算！”


明兰慢慢停下手，思量了下，道：“一码归一码，林姨娘的错是一回事，家里的脸面又是另一回事；该罚的要罚，该挽回的也要挽回。”


老太太闭着眼睛沉吟片刻，开口道：“是这个理。”


第二日，老太太叫明兰把从宥阳带来的东西都一一分了，王氏依旧窝在床上养病，海氏见老太太回府，松了一口气后精神反倒好了许多，脸色也不那么难看了，下午明兰捧着新鲜的桂花油去陶然居慰问受害者。


在明兰的猜度中，这会儿如兰不是正在发脾气，就是刚发完脾气，不然就是酝酿着即将发脾气，结果出乎意料，如兰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愤怒，虽然提起墨兰母女时依旧刀口无德，不过却很理智，还有心情叫丫鬟描花样子。


“她自己寻死，怨不得别人，偏要累的我们倒霉！”如兰忿忿道，然后又展开眉宇，“姻缘自有缘分，老天爷看着给的，没什么好啰嗦的。”看样子，她对齐衡和王家表哥都没什么意思，所以也一副无所谓了。


“五姐姐，你长大了哦。”明兰由衷感慨；然后额头上挨了重重一个爆栗。


这段日子盛紘也不好过，家族颜面尽失，一向彪悍的老婆还撂挑子，只得去求老太太，两天里面去寻了老太太四次，回回还没开口就被一通冷言冷语堵了回来，盛紘知道老太太一直暗怪他对林姨娘太过手软，不曾好好约束，瞧吧，这会儿出事了吧，该！


第三日一大早，盛紘又摸着鼻子去求老太太，老太太双手笼在袖子里，掰着手指数完了一巴掌，便稍加辞色了些，盛紘大喜过望，忙恳求道：“儿子知道错了，万请母亲管教！”


老太太静静的看着盛紘，目光森然：“听说林氏把身边一个丫头给了你，如今还有了身孕？可是在国丧期呀。”


盛紘面红过耳，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连声道：“儿子糊涂！”


老太太冷哼一声：“怪道她又有能耐兴风作浪，原来是讨了你喜欢的。”


王氏看盛紘如同管犯人，林姨娘善解人意，给他弄了个娇滴滴的美艳丫头，正中盛紘下怀，但事后，盛紘心中也大是后悔，他素来重官声，此次也是被撩拨的忘了形。


“都是儿子的错！母亲请重重责罚儿子！”盛紘低头跪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一掌拍在桌子上，冷笑道：“你个糊涂虫！叫人算计了也不知道！你也不想想，墨丫头要那事是一天两天策划出来的吗？怕是人家早算计上了，自然得先把你诱入殻中！让你做下亏心事，好拿捏了你！”


盛紘额头的汗水涔涔，老太太喘了几口气才定下来，缓缓道：“紘儿，你可还记得几年前，卫姨娘身亡后你我母子的一番谈话？”盛紘心头一怔，反应过来：“儿子记得。”


老太太叹气道：“那时我就要你好好管束林氏了，可你并没有听进去；今日才酿此大祸；当初我说，家宅不宁，仕途焉能顺遂，如今这情形……”


盛紘羞惭难当，五月底的天气渐渐暖和了，他身上却一阵一阵的冒冷汗，心里开始恨起林姨娘了，若不是她屡屡作乱，他如何会被同僚指指点点。


老太太正色问道：“你这次真要我管？”盛紘磕了一个头，朗声道：“儿子无德无才，这些年来全靠母亲提点，烦请母亲再劳累些罢！”


老太太盯着盛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次我可不是说说的，事后要重重处罚的，你可舍得？！”盛紘听出了老太太言语中的森冷之意，想了想，咬牙道：“自然！”


老太太紧着追问：“即便我要了她的性命？”盛紘想着其中的厉害关系，况且这些年来，与林氏的情分早已淡了许多，遂横下一条心，大声道：“那贱人死有余辜！便是杀了她，也不过算偿了卫氏的命！”


老太太盯着盛紘看了半响，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淡淡道：“不会要她的命，不过……也不能再留她了。”


用过晚饭后，老太太便把明兰赶了回去，明兰留了个心眼，借故把丹橘留在寿安堂，好回头给自己转播实况。


盛老太太和海氏的办事风格不同，海氏出身之乎者也的门第，喜欢以德服人，最好对方心服口服外带佩服，老太太则是有爵之家嫡女出身，做事向来说一不二，最不耐烦和人纠缠，但只把话说清楚了，我明白不需要你明白。


盛紘和王氏坐在寿安堂的里屋，一个坐在桌旁，一个坐在窗边罗汉床上，夫妻俩都憋着气，谁也不看谁，外头，盛老太太独自端坐在正堂，叫人把林姨娘和墨兰领了过来。


林姨娘很知趣的跪下了，旁边一个水红衣裳的美婢扶着，老太太看了那美婢几眼，只见她杏眼桃腮，眉目含情，只是腰身有些粗，心里忍不住冷笑了下；另一边的墨兰就倔的多了，虽然这段日子吃了不少苦头，打扮潦草，神色有些萎靡，但依旧昂着脖子站在当中。


老太太看着墨兰，缓缓开口：“大道理我不说了，想必老爷太太和你大嫂子也说了不少，我只问你一句，那文家你是嫁不了了，如今你预备怎么收场？”


墨兰一肚子气顶在胸口，哼声道：“左右不过命一条，有什么了不得的！你们要我死，我便死了就是！”


老太太不假思索的喝道：“说的好！端上来。”房妈妈从一头进来，手上托着个盘子，老太太指着那盘子里的物事道，“这里有白绫一条，砒霜茶一碗，你挑一个罢；也算洗干净我们盛家的名声！”


墨兰小脸苍白，倔强的神情再也维持不住了，看着托盘里的白绫和毒药，身子剧烈的抖了起来，林姨娘惨呼一声，磕头道：“老太太饶命呀！墨兰，还不快跪下给祖母赔罪！……老太太千万不要了，墨丫头不懂事，惹恼了老太太，老太太瞧在老爷的面上……”


老太太伸手一挥，‘啪’的一声，一个茶碗砸在地上，指着林姨娘，冷声喝道：“闭上你的嘴！我这辈子最后悔之事，就是一时心软让你入了府后又进了门，这些年来，你兴风作怪了多少事，我先不与你理论，你若再插一句嘴，我立时便把这砒霜给你女儿灌下去！你是知道我的，我说的出，也做得到！”


林姨娘喉头咕嘟一声，低下头去，一双眼睛四下寻找些什么，老太太冷笑道：“你不必寻老爷了，他今日是不会来的，一切事由我处置。”


林姨娘委顿在地上，神情楚楚可怜，却也不敢再开口。坐在里屋的王氏讥讽的笑了笑，转头去看丈夫，却见盛紘一动不动，心里气顺了许多。


墨兰一瞧情状不对，连忙跪下，连声赔罪道：“祖母饶了孙女吧，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孙女再也不敢了，孙女……还不想死呀！”说着便哭了起来，一边看了眼跪在身旁的林姨娘，忽想起之前的谋算，连忙道，“孙女不是有意的，是日日禁足在家中，着实闷的慌了，才出去进香的，想着为老太太祈福添寿，让爹爹加官进爵，谁知遇上那事……孙女怎知道呀！不过是无心之失……”墨兰看见老太太面带讥讽的瞧着自己，说不下去了。


里屋的王氏几乎气了个仰倒，到了如此地步，墨兰居然还想糊弄人，外头的盛老太太也啼笑皆非，缓缓道：“你姨娘自几个月前起就打上梁家的主意了，叫林姨娘以前得用的个奴才去与梁家的门房套近乎，打听到那日梁晗公子要陪母去进香，然后你叫身边的那个丫头云栽扮成你躺在床上，你穿着丫头衣裳偷溜出去，在外头打扮好了，叫夏显给你套的车……三顿棒子下去，下人什么都说了，你们母女俩要是不嫌丢人现眼，这就叫人把他们提溜过来，与你们对质；哼哼，当着我的面，你就敢这般扯谎，呵！果然是有本事！林姨娘这辈子就惯会颠倒是非，你倒也学会了！”


墨兰脸上再无一点血色，心知老太太是一切打听清楚的，伏在地上，抖的身子如筛糠。


里屋的王氏嘲讽的看了盛紘一眼，盛紘觉得很是难堪；正堂里，老太太示意房妈妈把托盘放到一边去，才又开口道：“如今你坏了名声，别的好人家怕难说上了，梁家又不要你，你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想过后路？”


墨兰闻言，忽然一哆嗦，大声道：“太太还未去提亲，如何知道梁家不要我？”


老太太冷冷的瞧着她：“原来你们母女打的是这个主意，可你想没想过，兴许人家根本瞧不上你呢？自来都是男家向女家提的亲，便是有反例，那也是两家早就通了气的；若我家去提亲，叫人回了，你叫你爹爹的脸往哪儿放？”


墨兰一边抹着脸上的泪水，一边辩解道：“如果梁夫人瞧的上明兰，为何会瞧不上我？我又哪点不如明兰了！说起来，我姨娘可比她亲娘强多了！”语气中犹自带着愤愤不平。


老太太讪笑道：“为何瞧不上你？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晓得自那日后，永昌侯府再也无半点音讯，你爹爹试探着放过去些风声，也如泥牛入海。”


墨兰胸口起伏厉害，大口大口的喘气，忽似抓住浮萍的溺水人，跪着过去扯住老太太的衣角，大声祈求道：“求祖母可怜可怜我，明兰是您孙女，我也是呀！您为她一个劲儿的筹谋，不能不管我呀！我知道我给家里丢人了，叫爹爹厌恶了，可是我也没法子的，太太恼恨我们母女俩，恨不能吃了我姨娘，如何会在我的婚事上尽心，我……我和姨娘不过是想要一门好亲事，免得后半辈子叫人作践！”


说着，墨兰面颊上一串串泪水便滚了下来，眼珠子都红了，犹自哭泣道：“我眼红明兰处处比我讨人喜欢，祖母喜欢她，爹爹喜欢她，大哥哥大嫂子也喜欢她，如今好容易结识了个贵人，永昌侯夫人也喜欢她！我不服，我就是不服！凭什么她就能嫁的比我好！祖母，事已至此，您就成全了我罢，就当可怜可怜孙女了！”


说到后来，墨兰伏在地上呜呜哭个不停，声气哽咽。


“你要我们如何成全你？”老太太缓缓道。


墨兰连忙抬头，似乎瞧见了一线生机：“请爹爹去求求永昌侯吧，爹爹素有官声，侯爷不会不给面子的！反正梁夫人本也打算与我家结亲的，不过是换个人罢了，不都是盛家的闺女吗，我又比明兰差什么了！请爹爹去，太太也去！我若进了梁家门，与盛家也有助益不是？只要爹爹和太太肯尽力，没有不成的！给我条活路吧！”


里屋的王氏已经无声的连连冷笑，盛紘气的拳头紧捏，气的脸色已成酱紫色了，他这一辈子行走官场何其谨慎，从不平白结怨，也不无故求人，才混到今日地位，却要为了个不知礼数的庶女去丢人现眼，还不一定能结成亲家，这京城就那么点儿大，若传了出去，以后他的脸面往哪儿放？！


老太太看着满脸泪痕的墨兰，看了眼那边的林姨娘，心里渐渐冷下去了，讥讽道：“你的意思是，若事有不成，便是老爷和太太没有尽力？便是不给你活路？”


墨兰一惊，低头道：“爹爹疼我，便该为我着想！”


屋里一片寂静，久久无声，只闻得院子外头那棵桂花树的枝叶摇曳声；里屋的盛紘直气的脸色煞白，对林氏母女凉透了心，王氏见丈夫这么难过，心里也软了下。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悠悠道：“你长到这么大，你爹爹有多疼爱你，全府上下没有不知道的；你一个庶女，吃穿用度处处都和五丫头一般，便是太太也不敢怠慢你，为的就是怕你爹爹心疼，你比比康姨妈家的几个庶女，自己摸摸良心说话，如今竟讲出这般不孝的狂言来！你爹爹一番心血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你与明丫头的最大不同，便是她乐天知命，晓得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说我为她筹谋，可我一般的为你筹谋，你愿意吗？你总瞧着富贵眼红，这偏偏是我不喜欢的；唉……罢了，太太不去提亲，我去！”


此言一出，里屋外堂几个人皆惊。到了这个地步，盛紘脸色一片冰冷，只觉得便是一碗毒药送了墨兰，也不算冤枉了她，王氏也惊跳起来。


墨兰不敢置信的抬头望着老太太，脸上的幽怨立刻换成惊喜一片，还没等她道谢，老太太又自顾自道：“我忝着这张老脸，上梁府为你提亲，为你说好话，为你筹谋，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那梁家愿不愿意，祖母便不敢保证了。”


墨兰心头一跳，老太太盯着她的眼睛，异常缓慢道：“梁夫人若愿意讨你做儿媳，你也不必谢我，是你自己的运气；若梁夫人怎么也不愿意……”墨兰手指发颤，老太太继续道，“你父兄还要在京里为官，盛家女儿不能去梁家做妾，你大姐夫还是梁晗的上峰，你大姐姐也丢不起这个人；我便送你回宥阳，叫你姑姑与你寻个殷实的庄户人家嫁了。”


墨兰吓的满头冷汗，背心都汗湿了一片，还想抗辩几句，老太太一指那装着白绫和砒霜的托盘，直截了当道：“你若还推三阻四的，便在那盘子和剃头剪子里挑一样吧！丧礼定会与你风光大办，进了姑子庵也会时时来看你的。”


墨兰愣住了，不敢说话，林姨娘却心头暗喜，她知道盛老太太的脾气，既然她答应了全力以赴，必然不会弄虚作假，连老太太都出马了，盛紘必然会去找永昌侯爷的。


说完这句后，老太太便不再多看墨兰一眼，转头向着林姨娘，道：“你呢，是不能留在盛府了；待过了今晚，明日一早，就送你到乡下庄子里去。”


这句话真如晴天霹雳，林姨娘‘啊’的一声惊呼出来：“老太太……”话还没说完，房妈妈早领了两个壮实的婆子等在一旁，一下便把林姨娘堵住了嘴，捆住了手脚；母女连心，墨兰哭叫着，扯着老太太的衣角求饶，林姨娘宛如一头野兽般，疯了似的挣扎。


老太太盯着林姨娘，冷冷道：“再有啰嗦，便把你送去京郊的铜杵庵去！”


林姨娘不敢挣扎了，墨兰也发了傻，那铜杵庵不是一般的庵堂，是大户人家犯了错的女眷送去受罚的地方，里面的尼姑动辄打骂，劳作又极辛苦，吃不饱睡不好的，据说进去的女人都得去层皮。


老太太站起身来，瞧着地上的林姨娘，只见她赤红的眼神中流露出愤恨之色，狠狠瞪着自己，老太太丝毫不惧，只淡然道：“我着实后悔，当初拼着叫老爷心里不痛快，也该把枫哥儿和墨丫头从你那儿抱出来，瞧瞧这一儿一女都叫你教成什么样子了！一个自诩风流，不思进取，一个贪慕虚荣，不知廉耻，你误了自己也罢，却还误了孩子们！你也是手上有人命的，去庄子里清净清净，只当思过吧，待过个一二十年，你这一儿一女若是有出息，便能把你从庄子里接出来享享儿孙福，若是没出息……”


后面没说下去，林姨娘眼神中露出恐惧之色，一二十年，那会儿她都几岁了，便拼命呜呜叫着想要磕头求饶，捆她的婆子手劲大的很，没能挣脱开。


老太太忽然面孔一转，朝着林姨娘身旁那个水红衣裳的丫头微微一笑，温和道：“你叫菊芳吧。”那丫头早被老太太这一番威势吓住了，一直躲在角落里发抖，闻声后连忙磕头。


老太太神色和善：“果然生的好模样，可惜了……”


菊芳听了前一句话和老太太的神色，还有些心喜，谁知后一句又让她心惊胆战，不解的望着老太太，只听她叹息道：“你这孩子，叫人害了还不知道。”


菊芳大惊，颤声道：“谁……谁害我？”


老太太面带怜悯的摇摇头：“你肚子几个月了？”菊芳粉面绯红，羞道：“四个月了。”


“那便是国丧期里有的。”老太太冰冷的一句话把菊芳打入冰窟，她心如乱麻，大惊失色，过了会儿便连声哀叫道：“我不知道呀，不知道呀！是姨娘叫我服侍老爷的！”


“你主子自有深意。”老太太眼光一瞄林姨娘，“国丧期有孕，老爷如何能落下这个把柄，到时候太太一发怒，你便是完了。”


里屋的王氏狠狠的瞪着盛紘，这事她完全被蒙在鼓里，平白又多出个狐狸精来，如何不气，盛紘面色赧然，转头不去看王氏，心里却暗恨林氏用心何其毒也。


菊芳吓的面无人色，哭叫道：“老太太救命呀！”她心里大骂林姨娘歹毒，若诚心想成全自己，便该避过了国丧期，好好给自己安排，偏偏这样害她。


盛老太太向她招招手，菊芳一路小跑过去跪在她脚下，只听老太太缓缓道：“这样罢，回头房妈妈与你抓副温缓的落胎药，你先去了这把柄，好好调理身子，然后我做主，正正经经的给你抬姨娘，如何？”


菊芳虽不忍腹中骨肉，但想起王氏的暴戾脾气，再看看林姨娘下场，便咬咬牙应了，心里只深深恨上了林姨娘。


看见这一幕，林姨娘才真正怕起来，抑制不住的发抖，她本还想着盛紘会念旧情，过上一年半载，再有儿女时常求情，盛紘便把自己接回来，但若叫这么一个年轻貌美懂风情又深深憎恨自己的女人留在盛紘身边，日日吹着枕头风，怕盛紘想起自己只有恨意了。


林姨娘心里惊惧不已，把祈求的目光射向女儿，墨兰看见，又想开口给生母求饶，不料老太太已经起身，由翠屏扶着往里屋走去了，走到一半，忽然回过头来，对着墨兰道：“过两天，我便去梁府了；若成了事的话……”


墨兰心里咯噔一下，便先闭上嘴听老太太讲，只听老太太声音中带着疲倦，道：“永昌侯府比盛家势大，你又是这般进的门，以后你得处处靠自己，讨夫婿欢心，讨公婆喜爱，若想依仗娘家，便难了。”


墨兰闻言，心头陡然生出一股力气，先把林姨娘的事放下，暗暗下定决心，要家里家外一把抓，到时候叫娘家瞧她如何威风！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81回 墨兰的婚事，如兰的吼叫，明兰的轻松


翌日清早，明兰坐盆架前，胸前围着细棉大巾子，燕草给她净面，丹橘从外头轻手轻脚进来，俯身在明兰耳边低语：“寅时三刻左右，林姨娘就叫捆了手脚抬出去了；听说送到老太太的一个庄子里去了。”——若送到王氏名下的庄子里去，怕她活不过三个月。


明兰未动声色，只问：“我听着林栖阁那边吵了足一夜，怎回事？”


丹橘小脸一红，瞥了眼一旁的燕草，小声道：“昨夜散去后，听说刘妈妈端了碗东西送到菊芳……姑娘那儿，……足足疼了一夜，也尖声骂了林姨娘一夜；到快天亮才……下来。”


明兰神色黯了下，不再言语。


去给老太太和王氏请安时都没见着海氏，听说她正忙着发落林栖阁的人，从管事婆子到丫头小厮，卖的卖撵的撵，尤其是林姨娘的心腹夏显家的，似乎墨兰能顺利的滚进梁晗的怀里，他家居功甚伟，海氏恨极了，从里到外把他们掳了个干净。


连着几日，海氏端着让人发渗的笑容开始动手整顿，从山月居的使唤丫头到厨房采买上的人手，一个也没落下；至此，林姨娘在盛府盘踞近二十年的势力化作云烟。长柏则整日拉长个脸，长辈的过错他不好议论，便时常瞪着自己一岁多的儿子，想象将来如何教育这小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脑补来过瘾，全哥儿很乖觉，一瞧见他爹绷着的死人脸，就怯怯的露出两颗米粒牙傻笑表示自己一定会很规矩。


盛紘一天三趟跑去老太太那儿充孝子，微笑过度后通常去长枫那儿狠训一通，以缓和脸部肌肉的僵硬；王氏索性成了祥林嫂，差别是，祥林嫂的口头禅是‘我可怜的阿毛’，而王氏的开头语则是‘我可怜的如儿’，一天起码念叨十遍。


每回去请安，王氏都要拉着如兰的手抽搭上半天，并且用悲痛欲绝的眼神久久凝视女儿，明兰旁观，得出结论：参加领袖的追悼会也不过如此。


两天下来，如兰终于忍无可忍，大吼一声：“我还没死呢！”甩手离去。


王氏遂转头向着明兰，捂着帕子继续哀伤：“好孩子，你要时常去陪着你五姐姐，不要叫她胡思乱想……别叫她拿着针线剪子……”


明兰很殷勤的点头，但她觉得王氏真不了解自己女儿，如果如兰真的手持利器，那她首要做的应该是提醒墨兰赶紧逃命。


王氏抹着泪，脸上的脂粉早已掩饰不住眼角的皱纹，看着明兰的样子怔怔有些出神，缓缓道：“你生的可真像卫姨娘，不过这鼻子像老爷；……你可还记得卫姨娘？”


明兰呆了呆，老实的摇头：“不记得了。”其实她根本没见过卫姨娘，她穿来的时候，卫姨娘已咽气了。


王氏看着明兰如花娇嫩的面庞，目光闪动，然后靠倒在炕上，挨着柔软的靠垫，背脊舒服了许多，才悠悠道：“你性子也像卫姨娘，老实，省心，如儿虽是做姐姐的，但这么多年来，却是你时时让着她；我的儿，为难你了！”


明兰立刻羞涩的低下头，道：“自家姐妹，说什么让不让的。”她觉得王氏也不了解自己。


王氏把明兰拉到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小手，叹道：“你虽不是我肚里出来的，可这些年来我也拿你当亲生的一般，本想着你这般的模样性情，定得配门高婿才是；唉……偏墨丫头不受礼数，坏了你这门好姻缘。”


明兰依旧红着脸，小声道：“老太太常与我说，姻缘天注定，兴许四姐姐才当得这门好姻缘，反正都是盛家的女儿，也是一样的。”这个时候和她说这个，什么意思？


王氏皱眉，不知哪里来了精神，提高了声音道：“傻孩子，你不知道，那几回永昌侯夫人来府里，相中的是你！”


明兰头更低了，嗫嚅道：“是太太抬举明兰了，四姐姐……也是有好处的，我……我虽和四姐姐，不如跟五姐姐那么好，但也瞧得出些许。”她不擅演温情戏，情绪控制有些艰难，是不是应该再热情些呢；不应该对墨兰表现的太姐妹情深，不然王氏会不高兴。


明兰低头站着，满脸通红，两只小手不知所措的互相绞着，时不时像小鸟一样抬眼看下王氏，王氏恨铁不成钢，再次倒回靠垫上，心里愈发痛恨墨兰，若是这个老实听话的明兰进了永昌侯府，岂不妙哉？！


其实明兰是真心同情王氏的，王氏并不是最好的嫡母，但也不是最坏的，她虽从没有为关心过明兰什么，但也从来没有切齿痛恨，并时刻想着暗害庶子庶女；在她身边长大的小长栋虽然待遇不高，但至少好好的活到现在，也没有长歪。


所以，明兰还是听了王氏的话去了陶然居，见到如兰正散着头发坐在镜奁前，梨花木的雕纹中嵌着一面打磨的异常明净的铜镜，映着少女的面庞青春俏丽，小喜鹊站在她身旁，拿抿子沾着清香扑鼻的桂花油，细心均匀的抹在如兰的发丝上，轻轻揉着。


见明兰来了，小喜鹊回头笑道：“六姑娘快来瞧瞧，我们姑娘这阵儿头发可好了；多亏了六姑娘送来的桂花油，我们姑娘用着极好。”


如兰闻言不悦，冷冷的哼了一声：“敢情没这玩意儿，我便是一头稻草了？”


小喜鹊依旧笑吟吟的，嗔笑道：“哟，我的姑娘呀，六姑娘是客，还不兴我夸夸客人呢！姑娘要是不怕羞，以后我一准先夸姑娘！”如兰撅撅嘴。


明兰坐在一旁，看着小喜鹊一边哄着如兰，一边含蓄的恭维自己，一边还要招呼小丫头上茶，手还不能停下，明兰不由得赞叹，刘昆家的不让自己女儿当如兰的贴身大丫鬟，而挑了这个丫头，倒是有气度有眼光，王家老太太送来这么个人，的确很疼王氏呀，可惜如今被气的够呛，可怜天下慈母心。


打发丫鬟们出去后，如兰立刻赌气道：“你不必时时来瞧着我，我好的很！”


“五姐姐当真一点也不气？”明兰拈着一颗新鲜大红的鲁枣咬着，有些含糊道，“四姐姐也就罢了，元儿表姐你也不气？你这般无动于衷，太太反倒担心。”如果如兰真大发一通脾气，王氏也许会放下些心来，事有反常，自然引起王氏的不安。


如兰仰起脖子，从喉咙里‘哈’出一声来，拢起头发坐到明兰身边，连连冷笑：“你是没见过舅母，厉害的什么似的，也只有外祖母还压得住，当初在登州时，每年我都得随母亲去外祖家，啧啧，可瞧的多了。舅舅是疼我，可用处能有多大？你看大姐姐，姐夫也算不错了，会心疼媳妇，忠勤老伯爷人也好，可屋里还是叫塞了许多通房姨娘。哼！婆婆要为难媳妇就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容易，可媳妇要掣肘婆婆，那才是难！娘是没吃过婆婆的苦头，怎会知道？！”


明兰愕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知不觉，当年鲁莽无脑的如兰居然变的头脑清楚了；反观自己，只长个子不长心眼，着实阿斗；明兰十分惭愧。


如兰毫不客气的拿走明兰手中剥好的橘瓣，塞进自己嘴里，接着道：“还有，我那王家表哥自小就唯唯诺诺，一味的孝顺，我素来就瞧不上！哼，姨妈还以为捡着什么宝了，就元儿表姐那的性子……哼哼，等着瞧，以后有的苦头吃了！”越说越兴奋，又再放了一个橘子在明兰手中，示意她继续剥橘子皮。


明兰忽然理解如兰了，其实她们俩很像，在整个盛府都乌云密布的时节，唯独她们姐妹俩有一种奇特而违和的放松感，虽然她们受到了名声的拖累，但另一个方面，她们也顺利摆脱掉自己不中意的婚配对象。


大约想的太入神了，明兰剥好了桔子后，把橘瓣放进自己嘴里，橘皮给了如兰。


……


又过了几日，老太太挑了个好天气的早晨，只带着房妈妈去了永昌侯府，王氏原本表示愿意一道去，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只淡淡的丢下一句：“忝着脸也好，撕破脸也罢，总是我一人去的好；也给你留些说话的余地。”


虽说老太太应下去提亲的任务，可她到底骄傲了一辈子，一想起这事就觉着像是吞了只苍蝇，这几日看谁都板着脸，王氏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永昌侯府在皇城内圈，一来一回便要一个多时辰，直到未时初老太太才回来，王氏一听闻立刻飞速从正房赶来，一脚踏进寿安堂门槛时，正瞧见明兰捧着一碗温温的燕窝粥，凑在软榻旁服侍老太太吃：“……我叫翠屏去摆饭了，您先用些粥垫垫肚子罢。”


老太太明显是累了，却还瞪着眼睛数落她：“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吃饭，成仙了啊？好容易养你这些肉，当我容易么？！”明兰被训的头皮发麻，淘气的吐吐舌头。


王氏定了定神，缓步进去，敛衽行了个礼，明兰也下地给王氏行礼，又请王氏坐下，明兰见王氏坐卧不安，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便清清嗓子，小心的问道：“祖母，那个……怎么样了？”王氏见明兰如此乖觉，十分满意的瞧了她一眼。


老太太白了明兰下，径直对王氏道：“这个月二十五是个好日子，永昌侯夫人会来下定，你好好准备下。……喏，这是梁家晗哥儿的庚帖，你拿去与墨丫头的合一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撒金的封子，交到王氏手里，老太太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讽刺的一弯，“都这个时候了，便是八字不合，也无甚可说的了。”


王氏捧着庚帖，下巴几乎掉下来，吃惊的以四十五度角仰望老太太，嘴唇翳动着想要问问过程，却始终开不了口。明兰跃跃欲试的也想问，冷不防老太太朝自己道：“你叫他们把饭摆到右梢间去，然后到次间替我寻两丸葛曹丹来。”


这架势，明显接下来的话题少儿不宜，不好未出嫁的姑娘们在场，可次间就在隔壁，所以老太太的意思是：可以旁听，但不要让我知道。


这就是古代人说话的艺术，明兰摸摸鼻子，很听话的退了出去。


见明兰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头，王氏才低声道：“都是媳妇不中用，叫老太太辛苦了；……说起来，都是媳妇没看好家！墨丫头真是愚昧，如何可以做这样的糊涂事，也不好好想想！”说着又掏出帕子来抹眼睛。


隔壁的明兰不同意王氏的看法，华兰出嫁后，墨兰便是家中最大的女孩，她们母女俩拿捏盛紘的是盛府的名声，拿捏王氏和老太太的则是如兰和明兰的婚事前景，逼着全家不得不为墨兰的婚事奔走。梁晗事件虽然看着冲动鲁莽，却是林姨娘和墨兰深思熟虑的，从结果来看，虽然炮灰了林姨娘，但却达成了目的。


“好了，别哭哭啼啼的了。”老太太面无表情，干脆道：“我这不是单为了墨丫头一个，为的是盛家的脸面，底下几个女孩儿的婚配！你少磨磨唧唧的，我最不耐烦瞧人哭天抹泪的！”


王氏这才收住了眼泪，转而问道：“老太太说的是，都是为了盛家的前程，媳妇敢问老太太，这梁夫人怎么答应的？”


老太太冷冷的笑了几声：“你这一辈子最喜欢自以为聪明，你也不想想，永昌侯府的嫡子，哪怕是老幺，哪家姑娘寻不着，非要巴巴的来聘盛家的庶女！你就这么放心的叫明丫头出去见人？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也敢一口吞了，就不怕有毒？！”话里话外都是讽刺。


王氏脸上一红，知道老太太这是要跟自己算老账，只敢轻轻道：“媳妇听闻梁家公子，人品还尚可的，便想着……既然梁夫人喜欢明兰，便……”


老太太冷电一样的目光盯着自己，王氏不敢说下去了。


老太太冷哼道：“人品尚可？不见得罢。我虽刚回京城，没工夫打听那梁晗的人品，但只听墨兰那一段，便知道他于男女之事上干净不了！便真有闺阁姑娘落了险境，他帮把手便罢了，捞一把就完了，做什么还抱着人家未婚女子一路走过去？婆子仆役都做什么去了？！哼哼，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他也是知书达理养大的，就不知道这样会坏了姑娘名节？”


这番话下来，隔壁的明兰赞叹不已，她说起旁的也许头头是道，可于这人情世故到底比不了看了一辈子世情的老人精，王氏倒不是想不到，而是压根没去想，只要自己女儿不是嫁给梁晗，那梁晗的人品关她毛事。


王氏脸上有些讪讪的，强笑几下，道：“到底是老太太，既然拿住了道理，想那梁夫人也不敢多推脱了吧。”


老太太放下燕窝粥的白瓷碗，重重顿在炕几上，冷冷的讽刺道：“我就不信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国丧期间会消停？便着人去打听了，哼！原来梁夫人庶长子的媳妇娘家来了个远房表亲，一年多前就入了那梁晗的屋，哼哼，刚出了国丧期，那表姑娘肚子却鼓了起来！未免说不清，到底是不是国丧期里有的，旁人家也就算了，他梁家可是开国辅臣，权爵之家；若张扬了出去，便是断定不了也得脱层皮！”


王氏精神大振，眼睛发亮，凑上前去道：“原来如此！梁府有这么大一个把柄在，还敢拿鼻孔瞧人，他们也配？！老太太，如此一来，何愁他们不来提亲！”


老太太看着王氏喜怒形于表象的模样，不免心中叹气，随即安慰自己，也罢，脑子不甚聪明的儿媳也有其好处的，便叹息道：“媳妇儿呀，你想的太容易了。那梁夫人原就不喜欢那表姑娘，巴不得拿捏这把柄送上一碗落胎药，是那梁晗死活不答应，还紧着要讨一房媳妇，好叫那表姑娘端茶进门，免得那孩子没名没分。说起来，永昌侯夫人也不容易，这些年来，她那庶长子在军中着实建了不少功业，人前人后都是夸的，老侯爷也是顶器重他的，如今庶长媳闹腾起来，也不好弄呀。”


王氏这次不敢轻易发表议论，想了想后，才道：“媳妇明白了，这么家里家外的一闹腾，如今梁夫人是投鼠忌器，既想收拾了那表姑娘，又不愿儿子受罪，如今老太太上门去，好言相劝，又有说法，梁夫人便就坡下驴了。……不过，呵呵，这般进的门，不知以后四丫头的日子能够过的好？”


老太太想起适才梁夫人端架子的模样，心里忍不住一股气冒上来，偏王氏还在那里幸灾乐祸，便沉声喝道：“你先别急着看墨丫头的笑话，赶紧想想如丫头罢！”


想到如兰，王氏忍不住眼眶再次红了，垂泪道：“原本好好的，可是现在……，京城地界这么大，找女婿吧，说好找，那很好找，官儿多富贵多；可说不好找也不好找，都是不知根底的，有些索性是没有根底的，如今媳妇全然没了主意，还请老太太指点。”


“你呀……”老太太扶着软榻的扶手坐直了身子，拍拍王氏的肩膀，叹道，“如兰的事儿你是做错了，女婿应该仔细挑是不错的，可不能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这不是结亲家倒是结仇家了！……还有你那好姐姐！”


老太太重重的在扶手上一拍，面露怒色：“柏哥儿他爹替康家出了多少力，她儿子求官，她女儿婚配，哪一样求到咱家来，咱们不是诚心诚意的替他们着想的，她倒好！背后撬我孙女的墙角！当盛家是冤大头么！允儿就罢了，如今算是盛家的媳妇了，以后……”老太太指着王氏，喝道，“以后除了逢年过节，你少和康家的来往！”


自己娘家姐姐不上道，王氏脸上也火辣辣的，老太太说的句句在理，且吃亏的还是自己女儿，王氏也跟着数落了几句康家的不是。


骂了一通，狠出了一口气，老太太也觉着气顺多了，挥挥手道：“好了，如今柏哥儿媳妇帮你管这家，你也别整日病病歪歪的，赶紧养好了身子，好替如儿的张罗婚事；我也去四处瞧瞧，有没有合意的人家。你不用着急，这才及笄的姑娘，不可病急乱投医了，得好好挑了，重要的是人品好！”


这个话题王氏最爱听，当下点头如捣蒜，见老太太有意下榻，赶紧蹲下身子十分孝顺的替婆婆着鞋，老太太扶着王氏的肩膀穿好了鞋，待王氏抬起头来，老太太抓住她的手腕子，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永昌侯府来下定之时，你与我好好照应，不许闹意气出了岔子，只有墨丫头顺顺当当进了门，之前的事儿才能一把抹了干净！你以后还会有满堂的孙子孙女，不可坏了名声，你可明白？”


王氏心里膈应的厉害，但想着自己骨肉，便咬牙点头，老太太松了手劲儿，缓和道：“嫁妆你就不用愁了，当初老爷把给了林姨娘的产业都交了我，我对半分了给枫哥儿和墨兰，待墨丫头出门时，我做祖母的照例再添上一千两银子便是。”


王氏算术甚好，略略算了下，这份嫁妆说厚不厚，说薄不薄，既没有越过华兰，也不至于在永昌侯府面前丢人，自己只需费些人手酒席即可，便很乐意的应了声。


老太太看王氏一概都应了，很是满意：“前几日柏哥儿媳妇发落林栖阁时，从主子到那起子奸仆处搜罗出许多金银细软，这回如丫头是叫墨兰连累了，便都给她添妆罢。”


王氏这点眼色还是有的，赶紧笑容满面的迎上去，嘴上抹蜜般：“瞧母亲说的，如儿和明兰好的成日在一块，有如儿的哪能少了明丫头的，她们小姐妹俩一人一半吧；明丫头眼瞅着要及笄了，很该做几身鲜亮的新衣裳，回头我就去天衣阁下单子，还有金宝的头面首饰也不能少了……”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82回 国丧之后，喜事上门


一整年的国丧甫出，京中的有爵之家便摘了自家门前的素白灯罩，因前头皇帝厉行严厉，后头平叛又打了胜仗，皇帝权威日重，城中的纨绔子弟尽管心痒的厉害，到底也不敢乱来。


又过了一两个月，皇帝给几个素来老实的宗室子弟赐了婚，权宦人家才松了口气，想纳妾的纳妾，想讨媳妇的讨媳妇，想去青楼视察民情的……呃，换身衣裳盖顶大檐帽再去。


老太太说到做到，菊芳落胎后歇息了十来天，便摆了一桌酒算是抬她做了姨娘，王氏也很给面子的赏了个红包，然后照香姨娘和萍姨娘的份例，把新上任的芳姨娘安置在自己院里；芳姨娘瞧见背着书袋上学堂的小长栋进进出出，想起自己无缘的孩儿，心里越发恨林姨娘。


因做着小月，芳姨娘还不能侍寝，但不妨碍摸摸小手亲亲小嘴，说两句巧妙的恭维话哄盛紘抖着胡须一阵开心，顺带抹着眼泪伤痛那个孩儿，引得盛紘也厌恶极了林氏。


没过几日，永昌侯府遣媒来盛府下定，王氏如今看墨兰便如个瘟神，恨不得第二日就把她嫁出去，反正嫁妆早就备下了，而那边的春舸小姐估计也等不住，待生出孩子再敬茶也不好看，两下一凑，便定在六月二十八来下聘，七月初八完婚。


婚事一订下，墨兰闻讯后立刻活泛起来，先是闹着要去给盛紘行礼谢过养育之恩，海氏本不肯，但墨兰摆出‘孝道’的名头，海氏只好答应；谁知墨兰到了盛紘面前便开始哭起来，一会儿哭自己不孝，一会儿忏悔叫父亲受累了，然后抽抽搭搭的替林姨娘求情。


“爹爹，女儿要嫁人了，好歹瞧在侯府的面子上，叫把姨娘接回来，女儿是姨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也叫姨娘瞧着女儿出门呀！”墨兰跪在盛紘面前，哭的梨花带雨，十足感人的母女情深。


果然，盛紘只冷冷道：“为你前后张罗婚事的是太太，为你提亲并备嫁妆的是老太太，你若真有心，便去谢她们罢！……林氏犯了家法，便当以法处置，别仗着你说上了侯府的亲事，便敢来放肆！若真想念你姨娘，便报你一个‘体弱有疾’免了婚事，去庄子陪她罢。”


墨兰惊呆在地上，不敢置信的瞧着盛紘，她不知道那天老太太拿她审问时盛紘就在帘后，更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菊芳倒了多少林姨娘的坏话进盛紘的耳朵。


盛紘又训了墨兰几句‘德行品性’的严厉话，便叫了海氏来带走墨兰，并令严加看管。


墨兰不信这个邪，又闯着出了一回院子，自来快出嫁的女儿再如何不好的，家里都得忍让一二，更不能过分重罚；这次王氏是下了狠心，二话不说就先捆了墨兰身边的云栽狠打了一顿，然后发卖出去，墨兰哭闹不休，扯着海氏的袖子要人。


海氏吃逼不过，王氏便叫人来传话：“姑娘不好，都是下头的服侍不尽兴，若姑娘再闹一回，便卖了露种，还不消停，便依次撵了碧桃，芙蓉，秋江……，待姑娘出门子了，再与姑娘挑好的带去。”墨兰看着周围跪成一片的丫头，咬碎一口银牙，却也不敢再闹了。


其实出嫁女和娘家是互相制约的关系，娘家眼睁睁瞧着自己女儿在外受欺侮而不加以援手自然会被笑话无能，但出嫁女不敬娘家亲长，却一样会扣上个‘不孝忤逆’之名；而墨兰的亲长名单里，没有林姨娘，倒有王氏。


王氏这一辈子都是横着走过来的，哪怕遇佛被佛拍，见神被神打，也从未改过跋扈泼辣的秉性，如今又怎会忌惮一个小小庶女的撒泼，反正永昌侯府也来提过亲了，盛家的面子算是圆了，墨兰要是再闹，哼哼，她巴不得搅了这婚事！


墨兰见识了厉害，便老实的待在了山月居备嫁。


大约六月二十八着实是个好日子，永昌侯府挑这日子来下聘不说，京里还有好几个大户人家都选了这日子办喜事，其中有户部左侍郎嫁女，都察院右都御使讨儿媳妇，福安公主的儿子娶填房……还有，当朝首辅申时其与齐国公府结亲。


入夜，盛紘在顶头上司那儿喝过喜酒回来，换了一身家常的便服就去了书房，推开房门，只见长柏正坐在桌旁等待，此时已起身朝自己行礼，盛紘颇感满意，略一颔首，打趣儿子道：“你倒回来的早，齐国公府喜宴上的菜不好么？”


长柏淡淡道：“菜很好，只是母亲的脸色不好看。”盛紘微一皱眉，径直走到书桌后头，撩起衣摆坐下，道：“为着如丫头的事儿，你母亲气的不轻，不过，她也有错。”


长柏毫无所动，走到书桌旁的案几上，从一把雕刻‘岁寒三友’绘纹的紫砂陶壶里倒了一杯温温的浓茶，稳稳的端到盛紘面前，才道：“子不便言母过；此事，不能怪元若贤弟。”乍听着，像是在说平宁郡主的不是，其实把王氏一起捎上了。


盛紘接过茶碗，酒后口干的很，一口就喝干了，同时点点头：“齐贤侄为人不错，幸亏他前几日偷着与你通了消息，为父才没在严大人的奏本上附名，昨日去找了卢老大人后，便证实了却有其事。”


长柏手执茶壶，再为父亲的茶碗里续上茶水，低声道：“父亲莫若再看看，严大人也是久经官场的，兴许另有深意。”


盛紘再次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为儿子解释道：“那甘老将军这十几年来执掌军权，居功自傲，连薄老帅都解了兵符与皇上，他还敢妄自拿大；年前的北伐，皇上几乎倾尽三大营兵力，甘老将军却领着大军拖延不战，放任羯奴纵祸边城；沈国舅和顾二郎乘南下平叛之威，兴兵北上剿敌，不但分去了甘老一半兵权，还连连得胜，缴获辎重牛羊无数。卢老大人念得当初在工部时的情分，昨日私下向为父的透露，前几日已传来战报，皇上秘旨未发，说的是，沈国舅一举掀翻了羯奴中军大帐，顾二郎斩杀了左谷蠡王及部将无数，你说严大人这会儿参沈顾二人纵兵为祸，不服军令，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长柏略略沉思了一会儿，问道：“严大人本是极谨慎的，这次怎会轻易参奏沈顾二人呢？难道他不知，他们一个是当朝皇后亲弟，一个是皇上心腹。”他虽天资聪颖，但到底只是日日待在翰林院苦读圣贤书，于朝堂中错综复杂的关系不甚清楚。


盛紘盖上茶碗，瓷器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他缓缓道：“我儿不知，我朝自来便是武将受文官节制，除非是皇亲国戚或权贵子弟，否则一个武将若朝中无人帮衬，甘老将军如何能在军中屹立十几年不倒，呵呵，只是不知严大人的上头又是谁了？申首辅精明溜滑，百事不沾，只怕这些人弄左了，我瞧着当今圣上可没先帝那般好说话。”


长柏默默点头，忽又问道：“既然父亲昨日就知严大人的奏本怕是要坏事的，为何今日还去严府吃喜酒？”


盛紘捋着胡须微笑：“柏儿记住了，官场上为人，若做不到至刚至坚，一往无前，便得和光同尘；我不肯附言与严大人，不过是政见略有不同，但上下级一场，却不可早早撇清了干系，徒惹人非议。”


长柏认真的听了，书房内静默了会儿。


盛紘又转头朝着儿子道：“我瞧着齐贤侄很好，颇念着与你的同窗之谊，你可与之一交，你媳妇很贤惠，知道这次要送双份的贺礼，不要怕你母亲生气，为父会去说的；还有，那文……贤侄，唉……也是好好的后生，是墨丫头没福气，论起来你是他师兄，多加安慰罢。”盛紘叹气起来，脸上露出失望之色，“算了，看墨丫头自己造化罢，咱们能使的力气也都使上了；可恨的是，倒把老太太气病了，好在明丫头孝顺，时时在旁看着……”


盛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一路颠簸，加之一回府便大战一场，自办完墨兰的事便感了风寒，卧病在床徐徐养着，至六月末天气渐热，方见好转。


明兰第一次觉着自己的身体应该是很健康的了，足足凑在病人跟前近一个月，居然没打过一个喷嚏；这是一个划时代的标志，表示这具病弱倒霉的身体，从六岁以来的病秧子称号可以彻底摘掉了！


这容易么？！这是一个感冒挂掉率10%的破地方，生育死亡率高达20%的女性地狱，明兰必须每天坚持不断的散步，坚决摒弃挑食厌食，摄入各种不同营养成分的膳食，注意粗细粮均衡搭配，还有科学的卫生习惯，足足九年呀九年！


明兰高兴之余，索性直接拿网兜从池塘里逮了两条胖鱼上来，决意给老太太煲一盅新鲜的生鱼汤来吃，交代好掌勺大娘注意火候姜料之后，便掳下袖子去了老太太房里，只见老太太正眯着眼睛在瞧一封信。


“叫你不许再往池子边上凑了，怎么老也不听？！”老太太一天不训明兰，就觉着骨头发痒，明兰装作没听见，扭过头去，顾左右而言他：“今儿日头真好呀。”


老太太又好气又好笑，一巴掌拍过去，明兰应声抱头，小松鼠般钻到老太太咯吱窝下去，故意奶声奶气道：“诶呀……那池子边上，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尺深，小桃伸手一捞就能抓住孙女，这样的好天气，掉下去了也不会着凉的！”


一边说一边在老太太身上磨蹭着，只恨没有尾巴拿出来摇一摇表示讨好；老太太照例是没法子撑很久的，扮了半天也软了下来，明兰赶紧岔开话题：“祖母，这是谁家来的信呀？”


老太太把信纸放在翘案上，摸着明兰的脑袋，缓缓道：“是贺家来的信，她身子不便，专程写信来道谢的。”明兰‘哦’了一声，继续赖在老太太怀里不起来，道：“大嫂子荐的那宅子他们觉着好？”老太太点点头，微笑道：“你大嫂子也是热心的，不然谁家少奶奶这么空来做掮人。”


明兰拿起信粗粗看了眼，抬头笑道：“贺老夫人说她家后院的栀子花开了，请我们后日去赏花吃茶，祖母，咱们去不去？”


老太太拍着明兰的肩，笑道：“这一月我也躺的乏了，且有日子没和我那老姐姐说话了，去瞧瞧也好，只可惜，弘文哥儿去采办药材还未回来……”


“在贺家哥哥眼里，花儿草儿那都是药，赏啥呀，他会拿去入药的。”


明兰大摇其头，想起有一次，贺老夫人从外地带来一盆鲜艳的素白芍药，还没等请人来赏，一个疏忽不查，却叫不知情的贺弘文都拔了去，制了一盒‘益脾清肺丹’，巴巴的送到盛府孝敬脾胃不好的盛老太太，闹的贺老夫人哭笑不得。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83回 表妹，你好


贺氏家族原籍苏南白石潭，因贺弘文祖父贺老大人正任着太仆寺卿，这一支便于京城住下了，贺府是一座前后三进的宅子，明兰之前来过几次，知道府中住着贺家老夫妇俩，贺二老爷一家，还有贺弘文母子。


六月底的日头已颇为火辣，明兰坐在祖母的右侧，一路上都摇着把大蒲叶扇子，一人打扇两人凉快，晃了大半个时辰的马车才到，贺府的仆妇早熟识了盛家祖孙俩的，一见面就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扶着搀着打着盖伞把祖孙二人引进后园的花厅。


贺家离皇城较远些，四处林荫满栽，一走进后园便一阵阴凉，明兰吐出一口热气，拿帕子摁了摁面颊，叫丹橘看了看妆容有否乱了，丹橘低声道：“您才擦了一层香膏，连粉儿都没沾，便是有些汗也不打紧的。”


小桃侧眼瞧了眼明兰几乎看不见毛孔的细腻皮肤，“姑娘放心，连汗也没有。”


穿过一扇垂花门，又绕过了正房院落，抬步进了后花厅，只见厅堂内四面窗户打开，当中一张大圆桌上摆着各色鲜果点心，两边是藤编软椅，上风口的柳叶细门处的地上放了一个铜盆，里头置着一些冰块，冰融风凉，屋内一片舒爽，老太太和明兰同时精神一振。


只见贺老夫人坐在当中的上首，正笑着站起来迎客：“我的老姐姐，身子可好些了吧！来，与我给你先把把脉！”说着便去拉盛老太太的手腕子，却叫老太太一下打开，嗔道：“哪有你这般做主家的，客来了，你一不请坐，二不上茶，反倒拉着人家要看脉！怎么？生怕人家不晓得你是名医张家的姑娘不成？！”


周围站着的几个女眷一道笑了起来，一个身着鹅黄色花鸟双绘绣的薄绸单袄，下着一件淡素色挑线裙子的中年妇人走过来，轻轻扶着贺老夫人，笑道：“老太太不知，我这婆婆呀，在家见日的惦记您，好容易才把您盼来的。”


说着便请盛家祖孙坐下，又熟稔的唤丫鬟奉上温温的解暑汤；明兰屈身先给这位贺二太太行礼，再轻轻转身，朝着静静立在一旁的贺弘文母亲行礼，然后才在下首的藤葛椅上坐下。


待大家都坐定后，贺弘文的母亲起身，向着盛老太太躬身福了福，话音像是垂弱的风声：“多亏了老太太热心肠，姐姐一家如今住着那院子极好的，我这里替我姐姐一家子谢过老太太了。”盛老太太轻轻挥手，辞谢道：“不打紧的，人生在世，总是要互相帮衬着才是。”


贺母文弱，又道谢了几次，脸色有些泛白，贺老夫人连忙叫丫鬟扶着她坐下了。


贺二夫人体态略微丰腴，下颔圆润，说起话来很是周到，显是多年掌理家务的干练人，她笑容殷勤道：“听闻贵府上近日便要有喜事了，我这儿先道声贺了！回头老太太可不要吝惜一杯喜酒与我们哟！”


盛老太太在贺府颇为放松，打趣道：“只要你备足了贺仪，但来无妨！”贺老夫人笑骂道：“你早些年可管那些金银叫阿堵物的，这会儿越老越贪财了！可怎么好！”


盛老太太故意瞪眼道：“便是凭你这句话，也得出双份的！”


“你这杯喜酒也忒贵了！儿媳妇呀，咱们不去了！”贺老夫人也装作使性子道。


贺二太太站在婆婆身边，轻轻打着扇子，抿嘴笑道：“母亲别急呀，儿媳妇能掐会算，知道盛府上必有一顿喜酒是落不下您的！到那会儿呀，便是要出再多银子，您也乐的很！”


话中意有所指，眼风还扫过坐在下首的明兰；贺老夫人和盛老太太均是嘴角含笑。


明兰所坐的位置正迎着风口，十分凉爽，身上刚降下去些热度，闻听此言不禁再度脸上发烧，低下头去不肯说话，对面坐着的贺母见她害臊，忍不住轻声道：“二嫂！”然后走过去轻轻拍着明兰肩，温言道：“好孩子，这儿凉，换个地儿坐罢。”


明兰听话站起来，和贺母坐到对面去，然后贺母拉着明兰的手，低声问起话来，最近身子可好，可还在做绣活，莫要熬坏了眼睛云云，明兰感觉着贺母干干凉凉的掌心，觉得十分熨帖舒服，一一柔顺的答了话。


贺母一边问话，一边细细打量明兰，只见她一身淡柳青色软葛及膝单衫，下头是雪缎云纹百褶裙，外罩一件沈绿色的薄锦妆花比甲，乌油油的头发挽了一个偏堕马的纂儿，半垂着头发，留着覆额的柔软刘海，只簪了一对点翠镶南珠金银绞死花钿，髻后压了一小柄白玉缠花月牙梳，便如一颗水嫩的小翠葱，映着粉菡萏红的脸儿，可口的想叫人咬两口。贺母心中喜欢，待明兰愈加亲热和气，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夏日注意的要项。


盛老太太侧眼看去，见贺母与明兰这般要好投缘，心中又是放心又觉得安慰；抬眼瞧了下一旁的贺老夫人，却见她脸上虽然也笑着，眼中却带了几抹郁色，似乎有心事。


花厅外头种着两颗极高大的栀子花树，此时正是开花的好时节，叶瓣翠绿，花形润白，随着微风将阵阵清香柔柔的送进花厅，厅中众女眷品着香茗，听两位老人家说着旧话，贺二太太时不时的凑趣打诨，众人都觉心情十分舒畅。


花厅中笑声阵阵，说着说着，贺老夫人便谈到外出采办药材的贺弘文，言语中颇为自豪，刚对着盛老太太说到‘弘哥儿该说亲了’的时候，一个婆子急急来报：“曹府姨太太来了。”


然后，厅堂上便如忽然起了一阵冷风般，贺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止，目光扫过下首的贺母，贺母低着头，有些不安的挪动了下身子。


贺二太太看婆婆微微颔首，才高声道：“还不快请。”


明兰抬眼去看盛老太太，只见她神色如常，毫不在意，便也稳稳坐住了，过不多会儿，一个婆子打开帘子，进来两个女子，当前一个妇人年约五旬，面相衰老，纵然擦着厚厚的粉也遮掩不住黑黄粗糙的皮色，只眉眼间与贺母有几分相似；后头一个女子年约十七八，低低的垂着头，弓背含首，形相瘦削的厉害，一身银红锦缎的衣裳，只是领口袖口的暗金绣纹都褪色了，显然是陈旧磨损的衣物了，露在外头的一双手显得枯瘦干瘪。


贺老夫人神色不悦，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一点介绍的意思都没有，贺母只得自己站起来，讪讪的向盛老太太道：“这是弘哥儿他姨母，这是他姨表妹，小字锦绣。”


曹太太赶紧拉着女儿给贺老夫人和盛老太太行礼，贺老夫人挥手请起，又叫贺二太太张罗座位茶果，一番停当后，曹太太立刻动起嘴巴来，一会儿夸这花厅风景好又亮敞，一会儿夸贺二太太会料理，解暑汤好喝茶果也可口，更是赶着叫曹锦绣上前服侍贺老夫人，又是换茶水，又是挑鲜果，一味的奉承，贺老夫人却淡淡的不怎么搭理，神色间更添了几分凌厉。


贺母见了，愈加惴惴的不敢说话；连贺二太太也不怎么言语了。


那曹太太还在喋喋不休，见贺老夫人不怎么理自己母女，话渐渐少了，贺老夫人自顾自的转头与盛老太太说话：“待到了九月，明丫头便及笄了，可想好了让谁来加笄？”


盛老太太含笑道：“老姐妹里你最有福气，自然是你了，不知你肯不肯了？”


贺老夫人早就有此打算，闻言抚掌大乐道：“这敢情好，放心！我这就去预备支宝簪，一定配得上你的宝贝孙女！”


曹太太见她们自说自话，全然不把自己母女放在眼里，不由得一阵暗生闷气，立刻转头朝着明兰去了，明兰躲闪不及，叫她扯住胳膊，只闻一阵咯咯笑声：“哟，果然是玉石雕出来的可人儿！瞧瞧，这眉眼，这身段……”


盛老太太见她言语轻佻，又涉及明兰，不由得眉头一皱，曹太太却还在说：“啧啧，真是好模样！要说我们家锦绣呀，打小也是人人夸的标致，可惜没有明姑娘的命好！小小年纪就去那鬼地方吃苦头，如今人瞧着不大精神，若能好吃好喝的调理阵子，定不输了谁去的！”一边说一边还去摸明兰的衣裳。


明兰胳膊暗暗使力，一弯手肘，轻巧的脱开曹太太的手掌，微微侧身，躲了开去，心中暗自奇怪，曹太太和贺母是两姐妹，怎么一个竟像粗俗的村妇了？！再一侧眼，只见贺母脸色尴尬的一阵红一阵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姐姐出丑；一旁的曹锦绣始终低着头，明兰仔细瞄了几眼，只见她皮色微黑，面带风霜之色，更兼消瘦支伶，容色实在不怎么样。


因是客人，贺家人也不好说什么，曹太太便愈发得意起来，转头朝着盛老太太道：“听我妹子说，老太太和我妹子的婆婆是顶要好的手帕交，我也不嫌臊了，我们锦儿和我外甥弘哥儿是自小青梅竹马一道大的，那情分哟……不是我夸口，当初我们家离京时，弘哥儿可是追在后头哭着喊锦儿的！如此情义，我们锦儿自然……”


贺老夫人脸色已变，重重把茶碗顿在桌上，‘蹡’的一声脆响，只见碗盖已经碎在茶几上了，贺二太太和贺母知道婆婆性子的，无事的时候自是爽朗爱说笑，但发起怒来，却是连老太爷也敢骂的辣脾气，她们立刻吓的肃立到一旁去了。


贺老夫人心里怒极，脸上反而微笑，缓缓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支雕福寿双字的青金石如意簪，放在茶几上，指着道：“姨太太，我一直想送锦儿这孩子一支簪子，今日趁大家都在，姨太太若不嫌弃，便拿去罢。”


曹太太愣了愣，随即大喜过望，小步上前，伸手就领了簪子，比划着连声夸好，贺老夫人脸上含着一种奇怪的笑容，缓缓道：“既有了簪子，回头便叫锦儿把头发都盘起来吧；这穿戴也该改一改了，没的妇人家还做姑娘打扮的！”


此言一出，厅堂内便如一记无声的轰雷响在众人头上，曹锦绣猛的一抬头，眼眶中饱含泪水，恍如一根木头一样杵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厅堂上众人神色骤变。


‘砰’的一声，曹太太惊慌失措的把那支簪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贺老夫人转头，对着脸色苍白如死人的贺母冷笑道：“看来你姐姐是瞧不上我这支簪子了！”


贺母也吓的手足乱颤，不敢置信的去看曹太太，目光中尽是惊疑，曹太太避开妹妹的眼光，暗自狠一咬牙，随即又强扭起笑脸，冲贺老夫人笑道：“老夫人莫不是弄错了，我家锦儿还未出……”贺老夫人一挥手截断她的话，顺手抓起身旁的曹锦绣的手腕子，三根手指正扣住她的脉门，然后眼睛盯着曹太太，冷冷微笑。


曹太太悚然想起以前妹妹曾说过，贺老夫人自幼研习医术，一个女子是闺女还是妇人，便光看身形就能猜出来，若一把脉更是什么都瞒不住的；想到这里，她顿时汗水涔涔而下，不知所措的去看自家妹妹，却见她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见此情形，贺母已是透亮，自己婆婆怕一早就有疑心，但碍着自己面子并未点破，可如今却当着盛家祖孙和二嫂的面说了出来，不但是向外明确表态，更是间接表示对曹家的强烈不满。贺母年少守寡，这十几年能安稳度日，抚育贺弘文成才，婆母助力极大，她自来便是很敬服贺老夫人的，如今见她显是气极了，心里也是害怕。


接下来，众人也没心思赏花了，盛老太太托言身子还未全好，便携了明兰告辞，贺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句话，贺二太太一路送到门口，满嘴都是歉意，又把预先备下的夏日常用药草装好了箱笼带上，才恭敬的道别。


上了马车后，祖孙俩久久无言。


明兰低头思忖，初识贺老夫人之时，她只觉得这位老人家性子阔直，十分好说话，但现在想来，贺老太爷少年时风流自赏，姬妾也是不少的，可几十年下来，愣是一个庶子女都没有，如今老夫老妻了，贺老夫人更是拿住了一家老小，说分家就分家，说给贺弘文母子多少产业就多少产业，丈夫儿子儿媳谁都没二话，日子过的甚是自在。


今日见她一出手，便是杀招辣手，这样一个人，怎会简单？！内宅如同一个精致隐忍的竞技场，能最终存活下来的，不是像余嫣然的祖母一样天生好运气，便都是有两下子的！


过了好一会儿，明兰才叹息道：“幸亏有贺家祖母在。”


盛老太太神色高深，眼神不可置否的闪了闪：“两家接亲，讲究的是你情我愿，皆大欢喜，要靠老人家弹压才成的，也不是什么好亲事，再瞧瞧吧，也不知弘文他娘是什么意思……”


……


此时，贺母正满心惊慌的站在贺老妇人里屋中，屋内只有婆媳二人，门窗都是关紧了的，屋内有些闷热，贺母却依旧觉着背心一阵阵发凉。


“你昏了头了！”贺老妇人一掌拍在茶几上，上头的茶碗跳了跳，“你明明晓得我的意思，还把今日会客之事告知曹家！你安的什么心？！莫非你真想要锦儿做儿媳妇？！”


贺母神色慌乱，连忙摇手：“不不不，明兰那孩子我是极喜欢的，怎么会……”说着眼眶一热，哽咽道，“可是姐姐她一个劲儿的求我，我就……媳妇娘家只剩下这么个姐姐了！”


“你呀！”贺老妇人恼恨不已，斥道：“就是心软！我今日把话跟你说明白了吧，我们贺家也不是嫌贫爱富之流，倘若当初曹家犯事之前，就让他家闺女和弘文哥儿定了亲事的，如今便是惹人嘲笑，我也认了这孙媳妇！可你别忘了，当初是他们曹家嫌弃你们孤儿寡母，没有依仗的，那会儿曹家架子可大的很，口口声声要把闺女高嫁的！哼！如今可好，他们家败落了，潦倒了，倒想起有你这个妹子，有弘文这个外甥了！”


说到这里，贺老妇人提高了声音，怒道：“尤其可恨的是，他们居然还敢欺瞒与我家，明明已非完璧，还想瞒天过海！真真可恨之极！”


贺母抽泣起来，断断续续道：“适才姐姐与我说，在凉州之时他们一家实在是过不下去了，被逼无奈，锦儿才与那武官做妾的，谁知不过几个月就大赦天下了，如今曹家也悔恨极了的！”


“那又如何？”贺老妇人瞪眼道，“他们痴心妄想在前，有心欺瞒在后，你还真想遂了你姐姐的意，讨这么个破落的给你儿子做媳妇？！”


自来寡母带大儿子，所寄托的心血远大于普通母亲，贺母望子成龙之心也是有的，但她秉性柔弱，又耳根子软，被姐姐一哭一求便心软了，如今事情掰扯开了，一边是姐妹情深，一边是儿子的前程，她不禁慌了手脚。


最后，贺母抹了抹眼泪，抬头道：“母亲，我想好了，我儿媳还是明丫头的好！……不过，适才我姐姐离去前又央求我，说便是叫锦儿做偏房也是好的；母亲，您说呢？”


“想也别想！”贺老妇人又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说话间咬牙切齿，但瞧着贺母一脸惊吓，她速来怜惜这个青春守寡的儿媳妇，便放柔声音道，“儿媳呀，你好好想想，盛家这门亲事是再好不过的了。你公爹年纪大了，过不了几日便要致仕了，到时候我与你公爹不是回白石潭老家，便是随他大伯赴任上去的；到时候你叫弘文靠谁去？自得替他寻一门能依仗的岳家才是！高门大户的嫡女咱们攀不上，底门小户的又不好，寻常人家的庶女上不了台面，你自己也挑过的，还有比明兰更妥帖的吗？父兄俱在朝为官，家底富庶，虽是庶女，那容貌性情却是一等一的，在家也得父兄嫂子疼爱，她又是我那老姐姐一手带大的，将来便是你们一家三口单过，她也能稳当的料理家务，照顾婆母，辅助夫婿！我瞧了这么多年，便是明丫头最合适的，偏曹家这会儿来出幺蛾子！做妾？！哼！媳妇还没进门，倒连妾室都备好了，我可没脸去与我那老姐姐！”


贺母叫婆婆说的心动，慢慢抹干眼泪，怔忪道：“母亲说的极是，可……锦儿怎办？”


贺老妇人冷冷道：“她自有爹娘，你不过是姨母，便少操些心罢！寻房子，给家用，找差事，该帮忙的都帮了，难不成还得管曹家一辈子？！还有，你给我把手指缝合拢些！我从老大老二那儿分出厚厚一份家业给你们孤儿寡母，是将来给弘哥儿成家立业的，不是叫你去贴补曹家的。儿子和曹家，你分分轻重！曹家有男人有儿子，有手有脚，难不成一家子都叫贺家养活不成？这世上，只有救急，没有救贫的！这会儿我替你掌着产业也还罢了，待我咽气了，照你这么个软性子，若不寻个可靠的孙媳妇，还不定这些都姓了曹呢！我把话都与你说清楚了，到底是你讨儿媳妇，你自己个儿想吧！”


这话十分严厉，暗含深意，贺母心里一惊，知道婆母的意思了，再不敢言语。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84回 墨兰出嫁了


天气渐入暑，眼看离墨兰的婚期没几天了，明兰思忖着好歹姐妹一场，是不是该送份嫁礼顺便提醒一下墨兰以后将要面对何种对手呢？


一边想着，一边就叫丹橘搬出老太太给的那口匣笼搁在床头，反正下午闲来无事，明兰索性叫关了门窗，拿出贴身的双鱼钥匙，一格一格打开，独个儿点起家当来。


因平日里用的首饰细软都另装在一个花梨木螺钿首饰妆奁盒里，所以这套巨气派的乌木海棠匣笼倒有一大半是空的，明兰从最下头一层抽起一格来，触目尽是金光闪闪，这是她从小到大积攒的金子，和数年不用的旧金饰。


作为一个不事劳动的古代米虫，明兰的收入主要来自三个方面，一个是逢年过节长辈的赏赐，一个是老太太时时的贴补，还有就是月钱。


其中以盛维夫妇给的最丰厚，年年都有一小袋金锞子，尤其是两回宥阳老家，明兰更是捞了一大把，可惜玉瓷首饰不好典当；还是盛纭姑姑上道，一口气打了九对小金猪给她，每只都足有二两重。


月钱基本是留不下的，老太太的贴补也没攒下多少，不是打赏了妈妈管事，就是用来改善小丫鬟们的日常生活了，在这种古代大家庭里生活，做主子的很难省钱，容易叫人说成抠门吝啬，明兰虽然心疼，但也只好入乡随俗了。


数了半天金子，明兰最终还是从自己的首饰匣子里挑了一对自己从未戴过的鸳鸯金镯，叫丹橘拿了戥子秤了下，大约有七八两上下，想想也够意思了，又捉出三对胖嘟嘟的金小猪和一把小鱼金锞子，想着等如兰出阁了，就把这些个小猪小鱼都宰了，送去翠宝斋打成时新的精致首饰，便也差不多了。


到底是统治阶级的一部分呀，想当年姚依依最要好的表姐出嫁，她也不过狠狠心花了一个月工资买了瓶CHANEL魅力过去，现在她居然送上金子了！腐败呀腐败。


说起来，做小妹真不划算！明兰倒在床上，捂着胸口呜呜了半天。


第二日，明兰叫丹橘拿织锦绣袋装了金灿灿的镯子，又拿上两幅新料子，便出了暮苍斋直奔山月居，七月流火，小桃在旁撑着伞也直流汗，明兰赶紧快行几步。


如今的山月居大不同以前，前后两个院门都叫严厉的妈妈看了起来，轻易不能进出，每日海氏都会来瞧墨兰一趟，说些礼仪妇道的话，也不知墨兰能听进去多少。


进了里屋，只见墨兰脸颊瘦削，虽不如往日润泽鲜妍，但别有一番楚楚之姿，她一身青罗纱袄斜倚在藤椅上，露种连忙接过东西，然后细细翻给墨兰看，墨兰只翻了翻眼皮，没什么反应，明兰又开始心疼了。


露种见墨兰不言不语的，露种生怕明兰心里不舒服，赶紧道：“奴婢替我们姑娘谢过六姑娘了，六姑娘快坐，我这就沏茶去！”


明兰原本也没打算多留，放下东西便算尽了姐妹情分，随即挥挥手叫露种别忙了，正打算告辞，懒洋洋靠着的墨兰忽然直起身子来，道：“既然来了，就坐会儿吧。”


明兰转过身来，看了看一脸寞落的墨兰，便去一边的圆凳上坐下了。


墨兰转头朝露种道：“大嫂子送来的果子还有罢，带她们两个出去吃些；我与六妹妹说说话。”露种知道自己主子想和明兰说两句，便转身去扯小桃和绿枝，谁知她们两个站着不动，只看着明兰等吩咐，待明兰也颔了下首，三个女孩儿才一起出去。


墨兰目光尾随着她们出门，才转过头来，嘴角露出一抹讽刺：“六妹妹好手段，把院里的都收拾服帖了，不论你出门多少日子，院门都看的牢牢的。”明兰垂下长长的睫毛，轻声道：“主仆一场，她们待我忠心，我便也护着她们安稳，如此罢了。”


墨兰想起被打的半死后又被卖了的云栽，心里一阵不适，过了半响，才忽轻笑道：“你可还记得大姐姐出嫁时的情形，那会儿，咱们家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大姐姐的屋子里也堆满了各色喜庆的物件，我那时还小，瞧着好生眼热，只想着将来我出嫁时会是什么样子？可是如今……呵呵，你瞧瞧，我这儿怕连寡妇的屋子都不如。”


明兰抬眼看了一遍，一屋子的冷清，日常没有姐妹兄嫂来关照道喜，晚上也没有生母低低细语出嫁后要注意的事项，明兰沉默了半响，只道：“四姐姐不是太太肚里出来的。”顿了顿，又低声道，“有所得，必有所失。”


墨兰脸色一沉，目光中又露出那种凶色：“你打量着我这会儿已和爹爹太太撕破了脸，便敢出言放肆！我知道，永昌侯夫人瞧上儿媳妇的是你，如见叫我捷足先登，你心里必是不痛快！这会儿便敢来消遣我？！”


明兰摇摇头，道：“高门不是那么好攀的，四姐姐有胆有识，自是不惧怕的，妹妹胆小，没这个金刚钻，便不揽瓷器活。”


墨兰愣了愣，捂着嘴呵呵笑倒在榻上，好容易止住笑声，才一脸傲色道：“你索性直说出来罢，永昌侯府有位了得的表姑娘！如兰那丫头早来讥笑过一番了！哼！女子生而在世，哪里不是个‘争’字？难不成低嫁便高枕无忧了？！”


不知为何，明兰心头忽然飘过一个瘦骨支离的身影，眼中阴霾了一下，想了想，心头澄净下来，又摇头道：“不一样的。爹爹再喜欢林姨娘，王家老太太可以送陪房过来帮衬，王家舅老爷可以写信过来提点，谁也越不过太太去；便如孙秀才一般混账的，还有个得力的娘家可以助淑兰姐姐脱离苦海，令寻良缘；可是高嫁……那便难了。”


墨兰被堵的脸皮涨红，她知道，按礼数嫡女就该比庶女嫁的好；可她偏偏咽不下这口气，明兰瞧着墨兰变幻的脸色，轻轻道：“如今为了姐姐的事儿，前前后后多少人遭了殃，但愿姐姐觉得值。”


墨兰想起林姨娘，心里愈加难受，转了几遍脸色，好容易缓过一口气，一昂脖子，倔强道：“自然值得！”明兰清楚墨兰秉性，心知她必然是在打主意怎样将来翻盘。


瞧着墨兰骄傲的神色，明兰又想起了曹锦绣。


墨兰虽然看着斯文娇弱，但到底是千娇万宠养大的，骨子里那种自认为尊贵的傲气是抹不去的，像曹锦绣那样，十岁举家被流放，一个少女最美丽的豆蔻年华都埋在了西凉的风沙里，皮色粗黄，手脚粗糙，身骨伶仃，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才是真的可怜。


明兰心里无端的烦躁起来，最近也不知怎么的，老是想起这档子烂事，她是思路素来清晰干脆，从不纠缠烦琐，现在不能解决的问题，就不要去想它！


明兰抬头，微笑着看向犹自喋喋‘远大抱负’的墨兰，殊不知，这是明兰最后一次看见墨兰这样率性说话。


……


七月初八，梁盛结亲，老太太照旧只露了露脸，然后回屋歇息去了，只有王氏僵着一张脸出面张罗，好歹也收拾出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不过若是林姨娘在的话，只消仔细一查点，就晓得其中三分之一不过是虚抬。


永昌侯府似乎也没什么意思铺张，不过梁夫人的忽悠水平显然比王氏高多了，张口就是一番大道理：“……国丧甫出，陛下且尚未选秀女，吾等臣子怎好大肆操办婚嫁。”


非但没人说闲话，还赢得不少赞赏，盛老太太忍不住又拿这先进事例教育了王氏一番。


王氏得知梁夫人的态度后，心里乐了好一阵，不过婚嫁当日，当她瞧见白马红衣的梁晗，一身帅气英武嘴角含笑，就立刻又是一番火气上涌，刘昆家的在袖子底下扯了她好几把，王氏抽搐的嘴角才缓过来。


照习俗，新郎官要被拦在门口敲出几个开门红包来才算数，大姐夫袁文绍要求梁晗剑舞一段《将进酒》，长枫要求当场以夏桃为题作一首诗，长柏最好说话，因为他根本不说话。


待到墨兰三朝回门，王氏瞧见墨兰身着大红羽遍地石榴花开撒金纱袄，一脸娇羞的坐在那里，旁边的梁晗态度也算和煦，王氏好容易捂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忍不住板起脸来，数落了墨兰几句：“……永昌侯府不如盛家，可不由得你使性子乱来！如今嫁了，更要孝顺公婆，友爱弟妹妯娌，不可妄言妄行动，丢了盛家的脸！”然后就是一长段训斥。


刘昆家的无语，林姨娘母女最擅长应对的就是这种强攻，果不然，对着王氏一连串的严厉，墨兰一概低头应下，眼中却泛起微微水光，侧眼去望梁晗时，更是弱不禁风的似乎立刻要倒了，梁晗大为心疼，言语行动间，更是维护墨兰。


王氏加倍气愤！想了想之后，转头低声吩咐了彩佩几句，嘴角起了几丝笑容。


盛紘却瞧着梁晗多少有些公子哥儿习气之外，不过其他倒也看得过去，长枫最是高兴，梁晗算是他的正牌妹夫，便拉着梁晗长说短诉个没完，奈何一个以为王羲之和王献之是兄弟俩，一个不知道斧钺的十一种用法，怎么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长柏依旧没什么话。“仓促不查的断定一个人，不若索性不要下断定。”


这是长柏常说的一句话，明兰深以为然。


梁晗随着墨兰给老太太磕了头，站起身来时一抬头间，见老太太身边立着两个衣着考究的少女，左边一个也就罢了，右边一个女孩穿着一件浅玫瑰粉的羽纱对襟比甲，里头一身雪荷色绫缎长袄，下边是同色的挑线裙子，头发也就简单的侧绾了一个坠马髻儿，用一支荷花头红玛瑙簪子簪住了，身旁的乌木花几上摆了一件水玉白瓷花囊，插了几支新鲜清香的夏荷。


梁晗目光触及，只觉得这女孩眉目如画，清艳难言，虽只低头肃穆而立，但叫她那么轻巧的一站，满屋的衣香鬓影似乎都失了颜色。


恍惚间，听王氏一一指认了：“……这是你六妹妹，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梁晗心里忽然沉了沉，当初盛家来提亲时，他一口应下亲事，一来春舸肚子等不住了，二来他觉着那盛家四姑娘也是个难得的清秀佳人，如今，他终于明白当时母亲眼中的深意了——“你可莫要后悔。”梁夫人如是道。


墨兰则很恼怒，自来三朝回门，拜的是长辈，识的是兄弟连襟，除了华兰婆婆又‘病’了没来，未嫁的小姨子不一定要出来见姐夫的，可王氏如此行事，分明是……


墨兰咬了咬牙，一侧头，朝梁晗嫣然一笑，眼中风情盈盈，唇瓣娇媚点点，梁晗一愣，心里又舒服了些；虽然容貌不如，但这般的风情却也补足了；如兰瞧见了，轻蔑的扁了扁嘴，明兰死命的低头，她知道王氏的意思，偏又不能不给王氏面子，只好装死人了。


拜见过后，男人和女眷便分了开席吃饭，饭后是茶点，墨兰一直想吹嘘两句永昌侯府的富贵排场，可偏偏王氏和两个兰都没有任何问她侯府的意思，便是她自己挑了话头想说几句，刚开了个头就被如兰岔了开去，具体案例如下。


墨兰拿帕子轻轻扇着自己嫣红的脸，似乎很热的样子：“……这天儿可真热呀，好在侯府地窖够大，便是天天用冰也……”


“前回连姐儿送来的酥酪可真好吃，我觉着像是羊奶做的，六妹妹你说呢？”如兰一脸兴趣状望着明兰。


“呃……我吃不出来。”这是真话。


到了后来，如兰索性喧宾夺主，叽叽呱呱的和王氏明兰不住的说笑，三朝回门的主角却半点搭不上，墨兰气的俏脸煞白，还是海氏瞧不过去，微笑着问了两句墨兰过的好不好，才算把气氛掩了过去。


这种行为于理不合，到了晚上，海氏便去了陶然馆劝说如兰，没想到明兰也在。


“五姐姐想学针线活，便叫我来看看。”明兰其实很疲劳；大约是姑娘大了，如兰渐渐对针线活有了兴趣，便常叫明兰的指点，“教人做绣活可比自己做累多了。”明兰揉着自己的眼睛，不无吐槽，心里再暗暗补上一句——尤其是学生还不怎么聪明。


海氏瞧着明兰有些恹恹的，知道如兰急躁的性子，心里有些不忍，便叫她们先歇歇，然后对着如兰说上了。


“五妹妹，听嫂子一句，到底是自家姐妹，如今她都出嫁了，你们寻常也见不到，何必不好好处着呢，叫外头人知道了，还不笑话咱们家？况且了，墨丫头嫁进了侯府，姐妹间将来未必没个依着靠着的，你想想呢？”海氏的确是长嫂做派，劝的苦口婆心。


谁知如兰全然不领情，反而振振有词道：“外头人怎么会知道我们家里姐妹的事儿？除非墨兰自己去说的。大嫂子，我与四姐姐的过节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厌恶我，我也烦见她，大嫂子也好好想想，便是我从此刻起好好的与她处着，难不成她就不会在外头说我坏话？难不成我有了难处，她就会鼎力相助？别踩我一脚便很好了！算了，我还是靠父亲母亲和大哥哥大嫂子罢。”


海氏被生生哽住了，细想之下觉得也没什么错，一旁捧着针线绷子的明兰更是心有戚戚焉，还觉得很痛快，如果她投胎成嫡女，有厉害的老娘和哥哥，说不定她也会这样的。


海氏语塞了半刻，苦笑一声：“旁的嫂子也不多嘴了，不过以后在外头，在众人面前，你当做的样子还是得做的，免得落了话柄。”


如兰撅撅嘴，不乐意的点点头，海氏又拉里拉杂的说了好些，直把如兰也说烦了，索性赌气说要睡觉了，明兰这才逮着机会溜走了。


走出一半后，绿枝忍不住忿忿：“五姑娘也真是，想学针线，为何不叫针线上的来教，她大小姐一发起性来，不论白天黑夜，想到了便把姑娘叫过去，也不想想人家是不是已经睡下了，当我们姑娘是什么！”


便是丹橘也有些不高兴：“做针线的最怕熬坏了眼睛，便是要学，也挑挑时辰呀。”


明兰沉默了一会儿，轻斥道：“不要说了。”


走在庭院里，夏夜星空点点，周围异常静谧，明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舒服许多了，人类是比较的动物，如果动辄和华兰如兰比，那她一定早早更年期，想想那落魄的曹锦绣，她岂不是强上许多？！在没有心理医生的古代，穿越女要学会自我心里建设。


又过了一会儿，丹橘又轻轻道：“瞧着四姑奶奶今日的架势，似乎在侯府过的不错？”丹橘想着，若真是一桩美满的亲事，那这原本当是自己姑娘的。


绿枝不屑的哼了一声，低声毒舌道：“今日不算什么，日子得放长了看。新开的茅坑还有三日热闹呢！”


明兰大囧。


※※※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古代货币。


我说过本文的背景是架空，参考明清风俗，但没想到，在银钱上，明清居然有不少的差别。


首先，偶问了度娘，她说，一般来说，在明朝的比例兑换是这样的。


一两金子 = 十多两银子


一两银子 = 一贯铜钱 = 一吊铜钱 = 大约一千文


PS：然后根据不同的时期，略微有不同，比如明初的时候，大乱刚止，民生凋敝，那时候金银比较值钱，所以一两金子可以换约二三十两银子，而一两银子可以换一千多文铜钱。


可是到了后来，海路开通，商贸繁荣起来，由于古代中国（鸦片战争之前）在对外贸易中，始终处于入超的地位，西洋南洋还有其他地方的金银源源不断的流进中国，所以到了明朝中后期（所谓资本主义萌芽初期），金银充足，一两金子大约只能换十两左右甚至不到的银子，而一两银子则只能换八九百文铜钱。


本来我想取个中间数也就算了，这样也好，谁知翻了一下《红楼梦》，立刻又糊涂了。


……


《红楼梦》里，见三十六回，赵姨娘抱怨少了一吊钱，凤姐说她的两个丫头月钱减半，每人从一吊钱减到五百钱，从此可清楚看出一吊钱指一千钱。


还是三十六回，凤姐说，袭人原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月钱一两银子，宝玉并没有月钱一两的丫头，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是一吊钱，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是五百钱。可推论出丫头的月钱级别是半半之数。


这是什么意思？就说一两银子可以换两贯铜钱？


偶不死心，又去翻了《金瓶梅》《水浒传》里的用钱状况，越看越糊涂，浪费了很多时间，最后决定，稀里糊涂的一勺烩了，就采取十进制好了，简单明确。


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自己查一下。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85回 秋闱将至，贺弘文回家了


要说女儿是娘的贴身小棉袄，王氏心里想什么华兰清楚的很，为此，华兰积极打听墨兰在永昌侯府的情形，不需要后期加工，过程就精彩的跌宕起伏如同美剧。


墨兰在永昌侯府的日子的确不容易，新婚当夜，那位春舸姨娘就嚷着肚子疼，叫心腹丫鬟闯进新房找梁晗，这要是碰在如兰身上，估计当场就打了出去，也亏了墨兰好气性，生生忍了下来，她按住了想跑出去的梁晗，还温柔的劝梁晗“以后都是自家姐妹了，女人家的毛病男人不方便瞧的”，然后把新郎留在洞房里，她亲自去探望春舸，嘘寒问暖，关切备至，请了大夫，熬了汤药，墨兰亲自守在门口，硬是一整夜没合眼，连梁府最挑剔的大奶奶也说不出话来。


王氏气的脸色铁青，重重一掌拍在藤漆茶几上，茶碗叮咚碰撞了几下——当年林姨娘就常用装病这一招把盛紘从她屋里叫走，显然墨兰是早有防备的。


海氏连忙给婆婆捧上一碗新茶，如兰听的入迷，连连催促华兰接着讲下去。


新婚之夜空度，春舸小姐尚不肯罢休，第二晚居然又肚子疼，又叫人去找梁晗，墨兰动心忍性，愣是瞧不出半点不悦来，还倒过来劝慰梁晗‘女人怀孩子到底辛苦，难保不三灾五难’，她又亲自去探望春舸小姐，照旧体贴照看了一宿，还替春舸求到梁夫人面前，求来了几支上好的老山参，直累的自己一脸憔悴。


新媳妇过门两天，竟被一个妾室阻挠的未能和新郎圆房，这一下，永昌侯府上下都纷纷议论那春舸小姐的不是了，风言风语都传到永昌侯爷耳朵里，永昌侯生了气，把大儿媳妇叫来数落了一顿，梁夫人更是话里话外指摘大奶奶姨妈家没家教，这才养出这么个没礼数的姑娘来，进门还没几天，居然就敢跟正房太太争宠！


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放在嘴边，连着两夜都没能成事，便是梁晗也对春舸有些不满。


第三夜春舸又肚子疼，再叫丫鬟去找梁晗，这次舆论风向都朝着墨兰，春舸小姐倒了大霉。据可靠消息，愤怒中的梁晗穿着中衣就跑了出来，照着那丫鬟狠踹了十几脚，当场就打发了出去，还把照看春舸的丫鬟婆子狠一顿发落。


“身子不适叫大夫便是，想男人就直说好了，整日拘着爷们算怎么回事！咱们爷是瞧女人的大夫么，这种下作伎俩也做的出来！不嫌丢人现眼！”梁府的管事妈妈故意大声的冷言冷语；墨兰却一副贤惠状，又替春舸说了不少好话。


这之后梁晗对墨兰又是歉意又是温存，这才有了三朝回门的情形。


如兰虽然讨厌墨兰，但听了这些也是咋舌不已：“这位表姑娘……哦不，春舸姨娘也太过了吧！居然敢如此？永昌侯夫人也不做做规矩！”


华兰呷了一口井水湃过的梅子茶，伸出食指戳了下如兰的脑门，悠然道：“傻妹子！我说了这许多你还听不出来！如今永昌侯爷的庶长子得力，还有风言风语说侯爷有意立他为世子，他家大奶奶自也得脸，梁夫人为了避嫌，不好随意动那位表姨娘的。”


如兰似懂非懂，明兰轻轻哦了一声，心里明白，若梁夫人出手收拾春舸，难免叫人带上嫡庶之争的闲话，但若是墨兰动手，就只是妻妾之间的内宅之事了。


王氏深深一叹，心情有些复杂，她并不希望墨兰过的风生水起，但站在嫡妻的立场上，她又很赞赏墨兰的手段心机，当初她要是有这番能耐心计，也轮不到林姨娘风光了。


明兰看了看王氏有些黯然的脸色，转头问道：“大姐姐，那四姐姐和梁府其他人可好？公婆妯娌叔叔小姑什么的。”


华兰伸手刮了一下明兰的鼻子，笑道：“还是六妹妹机灵，问到点子上了。”


梁夫人对墨兰淡淡的，没有特别亲热，也没有为难，墨兰头天给公婆敬茶，梁夫人也给足了见面礼，不过明眼人都瞧得出梁夫人并不喜欢墨兰，别说嫡媳，便是下头几个庶媳，因几个庶子自小养在梁夫人屋里，便也常把他们媳妇带在身边说话吃茶，对墨兰却少有理会。


王氏陡然精神起来，讥讽而笑道：“她以后便靠自己本事罢，反正婆婆那儿是靠不住了。”华兰撇嘴而笑，面有不屑：“四妹妹贤惠着呢，这进门才一个月，已把身边的几个丫头都给妹夫收用了。”


明兰心中暗暗叹息：这才是梁夫人的厉害之处，墨兰无人可依仗，便要全力扑在丈夫身上，听华兰的描述，那位春舸小姐似乎是个尤三姐式的人物，虽艳若桃李，性子泼辣，但未必敌的过墨兰的阴柔手段。梁夫人忌惮庶长子夫妇已久，怎肯叫自己嫡子身边留着春舸，推波助澜，藉着墨兰的手能收拾掉春舸最好，便是拼个两败俱伤，梁夫人也不损失什么。


正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明兰心情还是有些低落，送华兰出门时，挽着她的胳膊，轻轻道：“大姐姐，袁家姑太太寿山伯夫人和永昌侯交好，你若是有机缘，还是稍微提点五姐姐一二罢。”


华兰脸色一沉，冷哼道：“你倒是个好心的，便是忘了她打你的事儿，也不该忘了卫姨娘是怎么死的！”


明兰正色的摇摇头，对着华兰诚恳道：“妹妹是个没用的，叫孔嬷嬷打了一顿板子，至今还记着；五姐姐再不好，却也姓盛，若她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咱们姐妹又有什么好名声了？”若墨兰的手段太激进太狠毒，但头一个受非议的，就是娘家家教不好。


华兰容色一肃，她何等聪明，只是和林氏母女积怨太深而一时看不清罢了，思忖了下便明白了，她亲热的揽住明兰的肩，微笑道：“好妹妹，你是个明白的，姐姐记下了。”


明兰展颜而笑，嘴角两颗俏皮的梨涡跑了出来：“上回送去的小鞋子，庄姐儿和实哥儿穿着可好？”


“好，都好。”提起自己的一双儿女，华兰神情立刻柔软下来，“你给庄姐儿做的那个布娃娃，她喜欢的什么似的，谁都不许抱一下；小孩儿脚长的快，鞋子最费了，妹妹下回不要做那么精细的绣活了，怪可惜的。你这般惦着姐姐，姐姐定不会忘了你的好，回头你出嫁了，姐姐给你添一份厚厚的嫁妆！”


明兰看着华兰绽放的笑容，知道她最近过的不错，也替她觉得很高兴。


……


八月一到，秋闱将至，划在北直隶区的各处学子陆续进京了，盛府迎来了五位客人，三个是盛紘故旧之子，两个是盛紘交好的同年同乡的子侄，他们赴京赶考却无亲属在京，而每三年秋闱春闱之时，京都的驿站会馆客栈什么的，都是涨价的离谱，不但辎费耗大，且也不能安心读书。


盛紘和王氏一合计，索性把盛宅后园边上的一排屋子拨出去，给这些学子读书暂住，王氏这次之所以这么大方，显然是另有打算，这其中有不少家底丰厚的官宦子弟。


至八月中旬，长梧九个月孝期满了，带着妻女再度上京，一道来的还有表弟李郁，这次，不论是李郁赴考还是自己起复，都要仰仗盛紘，刚一安顿好，长梧便直奔盛府，允儿早一步去见了王氏，一通眼泪鼻涕的告罪，口口声声自己母亲对不起王氏，她是万分羞愧。


王氏心里带气，但经不住允儿哭的天昏地暗，又奉上成箱成箱的厚礼，再想想到底不干她的事，也是自己太轻信康姨妈，自家姐姐什么德性自己还不清楚，也得怪自己。


“罢了，下回把你闺女带来罢；既算我侄女，又算我外甥女的，少不了要拿双份红包的。”最后，王氏淡淡的表示算了。


李郁是初次拜见盛紘夫妇，刚要下跪磕头，盛紘抢先一把扶起了他，忙道：“都是自家人，别讲什么虚礼了。”


盛老太太上下打量李郁，只见他生的眉清目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右衽薄绸衫子更显得白皙俊俏，便笑道：“几年不见，郁哥儿可长高了。”


李郁恭敬的拱一拱手，笑容满面道：“老太太倒瞧着愈加松柏精神了，这回我来，母亲叫带了几支云南来的白参，既不上火又滋补，权作孝敬了。”然后微微转过身子，对着王氏道，“家母还备了些薄礼，给太太和几位妹妹们，万望莫要嫌弃了。”


老太太满意的颔首，王氏也微微而笑，盛紘见李郁言语周到，态度妥帖，也十分喜欢，道：“好好！你先好好读书，回头叫柏哥儿带你和你兄弟一道去拜师会友，乡试不比会试，没那么多门道，你们松山书院的几位先生都是当过考官的，你只消把功夫做扎实了便好。”


李郁脸上涌出几分喜色，连连垂首拜谢。


如兰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王氏拉着允儿到老太太身边去说话了，明兰有些惊奇的发觉盛紘似乎很喜欢李郁，细细看后，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说李郁和少年时的盛紘有些像了。


长枫虽和盛紘长的像，但到底是锦衣玉食长大的，身上多了几分矜贵的公子哥儿气，反倒是这个李郁，都是商家子走仕途，都朝气蓬勃，都有旺盛的上进心，而且……


明兰眯了眯眼睛。


从适才盛紘和长梧谈起复的事儿起，李郁就时不时的偷眼看她，有一次他们俩目光恰好对上，他居然还眉目含情的冲自己笑了笑，明兰惊愕，赶紧看了看旁边的如兰，见她目光呆滞的看向窗外，似乎在发呆，明兰这才放心。


好吧，这家伙的确和盛紘很像。


老太太常说盛紘其实并不坏，他与王氏刚成婚时，也是真心想要夫妻美满，他也尊重妻子，信任妻子，任由王氏发落了两个自小服侍的通房也没说什么，若不是王氏仗着家世颐指气使，过分掺和例外事务，或者再温柔些，贤惠些，懂些风花雪月，就算盛紘将来会有两个小妾，也出不了林姨娘这档子事儿了。


用现代话来说，盛紘虽有功利心，但也有情感需求；所以他明知会得罪王家，还脑子不清楚的宠爱林姨娘。


便如李郁。


现在的这个情形，明明如兰这个嫡女比自己更有争取价值，以盛紘对他的欣赏喜欢，只消他顺利考取，迎娶如兰的可能性高达八九成呀；可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却微微羞涩的偷看自己，他懂不懂道理呀！


要知道，美色易求，什么扬州瘦马北地胭脂，功成名就之后讨她十七八个美妾就是了，可是有个得力的岳家比啥都实在！小年轻就是不懂事；明兰十分遗憾。


……


老太太最近有些忙，常叫长柏过来询问李郁的情况，问他的待人接物，谈吐举止什么的，直到八月二十八秋闱开试那日，长柏才吐了一句话：“此人勤勉实在，心思灵敏，年纪虽轻但处事练达圆滑，将来必有些出息。”


老太太眼神闪了好几下。


明兰知道老太太是心思活泛了，自从见过曹家母女后，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老太太对贺家的热情明显下降了，明兰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说一千道一万，要看贺弘文的态度，若他也跟贺母一般糊涂，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秋闱要考三场，第二日一早，明兰正在寿安堂做针线活时，忽然房妈妈从外头疾步进来，满面笑容道：“贺家弘文少爷回来了，刚把几车货交了药行，连自家都还没回呢，便直往咱们府来了！说是替老太太办了些东西，顺路先送了来。”


明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去看老太太，清楚的从她的目光中看出满意之色。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86回 偏房，妾室，丫鬟，都不行


贺弘文风尘仆仆，一身玄色棉布袍子多有破损，行过礼后，盛老太太叫人看座上茶，明兰则一言不发的立在老太太身旁。


“哥儿这回可壮实多了。”老太太笑眯眯的瞧着贺弘文，“也晒的黑了。”


贺弘文抬眼间，见明兰亭亭玉立，秀美更胜往昔，一双澄净的眸子清亮之极，他面上一红，低头回道：“这回与祖母家的叔叔伯伯们一道去，识得了好些稀罕的药，也晓得了药行药市的好些规矩，弘文受益匪浅。”


老太太微微点头，言道：“好男儿生当自立，你这样很好。听你家祖母说，你已在太医院挂上名号了？”


贺弘文似有羞赧，恭敬道：“都是叔叔伯伯们提携，其实……照弘文的意思，还是想在下头历练历练，医者不比寻常行当，越是见识多的才好。”


老太太听的连连点头，微笑愈发和煦了：“你是个肯吃苦实干的好孩子，明理懂事，不枉你祖母悉心养育你一番。”正说着，老太太话锋一转，又道，“前阵子暑气重，这会儿又凉的快了些，你母亲的身子多有不适，我这儿备了些东西，回头你带与你娘吧。”


一边说，一旁的房妈妈就叫丫鬟们抬着一口小箱子，里面尽是些贵重的药材，还有稀罕的绮罗纱和鲛纹缎，贺弘文见此，心里一沉，这些年来他多有孝敬盛老太太，老太太都欣然笑纳，不多客套些什么，只在年礼时多加些份子罢了，可今日……贺弘文小心的抬眼去瞧老太太，只见她态度和睦如常，老太太只字不提曹家的事，贺弘文也没机会说什么。


他从信中已然得知曹家回京的事儿，还知道曹家姨妈有意让自己娶锦儿表妹，当初贺母的确有意结这门亲的，可世易时移，如今贺弘文早认定明兰会嫁给自己；这些年来，两家来往间也不言不语的默认了，他秉性淳厚，行事规矩，自然不想变卦。谁知没过几天，家中又来了信，说锦儿表妹愿与自己为妾，旁的却又未说清，他着实糊涂了。


又说了几句，老太太道了声乏，贺弘文便起身告辞，老太太随口道：“明兰送送罢。”


贺弘文眼睛一亮，恭敬的道了辞，乖乖的低头离去，明兰在老太太跟前福了福，转头微笑着送贺弘文出去，两人后头随着丹橘和小桃，然后顺着寿安堂外头的石子小径一路往外走。


“……明妹妹近来可好？”贺弘文憋了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明兰微笑道：“一切都好，上回弘哥哥送来的清心糯丸老太太吃的极好，我也吃了两粒，甜甜的，蛮好吃的。”


女孩的声音娇娇嫩嫩的，贺弘文立刻松了一口气，朗声笑道：“我知你最怕吃苦药的，在里头加了好些甘草脆梅子碎，妹妹若喜欢，明年我给你多送些来。”


明兰捂嘴轻笑，颊上薄染菡萏色：“药哪是顽吃的，若是嘴馋，索性吃零嘴好了。”


贺弘文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淡褐色的面庞笑起来十分俊朗：“下回我想去云贵瞧瞧，那儿山高林密，没准能找着更稀罕的东西；就怕母亲不答应。”


明兰听的好生羡慕，她也希望能到处走走呀，便道：“弘文哥哥想的很对，前朝名医甄百方曾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搜罗百氏，采访四方，方当得医者之道’。”


贺弘文眼睛发亮，心里头很是熨帖；明兰接着道：“退一万步说，要是给达官贵人瞧不好病，没准要落埋怨；不若先在下头练好了呢。”


贺弘文知道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出来，气氛一时轻松，走到快二门时，贺弘文忽然站住，嘴唇翕翕的，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明兰知道他的意思，便朝后头跟着的人摆了摆手，丹橘和小桃立刻退了些许开去。


贺弘文这才开口，神色为难了半天，才艰难道：“锦儿表妹小我一岁，十岁上便离京流放，我自幼丧父，母亲膝下只我一人，便待她如同亲妹子一般，除此之外绝无他想。”语音坚定，似乎在下保证。


明兰却并未言语，沉默了会儿，方道：“弘文哥哥还是回了家后再说罢，有些事……与是不是亲妹子无甚关系。”


贺弘文一时无言，低头离去了；明兰在后头看了他一会儿，低声吩咐小桃去送送。


算算时辰，这会儿老太太定去了佛堂念经，明兰直接回了自己的暮苍斋，一头扑进床上，抱着个藤草编成的凉枕，闷闷不乐的抬头瞧着床顶梁上‘喜鹊登枝’的花样，燕草在外屋木炕床上做着针线，只听见里头有‘扑扑扑’的轻轻声音，像是往被褥里不断的砸拳头。


明兰把床上的薄棉被团成一团，狠狠的捶了几拳，心里才舒服了些，现在她的感觉就好像吃苹果却咬出半条虫子来，胸口憋屈的要命，却又什么都不能怪。


一个曾经的千金小姐，穷困潦倒，受亲戚接济，清白不再，自家品性端正的表哥自然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自然要为女儿的幸福拼尽一切努力！一个姐妹情深的妹妹，自然想让姐姐一家过的好些！


谁都没有错！谁都有理由！谁都很可怜！可是她又有什么错？凭什么要她来承担这个后果！又不是她的姐姐需要救助！又不是她在小梁山贪污矿银导致坍塌人命！更加不是她威逼曹锦绣做妾的？！


明兰呕死了！胸口闷闷的，要是这会儿能去外头大喊几声就好了，可是……明兰再次把脑袋埋在锦被里——不行，呜呜呜，大家闺秀不能这么干。


这天杀的破地方！


正生着闷气，忽然外屋里一阵脚步慌乱，燕草的声音响起：“小桃，你慢点儿！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欸……姑娘在里头……”


然后房门的帘子倏地被掀起，小桃满头大汗的闯了进来，拿帕子揩着红扑扑的脸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等定下来就伏到床边，凑到明兰的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明兰的脸色唰的变了，沉声道：“你没看错？”


小桃用力点头，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绝对没错！”


明兰深深吸一口气，胸口气的一起一伏，若有个沙袋也被她一拳打穿了！


这时燕草和丹橘进来了，瞧着这主仆俩有些发愣。“姑娘怎么了？”燕草怯生生的问道。


明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闻言道：“没什么要紧的；燕草你好好看着屋子，若大嫂子或五姐姐来寻我，便说我去在园子里逛逛。丹橘，你和小桃过来替我收拾。”


丹橘服侍明兰多年，知道她素来心中极有主意，当下便不再言语，替明兰整理衣裳妆容，小桃则惦着脚把明兰的头发抿好梳整齐，扶正了发髻上的钗簪珠花；明兰又轻声吩咐小桃几句，小桃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顶薄纱帷帽，并打点了几件出门的物件，一统放进一个精致的小包裹里。


丹橘不放心燕草，拖后几步又吩咐了绿枝几句好好看门，主仆三人这才出了门，走到半道上，明兰对着小桃道：“走后园的小门，叫老黄头给我套车，现在！快去！”


小桃应声而去，一路小跑着过去了，丹橘大吃一惊：“姑娘，你你……”明兰面沉如水，只深深的看了丹橘一眼，转身就走，丹橘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后园子原有一侧小门，直通外馆的一排屋子，不过今日正值秋闱第二日开考，院里的小厮丫鬟也都去考场外候着自家主子了，外馆如今人烟稀少，明兰拉着丹橘一路疾走，穿过两扇垂花门，轻悄悄的从小门出去，一路来到门房处。


老黄头已备好了一辆结实的青油呢帐的平顶马车，他原是老太太的陪房，最是老实，旁边是他两个儿子，都是可靠的，他瞧见明兰面色不虞，也不多问什么，下了车轿脚凳，让三个女孩进车马去了。


“老叔爷，去胡同口的桃林！”小桃伸着脑袋，朝老黄头轻声道，老黄头应声，然后扬鞭驱马，两个儿子在旁随着，车轮辘辘而动。


“姑娘！急死了我了，咱们倒是去哪儿呀！”一上马车，丹橘终于忍不住问了起来。


明兰半阖着眼睛，不想说话，小桃就凑上来答道：“适才我送贺家少爷出门，听贺少爷说起外头的风光，我想多听两句便一路送到了门房；刚想走人，谁知瞧见了曹家的马车等在咱们府门口！上回去贺家，咱们回府时我在贺家门口见过那马车，灰扑扑的粗油布帐帘，褐扁木的车架，还有那个车夫，脸上好大一块黑斑！然后里头探出半个脑袋来，就是那曹姑娘！贺少爷好像吃惊不小，不知那曹姑娘说了些什么，他就上了马车！”


丹橘张大了嘴，吧嗒了几下，呆呆看了看明兰：“难不成……咱们要追去？这可不成呀！”


小桃脑门还不断的出汗，扯了下丹橘的袖子，继续道：“我当时就多了个心眼，叫门房的小顺子跑着过去瞧瞧，谁知没一会儿小顺子就回来了，说他远远瞧见那马车进了胡同口的那片桃林；我立刻回来告诉了姑娘。”


盛府所在的地段很不错，离不多远处，便有一片小小桃林，虽不甚整齐，游人又少，却也颇有野趣，明兰略估计下情况，想必那曹表妹是单身前来，表哥表妹要单独叙旧情，地点很重要，要诗情画意，要人迹罕至，贺家不行，曹家也不行，那小桃林正好。


明兰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从盛府到桃林大约只七八分钟马车，小顺子和小桃都是短跑健将，加起来前后不过耽搁了半小时左右，按照韩剧的套路，这会儿表哥表妹估计才刚刚叙完分别这几年的经历，瞧曹锦绣那样子，约莫掉眼泪也得花去不少时间。


丹橘听完后，期期艾艾道：“……便是如此，姑娘赶过去想做什么？”


难道去捉奸？！丹橘傻眼了。


“没什么。”


马车停了，车帘微动，一股子桃花香气细细的弥漫过来，明兰睁开眼睛，抚平了裙子上的褶皱，扶了扶鬓边的金钗，淡淡道，“我不耐烦了。”说完便扶着小桃的腕子，跨出车门。


——丫的！要死要活来个痛快，这么钝刀子磨人太折腾了！在这个平均嫁龄十六岁的古代，她的青春可是异常宝贵的！天涯何处无芳草，要是不行，赶紧换人！


此时正值晌午，八月底的日头尚猛，桃林里几乎没什么人，这一片又处于皇城中围，因这几日秋闱戒严，所以治安特别好，闲散人等都不许随便走动，明兰戴着帷帽，随着丹橘小桃和黄家两个小子，一路往林荫深处走去。


小桃手脚灵便，急走几步往前，过了会儿匆匆回来，朝明兰低声道：“曹家马车在西边，贺家少爷和曹表姑娘在那头。”她手指向前方的一排高大茂密的树荫。


明兰叫黄家两个小子在这里等着，自己领着小桃和丹橘往前去了，走到近前几步，便听见传来低低的哭泣声，还有不断安慰的男声；明兰三个立刻躲到一棵大树后头。


“……表哥，凉州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日常连口干净的水也用不上！井里打上来的水都是咸涩的，喝上几口，爹和娘的脸都肿了……”曹锦绣的声音，如泣如诉，“这还不算什么，可是后几年银子都用完了，没的可打点当官的，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把我……把我……嫁给了他……一个驻守凉州卫所的千户……表哥，我那会儿真想死了算了！可我死不得，我若死了，爹娘怎么办？！”


嘤嘤的哭泣传来，贺弘文低声安慰着，曹锦绣似乎十分激动，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是在扯衣裳袖子，曹锦绣又哭着说道：“能再见表哥一面，我便是死了也值了！这些年来，我常记着咱们小时候的事儿……我喜欢石榴树上的花儿，你就爬上那么高的树给我去摘，后来跌了下来，姨妈又气又急，可你死活不说是替我去摘花，只说自己顽皮……还有还有，每年上元节，你都亲手做一盏小灯笼给我，有时是莲花，有时是小兔子……午夜梦回，我最怕的，就是表哥已经忘了我！”


贺弘文语音也有几分激动：“表妹莫急，好好坐着说话，莫要哭了，表哥不是在这儿吗，如今你们都回来了，日子会好过起来的！”


又低低哭了几声，曹锦绣似乎渐渐镇定下来了，声音幽幽的：“后来大赦令到了，爹娘把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把我从那千户家里带出来，反正他也不要我，说我整日哭，整日哭，是个丧门星，把他的官运都哭跑了！我原想死了算的，可既怕爹娘伤心，又想着不见表哥一面，便是死也不甘心的！这下可好了，我见着表哥了，死也瞑目了……”


贺弘文又劝道：“莫胡说，别什么死呀活的，你日子还长着呢！”


曹锦绣低低的哀声道：“……那位盛姑娘，我见过了，又标致又大方，家世也好，老夫人也喜欢她，这真是好极了，好极了，表哥的终身大事算是定了，盛姑娘温柔灵巧，日后定能好好照料姨妈和表哥的……娘说要表哥纳了我，我如何敢奢望，我早不干净了，是个残花败柳了，我给表哥做小丫头罢！给你和盛姑娘端茶递水，做使唤丫头好了，只要能时时见到表哥便心满意足了……”


丹橘气的脸色通红，小桃轻轻的咬着牙齿，恨不得扑上去咬两口。


透过隐隐绰绰的树枝，明兰三个看见那曹锦绣已把头靠在贺弘文的肩膀上了，小鸟一般瘦弱的身子不断颤抖，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低低哭泣，贺弘文重重的叹着气，一只手轻轻的抚着她的背，不断安慰着，低声说着什么“……明妹妹人是极好的……”


小桃气的发抖，再也忍耐不住，脚下一个用力，‘咔嚓’一声，草丛里一根树枝被踩断了，贺弘文和曹锦绣齐齐惊呼了一声，转头朝明兰这边看过来。


“谁在那里？”贺弘文大喊道。


丹橘狠狠瞪了小桃一眼，明兰倒不惊慌，略略整了下衣裳，从容了跨出树丛，盈盈站立在贺曹二人面前，小桃和丹橘也低着头出来了。


贺弘文看见明兰，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半天才呆呆道：“明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明兰朝后头挥了挥手，小桃和丹橘退了开去，只留下他们三个在这片树荫，明兰瞥了一眼贺弘文胸前一片湿湿的泪迹，努力扯出微笑，道：“本是有事出门，路过桃林，谁知瞧见了曹家姐姐的马车，便想着进来打个招呼，没想到弘文哥哥也在。”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贺弘文立时手足无措起来，讪讪道：“你……你都听见了？”


明兰依旧微笑：“没听见多少，一小半罢。”


夏末的日光透着树叶照射下来，映着明兰的面庞犹如白玉般精致剔透，半透明的肤色几乎碰一碰就破了，绽放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光彩，清艳之极，一双眼睛异常的漆黑沉默。


贺弘文神智恍惚，他很清楚自己是属意明兰的，他喜欢她温厚的人品，俏皮的性子，他希望能娶她为妻，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可一侧头间，曹锦绣如同风中凋落的树叶一样微颤，黑黄的，消瘦的，病弱的，枯萎的，印象中那个可人的小表妹竟然变成这副样子，他又于心不忍，一时左右为难。


曹锦绣见贺弘文的脸色，一声悲呼，扑到明兰脚边，成串的泪水从眼眶里淌出来，嘴唇翕翕，声音悲戚：“盛姑娘！您切莫怪表哥，是我不知礼数，知道今日表哥要到，便叫人盯着码头，然后一路尾随过来的；表哥一心念着你，他心里只有你！”


明兰点点头，平静道：“这是你表哥与我的事，你一个未嫁的姑娘家出言要谨慎，不可妄言，平白给旁人惹出麻烦来；现在你先起来，叫人瞧见了，还当我欺负你呢。”


曹锦绣呆了呆，随即立刻点头，却并不起身，连连赔罪道：“姑娘说的是，都是我的不是！我已是残花败柳了，不如姑娘知书达理，姑娘莫恼了我！”


贺弘文连忙上前去扶曹锦绣起身，谁知曹锦绣去只扯着明兰的裙摆，犹自哀求：“盛姑娘，您瞧瞧我，哪一处都比不上你的，你就可怜可怜我罢！……这些年来，我过的生不如死，不止一次的想一死了之，只想着能见表哥才活到今日的，求您了，求您了……”


曹锦绣的声音卑微之极，透着无尽的悲怆和哀伤，望着贺弘文的目光犹如地狱的鬼魂仰望人间，贺弘文素来心软，也忍不住眼眶一湿，望着明兰的目光中似有隐隐的祈求，嘴上嗫嚅着：“……明妹妹，你瞧，表妹她……”


贺弘文说不下去了，因为明兰一双眸子静静的看着他。


明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如今这个架势，似乎不答应曹锦绣，她就是多么狠毒的人；明兰走开几步，站到一块凉快的树荫下，瞧着犹自伏在地上的曹锦绣，淡淡道：“表姑娘，莫要哭了，我想问你几件事儿？……听弘文哥哥说，你尚有两个庶出的姐姐和一个庶出的妹妹，她们如今可好？”


曹锦绣呆呆的抬头，实在不知道明兰的意思，这个问题实在有些难回答，曹锦绣思索了半天，才艰难道：“她们……都好，她们没回来，留在凉州了。”


贺弘文一愣，追问道：“她们怎么留在凉州了，姨妈姨父都回来了，她们留在那儿做什么？”曹锦绣声音细弱蚊啼：“她们……也都许人了。”


贺弘文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脸色又是一变。


明兰拼命抑制想要奔涌而出的怒骂，极力镇定道：“表姑娘，我知道你委实可怜；可你想来也非最可怜之人。你虽婚嫁不幸，但至少还有为你着想的父母，他们倾尽全力也要带你回来，你如何可以动不动轻言死活的。可你的姐妹们呢，她们是庶女，曹家姨父得意富贵之时，她们未必如表姑娘这般享受过，可一朝家败，她们却得承担一样的苦难，如今更被留在了凉州，为人妾室，甘苦自不必说了，没有一个家人在身旁，有个好歹也无人过问；说实话，我觉着她们更可怜些，更别说小梁山的孤儿寡妇了，表姑娘以为呢？”


曹锦绣被数落的满脸通红，偷眼去看贺弘文，心里惴惴，自己母亲待庶子女并不宽厚，小时候贺弘文可没少看见；果然，贺弘文面色有些不悦。


“家里实在没钱了，爹娘……也好生歉疚惦记，不过……几位姐妹的夫家都是好人。”曹锦绣只能这么嗫嚅了，然后又扑到明兰跟前，嘤嘤哭泣着，身子轻轻颤抖，“盛姑娘，我听贺家老夫人和我姨妈常常夸你，说你人好心又善，素日里也常布施行善，您便当我是路边的要饭的，可怜可怜我吧！我什么都不会与你争的，我也争不过，只求常常见着表哥……”


“不成。”明兰摇摇头，坚定的，缓慢的，贺曹二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明兰这般决绝。


明兰定定的看着曹锦绣，声音清冷的像山间的清泉：“曹姑娘，你见过把全副身家都布施给乞丐的好心人吗？”明兰将脸转向贺弘文，一字一句道：“对一个女子来说，她的夫婿便是她的所有，哪个女子会把自己的夫婿拿去可怜旁的女子？！”除非是骨灰级的圣母。


贺弘文唰的一下脸红了，对着明兰坚定的诚挚的目光，他心中一阵惊喜，又似乎慌乱，曹锦绣嘴唇颤动：“……可，我所求不过是……”


明兰轻轻摇手，打断了她说下去：“表姑娘莫要自欺欺人了，你不是寻常丫头，也不是寻常妾室，你是与弘文哥哥青梅竹马的表妹。”


曹锦绣脸色苍白的吓人，明兰继续道：“我是个大大的俗人，也想着花好月圆，也想着一生顺遂；可若在我操持家务，孝顺长辈，教养子女之际，我的夫婿却在和什么人倾诉小时候的石榴花莲花灯还有小兔子灯什么的，那我岂不可笑？我算什么，一件摆设点缀么？”


贺弘文听了，又是一阵尴尬，微微离开曹锦绣几步距离。


“你绝不会是摆设的！表哥心里只有你呀！”曹锦绣急急的求道。


明兰一言打断：“有你在，我就是摆设！”


明兰索性一口气都说了出来，直直的望着贺弘文，柔声道：“表姑娘着实可怜，可我问弘文哥哥一句，莫非照顾她便只有纳了她一个法子吗？若你不娶她，表姑娘莫非就活不成了？你适才刚与我说过，待表姑娘如亲妹子，我记着了，便请待她真如亲妹子罢！给她找个好人家，给她备份嫁妆，给她在夫家撑腰，这样不成吗？”


贺弘文心里大大的触动了，脑中豁然开朗，适才被曹锦绣一顿哭求搅昏了头，如今一想，何尝不是如此？


曹锦绣急的泪水涟涟，盈盈欲坠，看着贺弘文一阵沉默，又看着明兰一脸坚决，眼睛越睁越大，悲戚的几欲昏厥，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只见明兰走到贺弘文面前，真诚的看着贺弘文的眼睛，语气中肯的劝道：


“弘文哥哥，不是我逼你，你且好好想想，你若真与曹姑娘有情，我决不怨你，这些年来，贺老夫人与我家助益颇多，你也待我很好，两家的交情也会依旧；统共我只有一句话，若有我，便不能有曹姑娘，偏房，妾室，丫鬟，统统不行！成婚之后，表妹最好见都不要多表哥了，有事只与我说好了，免得瓜田李下之嫌！”


说完这句话，明兰也觉得精疲力竭，朝着贺弘文福了福，又对着曹锦绣周到的行了个礼，然后再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一路走，明兰也顾不得礼数，直接拿袖子用力揩着脸上的湿润，在小桃和丹橘看见之前，生生把泪水都吞了回去，揩干面庞，迎着阳光，面带微笑，一切都很好。


……


盛府西侧，寿安堂正屋里，门窗都紧关，屋里只有两个人。


‘啪’的一声，一把戒尺被摔在地上，明兰跪在老太太面前，收回被打的红肿一片的左手，强忍着疼痛，低头不语。


“你竟敢如此大胆！当我不忍罚你不成？！”老太太倚在罗汉床上，气的不住喘气。


“孙女不敢。”明兰低声道。


“你你……”老太太指着明兰说不出话来，喝道，“你就这般怕嫁不出去了？还要上赶着去和人争！你是什么身份？曹家是什么身份？什么曹锦绣，给你提鞋都不配！”


明兰静了一会儿，道：“曹姑娘的确是个可怜人。”


“你倒好心？！”老太太冷笑。


“不，孙女是个自私之人。”明兰抬头朗声答道，“曹姑娘再可怜，也不能叫孙女让步！她想进门，做梦！”


老太太这才气平了些，慢慢匀了呼吸，道：“你怎这般死心眼！没有他贺屠户，咱们便要吃带毛猪不成？老婆子我还没死呢！闭眼前，定要给你寻个妥帖的好婆家！”


明兰脸上浮起苦涩的微笑，慢慢抚上老太太的膝盖，道：“祖母，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夫婿？哪有真正妥帖的婆家？！”


盛老太太心头大震，却倔强的瞪了明兰一眼：“你就瞧着贺弘文这般好？”


“不，他并不是最好的。”明兰异常冷静，眼睛直直的看着老太太，“这些年来，祖母为孙女的婚事寻了多少人家，可最终您还是属意贺家，这是为何？因为，您也知道弘文哥哥着实是个品行端方的君子，自立自强，温厚可靠，他自小便发愿不想纳妾；您选来选去，还是觉着弘文哥哥最好，不是吗？”


盛老太太一阵语塞，忿忿的转过头去。


明兰轻轻抚上老太太的膝盖，语声哽咽：“那年我搬去暮苍斋，祖母您说，没有人能为孙女遮挡一辈子风雨的，孙女记下了。……如今，外头的风雨打进屋子来了，祖母怕孙女受委屈，又想替孙女关上门窗遮住风雨；可是，这不成呀。凭什么？凭什么要我们退让？！”


明兰的语气忽然激烈起来，声音像是在敲击铁锤般的坚决：“人活一辈子，路上总有许多不平坎坷，总不能一瞧见坑洼就绕开了！我要跨跨看，拿泥沙填上，搬石头铺平，兴许走过去便是一条通途！怎能一遇到不如意，就否决了好容易相来的人家！”


盛老太太心头震动的异常厉害，老眼湿润的迷蒙起来，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孩，不知何时竟然这般勇敢果决，她自己缺的就是这么一份坚韧，当初太容易放弃了，这番话说下来，老太太也犹豫了：“你觉着……能行？”


明兰摇摇头，眼神一片清明：“难说。兴许弘文哥哥能不负老太太所愿，但是，也许弘文哥哥心里恋着曹姑娘也不一定，若是如此，我便认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孙女尽过力了，剩下的，瞧老天爷罢。”


老太太颓然倒罗汉床上，久久无语。


明兰看祖母一脸颓败，心有不忍，撑着床沿慢慢爬起来，双膝刺疼的火烧火燎，疼的几乎岔气了，她强忍着疼痛，坐到祖母身边，微笑着劝道：


“祖母，其实事情没那么糟。弘文哥哥是不必说了，贺伯母其实也是好人，就是耳根子软些。若是嫁给旁人，孙女将来不定要和多少牛鬼蛇神斗法呢！若是嫁弘文哥哥，不过要与一家斗罢了。曹家并不足虑，无权无势，无钱无人，他们若老实的，给一笔银钱打发回老家，叫曹家子弟耕读便是；若不肯罢休，老黏着贺家想打秋风的，孙女也不是没办法。我有慈心眷顾的祖母，有仕途顺遂的父兄，还有嫁进高门的姐姐们，有什么好怕的！贺伯母病弱，不能理事，有贺老夫人在，我嫁进门去便能掌家；耳根子软也不是坏事，到时候，我把贺府上下收拾停当了，不叫曹家人随意进来；再叫服侍伯母的丫鬟婆子日夜劝说，天长日久，积毁销骨，我不信贺伯母这么死心眼！……这点子事也怕，就不要做人了！祖母当信，孙女还是有这点本事的。”


劝说了好一阵，老太太的面色才渐渐缓过来，看着神色坚毅的明兰，不胜嗟叹，揉着她的脑袋，叹息道：“一直当你是个娃娃，原来你早就想好了的；接下来呢，只巴巴等着？”


明兰轻轻叹了口气，唇瓣一片无奈：“今日孙女说了大大的狠话！若贺家有意，几日之内便会有消息的，咱们便等上……十日罢，十日之后若没有讯息，祖母便替明兰另寻人家罢，这世上的确不止他一家有儿郎的。”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87回 黑道X日，诸事不宜，唯独捉奸


暮苍斋，西厢梢间。


明兰恹恹的躺在床头，丹橘小心翼翼的给她的手掌涂上一层淡香的膏子，嘴里柔声数落着：“……姑娘，怨不得老太太上火；今日你这遭事着实是不当的，老太太素日把姑娘当心肝肉般，何曾让姑娘蹭掉过一点儿皮，如今姑娘偏……”丹橘轻叹了一口气，“何必呢？姑娘且慢慢等着就是了，贺家总有个交代的。”


明兰这一日劳心劳力，正精疲力竭，懒懒的躺着不想动弹，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等？怎么等？等到何时？等到我再长几岁，等我没的挑了，等到贺家来提亲了，老太太去问‘你那表姑娘进不进门’？或是等我进门了，曹家再来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逼着我纳曹姑娘进门？！”明兰嘴角略带讽刺，“再说了，依着老太太的性子，等不了几天，就要给我另寻别的人家了。”明兰又轻轻叹息了，低若无语，“正是不甘心就这么算了，我才这样发作了的。”


丹橘神色黯淡，轻轻放下白瓷青鱼尾纹的药瓶子，拿过已裁成细段的纱布慢慢的给明兰的手掌缠上，然后帘子轻响，小桃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头有几件碗盏，她把东西端到床头，笑盈盈道：“我瞧着姑娘晚饭没动几筷子，就求厨房里的连大娘给下了碗三鲜猫耳朵汤，现擀的面片，可劲道了，姑娘趁热赶紧吃吧！”


黑漆木的托盘上摆了一个釉彩青花绿竹盅子，旁边并一副同色的碗勺，碗里头是翠绿的青豆，鲜嫩嫩的笋丁，切薄的鸡肉片，还有掐的小小的猫耳朵面片，高汤香四溢，明兰倒也动了些食性，伸手去接勺子，小桃笑嘻嘻的端着托盘让明兰舀着吃。


“嗯！”明兰尝了一口，就觉得咸鲜可口，叫人食指大动，抬头对小桃道，“连大娘做的面点果然好吃，回头你抓二三十个钱去谢她了。”


小桃用力点头，咧嘴笑道：“每回姑娘另外叫吃的，都会给赏钱，怪道今日我一去，连大娘就兴冲冲的捅开炉子呢。”


丹橘正一肚子担忧，见小桃全然不往心里去的样子，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你这没心没肺的小蹄子！今日若不是姑娘拦着，我定把你告给了房妈妈，叫你也吃一顿板子！什么轻的重的也敢一股脑儿说给姑娘听！”话说的虽狠，手上却不停，找了条帕子围在明兰脖子上。


小桃吐了吐舌头：“吃饭皇帝大！”然后转头对着明兰，大大的眼睛兴奋的扑闪了几下，轻声道，“姑娘，我去瞧过了，燕草和绿枝他们都睡了，老黄头和门房那里房妈妈会弄好的，今日大奶奶和五姑娘也没来寻过姑娘，咱们出府的事儿不会有人知晓的。”


明兰点点头，咽下一口鲜浓的面汤，丹橘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待到明兰堪堪吃了个半饱，小桃端着托盘出去了，她一面往铜盆里投湿帕子，一面迟疑道：“姑娘，那贺家便是如今答应了，回头反悔了怎办？”明兰淡淡道：“自是有法子的。”


这一日累了，丹橘服侍明兰梳洗后，便放了垂帐，往一盏鎏金铜熏炉里点了驱蚊虫的熏香锭子，熄了灯火后她轻手轻脚的退出去，明兰挽着松松的头发扑在枕头里，偏偏越累越睡不着，越烦恼，精神越亢奋。


明兰不怕面对喷火恶龙，全力一搏，输了也无憾，可老天爷这次给她安了个小白花对手，如果是像林姨娘那样的伪白花真食人草还好，明兰可以打点起全部精力来对决，用什么手段都不会有心理负担，可这回遇上的却是货真价实的小白花。


卑微，憔悴，家世破落，她望向贺弘文时的目光，充满了绝望的欣喜，好像地府里的鬼魂仰望人间，林姨娘勾上盛老爹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为了什么，可曹锦绣却不一样，她对贺弘文是真心的；说实话，明兰不是没有恻隐过，可是为了自己，她没工夫可怜别人。


世界上最纠结之事，莫过于此。


明兰仰卧在床上，抱着被子轻轻叹气：她果然是个有良知的人哪。


还有贺弘文，明兰的心情也很复杂，那曹锦绣从容貌，才学，到家世涵养，一切的一切，什么都比不上自己，如果这样贺弘文还是选了曹锦绣，明兰也许会很郁闷，但却会很敬佩他——不论古代还是现代，没几个男子能为了情感和怜悯而放弃现实的利益。


姚依依的顶头上司，那位法官老太曾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男人，还是心肠软一点的好。这句话引起办公室里一众小姑娘的嗤声，谁知组里其他几个中年阿奶和老年阿太都连连点头；心软的男人固然很容易被拐，但也会舍不得多年经营的家庭，他们虽然迷惑于新欢，但对旧爱也是恋恋不舍，而只要女人撑得住，时间，是在妻子这一边的。


办公室里有一个大款的女儿，听了之后也点头称是，她那无坚不摧的老妈就是这样熬过了无数风波，笑到了最后，如今老爹老了，身体也吃不消了，反而留恋家庭温暖。


其实心硬的男人比心软的男人危险的多，他们喜欢你的时候，固然是千依百顺，心志坚定，可一旦变心，那翻脸比翻书还快，说离婚就离婚，一点情分都不留，经典案例：徐志摩。


后来，姚依依在民事法庭工作的时间越长，见过的悲欢离合越多，就越觉得法官老太果然是过来人，话很靠谱。


明兰心乱如麻，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贴烙饼，这么翻腾了一个多时辰，睡的头也痛了，便爬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觉得心情烦闷，索性穿好衣裳走出去，穿过屏风隔架，见丹橘沉沉的睡在外间的填漆床上，睡着了还深深皱着眉头，一脸疲倦。


明兰放轻手脚，尽量慢慢移动脚步，好在现下夜间渐寒凉了，两边抱厦都关着门窗，小丫鬟们都睡的沉，明兰才得以溜出院子。


夏末的夜空，静谧异常，映照着园里一片黯淡，一弯惨白的月牙若隐若现，如同尖尖翘起的兰花指，晶莹剔透中带着一抹欲语还休的暧昧，明兰顺着小径慢慢走着，园中草木幽静，枝头上的桂花和池塘里的荷花争相吐着幽幽的清香，清冷香馥。


明兰心情舒畅了许多，要说这胎投的还不错，盛老太公投资房产的眼光极好，在京城这地面上能有这么一座小小的园子，真是不容易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明兰一肚皮的闷气都走消了，夜晚地气潮湿，明兰觉得寒意上身，瞧见不远处的山石边上有一簇茂盛娇美的玉簪花，明兰心头一喜，如今玉簪花眼看着渐落季了，便想摘上几朵就回去睡觉了；谁知刚走近几步，就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明兰见疑，撩起衣裙轻悄悄的挪过去，挨着那一簇玉簪花低低蹲下，凑着往里瞧，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只见山石下依偎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亲热的低声说话！


明兰当即顿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额滴神呀，这是什么黄道吉日，一天之内捉到两次奸！


我党在上，明兰可以举三根手指对伟大的土星发誓，她绝对支持自由真诚的恋爱，虽然幽会不可取，但司棋精神可嘉，这年头，不惦记着往老爷少爷床上爬的女孩总是可敬的，回头让大嫂子放一批年纪到了的女孩出去，再把门禁看严些就是了。


于是在楞了三秒钟后，明兰决心撤退，谁晓得，就在这个时候，山石那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女音：“……靖哥哥……我，我……”


语音娇柔婉转，情意绵绵，听在明兰耳朵里，不啻打了个晴天霹雳！


如兰居然当了蓉妹妹？！


这么一吃惊，明兰猛的往后退了一步，顿时弄出了些声响；山石那边随即传出惊呼声，那两人似乎说了些什么，然后一个人匆匆离去，另一个朝这边走来。


一阵拨拉草木，如兰一脚跨过树丛，从玉簪花堆里看见了满脸尴尬的明兰，她的裙子被枝叶勾住了，如兰顿时柳眉倒竖，双手叉腰：“你在这里做什么？！”


明兰啼笑皆非，你五小姐才是被捉住奸的那个好不好！这句台词应该是她的！


“我我，我……晚上吃撑了，走两步消消食。”明兰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她有什么好心虚的，随即抬高音调，眼睛盯着如兰道：“五姐姐又在这儿做什么？”


如兰凶巴巴的脸上居然也飞起两片红云：“关你什么事？！”


“哦，原来如此，那妹妹继续去走走。”明兰作势要过去，却被如兰一把捉住，比武力明兰从来不是她的对手，当场被拖着往后走去。


“这么晚了小心着凉，咱们赶紧回去吧！”如兰宛如拖死狗一样，生生把明兰拖走了。


“我自己走，我自己走，你先放手呀！”明兰手臂被掐的生疼，丝丝的抽冷气，但她到底不想声张，只好就范。


明兰想去寿安堂汇报突发情况，如兰却硬要捉明兰去陶然馆，狭路相逢勇者胜，比较彪悍的如兰获得最终决议权。


到了陶然馆，其余丫鬟也都睡了，只有小喜鹊一个在屋里，守着一盏幽幽的灯苦苦等着，她一见如兰回来，大大松了一口气，谁知后头还跟了个明兰，这一下她脸色苍白，急的几乎要哭出来了。明兰心有不忍，这种事闹出来，如兰或许没事，小喜鹊却不死也要脱层皮，便安慰道：“别怕，别怕，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


这句话一说，小喜鹊真的哭出来了，如兰正烦着呢，不耐烦的喝道：“哭什么？！我还没死呢！轮不着你！”三言两语把小喜鹊打发下去了后，捉着明兰直直的往里屋去了。


进了屋后，把明兰按在床沿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色威严，气势汹汹，但略微闪烁的眼睛出卖了她的心情，想了半天，只低吼道：“你，不许说出去！”


明兰十分好笑：“妹妹什么也没瞧见呀。”


如兰脸上涌起一片暗红，吞了吞口水，狠狠瞪着明兰，明兰也微笑着看回去，两姐妹斗眼鸡一般僵持了半天，如兰才悻悻道：“反正你说了我也不认，没这回事！”


这就耍起无赖来了？！明兰十分意外，好笑道：“是没什么事呀，太太本就有这个意思，姐姐何必如此，真要传了出去，岂不好事变坏事？”


自从墨兰出了那件事后，海氏愈发严谨门房，能在夜晚进入盛府，绝对不是外人，明兰略略一思索立刻就想到了，海氏防线唯一的疏漏就是后园外边的那一排学馆，巧了，现下正住着一群青年才俊不是？秋闱分三日考，不像春闱要被关到考完为止，秋闱每考完一天，是可以回去的。


明兰故意拿目光调弄如兰，只把她看的脸蛋发烧，明兰才笑道：“无论是学馆里哪一个，都是家世上乘的官宦子弟，待考取了功名去向太太提亲就是了。”


明兰拼命回忆那五个学子里头，哪一个名字能和‘靖哥哥’对上的，想了半天，明兰懊恼的怨怪自己是猪脑子，完全不记得了。


谁知如兰听了这句话，嫣红的小脸苍白起来，低声道：“不，不是他们。”


明兰惊奇，脱口而出：“那是谁？”


如兰先是不肯说，只低着头闷闷不乐的也坐到床沿上，明兰也不追问，光看如兰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妙，知道越多，麻烦越多，这会儿还是溜之大吉才好；谁知如兰终于幽幽的说了：“他……是文炎敬，现下也住在学馆。”——原来不是靖哥哥，是敬哥哥。


明兰捂住胸口，呼吸停了一拍，觉得今天受的惊吓实在超标了，心脏有些抗议，艰难的喘过几口气，才低低的惊呼道：“五姐姐你疯了！他，他……是四姐姐的……”想了半天，说不下去，明兰只好用力去扯如兰的袖子：“太太不会答应的！”


如兰神色忽见忧伤起来，一张光洁的鹅蛋脸黯淡下去，闷闷道：“我知道，……可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明兰脑袋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出这两个风牛马不相及的人，这会儿居然心心相印了，她指着如兰，手指抖个不停：“你你你……”最后只哽出一句：“你们是怎么……好上的？”


如兰微抬蓁首，眼睛发亮，端正的面庞上浮起一种难言的妩媚，这是一种恋爱中的女孩子才会有神情，断断续续道：“……他早见过我的……后来，送了诗笺给我……”


明兰一听就炸毛了，最恨这种哄小女孩的登徒子伎俩，忍不住大声道：“这种手段你也信？！他莫非是失了四姐姐的姻缘，就来纠缠你？！”


如兰大怒，一把推开明兰，还重重的拧了明兰的胳膊一下，圭怨道：“你知道什么？！敬哥哥是实打实的正人君子！况且，他是先瞧见我的！”喘了口气，如兰接着道，“你可还记得那年墨丫头打你叫爹爹禁足的事儿？”


明兰点点头，好大一场戏，她当然记得。


“那之后，爹爹就定了敬……文公子。”一提起心上人，如兰就粉面绯红，“你和老太太去宥阳没几日，爹爹和娘亲就请了文公子上门吃茶，那日恰巧我装病闷的慌了，便偷着跑去园子顽，文公子路过时，瞧见了我……他当我是小丫头，捡起了我的帕子，还冲我笑了笑；后来，他又来了几次，每回我都在园子里顽，想着可以说上两句，他说……我好看，又精神爽利，叫人瞧了就心头敞亮起来。”


如兰神情娇羞，声音越说越低，眼神却异常甜蜜悠远：“后来，他知道了我是谁，也知道爹爹要他娶的是墨兰，就送来一封信，说爹爹和兄长对他有知遇之恩，不敢违逆，从此便无消息了……直到墨丫头出了那事，他第二日便偷偷使人送信给我，说他好生高兴不用娶墨兰了，还说等到春闱开试，他要考个功名回来，到时候堂堂正正的来提亲！”


明兰愣住了，好容易吐出一口浊气，思路混乱道：“可你当初不是说，那……什么家境贫寒，什么老母刻薄，还有兄弟混账！哦，对了，对了，还有性子优柔寡断！”


如兰恢复精神，一把扯过明兰，在她小脸上用力捏了两下，瞪圆了双眼教训道：“不许胡说！敬哥哥人不知有多好！”


明兰无语，腹诽：好话坏话都是你自己说的吧。


又过了会儿，明兰轻轻挨过去，把下巴靠在如兰肩膀上，柔声道：“五姐姐，你可想过，兴许……他只是想攀高……”话音未落，如兰一下立起来，怒目圆睁，杀气腾腾的瞪着明兰，几乎要一巴掌拍死她，明兰吓的缩了缩，干笑两下：“呵呵，呵呵，妹妹只是说说。”


如兰赌气似的一下坐在一张圆凳上，那可怜的凳子摇晃了两下，如兰背对着明兰，急急道：“我晓得你的意思，你不过是想说，我无才无貌，不过有个得力的家世，是以敬哥哥是瞧上了盛府，不是喜欢我！”


明兰说不出话来，继续腹诽：一会儿娶姐姐，一会儿娶妹妹，是个人都会这么想的。


如兰眼眶里似有泪珠转动，语气苦涩：“我晓得，从小到大，我比不上大姐姐的荣华尊贵，比不上墨丫头会巴结，也比不上你讨人喜欢；别说爹爹，就是娘，也不甚看重我！……可是，就有那么一个人，他……他从不知道我是谁起，就看中我，喜欢我……他说，他不喜欢娇娇弱弱的女孩儿，他喜欢健朗明快的，像我这样能跑会跳的，笑起来像夏日的艳阳，叫人心里舒坦……”


如兰的神情像在梦游，宛如呓语般的诉说着，明兰看了，心中很是一动，又忍不住有些难过：“便是文公子考上了两榜进士，怕太太也不会答应的。”墨兰捡剩下不要的，如兰却当个宝，王氏会抓狂的。


如兰神色一变，随即一脸坚决的咬了咬牙，一拳锤在自己掌心，昂起脖子，铿声道：“若不让我嫁敬哥哥，我就一头撞死，不然剪了头发当姑子去！”


热恋中的小年轻最是无畏无惧，铁达尼克撞冰山了也吓不跑肉丝，几千人淹死的惨剧也不过成就了杰克的痴情，何况更加彪悍的如兰，这会儿就是盛紘拿家法来打也未必管用，明兰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最后补充两句：“可文公子的家世……那个……你愿意？”


如兰明白这话的意思，拿帕子揩了揩眼角，抬头骄傲的哼了声，道：“大姐姐倒是高嫁了，也没见她过的多舒坦！太太自会给我置上厚厚的嫁妆，我有娘家撑腰，看文家人哪个敢来和我啰嗦！”


明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也不知道文炎敬是不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不过要是长柏哥哥也能瞧上他，估计人品没什么问题吧，那么，他这样冒着名声受损的危险，敢来夜里幽会如兰，很可能是真的喜欢上如兰了。


好吧，各花入各眼，也许敬哥哥就好这一口呢。


正想拍拍裙子走人了，谁知如兰一把揪住了明兰，捏着拳头威胁道：“今夜的事，你不许说出去！不然，不然……”


“不然怎么样？”明兰很好奇。


如兰抿了抿嘴，凶悍的一咬牙，得意的狞笑：“不然我就反过来说是你在与人夜里会面。”


明兰毫不惧怕，反而拍手失笑：“那敢情好，索性我就嫁进文家去好了，爹爹的眼光想必不差的。”


如兰大惊失色，一把捉住明兰，呼呼的喘着粗气，恨不得一口吃了明兰，从牙齿缝里蹦出几个字：“……你敢？！”明兰呵呵连连笑了几声：“自然不敢。所以妹妹也不会去告的，告了与我也没好处呀，我又不想嫁文公子。”


如兰神情一松，绷紧的神经这才放了下来，略略带了些宽慰，不好意地的低头道：“六妹妹，你莫怪姐姐，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从小就肯让着我，我冲你发脾气你也从不往心里去……”


明兰默默的想：其实她往心里去了，有好几次，明兰被气的狠了，就假象着如兰的脸痛扁了枕头好几顿。


“你和墨丫头不一样，她是心肠坏，心思毒，为着自己快活从不管家里如何；敬哥哥等着春闱开考，所以这会儿千万不能叫太太知道了，妹妹，你素来可信，回头姐姐把太太新送来的几样首饰给你挑！”威逼过后，如兰开始利诱了。


明兰挥挥手，轻叹道：“首饰就不必了，这事只当妹妹压根没瞧见……我说姐姐怎么对针线上起心来了？原来是……”明兰终于恍然大悟，今日如兰身上许多疑问也全都解开了。


表完了决心，明兰实在累了，想回去睡觉，谁知这时外头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如兰多少有几分义气，愿意分一半的床给明兰睡；明兰最怕雨天出门，又不愿半夜打扰丹橘她们，弄的一院子女孩不安宁，想了想，也行。


“要是旁人问起，六姑娘为何会睡这儿，该怎么说？”进来铺床叠被的小喜鹊比较谨慎，决定先对好口径。


明兰一边往被窝里钻，一边随口道：“你就说，我和你家姑娘，昨夜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谈诗词歌赋和人生理想，谈累了，就睡下了。”


如兰瞪了她一眼，对小喜鹊道：“你便说，我找六妹妹讨教针线，说的晚了就睡下了；明日一早，你就去暮苍斋找人来就是。”


明兰懒得废话了，她明明好好躺在屋里的，忽然不见了，这种烂借口哪能打发丹橘，算了，明天再想怎么编话吧。


困倦之极的明兰倒头就睡，睡到半夜就后悔了，便是外头下冰雹也该回去的！


如兰睡的千姿百态，一条大腿横着压在明兰的肚子上，几乎把明兰压的背过气去，渐渐呼吸不上来的明兰生生醒过来，用尽吃奶的力气把如兰的大腿搬开！


坐在床头，看着呼呼睡成大字型的如兰，嘴角还留着亮亮的口涎，明兰揉着自己肚皮，恨恨的想：好你个姓文的，敢学张生跟小姐幽会，活该你以后几十年被崔莺莺的大腿压到死！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88回 撇清


让友情迅速升温的方法有二，一是有共同的敌人，二是有共同的秘密。


自打那夜明兰被迫倾听了一段西厢后，如兰明显对她感情升温，常捉着明兰一道吃饭，一道做活，一道写字，还想一道睡觉——这一项明兰坚决不同意。


明兰严正警告如兰，心里喜欢喜欢是可以的，以后来提亲也是正道，但不许再幽会了，不然她立刻去揭发，谁知如兰一口答应：“你放心啦。敬哥哥要备考春闱，哪有功夫出来。”


“他若有功夫出来，难不成你就去见？”明兰匪夷所思，敢情如兰是个情圣。


如兰满面红晕，却很是得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爱情果然伟大，连三字经也背不全的如兰居然掉起书袋来了，明兰一时眼红，立刻吐槽道：“那你最好求神拜佛，指着他此次春闱一举得中，不然你真得再等三个‘秋’了。”


这句话的后果就是，如兰立刻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宗教活动中去，不但积极响应王氏的烧香拜佛，还频频光顾老太太的佛堂，弄的老太太想单独礼佛，还得提前预约。


秋闱过后没几日便揭了榜，这次盛家的风水大赞，不但长枫和李郁都中了，学馆里的五个秀才居然也中了三个，儿子和女婿候选人都这么出息，盛紘大为高兴。


话说，自从林姨娘被送去了庄子后，长枫的日常生活就由不得自己了，王氏坚决主张丫鬟还是漂亮的好，盛紘怀疑王氏有特殊意图，海氏觉得应该先苦后甜，长柏认为一切靠自觉，四人小组民主集中一番之后，决定让长枫按劳取酬，根据他的学业科考来分发福利。


明兰听闻，拍腿叫好，要说书香门第就是比权爵世家有智慧，光打有什么用？！要有实际的威胁力，当初贾政要是也对宝玉来这么一招，扣住袭人晴雯不让亲近，拦住宝姐姐林妹妹不让见，只让李妈妈之流面目可憎的婆子服侍，那宝玉还不立马苦读考点儿啥回来？！


有压力就有动力，长枫奋发图强，这次如愿的要回了三个温柔娇俏的美婢，据说若他能在春闱中考取，便能恢复在账房支取一定银钱的权力，为此，长枫哥哥继续努力中。


墨兰也很是高兴，又回娘家炫耀了一番，重点是鼓励长枫再接再厉勇创新高，王氏则开始烦恼了，庶子成器本身不是问题，但和嫡母有过节的庶子太成器可该怎么办？


“国家每三年行抡才大典，举人即可授官，但多进士方可为上品，自来每科取进士多则三四百，少则三四十，再从低品官吏累积资历，缓阶进级，这其中尚需家中出力辅助多少，母亲大可放心。”海氏用强大的数据彻底绕晕了王氏。


王氏被说服了。


明兰冷眼旁观，觉着盛老太太的性子很有趣，她自己做妻子的时候，犟的比犟瓜还犟，半分不肯通融，可轮上明兰的婚事，她就变的十分开通好说话，心思活泛的吓人。


春闱在开年二月，李郁为了备考，索性就在长梧家住下了，时不时的来向长柏求教会试文章，于是，每回李郁来给盛老太太请安，老太太都一脸慈爱可亲，问这问那，嘘寒问暖，李郁也十分配合，很自来熟的拖着老太太的手，低眉顺眼羞羞答答的像个新媳妇。


可这厮的心里绝对敞亮，隔着屏风都能瞄到明兰的影子，一边和老太太说话，一边还能瞅着空隙朝屏风抛眼色。


“祖母！你瞧，你瞧！他一直偷看我！”李郁一走，明兰就从屏风后跑出来，扯着老太太的袖子告状，“这家伙不是好人！”


老太太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茶：“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之常情尔。”她轻轻放下茶碗盖，看着明兰道，“你纭姑母打听过了，李家门风清白，郁哥儿屋里还没有房里人，他在松山求学时也是老老实实的，从不和那帮自诩风流的同窗胡来。”


“那又如何？”


“无甚，老人家无事，问问而已。”


正说这话，贺家来下帖子了，贺老夫人请去品刚下的银芽茶，老夫人无可不可的挑挑眉，明兰撅了撅嘴。这回去贺府，天气是凉快了，祖孙俩却都没了兴致，板着脸一左一右坐在马车里，祖孙俩中间隔着个填漆木的小几。


到了贺府，直入内宅正院，贺二太太正伴着贺老夫人坐在上首，盛老太太一进去，贺二太太立刻迎着盛家祖孙俩坐下，盛老太太刚一坐定，就翻着白眼哼哼道：“茶呢？不是叫我来品茶的么？”贺老夫人这几日也心里不痛快，跟着翻了个白眼回去：“急什么？新茶要现泡才好，等会儿罢！还给你装了几包带回去。”


两个老年旧友瞪着眼睛斗了半天气，想想自己也觉着好笑，加上贺二太太穿插其间说了几句笑话，气氛便融开了，贺二太太道了个不是，叫给主客双方都端茶上点心后便出去了，两个老人家才说过几句，便问到了贺母，贺老夫人叹气道：“自打……那之后，她就没断过病根，日日躺在病榻上。”盛老太太也叹了口气。


这当口，进来一个丫鬟，禀道贺母卧床不便见客，也不敢劳动长辈移动，只颇为想念明兰，想叫明兰过去一叙，盛老太太看了眼贺老夫人，只见老夫人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又去看明兰，却见明兰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盛老太太思忖了下，便让她去了。


明兰随着丫鬟走出门后，盛老太太立刻沉下脸来，冲着贺老夫人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先告诉你，想委屈了我家明儿，门儿都没有！”


贺老夫人一脸无力，叹息道：“都几十年了，你还不清楚我？我最不耐烦这种废事儿。没错，亲戚是要互相帮衬着，可银子也给了，宅子也找了，也允诺日后定会助着曹家哥儿立事，还想怎么样？！贺家是贺家，曹家是曹家，难不成把曹家老小吃喝住行都包了，才算尽力？”贺老夫人有些激动，喘了几口气，顿了顿继续道：“话说回来，要是曹家姨老爷是受了牵连，蒙了冤枉，才流放凉州的，我也不说什么了，可他……哼，贪银子时可痛快了！”


她们二人能成闺中密友，也是因为性子相仿，都是直来直去的爽利人，听了这番话，盛老太太心里舒服多了，拉着贺老夫人的手，轻轻道：“老姐姐，我知你不是这样的人，只是……哎，我自己吃过的苦头，着实不想叫明丫头吃一遍了。”


贺老夫人想起自己年轻时的艰难，也是伤感：“你的意思我如何不知道，我这几十年何尝好过了。不是我自夸，我家弘哥儿，论品貌才能真是没的挑，小小年纪就自己个儿走南闯北了，跟着我娘家叔伯兄弟经了不少事，这几年陆续拿回家来的银子也是不少。知道心疼人，孝顺体贴；自打那年我和他提了明丫头后，他就一心一意的等着，别说外头的酒宴应酬，就是家里的丫头也不多说话的。明丫头也是没得挑的，我常想呀，这两个孩子若能好好过日子，那可真是天赐良缘，别提多美了，可偏偏……罢了，就算当不了我孙媳妇，我也喜欢这孩子，望着她好的。”


贺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盛老太太也感叹这世上，果然是事无周全，何来十全十美之事，总有个缺憾才能成事的，便也跟着长长叹了口气。


……


不过若要论叹气，这段日子里贺母叹的气怕是最多了，刚一揭榜，贺老夫人便老实不客气的与她道：“你当天下姑娘只有你儿子一个可嫁了？瞧吧，盛家学馆里的哥儿可都是家世学问样样来得，哪个做不得盛家女婿？！”


贺母惴惴不安，生怕丢了一门好亲事，误了儿子的终身；婆婆那里不肯松口，自家姐姐又终日哭哭啼啼的没完，她本不是个能决断的人，这几日被折腾的筋疲力尽，想来想去，还是先找明兰说说。


“好孩子，弘哥儿把你的意思都与我说了，你莫要怨怪他，说来说去，都是我的不是！”贺母半卧在床上，头上缠着块帕子，脸色发黄，两眼浓黑，双颊深深的陷了下去，整个人憔悴的不成样子，“可……锦儿，她也没法子了，我素来知道你是个极好的孩子，你就当可怜可怜，容了她罢！”


明兰来之前就知道会这样了，倒也不惊慌，只转头瞧了眼站在床尾的贺弘文，只见他一双眼睛满是歉意，只望着明兰，明兰再往右转，只见曹姨妈坐在床铺对面，曹锦绣站在身旁，母女俩均是眼眶红肿，面色惨淡。


曹姨妈这回没有施脂粉，更显得面色黑黄粗糙，她见明兰没有反应，也走过去拉住明兰的手，低下身段哀声祈求：“好姑娘，我晓得你心里不痛快，可我家锦儿实是没有办法了，她这般情形如何还能许旁人，只求着弘哥儿瞧在亲戚的情面上，能照拂她一二了。”


说来说去，都是曹锦绣如何可怜，如何会守本分，绝不会与明兰争宠之类的，明兰全都听了，却一句也不说，最后贺母逼急了，明兰只淡淡道：“那日明兰胡言乱语一番，回去后祖母已经训斥明兰了，不过是长辈平日说说的玩笑，算不得什么的，贺家哥哥要纳什么人进门，与我有何干？”


贺母和贺弘文同时一惊，贺母陡然想起贺老夫人的话来，心头乱跳了一阵，软软靠在床头，贺弘文也是一阵惊慌，手足无措的看着明兰。


曹姨妈恼了，恨声道：“说的也是！自来娶儿媳妇都是婆婆做主的，婆婆说了便算！男人家三妻四妾是常理，也是我妹子太宽了，纵的旁人不知好歹！待进了门，难道还叫弘哥儿守着一个婆娘不成？！”


明兰微笑听着，慢慢道：“曹家太太说的十分有理，当真其情可悯，可明兰尚有几处不明，可否求教一二？”


曹姨妈气呼呼的一摆手，明兰便问了下去：“其一，若真如曹家太太所言，那以后伯母的儿媳妇，是把你当姨妈呢，还是当小妾呢？若只是小妾的娘，那正房奶奶高兴，便让她进门来见见女儿，赏几块碎银子，若正房奶奶不高兴了，大可以半文不给的撵出去。”


此言一出，曹姨妈脸色一变，贺母也傻眼了；名分这种东西没有一点好差的，这里面的区别可大了。


明兰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们，笑吟吟道：“其二，所谓妾，上头是个立，下头是个女，合起来，便是站着的女子，是服侍男女主子的半个奴婢；若曹家表妹做了妾，贺家以后的正房奶奶是当她呼来唤去的婢妾，还是金贵的姨表妹呢？”


曹姨妈看着明兰轻松的表情，恨的牙根猛咬：“妾里头也有贵妾的！我就不信了，有我妹子在，有弘哥儿在，谁敢动我闺女一根毛？！”


明兰轻轻笑了声，可笑意没有达到眼底：“曹家太太说的极是，这就到了最要紧的地方了。其三，再贵的妾也是个妾，总越不过正房奶奶去的，贺家哥哥多说两句，少瞧几眼，全凭自己高兴，不会有个姨妈来指指点点是不是冷落了慢待了不痛快了；可如今，曹家表妹上有贺伯母护着，下有姨妈保着……呵呵呵，贺家哥哥，你以后的媳妇可难当喽？”


贺弘文脸色难看之极，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明兰，明兰扭过头去不看她，该说的她都说了，她的激情哪有那么多，一再重复的旧话，上回桃花林消耗了她好些冲动，感情和体力都是有限的，还是省着些用好。


明兰对着贺母，一脸正色，语气郑重：“伯母，适才曹家太太的话也听见了，曹家表妹口口声声要做妾，可……有这样尊贵受护佑的妾吗？您将来终归要讨正经儿媳妇的，您可曾想过，以后婆媳夫妻乃至嫡子庶子该如何相处！”


贺母再愚蠢也听懂了，曹姨妈气愤不已，一下跳了起来，指着明兰大骂道：“你个死丫头，你干脆说，我家锦儿进门是家乱之源好了！仗着家世好，小贱人你……”


“姨母！”


贺弘文猛然大吼，打断了曹姨妈的叫骂，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怒视，曹姨妈也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站在那里，曹锦绣泪珠盈盈，潸然而下，哽咽着，“表哥……你莫要怪我娘，都是我不好……，我若死在凉州就好了，我就不该回来，叫你为难，叫姨母为难……”


说着，曹锦绣就跪下了，连连磕头，哭的心肝欲断，曹姨妈也惨呼一声，扑在女儿身上，哭天喊地起来：“我可怜的闺女呀！都是爹娘误了你，原想着回了京，你表哥会照看你，没想到世态变了，人家等着攀高枝去了……哪里还会理你的死活呀！儿呀，还是和为娘一道死了算了罢，谁叫你有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姨母和表哥呀！”


母女俩嚎啕大哭，贺母脸色苍白，瘫软在床上动弹不了，明兰面沉如水，慢慢站开些。


贺弘文气愤的捏紧拳头，脸庞酱紫一片，自从回京后，曹家一日三次的来找他，一会儿是曹姨妈不适，一会儿是曹锦绣晕厥，恨不得直接把贺弘文留在曹家才好，动不动哭喊着怨天怨地，若是换了寻常男人怕是早就动容了，可他自己就是大夫，再清楚也不过了，姨妈和表妹不过是心绪郁结，身子虚弱罢了。


他转头看看病弱不堪的母亲，再看看还在那里哭闹的曹姨妈，心中陡然生起一股愤慨，自家为曹家做了多少事，如今曹家强人所难，他一个不愿，便哭哭啼啼指骂自己母子狼心狗肺，这是什么道理？！


正吵闹间，外头丫鬟传报，贺老夫人和盛老太太来了。


贺母挣扎着想起来行礼，盛老太太连忙一把按住了她，连声劝慰着叫她好好歇息。


贺老夫人瞥了眼地上的曹家母女，一脸不悦，对外头的丫鬟喝道：“还不进来！你们都是死人哪，快扶姨太太起来，成何体统？！要脸不要！”


这话也不知是说丫鬟们没脸，还是指桑骂槐曹姨妈，曹姨妈脸色一红，捂着脸慢慢爬了起来，曹锦绣也不敢再哭了，只抽抽噎噎的。


盛老太太恍若没有瞧见这一切，只把孙女拉到自己身边，笑道：“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明兰乖巧的过去，口气一派天真：“适才曹家太太说要叫表姑娘给贺家哥哥做妾，虽与孙女无关，倒也多少听了一耳朵。”


盛老太太瞪了明兰一下，转头对贺老夫人道：“瞧我这孙女，自小常来你家玩儿，都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连这种事儿都听，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不算笑话，我是动过你家明丫头的心思。”贺老夫人满面笑容，“不过，只是说说，连名帖媒聘什么都没有呢。”


盛老太太轻轻拍打了贺老夫人一下，嗔笑道：“老姐姐越来越胡闹了，婚嫁大事也是浑说的么？”随即，转头与曹姨妈笑道，“姨太太别见怪，我与老姐姐自小一块大的，胡说惯了，姨太太可别当真哟。”


曹姨妈尴尬的笑了笑，也不知接口什么，瞅见一旁的贺弘文，已经失魂落魄，只拿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明兰，心头涌起一股气，正想要说两句恶心话，盛老太太又开口了。


“……说起来，姨太太也是个有福气的，大赦之后能回到京师，还有亲戚照应着。”盛老太太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口气悠然，一脸关怀。


曹姨妈却心头猛的一沉，盛老太太这话正是诛心之言，像曹家这样的犯官，一般来说就算是大赦了，也是要发还原籍的；偷偷回到京城的犯官家眷不是没有，没人去告就没事，若被告了，立刻就要再罚一回，轻则罚银，重则受刑。


贺老夫人凑过去，笑着道：“就你废话多，曹家有福气，那是祖宗积了德，以后自然能否极泰来，一帆风顺的。”盛老太太叹道：“是呀，多积些德，老天总是保佑的。”


两个老人家一唱一和，曹姨妈是聪明人，如何听不出意思来，也就是说，不论曹锦绣的事儿成不成，以后贺弘文娶谁，都和盛家姑娘可没关系，若她敢出去乱嚷嚷，盛家也有辖制的法子，何况口说无凭，一无信物，二无媒妁，曹家就算出去说了，怕也落不着好。


曹姨妈恨恨的闭上嘴，看来她得积口德了；忽然间，她转念一想，瞧盛老太太这架势，莫非是不想与贺府结亲了？曹姨妈忍不住心头一喜。


“罢了，就这样吧，这茶也品了，大包小包也拿了，也瞧过了你儿媳，咱们这就要走了。”盛老太太瞧着差不多了，便要拉着明兰离开，贺老夫人也笑着起来要送客。


——“姨母！”一声大吼响起。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贺弘文直直的站在那里，腮畔紧咬，似乎吓了很大的决心，他直直的瞧着曹姨妈和曹锦绣，沉着嗓子道：“姨母，我绝不纳表妹！我自小当她是我亲妹子，以后也是我亲妹子！”


贺弘文双目赤红，曹姨妈颓然摔倒在地上，曹锦绣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脸色灰败的犹如死人，贺老夫人和盛老太太满意的微微笑了笑。


明兰却静静的伫立在门口，这……算是胜利了吗，为什么她一点也不高兴？当初司马相如浪子回头，卓文君就举双手欢迎了吗？没有捶他一顿，跪两夜搓衣板啥的？太憋气了。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89回 天青似海碧


回程途中，明兰一句话都没说，感觉全身如同陷在了泥潭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进退得咎，胸膛里热的火烧火燎，手脚却冷的像冰块，脑袋里一片空白，好像脱了力的疲累，想着想着，明兰怔怔的落下泪来，盛老太太坐在一旁静静瞧着她，目光里流露出一种慈爱的怜悯，伸手轻轻的抚摸女孩的头发。


明兰觉得难以抑制的委屈，哽咽渐渐变成了小声的哭泣，小小的肩头依偎在祖母怀里，轻轻抖动着，把哭声都掩埋到老太太充满檀香熏香的袖子里。


“明丫儿呀，祖母晓得你的心意。”老太太搂着明兰，缓缓道，“可是婚嫁这档子事，求的就是一个两厢情愿，强拧的瓜不甜呀；过日子的事，不是说道理就能明白的。”


愿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多少闺阁女子梦想过这样的日子，描眉弄脂，夫妻和乐，可是又有几个女子能如愿，都是相敬如宾的多，心心相印的少。自己这孙女素日聪明，却在这事上有了执念，叫贺弘文的许诺给迷了心窍，钻了牛角尖，只望着她能自己想明白。


盛老太太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


又是一夜风急雨骤，明兰侧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直直望悬窗外头绿莹莹的水流，想象着水顺着窗沿慢慢的流向泥土里，渐渐的雨停了，一轮胖胖的月亮倒轻手轻脚的从泼墨一样黑暗的天空里闪了出来，腆着一张大圆脸，隔着氤氲的水汽，慢慢折射出一种奇特的光泽，像水晶碎末一般，明兰睁着眼，一夜无眠。


第二日，明兰起了一个大早，顶着一对红红的眼圈，直直的跪在老太太面前。


“这些日子来，孙女做了许多糊涂事，叫祖母替孙女操了心不说，还失了脸面，都是孙女的不孝，请祖母责罚。”明兰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素来鲜妍如娇花的面庞却一片苍白，“婚姻大事原本就是长辈思量定夺的，以后明兰全由祖母做主，绝不再多言语半句！”


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头上的银灰色锦缎绣云纹镶翠宝的抹额闪着暗彩，她定定的瞧着明兰，目光中饱含思绪万千，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喟然长叹：“罢了，起来吧。”


明兰扶着膝盖慢慢爬起来，然叫叫老太太拉到身边，轻轻拍着手背，听祖母细细絮叨：“姑娘家大都要这么糊涂一次的，昏头过了，拧过了，闹过了，哭过了，也就清醒了，你是个明白的孩子，能有个实诚人真心待你便是万福了，莫要有执念，不然便害了自己。”


明兰含泪点头；正说着话，翠屏忽然跑进来，轻声传报：“贺家少爷来了。”


祖孙俩相对一怔，这么早来做什么？


这次见面，盛老太太完全拿贺弘文当普通的旧交子侄来看待，换好正式的衣裳，叫丫头端茶上果，明兰则进了里屋，连面都不露了。


但祖孙俩甫一见贺弘文，屋里屋外两人双双吃了一惊，只见贺弘文的眼睛乌黑两团，左颊上似是指甲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扣子，从眼下一直蔓延到耳畔，右颊则是一片淤青，嘴唇也破了，一只腕子上缠了厚厚的白纱布。


“哥儿，这是怎么了？”盛老太太惊呼道。


贺弘文低着头，四下转了一圈视线，发现明兰不在，不由得神色一黯，抱拳恭敬的答道：“都是弘文愚昧无知，拖累了老太太和明……”


盛老太太重重咳嗽了一声，贺弘文心里难过，连忙改口：“都是弘文无德，拖累了老太太，昨夜弘文去了姨父家里，一概说了清楚，愿意请母亲收表妹为义女，请族人长辈一道见礼，以后便如亲兄妹一般，弘文绝不会乱了礼法！”


盛老太太明白了，贺弘文肯定是连夜去曹家摊牌了，结果却被姨父姨母可能还有表兄弟结结实实的收拾了一顿，想到这里，盛老太太心里一乐，义妹？这倒是个好主意！


盛老太太瞧着贺弘文青肿的面孔，终于心里舒服些了，但还有不少疑问：“你娘肯吗？”


贺弘文抬起猪头一样的脸，艰难的朝老太太笑了笑，扯到嘴角的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口凉气，答非所问的回了一句：“昨夜，母亲瞧见了我，颇为……气愤。”


这句话很玄妙，里屋的明兰了然，这家伙对自己的妈施了苦肉计，盛老太太眼神闪了闪，颇有深意的问了一句：“事儿……怕是还没完吧？”


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关键的第三招还没使出来呢。


贺弘文低低的把头垂了下去，然后坚决的抬了起来，诚恳道：“弘文幼时，母亲叫我读书考举，我不愿，且依着自己性子学了医。老太太但请信弘文一遭，弘文并不是那没主见的，由着人拿捏，弘文晓得是非好歹，绝不敢辜负祖母和老太太的一番心意！”


这番话说的盛老太太心头一动，再瞧贺弘文目光恳切郑重，还有那一脸触目惊心的伤痕，老太太沉吟片刻，随即微笑道：“心意不心意说不上，不过是老人家想的多些；哥儿也是我瞧了这些年的，品性自然信得过，若能天遂人愿那是最好，便是月难常圆也是天意，总不好一天天扛下去吧，姻缘天注定，哥儿不必强求。”


这话说的很亲切，很友好，也很动人，但其实什么也没答应，明兰暗赞老太太说话就是有艺术，她的意思是：贺少爷，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打算也是美妙的，不过前景未卜，所以就好好去努力吧，什么时候把表妹变成了义妹再来说，不过女孩子青春短暂，这段日子咱们还是要给自己打算的，所以你要抓紧时间呀。


贺弘文如何不明白，他也知道，曹家的事的确是很叫人光火，不是三言两语可以遮掩过去的，若没有个确切的说法，盛家是不打算结这门亲了，如今连自家祖母也生了气，再不肯管了。贺弘文神色黯淡之余，又说了许多好话，盛老太太一概四两拨千斤的回掉了，一脸的和蔼可亲，绕着圈子说话，可就是不松口，并且一点让明兰出来见面的意思都没有。


又说了几句，贺弘文黯然告辞。


待人走后，明兰才慢慢从里头出来，神色镇定，老太太敛去笑容，疲累的靠到罗汉床的迎枕上去，缓缓道：“弘哥儿是有心的。”


明兰缓步走到老太太身边，捡起一旁的美人锤，替祖母轻轻捶着腿，开口道：“是个人，就都是有心的。”


“怎么？”老太太看着明兰止水般的面容，颇觉兴味道：“这回你不想再争争了？”


明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无奈的摇摇头，答道：“该争的孙女都争了，祖母说的是，婚嫁本该两厢情愿才好，强逼来的总不好；孙女的婚事还是老太太相看罢，该怎样就怎样！盛家养我一场，即便不能光宗耀祖，也不该羞辱门楣才是。”


盛老太太看着明兰苍白却坚定的面孔，有些心疼，柔声道：“好孩子，你明白就好；现下你岁数还小，再慢慢瞧罢。咱们对贺家算是仁至义尽，劝也劝了，说也说了，若弘哥儿真能成，那他也算是有但当的好男儿，便许了这门婚事也不错；若不成……”老太太犹豫了下，随即斩钉截铁道，“眼瞧着春闱开试了，京城里有的是年轻才俊，咱家又不是那攀龙附凤的，到时祖母与你寻一个品性淳厚的好孩子，也未必不成。”


明兰知道老太太如今瞧着李郁好，但这回老太太却是再也不敢露出半点口风了，现在想来真是后悔当初太早让孙女和贺弘文结识。


明兰眼中再无泪水，雪白的皮肤上弯起淡红的嘴角，笑出两个俏皮动人的梨涡来，甜蜜蜜的好像渗进了心里：“嗯！祖母说的是，只要人实在，踏实自在的过一辈子也是极好的。”


长大是痛苦的过程，成熟是不得已的选择，如果可以，哪个女孩不愿意一辈子骄傲明媚的做公主，人非草木，那个女子又不希冀幸福的婚姻，没必要矫情的假装淡定和不在乎。


可世事如刀，一刀一刀摧折女孩的无邪天真，磨圆了棱角，销毁了志气，成为一个面目模糊的妇人，珠翠环绕，穿锦着缎，安排妾室的生活起居，照管庶子庶女的婚姻嫁娶，里里外外一大家子的忙乎，最后被高高供奉在家族的体面上，成为千篇一律的符号。


她不想变成这样的贤惠符号，每个女孩对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有过梦想，也许，这就是她对贺弘文的执念，该想开些了，田垄，山泉，钓鱼，美食，还有书本，没有男人的天长地久，多存些私房钱，好好的教养孩子，她也能过的很好。


……


九月下旬，明兰行了及笄礼，来客不多，贺老夫人果然打了一支上好的赤金嵌翠宝的珠簪，亲自替明兰上了髻，有这样的关系，以后若有人提及与贺家的来往，也可以没过去了。


华兰送来了一对贵重的白玉金凤翘头衔珠钗，墨兰送来了一副书画，便是许久不来往的平宁郡主也送来了好些锦缎南珠为贺。如兰特别客气，掏出压箱底的金子，特意去翠宝斋打了一副极足分量的金丝螭头项圈，看的王氏眼睛都绿了。


明兰趁人不注意，偷偷扯着如兰的袖子，低声道：“五姐姐不必贿赂我，妹妹不会说出去的。”如兰白了她一眼，也低声道：“敬哥哥叫我送的，他说我是姐姐，理当关怀弟弟妹妹；我还匀出好些料子给栋哥儿，好多做两身新衣裳！”


看如兰一脸恭惠贤淑的姐姐模样，明兰立刻对姓文的刮目相看，张生也能改良？！


此后的日子风淡云轻，李郁平均每五天上一次盛府‘讨教学问’，每回都要吃掉盛老太太半盘子点心才肯走，一双眼睛几乎练成了透视，那屏风几乎被盯出两个洞来。


说句良心话，李郁除了每次偷看明兰的时间长了些，还真寻不出什么错处，天天窝在长梧哥哥家里苦读，从不随便出去应酬，便是出去了也很规矩，凡是带，重要的是——他头上五个表姐全嫁了人，底下两个表妹还没长牙。


王氏忙着考察那些家世丰厚的年轻学子，海氏又被瞧出有了身孕，天天捧着一罐酸梅害喜，全哥儿已学步了，最喜欢绕着明兰笑嘻嘻的玩儿，张着嘴流口水。


贺府陆续传来些消息，短短二十几天里，曹姨妈寻死一次，贺母昏厥了两次，锦绣表妹重病三次，曹姨父和曹表哥们还曾闹上门去，贺老夫人发了怒，不但叫家丁把人都撵出去，还立时断了曹家的接济银子，再不许曹家人上门。


到了十月底，曹姨妈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求上贺家，满口道歉，苦苦哀求诉说自家的不是，贺老夫人不好赶尽杀绝，多少给了些银子，却依旧不许曹姨妈见病榻上的贺母。


贺老夫人算是把明兰想做而不能做的付诸实行了。


正值金秋送爽之际，顺天府发出通告，言道北伐大军大胜而归，痛击羯奴几支主力，杀敌无数，踏平敌营，还击毙羯人的三位王子和左谷蠡王，俘获战马军资无数，直杀的羯人落荒而逃，一路上追击又击死击伤敌军数万！


据说，沈从兴国舅爷打定主意要给皇帝姐夫面子，特意连夜兼程，赶在先帝的忌辰之前赶到京城，把羯奴主将的人头和众多俘获献上祭奠！


十月二十七，京城城门大开，京营兵士衣甲一新，手持红缨枪和皮鞭铁链，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打开一道宽宽的官道来，皇帝亲率御林军相迎，摆出了十八队仪仗卫士，京城的百姓更是夹道欢迎，京城离北疆本就不远，日夜受着游牧民族的威胁度日，于他们而言，打炮羯奴的将军可比平叛功劳大多了。


到了吉时，远处传来礼炮三响，平羯北伐大军进城，甘老将军领头，沈顾二将一左一右相随，城中鞭炮轰鸣，几丈高的彩旗密密麻麻插满了一路，迎风招展，百姓争相仰望，满城花彩齐舞，军队走到哪里，哪里都是叫好和鼓掌。


当晚，皇帝于御殿赐宴，为一众凯歌将领加封官爵。


其中，甘老将军提为兵部尚书，沈从兴赐爵为威北侯，超一品，世袭罔替，晋位为中军都督佥事，顾廷烨晋位为左军都督佥事，均是正二品，此二人还御赐宅邸一座，其他赏赐无数，其下军官士卒均各有封赏，一时间京城一片欢庆。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90回 瘦田


要说盛紘这四品大员不是白当的，照明兰的话来说，具有很高的政治敏感度，他在北伐大军还朝的第三天，就敏锐的感觉到自己快要忙了。


大周朝军权原都集中在五军都督府，外加京城留守司和各地卫所，五成兵马司也有一些，然后新皇即位后，连续经历了“荆谭之乱”和北伐羯奴两场大的战事，大部分能征善战的精锐之师都集中到了沈顾二人手中。


照惯例，大军还朝后领军之将需交还兵符印信，可是眼看都半个月了，吏部上了几回书，稍微提醒了一下，可皇帝那里毫无动静，最后，武英殿大学士裘恕于朝会之时公开上奏，结果叫皇帝狠狠申斥了一番，谓之‘僭越’。


盛紘觉着事有不妙，又素来信任老太太，一日散衙后来寿安堂请安时便说了几句，随后与长柏详细商量去了。


“可别再出事了。”盛老太太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几句佛，“祸乱战事，最终苦的是百姓，年前的乱子扰的江淮两岸多少良田歉收，只可怜了那些庄稼人，又得卖儿卖女了。”老太太多年礼佛，秉性行善，自年前就减免了好些佃户的租钱。


明兰拈着一枚绣花针小心的戳着一个刺绣绷子，闻言抬头，一脸茫然道：“不会吧，古往今来喜欢打仗的皇帝可没几个。”


盛老太太到底有些阅历，便沉吟道：“莫非皇上……要有些作为？”


明兰听了，大大点了点头：“祖母说的有理，登徒子捉把杀猪刀是为了强行调戏，小贼捞支狼牙棒是想当劫匪，皇上握着兵权不肯放，怕是要有动静了。”


仁宗皇帝待勋贵权爵十分宽厚，是以二三十年来，军权大多为勋爵世家所把持，这些家族世代联姻，势力盘根错节，军纪涣散，新皇登基后自要大换血。


老太太拧了一把明兰滑腻柔脂的小脸，见她一脸顽皮，心里高兴她又恢复了俏皮劲儿，笑骂道：“死丫头，胡说八道！朝政也是你浑说的！看不打你的嘴！”


明兰捂着小脸，拼命扭开老太太的魔爪，轻嚷道：“不是朝政呀！事关咱家大事。”


“什么大事？”老太太奇道。


明兰放下手，凑过去一脸正色道：“赶紧叫太太别急着给五姐姐寻人家了，待这一轮清算过后，再去寻比较牢靠些！”


好歹收了一个金项圈作封口费，多少也帮点儿忙；能对如兰产生正面影响的总不会太差，这年头真心恋爱一场不容易，明兰希望如兰能幸福。


其实明兰多虑了，皇帝的动作比王氏快，还没等王氏挑中女婿，第一轮弹劾就开始了。


于‘申辰之变’中附庸废四王爷者，于‘荆谭之乱’中与谋逆二王有所结连者，于北伐羯奴中协理军事不力者，皇帝一概着都察院众御史戮力严查，随后会同大理寺严审。


按照不该两面开战的基本军事原理，皇帝此次把火力集中在权爵世家上，一气褫夺了好几个王爵，贬斥了十几家，永昌侯府也因军中协理不利，挨了个严重的擦边球，侯爷被罚俸一年，侯府还被夺了两处御赐的庄子。


文官集团暂时安全，遂不遗余力的为皇帝献计献策，出人出力，盛紘作为都察院的小头目，尤其忙的厉害，连着许多天都半夜才回来，有时还得睡在部里。


……


这一日，华兰带着大包小包来探望怀有身孕的海氏，顺便领着自己的一儿一女来外祖家玩，全哥儿和实哥儿没差多少日子，这个时候的小孩儿最好玩，爱动爱闹，却又翻不出大花样来，走走不了，爬爬不远，最具威力的技术依旧是张嘴大哭。


不久前，明兰替实哥儿设计了一排尺多高的木栅栏，用锦缎棉花包裹了边边角角，像搭积木一般的围在炕上，圈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地方，里头到处都是软绵绵的，随便小孩子爬起跌倒也没关系。


这个主意很得海氏的赞赏，她自从怀了身孕后，就不便再亲近儿子，常笑吟吟的坐在一旁，瞧着明兰拿小玩意儿逗栅栏里的全哥儿玩，圆滚滚的小胖墩一会儿跌个四脚朝天，一会儿扶着栅栏歪七扭八的挪几步，常逗的在旁观看的大人们捧腹大笑。


华兰瞧了，觉得有趣儿，索性把全哥儿也放进去，让这小哥俩自己顽，两个一般白胖滚圆的小朋友扭在一起，一会儿互相帮助，卖力搀扶着对方站起来，一会儿争夺玩具翻脸，扭缠成绞股麻花糖，庄姐儿拍手加油，众人捧腹大乐，连旁边的丫鬟婆子也忍俊不禁。


最后闹的精疲力竭，小哥俩哭了几声，一道倒头睡去，脑袋挨着脑袋，短胖小腿互相叠着，小声的打着鼾，呼呼直响，还流着口水。


庄姐儿也顽的累了，一手抱着明兰刚给她的机器猫布玩偶，另一手揉了两下眼睛，王氏赶紧把她安置到隔壁的暖阁里睡觉，还叫丫鬟好生看着；海氏揉了揉后腰，也觉着疲劳，老太太便叫她回去歇息了。


“唉……还是这儿好，瞧实哥儿多结实有劲儿，脾气好不说，还大方不认生。”华兰抚平了适才玩闹出来的衣裳褶皱，远远瞧着睡在里屋炕上的儿子，微微叹气，“不像全哥儿，呆头呆脑的，身子还弱。”


如兰正把玩着一个拨浪鼓，抬头便对华兰道：“嫂子常抱着实哥儿在园子里走，也不拘着他蹦蹦跳跳的，都是大姐姐太紧着全哥儿了！”


华兰脸色一沉，似有不悦，王氏看两个女儿又要斗嘴，连忙道：“你知道什么，你大姐姐家如何比的咱家利落，人口多，心思还说不准，你大姐姐不紧着些全哥儿，如何放心！”


华兰面色稍霁，语气苦涩道：“你女婿屋里那些个，没一个省心的，我何尝有一刻敢分心！还是弟妹有福气，家里都是实在人，我，哎……”


盛老太太很心疼这个大孙女儿，把华兰拉到身边轻轻搂着：“华丫头呀，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终归姑爷待你是好的吧。”


华兰看着老太太慈爱关切的眼神，心头一热，觉着到底有个娘家可以依靠，便笑道：“实哥儿他爹待孙女很好，那一屋子花花草草他也就点个卯了事，多数的日子都陪在孙女身边，一有功夫就哄着哥儿姐儿玩耍！婆婆有时候拿言语挤兑我，他当面不敢顶撞婆婆，回头就禀了公爹，公爹便板起脸来数落婆婆——‘你日子过的太舒服了？！儿子儿媳和乐美满正是家中之福，你莫要无事生非，做婆婆的整日掺和到儿子房里算怎么回事？！闹得家宅不宁，你便去家庙里抄经书罢’，然后婆婆就会老实一阵子。”


华兰粗着嗓子，惟妙惟肖的学忠勤伯爷的口气，如兰一口气撑不住，笑倒在明兰怀里；忠勤伯府的伯夫人也是京中有名的糊涂虫，常惹老夫责骂，连大姑子寿山伯夫人也瞧不上她，不少亲朋好友都知道。


王氏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抹眼睛，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你爹总算没瞧走眼，姑爷是个好的！”


老太太拉着华兰的手，轻轻拍着，感怀道：“华丫头呀，你这样很好，身段要放底，道理要拿住了，也不必过于惧她，你公爹和夫婿都是明白人，不会由着你婆婆胡来！”


如兰听了，知道华兰日子过的也不轻松，心下不好意思，便慢慢站起来，期期艾艾的赔了个不是，还道：“大姐姐，你不必忧心实哥儿，大姐夫能干练达，小外甥定然也是一般的，将来没准就是虎虎生威的小将军呢！”


华兰抹了抹眼睛，故意打趣道：“可是，都说儿子像母亲，你大姐夫的好处实哥儿也捞不着呀！”


如兰缺乏机变，立刻卡壳了，她顺手拧了明兰一把，明兰替她救火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肚里叹气，嘴里立刻接上：“……那便是外甥肖舅，实哥儿若是像大哥哥呀，哎……”


“那便如何？”华兰笑着追问道。


明兰故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摊着两只小胖手，一脸为难道：“那就是想读不好书，考不取试，也是千难万难的！”如兰拍手笑道：“这好极了，不是小将军，就是小状元！”


屋里众人都是大乐，王氏听着心里熨帖极了，华兰走到明兰身边用力扭了好几把，如兰来帮忙，姐妹三个又拍又拧的，咯咯直笑。


王氏看女儿还算过的不错，想起另一个出嫁的来，忍不住问道：“华儿，你……最近可曾听说了永昌侯府的事儿？要紧吗？”


盛老太太不悦的看了她一眼，王氏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大大多于关心，太沉不住气了。


华兰摇了摇头，叹道：“唉！也是梁家太圆滑了，前头三王爷和四王爷争位的事儿着实吓人，要是最后荆王成了事，那帮着抗敌的岂非要遭殃？这才在军中多有敷衍，如今落了圣上的不虞，也是无话可说。梁家的庶长子倒是随了大军北上，虽立了些功劳，可他却是甘老将军一手提拔的；可甘老将军……升了兵部尚书，腾出军中的空位来，皇上还不往里放自己的人手？！”


皇帝未即位时过的并不好，别说藩地的权贵世家没给他什么面子，每回来京中，还常瞧见那些权爵之家巴结三王爷四王爷的架势，他心里估计是不爽很久了。


王氏听的出神，结合自己最近听到的八卦，赶紧道：“如今京里头最风光的怕就是沈家了，出了个皇后不说，还有个能打仗的国舅爷；啧啧，沈家恁好的运气！”言下之意，颇为羡慕沈家的选婿眼光。


华兰如何不知道亲娘的意思，掩袖嗤嗤而笑，顽道：“我那婆婆如今正悔着呢，半年前我那小姑子文缨正式过了定，谁晓得，堪堪一个月后那沈国舅的原配夫人竟没了，如今往沈家提亲的怕是把门槛都踏破了！”想起自家婆婆捶胸顿足的懊恼模样，华兰只觉得好笑。


盛老太太轻轻摇头叹气：“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进了如此高门，也不见得日子会好过；我瞧着你夫家姑姑为人很是实在，又疼自己侄女，寿山伯府人口也不多，亲家姑娘能嫁进去才是真福气！”


华兰素来敬佩老太太的见识，连连点头道：“祖母说的是！便瞧着袁家罢，因素来门庭冷落，如今也牵连不上什么，这回皇上着力收拾有爵之家，袁家反而无事。”


明兰心下一动，插嘴道：“大姐姐，你适才说，皇上怕是要在军中替换自己的人手，似大姐夫这般无门无派的，说不准还能重用呢。”


这一处袁文绍早就想到了，只是华兰不好意思在娘家夸口，见明兰替自己点破，心里高兴，得意的抿了抿嘴，谦虚道：“可不见得，要瞧圣上的意思了。”


老太太大为欢喜，道：“你姑爷得力，你在袁家的日子便会更好过些！”王氏索性直言：“什么时候能分家，离了你那位婆婆才能真正好过！”


老太太心里叹气，这次连和王氏生气的劲儿都没了；这的确是盛家人的共同心声，可这话能当着婆婆的面说吗？


华兰何等机灵，一瞧老太太的神色，就知道王氏说话不当，她赶紧带开话题：“祖母，娘，两位妹妹，你们可知道现下京里最有趣的事儿是什么？”见大家一脸不知，华兰轻笑着继续道，“和沈国舅一道大军北伐的顾廷烨，大家可知道？”


明兰心头一惊，立刻镇定下来，老实坐好。


王氏一听就笑了：“怎么不知？宁远侯府的浪荡子不肖儿，如今翻身飞黄腾达了！一样和四王爷有牵连，锦乡侯，令国公，还有另三四家都夺爵毁券，抄家受审，宁远侯府却只摘了敕造的牌匾，都说是皇上瞧在顾二郎的面子呢。他又怎么了？”


华兰拿过茶碗，呷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年前的时候，宁远侯府给顾廷烨说过一门亲事，是富安候的远房亲戚彭家，那会儿顾廷烨只身在外，并不知情；待他知道后，宁远侯府已经着媒人去说了。谁知彭家那时见顾廷烨潦倒，不肯允婚，那就罢了，还叫族里旁支的庶女顶替，顾二郎气的半死，便找了几位军中的兄弟陪着，直接上彭家回绝此事！”


王氏听的眉飞色舞，惊笑道：“原来如此！这事我原只知道一半，这彭家有眼不识金镶玉，这会儿可把肠子都悔青了罢！”


“可不是？！”华兰冲着老太太笑，道，“如今顾廷烨今非昔比，彭家竟又想结这门亲了，拉上当初宁远侯府去提亲的那媒人到处嚷嚷，说什么‘早有婚约’！”


王氏鄙夷道：“这彭家也太不要脸了！”


盛老太太也听的连连摇头，沉声道：“即便如此，也不好把事情闹僵了，再怎么说，那头还连着富安侯的面子呢。”


华兰润白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嘴唇上，掩饰不住的笑意：“那顾二郎哪是肯吃亏的主？！他叫人送了副画去彭家，彭家人十分高兴，便当着许多人的面打开，画里头是一垄贫瘠的田地，一旁的农夫拖着犁头走开了。”


明兰一听，乐的几乎喷茶，王氏和如兰面面相觑，老太太倒似有所觉，微微含笑，如兰不敢去问别人，照旧去捉明兰的胳膊，低声问道：“什么意思！”


明兰把嘴里的茶水先咽下，才缓过气来，道：“……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


如兰明白了，笑的直拍手，王氏面带讽刺：“说的好！这会子那彭家可没脸了罢！”


华兰笑道：“顾廷烨藉着这幅画，把彭家理亏在前给点了出来，彭家也不好装傻了，找了个台阶就下了；我觉着顾廷烨似有些过了，谁知你女婿却说，如今的顾二郎可收敛许多了，若照着以前的脾气，没准会直接骂上门去！”


明兰想起了嫣然事件和被射成刺猬的水贼兄弟们，暗暗点头，这厮的确脾气不好。


华兰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又道：“彭家这般行径是徒惹人嗤笑，连富安侯府也不肯帮的；现下想招顾廷烨做女婿的大家子多了去了，顾廷烨这阵子一直在都督府里忙，连将军府都不曾回过，说媒的人就一窝蜂的跑去了宁远侯府，谁还记得那彭家！”


明兰默默喝茶，一句话也不说；只暗暗想着，这事也不能全怪彭家，一个漂泊不定的浪荡子和一个圣眷正隆的新贵，怎么可能有一样的待遇，如今可好了，一窝蜂的说亲人，二叔他老人家定能寻个合心意的嫡女，温婉贤淑，柔顺体贴，善哉善哉！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91回 不看不知道，古代真奇妙


入了十一月，寒风似刀，呵出一口气都是白的，明兰又开始犯懒，贴着暖和的炕头不愿挪动，谁知翠屏却来叫她去寿安堂，明兰痛苦的呜呜两声，丹橘哄她下炕穿上厚实的大毛皮褂子，明兰才止住了哆嗦。到了寿安堂，只见老太太端坐在炕上，膝盖中盖着厚厚的蟒线金钱厚毛毯，手上拿着一张纸，神色有些怔忡。


明兰立刻收拾起懒散的情绪，走上前去，从一旁的翠梅手里接过一盏温热的参茶，慢慢放在炕几上，轻声道：“祖母，怎么了？”


老太太这才醒过神来，眼中似有惑然，将手中的那张纸递过去：“一大清早，贺家送来了这个，你自己瞧吧。”


明兰尽量把自己挨在热炕边上，展开信纸，细细读了起来——


信是贺老夫人写的，似乎很匆忙，先是说曹家在京城呆不下去了，很快就要离京回原籍，再是曹锦绣寻了死，被救活后，吐露了真话，原来她在凉州为妾的时候，被那家的正房太太灌了红花汤，已然不能生育了，因怕家人伤心，她谁都没说。


现下贺老夫人要赶过去查个究竟，下午便过来说明。


明兰慢慢撂下信纸，心里飞快的思索起来，盛老太太慢慢的靠倒在炕头的迎枕上，手中捧着一个青瓷寿桃双凤暖炉：“明丫儿，你瞧着……这事怎么说？”


明兰坐到老太太身旁，斟酌着字句：“旁的都不要紧，只里头两条，一是曹家要离京了，二是曹家表妹怕是不能生了。”


老太太闭着眼睛，缓缓的点头：“正是，如此一来，事便又有变化了。”


曹锦绣不能生育，这就意味着她很难寻到适当的人家可嫁，只有拖儿带女的鳏夫还差不多，如果是家世殷实的大家子，无子回娘家守寡的女儿也是有再嫁的，可曹家如今光景，哪有品性家好的鳏夫可嫁，这样一来，只有贺家能照顾她了。


可是，如果是一个不能生育的妾室，那于正房还能有什么威胁呢？再加上曹家又得回原籍了，这样一个妾基本等于摆设了。


祖孙俩想到这一点，都忍不住心头一动。


老太太放下暖炉，轻轻捧过参茶，慢慢拿碗盖拨动着参片：“这回……咱们不能轻易松口，不论贺家说什么，咱们都先放放。”明兰缓缓的点了点头。


用过午饭，祖孙俩稍微歇息了会儿，未时二刻初，贺老夫人便匆匆赶来，似乎是赶的急了些，端着暖茶喝个不停，盛老太太心里着急，脸上却不动声色，明兰照旧躲到里屋去了，隔着帘子细细听着。


几句寒暄过后，盛老太太才道：“你好好歇口气再说，哪个在后头赶着你了不成？！”


贺老夫人瞪眼道：“哪个？还不是我家那个小冤家！这回他为了你的心肝小丫头，亲娘，姨妈，亲戚，统统得罪了！下足了狠手！”


“你别说一句藏一句的，赶紧呀。”刚说不催的，这会儿就催上了。


贺老夫人放下茶碗，顺了顺气，正对着盛老太太，缓缓道：“我素来怜惜我那儿媳妇青春守寡，她又病弱，这些年来我极少对她严厉，便是这次曹家闹的不成样子，我也没怎么逼迫她，只想着慢慢打消念头就是。谁知，这回倒是我那孝顺的孙儿豁出去了！那次他从你家回去后，竟私下去书房寻了他祖父，我那老头子只喜欢舞文弄墨，内宅的事从来懒得理，这次，弘哥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说了，还央求他祖父向有司衙门去本子，将曹家逐出京城！”


饶盛老太太见识不少了，也大吃一惊，楞了半天才定定神：“这怎么……弘哥儿多少孝顺的孩子呀！怎会瞒着他娘……”


贺老夫人说的口干，又喝了一大口茶，才道：“不止如此！前些日子，有司衙门查核后发了通帖，勒令曹家下月就回原籍，否则罪加一等！曹家姨太太哭着求来了，可衙门的公文都发了，我家有什么法子！儿媳妇茶饭不思了几天，还是去求了老头子，老头子碍着我和弘文才忍到现在，如今见儿媳妇还不知悔改，指着她的鼻子就是一通大骂，直接道‘你是我贺家人，不姓曹！曹家贪赃枉法，罪有应得，念着亲戚的情分帮一把就是了，他们还蹬鼻子上脸了，镇日闹的贺家不得安宁，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便早该逐出去！你若实在惦记曹家，就与你休书一封，去曹家过罢’，儿媳妇当时就昏厥过去了，醒来后再不敢说半句了！”


明兰在里屋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好吧，她应该担心贺母的身体才对，可她还是觉得很痛快，每次看着贺母一副哭哭啼啼优柔寡断的圣母面孔，她都一阵不爽。


盛老太太心里其实也很舒服，可也不能大声叫好，便轻声劝了几句，还表示了一下对贺母健康问题的关切。


贺老夫人放下茶碗，叹着气道：“幸亏儿媳妇不知情，要是她晓得曹家被赶出去就是弘哥儿的主意，不然怕是真要出个好歹；接着几天，曹家一阵乱糟糟的收拾，还动不动来哭穷，我打量着能送走瘟神，就给了些银子好让他们置些田地；谁知，昨日又出了岔子！”


贺老夫人想起这件事来，就烦的头皮发麻，可是她着实心疼自家孙子，索性一股脑儿都说了：“曹家要走了，便日日死求活求的要把表姑娘弄进来，弘哥儿不肯，我瞧着儿媳妇病的半死不活，就出了个主意，叫她们母子俩到城外庄子上休养几日再回来！曹家寻不到人，也无可奈何。……昨日，曹家忽然来叫门，说她家姑娘寻死了，被从梁上救下来后吐了真情，说她已不能生育了，若弘哥儿不能怜悯她，她便只有死路一条了。我吓了一跳，一边给弘哥儿报信，一边去了曹家亲自给曹家姑娘把脉……”


“怎样？”盛老太太听的紧张，嗓子眼发紧。


贺老夫人摇了摇头，神色中似有怜悯，口气却很肯定：“我细细查了，的确是生不了了，据说是她做妾那一年里，那家太太三天两头给她灌红花汤，药性霸道狠毒不说，期间还落过一次胎，这么着，生生把身子弄坏了！”


明兰对贺老夫人的医术和人品还是信任的，随着一阵心情放松，又油然生出一股难言的酸涩感觉，有些难过，有些叹息，到现在，明兰才明白曹锦绣眼中那抹深刻的绝望。


盛老太太也是久久沉默，没有言语，贺老夫人叹了口气，继续道：“曹家姨太太这才知道自家闺女的底细，哭的晕死过去；后来弘哥儿赶到了，知道这件事后，在我身边呆呆站着，想了许久许久，答应了让曹家姑娘进门。”


盛老太太这次没有生气，如同受了潮的火药，口气绵软无奈：“……这也是没法子的，难为弘哥儿了。”贺老夫人却一句打断道：“事儿还没完！”


盛老太太不解。


贺老夫人拿起已经冷却的茶水想喝，立刻叫盛老太太夺了去，叫丫鬟换上温茶，贺老夫人端起茶碗润润唇，道：“弘哥儿说，他愿意照料表姑娘，有生之年必叫她吃喝不愁，但有个条件……，便是从此以后，帮忙救急行，却不算正经亲戚了，曹家姨妈气极了，当时就扇了弘哥儿一巴掌！”


盛老太太眼色一亮，立刻直起腰杆来，舒展开眉头：“弘哥儿可真敢说！”


贺弘文的意思，大约只是不想让自己妻子头上顶着难弄的姨母，到时候不论妻妾之间，还是掌握家计，都不好处理了；不过听在贺老夫人耳里，却有另一番含义。


贺老夫人沉声道：“这话说的无情，我倒觉着好。一个不能生的妾室定是一颗心朝着娘家的，到时候曹家再来摆亲戚的谱，日日打秋风要银子，贺家还能有宁日？不计弘哥儿以后娶谁为妻，这事儿都得说明白了，不能一时怜悯弄个祸根到家里来埋着。我立刻叫弘哥儿白纸黑字的把事情前后都写下来，曹家什么时候签字押印，表姑娘什么时候进贺府！”


长长的一番话说完了，屋里屋外的祖孙俩齐齐沉吟起来，这张字据一立，便基本没了后顾之忧，曹家这种麻烦，其实并不难解决。


贺老夫人见盛老太太明显松动了态度，也不急着逼要答复，又聊了一会儿后，便起身告辞，明兰打起帘子，慢吞吞的从里屋出来，挨到祖母的炕边，祖孙俩一时相对无言，过了许久，老太太才叹道：“弘哥儿……”说不下去了，然后对着明兰道，“明丫儿，你怎么说？”


“……孙女不知道，祖母说呢？”明兰抱着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看着明兰明艳的面庞，只觉得哪家的小子都配不上自家女孩，思量了再三，她才谨慎道：“这已是最好的情形了。”


明兰的脑海里霎时间转过许多画面，华兰隐忍忧愁的眼角，墨兰强作欢笑的伪装，海氏看着羊毫每次侍寝后喝下汤药的如释重负，王氏这么多年来的折腾，以至于他们兄弟姐妹之间的明争暗斗……然后，她慢慢的点了点头。


贺家的好处不在于多么显赫富贵，而是综合起来条件十分平衡和谐，再显赫富贵的人家，如果上有挑剔的婆婆，左右是难缠的妯娌，外加一个未必铁杆相助的夫婿，那就是玉皇大帝的天宫也过不了好日子，而贺家……


这些年看下来，贺母脾气温和好说话，且病弱的基本没有行动能力，新媳妇一嫁进去立刻可以当家，贺家的大房二房条件更好，不会来打麻烦，贺弘文有丰厚的家产，还能自力更生的挣大把银子，不花心，有担当，会疼人，摆明了向着明兰，等到贺老太爷致仕离京，差不多就算单过了，到时候把院门一关，小日子一过，新媳妇自己就可以做主意了。


不用看婆婆脸色，不用应付四面八方的复杂亲戚，经济独立，生活自主，这种好事，哪里去找！且接纳了这个不能生育的曹锦绣，贺母以后在明兰面前估计都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再说的难听些，贺母能活的日子并不多了。


在这种种的‘优点’之下，曹锦绣的存在似乎就没有什么了；也许……以后贺弘文出门挣钱时她可以拉上那位愁眉苦脸的曹锦绣一道打打叶子牌？没准赢上两把能帮助她忘记以前的不幸，阿门！


……


有好几次，明兰都怀疑自己和如兰八字相反，每次她高兴的时候，如兰总要倒霉。


这一日，明兰想着再过几日天气愈发冷了，水面便要结上厚冰的，便在给老太太和王氏请过安后，挎着鱼竿鱼篓带着孔武有力的小桃去了小池塘钓鱼；大约是天冷了，水里的鱼都呆呆的，明兰轻而易举的捉了七八条肥鱼，离开池边前，还笑眯眯的对着水面道：“好好过寒假罢，开春再来寻你们玩儿。”


把鱼儿交到厨房，指定其中三条特别大的做成瓦罐豆瓣鱼，两条特别精神的做成茄汁鱼片，剩下几条统统片开来，烤成葱香椒盐鱼鲞，鱼头则熬成姜汁鱼汤；小桃笑嘻嘻的塞了三十个大钱给安大娘，连声道辛苦了，大娘满脸堆笑的推辞了半天，然后拍胸脯保证烹饪质量。


正这个时候，如兰屋里的小喜鹊忽然跑着进来了，这般的大冷天，她居然跑的满头大汗，一见到明兰，便急慌慌的请明兰去陶然居。


这时安大娘正要杀鱼，明兰想凑着看看这回的鱼肚子里头有没有鱼脂和鱼籽，闻言便皱眉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五姐姐又想刺绣了？你回去说，我正与她炖鱼汤呢，鱼能明目，吃了鱼再刺绣更妙！”


小喜鹊几乎要急出眼泪来，连连说不是，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明兰瞧着不对，便跟着出去了，饶是如此，明兰还是先回自己屋子，拿香胰子洗去了身上的鱼腥味，换过一身干净衣裳才去陶然馆。


掀开厚厚的锦棉帘子，只见屋内一个丫鬟都没有，只如兰一人伏在桌上哭，本来她已没什么哭声了，捏着一方帕子抽泣，她一见明兰来了，立刻扑上来，一把捉住明兰高声哭了起来；明兰吓了一跳，先把如兰按到炕桌旁，然后忙问：“五姐姐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了不得的哭成这样？你慢慢与妹妹说……小喜鹊，快与你家姑娘打盆热水来洗脸！”


小喜鹊略放了些心，应声出去；如兰揩了揩哭红的鼻头，这才抽抽搭搭的说起来，原来适才华兰忽然来盛府，找老太太和王氏说话，还把她也叫上，开口便是要把她许配给顾廷烨！


那位立志娶嫡女的表叔很可能会变成自家姐夫？！明兰张大了嘴，不看不知道，古代真奇妙，她的想象力再丰富也撵不上这个世界的变化。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92回 如兰的婚事


“这……从何说起？”足足楞了三秒钟，明兰才回过神来。


如兰狠狠的把帕子摔在炕上，咬着嘴唇道：“说是顾……向大姐夫提的亲。”


明兰被如兰的语法逗乐了：“他向大姐夫提亲，庄姐儿还小，那就叫大姐夫自己嫁给他好了呀，哈哈，哈哈……啊！”笑声戛然而止，明兰吹着被拍疼的手背，连连甩手：“好啦，我不说笑了，五姐姐你说。”


谁知如兰竟没下文了，她红着眼眶，泫然欲泣道：“你是知道的，我与敬哥哥……，如今我可如何是好？！大姐姐一说这事，我就道不愿意，娘狠狠责骂了我，我就哭着跑出来了！”


明兰大是惋惜，遇到自己的终身大事，怎么可以意气用事，好歹先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再哭不迟；但瞧如兰一脸委屈，便劝道：“五姐姐也别太难过了，大姐姐和太太难道会害你不成？敬……咳咳，文公子再好也比不过那顾廷烨，没准是桩极好的亲事呢。”


如兰更是窝火，又是跺脚又是拍炕几的闹起脾气来，小喜鹊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铜盆进来，瞧见这光景，很明智的保持沉默；明兰挽起袖子，亲手为如兰绞了把帕子递过去：“五姐姐，事已至此，你叫我来有什么用？我也没法子呀。”


“谁叫你想法子了？”如兰接过热帕子，按在眼睛上敷了敷，抬头盯着明兰道，“……你赶紧去寿安堂，去听听她们都说了什么？关于顾……”如兰微微脸红，不肯说下去了。


明兰瞪大眼睛，连连摆手：“别别别，姐姐的婚事我去听算怎么回事？姐姐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问就是了！”


如兰嘴唇咬的煞白，直愣愣的瞪着明兰，小喜鹊瞧不下去了，走到明兰身边轻轻劝道：“姑娘您好歹走一趟吧，适才我们姑娘气急了，和大姑奶奶拌了几句嘴，把太太和大姑奶奶气的够呛，这会儿如何好意思再去？原本问太太也是一样的，可太太如何知道姑娘的心事，不见得能说到点子上，何况我们姑娘如今火急火燎的，也等不得了！六姑娘，这些年来，我们姑娘可拿你当第一等的知心人呀！”


明兰很想大呼‘哪有？！’，如兰已经狰狞着一张面孔要扑上来了，关节发白的手指几乎掐进她的胳膊，明兰被缠的没法子，何况自己也有些好奇，便应了去。


好在女孩们的小院离寿安堂不远，明兰三步并作两步，小桃还不时的拖她一把，待来到寿安堂，只见翠屏和翠梅都立在门口；明兰略略缓口气，整整衣裳，才慢慢踏进去，见正堂空荡无人，明兰便绕过屏风，直拐进次间去，只见老太太，王氏和华兰三个老中小女人，围坐在炕边说话，她们一见明兰来，立刻停下来瞧着她。


明兰给众人行过礼后，硬着头皮面对大家的目光，呵呵傻笑几声：“我不知道的，是五姐姐叫我来听听的，我晓得我不该来的，要不……我还是回去算了。”


看她扭捏着衣角，说话语无伦次，神色尴尬，华兰扑哧一笑，转头去瞧老太太询问意见，老太太横了明兰一眼，反倒是王氏开了口：“也好，六丫头也听着些罢，如儿素来与你好，也肯听你的劝；……老太太，您说呢？”


老太太当然不在乎，但还是装模作样的沉思了下，才点点头；明兰小心翼翼的端了把小杌子，坐到边上，闭上嘴，竖起耳朵，做个合格的旁听者。


华兰回过头来，笑了笑：“适才孙女说到哪儿了？哦！对了……他们说了足有一个时辰；说起来，那顾二郎与实哥儿他爹算得上半个发小，顾二郎说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当初落魄离家，您孙女婿也不曾另眼相看；他瞧不上那些来攀附的，却信得过文绍的为人，是以托他寻门亲事，我统共那么一个小姑子已定亲了，文绍便想到了咱家，昨夜与顾二郎提了妹妹，他也是愿意的。”


王氏的神情很奇特，似乎狂喜，似乎忧虑，好像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猪头肉砸中了脑门，很想吃这块肥肉，却怕猪头肉下面压着一枚收紧了弹簧的老鼠夹子。


老太太瞧出了王氏的迟疑，斟酌了一下用词，便问道：“要说这门亲事是我们高攀了，可这顾将军的名声……别的不说，我早年听闻他外头置着个外室，还有儿有女的，想是受宠的；你妹妹嫁过去岂不吃苦？还有，自古结亲都是父母之言，他怎么自己提了？总得叫宁远侯府的太夫人出个面罢。”


老太太最近天天头痛明兰的婚事，如今考虑起婚嫁来思路十分清晰，王氏听了连连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老太太神色复杂的看了掩饰不住兴奋的王氏一眼，其实还有好些不堪的传闻，她都不好意思说。


华兰瞧了瞧老太太，犹豫了下，把手指紧紧贴在手炉上，弓着背凑过去，低声道：“这事儿得从头说起，这话可长了，我也是昨夜听您孙女婿说了才知道的……原来呀，那宁远侯府的太夫人不是顾二郎的亲娘！”


众人齐齐一惊，老太太忙问道：“顾将军是庶出的？”这个问题很关键，直接决定了顾二郎的身价，虽然内容都一样，版本却有精装简装的区别。


“这倒不是，他的确是嫡出的。”华兰急急补上，“说来我也不信，这宁远侯府瞒的也太紧了。原来老侯爷共娶过三位夫人，第一位是东昌侯秦家的姑娘，婚后老侯爷带着家人去了川滇镇守，没过几年，秦夫人生子后过去了，老侯爷就续弦了一位白家小姐，生的就是顾二郎，这位夫人没多久也亡故了；再接着，老侯爷又续弦了，这回是头一位秦夫人的亲妹子，便是如今的顾太夫人。又过了好些年，老侯爷奉旨调回京城，天长日久的，也没人提起这事儿，反正都姓秦，外头还以为老侯爷统共这么一个秦夫人，东昌侯府自己也不说，只有的几家要好的才晓得底细；直到最近，因不少人打量着想攀顾家的亲事，一阵细细打听后，这事儿才慢慢揭开来。”


明兰微微张嘴，她有些疑惑，顾廷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华兰的一番唇舌白费了一半，王氏想知道的是顾廷烨为人是否可靠，华兰却拉拉杂杂说了这么一大堆陈年往事，而老太太倒听出了里面的门道，从炕上直起身子，兴味的问道：“这么说来，顾将军与宁远侯府不睦的消息果是真的？只不过，不是因着当年的父子嫌隙，而是顾将军与这继母不睦？！”


华兰眼睛一亮，觉得还是自家祖母明白，她侧着身子朝着老太太笑道：“八九不离十了，祖母倒是想想，若是母慈子孝的，顾二郎为何会闹到离家数年不归，为何开了将军府后只回过宁远侯府一趟？哪家老子打儿子不是做娘的在一旁劝着，瞧瞧韩国公府的老五，真正的五毒俱全，包娼庇赌，闹的可比顾二郎当年离谱多了，有国公夫人护着瞒着，这不还好好的吗？！现在我晓得了，到底不是亲妈！一份过错十分吆喝，再吹吹枕头风，老侯爷还不往死了教训！”


王氏大脑回路是直线型的，最关心的依旧是外室问题，张口就是：“那……那些传闻都是假的？外头的那个女子呢？还有儿女呢？”


华兰神色僵硬了一下，讪讪道：“他外头的确有女人，还有儿女，他和文绍都交待了；不过……”华兰见王氏脸色似有怒气，赶紧‘不过’，“顾二郎说了，那女子心术不好，早被他送进庄子里看起来了，他是再不见的，至于那庶子，入不入族谱还两说。”


王氏脸色又阴转多云。


老太太却依旧皱着眉头，缓缓道：“便是如此，毕竟有个疙瘩在，到底那是庶长子。”她转头与王氏道，“这门婚事你要好好想想，宁远侯府的门第本就高，何况如今顾将军这般声势，端的是显赫富贵，然而如丫头却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过日子可不能光瞧着外边，里子才要紧；弄的不好，咱们家要落个‘不恤女儿，贪慕富贵’的名声，选女婿还是人品要紧。”


明兰低头不语，她上辈子听过一句话，好像是‘无所谓忠贞，不过是受到的诱惑不够’，老太太似乎是这句话的忠实拥护者，她并不认为贺弘文好的天上有地上无，只不过一个埋头在药材医典里的大夫总比一个动不动就要觥筹交错的高官显贵牢靠些。


王氏神情纠结，揪着一块帕子使劲儿扭扯着，显是又犹豫起来。


华兰见老太太似是不愿意，王氏又有动摇的迹象，心里有些着急，忙嗔笑道：“哎哟，你们不相信旁人，难道还不相信自家姑爷吗？我那婆婆听闻这消息时，又捶胸顿足的悔了一番，不过我小姑子是没法子变动了，是以她就叫文绍把秀梅表妹提给顾二郎，叫我公公知道了，好一顿痛骂，呵呵呵，亏她想得出！别说章姨父已故去，就是尚健在，也不过才五品清职。文绍思量了许久，说顾二郎虽荒唐过一阵子，却到底浪子回头了，其人品还是可堪婚配的，不信到时候娘自己瞧瞧，人家真是一番诚意，话说的也是斩钉截铁。再说了，若他好端端的，哪还轮的上咱家？那些顾惜名声的权贵大家不愿冒险，而上赶着要结亲的，都是些攀附势力的小人，顾二郎又不愿顾家太夫人说的亲事，这才托到你女婿那儿去的。”


华兰口才极好，语音抑扬顿挫，一句句说的入情入理，正当她口沫横飞之时，冷不防瞥见一旁的明兰一脸不解，就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明兰瞧了瞧老太太的脸色，小小声道：“不是说鳏夫再娶都得将就么，怎么顾……将军这般抢手？做人后妈可不容易，还有，继室在原配的牌位前执的不是妾礼吗？”看看贾珍的续弦尤夫人，贾赦的续弦刑夫人，那可过的都不怎么样，连有资历的体面下人都似乎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华兰好不容易把王氏说动了，见明兰又来捣乱，她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道：“小丫头知道什么？！鳏夫也分三六九等，那种七老八十，前头已有嫡子的鳏夫自然娶不到什么好的；可像顾二郎这般，年轻英武，又无嫡子，如妹妹嫁过去只消生下儿子，那便与原配一般无二，还有谁来说什么不成？！”说着，华兰还伸手指去戳明兰的脑门，明兰缩脖子不说话了，她好歹算是替如兰争取过了。


华兰又劝了好些话，越到后来，王氏越发倾向于结这门亲，只道要和盛紘商量一下，又说了回子话，华兰便要告辞，王氏起身要送女儿出门，母女俩肩并肩挨着，一路走一路说话，明兰被留在了寿安堂门口，直瞧着王氏和华兰的人影不见了，才掉头回老太太处。


说了这许久的话，老太太早乏了，靠在炕头微阖着眼睛歇息，明兰轻手轻脚的过去，拿了条轻软的绒被给老太太捂上，谁知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睛，明兰被吓了一跳。


“你……如丫头那里，你还是多劝着些罢。”老太太缓缓道。


明兰微惊，歪着脑袋坐到老太太身边：“这婚事已定了吗？不是说要等到春闱开榜，从那起子年轻才俊中给如姐姐挑个女婿吗？”


老太太把手中的暖炉塞到明兰手中，拿自己的手捂着明兰的小手，嘴角似有一丝讥讽：“高门嫁女是她一辈子的想头，若没有墨丫头那档子事儿还好说，如今天降一位门第更高更有前程的姑爷，你太太如何肯放过！”


明兰仔细一思量，果然如此，王氏和林姨娘斗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却叫个庶女嫁进了比自己嫡女夫家爵位更高的门第，这口气她如何咽的下，若是没机会也罢了，现在是顾廷烨自己来提亲，王氏估计会越想越得意的；可怜的敬哥哥欸，你可真衰，恐怕又要失望了。


“……也不知爹爹会怎么说？”明兰望着屋顶，悠悠的出神。


老太太从鼻子里冷笑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无奈：“那就更没的说了，男人瞧事本就和女人不同，况你爹爹……”想着不好在小辈面前说她父亲的不是，老太太不言语了。


其实下面的话，老太太不说明兰也可以补齐，对盛紘来说，顾廷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过错，不过是年少轻狂过一阵子，虽然修身齐家做的不咋样，但架不住人家起点高呀，一下跳过前两个步骤直接治国平天下了！


在整个家族利益面前，如兰的反对恐怕没什么力量，何况她也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理由来，在多数男人眼里，顾廷烨的过去毕竟已经过去了，一个鳏夫有个庶长子也是正常的，至于妾室问题，哪个达官贵族的夫人太太不是这么过来的，想着要‘白首一心人’的老太太和明兰才是少数的异类吧。


老太太累的眼睛迷蒙了，她侧了个身，似乎想睡了，明兰替她压平了枕垫掖实绒被，好叫她舒服些，只听老太太临睡前，含糊了半句：“……他们自己的闺女，旁人也操不上心……没见过世面的……那么个浪荡儿，不过发迹了几日，全当宝了……我便瞧不上……”


明兰站在炕边呆了半响，她觉得自己很应该替救命恩人说两句公道话，其实顾廷烨也没那么糟糕，至少人家很见义勇为，很拔刀相助，箭射的很准，揍人很给力，一脸络腮大胡子的时候也很有型有款的。


好吧，换她，她也未必乐意。这种高官显贵，挑战性太大，屋里就算没有一打美艳十二钗，怕也有四季鲜花，话说齐衡的外祖父襄阳侯，那老头眼角的皱纹都可以夹死苍蝇了，不还蓄养着一屋子小妾美婢嘛，还时有更新换代的传闻耶。


唉，爹妈太有上进心，子女鸭梨很大的，古今都一样呀。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93回 最后的往日


盛紘一回府，王氏就急着把他拉进屋里叽叽咕咕说了半天，盛紘为官素来耳聪目明，于朝局最是有心，他对顾廷烨的价值恐怕比内宅妇人有更直观的认识，他稍微思索了一下利弊，第二日便出去打听顾廷烨的为人，考察项目一切按照当年打听袁文绍的标准。


如此这般几日后，盛紘与王氏说，他同意这门婚事了。


如兰在心惊胆战了几日后，终被宣告了判决，她摔了半屋子的东西，尖叫声足可以吓醒打算冬眠的河鱼，披头散发的发脾气，把一屋子丫鬟吓的半死，王氏来教训了两句，如兰赤红着一双眼睛，反口一句：“你要嫁自己去嫁好了！”


王氏气的浑身发抖，只问为何不愿嫁入顾门，可偏偏如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到底没有气昏头，要是说出了真情，估计敬哥哥得先填了炮灰，如兰搜索枯肠，尖声吼过去：“……母亲糊涂了么，女儿与那顾廷烨差着辈分呢！我可喊过人家‘二表叔’的！”


伏在地上默默收拾碎瓷片的小喜鹊暗暗苦笑，这几日自己主子死活逼着六姑娘给想辙，六姑娘哪敢在老爷太太兴头上横插一杠子，最后逼急了，只吐出这么个烂点子。


王氏果然勃然大怒，指着如兰大声骂道：“什么辈分？！不过是那会儿随着旁人胡叫的，京城里多少通家之好的世族里头转折亲多了去了，你再混说，我告诉你父亲去，叫他来收拾你！”她恨死平宁郡主了，真是没吃到羊肉徒惹了一身羊臊，差点女婿成平辈。


王氏也许曾经空头恐吓过女儿许多次，但这次她说到做到，当夜盛紘回府就把如兰叫过去狠狠训斥了一顿。


几个女儿里头，盛紘原就最不喜骄横任性的如兰，从小到大没少责罚，如兰又不肯嘴甜奉承，因此素来也最畏惧父亲，盛紘冷着面孔斥责了几句，就把如兰骂哭了。


“这些年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何为孝顺，何为贞娴，全然不知了？自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姑娘家开口闭口的问婚事？！你可知道廉耻二字？！我替你臊也臊死了！”这话委实厉害了，如兰掩着面大哭而去，王氏生生忍住了心疼。


盛家家长对婚事的赞成很快通过王氏——华兰——袁文绍这条曲折的途径传到了顾廷烨那里，顾廷烨效率很高，没过几日就由袁文绍陪着，亲自登门拜访，老太太称病不愿出面，王氏索性独个儿相看；此次丈母娘和女婿的具体会面过程明兰并不清楚，但就事后的反应来看，王氏应该很满意；她站在如兰面前，居高临下的把顾廷烨的气度，人品，容貌，德行来回夸了个遍，直把他夸的跟朵花似的，直听的明兰起了鸡皮疙瘩。


如兰低着头一言不发，继续保持神情呆滞，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旁的明兰听的十分讶异，王氏的滔滔不绝让明兰听着不像在夸活人，倒像英雄追悼会上的热情致辞；她偷偷走开几步，到华兰身边轻声道：“太太好眼力，才见了一回就瞧出这么多好处了？”


华兰努力压平自己嘴角的抽抽和微微的心虚：“你姐夫做的媒能错的了？顾将军本就是佳配。”其实，顾廷烨虽尽力表示谦逊，但行伍之人所特有的杀伐威势却显露无疑，王氏讪讪之下根本没说几句，袁文绍表示，岳母已算颇有胆量的了。


华兰看着如兰一脸的倔强，实有些不解，便轻声问明兰道：“就不知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无端端的闹腾起亲事来了，好似和顾二郎有天大的过节般。”


明兰一阵心头发慌，赶紧岔开道：“五姐姐不过是气性大了些，前头又叫爹爹狠狠责骂了一顿，大约这会儿还没转过弯来，不若大姐姐和太太再多劝劝罢。”


谁知华兰摇了摇头，转头低声与明兰耳语：“也劝不了多久了，顾将军与你大姐夫说，他大哥眼瞧着身子不成了，做弟弟总不好兄长尸骨未寒就娶亲，是以最好早些能成婚；你也帮着劝劝，好歹叫五妹快些明白过来。”


听着华兰热忱的语气，明兰再瞧瞧正在卖力劝说如兰的王氏嘴角边的唾沫，她深深的为敬哥哥感到难过，不过……话说回来，也许初恋就是用来破灭和怀念的也说不定。


没几日，顾廷烨将和盛家结亲的消息渐渐透了出去，也不知是从盛顾袁哪一家出去的，幸亏老太太谨慎的提醒了盛紘和王氏，在没有下聘定亲之前，绝对不要先露了口径，王氏一开始不以为然，但很快就认识到了老太太果是高瞻远瞩。


第一个对顾盛结亲的传言做出反应的是顾家太夫人，她立刻张罗着要为顾廷烨挑儿媳妇，不论顾廷烨是不是秦太夫人生的，从礼数上来说，继子的婚事她是可以做些主的，尤其是顾老侯爷已故的情况下。盛家的婚事如果她不认可，那就算是‘未禀父母’，属不合礼法。


王氏急的团团转，华兰安慰道：“母亲放心，顾二郎早预备了后招。”最近华兰称呼顾廷烨的口气越来越亲近，好像人家已经是她妹夫了。


十一月十二，圣安皇太后小疾初愈，皇帝欣喜之下便设了个简单的家宴庆贺，席间，太后指着刚定了亲的国舅沈从兴笑道：“你姐姐可为你操了不少心，可算给你寻了门好亲事。”一旁的沈皇后顺着嘴笑道：“我这弟弟好打发，只不知顾大人的婚事议的如何了。”


下座的顾廷烨笑而不语，一旁同座的沈从兴起身，朝在座的拱手笑答：“诸位怕是不知吧，我这兄弟一辈子没正经读几天书，也不知认得几个字，如今却想娶位读书人的闺女！”


宴饮间气氛松快，皇帝似乎来了询问的兴致，顾廷烨这才答是左佥都御史盛紘大人的掌珠，皇帝微笑道：“这亲事寻的不错，盛紘此人素有清名，克慎勤勉，正堪与你为配。”


沈皇后新上任的妹夫，御林军左副统领的小郑将军最是年少不羁，几杯酒下肚，便闹着打趣道：“皇上，人家书香门第的，一家子都是读书人，也不知要不要这兵头！”


筵席上众人一片哄堂而笑。


消息传出宫外，宁远侯府再无动静，王氏大大吁了一口气，老太太知道后默了半响，只道一句：“赶紧叫如兰回心转意罢。”


明兰明白她的意思，如果这件事顾廷烨处心谋划的结果，那么此人心机慎密，可惊可叹，若此事是皇帝和其余几人有意为之，那么此人定是甚得天心，圣上如此意思，将必有重用，无论哪种情况，都更加坚定了盛紘结亲的心思。


盛紘不是韩剧里那种的纸老虎父亲，吼的青筋暴起声嘶力竭，但最后总会原谅没良心的女儿，他是典型的古代封建士大夫，讲的是道德文章，想的是仕途经济，虽待孩子们比一本正经的老学究宽些，但依旧是遵从君臣父子的宗族礼法规矩，他在家里拥有绝对的权威。


从这个角度来说，古代士大夫很少有无条件宠爱子女的父亲，况且他们往往不止一个子女；女儿只要不坏了妇德贞名，乖乖待嫁就可以；当年，以华兰之受宠重视，也不敢置喙婚事，墨兰曾是盛紘最心爱的女儿，但自从她不顾家人而自私谋算差点断送了盛府的名声后，盛紘对她再不假辞色，明兰可以清楚的从他的目光中看到失望和厌弃。


在现实面前，很多东西都不堪一击，如兰没有足够的勇气反抗家族和礼法，就像宝哥哥再喜欢林妹妹，再受贾母的宠爱，他也从来不敢在贾政和王氏面前直言自己的选择；何况自从墨兰出事之后，海氏的警惕性成倍增高，她一瞧如兰于婚事不愿，立刻把盛府内外看的跟关塔那摩一样严实，西厢记只好暂停上演。


如兰空自流了几天眼泪，渐渐缓和了举止，只是情绪有些低落，王氏和华兰犹如车轮战般的述说顾廷烨的种种好处，还要求明兰一起出力，以表示对家庭决意的支持，明兰倒是知道顾廷烨一个大大的好处，但不敢说，憋半天憋脸通红，终于想出一句：“五姐姐你想想，要是你只嫁了个寻常夫婿，那岂不叫四姐姐高你一等？！”


如兰闻言，一直无神的眼睛陡然一亮，自打出了娘胎，她就和墨兰结下了深深的牙齿印纠葛，若是能让墨兰吃瘪，那她自带干粮上前线都是肯的。


王氏和华兰受到了启发，立刻改变策略，每夸顾廷烨三句后，就卖力渲染一下如兰嫁了顾廷烨后能在墨兰面前多么风光的情形，效果很好；如兰也渐渐认命了，又不是推她进火坑，不过是叫她嫁个二手高档货而已，何况敬哥哥也未必是原装的。


明兰由于在劝说如兰的工作中表现优异，受到了上级的表扬，获准假释回寿安堂陪伴老太太，老太太则奖励她去送一送贺弘文。自那次贺老夫人来过后，贺弘文又来过两次，明兰都没出面，他只宛如犯人一般低头歉意的对着盛老太太，老太太瞧他认错态度良好，渐渐有些心软，虽还未松嘴，但态度已经和气亲切多了。


明兰走在寿安堂直通往二门的一条小路，碎碎的石子铺了这条偏路，也没什么人来往，旁边跟着亦步亦趋的贺弘文；每当这个时候，明兰都会觉得老太太的心思很可爱。


她出身于勇毅侯府，因此瞧厌了有爵之家男人的贪花好色，并深恶痛绝，于是选了个探花郎，谁知文官也没好到哪里去，新婚没多久，盛老太爷就领了个美妾回来，还羞羞答答的解释说是上峰所赐，不好推辞，还希望妻子很贤惠帮他照顾妾室；婚姻失败之后，老太太对文官的操守也失了望，又转而倾向起非主流从职人员，例如，贺弘文。


“……明妹妹……明妹妹……”


明兰这才回过神来，只见贺弘文正羞涩的瞧着自己，一连声轻轻叫着，明兰定了定神，微笑道：“什么事？请说。”


贺弘文陡然黯淡了眼神，低下头去，过了会儿才缓缓道：“明妹妹定是气了我，不然不会这般说话的。”


废话！该说的我早说完了！不过明兰嘴上却道：“弘文哥哥，哪里的话说，没这回事。”


贺弘文忽然停住了脚步，一双眼睛热切的瞧着明兰，喉头滚动几下，似乎激动万分，却又久久说不出来，好容易才道：“明妹妹！我知你是生我的气了，但请听我一言！”


明兰也住了脚步，静静等着，贺弘文吸了口气，鼓足力气道：“……我不敢说我自己有多明白，但至少也清楚自己想娶的是谁！我诚然将表妹当做亲妹子的，绝无半点男女私情，可事已至此，我不能瞧着她去死，便只能委屈了你！可是，请明妹妹一定相信，贺家与表妹而言不过是个安身之所，她能衣食无忧，但也……仅止于此！”


贺弘文情绪激动，语无伦次的说了许多接纳曹锦绣的无奈，也含蓄的说了许多将来会对妻子一心一意的保证，明兰始终静静听着，既没有感动的意思，也没有嗤之以鼻的讽刺，贺弘文看着明兰的样子，渐渐有些沮丧：“明妹妹，始终是不肯信我了。”


明兰轻笑了下，摇头道：“信不信的，不是听你怎么说，而是看你怎么做的。”


“我自然说道做到！”贺弘文面色泛红，鼻尖微微沁出汗来。


“比如说……”明兰没去理他，转过身子，再次缓缓走了起来，自顾自道：“你与妻子在下棋之时，表姑娘忽然头疼脚疼肚子疼，要你过去瞧瞧。”


贺弘文笑了，松了一口气，跟在后头走着：“小生才疏学浅，自当另请大夫，有药吃药，有病看病便是。”


“若是表姑娘三天两头的犯病，也不好天天请大夫，只消你去瞧瞧便好了。”


“既是宿疾，家中必常备药材，熬上一碗送去便是。”


“若表姑娘吹箫弹琴念怨诗，声声入耳，丝丝出音，哭的煞是可怜，非要你去安慰。”


“调丝弄竹本是雅事，但得节制，不可扰了旁人清净才是，不然便是存心闹事；至于可怜之说，表妹自姨父流放之日起便可怜了，那几年我不在她身边，她不也活过来了。”


明兰倏然停住脚，定定的瞧着贺弘文，冷声道：“你别装傻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贺弘文也站住脚步，正面站在明兰面前，淡褐色的面庞全是不安：“明妹妹，也知道你在怨什么？那日我去见表妹，她瘦的剩下一副骨头了，只吊着一口气等我，连话也说不出来，只用眼睛求着我，我是个软弱无用的，没法子硬下心肠，我便答应了。可那时，我也明明白白告诉她了，我给她一条活路，但也仅止于一条活路。进门之后，什么男女之情，嘘寒问暖，她是不要想了，若再有寻死觅活，我便再无半点愧疚！”


明兰听了，默默无语，贺弘文深吸一口气，宽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明妹妹，她若就这么死了，就会变成一块疙瘩，一辈子梗在我心头，叫我永远记着她！……我，我不想老记着她，我的心里只应放着我的妻子！”


明兰慢慢抬起头来，背着阳光，贺弘文年轻俊朗的面庞一片真诚和紧张，她心里的某一处小小的一块柔软了些：“到底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怕是做不到视若无睹罢。”


贺弘文认真的沉声道：“明妹妹，我晓得你在忧心什么？可我有眼睛，不会叫人哄了去的，张家的四叔公如今云游在外，当初他替令国公府瞧了十几年的病，从老公爷的十几个妾室到下头子孙的一摊子烂事，什么没见过！内宅妇人的鬼蜮伎俩，做大夫的还能不清楚。”


明兰不可置否的挑了挑眉：“原来你都知道？还当你一味怜惜曹姑娘的柔弱呢。”


贺弘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无奈道：“男人也不全是瞎子傻子，除非是心长偏了，不然有什么瞧不明白的？何况，我信你的为人，你会照顾好锦儿表妹的。”


明兰看了他很一会儿，缓缓的展开微笑：“你说的对，……也许罢。”无论怎样，他们之间终归是插着一个曹锦绣，她终究存在。


贺弘文的话可信吗？她不知道。他能做到今日的保证吗？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贺弘文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尽他自己的全力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平凡的古代男子而已，婚姻只是一个开始，而这个开头不好不坏，接下里的路怎么走才是最要紧的。


冬日的旭阳暖暖的，好像软软的棉絮捂在皮肤上，头顶秃秃的枝头顺着威风轻轻抖动，明兰和贺弘文顺着石子小路缓缓的走着，天光明媚，日头平好，山石静妍，一切景致都那么淡然从容；曹家已经离京了，如兰已经屈服了，老太太也基本定了主意，似乎一切都会照既定的轨迹缓缓前进。


可是很久以后，明兰想起这一天，忽然发觉，原来这是她最后一次和贺弘文见面。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94回 一个阴谋论者的推测


那一日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湖面上结起了厚薄不一的冰层，午饭后，明兰穿的胖嘟嘟冬衣的蹲在池边，隔着半透明的冰看着悠游自在的肥鱼，好生羡慕了一番后，提着个空鱼篓回了寿安堂；叫老太太嘲笑了一番，明兰也不生气，手脚并用的爬上炕，挨着老太太贴在炕头取暖。


“大冬天钓什么鱼，找挨冻呢！”老太太眯着眼训道。


明兰也眯着眼，懒洋洋道：“大嫂子没胃口，说想吃我上回做的葱煸酸辣鱼鲞……可后来我想想，冬鱼性寒，尤其是池鱼，草阴水冰，别反吃坏了。”


老太太拿自己的手捂着明兰冰冷的小手，悠悠然道：“酸儿辣女，也不知柏哥儿媳妇这胎生个哥儿姐儿？”


明兰捏着小拳头揉了揉眼睛，好像有些困了，含糊道：“大哥哥说想要个闺女，能凑成个‘好’字，大嫂子没说话，但我晓得她还想要儿子。”一个嫡子是不够的，两个才算保险。


老太太轻轻的笑着：“你大嫂子是个有福气的，男女都无妨。”


祖孙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一老一小都被暖洋洋的炕头烤的昏昏欲睡之时，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明兰陡然惊醒了，老太太也睁开眼睛瞧着门口的锦帘处，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一下扑在炕前，大声哭号起来：“老太太，救命呀！”


“小喜鹃儿，怎么了？”明兰奇道，这女孩是如兰身边的三等丫头。


小喜鹃披散着头发，脸上的脂粉都糊了，满脸都是惧色：“老太太，六姑娘，快去救救喜鹊姐姐吧，太太要把她活活打死！还有我们姑娘，老爷要找白绫来勒死她！大奶奶也不敢劝，只偷偷把我放出来找您！”一边哭着诉说，一边连连磕头。


“这是怎么回事！”老太太一下坐直了身子，厉声质问，“太太她们不是去进香了么？！”


明兰怕老太太起身太快会头晕，连忙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顺气。


今日一早，大宏寺给一尊新佛像开光，因王氏平日里捐香油钱十分丰厚，老方丈便也送了份帖子来，王氏便带着如兰前去进香祈福，顺便求支姻缘签。


老太太连连追问发生了何事，偏小喜鹃没有跟着去，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哭着求了好久却也说不清楚个所以然，老太太想着要去看看，明兰赶紧叫翠屏来打点衣裳。


明兰本想跟着去，却被老太太留下了，房妈妈好言安慰道：“你五姐犯了错，老爷太太要责罚，老太太这一去定要有些言语冲突，你做闺女的听了不好。”


明兰心里沉了沉，事情恐怕有些严重，涉及闺阁丑闻她便不好参与了，朝房妈妈点点头后，便安安稳稳的坐回到炕上，又觉得心痒难耐，便招手叫小桃去探探风声，自己捧着个青花玉瓷小手炉，拿了副细铜筷子慢慢拨动里头的炭火，耐着性子等着。


眼看着炉里的炭火被拨的几乎要烧起来了，小桃终于气喘吁吁的奔了回来，明兰弹簧一般的跳起来，放下手炉，一下抓住小桃的胳膊，连声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


小桃拿帕子揩着头上的细汗，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太太的正院围的死死的，我根本进不去，我便只在外头打听了下，只知道……”她艰难的咽了咽口水，颤着嘴唇道，“老爷这回真气急了，老太太去的时候，老爷已经拿白绫套上五姑娘的脖子了！”


明兰大吃一惊，小桃收了收冷汗，继续道：“我偷着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里头的妈妈们把喜鹊姐姐抬了出来，我的妈呀，一身的血，衣裳都浸透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气！里头的动静我听不见，刘妈妈又带着婆子们来赶人，我就回来了！”


明兰心头一跳一跳的，好像一根弦在那里拨动，她忽然抓住小桃的腕子，沉声道：“你去找丹橘，带上些银钱，再翻翻咱们屋里有没有什么棒疮膏药子，然后你们俩赶紧去找小喜鹊，要塞钱的塞些钱，要敷药的敷些，但求尽些力救她一场！”


小桃知道事情严重，立刻应声而去，明兰压抑着不安的心绪，又缓缓坐了回去，然后端起炕几上的茶碗慢慢嘎了一口。小喜鹊是个好姑娘，明兰颇喜欢她平素的为人，对如兰忠心诚挚，常劝着哄着，待下宽和，常帮着瞒下小丫头们错处，明兰并不希望她就这样死了，或残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明兰手里的茶都冷了，冰冷的瓷器握在手里像个冰坨子，明兰才放下了茶碗，瞧瞧外面的日头渐渐西斜，却依然没有动静，明兰渐渐有些泄气，足足等到天色渐黑，才听见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听见正堂帘子的掀动声，明兰赶紧跑出去，只见海氏扶着老太太进来，房妈妈撑着老太太的身体，小心的把她放到暖榻上去，安托好让她侧侧靠着绒垫子歇息。明兰一瞧老太太的面色，顿时慌了，只见她脸色铁青，气息不匀，胸膛剧烈的一起一伏，似乎是生了很大的气，一旁的海氏神情歉疚尴尬。


“祖母，你怎么了？！”明兰一下扑在老太太的膝盖上，颤颤的去握她的手，只觉得触手尚温，反握回来的手指也很有力，她才多少放下些心。


老太太微微睁开眼睛，眼神还带着愤恨，见是明兰才放柔软些：“我没事，不过是走快了几步路，气急了些。”说话间，转眼瞧见海氏，只见她小腹微微鼓起，一只手在后腰轻轻揉着，却低头站着不敢说一句，老太太心头一软，便道，“扶你大嫂子去隔间炕上歇歇，她也站了半天了。”明兰点点头，轻轻扶着海氏朝次间走去。


一进了次间，明兰就把海氏扶上炕，拿老太太的枕垫给她靠着，从炕几上的厚棉包裹的暖笼里拿出茶壶来倒了一杯，塞进海氏手里；海氏一边谢过，然后喝了口热茶，暖气直融进身体里，才觉着舒服了些。


明兰见她气色好些了，便急急的问道：“大嫂子，五姐姐到底怎么了？！爹爹不是在都察院么，怎么忽然回家了！你说呀！”


海氏犹豫了下，但想起适才盛紘和老太太的争执，想着也没什么好瞒明兰的了，咬了咬牙便一口气说了。


王氏和如兰一路上山，本来进香好好的，王氏瞧着如兰这阵子乖巧多了，便放她在庭院里走走，王氏自去与方丈说话，谁知一眨眼功夫，叫陪着的几个婆子就被如兰打发回来了，说如兰只叫小喜鹊陪着散步去了。王氏觉着不对，立刻叫人去把如兰找回来，可是大宏寺不比广济寺清净，那里香火鼎盛，寺大人多，一时间也寻不到。


正发急的当口，如兰自己回来了，说只在后园的林子里走了走。


“这不是没事吗？”明兰基本猜到如兰干什么去了，吊的老高的心又慢慢放下来。


谁知海氏苦笑了下，摇头道：“没事便好了！太太见五妹妹安然回来，也觉着自己多心了，带着妹妹用过素斋才下山回府，谁知一回府，就发觉老爷竟早早下衙了，正坐在屋里等着，他一见了太太和五妹妹，不由分说就上前打了五妹妹一耳光！”


“这是为何？！”明兰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海氏放下茶碗，唉声叹气道：“原来五妹妹她，她，她早与那位举人文炎敬相公有了……情愫，他们在大宏寺里相约会面，本来只说了几句话，谁知真真老天不作美！谁知今日恰巧顾将军也去为亡母去做法事！”


明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他……看见五姐姐了？！”


海氏心里堵得慌，摇头道：“倒霉就在这里！那顾将军公务繁忙并未亲去，再说他从未见过五妹妹，便是瞧见了也不会知道；是顾将军府的一位妈妈，她奉命去为法事添福禄，出来给小沙弥赠僧衣僧帽时远远瞧见了，偏偏她却是在来送礼时见过我们几个的！”


明兰僵在炕上，一点都不想动弹，也不知道说什么，海氏叹了口气，继续道：“想必那妈妈回去就禀了顾将军，午间时分，一个小厮去都察院求见公爹，公爹就立即回了府！……责问再三，五妹妹只说，她本已想从命了，这是去见文相公最后一面的。”


明兰听了全部过程，几乎没背过气去，好容易才吐出一句：“……五姐姐也太不小心了！”


海氏幽幽的叹着气，没有说话，她其实很赞成明兰，这种事既然如兰也决定断了，那只要捂严实了也没什么，可偏偏挥泪告别时叫未来夫家瞧见了，这运气也太背了！


“……那现在怎办？”过了半响，明兰才有气无力的问道，忽然发现海氏的眼神竟躲躲闪闪起来，似乎不敢正视明兰的眼睛；明兰觉得奇怪，连着追问了几次，海氏才支支吾吾道：“适才，顾将军送来了一封信……”


话还没说完，外头正堂就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翠屏在外头传道：“老爷太太来了。”


明兰看了眼心神不定的海氏，便竖着耳朵去听外头，只听盛紘似乎低声说了什么，然后是王氏的抽泣声，接着，老太太勃然大怒，厉声大骂道：“你休想！亏你也是为人父的，这种主意也想得出来！”


声音愤怒尖锐，明兰从未听老太太这般生气过，她慢慢走下炕，挨着厚厚的金褐色云纹锦缎门帘站着，听外头声响。


盛紘急急道：“母亲听儿子一言，只有此一途了！这些日子来，府中上下都不曾露过口风，人前人后也从未说清到底是谁将要许入顾门，大姑爷也只说是华儿的妹子，我和太太迄今未和顾二郎好好说过一次话，更不曾说起到底许配哪个姑娘，估计那顾廷烨心里也没数，那来传话的也说的也甚为隐晦，不像兴师问罪的，倒像来提醒的；既然如此，索性将错就错，反正明兰早记成嫡女了。如若不然，这结亲便成结仇了，儿子当时是急昏了头，才去了封信，言道如儿本就要许配与文炎敬，明兰才是要嫁去顾家的……”


‘啪’的一声清脆响，想必是一个茶碗遭了秧，老太太的声音气的发抖：“你倒想得美，你们夫妻俩自己不会教女儿，左一个右一个的伤风败俗，最后都要旁人来收拾，前一回我豁出这张老脸，这一回你们竟算计起明丫头来了！我告诉你们，做梦！”


老太太粗粗着喘着气，继续道：“你的这个好太太，平日里什么好的香的从来想不起明丫头，有了高门显贵来打听，什么都不问清楚就想也不想应定了如兰！如今出了事，倒想起明丫头来了！一个私心用甚，只顾着自己闺女，一个利欲熏心，只想着功名利禄，好一对狼柴虎豹的黑心夫妻，你们当我死了不成！”


一声闷响，盛紘似乎是重重的跪下了，王氏低低的哭起来，哀声的哭道：“老太太，您这么说可冤枉了媳妇，虽说明丫头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这十几年却也跟如兰一般无二，何尝有过慢待，如丫头犯了这般的错，我也是悔恨当初不叫她养到您跟前好好学学规矩！老太太，您千不看万不看，也要看在华儿的面子上呀，她在婆家日子不好过，全亏的姑爷还体恤，今日这事若无法善了，顾将军怨恨起姑爷来，那叫华儿怎办呀！她可是您养大的，您不能光疼明丫头一个呀！”


老太太似乎梗了一下，然后又厉声骂道：“华丫头到底生了儿子，又是明媒正娶的，难道还能叫休回来不成？难道叫妹妹赔上一辈子让她日子好过些？！那顾廷烨你们夫妇俩瞧得有趣，我可瞧不上！”


只听盛紘大声叫道：“老太太，那您说如今怎办，儿子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本想勒死那孽障，好歹正了门风，大不了此事作罢，叫人笑话一场也算了。都怪儿子教女无方，自作自受谁也怪不得，可那顾将军……”盛紘似乎哽咽了一下，“前几日传来消息，顾二郎已请了薄老将军和忠勤伯为媒，眼看就要来换庚帖了，如今若是作罢，顾家如何肯罢休！”


后面的话明兰统统听不清了，她只觉着自己耳朵一片轰鸣，好像什么东西笼罩了她的听觉，震惊过后是麻木的恍惚，她慢慢走到海氏面前，轻声问道：“顾廷烨真愿意娶我？”


海氏艰难的点了点头：“是的，信上写道，他顾廷烨愿与盛家结两姓之好，后头还补了一句，老太太跟前养的姑娘总是不错的。”在她看来，这句话有些刺耳，似乎在暗示什么；相信盛紘也看出来了。


老太太早年妒名在外，但后来却急转直上，盛老太爷过世后，她宁愿和娘家闹翻也要撑起夫婿的门户，青春守寡，拿嫁妆为庶子铺路打点，娶媳持家，终又有了今日盛家的兴旺局面，几十年过去了，反倒夸赞老太太品性高洁刚直的多了起来。


海氏也觉着对不住明兰和老太太，最近她知道与贺家的亲事最近已说的差不多了，只等着如兰过定贺家便会来要庚帖了，谁知……海氏不由得暗叹一声，却见明兰犹自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正仰着脖子呆呆的出神，过了会儿，她忍不住问了一遍：“大嫂子，那顾廷烨真是说愿意娶我？”语气中没什么委屈，倒有几分匪夷所思的意味。


海氏便又肯定了一遍：“实是真的。”


明兰脑子木木的，咬着嘴唇歪头想了半天，想起顾廷烨冷诮讥讽的面容，想起他追根究底的脾气，再想起他烈火冰河般的性子……明兰觉得自己想多了，来了古代一场居然学会自作多情了？可过了会儿，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实在很有道理。


外头传来老太太的怒骂声，盛紘和王氏不断的哀求声，明兰慢慢的坐倒在小杌子上，叹着气，张着嘴，混乱着脑子，捧着脸蛋发起愣来了。


祖母，老爷，太太，还有倒霉的如兰小童鞋，我想，搞不好，我们是被阴了。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95回 两种说服方式


家庭内部战争大多有以下两个特点，一是不宣而战，直接爆发，二是旷日持久，拖拖拉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居然还有心情想这些阿里不达的东西，明兰觉得自己离精神错乱已经不远了。


这几天明兰始终没机会表达意见，她刚想开口，就被老太太一下打断：“明丫儿别怕！你老祖宗还没死呢，他们休想摆弄你！”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很吓人。


老太太被惹毛了，拿出当年和盛老太爷闹婚变的架势大发雷霆，破口大骂的唾沫星子几乎喷了盛紘一头一脸，而盛紘逆来顺受，牛皮糖一般苦苦哀求，一会儿下跪一会儿流泪，亲情，道理，家族名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直把老太太绕晕倒在床上。


明兰觉得吧，和儿子斗气，装下病是无所谓的，但不要真的生病了，那就没有后续战斗力了，老太太深以为然，饭量倒加了一倍，显是打算长期抗战了。


王氏见局势胶着，异想天开出一个好主意，索性叫明兰自己去向老太太表态，说愿意嫁入顾门不就完了吗？正主都同意了，老太太还能闹什么。


盛紘听的目瞪口呆，随后长长叹气，他们读书人喜欢简单复杂化，好显得自己学问很高深，可他这位太太却喜欢复杂简单化，能用威逼的绝不用利诱。


“你就别添乱了！”盛紘喝止了王氏，皱着眉头不悦道，“哪有姑娘家自己去讨婚事的？！且她自小养在老太太跟前，她什么性子老太太还不清楚？只消明兰一张口，老太太就知道是你在后头逼的！到时候便是火上浇油！”


盛紘越说心头越火，忍不住指着王氏的鼻子吼起来：“女不教母之过！就是你这般行事没有规矩，不敬婆母，胡作非为，才纵的如丫头这般丢人现眼！你还有脸去说旁人！”


王氏被骂的满脸通红，却也无话可还口，只能悻悻沉默。


前头母子战火正炽，明兰在后头发呆充楞，常常半天也没一句话，因为她的确没想好说什么，只需摆出一副落落寡欢的落寞模样，再适时的迎风叹两口气，形象就很完美了。


这几日她唯一做过的，就是向海氏打报告，要求见如兰。


“……小喜鹊怎样了？”这是如兰看见明兰的第一句话。


明兰盯着她粉白脖子看了一会儿，那上面还留着一条紫红色的勒痕，缓缓道：“还没死。大嫂子请大夫给瞧了伤势，昨天刚醒过来，能喝两口粥了，但愿不会落残。”


如兰好像一颗瘪了的气球，呆呆的坐在那里：“她……可有说什么？”


明兰嘴角挑起一抹讽刺：“她说，能为盛家五姑娘卖命，真是三生有幸，别说叫打的半个身子没块整肉了，便是被活活打死了，也是死得其所！”


如兰低着头，手指紧紧攥住帕子，只捏的指节发白，明兰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道：“妹妹每回劝姐姐，姐姐总不在乎，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可如今呢？小喜鹊好歹服侍了你十年，待你比待她自己家人还亲，你也好意思牵连她！”


现在明兰最烦听见有人说什么‘不会连累家人’的鬼话，在古代，从不流行‘要头一颗要命一条’，连坐才是王道，东家小三投了敌，西家小四也要挨罚。


如兰瘦削的脸颊上，露出一种深切的内疚，一旁的小喜鹃忍着泪水，轻声道：“六姑娘，你别怪我们姑娘了，她心里也不好受；太太要打死喜鹊姐姐时，是姑娘冲上去扑在她身上，生生挨了好几下，这会儿我们姑娘身上还带着伤呢！”


明兰看着如兰眼下两圈黑晕，憔悴的似乎变了个人，明兰心里略略一默，才道：“我今日来，是替小喜鹊带句话与你，太太要撵她出去配人，大嫂子叫她伤好再走，怕是见不上你了。她说，她外头有老子娘可依靠，叫你不必替她操心了，说她不能在你身边服侍，望你以后行事一定要三思三思再三思，遇事缓一缓再做，莫要冲动，她……以后不能再提醒你了。”


如兰听的发怔，一颗一颗豆大的眼泪坠了下来，把头埋进胳膊里，呜呜的哭了起来，明兰只静静的看着她，如兰忽然直起来，叫小喜鹃进里屋去拿东西，不一会儿，小喜鹃就捧着一个匣子和一个包袱出来了。


如兰抹了抹眼泪，把小匣子和包袱推到明兰面前，正色的恳求道：“这里头是些首饰金珠，这个包袱里是五十两银子和一些上好的料子，她好歹服侍我一场，我不能叫她空手嫁人，好妹妹，求你带去给她罢！我……我……对不住她了！”


明兰接过东西，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心道，就凭这一点，如兰到底比墨兰有良心些，云栽被卖掉时，墨兰连问都没问一句；想到这里，明兰稍微放柔声音，低声道：“五姐姐放心，她说这些年来，她已得了不少赏赐，她自己平日攒的体己，院里的姐妹早替她收拾好送出去了；喜鹊说能服侍你一场，是她的福气，她没有怪你，她只是担心你。”


明兰把东西给一旁的小桃拿着，如兰朝小喜鹃使了个眼色，小喜鹃便拉着小桃出去了，如兰定定的瞧着明兰，目光直视过去，直言道：“我，也对不住你！”然后深深的福了一福。


明兰忍了许久的话，终于吐了出来：“你到底做什么去见他呀！难不成……你想……”明兰想到一种可能性，语气陡然上扬了两个音阶。


如兰脸色涨的通红，愤声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虽不如你读的书多，却也知道廉耻！我，我……真是去见最后一面！”说着，声音渐悲伤起来，眼泪簌簌而下，“……原本说好好的，忽然就要另嫁，怎么也得当面说一声呀；谁知却把你扯进去了！”哭声嘤嘤。


明兰一肚子火蓦地泄气了，叹气道：“罢了，你也不是有意的！不过……”明兰想起来就抑郁，忍不住道，“你总算遂心愿了！大哥哥知道这事后，出去揍了文公子一顿……”


如兰一颗心提起来，神色慌乱，明兰继续道：“……不过你放心，大哥哥不敢张扬，读书人挥拳头想来力气也有限，瞧着太太和老爷的意思，这个女婿大约算认下了。”


如兰心里又是高兴，又有些惘然，明兰说完后，就耷拉着脑袋出去了。


最近明兰的情绪十分低落，具体表现为一种呆滞状态的淡然，她诚恳总结了自己两辈子的遭遇，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来。她辛辛苦苦支边一年后，眼看可以升职加薪，外带相亲一只金贵，却被一阵泥石流淹回了古代；她心心念念打算嫁个古代经济适用男，婚后好好调教，一路屡遭坎坷不说，好容易看见曙光了，事情又泡汤了。


明兰深深嚼着，自己的奋斗方向总是偏离老天爷对自己的发展计划，不过老天以后能不能稍微给点提示呢，她姚依依从小就是顺民，是绝对不会和老天作对的！


战火持续期间，作为婚事首倡者的华兰女士十分明智的缩着脑袋，暂避风头，坚决不参与劝说，反请明兰去做客，老太太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华兰想劝说明兰，便都一口拒绝了，华兰苦思三天未果，老天爷帮她想了一个好理由：她又有身孕了，想见母亲和妹妹。


老太太沉默了半响，神色稍霁，便允许明兰去了。


这日一早，王氏带上明兰直奔忠勤伯府。忠勤伯夫人有事回了趟娘家，得住上一夜才回，王氏乐得不用敷衍这个不讨喜的亲家母，便直去了西侧院。


华兰身着一件玫瑰紫百子刻丝银鼠褂子，头带一挂累丝嵌珠宝蜘蛛华胜，斜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个石榴连枝粉彩瓷手炉，言笑晏晏，面带红晕。


王氏见华兰气色极好，抑郁了几天的心情才好些，拉着她的手问了好些身子好不好的话，华兰都笑着一一答了：“……好，都好，都第三胎了，女儿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母亲放心罢！……明妹妹，吃果子呀，这小胡桃是进上的，又香又脆。”


明兰笑着点头，凑到如意小圆桌旁，拿过一把小巧的铜夹子，咯吱咯吱的剥起胡桃来，王氏放开华兰的手，端过茶碗来呷了一口，笑道：“今儿真好，趁着你婆婆不在，咱们母女俩多聊一会儿。”


华兰笑吟吟的：“何止多聊一会儿，反正连嫂嫂也跟着一道去了；你们索性吃了饭再回去吧，就在我屋里摆饭，你女婿昨日去英国公府的后山会射，打来几只獐子，虽不如口外的肉鲜，也是不错的。”


“那敢情好！”王氏笑了，伸手拿过一个橘子来慢慢剥着：“对了，近日听你爹爹说，女婿怕是能升一级了？”华兰美目倩笑，齿颊盈盈：“还没准信呢，不过……也八九不离十了，这回能在五成兵马司里升个分指挥使当当。”


王氏放下剥了一半的橘子，双手合十的拜了拜，还念了句佛：“好好好，瞧着你们小夫妻这般，我就放心了；袁家这下也乐了吧，看你婆婆还老啰嗦你！”


华兰撇撇嘴，哼了一声：“公爹倒是真高兴，婆婆就会扫兴，不过刚有了个升迁消息，她就紧着叫文绍想法子，给她娘家的子侄也谋份差事，叫公爹一口骂掉了！”


“是以你婆婆生了气，带着大儿媳妇回娘家去了？”王氏失笑。


“也不是。”华兰捂着嘴轻笑起来，“她娘家近来越发不成样子，老一辈的胡乱挥霍，卖田置妾，小一辈儿的不求上进，书也不好好读，就想着托关系钻营；公爹早厌烦了，这回她娘家侄子娶媳妇，公爹不愿去，她们只好自己去了。”


明兰剥好了一小碟胡桃肉，盛在小碟子里端着过去，王氏接过来递到华兰面前，笑道：“怪道你婆婆老也看你不顺眼，原来是犯了眼红病呢！……别拿来了，你自己也吃。”


明兰乖巧的应了一声，坐回去又捡了个胖胖的小胡桃，便又要夹起胡桃肉来，华兰和王氏忽视一眼，目中各有深意，华兰转头笑道：“明妹妹，庄姐儿近来想你的紧，现下她在后头园子呢，你们姨侄俩最是投缘，你去寻她顽罢。”


说着便叫身边的大丫鬟过去，服侍明兰洗手整衣，明兰心里微微一笑，大冬天的，华兰怎么会叫小女儿去外头乱跑，宴无好宴，她就知道里头有花样！华兰行事素来很有分寸，管御下人甚有本事，相信不会太离谱，何况是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去也无妨，不过……


明兰笑的很乖巧，迟疑道：“外头天儿冷，还是叫庄姐儿进屋来吧。”华兰神情一僵，王氏轻轻咳了一声，沉声道：“庄姐儿淘气，到时候要闹哭的，你去把她哄进来吧。”


明兰‘哦’了一声，老实的跟着丫鬟出去了。


王氏目送着明兰里去，才转过头来，对着女儿狐疑道：“这法子真能行？这……不大好吧，叫你爹爹知道又要生气了；他老说，若明兰自己去求老太太，反是要火上浇油的。”


华兰直起身子来，朝着王氏坐好，正色低声道：“母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太太是眼里不揉沙子的，她们祖孙俩十年朝夕相处，明妹妹说话是不是发自真心，老太太还能不清楚？！若我们逼着明妹妹去求，老太太自是更生气！可明丫头若真的愿意呢？”


王氏目光中犹有不信：“明丫头只听老太太的，她能有什么主见。”


华兰高深的摇了摇头，面带微笑：“母亲你瞧走眼了，六妹虽自小乖巧听话，实则极有主见，心思慎密明白；小时候还瞧不出，可自你们进京后，我冷眼瞧了几回，有时连老太太的意思她都能绕回来；待她见了真人后，知道那也不是个妖魔鬼怪，为着家里好也罢，为着自己的前程也罢，她会愿意的……”


王氏久久无语，叹了口气：“真能如此便好了，唉，只是可惜了你妹子，明丫头能嫁入这般显贵的门第，她却只能屈居寒门。”


“母亲快别说了！”提起如兰，华兰脸上浮起一阵黑云，不悦道：“都是母亲平日太宠溺了，一个姑娘家的居然与人私相授受，父母给寻了门好亲事，她不思感恩还闹腾，最后还叫顾将军知道了，这不害人嘛！好在你女婿没过分殷勤，前后也就提了两次我妹子，从未说清要许的是哪个，如此才有回旋余地，不然……哼！”


王氏知道女儿难处，也不敢替如兰说话，只悠悠叹气，华兰又道：“当初也是母亲执意才定如兰的，其实照我的意思呀，明妹妹比如兰更合适，你瞧瞧她哄老太太高兴时那小模样，我瞧着心都酥了，何况男人；哪似如兰那么生硬任性，一言不合就发脾气！明兰又有自己主意，我瞧能拿得住，倒是如兰，还是挑个门第低些的吧，回头闹起来，娘家也能说两句。”


王氏想了想，很无奈的认同了，过了会儿又高兴起来：“……倒也是，明丫头又没同胞兄弟，不和我们好还能和谁好；她若能混好，咱家也有光，若上不了台面，顾家这样的门第咱家可说不上话，若真是如丫头在里头受了气，我还真不舍得！”


华兰险些叫口水呛着，瞪着自己的亲妈，半天无语；索性不去理她，心里只想着，不知明兰到了没有。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96回 这该死的古代！


明兰拢了拢身上的葱绿盘金银双色缠枝花的灰鼠褂子，坐在一间四面敞开门窗的半亭厅内，屋里正中放着个錾福字的紫铜暖炉，炭火烧的很旺，一侧的桶节炉上搁着一把小巧的长嘴錾蝙蝠纹的铜壶，咕嘟咕嘟烧着水。


明兰啃着一颗胖胖的瓜子，不得不承认华兰女士真是用心良苦。


这是一座四面开阔的厅堂，建在一个小池塘之中，夏天拆卸了四面门窗就是座亭子，周围三面环水，一面通路则是空阔一片，百步内无有隐蔽之处，绝对无人能偷听，目之所及处，便能看清厅堂里的人在做什么。


而且就目前看来，这块地方早就被清空了，除了引自己进来的那个丫鬟，明兰没看见其他人影，那引路的丫鬟也一溜烟不见了。


明兰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心态，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状况；待到明兰嗑到第十四颗瓜子的时候，远处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明兰眼皮跳了几跳，继续嗑瓜子。


好极了，她也有话想问他。


不一会儿，男子顶着一身风霜寒气逆光入厅，昂首阔步，距离明兰七八步处，空手一抱拳，嘴角含笑：“好久不见了。”


明兰微微眯起眼，今日，顾廷烨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棉长袍，领口袖口皆围有白狐腋子毛，织锦遍地的袍身上满布锦绣暗纹，腰系暗银嵌玉厚锦带，外头披着一件玄色毛皮飞滚大氅，这种毛皮厚重的大氅非得身材高大魁伟的男人穿起来才好看，如盛紘这等文官便撑不起这气势来，反被衣裳给压下去了。


明兰站起来，恭敬的敛衽回礼，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二表叔，好久不见。”


然后，明兰很愉快的看见顾廷烨嘴角抽动了一下；顾廷烨不再说话，伸手扯开大氅随手搭在一旁，转身走到明兰对面的一把太师椅上坐下，两人相距约五六步，相对而坐。


顾廷烨看了看明兰，再看看自己跟前小几上的空茶碗，见明兰似乎没给自己倒茶的意思，就自己拎过茶壶泻了一杯滚水，才沉声开口道：“你我即将成婚，以后不要乱叫了。”


明兰捏紧了拳头，强自忍下怒火，眼前这个男人虽面带微笑，但说话间缓慢低沉，秀长的眼睑下眸光隐约有血色暗动，那种尸山血海里拼斗出来的杀气却是难遮掩的。


明兰忍了半天，才慢条斯理道：“二表叔的话明兰完全听不懂，明兰自小养在老太太跟前，婚嫁之事老太太并未提到半分。”


顾廷烨眉头一皱，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


明兰道：“那明兰就等爹娘发话了。”


厅内一阵安静，顾廷烨瞪着明兰，明兰扭头看外头风景，顾廷烨扬起一边的眉，侧光之下，衣料映着他的眉梢也氤氲淡蓝，他静静道：“你在生气。”


明兰打起了哈哈：“还好，还好。”


顾廷烨放沉了口气：“淮阴江面上之时，我与你说过，我不愿听人敷衍假话。”


明兰立刻把嘴闭成河蚌。


看明兰绷的紧紧的小脸，顾廷烨颇觉头痛，只得略略缓下口气：“我知你心里有气，但凡事都得敞开了说才好，闷着赌气不是办法，以诚相待才是道理。”


顾廷烨谆谆诱导，口气宛如哄小孩子的大人，看威严解决不了问题就用哄的，明兰听的几乎要大笑三声，便转头过去，微笑道：“与说实话的人说实话，叫以诚相待；与不说实话的人说实话，叫脑子敲伤；顾都督以为明兰可瞧着有些傻？”


顾廷烨听明兰改变了称呼，面上便微微一笑，听她语气调侃，又觉得心里痒痒的，便道：“你自然不傻。”看了眼明兰放在桌上手指，光亮的黑漆木上摆着白胖柔嫩的小手指，肉肉的指甲透明粉红，他忍不住轻咳一声，正色道，“你指我不实，这从何说起？”


明兰瞪眼：“就从顾都督的提亲说起。”


顾廷烨郑重了神色，定定的看着明兰，眸子幽深漆黑，直看的明兰心头发毛，但她好歹在刑事法庭见识过连环杀人犯的，怎么也顶着了这种慑人的目光，看了好一会儿，顾廷烨才缓缓开口：“你猜出来了？”


他声音平静，但到底掩饰不住发号施令的口气。


明兰点点头，道：“你不是那种没鱼虾也好的人。”


一开始，明兰以为顾廷烨是奔着如兰这个嫡女去的，可是谁知枪口一调转，变成了自己；盛紘的说辞明兰一个字也不信，虽没见过几面，但每次都能碰上顾廷烨的婚嫁纠纷，她直觉的知道，顾廷烨不会随便盛家许个闺女过来，他定是知道自己要娶哪个的。


顾廷烨沉吟半刻，看着明兰的目光中颇为复杂，隔了半响才缓缓道：“从你扔泥巴开始。”


“啊？”明兰听的云里雾里，“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何时起打你主意的么？”顾廷烨眼中带了几分笑意，又重复一遍：“我告诉你，便是从你扔往你姐姐身上扔泥巴开始。”


明兰满面通红，拍案而起，额头青筋暴起几根，几乎吼出来：“哪个问你这个了！！”


“哦，你不是想知道这个呀。”顾廷烨侧身靠在椅子上，反手背掩着嘴，轻轻笑了起来，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脱去些杀将的悍气，流露出几分侯门公子的贵气。


明兰努力调匀气息，让脸上的红晕慢慢褪下去，两军对阵最忌讳动气，淡定，淡定……好容易才定下来，明兰才盯着顾廷烨，静静的开口道：“你一开始便是想娶我？”


顾廷烨很缓慢很确定的点点头。


明兰忍不住叫起来：“那你去提亲就好了呀？闹这么多事出来做什么？”差点赔上小喜鹊和如兰的一条半人命。


顾廷烨反问：“你能愿意？”


明兰语气一窒，顿了顿，迅速又道：“婚姻大事哪轮到我说话，父母同意即可。”


顾廷烨再次反问：“你家老太太愿意？”


明兰又被堵了一口气，脸上有些尴尬，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廷烨悠悠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三根修长的手指稳稳托住茶托，放在几上，才道：“要结一门亲事不容易，但推掉一门亲事却还不太难。齐大非偶，辈分有差……什么借口都成，何况我又素行不端，你家老太太脾气拗，硬是不肯，你父亲也没法子吧。”


明兰忍不住带上三分微嘲，淡笑道：“你倒蛮清楚自己的。”


谁知顾廷烨的脸皮颇厚，一点也听不出明兰的嘲讽，还很认真道：“人贵有自知之明，这点好处我还是有的。”


讽刺不到他，明兰暗暗抑郁，又哼哼道：“可花了不少功夫罢。”


“还好，还好。”顾廷烨学着明兰的口气，也打上哈哈了。


明兰想起贺弘文，觉得还是今日一次说明的好，否则后患无穷，犹豫了半响，终于咬牙道：“那你……那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贺家的事儿？我祖母已经……”


“知道。”顾廷烨迅速打断明兰的话，脸色淡淡的，但语气颇有几分不悦。


“你知道……？！”明兰匪夷所思，瞠目道：“那你还……还……还来提亲？！”


顾廷烨理直气壮道：“这又如何？闺女许给谁是你家的事，提不提亲是我家的事；至于贺家……”他冷峭的面容上似有几分不屑，斩钉截铁道，“你们没缘分。”


明兰怒极反笑，终于直起小身板，冷笑三声：“哈，哈，哈！月老的红线店是你家开的呀，你说没缘分就没缘分？！”


顾廷烨朗声大笑，笑声渐止后，深深的看着明兰的眼睛，缓缓道：“缘分这东西，一半是老天给的，一半是自己的福气，你是个聪明人，很清楚我说的对，你们的确是没缘分。”


明兰不笑了，心里沉了一半。


她和贺弘文很早就认识了，老太太也很早就有结亲的意思，第一次从宥阳回京城后，盛老太太一边查看贺弘文的人品才学，一边在旁处也瞧了几个少年，细细比较下来，还是觉着贺弘文最好，贺家那边也同意。盛老太太见双方都很满意，便打算先给明兰定下这门亲事，谁知那年秋末，出了‘申辰之变’，随即一通京城变乱，多少人头落地，婚事耽搁。


然后，大老太太病危，盛老太太去了宥阳探望，这亲事又耽搁下来了；接着，明兰也去了宥阳，本打算大老太太出殡后就回京的，谁知‘荆谭之乱’爆发了，兵乱绵延几千里好几个督府，直到崇德二年五月才能回京。


然而一回京，便遇上了曹家表妹的破事，老太太被气的半死，婚事再度耽搁；再然后，一波三折，拖拉了小半年至今，再再然后，顾廷烨接过程咬金的板斧，一路拼杀进来。


要说遗憾嘛，明兰觉得很多时候都是天意，要说不遗憾吧，贺弘文要是干脆利落一些，早一步定下礼数，顾廷烨也蹦跶不起来了；在她和贺弘文不断的争吵置气计算中，也许他们之间的缘分已尽被耗尽了。


想到这里，明兰微觉黯然——等一下，她忽然心头一动，猛然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狐疑道：“你怎么这么清楚？你……难道……贺家你也动了手脚？那曹家……啊！”


有一件事，明兰早就想过了，却没有深想，凉州地处西北，便是飞马传赦报，也得四五个月才能到凉州，像曹家这样拖家带口的，又无甚银钱，起码得走上两倍的时间才能回京城，但是曹家几乎不到一年就回京了，除非……


顾廷烨也不否认，冷静道：“没错。漕帮水运沿江河而下，是我叫石氏兄弟以船运将他们送回京城的。”


这次明兰连生气都没力了，只张口结舌的看着他，顾廷烨皱眉反问：“难道你希望与贺家定亲之后，甚或结亲之后，曹家再上门来寻事？！”他居然大言不惭道，“脓包是越早挑破越好，这事还得谢我。”


明兰颓然坐倒，脑子混乱一片，看看窗外，再看看顾廷烨，木木道：“谢谢你。”


顾廷烨含笑回答：“不必客气。”


女孩的皮肤本就很白，她又不喜脂粉，只薄薄抹了些香膏，冬日的阳光照进厅堂，更显得她的皮肤有一种白宣纸般的脆弱，似乎碰一碰就破了，鸦羽般的漆黑头发柔柔的散了几丝在鬓边，如同一丛堪堪长出花苞般秀丽明媚。


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顾廷烨静静的看着她，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喜欢上这双眼睛了，幽暗幽暗的，如一潭清泉般幽静，却冒着一簇奇异的火焰，似乎是愤怒，似乎是失望，明暗交替，变幻莫测的让他惊心动魄，心都惊动了，遑论其他。


明兰心思百转千回，想了好半响，前事已矣，后面才是重要的，她重新端正了态度，转头朝顾廷烨微微一笑：“多谢都督一番美意；但……还是早些说了罢。我怕成不了一个好妻子，既不贤惠，也不温顺，杂七杂八的坏毛病数不胜数；还请都督慎重思量。”


顾廷烨挑唇一笑：“事已至此，顾盛结亲早已人尽皆知，你姐姐还有姓文的可以嫁，你呢？别说你宁愿将就贺家！”


明兰怒气翻涌，种种委屈再也难以忍耐，一下站起来，冷笑道：“敢情嫁给你，我便是跌进了蜜糖缸里，千好万好再无半点不好的！”


顾廷烨也倏地站起来，高大长挑的身材上前几步，附下来的阴影把明兰的整个人都笼罩进去了，明兰生生忍住不后退半步，顾廷烨傲然一笑，朗声道：“我不敢说嫁给我千好万好，但我敢指天说一句，嫁给我后，必不叫你再有委屈憋闷就是！”


明兰更怒，连连冷笑：“顾将军莫要想太多了，明兰自小锦衣玉食长大，何曾委屈憋闷，也轮不到旁人来充英雄救我于水火！”


顾廷烨也不生气，只一双深邃的眸子静静的盯着明兰，一字一句道：“不，你说谎。你一直都很憋闷，你活到今日都在委屈。你瞧不上那些嫡庶的臭规矩，可却不得不遵行，你明明事事出色，可偏偏得处处低就，丝毫不敢有冒头！是以才挑了个不上不下的贺家！”


明兰大怒，她全然不知自己双目已赤，只大声冷笑：“冒头？！这世上人人都得认命，不认命？！哼！先帝的四王爷倒是不认命了，结果呢？一杯鸩酒！六王爷倒是不认命了，便贬为寻常宗室！荆王谭王倒是不认命了，如今都身首异处了！……你们大男人都如此，何况我一个小小女子！我有什么法子！不想明白些，怎能活下去！”


她不喜欢刺绣，手指上都是细细的伤，不喜欢王氏林姨娘和墨兰，不喜欢在不高兴的时候还得笑，不喜欢在讨厌的人面前装可爱乖巧，不喜欢什么新衣服好东西都要让别人先挑，不喜欢什么委屈都得装傻过去……好多好多不喜欢，可她都得装的喜欢！


有什么办法，她得活下去！


顾廷烨上前一步，丝毫不让，步步紧逼：“没错，你就是太明白了！你聪明，你通透，你把什么都瞧清楚了，所以你才不敢越雷池一步。可你心里却气不能平；你气愤，你不甘，偏偏又无可奈何，你委屈，你憋闷，却只能装傻充愣，处处敷衍，时时赔小心，逼着自己当一个无可挑剔的盛家六姑娘！”


明兰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背心一片冷汗，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便如已经结了疤的陈年旧伤，再次被揭开来，血淋淋的伤口，原来从未痊愈，她想厉声尖，她想痛哭，所以一切却统统堵子嗓子眼里，站在当地，进退维谷，任由眼眶湿热一片。


十年古代闺阁，半生梦里前世，扮的太久，演的太入戏，她已经忘记了怎样真正的哭一场，忘记了怎样任情肆意的破口大骂，忘记了她并不是盛明兰，她原来是，姚依依。


顾廷烨看明兰满脸泪痕，心中也莫名酸涩，他再上前一步，长身而鞠，深深抱拳拱手，抬起头来，清朗的声音中带着些沙哑，却字字清楚：“吾倾慕汝已久，愿聘汝为妇，托付中馈，衍嗣绵延，终老一生！”


泪眼迷蒙中，明兰只看见顾廷烨认真诚挚的面容，她一时手足无措。


顾廷烨满含期待的目光，灼热而璀璨，直视着明兰：“我不敢说叫你过神仙般的日子，但有我在一日，绝不叫你受委屈！我在男人堆里是老几，你在女人堆里就能是老几！”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明兰发了怔，不知觉间，脸上一片冰凉，她伸手一摸，触手尽是泪水。


因为清醒，所以痛苦，因为明白，所以惨淡，希望尽头总有绝望，她不敢希望，不敢期待，众人皆醒我独醉，不过是戴着镣铐，踩着刀尖，傻笑着趟过去罢了。


这该死的古代！

卷三 海棠不惜胭脂色，不待金屋荐华堂 第97回 事定


送走母妹后，华兰换过一身半旧的桃花色掐牙丝棉软袄，坐到临窗的炕上，靠着迎枕做起针线来，过不多久，一阵帘声响动，袁文绍抬步进屋，快步走到炕前，见妻子笑道：“你怎又起来了，还不躺下歇着？”


“都躺了大半天了，再躺成什么了。”华兰娇嗔的白了他一眼，随后放下针线篮笼，下炕替丈夫松衣解带，将外头的袍服和氅衣递给一旁的丫鬟，袁文绍换了常服，才扶着华兰又坐回到炕上。


袁文绍从炕几上端起一杯新茶，缓缓啜了一口，他刚过而立之年，蓄了短短的髭须，他本就脸型方正，这般瞧着更加稳重威严，活脱脱快四十岁的大叔模样，华兰看了丈夫两眼，心里颇怀念刚新婚时的白面郎君。


“岳母和妹子都走了？”


“顾二郎走了么？”


待丫鬟出去后，夫妻俩竟同时开口，闷了一刻，袁文绍和华兰互视一眼，一齐笑了出来，笑了半响，华兰故意轻叹着笑道：“都说贼夫妻，贼夫妻，我今日才知是个什么滋味！”


袁文绍也笑道：“谁说不是！有个老婆做同伙，滋味着实不错！”


“哪个与你做同伙！”华兰双颊姹红，娇笑着去捶打丈夫，袁文绍笑呵呵的接过粉拳，夫妻俩笑闹了一阵才正坐起来说话。


“你瞧着今日事如何？”袁文绍搂着妻子轻道。


华兰想起丫鬟的回报，远远望过去，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瞧着样子也能猜个大概，一开始两个人还客客气气的说话，但后来不知顾廷烨说了什么，明兰被气的哭着跑掉了；华兰沉思片刻，道：“这婚事跑不了了。”


“哦？你肯定？”袁文绍追问了一句。


华兰定定的点点头，干脆道：“事已至此，这婚事不成，我们谁都没面上无光。”


袁文绍素来知道华兰能耐，便长长吁了口气，华兰见状，神色一沉，颇有愧色道：“都是我娘家不好，好好的一桩亲事，偏叫弄成这样；倒叫你担上干系。”


袁文绍大笑着摆摆手，安慰妻子道：“这与你有什么相关的，不过是几位长辈一时没说停当罢了。”


华兰把一双白嫩纤细的手摆在丈夫胸前，故意把眼睛睁的大大的，一副无奈可怜的模样，低低道：“我爹爹是个读书人，他们这种作道德文章的最是认死理，自打我那四妹妹嫁入梁家后，爹爹老觉着对不住文家相公，就惦着要把五妹妹许过去，也算略略弥补；可我娘却觉着大姑爷你提来亲事才好；偏我那六妹妹自小是祖母身边养大的，她的婚事素来是祖母说了算的。这下可好，三下一凑，人人都各有主张，这才把事情弄拧巴了！”


真相当然不是这样，但华兰却只能这样轻轻遮过。


袁文绍握着华兰的手，神色温和，笑道：“岳父是读书人，重信守诺是自然的；岳母是做母亲的，舐犊情深也是常理；老太太更是一片慈心，心里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情有可原。人人都有道理，你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华兰依旧蹙着眉头，忧心道：“就怕恼了顾将军，到时亲家没做成，倒结了仇。”


“估计不会。”袁文绍放开华兰，端过茶碗来再呷了一口，眉头松松的舒展，微笑着：“本来我也有些担忧，不过……呵呵，今日看来，此事无虞；顾二郎离去时，我瞧着他心绪极好，连连嘱托我尽快行事，最好年内就能过文定之礼，开年便办亲事。”


华兰略觉吃惊：“真的？！”


袁文绍嘴里含着茶水，缓缓点头。


华兰松开愁绪，轻捶了丈夫一下，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我那六妹颜色极好，是一等一的人才模样，顾二郎若见了，定会满意这婚事！你那会儿还顾虑呢！”


袁文绍笑道：“是是是——，都是娘子算无遗策。”


华兰也跟着笑了几声，但心里还是没什么底，也不知盛老太太到底能不能答应。


……


这天晚上，盛老太太听到了一段匪夷所思的故事。


她呆呆的坐在炕上，明兰在下头跪着，小声抽泣着，老太太听的脑门发胀：“你说……我们初到京城，你就识得他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骂道：“你怎么不早说？！”


明兰小脸哭的通红：“我，我怕祖母又责骂……也怕祖母为明兰担心……”


那时她刚刚因为替嫣然出气的事儿被老太太严厉的罚了一顿，好说歹说之下，那件事算揭过去了，结果顾廷烨又跳出来寻事，她哪敢告知老太太，就怕又一顿数落，何况她那时怎么知道后来会一次又一次的牵扯上顾廷烨呀！


就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大人好不容易原谅她了，结果她犯的错又出新后果了，她自然不敢提出来，然后隐瞒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老太太如何不明白明兰的小孩子心事，不由得叹气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呀！”


其实明兰也不糊涂，她掩饰的很好，从未有人发现她和顾廷烨的干系。


老太太思绪万千，又心疼明兰，忍不住把女孩从地上拉起来，搂到身边轻轻拍着，叹道：“……也不能怪你，谁知那姓顾的心机这般深沉！”


明兰哭红了鼻头，连连点头，不是我军太无能，而是共军太狡猾了，居然搞偷袭？！


老太太缓缓向后靠去，微微阖上眼睛，屋里只听见明兰有一声没一声的抽泣，地上福寿纹路的紫铜火炉里，发出轻微的哔啵炭火燃烧声。


明兰慢慢的揩干脸上的泪水，见老太太久久不说话，便上去轻轻扯着她的袖子摇了摇：“……祖母……现在我们怎办？”


老太太睁开眼睛，扫了扫明兰的面庞，轻声问道：“明丫儿，顾廷烨与你将一切说开时，你是怎么想的？”


明兰脸上微露尴尬，这次她决心尽数说实话，便微红着脸道：“……一开始，有些暗暗得意，居然有人这么用心打我主意，后来，越想越觉着气愤，恨不能抽他一嘴巴……，再后来，我又觉着发愁，这人这么……厉害，可该怎么办呀？”


说句大实话，找个厉害老公，往往是利弊各半的，当他枪口对外时，天下太平，当他枪口对内时，怕要血流成河。


这番话说的老太太连连点头，这些心思很真实，但点完头后，她似乎又想阖眼歇息，明兰急忙去摇她的胳膊，连声问道：“祖母，你倒是说话呀，你心里怎么想的？”


老太太倏然睁眼，目光如电，冷声道：“去把你老子叫来，告诉我答应婚事了！”


明兰吃了一惊，惊疑不定：“就……这样？”好干脆的投降哦。


“不然还能怎样？”老太太神色凌厉，嘴角却带着一抹自嘲，冷笑了几声：“人家都算计多少日子了，心机深重，步步为营，一路逼到门口了，如今还能有什么法子？！说出去，都道是盛家占了多大的便宜呢！罢了，就如他们的愿吧。”


明兰心里歉疚，手指绞着衣角不敢说话，老太太顿了顿，又轻轻讽笑了下：“也好！有人用尽心机的打你主意，总比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强！”


明兰有些吃惊的抬头，她明白老太太指的是谁，不安的试探道：“那……孙女要不要去与贺……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老太太一眼瞪过来，斥道，“这事我去说，你不用出面！贺家的人，除了我那老妹妹，其余人你最好见都不要再见了！……哼！如今好叫他们放开手脚去接济亲戚罢，这会儿可没人拦着他们做好人了！难不成你还非他贺家不成了，如今便叫众人都知道，盛家的姑娘不愁嫁，有的是人惦记！”


明兰咽下口水，看着老太太骄傲凌厉的神气，微微惊讶后便了然：老太太骨子里其实是十分骄傲的人，也许……她早就不耐烦贺家的一连串状况了，不过也是强自忍耐罢了。


老太太略略收了气氛，顺了气息，靠在垫子上，平静道：“先把如兰和文家的事儿定了，然后就让姓顾的来下定；叫太太可以紧着打点婚事了；这回，祖母给你要一份厚厚的嫁妆，谁也别想废话！……哼！不就是过日子嘛，你把脑子放明白些，委屈了谁也别委屈自己，让自己舒服才是真的！”


明兰默然，吩咐翠屏去请盛紘后，自己静静走回暮苍斋，在书案前呆呆坐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起身，叫丹橘开砚磨墨。明兰展开一张雪白的大宣纸，提过一支斗笔，饱蘸墨汁，屏气凝神，唰唰几下，奋力挥毫，墨汁淋漓，笔走龙蛇，书就四个狂草大字——难得糊涂！


“好！”小桃在旁很卖力的拍手：“姑娘写的真好！……呃，姑娘，什么意思呀？”


明兰搁下斗笔，淡定道：“就是说，你偷吃了丹橘藏的杏仁糖，姑娘我会装作没看见的。”


然后，明兰很自在的挥袖进屋，留下小桃和丹橘，一个傻了眼，拔腿想跑，一个正掳袖子，磨刀霍霍。


（本卷完）


番外 关于想娶一个骗子的心路历程报告


她可能自己不知道，她身上有多少奇怪的地方。


襄阳侯府的宴饮会上，她一派温良谦恭，和顺斯文，樱口轻笑的和一众金贵小姐说话，一只蜂儿顺着探进厅来的枝头嗡嗡叫着飞来，女孩们皆惊叫失声，挥舞着帕子缩作一团。她先是颇兴味的看了看，然后忽瞧见了旁边女孩的惊慌，她连忙也一脸惊慌状，也扑到女孩堆里去，轻呼着惊怕着，拍着胸口很害怕的样子。


我眯起眼睛——她在装。


其实，也有不怕蜂儿的女孩，镇定的立在一旁，或静静躲到旁人背后，只有她，装模作样；她似乎很怕与众不同，总极力想做到与众人一样。


戏台开锣后，我暗中跟着她，想寻个隐秘地方问她两句话，谁知跟着跟着，却瞧着了一出好戏，我那族姐的宝贝儿子，齐国公府的荣耀，京城多少闺秀的梦中情郎，齐二公子，正死死拉着她苦诉相思。


绮年公子，玉样容貌，一脸的倾慕爱恋，满口的甜言蜜语，十个女孩中怕有九个抵挡不住，粉面绯红的互诉衷肠一番；剩下一个大约会板脸佯怒。


不过她两样都没有，她的第一个反应，也是唯一的反应，都是唯恐齐衡会连累自己，又威胁又恳求，反复严令齐衡不得有任何泄露；衡哥儿失魂落魄的离去了。


她似乎始终有很大的顾忌，似一只警觉的小松鼠，时刻提防着周遭可能出现的威胁。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个庶女。


我忽然出现，问及曼娘之事；她惊了一惊，然后照实答来。


应该说，她的举止十分得体，言语清楚，问答明确，一点也没有一般闺阁女子的羞怯畏缩，与适才见齐衡时的怯懦自私截然不同，既替余家大小姐圆了场面，又缓了我的怒气。


似乎……是个有胆识的女子。


那也是我第一次，隐隐觉着曼娘似有不妥之处。


再次见她，在广济寺后园，她丢了块泥巴在她姐姐身上，又狠又准，双手叉腰，气势万千，我在墙后闷声，又惊又笑；因嫣红和曼娘之争而郁结的连日愁云一扫而空；可惜，还没等我笑足一刻钟，我就被她气的翻脸而去。


这小丫头是个乌鸦嘴，后来，而她所说的话就被一一印证。


没过多少日子，我远走他乡，然后，老父亡故，嫣红猝死，我再也不愿听曼娘的哭求辩解，独自一人漂泊南北；我识得了许多人，有贩夫走卒，有江湖豪客，也有倒霉受冷落的贵胄王爷，被欺侮，被轻蔑，知道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叫世态炎凉，被狠狠摔落到地上，还得撑着脊骨站起来。


亲手挣来的第一份银子，我送去了京城的曼娘处，我自己犯的过错，我自己来填。


我会养活他们，不叫他们母子挨饿受冻，但我决不再见她；看清了她的为人和步步算计，我只觉得后背发凉，她领着孩子到处寻我哀求，我更觉得一阵惊惧警惕。


江湖子弟少年老，午夜梦回，倒常常想起那个扔泥巴的小丫头。


一场京都变乱，天翻地覆，我替八王爷提前进京探查消息，不意遇上袁文绍，他为人不错，不但不以我一身落拓打扮而轻看我，还邀我去喝他儿子的满月酒。


我心头一动，袁文绍的妻子不也是盛家女儿么？


我特特在去筵厅路口的庭院里等了半响，一转头便瞧见了她，忽忽几次花开花落，扔泥巴的小丫头竟变成了个清丽明艳的女孩，满庭春色，海棠树下，一春的明媚仿佛都被她盖下去了，我看了足有半响才说话。


我暗暗点头，齐衡那小子颇有眼光，早早就看出苗头了。


她显然并不想与我多说什么，所以我无论说什么，她都一概配合。


我提起亡父，她就一脸哀伤状，很真诚的劝我节哀顺变；我说对起余阁老的歉意，并愿补偿，她就作十分理解的钦佩状；我表示她若有急难之处愿相助一二，她一双大大的眼睛明明盛满了不信，却摆出一副很感谢的样子，就差拍手鼓掌叫好了。


我气结。


最后，我装出一副长辈的模样训了她几句，在她惊讶不已的神色中，威严稳重的离去。


——齐衡说的没错，她是个巧言令色的小骗子！我很干脆的下了结论。……然后，我忍不住回头，悄悄多看了她一眼；这年头，骗子大都生的很好看罢。


后来，这骗子遇上了水贼。


我从水里捞起了她，她冻的浑身哆嗦，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转着小脑袋慌张的四下张望，然后，一船人中，她一眼就认出了我，笑颜如花，我忽觉着心头一片柔软。


湖光水声，夜黑风冷，只有她的一双眸子明亮若星辰，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样好看的眼睛了罢。


……然后，她请我救她的丫鬟们，我叹气着闭了闭眼睛。


我就知道，这小骗子不会平白对人好，叫的我这么热乎必有所求，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可却止不住的弯起唇角；我觉着自己有病，叫人使唤了还这么高兴。


好容易救起了她的一干丫鬟仆妇，还没等我去报功，就隔门听见她在说我坏话，我叫彭家涮了，她居然还说‘情有可原’？！随后，她还提议叫我娶了曼娘得了？！我坚定的表示曼娘已经不可取了，她竟然还暗暗丢了两个嘲讽的小白眼给我？！


这还没完，接着，她又得意洋洋的给我定论，什么‘骨子里却是个最规矩不过的’？！我本来就很规矩，到现在我连她一根头发都没沾过！何况经过曼娘之事后，我以后都不会随意和女子亲近了。


我真想一把掐死她算了！


不过她的脖子真好看，像小时候吃过的江南糖渍水藕，又水润又甜美，我忽觉着嘴唇有些发干……别掐了罢。


我一个恍神，居然叫这骗子猜出了嫣红死的不简单，好吧，这年头，骗子大多还很聪明，她猜的虽不中却不远矣。


很好，顾廷烨，你越活越回去了；我撂下两句狠话，再次拂袖而去。


然后，她南下金陵，我北上京城。


京城南郊，一处田园民宅，我洗去一身尘埃，卸下半年疲惫，躺进床榻里，年迈的常嬷嬷捧着汤婆子为我烫热被褥，我倒在炕上听她絮絮的唠叨，软软的苏南腔子，啰啰嗦嗦的关心，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母亲还没有去世时。


“……哥儿呀，瞧你这累的，外头买卖不好做，你也莫要乱跑了，嬷嬷这儿有些银子，回头你置些地，安稳的过日子罢。”常嬷嬷一脸心疼，她始终以为我在外面跑生意。


我道：“等这趟买卖过了，我便能定下来。”如果我没死在战阵中的话。


常嬷嬷干枯的面容露出忿忿：“都是那群黑心肝害的！海宁白家的外孙子，居然要出去挣这份辛苦钱！当年咱们白家的银子多的堆山填海，如今却……”


常嬷嬷每回都要唠叨一遍海宁白家的好光景，我早木然了，只淡淡道：“无妨，银子我自己能赚回来，该我的我都会拿回来。”


常嬷嬷怔怔的瞧着我，叹道：“你和大姑娘一个脾气，又烈又倔，什么苦都往心里放，打落牙齿和血吞；当年她若肯忍一忍，也未必会……”


“嬷嬷，别说了。”我肃然打断了她。


常嬷嬷微微叹着气，然后又轻轻道：“待哥儿定下来，就赶紧娶媳妇吧，然后多生几个娃娃，我好给大姑娘上香报喜。”


我笑道：“娃娃我不是已有了两个么。”


常嬷嬷立刻板起脸来：“那算什么？你总得正经娶个媳妇才是，那女人算不得数的。”


我忽然起来，不解的问道：“嬷嬷，你打一开始就不喜欢曼娘，这是为何？”


那时的曼娘从头到脚都是楚楚可怜，一无错处，对常嬷嬷也恭敬有礼，常常未语泪先流，谁知常嬷嬷却怎么看她都不顺眼，我离家后，她为了躲开曼娘纠缠追问，居然还搬了家。


常嬷嬷端着脸，只道：“那女人是个祸害，蜘蛛精投的胎！叫她缠上了，一辈子就完了，好在哥儿现下终于明白了！总不算太晚！”


我追问：“总得有个说法罢。”


常嬷嬷气呼呼了半天，才道：“老婆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嘴也笨，说不明白；可却有一双眼睛，她若是个好的，就不会撺掇你胡来；你瞧瞧你，自打被她缠上了有过什么好事没有！如今还离了侯府，漂泊在外，都是她害的！”


我默然，常嬷嬷虽没读过什么书，却辨人甚明。


常嬷嬷又道：“哥儿呀，待你这回娶了媳妇，可不能由着那女人胡来了，她是戏子出身，惯会唱念做打的，回头别叫你新媳妇落了心结才好！那女人心机可深着呢，当初一见你走了，立刻把蓉姐儿丢进了侯府，却把昌哥儿留在身边，饶世界的去寻你！能狠的下心，又能放的下身段，寻常女子可不是她的对手！”


我森然道：“岂容她再妄行！”


常嬷嬷喜孜孜的起身，帮我把衣裳在桌上堆折好，过了一会儿，她才想出些味道来，回过身来，轻轻试探道：“哥儿，莫非……你心头有人了？”


我扭过头去，装作呼呼大睡过去了，常嬷嬷无奈，只得出去了。


床帐内，我静静躺着，身体疲惫，脑袋却活泛的厉害，决心细数一下她的坏处来：


首先，她是个骗子，口是心非，表里不一，最会装模作样；


其次，她在大江上敢和水贼别苗头，实实在在的有勇无谋；


还有，她是个庶女，我是要娶嫡女的；


最最要紧的，她还有眼无珠，居然敢看我不上……


唉——不过，怎样才能娶她呢？这得好好计算一下。


我精神抖擞的思量起来，不意自己的思路已经偏了方向。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98回 我家六姐儿本就是嫡出的


事实证明，风波过后，最大的获益者是盛紘。


古代文人讲究个风骨气节，盛紘身为一个正途科举出身的文官，却有三个女儿嫁进有爵之家，就算忠勤伯府冷落已久，就算梁晗只是幺子，可那新贵顾廷烨却不是假的，这在以清贵标榜的文官集团眼中看来，未免要落一个‘攀附权贵’的名声。


不过盛老爹运气颇好，还没到桥头，船自己就直了。


“你要将三女嫁与那文举子？”盛紘的老上司，现任内阁次辅的卢老大人颇有些诧异，他与盛紘在工部时相处甚欢，知道盛家行三的才是嫡女。


盛紘重重点头，随即拱手道：“卑职幼年丧父，族中长辈也不在京中，便请老大人为我那两个丫头做了傧媒罢。”


卢老大人自是愿意，不过依旧忍不住问道：“我原以为……”文人的特点，说话留一半。


盛紘面带歉意，神情沉痛：“惭愧惭愧，卑职食言在先，负疚文氏良多，早有重缔婚约之意，不过是不负圣人之言罢了。”


卢老大人大为感动，一口答应了为盛家女媒；此事传出去后，京中众人尽皆瞠目，呆过半响后，便众口一词的夸赞起盛紘的风骨来。


早在墨兰和文家定亲之前，王氏以为事情笃定了，曾在人前露过口风，不少人都晓得盛家有意将墨兰许与一举子，没想后来出了一场风波，墨兰嫁入梁府，众人暗叹墨兰好福气的同时，也暗自替那倒霉被截糊的举子可惜；更没想到的是，盛紘硬将嫡女许给了这个倒霉举子，盛家也不怕惹翻了顾二郎？！


谁知等了许久，迟迟不见顾家有所发作，反倒紧锣密鼓的筹办婚事，直叫一干等着看戏的人好生失落，最抑郁的是彭家——都是拿庶女抵嫡女，为啥盛家没事，我家就不行？！顾廷烨，你看人端菜碟！


从清流名士到六部官吏，都十分高兴，狠狠表扬了一番盛紘同志的‘风骨’，盛老爹名利双收，面子里子都有了。


一般来说，夫妻是冤家，际遇往往相反，正值盛紘被上司夸奖下属景仰之时，王氏则事事不顺，十二月初，文家老太太终于备足聘仪来盛家下定；当初文家说给墨兰之时，王氏瞧着文家老太太什么都还好，但轮到如兰时，她便瞧着处处揪心。


一忽儿觉着彩礼太薄，一忽儿觉着文家老太太为人刻薄抠门，她的这点儿心思，家中女眷有谁瞧不出来，海氏很聪明的表示害喜还未结束，缩在屋里不出来，盛老太太那里王氏不敢说话，便镇日闷闷不乐，脾气也十倍的暴躁起来。


老太太为着明兰的事原就生着王氏的气，见王氏这般模样，忍不住心里暗暗解气，不过如兰到底也是她孙女，过不了几日，她着实瞧不下去了，只能开口。


“这么大的事你怎也不与家里商量一下？说办就办了？！”老太太坐在炕上，声色俱厉。


王氏站在下首，脸上似有不服之意，辩解道：“文姑爷家世平平，如儿这般委屈，媳妇心有不忍，便多贴补了些。”


老太太看着王氏的面孔，气不打一处来，拍着炕首喝道：“你个糊涂的！你当我是心疼那点子钱才来啰嗦的么？你进门这许多年，你的嫁妆我和老爷何尝惦记过半分？！你这般小人之心做给谁看？！”


王氏见老太太是真气了，连忙跪下，连声道：“老太太莫气，都是媳妇的不是，媳妇当先与您来说一声的，实在是如儿忒委屈了……”说着，王氏忍不住湿润了眼眶，掏出帕子抹了抹眼睛，“老太太您是没见过那文亲家，真真是个粗鄙村妇，媳妇是替如儿心疼，才……”


老太太看王氏一副慈母心肠，不由得微微软了口气：“文姑爷的爹也是个读书人，着实是运气不好，刚考上进士，还未来得及授官便一场伤寒送了性命，亲家太太若不厉害些，如何能撑起家门！我知道你是怕如儿过去受委屈，所以才在城里给置了座宅子，可是你这样，恰恰适得其反了！”


王氏收住眼泪，抬头懵然，一脸不解。


老太太对着王氏的蠢钝，实在心里无力，低头抚了抚自己袖子上石青灰鼠毛镶边，来回顺了一遍气，才能平心静气道：“亲家太太我虽未见过，但想她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儿子大，再瞧瞧往日文姑爷身上的吃穿用度，我想也知道，她于银钱上必然算计，你也是瞧出了这一点，方才忧心如兰是吧？”


王氏用力点头，连忙插嘴道：“母亲说的是，我听闻亲家太太素来偏心小儿子，大把银子都给了小的，来过定礼那日，媳妇曾试探过口风，她竟然推脱银钱不足，要叫如儿和姑爷成婚后，自己赁屋过日子呢！所以，媳妇才……”


王氏在盛老太太的瞪眼中讪讪的闭上了嘴，老太太转头叹了口气，才会首道：“你给姑爷置办宅子虽有些拿大，但也不算太错，官宦世家资助贫寒上进的姑爷读书也是常有的，可你错就错在不该一口气给置了座两进三开的大宅子，她们小两口用的上么？！……长子在城里有大宅子，做亲娘的如何不过来享福？你等着吧，回头你那亲家太太就会拖家带口从京郊乡下搬过来，到时候如儿才是自找苦吃！”


王氏心里一想，正是这个道理，渐渐嘴唇抖动，脸色苍白。


盛老太太恨铁不成钢，连连摇头道：“你一辈子都是这个脾气，最爱揽权独断，这本也没什么，当家主母谁不爱自己说了算，可你也得叫人放的下心呀！偏一到要紧处你就犯糊涂！你若肯事先与我商量一番，怎么至此，如兰再不成器也是我瞧着大的，难不成我会害她！……你若真想贴补如兰，便折成了银子田地便是了，然后给他们置一处小门小户的屋子，亲家太太见地方小也不好意思过来挤，如儿那才舒服呢！”


王氏神色慌了起来，张口结舌了半天，才道：“那如今怎办？……媳妇已叫人收拾新宅子了，连丫头婆子都买了，文家也知道了！”


盛老太太心中有气，赌气道：“你自己的闺女，你自己拿主意罢。”


王氏这才知道厉害，跪着求了老太太半天，连声赔罪道自己的不是，扯着老太太的袖子直哭，老太太虽气有不平，也不能全然不管，最后只道：“你也不必太担心了，亲家太太再厉害，也不至于住着媳妇的嫁妆还往死里欺负；况且如兰那脾气估计也吃不了什么亏。你自己什么也别说，你那张嘴一开口反要把事弄糟，叫柏哥儿去与姑爷说说，叫他放聪明些，老娘和老婆若有了龃龉，他可得明辨是非，用不着偏袒哪边，该怎样就怎样……哼哼，说起来，我们盛家可是有过和离的女儿！”


王氏淌着眼泪，呆在地上。


作为一名偷听惯犯，缩在里屋打盹的明兰早就醒过来了，她听的连连摇头。


王女士就好像一个茶几的蹩脚导演，当她拍喜剧时，观众往往会痛哭流涕，当她拍悲剧时，观众却哄堂大笑；虽然片子也算卖座，但总叫人哭笑不得，不过好在投资方和制片还算靠谱，把握着大方向，整体总不至于赔本。


王氏又哭诉了几句，最后失魂落魄的离去了，明兰才敢出来，她忍不住问道：“祖母，文家老太太真那么麻烦么？”


老太太被王氏气的够呛，端着碗茶慢慢喝着，闻言，轻轻一晒：“天下哪有不麻烦的婆婆，不过这事得瞧夫婿。你大姐夫就没柏哥儿明白，叫你大姐姐吃了不少苦头；好在是华儿了，忍了这许多年，水滴石穿，你大姐夫才渐渐转过弯来，如今处处肯帮着自己媳妇，反而瞧着他娘不对了。”


明兰击节赞叹：“大姐姐的确了不起，大姐夫也算孝顺了，居然叫能大姐姐慢慢扳了过来。”她上辈子没机会遭遇婆婆，十分敬佩华兰的本事，如果现代女性人人都有华兰的本事，估计姚依依的工作量会骤减一半。


老太太微微叹息，道：“最最难的不过是个‘忍’字。大姑爷纵算再孝顺，再兄弟友爱，也瞧不得自己母亲偏心到那般地步，恨不得什么好的贵的都给大房。大姑爷到底是个上进要面子的，也要外头应酬打点，他有难处时亲娘推诿袖手，他只能找自己老婆低头伸手，轮到大房有事时，老娘便催着逼着要他鼎力相助。这世上是个人便有私心，大姑爷也有妻子儿女，年年月月如此，便是亲生儿子也会离心的。”


明兰及时拍马：“祖母说的好，便是这个‘忍’字就十分难得了，大姐姐多要强的一个人呀，能这样动心忍性，都是往日里祖母教养的好！”


老太太瞥眼间，看明兰一副讨好的模样，谄笑出两颗可爱的梨涡，自从她和盘托出顾廷烨的事情后，便自觉对不住祖母，镇日一副恳诚认错努力补偿的模样，老太太暗暗好笑，便故意道：“说起来，你的运气倒是不错，你婆婆是继室，以后能省心许多罢。”


话一说完，老太太就兴味的去瞧明兰，谁知明兰丝毫没有脸红的意思，淡定的摇头道：“非也非也，非亲身耳闻目睹，不可轻下结论。”


老太太久久才哦了一声。


作为一名法律工作者，明兰素来主张用证据说话。


现下，宁远侯府萎靡不振，不但叫摘了牌匾，御史言官还不断的上奏本，参奏宁远侯府‘结党妄行，素行不轨’，言之凿凿；而那些已被拘禁审问的爵族中也有人供认出宁远侯府也有牵连，负责彻查谋逆的大理寺提出，就算不立即夺爵锁拿，也当拘人来问话。


可现任宁远侯爷顾廷煜已病入膏肓，时常昏迷不醒，皇帝瞧在顾廷烨的面子上，便将所以参宁远侯府的奏本留中不发，风雨飘摇的侯府这才在一干同牵连的有爵之家中独善其身。


如今顾廷烨声势正盛，且不说顾廷烨回京后一直住在御赐的都督府，连与盛家说亲都找了薄大将军老夫妇俩出面，这样一来，什么话都不用说，外头人就不免猜度了；有心人将宁远侯府当年的旧事慢慢翻了出来，风言风语传起来，隐隐晦晦当年顾廷烨多受欺凌。


其实顾府太夫人秦氏在京城贵妇圈里一直名声很好，温良恭谨，贤惠淑德，时常抚恤孤幼，即便是到了如今，也不曾有人直指她这个后母居心险恶，除去想要给顾廷烨拍马的有心人，大部分人还暗暗同情秦氏。


但是，结果反推原因。秦氏自己的儿子都好好的，娶了媳妇有了子嗣，便是顾廷煜病病歪歪的，也好歹撑过了这许多年，只有顾廷烨一人，离家远走，漂泊数年不回，这话传起来就难听了。可是，事实到底如何呢；明兰抬头看看屋顶，这个……大约……很复杂。


估计老天爷听到了明兰的心声，没过几日，顾廷烨便使人来下帖子，说要秦太夫人要过府拜会，听闻这个消息，明兰就呆了呆，老太太沉默半响后，才叹道：“这样也好，不计往昔如何，办亲事的当口总的周全些才是。”顿了顿，又道，“顾……他也算是有心了……”


明兰不语，她知道老太太的意思。


按照正常的婚嫁程序，相看媳妇乃至下聘过礼都得由父母亲长来操办，这个步骤有所变动终归不好看。就算秦氏曾经想左右顾廷烨的婚事，但被顾廷烨用十分难堪的法子击破后，就不再有什么言语了；如今顾廷烨肯服软，秦氏也正好就坡下驴。


不过秦太夫人不用驴子，用的是青锻缀暗红顶的四驾马车，所以来的很快。


第二日，明兰挺着吃饱的肚皮摊在炕上，懒洋洋的捧着一幅大红锦缎的鸳鸯枕套，刚绣出两片水草，翠屏就急急来传，说是宁远侯太夫人到了，正在寿安堂说话。


“老太太说了，叫姑娘穿戴的精神些！”翠屏看见小桃呆呆捧着一件素色的家常外衣，连忙叮嘱丹橘，女孩们立刻钻进柜子里一通倒腾。


明兰换上一身蕊红绣缠枝杏榴花的倭缎斜襟褙子，底下是玫瑰粉色镶深边褶子裙，头上规矩的梳了个弯月髻，只插着一对双喜双如意点翠长簪，明艳清雅。


一行人紧赶慢赶一路走向寿安堂，待到了门口，明兰略略缓了口气，扶扶鬓边，随着门口丫鬟的通报，明兰一脚踏了进去，低头慢行，眼光瞥见之处，只见老太太高坐上首，并排案几旁端坐着一位锦衣妇人，王氏随侍下首而坐，见明兰进来，便指着她笑道：“这便是我那六丫头。”然后又指着那锦衣妇人引荐，“这是宁远侯府的太夫人，明兰快见礼。”


明兰恭敬的敛衽下拜，裙裾不摇，身姿不摆，娟秀端庄。


秦太夫人乍一看，眼中浮出一抹惊艳，她连忙叫明兰起身，然后将明兰拉到身边细细打量，只觉得女孩雪肤花貌，难描难绘，便忍不住赞道：“好标致的孩子，怎就生的这般好？”


明兰很腼腆的低着头，却侧眼偷偷打量秦太夫人，两眼看过，忍不住暗暗吃惊。


秦太夫人身着一件深色的铁锈色缠枝菊花对襟褙子，蜜荷色棉罗裙，头上简单的绾了个圆髻，用一根通体剔透的白玉福寿扁方定住，皮肤白腻润泽，唇角带着端庄的微笑，观之可亲，温柔和气，竟是个极美貌的中年妇人，只有眼角细细的纹路稍微泄露了些她的岁数。


论年纪，她比王氏还大几岁，可论卖相，王氏绝对不好意思上前叫她一声‘姐姐’。


秦太夫人拉着明兰和和气气的问起话来，问喜欢吃什么，读什么书，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明兰按着礼数一一答了，秦太夫人似乎很满意，褪下腕子上的一对翡翠镯子就套在明兰手上，转而笑道：“真是个好模样的孩子，莫不是画里出来的！”


明兰面色微红，低头而立，一副羞怯的模样，老太太淡淡瞥了她一眼，转头谦和而答：“真真还是个孩子，不懂事的很。”


秦太夫人轻轻一嗔，笑道：“老太太也忒谦了，这孩子通身的气派岂是作假的，灵秀剔透，颖悟了然，府里的姑娘着实养的好。”


王氏心中颇有些得意，忍不住道：“不是我自夸，我家养女孩儿比养哥儿还用心，读书，女红，还有理家管事都是细细教了的。”


秦太夫人目光闪了闪，笑着附和了几句；王氏听的十分满意。


秦氏的声音很柔和，絮絮低声如细语，不知不觉间就说服了你，言笑间却不失高贵端庄，若说永昌侯梁夫人的高贵带着一种疏离的淡然，她就是不动神色的温婉。


她很懂得说话，对着老太太时语气雅致，字里行间阳春白雪，一派侯府小姐口径，对着王氏时，她又喜笑随心，说话自在随和，说过一阵子话，老太太倒还好，不过多添了几分亲昵的客气，王氏却渐渐放下初时的戒备提防，越说越投机。


女眷们说笑了一阵，秦太夫人忽现一阵迟疑，看了眼明兰，欲言又止，素来迟钝的王女士忽然机灵起来，忙道：“太夫人有话直说，不必顾忌。”


秦太夫人欣然而笑，不再迟疑：“既如此，我便不扭捏了；我这回上门叨扰，便是来送我家二郎的庚帖。”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张大红洒金的纸折，双手递给老太太，然后又道，“若二位不嫌弃顾府草辟微薄，我便厚着脸皮讨一讨明姑娘的庚帖。”


明兰用力把头低下，心中大是烦恼，她现在应该脸色绯红，一副羞涩万分的样子，可是……她的脸一点也红不起来！总不能狠扇自己几耳光罢。


老太太接过庚帖，翻开略略一瞧，脸上浮出满意之色，看了一眼王氏，王氏明白，立刻转头笑道：“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宁远侯府开国功勋，戍边立威，世上谁人不景仰，只怕咱们明儿配不上了！”


其实王氏这么说只是客气，不过是‘哪里哪里’的扩张版说辞而已，谁知秦太夫人忽然眼眶一热，神色略有凄楚。


王氏一瞧，连忙追问，秦太夫人拿帕子抹了抹眼睛，强笑道：“不妨事，不过……我今日来，还要说一件事，望老太太和王家妹妹莫要怪我鲁莽了。”


“夫人请说。”老太太眸子一亮，静静道。


秦太夫人放下帕子，依旧微笑的温柔，只略带了些忧伤：“二郎自小便是个有脾气的，自打和老侯爷置了气，离家这些年，便渐渐与家里隔膜了。他大哥和我心里都极不好过的，顾家好歹是他的家，这回要办亲事了，我想着……怎么也得在宁远侯府办婚事罢。”


王氏微微迟疑，继子和后妈之间的恩怨情仇，她这个没转正的岳母不好提前发言，老太太略一沉思，便道：“别说如今婚事还未成，便是明丫头过了门，顾家家事也不是咱家好随意置喙的。”


秦太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直直看着老太太，眼神坦率真诚，低声道：“烨儿他大哥如今病的不轻，镇日躺在榻上惦记着二郎，说这一大摊子事总得找亲兄弟帮衬着，下头几个小的都不成器，若是烨哥儿能回府，将来……”然后是一阵轻轻叹气。


王氏眼睛一亮，顾廷煜如今无嗣病危并不是秘密，嫁入侯府和作侯夫人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侯府子弟的岳母和侯爷本人的岳母身价差别更大了海了，更何况如今宁远侯的确需要顾廷烨来撑门面，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的道：“自然是回家的好……”后面的话被老太太的目光打断了，王氏慢慢缩回话头。


老太太收回看王氏的目光，转而笑道：“顾都督是个明白人，必能明白侯爷的难处和夫人的苦心。”


秦太夫人似乎一点也没有不悦，转头看了眼一旁站立的明兰，回过来对着老太太，再次直直的看着老太太，一字一句缓缓道：“自古后母难为，我家二郎大家是知道的，年少时淘气胡闹，后又出走江湖，性子不免有些左；他曾放言道‘非嫡女不娶’，如今……我瞧着明兰是极好的，若有我在，别的不敢说，但我绝不叫人欺负了她去！”


说道最后，声音几乎哽咽，王氏颇为动容，觉着这话说的也有理，轻叹着点了点头。


老太太却蹙起眉头，似有不解，转眼去看明兰，只见明兰微微抬头，脸上还没什么，一双大眼睛却闪闪发亮；明兰立刻低下头去，不敢让人瞧出自己细微的神色变化，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顾廷烨向盛府表露结亲之意，此事已上达天听，人人都以为嫁过去的会是盛府嫡女，谁知峰回路转，如兰另配，然后顾廷烨闷声不响的接受了盛府庶女。为什么文官集团会这么高兴？因为他们认为，这是新贵权爵对他们的妥协和敬重，这才有了外面一片的夸赞声。


明兰心头敞亮，一般人恐怕都会以为是顾廷烨让了步，可事实上，只有她和老太太知道，情况刚好相反，她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按照一般思维模式，以顾廷烨和秦氏一贯的名声，秦太夫人刚才的话其实是很有说服力的，可是……明兰脸上露出为不可查的一抹微笑，她终于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在哪里了——她认识一个旁人不知道的顾廷烨，没有几个人，尤其是顾府中人，他们不会知道。


明兰慢慢抬起头，目光正对上老太太，老太太似也渐渐明白了，嘴角浮起一抹隐晦的欣喜，转头与秦太夫人答道：“夫人怕是弄错了，我家六姐儿本就是嫡出的。”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99回 关于嫁妆问题的几番讨论


是夜，盛紘歇在王氏屋里，一边叫丫鬟卸下外裳氅衣，一边听王氏絮絮叨叨今日顾府太夫人来访之事。


“……那位太夫人呀，又温和又贵气，不见半分高傲，说起话来也是入情入理，和文家那位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哎……要说还是六丫头有福气！”王氏从彩佩手里亲手捧过一个雨过天青色的汝窑杯盏，“喏，这便是太夫人今日送来的毛尖，老爷且尝尝。”


盛紘换上一身常服坐在炕上，道：“老太太也好这口，你可别全截下了。”别怪他说话难听，王女士可是有不良历史记录的。


王氏心里堵了一下，随即嗔道：“瞧老爷说的，还当我是年轻时不懂事的么？一半都留在寿安堂了，余下的才给老爷和几个哥儿姐儿分了。”


盛紘略一点头，接过王氏递过来的杯盏，呷了一口，面上微露喜色，轻赞道：“好茶，怕是上进的也没这般好。”


“唉——六丫头是不必愁了，可怜我的如儿却要跟个厉害婆婆。”王氏坐在炕几的另一边，抚弄着手指上的金玉戒指，满面愁容；一边叹气如兰，一边夸赞秦氏的贤德温善。


她越想顾府太夫人的好处，就更加鄙夷文老太太的庸俗尖酸，越鄙夷文老太太，就越觉得顾府太夫人真是好人，她心乱如麻，越说越收不住嘴，一旁的盛紘只一个劲的饮茶，一言不发。


“老爷，你倒是说一句呀！”王氏唱了半天独角戏，见丈夫全然不理睬自己，忍不住叫道，“你也不为如兰担忧，敢情闺女是我一个人的！”


盛紘慢吞吞的放下茶盏，转头朝着王氏，王氏也微侧身体，正色恭听，只听盛紘道：“你以后与这位太夫人来往定要小心谨慎些，凡事且留三分……哦不，留七分余地，不可都说尽了，且防着些，免得将来后悔。”


王氏大为奇怪，瞠目道：“这是为何？我瞧着她人极好的，老爷又没见过她，怎这般说话，有甚好后悔的？”


盛紘捋了捋颔下短须，摇头道：“不用见也知道。你瞧着她好，那她必然是个厉害的。”


王氏一脑门子浆糊，隐隐觉着丈夫是在讽刺自己，大声道：“老爷说什么呢？！”


盛紘似乎心情甚好，呵呵笑道：“当初在泉州时，你与知府太太几乎义结金兰，后来不知何事闹翻了，你在家中足足破口大骂了她两个时辰；在登州时，你与平宁郡主好的差点没拜把子，如今呢？若不是广济寺方丈劝着，你便要扎个小人咒她了！还有康家的姨姐，你们姐妹久别重逢后你没口子与我夸她，撺掇着我帮忙，现下呢？你差点没扒了她的皮……呵呵，太太呀，为夫的也瞧明白了。凡是你瞧着好的，早早晚晚必然反目，还不如早些备着！”


一席话说完，盛紘笑的肩膀直抖，颔下的胡须乱飘一气，王氏气的粉面涨红，一张嘴好像离了水的河鲫鱼，一张一合的，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反驳，最后只得忿忿道：“老爷倒是好兴致，还有闲情拿妾身打趣！”


这段日子盛紘过的春风得意，每晚都有或同僚或同年或上司相邀宴饮，众人明里暗里都多有结交逢迎之意，盛紘如何不乐，越想越得意，王氏叫他笑的愈加气愤，只能板着一张脸，胸膛一起一伏，自顾自的生气。


笑过一阵子，盛紘直起身子朝着王氏，问道：“两个丫头的婚事预备的怎么说了？”


王氏闷闷不乐道：“如兰已经过了文定，开年春闱发榜后，不论文相公考中与否，婚期便定在二月底；明丫头做妹妹的不好越过如儿，我们合计着定在三月初前后。”


盛紘微微点头，忽然想到一事，对妻子道：“既开年就要办喜事，这回过年咱们且清省些，一来莫太张扬了，惹人注目；二来嘛……”他顿了顿，正色与王氏道，“待出了年，你就把家里与儿媳妇交代下，然后去趟奉天罢。”


王氏惊奇道：“去奉天做什么？”


盛紘沉默了一会热，轻叹道：“你去奉天，亲与岳母赔罪，顺带告知两个丫头的婚事。”


王氏想起自己亲娘，心里一阵发堵，闷声道：“就怕娘还在生我的气，都赔过许多次礼了，都说母女俩没有隔夜仇的，娘也太狠心了。”


盛紘肃容，神色带了严整，劝着王氏：“上回的事儿确是我们的不是，难怪岳母生气，这些年来岳母与舅兄一直帮扶我们，你却这般轻忽自己娘家，外甥到底是王家的长子嫡孙，他们如何不气恼！如今王康两家已结好了亲事，事过境迁，咱们总不能一直僵着；你这回去，好好赔罪，岳母若得空又身子爽利，索性接了来住段日子，我们也热闹热闹。”


盛紘颇为敬重这位丈母娘，当初他去王家求亲，王老太爷本不赞成，嫌他庶子出身，还没有家世依仗，反是王老太太一眼相中他，楞说盛紘秉性厚道，将来必有前程，这才把家中二小姐许配过去，为此，盛紘一直感念王老太太的恩情。


王氏眼眶泛红，想起几十年来的慈母恩情，婚后遭遇林姨娘危机，王老太太又送人又训诫的来帮忙，她的泪水缓缓流下：“都是我不孝，母亲这般挂念惦记我，我却还让她在大嫂面前难做！”说着，赶紧拿帕子抹去泪水，转而笑道：“我听老爷的，这回我亲自去磕头赔罪，大不了叫娘打一顿板子就是了！”


盛紘见状，也笑着叹息：“这才是！哎……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些日子我瞧着那些来攀交情的，却常常想起早年岳家的情谊，如今我家眼看着好些了，怎么也不能忘本呀。”


王氏心里感动，瞧着丈夫的目光中俱是柔情，声音里像是带着激动：“娘毕竟没有瞧错了你，你是个念情的。”


好的讲完了，该轮到坏的了，盛紘是官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最通谈话技巧，他端起茶碗来又喝了一口，问道：“两个丫头出嫁，你打算各自备多少嫁妆？”


说起这个话题，王氏脸色一僵，掀开炕几上的暖笼，拎出茶壶来给盛紘的茶碗里续满了水，动作又缓慢又拖拉：“不是早就说好的嘛！照着老样子办就是了，该多少就多少。”见盛紘始终盯着自己，王氏知道不能含糊其词，才不清不愿道：“不过说实在话，自是如儿要厚些，一来如儿身份贵重，二来……”王氏咬了咬嘴唇，“如儿嫁的委屈，自要多备些傍身。”


“糊涂！”盛紘毫不犹豫的喝道，一掌拍在炕几上，刚倒满的茶碗倾出些水来。


王氏不服气，立刻反口道：“明丫头都得了那么个贵婿，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盛紘提高声音，出言讥讽：“敢情那贵婿是你给明丫头寻的？还是如儿让给自己妹子的？”王氏立刻语塞。


盛紘瞪了王氏好几眼，挥了挥袖子，才发现袖子被茶水打湿了一半，他拧了拧袖子，沉着面色，训斥道：“这门亲事老太太本是不愿意的，你自己没教好闺女，让如儿做出那般不知廉耻的事来，末了没法了解时却拿明丫头顶包，你还好意思说？！”


每次提起这件事，盛紘总忍不住夹枪带棒的数落王氏，毕竟对一个以道德文章标榜的文官来说，嫡女私会外男，简直是在他脸上扇耳光；而每回这时，王氏也只能老实听着，再怎么说，教养女儿也是母亲的职责。


盛紘一想起如兰和文炎敬的事就觉着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忍不住又训了王氏一通，顺下些气来后，才又回归正题：“我与你把话说明白了！这回无论明里暗里，还有前儿你值给如儿的那座宅子，你都得把两个丫头的陪嫁置办的一般厚！”


王氏嘴唇翳动了几下，没有说话，脸色却忿忿不平。


盛紘站起身来，瞧着王氏不甘不愿的表情，沉声道：“自你嫁进盛家后，我可有打过你嫁妆的一分主意？你要统统留给你生的三个孩儿，我也没有半句话。可你摸着良心想想，你姐姐可有这般好运，这些年她的嫁妆都填到哪里去了！不说康兄花用无度，还有那一屋子的庶子庶女，哪个聘娶婚嫁不是靠着你姐姐的嫁妆，康家姨姐可有到处哭诉嚷嚷？！”


比起康姨妈，王氏的运气确是不错了，王氏说不出话来。


盛紘见她神色似有松动，盯紧了道：“墨儿和栋哥儿就不用说了，可明丫头却是记入你名下的！是以，不论你给如兰置办多少，明丫头就得多少！要怪，就怪你自己教女无方，纵出个险些拖累家人的祸害！此事你便是与岳母说，看看她赞不赞成你！当初你们姐妹出嫁，我家远不如康家显赫富贵，难不成岳母就把你们姐妹俩的嫁妆分出厚薄来了？”


王氏有苦说不出，颓然瘫在炕上，手里绞着一方帕子扭扯的不成样子。


盛紘冷眼瞧着王氏的神色，又慢慢加上一句：“不但如此，老太太给明兰贴补多少妆奁你也不许过问！”


王氏心头一紧，猛然抬头看着丈夫，神色愤懑道：“这却又为何？老爷吩咐的我不敢不从，两个丫头的嫁妆一样就一样罢！可她们都是老太太的孙女呀！难道还有厚薄？！”


盛紘冷冷的一句：“老太太虽放过明言，每个丫头都贴补妆银一千五百两，可当初华兰出嫁时，她贴的可远不止这个数！你当我不知道么。”


王氏紧接着争辩道：“可华儿是老太太教养的呀——！”她一个激灵收住了后话，说说起来，明兰更加是老太太养大的。


盛紘盯着王氏，眼神中掩饰不住失望，缓缓道：“老太太养育我一场，为了我的前程已陪出去许多了，如今她剩下的那些体己物件银子她爱给谁便给谁，谁也别念着！”


王氏心里腹诽，反正给哪个都是盛紘的骨肉，他当然不介意。


盛紘瞪着王氏，缓了口气，继续道：“老太太是个重情义的，她养过华儿和明丫头，想要多给些也是常理；如今我们忤了她的意思，硬是拿明兰顶了缸，老太太想给明丫头多少你多不许啰嗦半句！如若不然……”


他用力拍了下炕几，震的王氏一抖，他厉声道：“你嫁入盛家这些年，于婆母多有不孝不恭，于妾室庶出多有不贤不德，你忍着你的不是，不过是瞧着岳母和舅兄的面子，你当我真是全然不知？何况，当年卫氏的死你就没半分过错么？！”


王氏如遭雷击，浑身抖动的厉害，面色苍白的死人一般，自她笃信佛法之后，听师傅们讲佛多了，开始真信有因果循环报应之事，加之林姨娘已遭了报应，在田庄里清寒度日，墨兰在梁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想来自己的那份罪孽又该落在哪里呢？


她死灰着脸，低声道：“一切依老爷便是。”


王氏虽有些小心眼，为人也不算宽厚，但总还干脆，她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第二日，她便去与儿媳交托家务：“……一开年我就要出门，这些日子我要与你两个妹妹打点嫁妆，家里你多看着些，备年礼时有不明白的来问我，我出门后你问老太太。你如今有了身子，若觉着不适或不想动弹，就去寻两个兰丫头来帮忙罢。”


海氏早已掌理大半家务，驾轻就熟，自然无有不从，只是瞧着王氏发红的眼圈，心里暗暗犯疑；接下来几日，待海氏听到王氏要开库房，取出早年积存的绫罗绸缎和贵重木料，且平均的一分两份时，她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海氏素来乖觉，立刻与王氏言道：“两位妹妹出嫁，我做嫂嫂的也不好空着手，回头给她们也添些妆彩，算是我和她们兄长的一点儿心意。”


王氏连忙喝止，她的数学很好，这点算计还是清楚的。海氏的嫁妆若不动，将来都是自己孙子的，若要给如兰一份，那定也少不了明兰一份，现在她每天清点财物嫁妆时，一阵阵刀割般心疼，如何肯再出血？！


“翰林院是清苦之地，孩子又还小，你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别介了，你妹妹们的妆奁我会瞧着办的，又不是办不起，再说了，咱们盛家不作兴惦记媳妇嫁妆的！”王氏紧抓着海氏的手，一气打断儿媳的念头。


话虽这样说，但海氏心里明白的很，回去与柏哥儿商量后，还是备了好些贵重精致的首饰摆件给两个兰添妆。


……


大约嫁妆是一个永恒的话题，牵涉的总是婆婆媳妇小姑，相比盛家的温馨美好，袁家就很难看了。


忠勤伯府正屋明堂，四面门窗紧紧关闭着，地上散碎了细细的瓷片，茶水泄了一地，屋内弥漫着一抹淡淡的茶香，打翻的熏炉散出来幽幽的檀香，混合成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袁老爷子铁青着一张脸，指着自己站在下首的袁夫人抖个不停：“你你，你，亏你想的出？！居然想着拿儿媳妇的嫁妆去贴补缨儿！你昏了头了！”


袁夫人看了眼一旁的袁文绍，脸皮扯不下来，倔声道：“她嫁进来便是我家的人了！什么嫁妆不嫁妆的，什么都姓了袁了！婆婆说要，她就该老实的送上来，居然还有脸向男人告状？！什么家教？！”


啪的一声，袁伯爷一掌拍在方头案上，震的众人心头一跳，他抖着胡须大吼道：“你给我住嘴！你还有脸说儿媳妇，这几十年来别说你的嫁妆，便是我袁家的银钱你拿了多少去贴补你娘家和章家，你怎不想想都是姓袁的？！”


袁夫人被梗住了，看丈夫眼色凌厉，当着儿子的面就抖了自己的底，显是真生气了，她只得抽条帕子出来，捂着脸作哭泣状：“我这为的还不是缨儿嘛！寿山伯府有那么多房兄弟，缨儿若没有一份厚厚的嫁妆，回头妯娌们冷眼瞧不起可怎办？！老爷别光心疼儿媳妇，也想想自己闺女吧，咱们可就这么一个闺女呀！”


袁夫人一开始只是假哭，但想起自己女儿，忍不住真哭了起来，越说越伤心，随即恨声骂道：“这个贱人，我这就去撕了她的嘴！叫她撺掇我儿子来忤逆！做儿媳妇的不听婆婆的话，还想造反了啊！”她一转身，就冲着一旁的袁文绍去了，捏着拳头就去捶打他，一边打一边哭骂，“……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辛苦拉扯你大了，却有了媳妇忘了娘！我不过要点嫁妆给你妹子，你却来告你爹爹！你个孽障，还不如打死了你算了！”


袁文绍不敢推搡母亲，只能躲闪，没头没脑的挨了几下，袁伯爷怒火攻心，他可不是盛紘那样文绉绉的读书人，两大步走上前，一把扯开撒泼的老妻，伸手就是一下。


啪！


袁夫人脸上重重的挨了一下，她不敢置信的捂着自己的脸，看着老夫：“你你，你居然当着儿子的面……我不活了！”


她一边哭喊着，一边就要扑上去，袁伯爷用力一拽，把袁夫人一把掼倒在地上，冷冷道：“你可还记得老太君过世时说的话？”


袁文绍听的糊涂，但袁夫人却陡然安静了，神色中现出惊惧来。


袁伯爷神色冷然，缓缓道：“母亲曾当着大姐和你我的面说过，你为人愚蠢贪婪，见小利而忘大义，难堪嗣妇，奈何已有儿女。母亲临过世前，叫我写下休书，她自己亲在后头写了话，言道，袁氏能起复爵位着实不易，实乃缴天之幸，再不可有任何纰漏，若你朽木难雕，累及家门，就不必顾忌你为二老守三年孝，尽可将你休出门去！那休书如今可还锁在祠堂祭桌上！”


袁文绍大吃一惊，他从未听说此事，袁夫人这会儿不哭了，抖的宛如筛糠一般，袁伯爷眼中浮起一抹嫌恶，骂道：“你瞧瞧你自己这副样子，可当的起袁家主母？！自从娶了两个儿媳妇，我为了顾及你做婆婆的面子，忍你许久，你却得寸进尺！”


袁夫人吓的面无人色，袁文绍慢慢把老娘扶了起来，挨着一旁的方椅坐下，其实他心里知道，这休书应是震慑为主，真休了妻忠勤伯府面子上也不好看。


屋里静默一片，只听见袁夫人细细的抽泣声，还有袁老伯爷气呼呼的喘气声，这时厅堂的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了，只见袁文缨满面泪水的冲了进来，见屋里一室狼藉，父亲恼怒的浑身发抖，母亲捂着脸颊失魂落魄，她顿时一阵清泪，噗通一声跪下了，给父亲和母亲各磕了一个头，袁文绍瞧着不对，一个箭步到门边关上门。


袁文缨玉面挂泪，哽咽道：“大嫂子都与女儿说了，这都是女儿不孝，叫父亲母亲为女儿争执了！”


袁伯爷素来疼爱女儿，见女儿如此，只默默坐下，冷哼了一声：“她倒传话的快！旁的本事没有，就一张嘴皮子惯会道人长短！”


袁夫人一听丈夫对自己外甥女有不悦之意，连忙扑了过去，搂着女儿哭道：“我可怜的缨儿，你爹爹兄长好狠的心哟！”


袁文绍脸上现出不虞之色，忍不住道：“母亲！若是旁的也就罢了，您开口就要华兰的陪嫁庄子，那在京郊足有十几顷良田，况且如今盛家就在近旁，这田地若有变动，当他们不知道么？！你你，你叫儿子以后如何在岳家抬得起头来，你叫华兰以后如何回娘家！”


说起这个，袁伯爷又恼怒起来，指着袁夫人大骂道：“正是这个理！这些年来，你当我不知道你明里暗里算计了二儿媳妇多少家私？！亲家那是厚道和气，才不与我们来计较！且不说嫁妆本是媳妇的私产，便是夫家急着周转些，也不好太过了！你倒好，就差明抢了！你还要脸不要？！”


袁伯爷越说越气，忽想起一事，大声喝道，“前日三房的两位弟弟来寻我诉苦，说连着寻了几门亲事都叫黄了。就是你，败坏了我们袁家的脸面，外头都说袁家婆婆刻薄，惯会强占儿媳嫁妆，谁还敢嫁来我家！你还有脸在族里摆大嫂架子，我都替你臊死了！”


想起几个老弟弟，袁伯爷面上涌起愧疚之色，袁家门第不上不下，要寻几门登对的婚事不容易，想到为着自己老妻糊涂而连累族人，他更是心头冒火，又发狠的骂了几句。


袁夫人一脸委屈，寿山伯夫人自来瞧不上自己这弟媳妇，偏这样，她反想在她面前争个体面。


袁文缨心明眼亮，知道症结出在哪里，便跪在袁夫人面前，哀声劝道：“我知道娘是为了女儿好，可是娘……您想想，姑姑就是袁家出去的姑娘，我们家底如何她还会不清楚么？姑姑素来疼爱女儿，便是女儿没带一文钱过去，难道姑姑会委屈了女儿不成？！若女儿带着二嫂的田庄或田庄折成的银子嫁过去，反叫姑姑鄙夷了呀！……二嫂子自进门后，直拿女儿当亲妹子疼爱，什么好吃的好穿戴的不是先紧着我，母亲这般行事，反伤了二嫂的心，岂不叫我们姑嫂难处了？！”


袁夫人见人人都向着二儿媳妇，如同口含黄连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


袁文绍心里宽了些，总算这妹子还是明白人，袁伯爷欣慰的瞧着女儿，长长叹了一口气，想起儿子刚才说晚间还有事要出去，连忙给儿子打了个眼色，袁文绍看见，缓缓的贴着门沿出去了，却不往大门处去，而是直奔西侧小院华兰处。


一脚跨进屋里，只见华兰一身半旧的翠底小碎花镶绒边锦棉对襟褙子，袁文绍心里一阵内疚，想起华兰刚嫁过来时满箱子的簇新衣裳，如今却……华兰坐在炕边，支着肘子靠在炕几上，见丈夫来了，神色淡然：“事儿完了？”


袁文绍点点头。


华兰凄然一笑：“回回都这样，此次都如此，好好一个家非要闹腾；我真想问问母亲，我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好，她定要寻我的不是？若母亲真容不下我，早早写封休书与我，我自会下堂求去，何必叫我这么零碎受罪！”说着泪水便顺着面颊淌了出来。


袁文绍上前一把搂住妻子，软声安慰道：“你浑说什么，我们是要白头偕老的，便是你想走我也不放人的！”


华兰哭的泪水连连：“不是我不孝，我只想问一句，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呀？我陪嫁过来的银子早没了，衣箱里的好料子好物件也都叫母亲见天儿寻刮了去，如今她竟念想起那庄子来了，母亲，母亲……到底想怎样？！家里又不是过不下去了？！”


华兰泪如泉涌，嘤嘤哭倒在丈夫怀里，袁文绍心里也异常愤恨，其实他很清楚自己母亲的心思，不过是瞧着华兰娘家得力，她既得公爹喜欢，又受丈夫宠爱，相形之下，自己这个婆婆反倒被压了一头。


袁文绍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软言安慰，华兰忽然从丈夫的怀里直起身子，神色坚毅，大声道：“绍郎，若只有我一个，跟着你便是吃糠咽菜，也绝不喊半句苦！可是……可是……”她哭了起来，“我只可怜几个孩儿！他们……他们可还小呀！”


袁文绍看着妻子哭的死去活来，心里也如刀割一般，华兰哭诉着：“将来这爵位是大哥的，瞧着母亲这架势，家产咱们怕也分不到什么了；那几个孩儿们可怎办？！上回我娘来已起了疑心，我哄她说孕妇穿旧衣裳舒坦，可庄姐儿身上的衣裳却骗不了人，回头我娘就送了两匹大红织锦来！外祖母送东西给外孙女还好说，若再有些旁的，岂不是打袁家的脸？！”


袁文绍陡然生出些警惕来，下颚一收，目光中射出几道冷光，道：“……你以后也不要事事顺着母亲了，若母亲再有什么索求，你便来告诉我！还有……”他顿了顿，狠狠道，“你若身上爽利，明儿把秋娘那四个丫头卖了！”


华兰大吃一惊，颤声道：“那……那可是母亲送你的通房，可不好……”


袁文绍眼神中隐含怒气：“母亲不是说家计艰难么，还说给妹子办婚事手头紧；平白养着那几个做甚？回头你就卖了她们，还能省下些丫鬟婆子，把卖了银钱都送去给母亲！看她再说没钱？！”


华兰心里大喜，却不敢露出表情，只嗫嚅道：“这，这成么？”


“有什么不成的？！我早瞧着那些妖妖娆娆的玩意不省心了！”袁文绍是行伍出身，说话素来利落，一拍板便决定了。


华兰用力抹干泪水，知道是丈夫在体贴自己，柔柔的依偎过去，夫妻俩温存了稍许，华兰推开丈夫，笑道：“今晚不是窦大人要宴请么，绍郎可别耽误了，赶紧过去罢！”一边说着，一边从炕头处捧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塞到丈夫手里，温言道：“拿着吧。”


袁文绍一接过来，就知道是满满一包银子，心头一紧，打量了华兰一番，忙道：“你那金项圈呢？”


华兰赧然一笑：“都做娘的人了，还戴什么金项圈？”


袁文绍知道那金项圈是盛家女儿每人一个的，华兰如今竟要靠典当才能为自己打点，心头更生出对袁夫人的愤懑，铿声道：“你放心！你的嫁妆以后我一点一点给你补回来！”


华兰笑的很温柔：“绍郎是守信之人，从未食言。”


夫妻告别一番之后，华兰含笑目送着袁文绍出门，待他走远了之后，她嘴角的笑意慢慢冷下来，凝色而坐，过了会儿，一个年轻媳妇子打帘子进来，笑道：“大姑娘，姑爷出门了。”


华兰点了点头，那妇人殷勤的扶着华兰躺上炕，打叠好被褥，才笑道：“大姑娘又赢了，这两年，姑爷可是回回都向着您的；老太太若知道了，定会高兴的。”


华兰神色冷淡，缓缓道：“熬了快十年了，总算有点盼头，翠蝉，腿有些酸。”


翠蝉连忙伏到炕边给华兰轻揉着小腿，华兰半阖着眼睛，问道：“你可都探听来了？”


翠蝉知道华兰问的什么，低声道：“用不着探听，伯爷的声音大的很，不少人都听见了；伯爷狠狠训斥了夫人一番，缨姑娘也帮着劝说，还说……哦，还有一封休书。”然后她立刻把袁伯爷曾写过休书的事说了一遍。


华兰两眼大放光彩：“真的？！”


翠蝉用力点头，捂嘴偷笑道：“这下子夫人可丢人丢大了，瞧她以后还怎么在奶奶面前摆架子耍威风！”


华兰面含笑容的躺下，闭着眼睛，悠悠道：“大约这次能消停的久些罢；还是祖母说的对，这女人呀，过日子一定要用脑子，不能稀里糊涂的叫人欺负，也不能全凭心意的闹脾气，置气，赌气。”


翠蝉笑着听了，一边轻轻捶着腿，她看着华兰一脸疲惫，忍不住笼袖抹了抹眼睛，低声道：“大姑娘可是真不容易，每回我们回去，房妈妈总要拉着我问半天姑娘过的好不好。”


华兰想起盛老太太，眼眶湿润了，泣声道：“都是我不孝，叫祖母替我操心了；这回为着明兰的事儿，她定是恼了我了。”


翠蝉忙道：“怎么会？！老太太也就这一会儿的气性，回头见六姑娘过的好了，她也就不恼了；上回太太来时不是说，老太太如今瞧顾家顺眼多了么？”


她原是寿安堂出来的，华兰出嫁时房妈妈亲自挑出来送了陪嫁的，后来嫁了打理华兰陪嫁的一个管事，如今是华兰身边极亲信的助力。


华兰破涕为笑：“没错！顾二郎也真是个急性子的，换过庚帖这才几日呀，就急着往我家送年礼，整箱整箱的好料子，江南的纱绸缎罗不说了，关外的皮子，猞猁，紫羔，狐裘，雪熊，还有半尺长的雪参，我娘收的手都软了，敢情他是早攒着了，单等过明路了！”说着，华兰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翠蝉听的一阵羡慕，张大了嘴：“这么多好东西呀，老太太纵算瞧不上这些身外之物，也该晓得顾家的郑重心意了。”


华兰点头，微笑道：“正是。”低头间，忽看到自己身上半旧的衣裳，一阵黯然。


翠蝉偷眼瞅看华兰脸色，便知道她的心思，连忙附过去，轻声道：“大姑娘别往心里去。六姑娘还未出阁呢，说起来顾家门里水也深着呢，六姑娘将来还不定有多少阵仗要应付，且得辛苦了，而您却是眼看着要熬出头了。老太太不是说过嘛，但瞧着姑爷如何，若姑爷是个没心肝的，你就收拢银钱多顾着些自己，若姑爷有良心又心疼你，您就一门心思的为他着想，什么也别吝啬！”


华兰精神一振，面露喜色，拉过翠蝉的手，温言道：“幸亏老太太把你给了我，这些年都靠你给我宽心，罢了！怎么说我也没把嫁妆都赔了出去！……如今实哥儿他爹也知道好歹了，再不肯一股隆冬的把银子都交给婆婆；只要他肯与我一条心，多少银子我都舍得，回头谋几任外放，日子便好过了。”


翠蝉闻言，凑趣的笑问道：“姑爷不是前头才升了五成兵马司的分指挥使么？姑娘好大的心眼，刚吃上碗里的，就惦记起锅里的了？”


华兰一指头点在翠蝉额头上，嗔笑道：“你个小蹄子，会来消遣主子了！”瞪完翠蝉，她微露愁色，轻轻叹息，“说起来，如今我只觉着对不住老太太，可是……”


华兰目带水光，低声道，“做人媳妇是何其不易！何况摊上这么个婆婆，我也不是有心要算计明丫头的，顾都督这般身份品貌也不算辱没了盛家女儿的，那是我嫡亲妹子也是舍得呀，唉——只望着六妹妹以后日子好过，不然我可没脸去见老太太了。”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00回 除夕遐思


崇德二年的春节是明兰穿来之后过的最冷清的一个年，没大摆筵席，没放几根爆竹，连新衣裳都没做几身，但冷清掩盖不了盛紘的火热的心情；除夕之夜，盛家几口人窝在一切吃了年夜饭，一块儿守岁至深夜。


盛紘标榜以诗书传家，自然不允许猜拳斗牌之类没有文化内涵的节目上台，照惯例，由长柏哥哥起头，他面无表情自席间站起来，朗声诵诗道：“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


苏轼的《守岁》，很积极，很上进，很有励志意义。


一诗诵毕，席间冷冷清清，只有咧着几颗米粒牙的白胖全哥儿给自家老爹面子，咯咯笑的手舞足蹈，盛紘抽搐着眼部肌肉，明兰扯扯嘴角，如兰自顾自的想心事，长枫低头捧着酒杯，王氏翻着白眼继续给老太太布菜，几乎要仰天长啸——这首诗连她都会背了好不好！


长柏哥哥真是一朵奇葩，每年除夕他都风雨不动的朗诵这首诗，一样的内容，一样的音调，一样的起复，甚至连表情也一样——就是没有表情。


头一年，新婚的海氏还目带柔情，面含春晕的瞧着自己的夫婿，以娇羞的神情听他朗诵诗歌，如今两年下来，海一脸若无其事的看向窗外，除夕的月亮好白好大个哦。


接下来，长枫饱含激情的朗诵了孟郊的一首《登科后》，以抑扬顿挫的音调结束‘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盛紘拈着胡须微笑而听，待听完后则板起脸来训斥了他一顿：“……戒骄戒躁，不可妄思，浮夸自满乃读书大忌！”


长枫哥哥垂下脑袋，一脸忧郁，他本是个百花从中的倜傥公子，自打考上举人后他日夜都想着出去游玩一番，没想却叫盛紘死死拘禁在府里读书，本想着趁过年时松快一下，谁知盛紘要求全府上下一致低调低调再低调，一概不许出去摆风头。


明兰清楚盛紘的意思，就好像中了一亿大奖的人家会连夜搬家逃跑，越是风头劲时，越要夹起尾巴装孙子；如今皇帝彻查从逆大案还未结束，京中多少权贵世族担着心事，惴惴不安，这时候若哪家表现的太哈皮，搞不好会被人连夜扔煤气罐！


所以，即使盛紘现在明明很乐，也要面露忧愁，偶尔长吁短叹一番，表示自家区区喜事不值一提，全国人民好才是真的好。


明兰心里一阵暗乐，连忙低头，一脸肃穆的掩饰表情。


光洁的红木如意大圆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几十道年菜，盘子底浸在热水中保温——五福临门，三阳开泰，年年团圆……还好几道有鸡鸭鱼肉的汤汤水水，看的意义大过吃的，几乎都没动几筷子，明兰挑了盆青葱翠绿的伸出筷子，夹了两根酿了鱼羊肉馅在里头的菜心在嘴里，慢慢吃着，满口生鲜。


待盛紘训完长枫，老太太道了声乏回去先歇息了，明兰眼巴巴的瞅着，却又不好跟过去，这是她在娘家的最后一个除夕了，老太太吩咐过她要老实的和盛紘王氏守岁，尽尽孝道。


王氏见婆婆一走，立刻欢喜的放下筷子，面带微笑的转向海氏——现在该轮到她享享媳妇的福了吧！谁知还没等她开口，海氏又是一阵孕吐袭来，捂着嘴巴冲到外头去狂呕，待叫人扶着回来时，一副脸青嘴唇白。


盛紘挥挥手，叫儿媳妇回去躺着了，长柏也挥挥手，叫妻子连儿子一道带下去；父子俩挥手过后，王氏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身旁空空，瞠目结舌，只能对着两个兰干瞪眼。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即便屋里烧着地龙和火炉，依旧是寒气不止，一屋子人里只有王氏一人红光满面的闪闪发光，明兰看了她几眼，暗暗叹息要是有两支静心口服液就好了。


王氏愁肠百结，一小杯一小杯的自斟自饮，时不时的看两眼明兰，她自认自己不是个恶毒的嫡母，并且很为庶子庶女考虑，从明兰小姑娘还没出生时，她就打算开了。


那时她想，若卫姨娘生个男孩，就得把她晾起来了，若是生个女孩，就接着捧她，结果天随人愿，一个漂亮的小女婴呱呱坠地，林卫二女继续fighting，王氏江山铁通。


后来小女婴渐渐看的出眉眼了，端的是个少见的美人坯子无疑，她就想了，以后可以能结门与盛家极有益的亲事，或者大大一份彩礼是跑不了的。


再后来，卫姨娘挂了，明兰在自己这儿没待多久就被归置到寿安堂去了，一日日过去了，明兰出落的兰芝玉树般清艳无匹，性子也可爱讨喜，一方面固然成功的分去了盛紘对墨兰的宠爱，但另一方面，自己的如兰愈加被映衬的没法见人。


酒入愁肠，王氏愈发忧郁。


要是明兰完全像卫姨娘倒好了，美则美矣，却缩手缩脚的一股小家子气，便是带出去也不打紧；可是明兰偏偏与生母无一分气韵相似，她眉眼开朗，落落大方，行事谨慎却又流水拂云般自在洒脱，和如兰站在一起，恐怕别人会以为她才是嫡女。


命运千回百转，到了末了，一干女孩中，反而是明兰嫁的最高门，王氏微醺见恍惚起多年前，自己兴冲冲的领着卫姨娘进门时的情形，莫非，今世果，真的皆因前世缘？


坐在一旁的明兰觉着王氏神色不善，知道最近她备嫁妆备的很郁卒，便轻悄悄的扭开头去，转眼正瞧见如兰，只见她低着头，侧着脸，面带粉晕，似喜非喜一双含情目看向窗外；明兰暗晒一声，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又在想她那心肝肉的敬哥哥了！


自出事后，盛紘夫妇原是极不待见这便宜女婿的，但是文姐夫自强不息，养好被长柏哥哥揍出来的伤后，亲自上门给盛紘夫妇磕头赔罪，一开始王氏发脾气，叫他跪在地上不理睬，盛紘也不冷不热的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钻进里屋看书去了。


如兰闻讯后，疯了似的闯关过去，一看见文姐夫就泪如泉涌，两只苦命鸳鸯相对而跪，对面流泪，只差声声泣血了，王氏见这场景，便吃不住了，只好硬把盛紘扯出来。


中间的细节过程明兰不清楚，只知道大约摸是文姐夫当着准岳父岳母的面，狠狠陈述了一番自己对如兰是如何的情比金坚爱比海深，给一打公主也不回头！据说当场把王氏说的热泪盈眶。丈母娘迅速对盛老太太的一贯主张起了共鸣，果然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呀；连官场老油条盛紘也眼眶湿润了，紧握准女婿的双手，嘉勉了一番学业仕途和婚姻幸福的良言。


——以上场景被刘妈妈密封现场，小喜鹃舍命向明兰提供独家情报。


明兰听的目瞪口呆，以她的理解，估计王氏是真的被感动了，女人天性就比男人浪漫，再粗线条的女人也还是女人；但是盛紘嘛……反正这女婿没法退货了，气也出了，何必把关系搞僵呢，给个台阶大家一起下了便是。


之后，如兰一改之前的郁郁寡欢，镇日的眉飞色舞嘴角含笑，一针一线的往帕子上绣着敬哥哥写来的诗句——‘月映柳梢荷塘边，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只肉麻的明兰一阵鸡皮疙瘩，可如兰却很受用，满面娇羞的细心刺绣。


此情此景，明兰一阵默然。


什么是爱情？是安娜卡列尼娜抛夫弃子去非法同居加卧轨，是王宝钏不做大小姐却去蹲了十八年寒窑，明兰忽然无厘头起来，难道她要去问顾二叔一句，要是她jump，你jump乎？


别逗了！明兰十分鄙夷自己的胡思乱想。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01回 备嫁


在一个依旧低调的上元节后，王氏打点行囊北上奉天了，盛府中一应事务皆由海氏掌理，因海氏之前已多有涉及，事情交接倒也顺利，便有那一二不长眼的仆妇想拿乔，海氏也很适时的孕吐一番，然后请出常协理王氏理家的如兰来帮忙。


不知是敬哥哥伟大人格的潜移默化，还是如兰真的长大了，加之前一阵子被盛紘和王氏骂惨了，一肚子火气还没地儿出，索性就火力全开，将那些婆子一顿臭骂。


“你个不长眼的东西！我大嫂子的话你也敢驳？！当日我娘在上头时你也是这般会话的？敢情好日子过腻了想着挪地方了吧？！”


“你是王家陪来的，我外祖家的银钱账目最是明白，你今日却拿出这个数目来，你就是这般给王家长脸的？！”


“什么也别废话了？！先卸了差事吧！你瞧着你是骨头生痒了，狠狠敲打一顿便什么事儿都没了！”


……


痛骂一番后，海氏的孕吐就止了，如兰也心情舒畅了，继续情意绵绵的绣嫁妆去了，明兰愕然，过了半响，忍不住道：“五姐姐，你这眼看要出阁了，好歹宽厚些，免得……”


明兰不知怎么说下去，如兰很自如的接话道：“免得她们在外头嚼我的舌根，是不是？”明兰瞠着她，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还……？


如兰满目柔情的看着绷子上的那副绣了一半的‘碧水鸳鸯戏荷叶’，眼也不抬，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上回你跟着我出去见过文家老太太了，你觉着她人如何？”


明兰眼神闪躲开去，结巴道：“呃……看着挺健谈，挺爽利，挺干脆的……”其实是很聒噪，很泼辣，很蛮横，嗓门又大；不过不好当着如兰面的说她未来婆婆的坏话呢。


如兰抬头白了明兰一眼，直言道：“那不是个省心的婆婆！”


明兰不说话了，如兰却继续道：“我是不真傻；对我真好还是假好，我心里清楚。我小时回宥阳老家时，见过孙家那老虔婆是怎么对淑兰大姐姐的，还有那姓孙的混账秀才；六妹妹，你后来一番番提醒我的话我也都听进去了，我也想过敬哥哥到底是不是真的对我好？”


明兰看着如兰肃穆的神色，静静听着，如兰声音渐低道：“我说敬哥哥好，是因为他从不瞒着他家里的事，他母亲的偏心，他兄弟的不长进，还有他一再耽搁的婚事，他一概都告诉了我！他也与我说过，他家的大儿媳妇不好当。”


“那你还……”明兰轻道。


如兰截过话头，一言道：“我当时与敬哥哥说，我会孝顺婆婆，善待弟妹，但是只有一条，他得与我一条心，只要如此，我便什么也不怕！”


明兰心头一动，这话听着很耳熟，她曾经在华兰嘴里也听到过类似的言语，她慢慢沉默了，看来当年王氏和盛紘的龃龉并惨败于林姨娘之手的过往，还是在这两个女儿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痕。


如兰忽然轻快的笑起来，道：“敬哥哥应承我了，若有人欺负我，他决不偏帮，了不起躲出去就是了！我便想着呀，这会儿开始就练练胆量嗓门，省的到时候败下阵来！”


明兰啼笑皆非，摇摇头便罢了，所谓扮猪吃老虎，谁是猪谁是虎还不一定呢。


“五姐姐定能过的好的！”明兰真心道。


如兰翻了白眼过来，冷哼道：“那是自然！你们一个两个都嫁了高门，只我一个低嫁了，怎么也得过的好，不叫你们笑话了去！”


明兰仰天无语，这就是盛家五小姐，每次她对如兰产生了那么一点点正面情绪，如喜欢，钦佩，同情等，总持续不了五分钟，就直接转为负面情绪。


……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如兰只要专心给自己绣些袄帕就成了，她的嫁妆王氏一早就备的七七八八了，可是明兰却差远了；盛老太太原本打算如兰婚事过后半年才让明兰成亲的，这会儿变生肘腋，只好加紧赶急了。


几日前宥阳传信，说年前腊月初，品兰和泰生表哥已成了亲，京城送去的贺礼都收妥了，一切安好；老太太细细询问了过年回来的允儿关于品兰的嫁妆，然后振奋一把精神，埋头于打点明兰嫁妆的战斗中。


嫁妆对于古代官宦富户人家的小姐来说，可说是十分重要的一项，有些钟鸣鼎食的考究家族里，那些受重视的嫡女从牙牙学语始，长辈们便要一件件给攒嫁妆了。


就是一样厚薄的嫁妆，也有从繁从简两种情况。繁的，就是除却陪嫁的丫鬟婆子管事和固产，大到床桌柜箱等家具，小到四季衣裳，甚至红木金箍的马桶和洗澡盆，夸张一点的搞不好连寿衣都备下了；像盛老太太和海氏，她们就拥有一整套从头到脚极其严整规制的嫁妆。


但这毕竟是少数，许多官宦人家要四处为官，哪里有时间慢慢积存，还有一些人家是后发迹的，根本采办不及周全的嫁妆，于是想出了最有效的第一千零一招。


银子！


盛老太太细细思量了一番，除了当初从金陵老宅里起出来的古董鼎瓷要留给长柏传于盛家子孙，其他便没有什么不能给明兰的；她从箱笼里起出田产和店铺的地契，一一交代。


“……这庄子在白通河京郊，里外算起来约有五六百亩良田，庄头便是你崔妈妈的老头子，那两口子我瞧着算实诚，到时候一概与你陪嫁了去。田庄旁还有一座小山林，虽不大，风水却不错，两年前我一道买了下来，叫老崔头的几个小子打理着种些果数。”盛老太太极少一次说这么多话，一边说还一边发问，“别发愣！……还记得祖母与你说过的庄务吧？！”


明兰立刻反应过来，对答如流：“嗯！用人要重信，时时常查检！再实诚的奴仆若没了得力的监管，天长日久也难免有别心，但也不可过分猜忌，寒了下头人的心。”


老太太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那田庄旁原还有一大片抵卖罪臣的良田，足有上千亩，因那快地离皇庄忒近了，我想着不好便没买；早知道你会这么嫁，我就……唉！”


“不用了，够了，够了！”明兰连忙道，墨兰只有两百亩水田外加一片旱田，即使是华兰的陪嫁庄子也不过七百亩罢了，当然，王氏还给了她别的东西。


“够什么够？！”盛老太太一眼瞪过去，明兰立刻缩脖子；她瞧不得明兰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继续自顾自道，“还有金陵和老家那儿的几爿铺子店面，由你大伯照看着，还有几宗买卖的股息……”


“祖母！”明兰终于听不下去了，光是田庄山林加起来就有七八千两了，她忍不住插嘴，“这些银子便是嫁个公府小姐也够了，我哪用这好些！……再说了，您也得留些傍身的呀，俗话说，千子万子不如身边的银子……哎哟！”


明兰脑门上挨了一个爆栗，她捂着脑袋缩进炕褥里去，盛老太太大声呵斥道：“你个没出息的！你以为那大家子里头的日子好过么？大到妯娌婆母小姑，小到管事婆子丫鬟，哪个省事？！进去后有你使银子的地方！”


明兰知道祖母的意思，却摇头道：“我是什么身份外头人都知道，没什么好充冤大头的，到时候该怎样就怎样，细细计算着过也就是了；倒是您，年纪大了，身边还是多些银子的好！”别的不会，装傻充愣却是到这个时代后，明兰学的最精湛的技艺了。


盛老太太心中感动，却依旧训道：“我留着傍身钱呢，不用你来瞎操心！还不因你是高嫁，才要多陪些嫁妆！”


明兰想起华兰在袁府的光景，她没钱么，又过的好么，可见银钱是买不来看重和疼爱的；她对着老太太的眼睛，正色道：“祖母，您听我一句，若我是个有福气的，以后自然不愁日子过，若我是个福薄的，再多陪嫁也便宜的别人！您还是自己多留些吧，你身子不好，若……有个看顾不周的，或下头人不利索的，你手里有钱干什么不成呀？！”


这些都是诛心之言，甚至有些不孝忤逆的意思在其中了，非到这种时候明兰是决计不敢说的，老太太如何不明白，她眼角沁泪，低声道：“放心，他们不敢怠慢我的！……且我瞧你大嫂子是个懂礼数的，待我很是孝顺；我只忧心你这傻孩子……”


明兰眼眶湿润，努力作出高兴的样子，笑道：“听小桃说，她们村里原有句俗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孙女好歹算是高嫁了一场，总不会过不下去日子罢！”


老太太听了，也忍不住笑出来，随即板起脸，重重道：“好！他既千方百计把你算计了去，想必不会叫你饿着！”


祖孙俩说了许久，最后敲定固产还是只陪过去田庄和山林，到时候多陪些银两，外加好几大箱老太太积年存的名贵料子。


嫁妆毕竟是死物，说定了也就说定了，陪嫁的人口才是麻烦。


当初华兰出嫁时，除了葳蕤轩的一众丫鬟婆子，王氏陪送一个彩簪，老太太也给心爱的大孙女送了一个翠蝉。近十年过去了，彩簪被抬成了姨娘，生了庶长子，如今不免遭到华兰的猜忌；而翠蝉却嫁了袁府里最得力的管事，成了华兰身边最信重的左膀右臂。


墨兰是例外，王氏和老太太谁也没多送人，只把她山月居里的人带了过去。


剩下的如兰和明兰，王氏照着华兰的例子，给如兰一个彩佩，给明兰一个彩环，老太太则给最老成稳重的翠屏给了如兰，至于明兰，其实小桃和丹橘基本算是寿安堂出去的，还有那四个绿的，也是房妈妈一手调教的，外加一个翠袖，老太太就不再给旁人了。


彩环姑娘是杏眼桃腮的小美人，老太太看了第一眼，就一阵生气，恨声道：“也不知她安的什么心？！”


明兰赶紧安慰她道：“论颜色，她还不如若眉呢，更别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孙女我了！”


老太太一个趔趄，险些一个倒栽葱从炕上掉下来。


回到暮苍斋，明兰心里一直想着这事，就问丹橘道：“老太太与我挑陪嫁的人了，你且下去问问她们，有没有舍不得爹娘的，或是有中意的亲事了，别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一旁的小桃听了，连忙插嘴道：“我和丹橘姐姐自然是要跟着姑娘的！”


“废话！”明兰瞪了她一眼，“你闭嘴，我问丹橘呢！”


谁知丹橘一脸为难，扭捏着手指，明兰大奇道：“莫非你不愿意与我走？你但说无妨的。”


丹橘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怎能离了姑娘，是……燕草和若眉。”


明兰眉头一皱，轻声道：“你且说来！这些日子怕有不少人来托你罢。”


自从她定了顾廷烨的婚事后，身价大涨，好些丫鬟婆子管事都想着能跟过去；于是就或明或暗的托人捎话，小桃是出了名憨直的傻丫头，请她带话没准反要搞糟的，绿枝刀口无德，不被她讽刺骂上两句就很好了，于是温柔厚道的丹橘就成了最好的突破口。


丹橘一脸为难，结结巴巴道：“若眉……她是外头买来的，且还有枫三爷……是事儿，她只有姑娘可依靠了。”


明兰沉吟不语，若眉是房妈妈第一个想要剔除的人选，说她生的太好了，又识文断字，心高气傲，未免到时候心大眼高生出事端，就不好了。


“那燕草呢，她老子娘不是在给她说亲事了么？”


丹橘脸色更难看，低声道：“……她说，她舍不得姑娘，想再多服侍姑娘几年。”


这下，连明兰的脸色也难看了。


小桃铺好床，提着个青花缠枝瓷熏炉在暖阁里慢慢的熏着，闻言，便回头道：“燕草姐姐的娘前几日进府了，她们躲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子话，原来就说这个呀。”


冷不防被说破，丹橘一阵尴尬。


明兰一眼看过去，丹橘垂首立好，明兰淡淡道：“你始终是心太软了。”丹橘被明兰看的手足无措，实在不敢再隐瞒了，便嗫嚅道：“都是一块儿大的，她说我们要去享福了，可不能落下姐妹。”


明兰心里一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若眉带上，燕草留下。”


丹橘一惊，明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从明儿起，就叫绿枝顶了她的差事，叫她好生备嫁才是，我们一场情分，必不会少了她的嫁妆。”


丹橘应声，掀帘出门前，忍不住回头道：“姑娘，这些多年了，燕草也算尽心，没犯什么过错。”她服侍明兰近十年，知道明兰表面看着和气好说话，但其实心意坚定，想定了的事很少能改变；只是好歹再多尽一次力。


“我知道。”明兰坐在奁镜前，支着一条玲珑可爱的玉白手肘，缓缓道，“可她存了这样的心便是不好。那种权爵之家里，便是你没什么歪心思怕也要被勾出歪心思来，何况她原就是个心智不坚的；这样还能全了我们一场情意。”


她不怕受骗，也不怕背叛，怕只怕骗她背叛她的，是她所信任所珍爱的人。


二月初，春寒早早就褪去了一半，敬哥哥和长枫进考场的第二天，王氏从奉天回来了，虽一身风尘仆仆，但掩饰不住情绪愉快，面色红润。


“娘她近来有些咳，便不来瞧两个丫头出阁了，说是待天气暖和些了，就带着你们舅妈和表哥表嫂们一道来走亲戚！”王氏眉飞色舞，盛紘也听的呵呵笑。


屋里一张海棠石填的如意大圆桌上堆满了毛茸茸的皮子和厚绒，看着就很贵重，还有几盒红线拴的人参，王氏不住道：“……诺诺，这是外祖给你们几个小辈的，喜欢什么自己挑了去，这可是年前冬刚打下来的！明丫头，你别愣着呀，你外祖母可惦记你了，她说了，里头也有你的份儿！”她这次回娘家大获全胜，王老太太被小女儿一求一跪，便心软了，最后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前事尽消，重归于好。


明兰笑着上前，跟在如兰旁边翻检着那些厚茸茸的皮毛，触手温软暖和，果然是上好的货色，她嘴里夸着，心里却想，以她对王氏的了解，光是自己有好事还不足以叫她高兴成这样，定然还有旁人的坏事让她幸灾乐祸才对。莫非王表哥和康表姐婚后不和，婆媳不睦？！


正想着，冷不防如兰凑到明兰耳边，轻声道：“六妹妹，康表姐在王家怕是没过好！”


明兰心头一乐，也歪着脑袋凑过去，咬着耳朵：“英雄所见略同！”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02回 如兰出嫁，与往事告别


春闱出场那日，盛府派了来福管家去场外候着，伸长了脖子等了好半天，长枫和文炎敬才跌跌撞撞的出来，一个面色发青，活似纵X过度；一个脸色泛黄，好像饿了几天。相比长枫的得失心重，文炎敬反而自如多了，反正不论他能不能考上，媳妇和岳家是跑不了的。


心态不同导致结果不同，半个月后揭榜，文姐夫中了进士，殿试得了二甲三十二名，待经试过后，或进翰林院，或授官职；而长枫哥哥……咳咳，再考一次罢。


如兰婚期临近，样子却反倒有些不对劲，一忽儿嘻嘻哈哈，一忽儿又无端发脾气，王氏来寻女儿说几句体己话，也叫如兰三句给顶了回去，喜鹃看着样子不成，只好去寻明兰救火。


“六姑娘，您瞧……”喜鹃为难道启齿。


“不用说了，我过去瞧瞧便是。”明兰知道她的意思，因她既会装傻，又会哄小女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几乎成了如兰的灭火器，小喜鹊在时也常来寻她帮忙。


一进陶然馆，因已抬走了嫁妆，只见原本镶金缠银的闺房显得有些空荡，如兰呆呆的坐在窗前，一旁暗红漆木的衣架上撑着一件锦绣辉煌的大红嫁衣，平白将整个屋子映的光彩了许多。


“哟！妹妹如今是大贵人了，怎么这会儿有功夫来我这地方？”如兰一见了明兰，立刻打起精神，一副尖酸的口气。


明兰默默的坐到如兰身旁，微笑道：“姐姐有什么不舒坦的？且与我说说。”


如兰斜眼睨明兰，冷笑道：“我是个没出息的，哪里有这个福气？！”说完气鼓鼓的把头扭过去，用背对着明兰，两只手臂重重撑在案几上。


明兰略一思忖，试探道：“太太与你说什么了？”


如兰没有回头，只用鼻子大声的哼了一声，明兰立刻就明白了，随即十分无奈，暗自腹诽——都是顾廷烨那个不着调的！


几日前文家选了吉日来送彩礼，顾廷烨翻看了一遍黄历后，发现那日是这段里最好的日子，便派人来询问‘可否那日来放聘’，王氏当时没想到，盛紘就一口答应了。


到那日，文家不过是按着礼数，备了足份的花茶，团圆果，羊鹅，酒坛，木雁外加几匹好布料，也就完了，顾廷烨却犹如南美刚挖了金子回来的暴发户，送来的彩礼足足堆满了一个院子。先是一百二十八对足金肥猪（明兰属猪），足有一千两；布料有江南的绡纱八十八匹，江北的羽纱八十八匹，各色彩绣的云锦蜀缎一百零八匹，三四两重的龙凤赤金镯十八对，嵌珠龙凤赤金簪十八对，还有鲍鱼、蚝豉、元贝、冬菇、虾米、鱿鱼、海参、鱼翅和鱼肚外加发菜等上品海味，海氏和老太太瞧了后，严重怀疑这些都是进上的贡品，至于其他各类三牲鱼酒四季茶糖果子等物件更是不计其数；最后是一对呱呱乱叫的肥胖大雁。


其实顾廷烨不过是按着那些钟鸣鼎食的权爵人家的礼数来办，也不算过分逾矩，但却深深扎了王氏的眼睛，她心里压抑已久的不安终于爆发，她早知道这种富贵的差别以后会慢慢显露出来，这一血淋淋的对比无疑是敲了一个开场锣。


自那日后，她瞧见明兰就不怎么高兴了，不过明兰毕竟是待嫁之人，日日窝在寿安堂还来不及，王氏只得去找如兰训话，言语中尽是难听的酸话，明兰不用想也知道是怎样的，无非是些‘若是你不出事，这些好处都是你的’云云。


最令王氏愤恨的是，这些彩礼都径直送进了寿安堂，她连手都没有过，按着老太太的心思，这些彩礼怕是大半要跟明兰陪嫁去顾府。


就算如兰对文姐夫一往情深，也毕竟是个普通女子，也好面子，也有虚荣心，这泼天的富贵谁人不眼馋，如今盛府里上上下下，从管事到丫鬟婆子都对明兰极是殷勤奉承。


明兰也是普通人，看见金银珠宝也很动心，她甫一见到堆成小山的彩礼，也是小心肝扑扑乱跳了一阵，光是其中的金珠首饰，丹橘和小桃就足足点了半个时辰，当初老太太送来的那个九层八十一套盒的乌木梨花雕漆的妆奁大箱笼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塞的满满当当的。


她生平第一次觉得这样成亲也不错，如果能保证赡养费，婚姻失败也不会手忙脚乱。


“五姐姐要是有什么心里不痛快的，尽可与妹妹说说。”明兰尽量缓和语气。


谁知如兰倏的回过头来，眉毛轻蔑的一挑，冷哼道：“我怎么敢？！太太说过了，我以后没准还要妹妹帮衬着呢！”


明兰算算日子，没几天两人都要出嫁了，估计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这么哄如兰，索性跳楼大酬宾，狠狠卖一把力，把她高高兴兴的送出门算了，便笑吟吟道：“五姐姐，妹妹问你一句话，这会儿要是可以，你愿不愿意与妹妹调换，我嫁去文家，你嫁去顾家？”


如兰面色惊疑不定，反口问道：“你愿意？”


“自然愿意！”明兰一口应下，笑嘻嘻道，“我原就觉着五姐夫不错，又会半夜爬山来会佳人，又会些吟诗弄词的缠绵悱恻，这会儿还中了进士，为什么不愿意？！”


“你敢——！”如兰用力拍桌子，一站而起，吼声如雷，震的明兰耳鼓膜嗡嗡响。


明兰揉着耳朵靠在椅背上，笑弯了腰：“那姐姐在恼什么？”


如兰重重出了一口气，瞪着明兰看了半天，才忿忿坐下去。


明兰缓缓靠过去，用胳膊搭在如兰肩上，在如兰耳边轻声道：“那年咱们去忠勤伯府走亲戚，瞧见了大姐姐的婆母，回来后姐姐对我说了一番话，姐姐都忘了么？”


如兰发了怔，耳边一枚红榴宝金流苏坠子不住的荡着，她缓缓道：“我记得，……我说，天底下的婆婆都是可恶的，若要我过大姐姐那样委屈的日子，我还不如当一辈子老姑子呢。”


明兰心里微微叹息，柔声道：“你心里都明白，又何必恼火呢；姐姐……你是不是怕了？”


如兰低着头，眼角沁出水光，不知不觉间抓住了明兰的手，紧紧握住，哽咽道：“我是怕了，我怕敬哥哥以后会负我，怕那尖酸的老婆子会欺负我，怕以后在姐妹当中抬不起头来！我也知道那顾府里也不是好过的，可我就是……，我……我不想嫁了……”


如兰嘤嘤哭了起来，王氏的数落加‘婚前恐惧’，粗线条的她也抵受不住了。


明兰悠悠的叹了口气，道：“人都说世上有三件事不可信，一曰老人家说不想活了，二曰少年人说不想长大，三曰……”


“是什么？”如兰渐渐收了眼泪，出口相问。


“三曰大姑娘说不想嫁！”


如兰恼羞成怒，拎起两个拳头就去捶明兰，明兰哎哟连天的呼喊告饶，赔了半天罪才算完，这么一闹腾，如兰倒是不伤心了，两姐妹气喘吁吁的靠在一块儿，瘫在炕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


“做儿媳妇真不容易呀，做婆婆就舒服多了！”


“爷爷都是打孙子辈来的，婆婆也是媳妇熬出来的，姐姐会有那一天的。”


“要是没有婆婆多好！”


“没娘哪来的儿子，五姐姐比念完了经不要和尚还狠。”


“我要……我们要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那是自然，活人都要过日子的，死人才不过呢。”


“你要当心！顾府里的妯娌亲长瞧你是庶出的，会给你脸子瞧的！”


“不要紧，不去看她们的脸就是了。”……


明兰其实并不很喜欢如兰，同样是外向性格，相比品兰的豪迈爽朗，不拘小节，开朗善良，如兰则多了几分尖刻任性，蛮横霸道，可是——明兰侧眼看去，如兰这会儿已不生气，兴冲冲的拉着明兰说她将来的新家怎样布置——这个喜怒皆形于色的女孩，却是这隐晦含蓄的院子里，唯一鲜活真实的存在。


二月二十七，大吉大利，宜婚姻嫁娶。


文姐夫春风得意，外有功名傍身，内有得力岳家，为他帮衬迎亲的好友同窗颇是不少，一路上披红挂彩，吹吹打打，极是风光热闹。


这回长枫总算寻着了对手，在盛府大门口与文姐夫唇枪舌剑了足半个时辰，诗词纵横唐宋，言谈浓墨华彩，引的一干帮众大声叫好，场面甚为热闹，王氏总算露出些高兴。


盛老太太性喜清净，这次总算给了王氏面子，好歹吃过了三巡酒才回寿安堂歇息，明兰心里也颇高兴，稀里糊涂的吃了几盅，只烧的两颊烫红，脑袋发晕，在屋里躺不住，便出了院子，走上几步散散酒气。


夜凉如水，外院那边依旧传来隆隆高声哄谈的笑闹声，还飘过来一阵阵酒香，觥筹交错，想是还未结束酒宴，更映着内院静谧一片，明兰沿着石子小路缓缓走着，忽一阵顽皮，想看看那池塘的冰面都化开了没，出嫁之前怎么也得再捉几条鱼呀。


疾行几步，堪堪来到池塘便，就着米白色的月光，只见一个修长的人影弯着腰，扶着池边的山石低着头，似乎在呕吐，那人似乎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缓缓的回过了头来，半牙的月儿，晃着夜色湖面的波光，映着那个人秀美俊雅如同美玉般。


明兰脚步一滞，心头一紧，立刻就想转身走人。


“……六妹妹？”齐衡身上弥漫的淡淡的酒香，叫初春的水汽一涌，反倒清雅。


明兰努力止住脚步，脸上带着微笑：“好久不见，还未曾贺喜新婚，恭喜恭喜。”


齐衡的一双眼睛生的极好，恁多少浓情蜜意都欲诉还休的括在里头，盈出水一样的清浅深浓，他静静的瞧着明兰，缓缓道：“说道恭喜，妹妹嫁期将近，我这里贺喜了。”说着，便躬身一拱手，满满的行了个礼。


明兰立刻敛衽还礼，也盈盈福了福。


两人一会儿相对无言，池塘边只听见水声轻动。


明兰想溜，齐衡却始终盯着她看，好似看不够一般，明兰的神经不够坚强，只能找话来说：“你……怎么在这儿？”这里是盛府内院，外男怎么进来的。


齐衡美目轻弯，微微笑道：“喝多了几杯，则诚兄让我在他书房里歇歇。”他识得盛府路径，长柏的书房又在内外院交界处，他能一路摸到水边也不稀奇。


明兰没话说了，又是一阵诡异的寂静，齐衡瞧着明兰，从眉角，到睫毛，到笑靥，到嘴角那一对小小的梨涡，想起往事，齐衡顿时一股郁愤涌上心头，冷笑一声：


“六妹妹是不必担心的，上个月威北侯成婚，席间敬酒如云，顾都督抢着替沈国舅挡了好些酒，沈国舅说了，待顾府办亲时他会投桃报李的。……哦，我忘了，我以后可不能再唤你六妹妹了，论起辈分，我可得叫你二舅母了！”


明兰听了，一言不发，过了半响，才缓缓道：“你说的是。”


齐衡只气的酒气上涌，一时站不住脚，摇晃了下，依着山石才不倒下，想要说两句狠话来刺明兰，他却又舍不得；两人又是一阵无语。


齐衡实觉郁郁，终忍不住道：“我有一句话，搁在心里许久；今日问你，望你实话答我。”


明兰淡淡道：“请问。”


齐衡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玉石般皎洁秀丽的面庞一片正色，道：“这些年来，我对你的心意你不是不明白，但却总装傻充愣，对我冷若冰霜；我今日指天说一句，但凡你有半分回应我的心意，我也拼死争一争了！可你初初便看死了我，觉着我是那不堪重信的，觉着我会连累你，害了你，避我如毒蛇猛兽，这，这到底是为何？！”


明兰抬着头，露出一段粉藕般的水嫩脖颈，仰出极秀美的线条，齐衡看的几乎痴了，过了会儿，明兰轻垂眼睑，才悠悠道：“咱们从小认识，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其实与郡主很像，看着风轻云淡，内里却极好强。你明明已有了大好家世，却依旧勤学不缀，洁身自好，在京中锦衣子弟中，可算首屈一指的好儿郎。”


明兰语气怅然，脸向湖面，好似想起许久许久以前的事，她缓缓继续道：“你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刚学了几天汉赋，又想着钻研诗经；练着馆阁体，却也不愿放弃颜体柳体；庄先生刚夸你写字略有小成，你又去调色作画。你也知道贪多嚼不烂，便日日起早贪黑，生生把许多学问技艺练出些名堂来。”


齐衡听出明兰语气中淡淡的忧伤，心里也是一阵难过。


明兰顿了顿，定住心思，转过头来，静静瞧着齐衡，一字一句道：“你太好了，事事都想做最好，我要不起，你心太大了，也放不下。”


齐衡只觉得一阵心痛如绞，他狠狠的咬着嘴唇，直咬得舌尖尝到淡淡的腥味，才艰难道：“你……素来见事就是极明白的。”


明兰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钝钝的痛了一下，道：“没什么可依仗的人，自得想明白些。”


齐衡看着明兰脆弱窈窕的身子，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刮走了，心里酸酸的柔软起来，道：“我知道你的难处，我，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恨我自己这般没用！顾……他其实人不坏，你别听信了坊间传闻，你……你要好好过日子！”


明兰胸间溢满涌动，抬头朗声道：“我来这世上一遭，本就是为了好好过日子的！”


说完，只见齐衡眼眶已发了红，泪水似要盈眶，明兰依旧微笑的如艳阳一般，放平整衣裙，遮住鞋尖出的几滴湿润，然后娉婷袅娜的福了福，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头顶上，月牙如钩，微微闪动着幽光，却已经没有适才的光彩。


明兰快步走向寿安堂，迅速进了内屋，只见老替老太太刚刚卸了钗环衣裳，靠着炕沿舒展着身子歇息，明兰行礼问安后，屏退左右，上前一步道：“祖母，你与我说说贺家的事儿吧，你上回去了之后，现在如何了？”


老太太被明兰这一番举动弄的有些奇怪，盯着明兰看了一会儿，露出很奇特的微笑：“自婚事定了之后，你再也不曾问过我半句贺家的事，怎么，今日想知道了？”


明兰神色如常，干脆道：“有些事不是不闻不问，便可当没有的，还是知道清楚些好。”


老太太缓缓抬起身子，眼神带了几分赞赏满意，道：“我去贺府把话已说明白了，你已定亲，两家本无定契，一无媒妁二无信物，便什么也不算了！”


明兰点点头，躬身谢过老太太，又问：“那贺家如何说？”


老太太微笑了下，眼神闪动，答道：“我那老妹妹是个最豁达的，从出了曹家的事后，她心里就有数了，她自不会计较；弘哥儿素有大志，听闻张家有意往云贵采集药材遍访名医讨究，他已决意跟着一道去见些世面，大约过不几日就要出门了，此次没个三两年怕是回不来；贺三太太素来病弱，最近又有些身子不好，慢慢调理就是了。”


明兰面沉如水，丝毫不动神色，再问：“贺家众人可有言语或物件给我的？”


老太太笑了笑，直震的手腕上的佛珠一阵抖动，才道：“我那老妹妹知道内情，只说你受委屈了，还道贺家觉不会半分言语出去，反正贺老先生已上了奏本，乞骸骨归乡告老，大约磨蹭个一年半载的便要离京了；其余嘛……只有弘哥儿留了句话给你。”


明兰定定道：“他说什么？”


老太太慢慢道：“他说，对不住你，是他自己德薄无福，与你无干。”


明兰听完了，久久无语，老太太盯着看明兰的神色变化，语重心长道：“你也不必往心里去，有些心结早些解开的好，反正以后都不会见了，过自己日子要紧。”


明兰抬首而笑，温婉俏皮，爽朗明净，道：“祖母说的是。不过，以后见不见的，都不打紧了，贺老夫人是祖母的知交，寻常亲友人家罢了。”


老太太听了，心头一块大石才落了地，赞声道：“你想开了，便是最好。”


明兰笑道：“眼睛长在脑袋前面，就是要向前看的。”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03回 花嫁（上）


如兰的回门酒办的也很热闹，里外开了六桌，不但来了许多亲朋好友，连墨兰夫妇和康姨妈也来了；老太太十分不悦，席间拿眼睛冷淡的盯着王氏看了一会儿，只把王氏看的低头不敢说话，康姨妈则坐在王氏身旁，依旧是一副温婉玲珑的模样。


饭后，老太太和王氏拉着如兰问了几句婚后可好后，三姐妹便自行离去说话吃茶了。


墨兰和如兰分别回自己屋子缅怀了一番往事，然后一齐聚集在明兰的暮苍斋，明兰见这两个冤家在自己屋里，顿时一阵心惊肉跳，但也只得硬着头皮叫丹橘奉茶。


清香宜人的常清瓜片，沏过两回便现出好看的青绿色，墨兰披一件湖水蓝薄绫纱袄子，旭日初春颇是清丽妩媚，她对着剥胎白瓷茶碗，眉目间颇见几分诗郁，悠悠道：“早早晚晚，咱们的院子都要住了别人的；只没想，这么快就腾空了，也不留一留，到底是泼出去的水了。”


墨兰出嫁后，山月居就被陆陆续续搬空，只留个小丫头看管打扫，曾经欢声笑语的绣阁已人去楼空；其实陶然馆也开始搬动了，只是还不够时间。


如兰一见墨兰便如斗鸡一般，竖着全身的羽毛等着开战，闻言立刻要反唇，明兰连忙抢过来，笑吟吟道：“大嫂子就要生二胎了，三哥哥和四弟弟也要娶妻的，咱们一个个出阁了，屋子迟早是要给小侄子小侄女们住的。家中人丁兴旺，可不是好事？！”


墨兰定定的看了明兰一会儿，轻笑道：“六妹妹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难怪能得嫁高门，咱们姐妹里怕是你最有福气了。”


明兰立刻端正脸色：“婚姻大事，妹妹只知听父母亲长的吩咐。”


如兰捂嘴轻笑，立刻道：“那是！婚姻大事自然要听父母的，哪能自作主张呢？”明兰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家伙显然是忘记自己的老公是怎么来的了。


墨兰居然神色自若，笑道：“两位妹妹说的极是……对了，五妹夫殿试已毕，不知欲作何打算呢？”


如兰脸色微微泛红，平淡的面容透出一股新婚的娇艳，眼角眉梢俱是愉悦，明兰歪着脑袋开始胡思乱想，估计X生活很和谐。


“……先入翰林院馆授，再缓谋个差事，也不知将来会如何。”如兰颊如涂脂，一副骄傲的样子，文姐夫虽没能像长柏哥哥一样授个庶吉士，但能够进翰林院，将来官位也差不了。


墨兰眼神闪烁，娇笑道：“这有何难，回头你好生托托六妹妹，别说个把知县知府，再高的官位也是没准的！”


如兰当即变了脸色，愤恨的瞪着她，明兰赶紧收回胡思乱想的口水，忙把小脸板的十分端庄肃穆，道：“四姐姐莫要胡言，六部管制乃是国家抡才大事，怎可等闲说笑？四姐姐这样说，若叫人听见了，还以为四姐夫……哦不，四姐夫一家的官位都是托来的呢！”


这下轮到墨兰变了脸色，如兰捧着帕子呵呵的笑了起来。


明兰眼见差不多了，也不好过分下了墨兰的面子，赶紧岔开话题道：“五姐姐成亲那日府里好生热闹，四姐姐也不来，真是可惜了！”


墨兰脸上出现一种很古怪的神色，高兴与恼怒夹杂，然后平静道：“家中有些事儿……，是万姨娘的事，我不好走开。”


明兰犹自木木的在想这万姨娘是谁，如兰却立刻反应过来，兴致勃勃的追问：“万姨娘生了？是男是女？”墨兰微笑的呷了一口茶，慢悠悠道：“年前生的，是个闺女。”她笑的十分勉强，并隐下一事未说，昨日诊脉，发觉春舸又有身孕了。


如兰呼了一口气，一脸失望的样子，明兰终于想起来了，原来万姨娘就是春舸小姐。


墨兰放下茶盏，慢条斯理的拿帕子摁乐摁嘴角，一脸关切的忧伤道：“大夫还说，因生育时不顺，万姨娘怕是以后生产时会有些艰难；哎……。”


“为什么会不顺？”如兰疑问道。


墨兰轻叹道：“大夫说，那丫头的个头太大了……”


明兰心头凛然一紧，她在家里也听说，墨兰在梁家好生贤惠，对春舸嘘寒问暖，日日燕窝人参伺候着，顿顿山珍海味，有时甚至拿自己嫁妆来贴补，引得众人称羡。


可是，明兰清楚的记得，当初的卫姨娘就是因为胎儿过大，又吃了凉寒的食物导致早产，外加没有及时寻到稳婆，才送了一条性命。


明兰低着头，不想说话了。


如兰自是不明白的，觉着无趣，又寻了个新话题，问道：“六妹妹，康姨妈怎么又来了？娘不是说，再也不让她上门的么？”


明兰叹息道：“就是因你成亲，康姨妈才借机又寻上门来，我是没见到啦，但听说在太太屋里又哭又说了许久，好像……嗯……，元儿表姐在王家过的不是很好。反正，到底是亲姐妹，太太末了也心软了。”


“元儿怎么了？”


“她怎么个不好法？”


墨兰和如兰这个时候特别有默契，双双抓住重点，异口同声，随即互看了一眼，不好意思的咳了两下，拿眼睛看着明兰等后头的话。


明兰无语，略略组织了一下思路，道：“好像是，元儿表姐，哦，得叫表嫂了，她顶撞了舅母还是怎么的，舅母气极了，打卖了她身边好几个丫鬟妈妈；外祖母也恼了，要元儿表姐学礼数，罚抄《女诫》好几百遍，还日日叫站在跟前立规矩；不老实还不给饭吃……康姨妈是这么说的。”


如兰顿时气定神闲，满脸得色，道：“我说嘛！元儿表姐这人性子又急又躁，做人儿媳妇且差得远呢，舅母如何瞧得上眼！”


明兰叹道：“旁人也就罢了，可我听老太太说，王家外祖母的为人很是公道大度，若连她也恼了，怕真是表嫂的不是了。”


墨兰撇撇嘴角，似有不屑之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忽长叹一声，悲戚道：“元儿做错了事，尚有改过机会，只可怜……我那姨娘……，听说她在庄子里吃不好睡不好，如今眼看咱们都出阁了，她也受了罚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六妹妹，如今你身份贵重，可否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说个情！”说着，眼眶又是一阵氤氲水汽。


如兰冷笑一声，轻蔑道：“姐姐已是嫁出去了，娘家的事还是少管为妙，先把自己那一亩三分田看管好罢！我可听说梁家如今日子可不好过，连着被上谕申斥了两回了。原先好好的人家，也不知是家里进了什么灾星，连着倒霉！”


墨兰粉面涨红，恼羞成怒，反唇相讥：“我是个没出息的，但我再没出息，也是靠着夫家勤恳的过日子，不像有些人，还拿嫁妆养着男人一家子；怪道人家都说女儿是赔钱货！”


“你说什么？！”


“人话！五妹妹听不懂么？”


——明兰仰天长叹，她婚前的最后一次姐妹聚会，结束于墨兰和如兰的不欢而散，战后点算损毁情况，一共阵亡了两个茶杯，三个茶碟，外加一对同花式样的点心盘。


“好险，好险！”丹橘拍着胸口，“幸亏我手脚快，远远瞧见四姑奶奶和五姑奶奶来了，忙将老太太刚送来的那套极品海棠冻石蕉叶茶具收起来。……只是把小桃给吓坏了，她刚在屋里喝了口茶，就叫我劈手夺了茶壶茶杯，呵呵，砸坏了你的东西，小桃莫恼哦。”


小桃缓缓擦拭着桌面，似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其实，我用的是你的茶杯。”


明兰：……


临出阁前几天，老太太把陪嫁庄子里的管事叫了过来，让明兰一一认人。


“你们跟了我不少日子了，我把话给你们说在前头，别仗着自己的资历便在主子面前拿架子，若有个什么不好的，六丫头可当即发落了你们！我是一点儿面子不给的！”老太太神色威严，清楚的呵斥着。


下头跪着一行人，其中最中间的一个方脸的老汉出来，连忙磕头道：“老太太说的什么话，从今日起，孙小姐便是我们顶头天，我们怎敢有所怠慢！”


老太太点点头，道：“你是个明白的；若你好好打理着，明丫头也不会亏待了你。”


随后，老崔头领着两个儿子，崔平，崔安，给明兰磕头，明兰点头应了。


老崔头其实并不很老，还不到五十岁，因常年暴晒在日头，一脸的黝黑褶皱，料理庄稼农物很有一手，两个儿子看起来也都大手大脚的很壮实，一个帮着父亲管理稼畲，一个在山林子上种些果木；此外，还有两个陪房，一个叫刘满贵，一脸机灵精干，不笑不说话，还有一个叫计强的，说话磕磕巴巴，指甲缝里还留着泥土；仔细一问，居然是绿枝的哥哥。


明兰颇感吃惊，这兄妹俩简直天差地别。


“我老子娘死的早，哥哥又老实巴交，常受人欺负，什么苦的脏的累的活儿都推给他，出了错，就拿我哥哥顶缸，若不是房妈妈，我哥还不知有没有命留下！”绿枝闷闷不乐的回忆往昔，“都二十五了，连媳妇都还没说上。”


“怪道绿枝姐姐这么厉害呢。”小翠袖笑道。


“什么厉害？这叫练达。”秦桑温柔的微笑着，戳了戳小翠袖的脑门，“回头到了姑爷家，可不敢乱说话了，不然不仅丢了姑娘的脸，还当咱们盛家没教养呢。”


小翠袖捂着脑门点点头，又道：“哎……可惜燕草姐姐和九儿姐姐不能一道去，咱们一道好多年了，总觉着少了些什么。”


若眉轻轻冷笑了下，道：“她们两都是有福气的，老子娘都疼着紧呢；用你来瞎操心！”


碧丝娇滴滴的捂着小嘴，笑道：“九儿就别说了，刘妈妈本就没打算叫她陪嫁的，不过是放在我们院里过几年舒坦日子的。至于燕草姐姐，呵呵，她老子娘怕她跟着姑娘去夫家吃苦，便早早去房妈妈那儿求了自行配人，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姑娘的夫家可比娘家强多了！这回改口却又来不及了，咱们姑娘是何等样人，什么看不出？！”


丹橘听她们越说越不像话，沉下脸来，呵斥道：“主子的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姑娘心好，不愿拆散人家骨肉天伦，且又听说燕草爹娘给寻的女婿颇不错，这才留下燕草的，你们混说什么？！……适才秦桑妹妹说的对，随着姑娘过去后，人人都要谨言慎行，把好嘴巴，别学那起子三姑六婆乱嚼舌根！姑娘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她可不是那软懦好欺的！”


丹橘是院里的大丫鬟，平日里辖制众女孩，虽为人宽和厚道，几年下来也有几分威严，碧丝嘟着嘴不说话了，若眉也低头不语。


小翠袖人虽小，却机灵聪明，瞧着气氛僵硬，连忙过去扯着丹橘的袖子撒娇：“好姐姐，我有一桩事儿不明白，姐姐给说说吧！……听说以前大小姐出嫁时，只带去了四个丫头，后来四姑娘出阁时，也只带了四个；为什么五姑娘和我们姑娘却要带这许多丫头呢？”


丹橘扯开嘴角，冲她笑了笑，道：“这哪能一样。大姑爷和四姑爷都是有爵之家，府里什么没有，多带丫头过去反而不美；五姑爷是读书人家，家里人口简单，多陪过去几个人好服侍；至于我们姑娘嘛……听房妈妈说，那位顾将军是另立门户的，开府的日子短，府里也没什么可靠的下人，是以便宜了你这个小丫头，也能跟着一道去见世面了。”


一直低头猛啃桃子的小桃终于抬起头来，嘴角满是汁水，憨憨问道：“可……我听说，姑娘的婚事是在宁远侯府办的呀！”


丹橘回头笑道：“婚事在那儿办，拜过祖宗和亲长后，便要回都督府住的。”


众人一齐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随即众人皆是一脸喜色——没有长辈管着，那都督府岂不是明兰可以做主了？她们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三月初十，天刚蒙蒙亮，薄老将军的夫人便赶了过来，丹橘立刻奉上两个大大的红包，连声道‘辛苦了’，薄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接了过去。


一看见明兰，薄老夫人嘴角就放出笑意，道：“好，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贵府真是积福人家，儿子女婿都成器！”


王氏满脸是笑，恭敬的回了几句‘承您吉言’。


明兰沐浴完毕后，被按在镜前，规规矩矩的打扮起来，薄老夫人年纪虽大，手却很稳，给明兰绞面的时候又快又利落，还没等明兰哀叫几声，脸上就擦上厚厚的香膏，然后犹如粉刷墙壁般的被扑了四五层的白粉，接着是描眉涂脂。


明兰很认命的坐着，完事后连照镜子的兴致都没有，看过三个姐姐出嫁的场面，她很清楚，这会儿的自己估计像个抹了胭脂的白面团。


不过……宝哥哥果然火眼金睛，在这种终极化妆术下，千人一面，他居然还能分得出宝姐姐和林妹妹。宝姐姐呀宝姐姐，你若把粉再扑的厚些，没准就能把洞房花烛夜给糊弄过去了，好歹先把宝玉给先睡了呀，免得一群吃饱了撑着的X学家天天端着一副严肃的学术架势，推演‘宝钗是否无性婚姻’这种八卦话题。


接下来的流程，于明兰是一团糊涂账，好像头上被沉沉的压了许多东西，只要稍有动静，就叮叮当当一通乱响，脖子立刻短了三寸。


吃了几口甜甜的燕窝红枣粥，然后屋子进来一大帮老中青的女人，哗啦啦的说了许多吉利话，明兰一概不需回答，只要低着头害羞就成了，小桃子在旁边捧着个小瓷罐，里头有点心和参片，以备不需；丹橘忙着照看明兰的随身物件，希望一件不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噼里啪啦一阵喧闹，迎亲队伍上门了。


顾廷烨身穿大红喜服，高头大马，左边是新出炉的威北侯沈从兴，右边是武英殿大学士的长子裘恕，也是新科探花，后头跟着御林军总指挥使郑骏以及皇后的妹夫郑骁兄弟俩。


长柏站在门前，嘴角抽搐，很好很好，文武新贵，皇亲国戚，全齐了。


照例要为难一番新郎官。


梁晗刚提出对长枪使用的心得一二，小将军郑骁立刻掳起袖子表示他十分愿意用实际行动来体会一下这番心得。


文姐夫清清嗓子，出两道题目考考，裘谈举一反三，对答如流，文姐夫见好就收，两个新科进士把臂言欢，开口就是‘想当年殿试那会儿如何如何’，其实殿试刚过去还没几天，远用不着想当年。一旁的落第生长枫很忧郁。


袁姐夫最是识趣，长了一张刚正不阿的面孔，却不动声色的挪到门边，偷偷抽开门闩，一个暗号打过去，顾廷烨心明眼亮，呼哨一声，儿郎们得令，一阵高叫呼喝猛冲，盛府大门遂告失守。


长柏总结陈词，上联：内有叛徒，战斗意志不够坚定，下联：外有强敌，心思狡猾作风彪悍；横批，打雷了，下雨了，大家赶紧收衣服洗洗睡吧。


在他腿边的小长栋，捏着刚才塞过来的红包轻轻摩挲，里头传来的银票沙沙声，委婉的诉说着新上任六姐夫的深情厚谊，他忍不住道：“可是，大哥哥，刚才你也没帮着拦门呀！”


那几个虽不够卖力，但好歹意思过了，哪像长柏立在一旁装门神。


长柏依旧笼着手，缓缓道：“因为，我收了你六姐夫送来的一副钱秀之的《乌江垂钓图》。”


“啊？！”长栋张大了嘴巴，结巴道，“那，那……你还说几位姐夫他们……”


长柏一脸正色，谆谆教诲幼弟：“我收了画，所以不好再拦了；这和我说不说他们有甚干系？栋哥儿，你要记住了，做人处事，要分清是非对错方可。”


说完，他神色很淡定的转身，缓缓离去，衣袂飘飘，颇有当年魏晋乌衣子弟的风雅。


长栋呆在后面，满脸钦佩。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04回 花嫁（下）


盛老太太今日一身簇新的宝蓝六福迎门团花暗纹褙子，神色庄严的看着下首向自己叩首的顾廷烨，接过他敬上来的茶，然后一言不发的递过去一个红包，然后一双冷电般的眼睛上下打量他；亏得顾廷烨到底见过活人死人无数，始终微笑着撑住了。


再见顾廷烨，王氏嘴巴发苦，心情复杂，只端庄的坐在上首说了几句颇体面的场面话，最后盛紘来压场面，到底是演技派，文绉绉的说了两句‘颇感欣慰’之类的，居然眼角泛出隐隐水光，神情举动完美的无可指摘，活脱脱一个慈心一片的老父。


待顾廷烨朝盛紘夫妇敬茶行稽礼后，盖着盖头的盛装新娘被薄老夫人领着，缓步进入正堂，顾廷烨目不斜视，只躬身与明兰向盛紘夫妇叩首拜别，盛紘几乎要老泪纵横，连声道：“好好！汝等尔后要互敬互爱，濡沫白首；衍嗣繁茂，言以率幼。”


王氏终于酝酿出感情来了，温言道：“你以后要恭敬，谨慎，多听夫婿亲长的话，不可擅专胡为。”她觉得自己表现的很可以了，她本就不擅长说文言文，当初如兰出嫁时，她哭的天昏地暗，末了，啥也没说成。


最后拜别时，老太太终忍不住，死死拉着明兰的手，眼中泪光闪烁，明兰在盖头之下，只能见到方寸之地，并不知老太太表情，低头间，只见一只苍老瘦削的手紧紧的握着自己的胖爪子，指节处隐隐发白，她忽然鼻头一酸，一颗大大的泪珠重重打在祖孙交握的手上。


老太太宛如被烫到了一般，连忙松开，好容易才低低道：“以后，要好好的……”


明兰胸口涨的酸涩难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险些把盖头都摇了下来。


明兰努力低着头，好让眼眶里的泪珠以直线型坠落到地上，免得把妆容弄花了，被不知什么人牵引着，朝外头慢慢走去，到了大门口，由长柏哥哥背负登轿；放下轿帘，车轿晃动，明兰知道是起程了，才忙不迭的从袖里抽出条细棉帕子，拈起一角小心的吸干眼角的泪水。


八人抬扛的大轿，宽敞的轿内珠翠装点，描金绘彩，也不见怎么晃动，行进甚为平稳，明兰耳边响着震耳的鼓乐和喜炮，街道之上满是人群的笑论声。


这时明兰才觉着脸皮隐隐痛了起来，那老夫人瞧着文弱，绞面时却那般辣手，越想越觉着脸皮痛，她嘶了一口气，忍不住轻轻‘哎哟’了一声。


轿外随侍的小桃耳朵尖，忍不住探头在帘边轻问道：“姑娘，是不是饿的肚子痛了，我这儿有吃的！”


明兰忍俊不禁，扑哧出来——这个吃货！她隔着帘子轻斥道：“我不饿！”


小桃犹自关切道：“姑娘，您可别忍着呀！”


明兰一头黑线：“没忍着！”


古代风水大多都差不离，京城外城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内城中扎堆着皇亲国戚和权臣勋贵，托慧眼买房的盛家老太公的福，盛家房产挺靠里的，离宁远侯府并不很远，明兰大约在轿子里晃悠了两顿饭的功夫，就落了轿。


明兰一只手搭着丹橘的腕子，一只手牵着再次被塞进手中的大红绸子，稀里糊涂的朝前走着，一脚踏进宁远侯府，明兰立刻觉着耳边喧嚣的鞭炮贺喜声，地上铺着长长的喜毯，一直通往正屋喜堂，明兰脚踩着喜毯缓缓前行，直到看见雕绘浮彩的门槛，才知道是到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明兰犹如一个木偶，随着礼官的唱和提示不断起立下拜，转身，再拜，再转身，再再拜，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好像小狗一样被牵走了；谁知那洞房里居然比外头还吵闹，明兰被按坐在喜床上，听着屋里一众女眷的笑闹声。


相比明兰的窘迫，顾廷烨倒很熟门熟路从喜嬷嬷手里接过一杆红绸缠的乌木镶银角的秤，小心翼翼的揭开红艳似火的大红盖头——二婚的就是不一样。


明兰只觉着一阵光亮，头顶笼罩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抬眼正对上顾廷烨的眸子，深深的，静静的，格外深浓的眼线狭长斜开去，看人的时候似乎总含深意，明兰非常及时的脸上一红，然后低下头去，娇羞的恰到好处；顾廷烨忍不住嘴角微抽，满眼都是笑意。


随后，他在明兰身旁坐下，嘴里似乎咕哝些什么，明兰听了，依稀分辨出是‘……怎么把脸涂成这样？’明兰几乎要怪叫——姑奶奶辛苦一天了，你丫的居然还敢嫌？！


“哟！好标致的新娘子！”一个身穿石榴红锦绣妆花褙子的妇人笑道，满屋里的女眷都跟着嘻嘻哈哈起来，纷纷打趣起来。


明兰抬眼一瞧，满屋子的珠翠锦绣的妇人，一个个穿锦着缎，衣鬓香影之间，她憋红了脸，丫的，涂成这副尊荣您还看得出来标致不标致？！


接着，明兰和新郎官被撒了一头一脑的花生红枣之类的东西，明兰不敢动弹，只能老实挨着，顾廷烨一时条件反射，忍不住接住了几个，又引的一阵笑闹声。


“哎呀！烨兄弟，这是洞房，不是演武场，您的身手这儿可用不上！”还是那个身穿石榴红的丰润妇人打趣着，屋里哄堂大笑，顾廷烨慢慢垂下手，微微一笑，也不言语。


众女眷到底顾忌着顾廷烨的身份和脾气，也不好过分笑闹，一个妇人端着一盘子东西上来，夹着一块疑似点心状的东西，递到明兰嘴边，明兰知道这个风俗，硬着头皮咬了一小口面点，果然里面是夹生的，那妇人笑嘻嘻道：“生不生呀？”


明兰肚里大骂，却低头小声道：“生。”


屋里女眷又是一阵大笑，那妇人转头笑道：“各位太太奶奶可都听见了，新媳妇可说要生的，将来定能枝叶繁茂，多子多福！”


明兰脸颊烧红，凑着趣呵呵傻笑了几声；努力提醒自己，这是一个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拜送子观音不如拜母猪更价廉物美。


最后是合卺酒，一个红漆木描金海棠小圆茶盘里，放着一对鸢尾纹白瓷小酒杯，用一条红绳系起来，明兰微微侧过身，红着脸同顾廷烨喝了交杯酒，身体凑近时，眼睑微抬，只见对面的男人干净的下颌清隽英挺，她心头一跳。


——好歹是个上等货，把灯一熄，眼一闭，也不是过不去的。


礼成后，顾廷烨就被赶着出去待客，临出门时，忍不住回了下头，似乎想说什么，看见满屋的女眷又闭嘴出去了；那个丰润妇人一直忍着笑，见他出去了，才走到明兰跟前，亲热道：“二弟妹，我是你煊大嫂子，你莫怕，以后你来了我们家，便都是自己人了！”


明兰见她笑的和气，便也微笑而回：“煊大嫂子。”


此时，忽然一个站在桌旁的夫人笑了起来，拿帕子掩口笑道：“煊大嫂子，你也忒心急了，人正经大嫂子还没说话呢，你倒先热乎上了！”


另一个妇人则立刻凑趣道：“这话可没理了，都说心急生不了儿子，可煊大嫂子却养了两个哥儿，可见大嫂子是在该急的时候急呀！”


女眷们一齐大笑，煊大嫂子故作气愤，反着手背抵腰，撇嘴道：“得得得！我如今是老货了，这些年来叫你们涮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然后回头，指着静静端坐在双喜灯笼旁的一个妇人，对明兰笑道：“弟妹，喏，这才是你嫡亲大嫂子！”


那妇人年约三十望近，一身暗红色吉祥如意暗纹褙子滚二指宽的绒黑压边，白净的鹅蛋脸上十分素净，容貌端庄秀丽，微微笑着，只眉宇间似有几分郁色。也没见她怎么打扮饰物，她静静站起来，缓步朝自己走来，屋里就渐渐安静下来，没什么人说笑了。


明兰知道，这就是顾家嫡房长媳，顾廷煜的妻子，如今的宁远侯夫人邵氏，明兰不敢下床，立刻对着那妇人颔首，恭敬道：“大嫂子！”


邵夫人走过来，轻轻握着明兰的手，明兰只觉得触手沁凉，随即听她缓缓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家常过着日子，便会渐渐熟的，在家里莫要拘谨了。”寥寥嘱咐数语，语气安详，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和淡然。


邵夫人又转身，朝众人道：“咱们也赶紧去前头吧，一大群来客，总不好主人家的扎堆儿取笑新娘子好顽。”众女眷微笑着应声，煊大嫂子带头，一行人鱼贯着出去了。


邵夫人又转身，对着明兰轻道：“我知道你身边有服侍的，但二弟到底之前不住这里，他带来的人也未必妥帖，我在门口留两个丫头与你，你若需要什么，直吩咐就是；今儿你也累了，我已叫置办了几个吃食，回头送来你且填填肚子。”


说完后，微微一笑，待明兰谢过，便也出去了。


明兰望着阖上的门，颇觉惊讶，这邵夫人给人的印象和秦太夫人截然不同，客气，和蔼，周到，却又带着一股冷淡，有一种置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也许旁人会觉着不舒服，但明兰却觉得很好，这种适可而止的关怀反而令人自在。


众人出去后，屋里只剩下丹橘，小桃，和另两个小丫头服侍。


丹橘看着明兰直直的坐了这许久，早就心疼了，见旁人都出去了，连忙上前低声询问：“姑娘，你可饿了，要不要喝口茶？”


“不用。”明兰抚着自己几乎僵直了腰，十分想伸个懒腰，可顾忌着那两个丫头，不好叫她们看着，便对丹橘道，“我要洗脸，你去打些热水来。”


这一脸粉墙般的粉末真是快要了她的命了；丹橘应声离去。


小桃看明兰不住的揉着自己的后腰，便过去轻轻替她捏起来，小桃于推拿很有天分，力道不轻不重，明兰在心里舒坦的呻吟一声，但见屋角那两个丫头还在，只能摆出一脸庄重的微笑，便朝她们招手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丫头似乎十分惶恐，其中一个稍大些的恭敬上前：“回夫人，奴婢叫夏荷，她叫夏竹，是老爷吩咐了服侍夫人的。”


明兰到底在盛家过了十年腐朽生活，一眼看过去，单只观这两女孩说话举止，虽恭敬谨慎，却有几分僵硬紧张，颇不自然周全，就知道这她们并没有受过长期正统的内宅丫鬟训练，估计是这大半年临时培训上岗的。


一般来说，数代显赫的钟鸣鼎食人家里的贴身大丫鬟，大多是从小培养的，通常十岁上下起进内宅当差，从一言一行学起，举凡吃食，举止，茶饮，装扮，梳头，收拾，算账，乃至说话待客和人情往来，都有一定的规制，更别说耳闻目染的见识。


都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嫁女’，这要在以前明兰是嗤之以鼻的，但见识过房妈妈严格细致的训诫后，她只能说，俗话都是有道理的。而房妈妈还不无遗憾的说，盛家已经简略许多了，要是在以前的勇毅侯府，明兰身边的丫头至少得淘汰掉一半！


这句话吓的小桃几个好几夜睡不着觉，就怕会被撵出去。


所以，那种少爷在路边救了个‘卖身葬父’的女孩，然后女孩死哭活求要做牛做马随身服侍报恩的桥段，在真正的富贵人家里几乎不可能。就算真救了人，也要交给管事妈妈慢慢调教着，学习规矩礼数，从外圈一步步做起，想一步登天贴身伺候？没门！你丫到底是来报恩的，还是来钓凯子的？！古代人心里明白着呢，脑残是现代肥皂剧。


目前看来，顾廷烨似是不信任宁远侯府的人，以至于只能自己招工，听说皇帝赏赐田庄宅邸时，还赏了不少奴仆庄户，也不知这两个女孩是哪里来的。


夏荷见明兰始终不言语，清秀的小脸上带了些惶恐，明兰看了，微微一笑，道：“你的名字挺好听的，谁起的？”


夏荷轻轻松了口气，道：“是常嬷嬷起的；因咱们是夏日里被挑进府里的。”


明兰暗暗记住这个名字，听这两个女孩口齿清楚，态度也算大方，多少有些喜欢，小桃忍不住发表意见：“你们的名字挺，哦不，十分的好。”


明兰白了她一眼，小桃迄今仍为自己的名字太过通俗易懂而耿耿于怀。


明兰和她们聊了会儿，丹橘便端着个脸盆子进来了，后头随着另两个丫头，分别拿着大水壶香胰子毛巾子等物事。


小桃立刻起身，接过巾子和帕子，把其中一条长的围在明兰胸前，然后从自己随身绣袋里取出一把小巧半透明的玳瑁抿子，把明兰的鬓发抿起，然后把另一条巾子投湿；丹橘则把明兰手上的戒指手钏还有七八只龙凤金镯都一一取下，收好。


明兰微微低头，让她们给自己洗脸净手，足足换过三盆水，才把明兰脸上那层白粉洗干净，丹橘又打开随行的小箱笼，从里头取出好几只精致的小瓷瓶，手指轻点花露香膏，均匀的涂在明兰脸上，脖子上，手上，轻轻按摩揉着。


末了，丹橘服侍明兰换上一身簇新的常服，小桃帮明兰把头发衣裳整理好。


一连串动作流畅熟练，显是日常做惯了的。夏荷夏竹看的微张着嘴，另两个邵夫人指来的丫鬟互视一眼，似乎也有些微微吃惊，心道，不想一个四品京官家的庶女也这般大规矩气派，心里倒也不敢小觑。


洗漱过后，门再一次打开，几个丫鬟婆子搬进来好几酒菜和点心，崔妈妈在后头跟着进来，把吃食拜访在桌上，打发几个丫头都出去，只留着丹橘和小桃伺候。


她原先一直在外头料理明兰的行装箱笼，这才堪堪摆置停当，她踏进屋内，一见明兰就笑了：“姑娘还是这个老脾气，就不喜欢脸上留着脂粉，非要洗干净了才罢休。”


明兰刚刚提起筷子，鼓着脸颊道：“妈妈您不知道，那粉足足洗掉了三盆水呢！”


崔妈妈慈爱的瞧着明兰吃东西，也招呼丹橘和小桃用些点心，小桃吃的脸颊鼓鼓的，问：“妈妈，外头都好了么？今夜咱们睡哪儿？”


崔妈妈捏了捏小桃的鼻子，道：“有你这么做丫头的么？不担忧主子，先想着自己！……都好了，反正也住不了几天，妆奁箱笼只消安稳就成了，只开了几个随行箱笼，待去了都督府，再慢慢归置吧。”


“妈妈辛苦了。”明兰努力咽下一块芙蓉百花菇，“都是明兰累着妈妈了，本来您都享清福了，却又叫拖了回来。”


崔妈妈提着帕子，似乎明兰小时候般给她擦拭嘴角的残渍，笑道：“姑娘混说什么，若不是老婆子身子不中用，便是姑娘赶我，我都不走的。”


明兰微笑了下，继续低头大吃，崔妈妈瞧了她一眼，忍不住道：“我听闻外头闹酒闹的厉害，今晚……姑娘，可要……当心些，实在不成……也不能由着姑爷的性子胡来。”


崔妈妈艰难的斟酌着词汇，明兰唰的一下脸红了。


吃饱喝足，明兰等的也就气定神闲了，可惜在顾家得收敛些，不然和小桃丹橘斗个地主，打发时间倒是飞快，一阵胡思乱想；桌上婴儿手臂粗的绘彩龙凤大红双烛渐渐烧掉三分之一了，明兰趴在床头昏昏欲睡之时，忽闻屋外一阵喧闹声，然后有人喊道：


“二爷回屋了！”


明兰陡然清醒，跳虾一般弹了起来，想了想，又连忙坐了回去。


随着门被重重打开，一阵酒气弥漫进来，两个粗壮婆子十分吃力的扶着顾廷烨进来，然后轻轻放在床榻上，明兰忍着不去看身边的醉鬼，十分淡定的微笑：“两位妈妈受累了，丹橘，拿两个红包。”


丹橘塞红包已经十分熟练，那两个婆子擦擦脑门上的汗，一掂红包的分量，沉沉的，至少有五两银子，心里一阵大喜，恭敬的告退。


两个婆子刚一出去，明兰就双脚一伸下了地，谁知身旁的醉鬼忽然醒过来，神色还颇为清醒，嘴里似乎低低咕哝着‘那帮不仗义的家伙’！


顾廷烨满身浓重的酒气直熏的明兰皱眉，他略略晃了晃头，用力醒醒神，把高大的身子倚在床栏上，微睁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明兰，忽然眉头一皱，道：“我先去沐浴，你也卸了吧。”


一旁的夏荷夏竹听了，立刻窜到隔间预备浴盆热水，顾廷烨一挥手站起而去，一开始脚步有些踉跄，随后就稳当了。


明兰呆呆的站在后头，崔妈妈立刻意识过来，指挥小桃丹橘帮明兰卸下钗环簪翠，把大红的喜服挂起，换上一身柔软的细棉亵衣，然后拖着尚在犹豫的丹橘小桃出去了。


明兰咬着手指，看着那张铺满大红锦被的床十分碍眼，过不一会儿，顾廷烨独自回来了，一身雪白的绫缎中衣，微湿漉的头发，把高大的身体一下倒进床榻之间，斜斜靠在大迎枕上，幽深的眸子静静的看着明兰，也不说话。


明兰被灼热的目光看得浑身冒烟，嗓门发干，她干咳两声：“刚才用了些宵夜，我，我……我再去漱下口。”说完一溜烟的跑进隔间。


在槅扇后，明兰漱了五遍口，做了十八次心理建设，反复背诵婚姻法中关于夫妻义务那一段，最后，英勇的，决绝的，义无反顾的踏出脚步，回到寝室，刚要爬上床，却见到顾廷烨已经靠着床头，微微睡着了。


明兰大大松了一口气，心里一阵放松，赤着小脚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仰而尽，一口气还没放下，谁知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洗漱好了？”


明兰险些活活呛死，连忙放下茶杯，咳嗽连连的转身去看，只见顾廷烨不知何时已醒了，一双幽黑的眼睛直直的看着自己，锋利的好像玻璃碎片，龙凤红烛的火苗依旧熠熠生辉，映照着他的眼睛流光溢彩。


明兰呆了几秒，连忙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殷勤道：“您喝水，您喝水。”


顾廷烨看着明兰光洁如玉的皓腕，嘴里一阵发干，接过茶杯，也是一仰而尽，然后递还给明兰，明兰把茶杯放回桌上，就踯躅在那里，顾廷烨轻笑一声，眼神暧昧：“还不安置么？”


明兰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其实，我有话要和你讲！”


顾廷烨挥挥手，极不在意道：“明儿再说，先歇息。”说着便下床，他身高腿长，两步走过就到了明兰身边，一把擭住明兰的手。


“其实，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呀！”明兰做着最后挣扎。


“以后再说。”


他健臂一抬，明兰只觉得双脚凌空，被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准确的说，其实是抗，明兰脸朝下，看见地面一阵害怕，只能紧紧揪着他，随即被轻抛进床榻里。


顾廷烨扯过一床被子，挥手卸下两层水红锦绣石榴百子的薄纱和厚锦床帘，回头一看，只见明兰小小的身体缩在床角，不住的哆嗦。


“我，我我，我……”她完全结巴了。


“今日忙了一整日，你定是累了，赶紧歇息吧。”顾廷烨抓过女孩的小手，细细抚摸她手背的细腻皮肤，骨肉柔软，一摸下去，清楚的感觉到纤细的指骨。


“我不累！”明兰涨红着脸，胸口梗了半天，终于透出一口气。


“不累？”顾廷烨狭长的眼睛几乎要发绿光了：“那太好了。”


……（一夜过去，大家懂的。）


“你适才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讲吗？”顾廷烨忽然记起来。


“讲不动了。”明兰半死不活。


“你不是有件重要的事儿要说吗？”男人眉眼生春。


“忘记了……”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05回 宁远侯府众生相（上）


两人闹到深夜才消停，明兰精疲力竭的瘫软着，哪怕身上黏糊糊的难受，也一动不想动，眼皮子宛如泰山一样压下来，而顾廷烨这几年在外头风餐露宿，生活的很粗糙，他也不想下床沐浴，只搂着半睡不醒的明兰亲昵。


明兰睡的极熟，昏昏间仿若回到大学军训时代，一天拉练八小时站军姿走正步，晚上头一沾枕头就不省人事了，浑身上下好似被暴揍了一顿，腰是软的，腿是酸的，骨头是重新装卸过的，大脑是一团浆糊，几乎得进厂重修了。


天蒙蒙亮，明兰被压醒了，像离水的河鲫鱼一样艰难张嘴的吐气，闭着眼睛一阵摸索，摸到一条巨大的金华火腿压在自己肚子上，她气得想挠花男人脸，顾廷烨也醒了过来，晨光微熹，黎明的光束透过床帘，他就着光头看了看明兰，只见她雪白的小脸上颇见疲色，映着眼睑下的黑眼圈愈发明显，只一双大眼依旧明媚，似喜似嗔，顾廷烨心里喜欢，拉过她的小手放到嘴边轻轻吹着，幽深的俊目流波溢彩。


明兰憋半天才吐出一句：“那个……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越说声音越低，算是讨饶了。


顾廷烨失笑，一把搂明兰在怀里，揉成一团，没头没脑的吻下去，胸膛震的闷闷发笑。


这时，外头的丫鬟隔着门帘轻轻叫了起来：“二老爷，二夫人，该起了。”


明兰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在叫自己，连忙要起，可一旁的顾廷烨还在低声闷笑，明兰捏紧小拳头，用力捶在他厚实宽阔的肩胛上，低喝道：“不许笑了！有人来了……你还笑？还笑？……再笑我就叫捕快把你抓起来！”


当年姚依依曾这样恐吓过表哥家的四岁小侄子，原文是：你再哭就叫警察把你抓起来！如今情势一急，她脱口而出就是这个老招数。


顾廷烨笑的愈发厉害，趴在被褥间直闷闷发抖，明兰伏在锦绣被褥间，被他高大的躯体遮盖在阴影中，恼羞成怒的要去咬他，张牙舞爪的像只刚长出乳牙的小小兽，没有威胁性，倒惹人喜爱；闹了好半响，顾廷烨才算够，叫人进来服侍梳洗。


崔妈妈早有准备，领着丹橘小桃先进去，拿宽大的袍子裹着明兰入隔间沐浴梳洗，才叫外头的丫鬟婆子捧着盆桶水帕等物鱼贯入内，一拨人服侍顾廷烨，一拨人服侍明兰。


待明兰完事，穿好里裳还有中衣后出来，只见顾廷烨也是洗漱一新，正叫夏荷服侍着梳头结髻，待两人收拾的差不多了，一个管事模样的妈妈进来，从里屋找出那条白绫喜帕，看了看，微笑着把它收进雕花红漆描金的木匣子里去。


头朝喜服需得隆重，明兰身着一件正红牡丹掐金锦绣华服，五凤朝阳金丝累珠衔红宝的大头钗，耳坠红珊滴珠嵌赤金流苏耳环，胸前垂挂着双鱼送吉赤金璎珞红宝福锁项圈，腕子上再套这十七八个龙凤金镯，这一身行头几乎把明兰压趴下，偏偏她昨夜奋战过度，浑身肌肉酸痛，一伸手是痛，一抬脚也是痛，崔妈妈心疼，想起明兰身上一片片的青红淤痕，看向顾廷烨的目光未免有些不善。


顾廷烨也是一身猩红喜庆袍服，自双肩往下织锦绣纹的都是金丝蝙蝠团花，腰系一条松香色弹墨嵌玉腰带，正站在全身大镜前让夏竹整理衣角。


明兰侧脸看去，忍不住赞一声：这样浓艳热烈的红色，如火如荼，总带有几分阴柔，偏他是个挺拔高大的男子，背直肩宽，生生撑开了气势，一股轩昂英气溢于身畔。


顾廷烨从镜子里见明兰在看自己，便转身去瞧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微笑道：“你这样很好看。”明兰点点头，眼露淘气，脸上却很正经，低声道：“你这样也很好看。”


顾廷烨故作凶恶瞪过去一眼，明兰捧着袖子可怜兮兮的赔笑，须臾之间，两人相视一笑，竟无半分拘束生疏，想来人世间果有倾盖如故之说。


屋里众丫鬟婆子都低着头不言语，心中暗暗吃惊，盛府的暗想‘姑娘倒和姑爷自来熟’，顾府的暗道‘何曾见过二爷这般好脾气的模样’，更有几个长心眼的偷眼瞥了明兰几眼，想着，这般明艳娇媚的新夫人，想必二爷是极喜欢的。


按照正常程序，新婚第一天的流程如下，先给直系的亲长磕头，然后认旁系亲戚，接着开宗祠入族谱，中间有空吃饭；因为宁远侯府情况特殊，明兰曾事先暗暗问过，顾廷烨只答了一句：“自是先拜父母。”


这句话涵义太深刻，太模糊了，首先，他爹早挂了，其次，他妈挂的更早，再次，他现在的妈是后妈，风传继母子之间的关系还不很和睦。


明兰十分纳闷，这种情况下，该怎样理解新领导的话中意呢。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忽来了一位身着暗褐色素纹锦缎褙子的管事妈妈，站在门旁掀帘子的丫鬟轻轻福了福：“向妈妈好。”


向妈妈面孔白皙，眉目和善，进门朝顾廷烨和明兰福了福，微笑道：“二老爷，二夫人，太夫人说了，请先去宗祠祭拜老侯爷和白太夫人，她先去等着了。”


顾廷烨笑着回道：“有劳妈妈了，我们这就去。”笑容很和煦，但没到眼睛。


明兰忙叫丹橘拿红包塞给向妈妈，向妈妈满脸笑容的接过，然后恭敬的告退；大约是她对向妈妈笑的殷勤了些，引的顾廷烨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随后一行人簇拥着向宗祠走去。


所谓祠堂，就是摆放祖宗牌位并且让人祭奠的地方，古代是个论出身论祖先的时代，据说谁家的祖宗牌位越多，祖宗越风光，就表示谁家越源远流长，是世代名门。


当初在宥阳祭祖时，明兰跪在下面闲极无聊，曾细数过盛家祖宗牌位，结果——哎！难怪以盛家的声望财势，在家乡依旧不敢充老大。


听品兰八卦，传说盛老太公根本就是小乞丐出身，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一日听个兼职要饭的算命先生说书，言道：盛世即将至矣。一群饿的惨兮兮的小乞丐心中生起希冀，老太公这才咬牙活下来，后遂以‘盛’为姓，顺带给自己起了名字。不过，品兰的八卦十成里面倒有九成是虚构的，原因是她也不耐烦在祠堂长跪，幽怨之余便肚生诽谤。


其实嘛，盛老太公虽是幼年丧亲，自小流浪乞讨，据说依稀还记得自己爹妈，但再往上的祖宗就死也记不起来了；他又没韦都统的胆量，敢叫老婆把祖宗三代一概编好了后上报朝廷听封，所以盛家祠堂的牌位实在挺寒酸的，加起来都不满一串葫芦娃。


所以当明兰站在顾家祠堂里，一股莫名的自卑之意油然而生。


幽深庄严的高柱大堂，坐北的整面墙都打铸成供桌祭台，八九寸高的阶梯状牌位格一层一层的往上垒，足有十七八层高，看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明兰不由得一阵气短。


秦太夫人已在祠堂了，她一见了顾廷烨和明兰，便微走几步，温雅而笑道：“昨日可累坏了吧，好了，赶紧来上香磕头吧。”


丫鬟早在供桌前备好了蒲团和线香，明兰视线溜过去，只见最下排正中间有一块颇为簇新的，上书着‘先考顾公偃开之位’。明兰心里了然，在顾廷烨身旁亦步亦趋的跟着，恭敬的在蒲团上跪下，然后焚香祷告，最后将线香放入鼎炉，方才礼毕。明兰侧脸，只见顾廷烨定定的望着最下方靠右一块陈旧牌位，上书着‘先妣顾门白氏之位’，他眼神微微黯淡。


明兰再一定神，只见顾老爹牌位旁放着两块略小些的牌位，一块是自己正经婆婆白氏的，还有一块更精致金辉些的上书着‘先妣顾门秦氏之位’；明兰忍不住看了旁边的秦太夫人一眼，心想，要是她也挂了，牌位上该怎么写？这年头牌位不流行刻女名，这岂不容易撞车？


顾廷烨很快回过神来，转身朝太夫人道：“该给太夫人行礼了。”


秦太夫人坐在侧边，神色感伤，拿帕子摁着眼角，轻轻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


“礼不可废，太夫人切莫推辞。”顾廷烨声音很低，但态度很坚决，明兰很贤惠的嫁鸡随鸡，连忙叫丹橘把那两个蒲团到太夫人面前摆好，做出准备下跪的姿态。


秦太夫人眼看推辞不去，便端坐着笑而受之，二人行完礼后，明兰还得了一对极通透的翡翠缕嵌金丝玉镯，外加一个沉甸甸的秋香色缀锦绣珠的葫芦形荷包。


这个头磕的蛮值的。


“去瞧瞧你大哥吧。”秦太夫人欣慰的望着二人，眼角泛着水光，“他这两年都没好过，年前起愈发病重了，如今连床都离不了；瞧见你成家立业了，他不定多高兴呢。”


顾廷烨神色黯淡，似乎也颇为难过，轻声道：“这是自然。”


随即，一行人前呼后拥往正院走去，一路上颇为安静，只闻秦太夫人偶尔唠叨几句顾大哥的病情，可她到底是长辈，不好说太多显得不稳重，说了几句也静了下来，明兰是新嫁来的小媳妇，不好太能说，只好闭着个河蚌嘴装腼腆；顾廷烨根本不想讲话，脸色黯淡，神色郁郁，明兰打赌，若问他，他一定张口就来：大哥病重，我心里难受。


明兰侧眼旁观，这厮绝对口不对心。


走了大约一盏茶功夫，明兰一行人终到了正院，刚走进二重院子，便闻到一股浓浓的汤药味，明兰随着太夫人后头跟入，来到一间大大的卧房里，青砖铺地，绒毯覆盖，一干装饰物件全无，从墙边的案几桌架到床前，全摆满了各式药罐药炉，连东侧的百宝阁上都摆满了瓶瓶罐罐，外头已是阳春三月，屋头却还生着旺旺的炉火。


紫檀雕绘藤草鸟虫花样的床铺里躺着一个男子，床榻旁坐着邵夫人，她正暗暗垂泪，闻听脚步声，忙拭去面庞上的泪水，站起迎人。


“煜儿，你二弟来瞧你了！”秦太夫人轻呼一声，见顾廷煜想坐起来，连忙上前把他按住，握着他的手轻轻拍着，一边轻声念叨，一边眼眶发红。


尽管明兰对太夫人把自己省略的行为十分不满，也微笑着面庞上前，随着顾廷烨老实的躬身行礼：“见过大哥。见过大嫂。”


邵夫人忙起来还礼，顾廷煜微微撑起身子，邵夫人帮他靠在枕头上，他对着顾廷烨点点头，然后朝明兰微笑道：“让弟媳见笑了，愚兄着实不中用。”


明兰忙道：“岂敢，兄长养病要紧。”她抬眼间，大吃一惊，这顾廷煜虽病的奄奄一息，面色蜡黄，枯槁瘦弱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眉眼却与秦太夫人很是相似，且更为秀美精致，明兰自来古代后所见人中，只有齐衡的相貌能与之一比。


差别在于，齐衡形之俊朗，顾廷煜则多有阴柔，他说完话又低低的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脖颈上暴起几条病态的青筋，脸颊上泛出不正常的红晕。


“我的儿，你且歇着罢。”秦太夫人似乎心都碎了，抚着顾廷煜的手背轻轻颤抖，这种母子间的情谊，似是完全真实关切。


顾廷煜微笑着握着太夫人的手，眼睛只一个劲儿的看着顾廷烨，从他挺拔的身躯一直看到他充满生气的面庞，眼中流露出几分羡慕和阴霾，他喘了几口气后，才能开口：“你终肯来见我了，也罢，终归是天意，该腾位子的终得腾出来，一次是这样，两次也是这样。”


顾廷烨也定定的看了兄长一会儿，然后一脸抚慰道：“大哥说的什么话，大哥不过是如今身子不利索些，待养好了身子，一切都会顺当的。”


顾廷煜苦笑了一声：“你到底是长进了，也学会说这话了，看来这几年外头没白历练；也好，如今这府里也就你撑的住了。”


顾廷烨低头不语，过了会儿，又微笑着劝慰了几句，颇有几分兄弟情深的意思，顾大哥说了几句就又开始咳嗽发烧，昏昏的睡过去，众人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


太夫人神色忧郁，走时回头与邵夫人道：“你怕也还未用饭吧？叫丫头婆子看着煜哥儿罢，你先与我们一道用饭。”


邵夫人推辞了几下，便跟着一道出去了，众人随行着朝东侧厢院走去，一脚跨进去，只见里头正摆放着一满桌的饭菜，一个年轻的妇人正忙碌的张罗着。


这妇人生的一张芙蓉瓜子脸，身着一件玫瑰紫的遍地缠枝芙蓉花的锦缎褙子，斜堕马髻上插着一支金托底红宝石牡丹花样的珠钗，一副娇俏可亲的模样。她一见众人都来了，一双大眼睛弯弯笑起来，道：“娘，大嫂，二哥，二嫂，你们可来了，再不来，我若饿的狠了就自己个儿先吃了！”


这话一说，邵夫人先是容色一喜，笑了出来，太夫人却依旧神色淡淡的，倒不似与邵夫人那般亲热，只道：“开席吧，大伙儿都饿了。”


邵夫人拉过那妇人，与明兰介绍道：“这是你三弟妹，炜哥儿媳妇，娘家是承平伯朱家，她平日里最是热忱的，你以后日常若闷了，便去与她说话，她定是求之不得的。”


咋一听见‘伟哥’二字，明兰差点儿被口水呛死，然后才想到古代那玩意哪好像不叫这名字，估计是顾家三弟顾廷炜，秦太夫人的亲生子。


明兰笑着点点头，忽然为难起来，论年纪，她比朱氏还小了好几岁，可论辈分，她却是二嫂，正想着怎么称呼时，那朱氏倒一点不在乎的挨过来，笑嘻嘻福了福，道：“二嫂好，请二嫂安。”


明兰红着脸，只能道：“弟妹也安好。”然后从丹橘手里接过早备好的荷包递过去，朱氏神色自然随和，乐呵呵的接了荷包：“做小儿媳妇就是好，要是多几个哥哥嫂子就更好了！”


众人一齐笑了起来，连太夫人也忍不住扯出几丝笑容。


待摆好了饭，众人一一入席，明兰见邵夫人和朱氏都还立着，便也很自觉的站在一旁，打算服侍布菜，太夫人忙摇手道：“你们也坐下吃饭罢，别说新婚三日无大小，且我家也没有这般死硬的规矩，来，坐下罢。”然后又指着顾廷烨道，“你去外厢间吧，你三弟等着呢，你们哥儿俩多少日子不曾相聚了，这便好好聊聊，回头用过早饭，咱们再认亲。”


顾廷烨躬身允诺，走到明兰身边，低声道：“我先过去了，你……好好吃饭。”虽面无表情，但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太夫人转头吩咐丫鬟什么事，似未瞧见，只嘴角含笑，邵夫人微笑而视，心中一阵些微的酸涩艳羡，朱氏却不加掩饰的笑了出来，笑道：“二哥，咱们不会吃了二嫂的！”


顾廷烨朝众女眷微一抱拳，含笑出门而去。


明兰红着脸低头而站，有些手足无措——很好，很好，她现在已经能基本控制脸红了，什么时候能自如控制脸红的程度，她就算出师了。


明兰轻抬眼睑，偷眼溜了一圈众女眷，从目前来看，一切都很正常，婆婆和蔼可亲，大嫂端庄贤惠，弟妹活泼亲和，亲戚间气氛十分和谐温馨，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话，那自己的运气着实不错。


不过，自打被泥石流淹过之后，明兰明白了一件事，生活总是处处充满惊喜的，只是不知道宁远侯府会给自己什么惊喜了。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06回 宁远侯府众生相（下）


圆圆的红木八角雕牡丹浮纹大桌上摆放了好些吃食，正中是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周围团团摆着红豆玉米面发糕，鹅脂酥炸豆沙麻团，四色葱香花卷，油炸麻花果子，还有枣泥山药糕，边上的小桌几上搁着甜咸两色粥点，金米南瓜粥和香菇鸡粥。


明兰顿时食指大动，但她不断的提醒自己，这是在婆家，注意气质。


太夫人率先入座，左右一瞧，笑问：“灿丫头呢？她嫂子们都到了，她还不出来？”


侍立在一旁的向妈妈正在盛粥，转身答道：“七姑娘说，她与孙小姐和少爷一道吃了，回头再来拜见二夫人。”


邵夫人在太夫人身旁坐下，面上似有淡淡的笑意：“这些日子多亏七妹妹了，有她陪着娴姐儿我便放心了。”


朱氏已拉着明兰坐下，正轻声问她吃什么粥，闻听此言，便笑道：“我家妹妹脾气是最最好的，恭敬孝顺，又喜欢小孩子，将来不知哪个有福气的得了去！”


太夫人轻斥道：“别胡说，叫你二嫂笑话了。”


明兰接过香菇鸡粥，清香四溢，边笑道：“您说哪里的话，我在家中便听说七姑娘最是才气纵横，京中闺秀中那是数的上的；如今才知道，廷灿妹妹不单诗文才学好，还慈心友爱，真是难得之极。”这话不是瞎掰，一回连姐儿和墨兰吵嘴，连姐儿曾大声道‘我那宁远侯府的七堂姑比你诗文书画强多了’云云。


太夫人面上一阵喜悦，连声道：“莫把她夸坏了！那丫头不懂事的很！”


明兰微笑着低头用饭，咸鲜的粥点配着酥脆的麻花果子和麻团吃，满口生香。


如果她记得不错，这位顾廷灿小姐比自己还大几个月，似顾家这种久居京中的有爵之家，府中的小姐都是早早说好亲事的，可她为什么会迄今还未有着落呢？若是为先帝守孝，而耽搁了一年倒也正常，可听口气似是连意向人家都没有。


原因不外乎一个，就是原先瞧好的人家有了变动。不是人家瞧不上顾家，就是顾家瞧不上人家了；先帝驾崩新皇即位这两三年间，京中半数以上的显贵都受了牵连，有爵之家荣辱变动极大，这倒也不奇怪。


食不言寝不语，后者顾廷烨做不到，前者他后妈倒做到了，众女眷用罢了饭，丫鬟们端着水盆盂盅帕子鱼贯进入，明兰略略洗漱过后，端茶浅啜。


抬手，拈指，沾水，漱口，端茶，一整套动作温婉和煦，流水融畅，极是优雅漂亮，一旁的朱氏侧眼旁观，心中略略惊奇：这个四品文官家的庶女教养倒好，不论是显赫富贵的喧嚣排场，还是肃穆严正的礼数规制，她似乎丝毫不放在眼里，始终是不惊不惧，不慌不忙；站也笑意盈盈，坐也悠然自得。


听闻盛家老太太原是金陵勇毅侯府嫡出大小姐出身，最是尊贵高傲，徐家现下是不行了，可当年却极盛的，想到这里，朱氏了然了，听说这位新夫人是自小养在老太太跟前的，难怪举止派头大是不凡。


那边厢，明兰艰难的用三根手指托着茶碟，脸上还要一派含蓄微笑，心中暗道，孔嬷嬷当初到盛家授课时怕也没想到，她所教的内容四个女孩中倒有三个用上了。


精英教育家就是不一样嘎，效率就是高！


大约是吃饭用时长了些，向妈妈转头瞧了瞧滴漏时刻，轻轻禀道：“太夫人，时辰差不多了，怕是四老太爷他们都已等着了，索性我请七姑娘他们自过去罢，从他们用饭的地方过去，还更近些。”


太夫人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她转头朝着明兰她们微笑，“喜事临门，咱们胃口都开了，居然吃了这许多功夫，咱们这就过去罢，总不好让大伙儿都等着。”


明兰三个垂首恭立，纷纷应声，随着太夫人一道出去了。


刚走出几步，只见顾廷烨和另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庭院处，待明兰等人走近一瞧，那男子眼畔生花，唇红齿白，生的与顾廷煜十分相像，却又多了几分明朗英气，他一见太夫人一行人，立刻躬身拱手，眉眼开朗：“母亲，我正与二哥说这园子呢，什么时候咱们也学靖宁侯家，栽上满满的槐树就好了。”


太夫人瞧见小儿子不由得微笑起来，轻斥道：“你个不长进的，成日里只知道玩耍，也不知读书进武求个上进，没的叫你二哥笑话了！”


顾廷炜伸出一条胳膊搭在顾廷烨肩上，眉花眼笑道：“母亲，我自小便是如此，二哥什么时候笑话过我？小时我爬树掏鸟窝下不来，又怕挨责罚，不敢叫您知道了，回回都是二哥偷着把我背下来！是吧，二哥？”


顾廷烨微笑着看了他一眼：“你是当爹的人，也该学着些经济仕途了。”


太夫人愈发笑容可掬：“由你多督导着这猴儿，我便也放心些了。”随即，她转头与明兰道，“这不长进的便是你三弟。”


明兰微微挪动脚步，上前半步，低头垂目，轻道：“三弟。”


顾廷炜肃容拱手：“二嫂。”


两团人并作一团，朱氏很自觉的走到丈夫身旁，明兰木木的慢半拍反应，顾廷烨等了半天，只好自己走过去站到明兰身边，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却见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副懵懂状的眨呀眨的，庭院中清晨的雾气刚散去，染着她的纤长的睫毛略有湿漉，顾廷烨心中一软，低声询问：“可吃饱了？”


明兰苦着脸轻轻摇头，神情悲愤。


顾廷烨轻声：“回去再吃。”


明兰立刻点头，一脸讨好，若她此刻有尾巴必定也拿出来摇上一摇。顾廷烨嘴角轻轻一弯，缓缓的把头回过去，一副正经模样。


邵夫人扶着太夫人在前头走着，后头两对夫妻跟着，一行人绕过海棠垂花门，沿着东侧厢院前门的碎石幽径前行，不一会儿侧入正院，绕过一屏极其阔大高伟的万马奔腾大理石刻照壁，眼前便豁然开朗，只见一片极宽敞的甬道，正面前走五十余步，是一间十分广阔的敞亮大厅堂，一排十六扇明亮的朱红漆木大扇门俱已打开，上头上书匾额‘瑞萱堂’三个大楷，浑厚劲道，似有金石之气。


明兰这才抬眼打量周围，只见触目尽是简约厚重之摆设，较之襄阳侯府的奢贵富丽，这里更有一番朴素高华的骄傲，端的是气派非常。


众人走近，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管事模样的人上前来垂首作揖，他面貌精悍，朗声道：“太夫人，侯夫人，二爷，二夫人，三爷，三夫人，快快请进，两位老太爷都已到了。”


太夫人微微颔首，邵夫人侧头看了眼她，才转头道：“辛苦秦管事了，去通报一声罢。”


秦管事应声进去。


明兰站在顾廷烨身旁，忽然觉得他周身气息无端寒起来，忍不住偷眼看了看他，只见他神色淡然，眉头微微挑起一个上扬的弧度，明兰垂下眼睑，冷不防又见他袖口中的手已捏成拳头，指节微微发白，好在他今日猩红广袖十分翻飞阔大，遮住了许多。


明兰心中警惕，暗暗留神。


抬步进去，里头已坐满了人，正是一片嗡嗡说话声，两边列椅上是男女依齿序而坐，上首则坐着两对老夫妇，中间空出一个位置，估计是留给太夫人的；众人见太夫人一行人进来，自上首坐席以下俱是站起而迎，太夫人微笑道：“叫叔叔们笑话了，一群妇道人家啰嗦，耽搁了这许久，真是对不住。”


右侧那位中年老妇，站起笑道：“嫂子说什么话，不过等上片刻，有什么对不住的！”


太夫人上前坐下，邵夫人在右侧女眷列席首座上坐下，朱氏随次，顾廷炜则坐到左排男座中去，随后便是顾廷烨夫妇向长辈见礼，丫鬟婆子们早备好了蒲团茶盏，顾廷烨携明兰双双跪拜见礼，太夫人在一旁温煦的介绍着。


因不是直系亲属，所以这次明兰不用磕头，只敬上了茶叫声长辈便可，当然，出力少收获也少，只得了两个意思意思的荷包。


拜过后立起，便是与一众同辈兄妹见礼，比顾廷烨年长的要对之作揖摆福礼，年少的则要反过来向明兰行礼，这次解说员换成了朱氏，她嘴皮清脆利落，解说的很是详细清楚。


其实早在嫁过来之前，盛老太太就给明兰大略普及过顾家内情，明兰秉承着好学不倦的精神，认真做了笔记——如今宁远侯府里共有三房人，分别是大房的，四房的，五房的。


其实当初老侯爷的老爹过世时已分了家的，庶出的几房早就搬出去了，有些就住在宁远街依附着嫡支过活，有些则自己混出息后，索性到外头辟府别居。


本来四房和五房也要出去的，但因老侯爷常年在外戍边镇守，侯府不可无人主理，便让自己的两位胞弟依旧住着；待到老侯爷奉旨转调，携家带口回到京师后，三房人相处融洽，又合着过日子了。


四老太爷生的富态敦实，一副富贵士绅的模样，只一双眼睛显的浑浊了些，五老太爷则是一副文士打扮，五络长须颇见清高文雅，他是顾家少有的读书人，青年时中过举，却一直无法中进士，当过几任堂官，如今赋闲在家，闲来吟诗弄画，京城中倒也颇有雅名。


明兰勉强记住了他们。


下面便是一连串的‘顾廷X’，有男有女，一个个还拖家带口，牵丝绊腾，明兰直听的脑神经短路，她记得自己总共送出去了八个葫芦荷包和五个荷花荷包，外加好大一包金锞子和三四件玉饰，只心疼的明兰两眼发花。


最后朱氏解说完毕端起茶碗时，明兰只把自己直系的亲属搞了个明白，老侯爷总共生了三子两女，儿子是三个老婆一人生一个（果然是雨露均沾，明兰十分佩服）；女儿则是已出嫁的庶出女儿顾廷烟——今日未来，和待字闺中的嫡女顾廷灿——一个瓜子脸的美貌女孩，明眸善睐，三分机敏，三分端庄，四分矜持，颇有几分才女的傲气。


除此之外，明兰还知道洞房那日说笑的‘煊大嫂子’正是那位四老太爷的长儿媳妇。


丹橘站在厅堂一旁，脑门上暴起青筋数根，秀目圆睁的十分狰狞，正咬牙苦记这些亲戚，预备回去后给明兰复习知识点；明兰一边心疼今日的大出血，一边很为自己的糊涂感到羞愧，低声喃喃了几句；随侍一旁的小桃听了，连忙鼓励：“姑娘，您这是那个知什么善什么。”


“知人善任。”明兰心里舒服多了。


认亲仪毕，一连串的丫鬟们便捧着茶盘果点鱼贯入内，男人们仍旧坐在厅堂里吃茶叙话，女眷们起身往里走几步，这厅堂极是阔大，侧边用一面穿花雕绘漆木槅扇略略隔了，两边声笑相闻，面貌可见。


里头早置了好几张圆桌，上头摆放了好些四色茶果，明兰被热情的朱氏扯着坐在身旁，几个年轻媳妇小姐拥上来和明兰说话，明兰因认不出她们谁是谁，一概腼腆微笑以对；好在头一回见面，也说不上什么实质内容。


夸她新衣裳好看的，明兰就呵呵：“哪里哪里。”


夸她首饰头钗精致闺中的，明兰继续呵呵：“过奖过奖。”


夸她仪容明艳大方的，明兰红着脸接着呵呵：“岂敢岂敢。”


……依次类推。


几句话过后，一众小媳妇大姑娘们都觉明兰无聊，逗也逗不起来，说也说不出几句，遂自己散开去坐到一起说笑了，明兰这桌只留太夫人，四老太太，五老太太，还有邵夫人，煊大嫂子和朱氏。


“……要说还是大嫂有福气，这儿媳妇个顶个都是出挑的，瞧瞧烨哥儿媳妇，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美人儿，我瞧着都喜欢！”四老太太满脸堆笑，不住打量明兰，一身紫金双色锦缎对襟褙子颇是华贵，“与侄媳妇一比，我家那几个便拿不出手喽！”


煊大太太含着一口茶，努力咽下道：“哎哟我的婆婆，你要夸这天仙般的弟妹我是无二话的，谁叫人家着实好呢，可您也为媳妇留几分面子呀！”说着便倒进四老太太怀里，四老太太笑骂：“你个厚脸的猴儿，今日也要面子了？！”


众人大笑，明兰做出一副娇羞状，微笑着低头——看着婆媳俩这般亲热劲儿，恐怕没人能想到，这位四老太太是继室，而顾廷煊却是前头嫡妻留下的儿子。


相比之下，五老太太便文静多了，她只拉着明兰的手静静说了几句：“你刚来，不知道，这几年你婆婆着实操劳，于家中大小温柔和平，又怜贫惜贱，慈老爱幼，是最妥当不过的人。”


四老太太也道：“谁说不是？煜哥儿的身子不好她要看顾，煜哥儿媳妇管家她要帮衬，娴姐儿她要照看，里里外外一大家子她都要操心，真是难为她了！”


太夫人微笑着：“瞧你们俩，哎……也罢，不过我脸皮厚，也不怕羞，你们接着夸罢。”


这句话逗着众人俱又是一阵大笑，邵夫人看向太夫人的目光中满是感激。


五老太太面庞清瘦，气质温雅，低声与明兰接着道：“你不要胡乱听信外头人，你婆婆着实不易；你现既进了门，以后便要多劝着些烨哥儿，一家和和美美的才是家族兴旺之道。”


四老太太热络的‘是呀是呀’；明兰自然是卖力点头。


正说笑着，忽然外头一阵高声争执传来，只听四老太爷怒气冲冲道：“……顾廷烨，你好哇！你如今出息了，这般不给自家叔叔面子！又不是叫你上刀山下火海，不过是晚上出去吃顿酒，也是你叔伯兄弟的一番好意，你就这么瞧不起人？”


顾廷烨静静的坐着，不卑不亢：“营中军务我尚未理清，皇上交待的几件要事我尚要办理，今日午饭过后，我便要回都督府了，这酒……以后再喝吧。”


四老太爷气的胡须都吹起来了，大声拍着桌子：“你少拿办差事来推搪！你当我没见过世面，你老子当初比你忙了十倍，但凡自家兄弟叫一声，什么时候不应的？！你亲叔叔发话，你居然敢不应？！”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扑上去，似乎想踹几脚的样子，一旁的顾廷煊拼命抱住自家老爹，又在他耳边轻言了几句，四老太爷这才想起，这不是自己儿子，不好随打随骂的，便气呼呼的坐了下去。


“廷烨本不如先父能耐，无法两顾，四叔见谅。”顾廷烨冷冷的瞧着四老太爷，狠厉的目光猛然大盛，瞬间又收了回去，四老太爷见他忽满身杀气，面色阴沉，一时竟有几分胆颤，倒有些不敢放肆，别过脸不说话了。


五老太爷见状，颇是不满，拈着胡须皱眉道：“你有公务要忙不便宴饮，这也罢了；可为何一定要离府另居住；住在自家岂不更好，非要弄的外头风言风语，你才高兴？”


明兰心头咯噔一下，她记得昨晚顾廷烨说过，太夫人已答应他们另住了，怎么又有变故？一边想着，一边就去偷瞧太夫人，只见太夫人一脸为难，站起身来，忧心的朝外头道：“五叔叔，算了，算了！别说了！烨哥儿要住出去，定是有自己道理的！”


四老太太拉着太夫人坐下，斯文道：“有什么道理，母亲尚在，做儿子的不在身边孝顺，这是什么道理？不论烨哥儿在外头多风光，不孝母亲便是头一条罪过的。”一边说着，一边去瞧明兰。


明兰继续低着头，心道，您拉倒吧，唬谁呢？当我是棒槌！没错，忤逆的确是重罪，落在任何官员身上不死也要去层皮，可这仅限于礼法承认的亲爹娘或嫡母嗣母！眼前这位是继母好不好，是礼法上的擦边球，自古以来继母和嫡子之间闹别扭，宗法朝廷也是不大管的。


当初盛紘在登州断案，同样是老娘勾搭男人害死老爹的两件案子，庶子杀嫡母就要斩监侯，后改判充军劳役，嫡子杀继母却只判了流徙几百里，过几年回家团聚就完了。盛紘因为断这两个案子，还被当地的耆老士绅狠狠的夸奖了一番，送了一块‘明镜高悬’的牌匾。


——只不过，这话不能明说罢了，呜呜，二叔，你真可怜。


果然，那边的顾廷烨一时无话，深深的皱起眉头，满身怒气隐隐蓬发，偏偏五老太爷是清高的读书人，丝毫不惧，直视着目光继续训斥：“你那都督府是皇上赐的，住不住都随你，有什么非住过去的？所谓百善孝为先，养恩大于生恩，你小时也读过书的，怎如此糊涂？！还不快快与你母亲赔不是，说你不走了？！”


顾廷烨捏紧拳头，面上渐渐凝重冷峻，静静的看了五老太爷许久，五老太爷怒目对视，过了会儿，顾廷烨缓缓站起来，长身而立，不怒自威，淡淡道：“圣命难为，下午晌我便走。”


短短十个字，说完后，顾廷烨恭敬的一抱拳，翻袖拂摆，转身就走，留下厅堂里一干人众面面相觑，五老太爷气的几乎背过气去——就像顾廷烨不能明说一样，他也不能真的去有司衙门告顾廷烨忤逆，顾廷烨这个无赖耍的极好！


明兰忍不住鼓掌，可是——


顾廷烨这样离去到底太生硬了，导致留下来的明兰就很尴尬了，众女眷纷纷拿不满的目光去看她，明兰也想撤退，但她的座位是个死角，刚好被朱氏和四老太太堵住了，她被众人的目光看的头皮发麻，心里大骂顾廷烨不仗义，丫的只顾自己撤退，居然留她来殿后！


还是煊大太太瞧不下去出来解围，在满室寂静僵持中，她轻笑一声，道：“哟，弟妹，瞧见了吧，你家二爷便是这个倔脾气！你以后可得当心些了！”


明兰连连点头。


这时气氛才松了些，外头的四老太爷重重的顿着茶杯，不悦道：“这样不懂礼数，便立再大的功劳也是枉然！”


此言一发，里外两处，不少人都你一言我一语的批判起顾廷烨来，虽然话说的很隐晦，但大抵意思差不多。


七姑娘顾廷灿尤其气的厉害，正大声道‘母亲这般待二哥，二哥却这般不孝’，瞥见明兰低着头，一言不发，便高声道：“二嫂你说呢？……听说二嫂自小饱读诗书礼仪，想必清楚孝道所谓何也，今日之事，你也评断一二呀！你觉着二哥做的可对？”


煊大太太当时就眉头一皱，担忧的去瞧明兰，众人的视线也纷纷聚拢过去，连外头的男人都静了下来，明兰心里冷笑了下，缓缓抬起头，面色淡然轻松，嘴角还缀着两粒小巧的梨涡，众女眷颇为惊奇。


明兰也不直接回答，却高声道：“两年前，工部的前尚书卢老大人受圣上嘉奖‘勤慎警勉，年高德昭’，不但擢升内阁次辅，尔后不久，又赏赐了西福门内的一座宅邸。”


“你说这做什么……”顾廷灿忍不住插嘴，立刻被邵夫人按了下去。


明兰掰着手指，慢条斯理道：“其实卢老大人的旧宅邸本就不错，虽离皇城远了些，但山清水秀，风光明媚，最妙的是卢老大人的故交好友乃至几家亲眷都住那一带，平日里颐养相聚，浅酌清谈，正是美事！当时听闻，不少亲眷好友都劝他不要搬，就原处住着吧，反正是皇上赏的，那宅子还能跑了不成？！哎……，可卢老大人接旨后，二话不说就搬了过去；卢老大人说，君恩如天，不受，便是不敬。”


里外两处厅堂愈发安静，只听见四老太爷一下一下的拨着茶盖，清脆叮咚的瓷器声，五老太爷气的胸口发闷，却也不说话了，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不好再骂，屋里静默了良久，太夫人才叹息道：“难为两位叔叔和烨哥儿了，为着我这老婆子闹的不快了。”


朱氏最机灵，连忙起身笑道：“是呀，二伯是忠君，四叔五叔是为着孝道，大家都没错，我这就去瞧瞧，怎么也得吃了午饭再走，回头备上几盅好酒，叔叔们和二伯喝两杯，把话说开了便好了！”


四老太太也连忙打圆场，大声道：“炜哥儿媳妇所虑甚周，咱们也自己也摆上一桌吃酒；都是自家人，什么不好说的！”


这几句话下来，气氛便松快许多，大家渐渐又说起话来，屋里又其乐融融，明兰心里大大舒了一口气，低头和煊大太太说笑，刚说了几句，忽然门口进来个怯生生的丫头，她小心翼翼的闪进里间，明兰眯眼一瞧，正是夏竹，只见她脸色发白，哆哆嗦嗦的轻声道：“……二夫人，二爷叫你过去，说许多箱笼不知怎么处置呢……”


里屋的女眷面色十分古怪，都面带怪笑着瞄着明兰看，明兰被看脸上发烧，心中大怒：姑奶奶这会儿都打扫战场了，还用得着你来救场？！靠你？姑娘早就炮灰了？


男人果然靠不住？！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07回 男人是来自火星的


明兰羞羞答答的表情只维持到回房间的那一刻，她低着头一进屋，一只大手就伸过来牵住自己，一抬头，只见顾廷烨关切的望着自己，目光颇有几分歉意：“对不住，把你忘了。”


明兰倒没怎么生气，新婚第一天就战况激烈，着实令她有些疲倦，低低叹息道：“做你媳妇儿，可真不容易。”


顾廷烨半响无言，只轻轻牵着明兰往里走，明兰忽闻一股食物香气，抬头一瞧，里头的双喜红木鞘翅小几上已摆了好些吃食，金灿灿的雪花糖粒玉米烙，奶香四溢的红豆椰酥卷，几碟子当季点心，还有明兰素喜欢的三鲜猫耳朵汤，高汤浓香，明兰立刻一喜，欢欢喜喜的坐了过去，转头展颜笑道：“这是给我备的么？”


顾廷烨本有些心气不顺，瞧明兰这幅孩子般高兴模样，不由得心头一松：“才上来的，你身边的妈妈手脚很麻利。”他一边把筷子塞进明兰手里，“赶紧吃些吧，午晌还有的忙呢。”


明兰犹豫了下：“待会儿就要用午饭了……”


“对着他们，你下的去筷子？”顾廷烨挑着剑眉反问。


明兰立刻戳下第一筷子；瞧明兰吃得香，顾廷烨也笑着多吃了些。


“别急，没人和你抢。”顾廷烨嘴角含笑，看着明兰涨的胖鼓鼓的脸颊，偏还拼命维持着优雅的礼数，雪白的面颊上还留着晨曦的光彩，粉红鲜嫩的唇角像六月的鲜藕，瞧着这样的面孔，心里无端敞亮温暖起来。


“适才……你怕吗？”顾廷烨迟疑的问着，以他对自己那帮亲戚的了解，怕也不会放过明兰，估计言语上狠狠欺负了小妻子一番。


明兰鼓着脸颊摇头，努力咽下食物：“才不，我还给你好生替你辩白了一番呢！”说了好事一定好说，这年头不流行做好事不留名。


顾廷烨兴味起来，挑着眉问：“你回嘴了？”


提起自己的战绩，明兰顿时眉飞色舞，放下汤匙筷子，简明扼要的叙述了适才那番话，把卢老大人的口气学了十足不说，还生动的描绘了一遍当时在座众人的脸色举动。


直听的顾廷烨眼睛发亮，嘴角弯曲似月梢。


明兰说完后，还似意犹未尽：“……好在是我了，若是我大哥哥，啧啧……一通忠孝节义述说下来，只怕今日四叔五叔他们要去祠堂跪祖宗了！”这话不是玩笑，长柏哥哥话很少，一旦开口，便字字如刀，刀刀见血，对于这点，他的亲娘王女士有深切体会。


顾廷烨沉郁许久的面庞漾开了笑意，他伸手去刮明兰翘的很可爱的小鼻子，眉眼间俱是浓丽的情意，嗓子低沉的好似陈年美酒：“还当把你丢狼窝里了，适才我险险吓出一身冷汗。”


明兰咬着筷子，俏笑如花，微红了脸颊，低声道：“我不怕狼，只怕没人给我撑腰。”


顾廷烨心里软的几乎化开了：“我与你撑腰！你想做什么，我都与你撑腰！”


明兰一高兴就会表现的十分可爱，拿出哄老太太开心的本事，趴在顾廷烨肩膀上乐的像枚小笑口瓜，团团的像只小松鼠般给顾廷烨盛粥夹菜，饶顾廷烨见多识广，也酥了一半骨头，只恨现在天光大亮，此处多有不便。


顾廷烨不自然的咳了两声，往明兰碗里夹了颗樱桃丸子粉蒸肉，岔开话题道：“你……不想问问四叔五叔他们的事儿？”一般新嫁娘头回见这场景，不是都会忙着问夫婿的么。


明兰后知后觉的才想起来：“哦，对哦；为什么呀，你不是说太夫人已经答应咱们搬出去了么？他们做什么还对你这么坏？”


这句话问的好，一开口就给人定了罪，说的顾廷烨眉头大展，他一扫郁结，含笑道：“我自小淘气，太夫人顾忌着继室身份不好多言，从来都是叔父或婶婶把状告到父亲面前；许多事情，回回都是这样。”


明兰慢慢咀嚼这句话的意思，轻轻在心里切了一声，似笑非笑的闪着大眼睛，咬着粉嫩的嘴唇，微微拉长语调：“顾家真好，叔嫂和睦，妯娌友爱，一家上下和乐融融，能嫁过来，着实是我的福气。”


顾廷烨笑了，他特别喜欢明兰说话的这个调调，好似调皮的小孩子故意装呆扮老实，偏又扮不像。又说笑了一会儿，外头便有人来传开饭了，顾廷烨牵着明兰的小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轻声叮嘱好些事项。


其实明兰觉得顾廷烨这会儿不用担心了，刚刚才闹过一出，临去宴饮之时估计是要营造出一番和乐融融的景象来的。姚半仙果然名不虚传，筵席之上众人都不再提及适才的不愉快。


男席上，顾廷烨不再冷着一张脸，适时的表现一番晚辈的恭敬，两位叔爷也算识趣，知道硬的不行，也顺坡下驴的喝了几杯赔罪酒；女席上，明兰照旧腼腆羞涩的用‘ABAB’句型应付多数问题，遇到应付不过去的，只好老实回答。


五老太太见明兰谈吐不凡，忍不住道：“你可进过闺学？是哪位先生教的。”坐在对面的顾廷灿本低头静静用餐，此言一出她忽然抬起头来，盯着明兰回答。


明兰放下筷子，捋了捋袖口上的金风坠饰，微笑道：“不曾进过闺学，不过六七岁时家中祖母请了一位从宫中归老的嬷嬷来教过我们姐妹几日。”


顾廷灿一听是教养嬷嬷，嘴角一撇，又低下头去，五老太太摇摇头：“不对，教养嬷嬷大都教的是举止规矩，你还请过别的先生么？”


明兰吃逼不过，只得道：“那年爹爹升任登州知州，为着我家几位兄长要进学，爹爹便请了京城的庄先生为西席，那会儿我们姐妹年纪还小，便也跟着读了几天书。”


这次顾廷灿来了兴致，眼睛发亮，嘴唇蠕动却未开口，太夫人温雅微笑，鬓边的玲珑白玉银丝簪上镶着的大珠轻轻晃动：“可是原先在申首辅临庄开塾的那位庄先生？”


明兰顿了一秒呼吸，随即，神色如常：“正是。”


太夫人抚掌而笑：“那可真是一位好先生，你们姐妹能聆听他的教诲着实有福分！怪道听你说话极有章法，原来师出名门；以后你几个妹妹可要向你学学，没的脑子不清楚胡乱说话，今日你可别怪你灿妹妹，她自小叫我宠坏了。”


廷灿终于忍不住了，耳边的青金石坠微微漾动，朝着太夫人嗔娇道：“娘，都是你！从小也不与我请位好先生，如今却来说我们姐妹！”


太夫人脸色一变，却不好当众斥责她，一旁的煊大太太却笑了：“你呀你！那庄先生岂是教闺阁小姐的，人家是教举人进士的！要怪就怪你几位哥哥不知道之乎者也！哎……指望他们是不成喽，好在贤哥儿和五房的几位侄儿都争气，以后怕是要指望他们了！”


这番话说的五老太太和朱氏都脸上生光，众人俱满意，明兰暗暗多看了几眼煊大太太，只见她言谈间虽略显直白粗鲁了些，行止却爽利周到，很是看顾身旁的小姑子，填房四老太太唯一的女儿廷荧；相比之下，五房的大儿媳就不怎么出挑，颇有几分怯懦，反倒是五房的庶出女儿廷灵，极是大方，谈笑晏晏。


说起来，廷灿，廷荧，廷灵，这三个堂姐妹生的都生的相貌甚美，廷灿宛若一支孤崖上的灵芝草，清灵孤高，廷荧则更为端庄柔顺一些，而廷灵则是一朵解语花，婉约可人。


好容易一顿饭吃完，丫鬟婆子们也把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眼看出门在即，太夫人却来请明兰到内堂去，明兰心头一沉，暗道：又来了，这次是什么。


顾廷烨脸色有些发沉，低头思虑了片刻，抬头直视着明兰道：“待会儿我与你一道去，你少说话，我来处理。”


明兰点点头。


正院西侧厢房中，太夫人正坐上首，两边只有邵夫人和朱氏陪坐，三人正说着话，只听门口丫鬟传报，正笑着相迎，却见顾廷烨也来了，颇有几分吃惊。


太夫人神色依旧，朱氏忙起身叫丫鬟看茶，然后坐到邵夫人身旁去，顾廷烨朝太夫人和邵夫人拱手行礼，明兰也敛衽福身，随即顾廷烨到右侧上首的椅子坐下，明兰再次发傻，是应该坐到儿媳妇那一边去呢，还是坐到顾廷烨那一边去呢。


顾廷烨重重咳嗽两声，一个眼色抛过来，明兰立刻跑过去坐好，见他们二人这般举止，邵夫人和朱氏对视一眼，各有深意。


“你怎么也来了？”太夫人放下茶碗，亲切道，“这事儿你媳妇知道便成了。”不等顾廷烨回答，她又轻轻叹息，“也是，你一道来了也好；你媳妇儿进门还没一天呢，就有这许多事儿，难免她拿不住，怕是你也知道我叫你们来什么事吧？”


顾廷烨背脊笔直，静静道：“是为了蓉姐儿的事吧。”


明兰心头一动，原来是这事，这她倒知道。


太夫人微笑着颔首，朝向妈妈点头，向妈妈转身出去，她再转头道：“既然你都想到了，我也不啰嗦了；唉……我本想着过几天，待明兰安顿好了才与她细说，可如今你们即刻要走，我便得这会儿说了。”


顾廷烨站起身，朝太夫人和邵夫人深深鞠身，沉声道：“我年少无行，做出荒唐之事；这两年间，都亏了嫂子扶助，帮着照看蓉姐儿，廷烨铭感在心。”


邵夫人连忙站起来回礼，道：“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见外。蓉姐儿也是个好孩子，和娴姐儿极是亲厚的，真说起来，我也没帮上什么，蓉姐儿都是红绡带着的。”


顾廷烨再次沉了面孔，坐下后，没等他开口，帘子翻动，向妈妈引着两个妇人打扮的女子进来，中间随着小女孩。


那两女子朝众人盈盈下拜，便敛首垂手站在下首。


明兰仔细看去，只见左侧女子穿一件杏色如意镶边的斜襟长袄，约十八九岁，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杏眼桃腮；右侧女子身着一件家常牙黄色对襟玫瑰色如意边的袄儿，她年龄较大，约有二十七八岁，容长脸颇见几分丽色；中间那小女孩约七八岁，穿着浅红镶深红宽边的羽纱袄子，身骨瘦弱，脸色怯怯，眉目间颇有几分当年那个曼娘的秀丽。


太夫人温和的朝明兰道：“蓉姐儿，还不来拜见你爹娘？”


那小女孩拿眼睛直去瞟邵夫人，见她轻轻颔首，才一步一颤的走上前，恭敬的跪下磕头，唤道：“……爹。”


顾廷烨看着她，神色复杂，点了点头。


“还有你娘呢？”太夫人笑着提醒。


蓉姐儿怯生生的，偷眼去瞄明兰，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明兰很想发表一些意见，于是去看顾廷烨，只见顾廷烨轻轻挥手，对容姐儿道：“你还是叫夫人吧。”


在座众人脸色俱是一变，邵夫人忍不住道：“还是叫母亲吧，蓉姐儿，快叫呀！”


偏偏蓉姐儿怎么也叫不出来，那右侧女子张了几次口，看了看左侧女子，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顾廷烨不理众人，只直直的看着蓉姐儿，道：“你若不想叫母亲，就叫夫人。”


蓉姐儿一脸倔强，脱口而出：“夫人！”


邵夫人一脸惋惜，不再说话，朱氏则低头吃茶，太夫人深深的看了明兰几眼，明兰觉得很冤枉，自己从头到尾什么都还没说呢。


一旁来了个婆子，把蓉姐儿领到一旁的小杌子上坐下，递了茶果给她吃；随后，太夫人又指着那两个女子对明兰道：“这两个是烨哥儿的屋里人，这个是巩姨娘，这两年蓉姐儿多亏了她；这是秋娘，烨哥儿自小的丫头，后做了通房。”


那两个女子连忙上前给明兰行礼，明兰抑郁了，这次她没带荷包来，只好在袖子里摸索了半响，褪下两只金镯子，一人一个赏了下去。


抬头谢恩时，她们俩都忍不住去看了眼顾廷烨，巩姨娘眼神幽怨，如泣如诉，秋娘却是一脸激动喜悦，差点儿热泪盈眶；谁知顾廷烨却皱着眉在看那边的蓉姐儿。


介绍完毕，太夫人对着明兰道：“既然你们要别府另居，她们也得跟过去了。”


明兰点点头，还等她没开口，又被顾廷烨抢在前头：“自然要跟过去，不过这些日子那边儿怕还有些乱，索性过几日，待那边都整顿好了，我就派人来接。”


太夫人眼神闪烁，一时静默，巩姨娘却冲着明兰跪下，道：“奴婢愿意现在就过去，奴婢虽然蠢笨，但夫人料理家事时，跑腿传话也能帮上一二！”


顾廷烨淡淡道：“你不是要照看蓉姐儿的么？”


巩姨娘脸色煞白，旁边的秋娘当即想说话，顾廷烨看了她一眼，口气和软了许多，道：“你们留下，回头再来接你们。”秋娘立刻不再说话，眼神间却极是激动。


明兰在袖子里摸着手腕上一串的镯子，暗想：怎么才两个？怎么也得把她两个手腕子上的镯子都赏完了才符合顾二爷在外头的名声呀？


思忖之间，明兰明白了，当初顾二爷离家出走类似被逐出家门，那些通房姨娘见没奔头了，搞不好另寻出路去了，当然，也可能是被主子打发掉了。


何必为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并且基本不可能回来的浪子养着许多张嘴呢。那么，这两个留下来的呢？嗯，好深的水呀。


太夫人本想拉着明兰多说几句，但见顾廷烨在场，众女眷都有些发憷，便迅速散了，秋娘和红绡似乎想跟过去，谁知顾廷烨走的极快，明兰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走出东侧院，直入一条侧门小径，顾廷烨才慢下脚步，扶着明兰慢慢喘气，待她喘匀了气，两人才沿着林荫小道缓步行走。


“你……可有话要说？”走了一会儿，顾廷烨才道。


明兰憋了很久了，立刻问出疑虑：“那秋娘瞧着比巩姨娘稳妥年长多了，为何她还未抬姨娘？因她身份不够，所以才不能抚养蓉姐儿？”


顾廷烨没想到明兰先问的是这个，似乎神色一松，低声道：“红绡是余家的陪房丫头，是嫣红亲自抬的姨娘；秋娘……，她能留下来便是不易了。”


两句话，两个人，两种态度，明兰暗暗记下了。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顾廷烨等了许久，忍不住道：“你，没别的话要说了？”


明兰正在低头思考，木木的抬起头来，奇道：“说……什么？”


顾廷烨停住脚步，定定的瞧着明兰，陈述口气：“你在不高兴。”


“为什么我要不高兴？”明兰一脸奇怪。


顾廷烨细细看着明兰，眼神幽深漆黑，缓缓道：“因为秋娘和红绡，所以你不高兴。”


明兰笑道：“哪有这种事？你看错了……”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你不喜欢她们，是么？”顾廷烨直直的往下问。


明兰摇着手笑呵呵道：“我哪是那等不容人的，我觉得……”又被打断。


“你是在吃醋么？”顾廷烨眉头深深皱着。


“不是啦！你听我说，《女诫》有云……”明兰努力解释，可再次被打断。


“你住嘴！”顾廷烨忽然低吼起来，吓了明兰一跳。


顾廷烨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阴鹜，眼睛暗黑的深不可测，身上自然迸发威势，高大的身形宛如大山般压下来，明兰吓的不敢说话，他缓缓道：“我说过的，我这一辈子听的假话够多了，我要你说心里话，真话！”


明兰暗道，可她不能全说真话，不然会被当妖怪去烧掉！


明兰低头不语，顾廷烨就静静等着，只用沉寂的压力逼迫着她说话，明兰终于吃不过，轻轻叹气，另辟蹊径，含蓄道：“本朝太祖高皇帝最喜赐美人于臣下，可他每赏美人时，总避开那些尚了公主的帅门将相，何也？一样打天下，一样封侯拜相，一样功勋卓著，为何赐彼不赐此？！”


顾廷烨瞳孔微微张缩，眼神闪动，明兰微笑着看着他，静静道：“便是高皇帝那般的不拘小节的豪迈英杰也心知肚明的事，其实你们男人心里清楚的很，何必多此一问。”


自己女儿自己心疼，要是妻子见丈夫纳妾真的高兴的不得了，皇帝干嘛不先紧着公主？


皇帝赐美人的历史由来已久，当初房玄龄的老婆最后喝了疑似毒药的米醋才算了结，开启了悍妇抵抗御赐美女的先例。


太祖是个风流丑男，由己度人，是以最喜赐美女，据说当时英国公夫人拎着两把菜刀站在门前，扬言那美女若敢进门就让她们血溅当场，然后她以命相偿，英国公吓的魂飞魄散，趴在金殿的阶石上苦苦哀求了三日，高皇帝才收回成命。


太宗武皇帝也偶尔赏赐过美女，当时的韩国公夫人更猛，把幼子幼女带在身边，铺上柴草火油，言道若那美女进门，他们娘儿几个就不活了，韩国公吓的魂魄飞天，抱着武皇帝的大腿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哭求了半日才算熄火。


当然，还有更多的男人喜孜孜的收下了美女，并以此为荣，其实问题都在男人身上。


这番言论很新奇，顾廷烨静静点头，直直的看着明兰：“可我已有妾室。”


“是呀。”明兰眉眼弯起，笑眯眯道：“所以我会照料蓉姐儿的，和秋娘还有红绡和睦相处，我会很贤惠的！真的！”


古今的男女并没有进化多少，福布斯富豪榜上男人的老婆能够忍气吞声，但摆地摊的老婆呢，就算不离婚，起码也要拎起菜刀闹一番，原因无它，权势财富消长而已；现在她是四品官的庶女，他是正二品的显赫勋贵，他的拳头比她大，所以她只能‘贤惠’。


事情就这么简单。


明兰的话很真诚，顾廷烨也能相信她的话是可靠的，可他的脸色却更难看了，眉头深锁，目光无端凶狠起来，恨恨的瞪着明兰，好像想一口吃了她。


明兰很警觉，一看情况不对，连忙再次打保证，只差拍着胸脯发誓：“我绝对不会使坏心眼的！你要相信我，我会好好的待她们的！不信你瞧着吧！”真是命苦，想当年若她申请入党时有这么诚心，早成功了！


顾廷烨脸黑如锅底，眼中阴云密布，神色阴沉，鼻息粗重的喷在明兰面上，两人闷闷的对站了一会儿，明兰惴惴不安，想着是不是要发个重誓表达一下自己十分诚挚的心情呢。


过了好半响，顾廷烨重重的出了一口气，牵过她的手，低头闷声的继续往前走；明兰呆呆的，小心翼翼的去看他的侧脸，她觉得自己说的够含蓄的了呀，也表达了坚定的决心，他干嘛什么生气？


男人和女人果然是不同星球来的。


※※※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称呼。


第一，红楼梦里，贾政和贾赦两兄弟没有分家，可他们的儿子确实分开排列的，贾琏叫琏二爷，宝玉叫宝二爷；而女儿却是一块儿排列的，迎春是二姐姐，探春是三妹妹，惜春是四妹妹，我不是很明白其中缘故。


第二，祖父辈叫老太公，老太公的弟弟叫叔公；父亲叫老太爷，老太爷的弟弟，叫叔爷；鉴于潘金莲管武松叫叔叔，所以小辈对叔叔的正确称呼应该是四叔或者四叔父。


第三，古代孩子的夭折率很高，所以男孩女孩都先‘X哥儿’‘X姐儿’的叫着，男孩等到了进学年纪才取大名，女孩取大名有早有晚，晚的甚至会等到及笄才取大名。


第四，有些地方的亲戚称呼可能不很严谨，为了让读者看着明白，我尽量采取比较明白易懂的称呼。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08回 新婚三日


京城公侯伯府林立，但只有开国功勋封爵时所赐的宅邸能拥有整条街道，例如向南隔两座坊的襄阳侯府，向北隔三条街的英国公府，而后再因军功或皇亲受赏封的爵位宅邸便不多有这种风光，例如东昌侯府和当初炮灰的富昌侯府，虽气派豪贵，却不过占地多些而已。


这个明兰很理解，那会儿刚开国，地多人少，皇帝当然出手阔气，等到后来京城繁荣了，房地产寸土寸金，开国勋贵们早就一个萝卜一个坑，哪还有那么多地儿呀。


当然还有像华兰婆家忠勤伯府这么悲催的，作为开国功臣，也是亭台楼阁重院层层的占去了大半条街，却因卷入逆案而被夺爵封宅，好容易起复，却也要不回当初的御赐宅邸了。


顾家因几代侯爷都奉命驻守戍边，是以侯府所占的宁远街也不如何阔长。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这世上永远都有例外的，例如沈国舅，他既是皇后娘家，又有军功在身，所以他的威北侯府生生占山扩林，前有壁后有靠，山水环绕，端是京中一绝。


这个明兰也很理解，这两年犯错误的勋贵不少，几轮清算血洗下来，没收充公罪臣家财无算，新皇帝最近手头宽裕的很，自然要狠狠赏赐小舅子，呃，外加跟班的马仔。


所以当明兰看见抚远顾都督府的恢弘壮阔时，并不十分吃惊，她吃惊的是这座宅邸居然和宁远侯府只隔着半爿山林和一座刚被皇家收查的罪臣园子。


“如何？这宅子可还如意？”顾廷烨看着明兰一脸惊疑，笑道。


明兰望着那座云蒸霞蔚满山花树的山林园子，几乎张开了嘴，半响才道：“就这么近的路，还争了这么久？”颇觉得适才白费了许多力气。


顾廷烨却挑了挑眉：“路再近，也是两户人家；旁人管不到这儿来。”


明兰面上微微露喜，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不用早起了？


新婚头日，忙碌了一整天，加之全身酸痛，明兰着实累的狠了，回到都督府时天色已昏暗，她连自己新家长什么样都没看清，由丹橘扶着回了屋，一通梳洗过后，直接换了一身家常轻便的衣裳，一头栽进锦绣团丝绣龙凤的大红被褥里。


本只想歇息一会儿，然后起来用晚饭，谁知却这一合眼就死死的睡过去了，也没人叫她，直睡到半夜，明兰才将将醒过来，昏头昏脑之际还当自己在娘家，半抻着身子就往床头小几上摸去，谁知黑暗中，却摸到一个光裸微糙的胸膛。


明兰眯着眼睛木木的，反应不过来，这人是谁？她又摸了几下。


一只大手捉住她的手，男人掀起荼靡团花锦绣的厚缎床帘，随手勾起在窗边的铜勾上，床边雕花紫檀小圆几上摆着盏昏黄的羊角宫灯，就着昏昏的灯光，明兰才看清眼前人。


顾廷烨半散着漆黑浓厚的长发，半披在雪绫缎的肩上，内裳衣襟俱散开了，露出整片淡褐色宽阔厚实的胸膛，昏暗中明兰眯眼看去，似有好些伤痕在上头；屋里点着淡淡的熏香，透着粉色的迷魅，却盖不住身旁男人浓重的气息。


“怎么？”顾廷烨似也睡的迷糊，半眯着眼搂过明兰。


“我要喝水。”明兰歪着脑袋，一颊的堆雪砌玉，粉唇柔嫩，却满眼迷糊，“我要丹橘。”


顾廷烨本就警醒，便是这几天累了，这会儿也清醒过来，他看着明兰一脸朦胧，便伸展长臂，从床几上的暖笼里拎个茶壶出来，泻了杯温茶在一个细瓷卉盅里，递过去给明兰，明兰两只胖爪子捧着咕嘟咕嘟就喝完了，呆呆道：“还有么？”


顾廷烨看了看，再倒了一杯给她，这回她却喝不完，只喝了半盏便不要了，把杯子连茶还回丈夫手里，然后很自觉的倒下，背过身钻进被窝继续睡。


顾廷烨手中捏着茶杯，看着睡的宛如小猪呼呼的明兰，半响无语，索性把剩下半杯茶一口仰尽了，放回茶杯后，转头去扒明兰的被窝；温软馨香的女孩身子，肉丰骨纤，顾廷烨搂的甚是满意，紧了紧怀抱，顺着里衣的胸襟处摸了进去，更觉触手滑腻。


一开始大约只是摸几下，谁知摸着摸着便来了兴致，他附身上去，寻到女孩的柔唇，适才喝水，唇上还留下湿润的水渍，他探唇进去越吻越是燥热，手下一阵急乱的抚弄。


明兰觉着身下不对了，这才扭动着醒过来，迷茫的睁着一双眼睛，嘴唇微张，不知所措的微微挣扎，却被他一把扣住在身下，牢牢压住。


身热似火，恍惚间被重重的顶了进去，明兰一开始还忍着，可她到底初识人事，后来越觉得酸痛涨热，腿也没什么力气的挂着他臂膀上，哀叫着只盼着他快些结束。


谁知他却是睡足了颇有精神，足力发劲挞伐，一气的揉着她的身子，直吻的她几乎化成了水，明兰抵受不过便又呜呜哭着求饶起来，一通细细软软的哀叫祈求，却更引的他兴起，噬咬着她的白皙柔嫩的小肩头，低低吼了起来。


明兰听着他喉咙里发出的粗重低喘，身体跟烧着了一样，火烧火燎的难受，终吃不住的昏了过去。


……


第二日一早，待崔妈妈赶去新房时，只闻得屋里一阵靡靡浓香，男女交欢气味弥漫着整屋，丫鬟们红着脸已服侍明兰沐浴过了，崔妈妈一脚踏进去，却见他们夫妻俩并排坐在床沿上，明兰一脸没睡醒的样子，顾廷烨却精气神十足，正饶有兴致的把明兰一只白玉般的小脚放在膝盖上，慢慢的给她套袜子。


崔妈妈上前，忍着没去瞪新姑爷，迅速拿过那袜子，福了福道：“姑爷，赶紧去梳洗吧；姑娘这儿我来就是。”


顾廷烨也不生气，长身立起，披着一身长袖广衫的中衣，往侧厢里屋去了；崔妈妈直看着他离开了，才蹲下身子给明兰穿鞋着袜，给她穿外袄时不经意撩起衣襟，却见明兰一片暧昧的青红痕迹从肩颈直蔓延到胸口。


崔妈妈顿时一股火气上涌，只暗暗忍着，等三朝回门时好告状。


明兰直觉得这个觉睡了比不睡还累，腰都直不起来了，还饿的前胸贴后背，一看见桌上热气腾腾的早点，顿时眼冒绿光，破纪录的连喝了三碗粥，差点撑破肚皮；顾廷烨也胃口甚好，不但自己吃的不少，看着明兰吃的样子，还眉开眼笑的给她添菜。


明兰觉得他像个黑心的养猪场伺养员，正努力催肥等着吃猪肉，她狠狠一眼瞪过去，却见他笑的眉眼暧昧，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明兰脸红的要滴出血来。


她连话都不想说了，想着这宅子里反正没其他长辈，赶紧吃完再去睡个回笼觉，目前她睡眠不足脑袋不清醒，没法子和他斗，先恢复战斗力再说。


本来这日，顾廷烨预备叫明兰认识府里的几位管事，并且把家里的事交代给她的，但瞧明兰几欲站着睡过去的样子，便把一概事情都先推后，自去外书房处理些急务。


大约是阴阳调和，顾廷烨觉着这日天光分外晴好，整座宅子鸟语花香，天地和谐，也记不起昨日的不快，一整日嘴角含笑，只想着快些理完事好回屋；哪怕不能怎样，讨些别的便宜也是好的。


白日的歇息略略补回来些力气，明兰总算缓过些劲来，打算晚上和新婚丈夫谈谈星星月亮人生理想还有家庭管理问题；可惜顾廷烨有完全不同的打算，还未等明兰开场话题，便急急把她拖到床上，兴奋的弄了大半夜。


新婚第三日清早，顾廷烨在一旁忧心的看着明兰，瞧她蔫的垂头垂脑的样子，颇为心疼，渐有些后悔，今日要三朝回门的，昨夜不该那般发兴才是。


明兰身骨酸软的趴在桌前，抖着手腕捧着粥碗，心里不禁老泪纵横——作为一名法律工作者，她十分认同夫妻有X生活的义务，也非常同意X生活在婚姻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并且她也愿极力配合，可是，可是……呜呜，她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新婚三日，顾同志似乎对明兰完全没有更高的要求，也不要求她理家，也不要求她立刻承担家务，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需求，就是希望她在床上表现良好。


明兰苦着脸端起莲花瓷碟，不无悲催的想到：人家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干的脑力活，斗智斗勇，可她干的却是体力活，还是重体力活！这，这，这算什么，采阴补阳？


越想越觉得窝囊抑郁，明兰心头大怒，她现在正是嫩生生的小萝莉，怎敌的他筋骨强壮，那啥……尺寸不匹配不说，体格耐力还相差悬殊，他不过是胜之不武罢了！哼！有本事等到她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时，看他老顾到时候还行不行！


明兰一边喝粥，一边阿Q脑补，心里大是痛快，一不小心牵动身体，腰腿间又是一阵酸痛，只能嘶嘶的抽冷气——丫的，咱们走着瞧！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09回 回门


明兰出嫁前，好些上门来贺喜的太太奶奶夸她嫁的显赫，她当时并没有什么直观的感受，只觉得顾廷烨送来的彩礼很暴发，很土财；直到三朝回门那日，夫妻俩至盛府门口下车马，长柏和长梧哥儿俩在门口迎，此时，恰好墨兰和如兰夫妇也到了。


明兰由丹橘扶下车轿，看着如兰的平头小轿，还有墨兰的平顶独驾小车，再回头看看自家那显眼富贵的石青帷饰银螭绣带的黑漆齐头三驾马车，明兰开始有些不自在。


如兰凝住了笑意，目光冷淡，墨兰也僵了僵姿势，随即神色如常；明兰忍不住看了眼顾廷烨，这马车……没逾制吧？


下车见过礼，顾廷烨对梁晗淡淡一笑，并不说什么，明兰却能细微体察出来，他似并不喜梁晗，一行人鱼贯往府里走，新夫妇自是要先去寿安堂拜见老太太的。


老太太端坐上首，明兰和顾廷烨跪倒在蒲团上便拜，虽只隔了几日，老太太却似半辈子没瞧见明兰，直拉着她的手不住打量，越看脸色越黑。


不过才两日，明兰就跟脱了层皮一般，眼睑下泛着淡淡青黑，宛如深青的螺子黛晕染的，薄薄的脂粉也掩盖不住，神情萎靡不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媚意；再看一旁的顾廷烨，神清气爽，眉眼舒展，眼底神色却透着隐约餍足。


老太太一股气上涌，心疼里夹杂着不悦，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好拿钢刀般的目光把顾廷烨狠狠锉上几遍，顾廷烨面色如常，依旧淡然镇定，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太肚子里过了好几遍气，才道：“赶紧给你爹娘磕头去，正惦记你们呢。”


明兰舍不得老太太，依在她怀里轻声道：“磕了头我再回来，和您好好说话。”


老太太笑着点头，目送着小夫妻俩出去；不过须臾，她脸色便变了，给房妈妈使了个眼色，房妈妈领会，转身下去，直去寻崔妈妈来问话。


崔妈妈素来淡泊，一辈子与世无争，几十年从不饶舌寻衅，这回怕是她生平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告状欲望，不等房妈妈问上门来，她早在寿安堂偏厢抱厦等着了。


“寻常新婚夫妇亲热些也是有的，可哪有他那般的！……也不管有人没人，一瞧见姑娘就跟那山坳子里的狼似的，嗷嗷的两眼直放绿光，一没人瞧着就动手动脚，白日黑夜的胡闹！”崔妈妈轻拍着桌子，咬着牙，“姑娘身子才长开呢！怎好……这样？！”


房妈妈听的目瞪口呆，神情有些尴尬，若不是她素知崔妈妈性子寡言耿直，怕是不肯信的：“六姑爷都这个年岁了，还毛头小子似的，房里……难不成也没个人？”


说到这个，崔妈妈总算气平了些：“可怜姑娘这几日也没功夫管事，不过我出去团团问了一圈，姑爷原有的一房姨娘和一个通房都留在宁远侯府了，说是过阵子再接来。六姑爷忙碌的很，整日的在外头办差，并不怎么回府，是以府里还算清静，只有个叫‘凤仙姑娘’的女子住在偏院，听说是什么将军送来的。我不曾见过，听闻姑爷……没怎么理会过她。”


房妈妈听了，也不知是喜是忧，隔了半响：“姑爷宠爱姑娘是好事，可是……”她也不知怎么措辞，最后只能道，“还是回了老太太罢。”


……


盛老太太性素喜静，从不爱叫七大姑八大姨在寿安堂聚会喧闹，因此一干亲戚便在王氏的正院坐等吃茶，顾廷烨和明兰直进了正堂，只见康姨妈夫妇，允儿，墨兰，如兰，挺着大肚子的海氏，还有长梧，长柏，长枫，长栋，梁晗，文炎敬，袁文绍，俱在那里。


大家互相见了礼，明兰便和顾廷烨先进了东次间，盛紘和王氏正坐在临窗炕床上，含着笑容受了他们俩的跪拜磕头。


王氏笑容可掬的望着顾廷烨，道：“我家明兰，没给将军添麻烦吧？”


闻听此言，对旁的盛紘身子僵了一僵，他真佩服自己这位太太，除了华兰，剩下三个女儿三朝回门，王氏全都用一样的台词开场。


差别不过是，对着梁晗，她是吊梢着眉毛，一脸收债的口气冷哼：“我家墨兰没给你添麻烦吧？”对着文炎敬，她是火热着眼神，一脸热切期盼的柔和威势：“我家如兰没给你添麻烦吧？”最后对着顾廷烨，她半含讨好，半带敬畏，口气绵软。


盛紘无语。总算明兰是他最后一个女儿，是以，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听这话了，谢天谢地。


顾廷烨的回答很上道：“明兰知礼懂事，温雅恭顺，家中老少极是喜爱她。”


明兰低着头翻白眼，她私以为，这两天她最精彩的表现全在床上了。


“……瞧你们一个个成家立室，为父也放心了。”盛紘捋着胡须，朝顾廷烨微笑道，“若以后我和她母亲都不在京城，你可要多担待明兰这孩子。”


“父亲……您要外放了？”明兰心头一动，轻声道。


盛紘满意的看着明兰，要说他这女儿的确冰雪聪明，闻弦歌知雅意，他笑道：“你大哥哥在翰林编修已满期，前几日传来消息，不是授侍读侍讲，便是入六科为给事中历练历练，我们父子同朝为官多有避讳，还是老父让一让罢，哈哈……”


他这话虽是朝明兰说，眼睛却是看着顾廷烨的，顾廷烨心里透亮，沉吟片刻后道：“岳父所虑极是。翰林院清贵，进讲经史，草拟机要，六科给事中务实，抄发章疏，稽察违误，俱是位卑权重之所。则诚舅兄为人慎敏，不计哪处，必能应当。”


盛紘要的就是这句话，闻言后神色更加和蔼可亲，携着顾廷烨又多说了好些话。


明兰明白盛老爹的打算，盛家若能出一个阁臣，那就身价百倍了。据她所知，进内阁大致有两条路，一条是由进士入翰林，从皇帝身边的侍读侍讲一路熬资历到翰林大学士，直至入内阁，还有一条是翰林庶吉士期满后，入六部或六科实力办差，再一路熬资历升职，期间或可能外放一两任历练，然后累积资历直至六部侍郎或尚书，接着就可能进内阁。


长柏行事内敛谨慎，本来他的顶头几位上司大学士都是海家门生，有他们照看平步青云定是无虞，谁知在‘申辰之变’中几乎全军覆没，是以盛紘需要顾廷烨稍微表个态。当今天子强势，长柏又根正苗红，科途正当，纵算没有内阁人脉，只要皇帝心里有数，什么都好说。


明兰心底默念，这就是家族的力量！在不断联姻中结成势力，古代贵族阶层中，再没有比血亲姻亲更直白有力的权势纽带了，听着很庸俗可笑，但却是真理。


古代礼法以宗族为单位，讲究举贤不避亲，因为一人犯错，可能牵连三族，范围宽些要九族，运气不好碰上个别特有性格的皇帝，第十族的学生老师也可能炮灰。既然注定要一起倒霉，自然要有福同享。是以，只要亲戚不是太烂，或有才能，帮人就是帮己，相互提携，帮衬，家族才能前后相继，长盛不衰。


贾史王薛四家覆灭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四个家族自第三代起就全都后继无人，没一个能拿得出充场面的，贾家好歹出了个贵妃女儿，王家多少有个官至九省都检点的王子腾，唯一能读书的贾珠早早挂了，其余呢，为几把扇子弄的别人家破人亡的贾赦？打死人的薛蟠？勾搭王爷男宠的贾宝玉？惹祸生事倒是一个比一个能。


没有后继者的家族，衰败灭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明兰能听懂，所以安静待着，王氏却不甚明白，不禁有些无聊，她本想摆摆嫡母派头，当着显赫女婿的面教训明兰一番，可却被盛紘抢去了话头，从国家命运到民族前途，一句接着一句，她始终插不上嘴。


好在过不多久，外头正堂上等着的众人就涌了进来，袁文绍和长梧等人笑着进来起哄，言道酒菜都快凉了，盛紘瞧着也说的差不多了，便笑着随众人到外头吃酒去了。


明兰则被女眷们拉着在内堂宴饮，丫鬟们摆上供七八人坐的如意黑漆木圆桌，待上菜后，大家围坐着边吃便说笑起来，王氏拉着明兰坐在身边。


在座都是妇人，看了眼明兰这幅模样，心里俱是有数，或有艳羡，或有酸意，或有欣慰，各人各有深思。


墨兰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明兰看，但瞧明兰一身大红真丝织金鸾凤云纹广袖翟衣，罩着薄如蝉翼的金丝绣花团凤褙子，梳着朝天如意髻，簪着五凤朝阳的紫金展翅飞凤挂珠大钗，耳上缀着流苏赤金耳环，拇指大的红宝石明晃晃的人眼花；临出门前，顾廷烨还往明兰手上塞了六七个金玉宝石戒指，弄的明兰都不好意思伸出手来。


这身装扮不止华贵显赫，且非上品级命妇不可穿戴，墨兰看的心里极不舒服，脸上偏要装着十分愉快，频频与明兰搭话。


明兰忍着头晕，索性端起酒杯来转身，看着王氏的眼睛，清声诚挚道：“这第一杯酒，女儿先敬太太，明兰幼时病弱，若无太太和大姐姐悉心照料，怕这条小命早交代了！明兰这里谢过太太了！”说着，酒杯一仰而尽，这番话至少关于华兰部分是真的。


王氏顿时眼眶湿润，一口喝干了酒，拉着明兰颇有几分感动，絮叨着：“你这孩子，大好的日子，说什么胡话！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你自小就听话懂事，比几个大的都省心，我如何不疼你？！”情绪来了，说的她自己都当真了。


墨兰脸色一白，低头不语；明兰侧眼瞥了她一下，只见墨兰装扮的极是庄重精致，粉黛薄施，发髻规矩，连耳坠都是严整的环形，一动不动，样板般标准的正室太太范儿，却掩饰不住眼角的疲惫紧张，眉心中间渐现出一道思虑的深痕来。


明兰微微叹息，她不是想秋后算账，只是希望墨兰心里放明白些，别太拿自己不当外人，明目张胆的来提要求才是真的，这里先打个预防针。


看她们母女和睦，康姨妈有些酸溜溜的：“明丫头如今出息了，以后家里指着你的地方怕是不少，你可要记着你母亲对你的好处，不可忘本呀——！”她有一半嫁妆是折在庶子庶女手里，本想将就几门亲事算了，偏康家仗恃着门第显贵，穷要摆派头。


明兰嘴角翘了翘，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如兰却不高兴了，她本是个直肠子的，自康兆儿嫁入王家后，她便视康姨妈为卑劣小人，若不是看在允儿的面上，她早说‘盛家女儿回门关你康家什么事？有事没事的上门来蹭饭’之类的难听话了。


“姨妈，您说的对！六妹妹你可要记着，对你好的，就得回报，便是不能回报，也不能恩将仇报！”如兰一身滚粉绒边银红水绸妆花小袄甚是亮眼，更映着她面颊红润，气色颇好，显是婚后生活还不错。


康姨妈神色很不自然，低下头吃酒，允儿知道来龙去脉，也深为母亲的作为感到歉意，长梧待自己极好，这些年来又不断帮衬康家，而自己婆家与盛紘家是再亲厚也不过的了，她自不愿惹人厌恶，只盼望母亲少说两句。


她一边拉着如兰低声说话赔礼，一边给王氏连连夹菜，明兰看的心中一叹。


海氏瞧着气氛有些僵，便出来打圆场：“前几日，母亲去袁家瞧了大姐姐，说那肚子比我的还大，明明月份比我小的，别是里头有两个罢？大姐姐常喊肚子疼，没准儿是两个健壮的小小哥儿，正在里头练拳脚呢！”


说着，众女眷都笑了起来，王氏最是高兴，得意之极，连着喝了好几杯，酒色上涌，说话都大舌头了；酒过两回，外头进来一个丫鬟，在明兰耳边低语了几句。


明兰起身，笑着与大家道：“老太太怕是要提点我几句，我先过去了。”


王氏已不甚清楚了，海氏笑道：“去吧，老太太有许多话要与你说呢。”


明兰笑着道辞，转身随着那丫鬟离去，一出了门便加快脚步，直奔寿安堂，待一脚进了大门，拐进左次间，果然里头摆了一桌子饭菜，老太太正坐在窗边等。


明兰心里感动，笑嘻嘻的扑过去，抱着她的胳膊摇着撒娇：“我和祖母心有灵犀，我就知道祖母等着我呢，特意空着肚子来的！”老太太板不住脸，笑骂道：“都是为了你这猴儿，等着我都饿了！”明兰扑到老太太怀里，讨好道：“我给祖母揉揉肚子！”


老太太拧着明兰的脸颊：“空肚子有什么好揉的，怕还不够饿的痛么？！”明兰扶着老太太坐到桌边，亲自给她满满盛了一碗冬瓜排骨菌子汤：“您吃，您吃！”


房妈妈瞧着眼眶发热，道：“老太太多久没这么高兴了！”


“什么多久？！”老太太回头瞪眼道，“不过才两天罢了！”


明兰捧着自己的小脸，一派明媚忧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哎呀，这么多个秋了，祖母定是想我想出相思病来了！这可如何是好，谁叫我这么招人疼，没法子呀？”


老太太终于撑不住了，几乎笑出眼泪：“你个不知羞的尽往自己脸上贴金！要脸不要！”


明兰歪着脑袋，把一张俏生生的脸伸过来，笑道：“不要！您拿去吧！”


老太太笑的直拍明兰，两个笑倒在一块儿。


这顿饭，老太太一直听着明兰叽叽喳喳讲述顾府人众，一会儿说，一会儿笑的，明兰心里难过，知道这日以后怕不能常见老太太了，便着意粉饰太平，活灵活现的把新嫁的日子说的有趣好玩，好似顾家一片幸福美满。


老太太也含笑听着，用完饭，房妈妈吩咐丫鬟把桌子碗碟都撤下，合上房门出去。


“我有话问你，你坐好！”老太太肃了神色，明兰和她相处多年，知道她是要说正话了，连忙奉上茶盏递过去，然后乖乖坐好，等待训话。


看着明兰极力扮出的笑容下隐藏的倦意，老太太不禁纠结，自从听房妈妈转述崔妈妈的话后，她也十分为难，这种房帏私密之事并非旁人好过问的，最好看见也当没看见；老太太心绪百转千回，最终开口：“他……待你可好？”


明兰努力不让自己的思路歪掉，绯红着面颊，低声道：“蛮好的。”您问哪方面？


老太太开合了一下嘴，不知怎样问下去，索性调转话题：“你府里现在何人管事？”


明兰迟疑了一下：“呃……这个，孙女不大清楚。”


老太太目光中似有责备，想了想后叹了口气，柔声继续问：“你府里房舍园子可好？听说那儿原是先帝重臣之宅，荒废了快有十年了，是否需要修缮？”


明兰一脸茫然：“唔……这我不知道。”她连卧室都没怎么出，府邸长啥样都还不清楚。


老太太眼睛有些瞪大，脸色再度发黑，急声追问：“那你府里现有多少定产？”整日和夫婿窝在一块儿，至少得说些啥吧！


明兰扭捏道：“这……孙女也不晓得。”床上并不需要说很多话，不是睡觉就是运动。


一问三不知，老太太仰天无语，呆呆的看着小孙女，她培养出一个十八般武艺全能的，到末了却一概没用上，这位新姑爷只需要技术层级最低的本领就够了。


明兰羞愧难当，满心慌乱的想了半天，嗫嚅道：“祖母别忧心，其实他待我真的蛮好的。”


老太太浑身无力，只长长叹息。


“……祖母，明兰晓得您的意思，明兰会当心的。”明兰知道老太太是在担心她，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处境其实很麻烦，不是她不想奋斗，而是这两天实在没功夫。


“罢了，说说看，这两日你姑爷可有什么不顺心的？”老太太不叹气了，又问。


不顺心？明兰觉着他处处不顺心，后妈难缠，老哥半死，一家子极品亲戚，她想了想，忽轻声道：“祖母，依我看，他……似是想承袭宁远侯的爵位。”顾廷煜病入膏肓，能活多久都是问题，这时不可能再生出儿子来了。


“哦？”老太太来了兴致，目光兴味，“何以见得？”


明兰捧了碗茶到老太太面前，斟酌着语气：“孙女也是亲眼见了，才知道他对顾家人不是寻常的不和，几可说是‘厌恶’了；京城这许多地方，若他真想与顾家一刀两断，少些往来，没的住这么近做什么，皇帝赐哪里不成？”


老太太点点头，接过茶盏，用茶盖轻轻撇去茶沫：“有理。”


明兰坐到老太太身边，轻轻皱起眉头：“孙女不懂就在这里；年前就听说皇上有意让他袭爵，还连连召见襄阳侯，他为何……？”


话没说明，但老太太已明了，微笑道：“你的意思是，若是他真想袭爵，襄阳侯府岂不更妙，财帛既丰，又可摆脱那起子污糟人，可是这么意思？”


明兰点点头，其实她是讨厌应付那些极品亲戚。


“你到底还年轻，不明白里头的干系。”老太太轻轻笑起来，拍拍她的手，温蔼道：“你想想，一样是头上压着石头，是继室后母好应付些，还是礼法周严的嗣母好应付些？”


明兰心头恍然，似有些明白了。


老太太眼中透着些许意味不明的闪动，笑道：“你姑爷本就是宁远老侯爷的嫡次子，长兄无嗣，他袭爵是天经地义，不用承任何人的情，只消皇帝推一把便成了。虽说如今是襄阳侯府显望，宁远侯府冷清颓落，可凡事不能光看外头，这会儿省心了，以后有的是麻烦呢。”


明兰大受启发，恍然大悟。秦太夫人是继室，别说顾廷烨，就是自己，正经的婆婆其实是已过世的白太夫人，只消礼数上过得去就行了；可如果顾廷烨想承襄阳侯的爵位，他以外系入本宗，以后不论是襄阳侯老夫人，还是一干同宗兄弟，他都得厚待着，照看着，否则便会叫人说‘忘恩负义’的闲话，以后烦心事不断。


老太太慢慢的向后靠去，舒适的卧躺在炕头上，闲闲道：“你姑爷这人，怕是个性子桀骜的，生平最恨受人掣肘的吧。”老太太经典点评，明兰用力点头，这句话真是没错。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忽道：“这般性子的男人，你只记住了，一是莫要和他硬着来，……呵呵，不过，你也硬不过他！”明兰苦笑着叹气，老太太接着道，“还有，看他几番作为，应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明白人，你想做什么就直去说，莫要弄阳奉阴违那一套，不要藏着掖着，假作‘贤惠’，夫妻反生隔阂！”


明兰垂下眼睑，点了点头——崔妈妈，你传话好快。


老太太看明兰神情，知她还未全明白，索性一言说开了，她盯着明兰，语气发狠：“‘贤惠’这东西，不过是黄泥塑的菩萨，孔夫子的牌位，嘴里拜拜便是，你若真照做了，有你悔一辈子的！……你记着，你男人是你至少半辈子的依靠！你就是不喜欢他，也要拿住了他！别叫旁的女人得了空隙！不要摆什么清高的臭架子，便是男人没那花花心思，也得你有能耐看住了！”她似是说的急了些，喘了口气，嘴角苦涩，才道：“你，不要学我。”


明兰顿时泪水涌出，伏在老太太膝头哭泣起来，从很早前她就知道，老太太对她的种种教诲多少是在弥补自己当年的缺憾，她对明兰的幸福期盼，某种程度上也是自己的一种寄托。


明兰轻轻抚着老太太苍老皱褶的手，轻声道：“当年庄先生说史，孙女最喜《前金史·韩柏》一篇。韩大将军以孤城千卒抵御数万大军，众人皆劝其降，他坚不从，眼看兵败城破，他横剑于颈项，只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谋，未以搏一命。话音未落，对头峰坳山洪爆发，敌军被淹过半，危难自解。”


明兰的声音渐渐清朗，一字一句道：“孙女谨记祖母教诲，会用心过日子的。不论顺境逆境，决不轻慢，决不托大，决不骄横，决不疏忽，不怨天尤人，也不轻言放弃。谁知道呢，兴许老天开眼，孙女终能……春暖花开罢。”


※※※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古代家族的兴衰，有好些老话，什么富不过三代，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但综合起来看，总归是以读书人家兴盛的时间长久些。


经典范例，范仲淹家族，从北宋到民国初年，八百年长盛不衰，基本上所以几百年显赫的家族都是走范氏家族的模式，设立族学，公置族产，培养族人，彼此帮扶，前赴后继。


其中学的比较到位的是海宁陈家。


‘世代簪缨，科名之盛，海内无比。三百年来，进士二百余人，位居宰辅者三人。官尚书，侍郎、巡抚、布政使者十一人，真是异数。’


而红楼四大家族从本质上来说，是皇亲官僚集团，从家族立身的根本来看，本就比书香世家缺少一份正直和清明，更不要说约束族人的行为方面，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如果薛蟠或贾赦生在这种人家，估计很快就被打死，或者逐出宗族了，当然也可能他们很快就改好了。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10回 明兰的表白，顾廷烨的理家


直至午后未时末，天空一片渲染金黄，夫妇俩才起身告辞而归，顾廷烨侧眼瞧见明兰眼眶红红的，低垂的纤长睫毛还湿漉漉的，知她定是哭过了，他心里不禁心中一软。席间与众人吃酒不少，他本就有两份酒意，见状，索性故作蹒跚几步，长柏等人一瞧不对，连忙叫人将他也一道送进马车。


宽敞的马车内尽有香炉小几，铺着薄薄的蓉覃毯，明兰扶着顾廷烨歪歪的靠在垫袱上，找了把扇子轻轻摇着，替他散散酒气，马车一下一下微微晃动，晚春的午晌颇有几分闷热，小几上的紫铜熏炉里吐着淡淡的柳岚香，若有若无，笼在半密闭的空间里。


顾廷烨本是装醉的多些，可这般光景反倒叫他生了睡意，不知睡过去多久，迷蒙间睁眼，只见明兰轻握着把粉面镶珊瑚珠鲨绡缎的团扇，微阖着眼睛也懒懒靠着。


明兰正迷迷糊糊的，忽觉眼睑上一阵痒痒的，睁眼伸手去摸，只见顾廷烨正静静看着自己，他的指腹略带几分粗糙，沙沙的抚摸在自己眼睑上，他道：“醒了？”


明兰点点头，放下团扇，撑着身子坐起来，嘴角翘出个梨涡：“可要喝水？”


顾廷烨正觉得唇齿干燥，遂点头，明兰从小几上的磁石茶盘里斟了杯温茶，扶着顾廷烨凑到唇边，让他缓缓喝下，刚放下茶盏，明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叫顾廷烨翻身压在蓉覃毯上，鼻尖对着鼻尖。


浓重的男性气息带着酒气重重的喷在明兰脸上，加上高大的躯体压着，明兰险些背过气去，努力推搡道：“……重，重……”顾廷烨挪开些身子，却始终盯着明兰，浓密的睫毛几乎戳到明兰的眼睑，他忽道：“你哭了？为何。”


明兰艰难的喘着气，低声道：“以后……不能常见祖母了？我难受。”


“不是这个理，你到底为何哭？”他多少清楚明兰的性子，大凡没有皮肉之苦，她都硬气的很，没事不会伤春悲秋磨磨唧唧，又不是生离死别，何必把眼睛都哭肿了；就算祖孙分别有些伤感，以她的性子估计也是逗趣了之。


顾廷烨眸色深黑如夜，静静的盯着明兰，明兰心里惴惴的，莫名就有一种压力，只好结结巴巴道：“祖母，祖母训我了……”胸腔的压力稍微轻了些，明兰见眼前的男人没有挪开的意思，只好继续道，“祖母整日担忧我过的不好，训我这个不妥当，那个不周全，怕我惹你不喜，怕，怕她日后没法看顾我了……”


顾廷烨微微侧开自己颀长的身体，搂着明兰半坐起来，靠在绒垫上，语音上扬，颇有几分怪意：“所以，她便与你寻了个贺家？”


明兰头皮发麻，忽然羡慕起那些盲婚哑嫁的夫妻来，尽管妻子对丈夫不清楚，可是丈夫对妻子的过去也不清楚，哪像这位兄台，啥都知道。


“本觉着他家好来着？”明兰嘟着嘴低声道。


“后来呢？”顾廷烨只深深的望着她，眼中没有情绪。


这个问题很深刻，而且问非所问，意非所指。


明兰微微侧颊，忽另起一个话头，低声道：“那日，太夫人让巩姨娘和红绡出来拜见，你挡在我前头说话，其实……我很高兴。那日，你免去了我许多无措，又叫她们俩以后再进府，好叫我先掌了府务。你护着我，待我好，我明白的。”


顾廷烨眼中隐隐的阴霾都化去了，笑意浮起，他似是想掩饰，却又压不住想弯起的唇角。


明兰静静望着空气中袅娜的淡烟，轻轻道：“老太太曾说贺家公子好，可是，当曹家来逼迫我时，他明明晓得我不乐意，却让我一个女儿家自去应付；对着曹家姑娘，我对也是错，错更是错！”想起那时的愤恨冤闷，明兰不禁语气哽咽，然后慢慢转过眸子，怔怔望向顾廷烨，目色如水般澄澈：“可是你不一样！你站在我前头，挡在我面前，替我遮去风雨和难堪，我那时就觉着，便是前头有刀山火海，但凡有你在，我是一概不怕的！”


刘曜曾笑问羊献容‘我比司马家男儿如何’，羊献容毫不犹豫，当即言道：自我嫁了你后，才知道天下间什么是真男人！——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作为一个年华不再的再嫁皇后，羊献容能两朝为后，且独占胡皇刘曜的宠爱，以后生子而册封太子，不是没有道理的。


表白是个技术活，不能光喊口号，不能扭捏矜持，要言出有物，要恰到好处，该光明正大说出来时，就要清楚明白的大声表达。古代女子规矩严苛，作为一个有‘历史’的女子，明兰必须迅速作出反应，不要仗着丈夫清楚自己的过去，就腻腻歪歪欲言还休。


一个弄不好，轻则夫妻生隙，重则叫有心人乘虚而入。


顾廷烨目中绽开一种真切的光彩，好似一潭静谧的古井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微波涟漪圈圈，霎时间流波溢彩，他心中泛起一层无法言语的喜悦，嘴里故意恶狠狠道：“你个小滑头，想叫我给你扮黑脸是吧？成！爷还就好做个恶人。”


明兰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浅笑的眉眼生晕，高高兴兴的扑过去，在男人脸上飞快的亲了一口：“二表叔，你真好欸……”


顾廷烨只觉侧颊生香，柔唇甜糯，还没来得及高兴，立刻脸色黑了，明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捧着袖子掩口，睁大了眼睛，怯生生的看着自己。


其实明兰的眼生的很俏很艳，艳的氤氲透骨，偏有一对柔顺灵秀的柔弯眉，似薄纱般矜持的笼罩着，不经意看人时，漾着半透明的水色，把人裹在里头；顾廷烨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父亲书房里调皮，翻到一幅珍贵的美人古画卷，展开看时，久远而发黄的卷轴上，女子婉约柔艳，流泻出如水迤逦的动人心魄。


不知为何，当时年幼的他，一颗心砰砰乱跳；他从不知，原来端庄温雅和妩媚俏皮可以这般融合。


“我错了。”明兰认错很快，低头垂手，态度良好。


“巧言令色的小滑头！”顾廷烨低骂了一声，板脸瞪着她，目光中却掩饰不住的笑意。


很快他就知道，这小滑头不但巧言令色，而且还擅长翻脸不认账，白天把好话说的天花乱坠，弄的他心神荡漾，只觉自己成了条嗷嗷色狼，直想狠狠收拾她一把，好容易忍到晚上，她却把小脸一端，一派正经的吩咐丫鬟在床上铺了两床被褥。


顾廷烨只挑眉看着她，低头自饮茶，明兰低头对手指。


……


更深夜漏，明兰挨着枕头，头仍旧昏昏，全身泛红，面颊似火烧，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犹自温存，他粗重的气息极尽暧昧，明兰身子发软，脑子还有一丝清醒，只哑着嗓子软软哀求：“……若是明日我再起不来床，我，我便不活了……”


顾廷烨依旧不肯罢休，只一味哄着她听话，手直往下探，明兰全身酸软，急了就道：“做事要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才是，你，你怎……你以后再弄罢，今夜我已好多了……”想着自己刚才的表现，明兰自觉很有进步，简直可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男人听了，忍俊不禁，轻轻嗤笑起来，低沉沙哑的嗓音如呢喃一般：“的确是强多了……好罢，此次便先饶了你。”手下还重重的拧了两下。


到底不能过分，想着她今早那两个黑眼圈，他知须得适可而止了；况且，新婚已过三日，她也要开始理家熟识家务，怎么也得趁那边把手伸过来之前，叫她理清头绪。


第二日，明兰十分坚定的早早从床上爬起，忍着哈气让丹橘给自己梳洗打扮，顾廷烨今日着一件宝蓝色的团花箭袖排穗褂，玉冠束发，端的是身挺如松，不怒自威，高大英俊之极。


早饭后，他拉着明兰进了侧厢房，屏退众人，单独交代府里的事务与明兰。


“……我这几年一直在外头，立府尚不久，府里人众从管事到仆役大多是皇上赏赐，不是罪官罚没来的，便是早年卖身投靠的；这帮人没什么根基，你且瞧瞧，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发卖了。”顾廷烨认真道，侧脸肃然，神色间颇有一种成熟的内敛沉稳，“还有一些……”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字眼，“是太夫人和几位婶婶送来的，你，也仔细瞧瞧。”


这最后一句话很有深意，明兰一边捶着酸痛的后腰，一边用心记下；这种交接工作大都由婆婆交代媳妇，她的婚姻真是别开生面。


“府里的田亩账目还有银钱清表，回头我叫公孙先生送来你看，有不明白的，就去问公……罢了，还是问我吧。”顾廷烨思索着缓缓言道。


“公孙先生？”明兰听了半天，终于听见一个熟悉字眼，“莫非是那日水贼……”


“正是。”顾廷烨微笑道，“这阵子他身兼二职，很是辛苦；他怕是最盼着我成亲的人了。”


“你让公孙先生管家？”明兰虽只见过公孙白石一面，但却印象深刻，这种人分明是大冬天摇羽扇，爱故作高深状的谋士呀！呃，诸葛亮有给刘备管过女人孩子后宫之类的事吗。


顾廷烨心里一乐，面上不动声色，端茶轻呷：“公孙先生，很不容易。”


两人又说了几句，顾廷烨到底是男人，于内宅琐事并不入心，讲也不甚明白，明兰连着问了几句都没有明确答案，忍不住道：“……你到底知道些啥呀？怕只有行军打仗闯荡江湖罢。”


顾廷烨被问的略有些恼怒，白了她一眼，怫然道：“你又知道多少了不起的？”


明兰朗声道：“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琴棋书画，八卦算数，医卜星象，阴阳五行，奇门遁甲，农田水利，商经兵法，我俱知晓且十分精通……”顾廷烨听的眼睛都直了，谁知明兰急转直下，“这都是不可能的！”


顾廷烨目露戏谑，正打算出言嘲讽，明兰却继续道：“可我起码晓得给自己梳头洗脸的人叫什么吧？”顾同志迄今没分清夏竹和夏荷到底哪个是哪个，真乃神人也。


顾廷烨双眉一轩，毫不惭愧，直言道：“他们的身契背书都在我这儿，有甚可虑？做大事不拘小节，你直拿住了大头便是，谁还能翻出天来！”


这句话有一定道理，譬如蒙古对南宋，彼时蒙古已征服半个世界，倾全力攻打，南宋再悲壮，再哀兵必胜，也得over；譬如现在，顾府中人再恨顾廷烨牙痒痒，也无计可施。


顾廷烨也有过不少女人，可不计是逢场作戏的，还是如曼娘秋娘一般的，在一处时，似也不曾这般亲昵熟稔，嬉笑怒骂，瞪眼大笑，什么话都说的出口。大约吵架能提升熟悉度，顾廷烨婚前便已与明兰斗嘴过几次了，是以，他娶妻方三日，却觉得明兰已如长在他心头上的一块肉，又熨帖又喜欢。


“好了。”顾廷烨见说的明兰哑口无言，十分愉快的放下茶盏，侧头看了看窗外，眉头尽展，笑意晏晏，“明日起，我便得如常上朝，到时军都府里繁忙怕没什么功夫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完事儿了，爷带着你在府里转转，后山的园子颇大，你瞧着什么喜欢，爷给你寻匠人来，可种些果树花卉，还有那片山林子，我觉得可圈起来养些鹿鹤雉鸡之类的，哦，你还要问，好罢……问些大气的，别拿些犄角旮旯的来烦爷。”


明兰放下举起的手，想了想，神色颇有些犹豫，认真问道：“每年，府里大约可花用多少银子？”——其实她想问的是，您收入如何？


婚后才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晚了点。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11回 当年事，当年情，当年人，还有当年的银子


都督府原是太祖高皇帝钦封忠敬候之府邸，与宁远侯比邻而居，是以，门前这条大街又称为忠宁街，然忠敬候府于太宗武皇帝时卷入谋逆大案，事败身死后，夺封爵，毁铁券，抄家灭族。此后，宅邸则被赐给了武朝名臣熊麟山大人，更名为‘澄园’，熊大人告老致仕后，上折请还此园，仁宗皇帝收了园子，在熊大人故里复赐宅田无数。


前后山林不算，澄园占地总和约九十亩左右，可分为前后两部分。


前院又被称为外园，是男人们处理政务之处，前头正门是三扇七七四十九个铜钉的朱漆大门，两旁是东西角门，往里铺着光洁整齐的巨方石板，笔直而下，对称有两排四所外书房，再外侧是马厩车房，及一干奴仆居所的几排倒座窄院房，过了外仪门，正中是五间巨大敞亮的议事厅，两旁配有暖房耳房还有茶水房之类的。


通过三扇内仪门往里，方是内院。


因顾忌避讳，明兰坐在覆着轻纱薄帘的滑竿上，迅速把前院走了一圈，顾廷烨指着几处地方略略认了一下，一待进了内院，顾廷烨立刻要求明兰下地步行。明兰委婉的表示，她身娇体弱，不堪长时间步行，还是坐滑竿的好；男人立刻眼神异样，凑到她耳边更加委婉的表示：你莫非是为了保持体力……？


明兰想了想：“我还是走路吧。”


男人的眉眼棱角分明，鼻挺唇薄，眼神深邃，似乎在无声的笑她。


内院最前面正中是五间配有鹿顶耳旁的大厅堂，堂前匾额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朝晖堂’；明兰暗暗叫了声好，转头道：“熊大人到底是两朝元老，清流宿耆，书香门第，也没用什么喜庆的字眼，只‘朝晖’这两字便尽够了！”


顾廷烨看着这三个字，也是点头。


朝晖堂左侧的小院子，圈成顾廷烨的内书房，右侧是一间偏厅及草木穿堂，其后，隔过一条白石甬道和一道垂花门，是七间七架的正院，两旁有三重厢房，三重耳房，前后三叠抱厦，一大跨所足有二十多间屋子，气派宏大，装饰广丽，上书三个大字——嘉禧居。


明兰看着眼熟，多看了几眼，才认出今早她就是从这里启程的。


嘉禧居后门三间倒座抱厦后有两道角门，一道通着后廊，那里还有一处小小的议事厅，大约是让内眷们理事会客用的，还有一道连着穿廊，通向一座大花厅。


明兰看的发晕，还两腿发软，顾廷烨看着她头晕眼花的样子只觉的好笑，便拉她先去用午饭，待歇过午觉后，夫妻才接着逛。


以嘉禧居为中心，朝北，朝东，朝西，分别围有五处院子及排房，这些地方大约是让老太爷太夫人还有哥儿姐儿们住的，可惜，现在都空着。


近些院子的和正院以抄手游廊相连，远些的隔着南北夹道，再后面就是一片花草芳菲的园子及山林，明兰团团走了一圈，最喜一处莲花池，波光粼粼，水色清幽，湖面莲蓬花香，水下隐约见莲藕节节。这池塘一头连着藕香亭园，一头直连着那座大花厅。


明兰走的累了，索性走进藕香亭中歇息。


“这么大宅子，就我们两人？”明兰看了看周围的八面门窗槅扇，趴在莲池边的琅玕廊上，有气无力的问道。


“这算什么大。”顾廷烨站在庭廊上，面朝着宁远侯府方向，那里如今是一座小山林，静静道，“你也去过襄阳侯府，那里可有这儿两个多还要大。”


明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头暗想：这家伙想搞合并！只希望不是违规扩建。


……


姚依依那时代，每逢寒暑假结束即将开学之时，飞龙活跳了一个假期的学生们都会老实的呆在家里，忙着赶工作业；时隔这许多年，姚依依很神奇的又看见了这个场景。


这天夜里，用过晚饭后，顾廷烨从外书房搬了一大堆文折进屋，在连通主卧的西次间文案上铺陈了一桌子，摆砚蘸墨，低头认真细看，一边看，一边还写注释些什么。


明兰看的目瞪口呆——明天要上朝奏对见皇帝了，所以连夜补功课吗？


看顾廷烨低头深思看文折，明兰原想说‘您慢慢用功，我先去睡了哈’，谁知顾廷烨却拿出厚厚一大叠账册和仆从名单来，放到明兰面前，希望和她‘一起努力，共同进步’。


明兰忍着哈欠，只得坐到另一旁的小翘几后，摊开账册清单来看；夜灯冉冉，顾廷烨见红袖相伴，大感到愉快，转眼瞧见一旁呆呆立着的丹橘，便道：“橘子，去沏壶酽酽的茶来。”他依稀记得明兰身边丫头的名字，好像都是水果之类的。


这个不错，好记。


丹橘心疼明兰，原已备好了中衣热水，想让明兰早些歇息，见状只得转身出去沏茶备点心，抱厦里正看着炉火的秦桑见她一脸闷闷不乐，便问道：“怎么了？”


丹橘心里不痛快，嘴上却不露分毫：“把今早刚送来的新鲜葡萄拿出来，再把那水蜜桃切开几瓣。”说着，自去柜里取茶叶茶壶。


秦桑闻言便起身去了，一旁的绿枝颇觉奇怪：“姑娘不是说想早些睡吗？”


“要叫‘夫人’！”丹橘板着脸，拿出一套崭新的‘喜鹊登枝’薄胎官窑粉瓷茶具来：“老爷和夫人有话要说，府里还有好些事没交代完呢。”


碧丝捂嘴轻笑：“说起来老爷真好笑，昨日他居然对着秦桑姐姐叫‘枣子’，对着小桃叫‘桃子’，还对着我叫‘李子’，丹橘姐姐，老爷叫你什么了？”


丹橘从门边的炉子上提着大水壶过来泡茶，沉声道：“刚离了管束才两天，你嘴里就不三不四起来了？老爷也是你能编派的！叫这府里的人听见了，还当盛家出来的都没规矩呢！”


秦桑端着切好的新鲜水果进来，绿枝拿出个六寸见方的莲花样子水晶碗，两人洗了手摆放起水果来，边摆水果，绿枝边道：“把这小蹄子狂的，回头叫崔妈妈狠狠罚一顿就好了！”


彩环看着她们动作熟练默契，着实插不上手，便笑道：“碧丝妹妹年纪小，不懂事疏忽了也是有的，都是自家姐妹，可别告诉崔妈妈了。”


绿枝一窒，丹橘目带不忍犹豫，只秦桑抬头，微笑道：“碧丝，给你提个醒。咱们都是打小跟着夫人的，她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如今咱们刚来这里，正是给夫人做脸面的时候，你可别糊涂了。”语带深意。


碧丝神色一凛，立刻闭上嘴，彩环颇觉奇怪，又不好追问，故意道：“以前在盛府时，都说三位姑娘中，六姑娘脾气最好，待人最宽，便是咱们做错了什么，怕也不会狠罚的吧？”


丹橘对几个绿的情义深厚，日常不好过分责罚，对彩环却有几分提防，看着彩环，缓缓着：“夫人说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什么掉碗摔杯的都好说，便是办砸了一两件差事，但问明情由，罚过便好；可只有一桩，却是断断不能的。”


“哪一桩？”彩环紧张的追问，转眼变脸笑道“姐姐与我说了，我也好长个记性。”


“心术。”丹橘盯着彩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计是什么，但凡心里起了什么对不住人的歪念头，便是千好万好，也不能要了。”


彩环心里一颤，面上却一脸敬服，连声笑道：“夫人说的正是，咱们做丫头的，最要紧的便是忠心，旁的什么都是次要的！”说着，想到一事，轻声问道，“……对了，原先不是还有位叫燕草的妹妹么？她怎么没跟来？”


丹橘瞥了她一眼，干脆道：“她年岁到了，老子娘求到老太太跟前，自去配人了。”


彩环还想再问‘不是还有位尤妈妈么’，绿枝已高声叫道：“小桃翠袖这两个蹄子，不过收拾几件箱笼，怎到现在还不回来？！”


……


丹橘端着盘子去了正屋，临走前，想了想，又放了个红艳艳的大石榴在里头，笑眯眯的将茶水果点在屋里摆放停当，她见明兰衣着单薄，又从里头拿了件家常的月白底子雪里红梅的襦衫出来，轻轻给明兰披上，最后把屋里三盏羊皮宫灯都拨的亮些，才慢慢出去了。


这些年来，明兰一直保持了良好的学习习惯，一边翻看账册清单，一边摘抄些要紧处（旁人看不懂的鬼画符），嘴里还轻轻念着，顾廷烨抬头瞧了眼明兰，只觉盈盈烛火下，她玉面映红，桃腮樱唇，目色璀璨，分外好看。


他握拳清咳一声，明兰抬头去看他，只见顾廷烨神情镇定，淡然道：“你明日先帮我把内书房收拾出来，要搬的东西我已交托给公孙先生，旁的不要紧，给我找两个可靠的丫头看着，……最好不识字。”


明兰正想说没问题，忽听到最后半句，想了想，才道：“这里的人我不熟，我的丫头全识字的，只一个小桃笨笨的，识字不多，但为人可靠，断是可信的，先叫她看着罢，回头我再慢慢物色，可靠的人不是一朝一夕可得的；这些日子……你若不嫌弃，我给你收拾书房罢。”


其实重点不是识不识字，而是可不可靠；因为不确定是否可靠，所以才要找不识字的。一个识字的丫头若想偷看点儿什么，看一眼记几个字就够了，若是不识字的，那就只能夹带私联了，这样难度较高，也比较容易被捉住。


顾廷烨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轻轻皱眉：“怎么都识字？你教的？有否必要。”


明兰点点头，一本正经：“丫鬟们都识字，好显得我蕙质兰心。”其实当初是为了让她们看懂暮苍斋规章制度来着。


顾廷烨挑眉，身上披的暗青绸袍上的暗金丝浮纹微微闪动，皎然的月白中衣更映着他俊朗澄明，他握拳抵唇，轻笑着：“不错，不错，盛大才女，给为夫的磨个墨罢。”


明兰笑着过去给他磨墨，一边故意苦着脸，摇头晃脑的叹气：“牛刀呀牛刀。”


顾廷烨看的呵呵直笑，望着明兰皓腕如雪，研磨的动作缓慢幽美，不由得微微怔怔，过了良久，直至明兰磨好了浓浓一砚墨要坐回去时，他才一把拉住明兰，静静问道：“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明兰莫名，呆呆道：“问……什么？”


“府里。”顾廷烨道，“你没什么想知道的吗？”顾府情势诡异，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她这几日居然什么都没问。


明兰明白他的意思，目光清澈：“原本有的，但老太太说，有了不懂的先别紧着问，先自己想想看；这样会显得我很聪明。”


顾廷烨冷峻的眉头也松了下来，不禁一笑：“好好，你冰雪聪明，那说来听听罢。”


明兰扯开顾廷烨抓自己的手，拖过一旁的小杌子来坐下，轻轻道：“……当初刚见你家里人时，我第一个觉得奇怪的就是年纪。第一，过世的公爹是长子，作为侯爷世子，公爹成亲只怕只早不晚，可是，煊大哥哥和炀大哥哥的年纪比煜大哥哥大出了好多。这是为何？”


顾廷煜只有二十八岁，且上头没有兄长，可是四房五房的长子，顾廷煊和顾廷炀却都有三十三四了，迄今为止，大房嫡孙只有顾廷炜的儿子，两三岁的小豆丁贤哥儿一个。


而四房和五房呢，别说打酱油了，顾廷煊的大儿子看酱油铺已是绰绰有余，而顾廷炀的大女儿已够年纪当酱油铺老板娘了。


顾廷烨眼神渐渐发亮，嘴角含笑，明兰看着他，不无叹息道：“我想公爹定是与第一位太夫人鹣鲽情深，情意极其深重。”


顾廷烨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推演其中意思，若老侯爷对第一位秦夫人感情很深，那么对紧接着嫁进来的白夫人就不会很接受，而对现在的秦太夫人，则会爱屋及乌。


顾廷烨轻轻搂过明兰，挨在怀里，轻声道：“小时候我曾听五婶说起过头位太夫人，说她与父亲青梅竹马，情深意重，因她体弱多病，父亲自请圣命去戍边，好躲开京中的长辈啰嗦干涉；如今的太夫人更常把她挂在嘴边，说她美貌高贵，端雅温慧，心慈柔弱，是位世间难能岂及的好女子；父亲，更是记了她一辈子。”


明兰撅了撅嘴，她伏在男人怀里，淡淡道：“第二个不明白的地方，是太夫人的年纪。”她明显感觉男人肌肉一紧，接着道，“从太夫人的属相来看，她今年四十四岁，你出生之时，她已有十九岁，一年后嫁入侯府是二十岁；也就是说，头位秦夫人亡故之时，她也十六岁上下了，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老侯爷真对第一位秦夫人感情那么深，想要寻秦家女儿来续弦好照料顾廷煜，那时就可以娶秦太夫人了，为何中间要隔上一个白夫人？


明兰觉到顾廷烨身体的僵硬，慢慢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却轻声道：“当时，公爹有什么理由，非要娶婆母不可么？”这个问题有些难堪，却是如今一切问题的根源。


顾廷烨久久盯着明兰，不知说什么好；这些年来，顾廷烨心中沉懑，可却始终家事难言，真到要说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明兰并不问半句，却见微知著，很清楚的看明白了一些事情。


明兰从没见过顾廷烨这幅神情，冷峻的眉毛高高挑起，眼窝深陷入阴影中去，眼神很阴郁，很危险，却又带着淡淡了然，似乎无可奈何，过了半响，他才慢慢开口了：“我外祖那边是海宁白家，你听说过么？”


明兰很想表示一下仰慕之情，可她真没听说过白家，海宁那儿最有名的是一门七进士的陈家，父子三翰林的赵家，以及前任阁老的徐家，另外还有些宿著的世家大族，反正没有白家，于是，明兰只好老实的摇头。


顾廷烨自嘲的笑了笑：“自然没听说过，白家既非世族，也非书香，乃是，盐商。”


明兰愣了，士农工商，他老妈来自最低等的商家也就算了，反正还有儒商，义商，可却是商家里让人看不大起的盐商，这个……怎么向白家表达敬意倒是蛮困难的。


顾廷烨接着道：“你可知盐商家里什么最多？”


“盐。”明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当即引来一个指节在脑门上敲起，她立刻捂住脑门轻呼道，“银子！是银子最多！”


顾廷烨屈着修长的食指和中指，似笑非笑的瞪着明兰，她就不能严肃伤感些么。


明兰心有余悸的看着那两个犹自弯曲的手指，怯怯道：“你可别说，你爹是为了银子娶你娘的！”商人地位低微，哪能要挟权贵。


“正是为了银子，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后来我仔细查了一番，才知道前后。”顾廷烨沉下面孔，放下手指搭在膝盖上，眼神阴冷：“那一年静安皇后过世，武皇帝忧愤过度，性情忽转狂暴多疑，杖毙了许多宫妃婢女不说，还赐死了当时的皇贵妃，且要诛她全族。当时皇贵妃的族叔分掌户部，清算之下，查出户部欠有三百多万两的亏空，俱是多年来权爵功勋所为；原本也不是什么动摇国本的大事，慢慢把银子还上也就是了。可当时，武皇帝迁怒之下，竟厉行重罚，勒令半年内不还清的便要夺爵！”


明兰完全怔住了，半响才道：“宁远侯府欠了多少？”


“不多。”顾廷烨嘴角带讽，“整好八十八万两白银。”


明兰险些背过一口气去，八十八万两白银？！这群败家子！有这么花银子的么？！


顾廷烨长长出了一口气，仰望着雕栏画栋的屋顶，面色晦涩：“顾家连夜清算全部家当祖产，可怎么算也是不够的，眼看着期限将至，荣国公府已被抄家没产，家人贬为庶民，情景凄苦，顾家上下都急疯了；那时，不知是谁……提起了白家。”


明兰已被惊呆了，只愣愣的听着顾廷烨继续道：“我外祖父也算是个人物，海上跑船出身，攒了些本钱后上岸，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打通了官场脉络后，竟做起盐商来！二十年累积下来，家产极为富足，他早年与本家兄弟不亲，偏又只有我娘一个女儿。”


明兰不想说话了，只长长叹气——没有兄弟依靠，卑微的出身，却有丰厚的财产，这位白夫人只差没在脑门上写着‘肥肉’二字了。


“所以，公爹就娶了婆母？”说这话时，连明兰都没意识到自己语带讽刺。


顾廷烨苦笑了一下，却盖不过那份阴冷：“接下来的事儿，十个人有十种说法，我听的多了，自己都不清楚；不过……说最多的一种，是当时父亲向白家提议迎娶母亲为偏房，哼哼，想她一个商家之女能入侯府为偏房已是天上掉下的福分了。可白家偏不肯答应，定要做正室，威逼之下，生生逼死了头位秦夫人。”


明兰倒吸一口凉气，当即一下站起，挺直了摇杆，斩钉截铁道：“胡说八道！一派胡言！哪个疯子这般颠倒黑白？！”


顾廷烨抬头看着明兰，目光清冷，嘴角带着嘲讽的微笑：“你怎知道？兴许是真的呢。”


明兰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没错，是有富庶的商家之女入权贵家为妾。可这为的是什么？不过是以姻亲换钱权罢了！许出一个女儿，商家换得行事方便，权贵得银钱分成，两厢皆好。可白家却不然，白老太公只有一女，贩盐生意还有谁接着做下去，因此他并不需借权贵势力，且因没有兄弟帮衬，他更想找一个可靠女婿才是！怎么会‘威逼’顾家来娶自己女儿？还‘生生逼死’正头夫人？这不是结仇么。胡言乱语！梦话都比这可信！”


明兰尚觉气不过，心里暗道：有那么大笔嫁妆，白夫人嫁谁不行？难道天下男人死绝了？非你顾老爹不可？说实话，这不是白家扒着顾家，恰恰是当时陷入绝境的顾家求着白家才对。


带着银子来救命，还要人家做妾？！拉到吧！天方夜谭还更写实些。


顾廷烨斜倚着椅子，短短的冷笑数声，静静看着明兰，眼神渐变清明：“为着这传言，自小大哥就最厌恨我，我也不怪他，反正我素来闯祸生事，是家中最不肖的。直到许多年后，母亲当年的奶母常嬷嬷来京城看我，跟我说清了前因后果。原来，那位秦夫人本就体弱，加之府中传言迎娶白氏女即可解围，她思虑伤怀之下，这才难产而亡。白家本不知这些，我外祖才把母亲嫁过来的；从那时起，我便常常顶撞父亲，脾气也愈加坏了……”


明兰瞠目看着顾廷烨，生平第一次觉得他可怜了。娶商家女为侯夫人，本是顾家的奇耻大辱，白夫人的存在是昭显顾家曾陷入绝境的标志；为此，老侯爷任凭污蔑白夫人的谣言传播，却不曾为她辩白，看着顾廷烨愤懑绝望，一步步堕落，却不曾坦言说明。


当然，那位大秦氏也很可怜，可她到底是享过福，过过好日子的，况且大难来临，作为侯夫人，本就要一同但当的，还引的顾老侯爷日后多少迁怒白氏和顾廷烨，也算够本了。


“……父亲本就思念前位夫人，母亲脾气又急躁，在府里处处不如意，两人便更加不睦了，母亲怀第二胎时和父亲吵了一架，早产，血崩而亡。”顾廷烨平静的叙述着，好似是旁人的事，神情异常平淡，“现在想来，父亲对我并不坏，的确是我自己不争气；如今我这般慢待他的妻儿兄弟，怕是他在地下也不瞑目吧？”说着，连连冷笑，目中尽是阴冷嘲讽。


“怎样？”顾廷烨看着发愣的明兰，挑唇道，“我可是多有不该？”


“为什么不该？”明兰好容易才回过神来，顾府往事太传奇了，背叛，欺骗，阴谋，谣言，还有基督山伯爵式的反攻，一时之间不大好消化。


明兰匪夷所思的反问，还积极例举理由：“这件事上，人人都好，只你们母子不好。顾家得了体面周全，秦家姻亲如旧，可白家得了什么？做娘的，平白一盆污水泼在身上，死了还不太平，做儿子的，被逼出家门，孑然一身，独闯江湖。你有没有想过，若当初四王爷不谋逆呢？若他安分的接受三王爷为储呢？”


顾廷烨陡然眼神如火，顷刻间焚灭所有自嘲讥讽，他定定瞧着明兰，从心头迸发出冷笑：“若四王爷不谋逆，三王爷就会顺当即位，就没八王爷什么事了。然后，宁远侯府一切照旧，那些吃着白家血肉存下来的依旧富丽繁华，那些踩着我们母子的继续安享尊荣。父亲过世了，我又不在，怕是没多久连我娘的牌位都会从祠堂移走，而我，则继续在下九流里混江湖。”


明兰大大点头，直视回去：“所以，你若愤恨，绝然是没错的。”语气比当年她请求入党时还真诚恳切。


顾廷烨莫名失笑了，常嬷嬷也时时一脸忿然的咒骂宁远侯府，但他并不觉得有共鸣，反倒有些厌烦；在他看来，白家也有不当，明知齐大非偶，依然贪心的攀了这门亲事，期望奇迹发生，白夫人明知前途多舛，也不多筹谋策划，只早早死去。


每次想起这些来，他更多的是冷笑和淡漠。


年少时的愤怒委屈，到了今日已不那么热烈，多少江湖风霜，见惯了荣辱生死后，也就不那么容易激动了，好像再炽烈的火焰燃烧过后，也只剩下一些灰烬而已，如今，他唯独觉得不甘，难道他来到这世上便全然是一笔银子的缘故么？


时至今日，听明兰适才那一番话，顾廷烨冷漠许久的回忆才再度灼热起来，是的，其实他一直都在暗暗憎恨着，只是恨之却不得宣泄于口，只好冷漠嘲笑一番了事。


顾廷烨叹了口气，原来承认痛恨自己的亲戚，也没那么难。多年难以诉之与人的辛密，今日竟然这么干脆的都说了出来，心里即使舒坦痛快。


看来有个能帮自己找理由去憎恨亲戚的老婆，着实不错。


“对了。”明兰扭着手指，问的有些犹豫，“那个……婆母，到底带了多少嫁妆？”


“大约一百万两银子吧，还有些田庄铺子。”顾廷烨顺口道。


明兰呆了，几乎想捶胸大叫——天呀，地呀，一百万两银子！若她有这笔钱，还有个疼爱自己的老爹，干什么不好，雇上一队护卫团，寻个忠心可靠的师傅，海外旅行，西域猎奇，世界多美好！打死她也不嫁那么个有拖油瓶还深爱前妻的鳏夫！


白女士呀白女士，白老爹呀白老爹，你叫大家说你什么好呢？


最后——


“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明兰轻轻道，神情哀伤，垂手依依而立。


顾廷烨轻轻拉过明兰抱在怀里，心中颇为感动，搂着她抚慰了半天，才道：“你别伤心了，已过去很久了。”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12回 当家主母的家务活（上）


这夜，两人说了许久，直到更深露重，才就了寝。


明兰睡的很心痛，连梦中都恨不得捶胸顿足一番，顾廷烨也没怎么折腾，只搂着她沉沉睡去，明兰暗忖，大约是刚回忆完亡母他不好意思那啥啥吧。


男人体热如火，生生圈着明兰在怀里，明兰好似挨着个炉子睡，没多久就捂出一身汗来，稀里糊涂中想踢被子，却只踢的脚趾疼，迷糊中呜呜了几句‘脚趾疼’，然后感到一只带薄茧的大手去揉自己胖乎乎的肉脚趾。一开始的确是揉疼，但揉着揉着就变了味道，那只大手顺着光滑的小腿慢慢往上摸；明兰扭动腰身想甩脱那只手，她很说‘想想你可怜的娘吧’，但没这胆子，只好说：“明日你要早朝呢。”


男人似乎顿了顿，难受的扭了扭，愈发把明兰箍的死紧，在自己身上磨蹭了好几下。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明，明兰半眯缝着眼睛，茫然的望着床帘，伸手去摸，身边已空空如也，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轻呼道：“……老爷呢？”


薄绸水红金丝霭霞锦帘被掀起，丹橘微微的笑脸过来，道：“等您？老爷早迟了！老爷如今怕是已在朝上了。”


明兰木木的坐在床头，早朝是寅正开始，算上路程，顾同志恐怕没睡两个钟头就起来了，难怪昨晚这么容易就消停了；古代当官真不容易呀。


“谁服侍老爷梳洗的？”明兰的声音还有些飘渺。


“我们也起晚了，亏得夏荷她俩还记得；回头姑娘给排个值，好轮着服侍老爷上早朝。”丹橘瞥了眼明兰埋在锦缎堆里的身子，光裸的肩头旧痕未褪新痕又上，一片青紫暧昧，脖颈间只有一条殷红的玲珑如意绳，下头是一件葱黄绣葱绿鸢尾细花的肚兜。


丹橘看着明兰眼圈依旧发黑，又恼怒又心疼，拿过一件白绢棉的中衣给明兰披上。


明兰呆呆的由着丹橘扶着下床，忽然想起一事，甩开丹橘，赤着两只小脚丫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蹬蹬走到更漏前看了看——咦？才卯初。


明兰木木的发起呆来，现在情况很诡异，这府里没人需要她请安，也不需要点卯，老公又上班去了，那是不是表示……她可以再睡会儿？


想到这里，她直直的跑回床上，翘着光脚丫子，一掀被子又往里钻。


这套动作丹橘再熟悉不过了，她气急败坏的把明兰拎起来，轻嚷着：“姑娘，你可不好再睡了，今儿您事可多着呢；适才前头的妈妈已来传话了，说一众丫头婆子下人会在前堂集合，等着姑娘训示呢。你再睡……再睡？我可叫崔妈妈了！”


明兰痛苦的起了身，在宽大的浴桶里泡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上舒坦了些，屋内柔和的羊角宫灯渐渐失去了光彩，天已渐亮了；明兰坐在镜台前叫丹橘梳头妆扮时，小桃进来传：“管事的赖妈妈和廖勇家的来了。”


“叫她们进来罢。”明兰轻道，“丹橘，今儿不出门，梳个利落的纂儿就成，边上散些吧，没的勒紧我头皮疼。”


丹橘的手艺得房妈妈亲传，十年来服侍明兰早就熟了，动起手来极是干脆，三下五除二就绾好了纂儿，还把余下的头发细细编好，绕成几个小花髻堆在纂儿下面，慢慢往上头别着小小的珠花和金珠发钗。


过不一会儿，一个圆脸敦实的矮个中年妇人还有一个瘦削微黑肤的媳妇子进来了，她满脸笑容的冲明兰福了福，姿势显得很恭敬，明兰微微颔首：“赖妈妈，廖勇媳妇。”


两人这才起身，赖妈妈首先笑道：“给夫人请安了，夫人今日觉着可好；本来老奴早就该给夫人请安了，可这几日夫人忙也不好打扰；昨日老爷吩咐说今日夫人要看家里奴才。”


明兰笑了笑，颇为和气：“还成，大家都来了吧。”


“夫人头回训示，大家伙儿早早就起了等着呢。”赖妈妈笑的十分恭顺，“不知……”


明兰看了看一旁的滴漏，道：“半个时辰后，朝晖堂见罢，你们把家里的人分一分。”


赖妈妈愣了愣，这时那个廖勇媳妇忽抬头了，谨慎的问道：“敢问夫人，该怎么分？按着差事分，还是按着一家子分？”


明兰略带赞赏的看她一眼，道：“按着差事分，一宗差事的站一块儿。”说着，看那赖妈妈似想说话，明兰转而道：“赖妈妈原先是太夫人处当差的吧，便由您领个头，把宁远侯府过来的人，另站一块儿。”


那赖妈妈勉强一笑：“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分呢；临走前太夫人特意吩咐了，说夫人最是好脾气的，叫我们好好服侍。”


明兰慢慢从镜台前转头，静静的看着她，直看的赖妈妈心里发憷，看了一会儿，明兰嘴角噙着轻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冰冷的礼貌：“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便是。”竟一句理由也不给。


廖勇媳妇颇有些讶异，飞快的偷瞄了明兰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赖妈妈看着明兰美若冰雪的面庞，无端生出一股敬畏，低头应声。


两人出了嘉禧居，两人笑着互相辞了，分头朝两个方向而去。


廖勇媳妇年轻，脚程快，顺着穿堂迅速走出夹道，那边等着一群媳妇婆子，见了她立时便涌了上来，拥着她进了一个角落，七嘴八舌问了起来。


“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脾气可好？”……


廖勇媳妇沉声道：“真瞧不出来，年纪轻轻的，娇滴滴的花朵般模样，竟这般有威势！适才赖婆子已碰了个钉子，你们都放老实些，别自讨没趣！”


那一头，赖妈妈也回了仆妇院落，面对旁人的提问，她只重重的一句：“怕是个厉害的！”


……


明兰独自坐在右梢间用早饭，一边轻皱着眉吃着并不怎么可口的炸糕，一边慢慢回忆昨晚看的东西，账目先放一边，先看人，明兰掠过人员清单后，大脑里迅速整理信息。


都督府里的仆役共计62口，对于这么大的府院来说，人其实是少了点。


这些人大致可分成三类，一类是顾廷烨立府后最近从外头买来的，没什么根基，但可能已巴上哪方势力也说不定；第二类是皇帝赏赐的，大多是罚没的罪臣家奴，要命一点的，里面还可能夹杂了个别前小姐公子，这得注意；第三类，就是宁远侯府送过来的四房人，分别是太夫人送了两房人，四老太太和五老太太各送了一房。


哦，对了，还有她自己陪嫁过来的那些人。


用过早饭，明兰略略整理了一下妆容，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的鹅黄色折枝绿萼梅花对襟褙子，外头是一件轻烟淡柳色系襟纱衣，明丽的一身，由一群丫头引着，去了朝晖堂。


此时天光大亮，四面槅扇齐齐都打开，东西两面墙上挂着四幅中堂画，坐北正墙上则高悬着当今圣上所赐的匾额御宝，下头上一张极光亮鲜丽的红木八仙桌，两旁是同木材扶手大椅，下头两排笔直着排放了好些矮背宽椅，每两把椅子之间就隔一个小小的如意雕花方几。地上是打磨的极其光亮的青石板，正中铺着暗红短绒地毯。


好一间正府大厅堂！气势宏大，气宇磅礴，昂扬四顾。


明兰看着那把红木高背大椅，暗忖这种椅子其实由盛老太太那种年纪的人来坐会比较有气势吧；不过她现在就这府的主母，除了她还真没有旁人可坐了。


她沉稳的迈着步子上前坐下，已有婆子端着茶盘在一旁等着，忙上茶请安，明兰微微一颔首，抬眼看去，只见厅堂外头，自阶梯以下起已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清楚的分成了几大块，有几块站的很整齐，有几块站的很松散。


廖勇媳妇上前一步，垂首恭敬道：“禀夫人，府里的人都在这儿了，除了留了四个看着前门，连厨房的几个也来了。”


明兰很满意她这种干脆的作风，颇赞赏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廖勇媳妇似是得了鼓励，指着外头那几排人，简略介绍道：“这几个是专生洒扫清理的，……这几个是针线上人，这几个是管采买的，这些是护院的，这些是……”介绍了半天，她又指着边角上十来个岁数尚小的女孩们道，“这几个还没个正经差事，常嬷嬷说待夫人进门后，慢慢教好了规矩再使唤，现下先打杂帮忙着。”


那几个小女孩瑟缩的偷眼望了望明兰，见明兰清亮如水的眸子看过来，立刻低头站好。


明兰顺着廖勇媳妇的手指一一看去，发现皇帝还是蛮靠谱的，发送来的奴仆大多青壮，没有那种特别老迈的，女孩们看着也水灵；明兰细细记下那一工种的人看着整齐，哪些看着松散，然后记下他们的领头。


最后，廖勇媳妇迟疑了片刻，低声道：“还有，后边跨院里荆扉阁……呃，伶仃阁的那位凤仙姑娘，她身边的两个大丫头不是府里的，是以……没来。”


明兰微微皱眉：“那院子到底叫什么名字？”


廖勇媳妇反应的很快：“原先叫荆扉阁的，后来被凤仙姑娘改成伶仃阁了，……老爷没功夫理睬，大伙儿也就跟着叫了。”


明兰并不置一词，只看着她笑了笑，廖勇媳妇心头陡然一突突，低头退下；明兰心中暗笑：看来这位凤仙姑娘蛮清高的，非但没疏通打点，还惹了不少人厌。


然后，明兰转头去看赖妈妈，只见偏门边的台阶上站着几个明显衣着光鲜多的人，赖妈妈笑着介绍：赖家和花家是太夫人送来的，田家是四房送来的，刁家是五房送来的。


介绍完毕后，众人齐齐拜倒给明兰磕头行礼，齐声呼道请安。


这么大的磕头齐呼场面，明兰有些不适应，但她很努力的忍住了，镇定的微笑叫起，轻轻放下茶碗，闲适的将两手交叠在腿上，朗声道：“老爷曾说，这朝晖堂平素是不轻易开的，逢年过节或是贵客来访才开，我便想了，今日我与大家伙儿头回见面，也算是件大事儿吧，便斗胆开了这厅堂，也算正式与大伙见了。”


下头众人反应皆有不同，或有感动的，或有欣喜的，或有疑惑，或有假笑的，不一而足。


明兰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接着微笑道：“以后，咱们便是自己人了。然，这之前，我并不认识各位，是以，今日我也不说旁的，但只叫我熟悉熟悉诸位吧。”


这番说过，阶下众人俱是一脸糊涂，不知何也。


明兰也不解释，只朝后头挥挥手，丹橘早准备好了，叫人在堂中摆一个小几，上头摆有笔墨纸砚，然后若眉上前执笔而坐，丹橘站在一旁，夏竹怯生生的走上前去。


丹橘微笑道：“别怕，我来问你，你今年几岁，出生在哪儿？”


夏竹愣了，木木道：“十三岁，土……墩村，通州西边的土墩村。”


“家中几人？都在做什么？”丹橘手执一张纸，利落的问起来。


“爹，娘，姥姥，还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我……我最小；家里都是种田人。”


“怎么来府里的？”


夏竹看了看明兰，明兰朝和气的点点头，她才鼓起勇气道：“十一岁那年，天老不下雨，田里收成不好，哥哥们又要娶媳妇，爹爹就找了人伢子把我们姐妹三个卖了给人做丫头，我运气好，来了这里，天天有好吃的！”


下头已是嗤嗤轻笑，明兰淡淡一眼扫过去，声音全无，众人肃立；若眉飞快的记录着这些，只闻簌簌笔刷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后来呢？”丹橘温和的问。


夏竹渐渐胆子大了：“后来常嬷嬷挑了我，教了我大半年规矩，然后进屋服侍。”对面丹橘她们，夏竹天然有一种自卑感，就好像一个单位里初中生看见硕士生的那种羡慕。


接着，若眉停下笔头，面无表情问：“来按个手印吧，以后若发现你有欺瞒主子，这便是实证，到时别怪旁人。”


“不会，不会！”夏竹连连摇头，连忙按了手指印。


明兰含笑道：“好了，你很好，过来我这儿吧。”


夏竹如闻大赦，松了口气小步跑到明兰身边站好，堂下众人已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有些脸色发白，有些面有疑虑，还有些似有不服。


明兰不去理他们，朝着赖妈妈那儿看了看，然后朝一个漂亮女孩招招手，那女孩柳眉大眼，蜂腰隆胸，水灵妩媚，颇有几分姿色：“对……，就是你，过来吧。”


那女孩满面疑虑的看了看身旁的一个中年婆子，然后深吸一口气上前来，丹橘满面温和的笑容，拉着她站在跟前。那女孩胆子似乎颇大，也不羞怯，一双眼睛还频频朝明兰这儿打量，绿枝看着不高兴了，走过去拉开丹橘，转头笑道：“夫人，我来问这位姐姐可好？”


明兰微笑着点点头，并且叫身边的秦桑上去换了若眉。


还没待绿枝问，那女孩就笑言言的开口了：“奴婢叫明月，我是……”


“这名字不成！”绿枝倏地打断她，“这名字和夫人冲了，回去叫你老子娘给改一个，去掉前头那个字！”


明月当即脸红了，回头看了看赖妈妈身旁的那个婆子，目光中似有不忿，绿枝不去管她，径直继续问起来。


“今年几岁？”


“十五岁半。”


“是家生子还是外头买的？”


“家生子！”明月颇有些自豪，“我娘就是刁妈妈，原是五老太太的陪房，我爹是……”


绿枝再次打断她：“他们可在这府里？”


“自然！”明月骄傲的回头一指，赖妈妈身旁的婆子和后头一个中年汉子上前点头哈腰。


“那你就不用说了，回头问到他们时自然会知道。”绿枝好像判官一样的口气，“家中还有其他人吗？他们现在哪儿？”


“有。”明月咬了咬牙，“还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兄长，姐姐在灵姑娘身边服侍，哥哥们……目前还没差事，等着二老爷和二夫人发话呢。”


秦桑一脸凝重的记录着，绿枝依旧没有表情：“就是说，你并非全家跟过来的？好了，你呢，之前当过差吗？”


明月得意道：“我原被挑去服侍惠姑娘了……”


“几等丫头？”绿枝打断她已经十分习惯了。


明月脸色发窘：“三……三等；可是我常在姑娘身边……”


“进府服侍时几岁？”


“十……十三岁；可是我……”


“便是说你只服侍了一两年了咯，什么时候抬成三等的？”


“……是……半年前，可是炀大老爷常夸我……”


“识不识字？”


“识得一些……”


“识得多少？说清楚些！三字经可看过？千字文呢？”


“……三字经读了一半，其余的没有……”明月看了看面前下笔如飞的秦桑，还有适才的若眉，脸红如猪血了。


“这期间可受过什么赏赐？银子？首饰？衣裳？”


“有！”明月憋红了脸，“大奶奶赏了我好些新衣裳，说叫我来好好服侍二夫人和二老爷，还夸我……”


“可有受过什么责罚？受骂？挨板子？为了什么缘故！”


“绝对没有！”


“你可想清楚了！”绿枝冷冷的，“这可是要按手印的，你之前犯点子小错不打紧，反正挪新地方了，可若头回见了夫人就说谎，那便是不能用了！”


明月一阵发窘，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回头看了好几眼刁妈妈，脸色变的灰白，才蚊子叫般的轻声道：“只被大奶奶责骂过几回，因我弄损了惠姑娘的东西，其他没有……”


“成了！”绿枝一拍手，表示问话完毕。


明月面色十分难看的按了手指印，慢慢退了下去，眼眶中似有泪珠滚动，一回去就搂着刁妈妈轻轻哽咽。


明兰朝绿枝点点头，表示满意，她事先提点过，府里这么多人，如果各个都讲上一段长长的故事，那估计要问到半夜，所以此次问询的宗旨是，事件要尽量明确严肃，个人履历要尽量清楚，什么苦衷呀悲惨往事呀都暂时省略，等有需要时可以再问。


这时，她眼角一瞥，瞧见厅堂边上站了一个颇眼熟的身影，她低头一思索，暗暗好笑。


这两个人问过，余下众人全都明白明兰的用意了，有些表示无所谓，有些则十分愤慨的样子，还有些则有些鬼祟，总之下头一片嗡嗡声。


明兰看着差不多了，站起身来，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明兰含笑道：“大伙儿都瞧见了吧。你们中大多人以后是要当用的，要用人，自得知道你们的能耐，以前做过些什么差事，做的如何？这般才能叫各位一展所才，不是么？”


这些话说过，下头大多数人渐渐安定下来，不少人甚至面色坦然起来，尤其是廖勇媳妇和她身边的几个婆子媳妇，反而觉得这样对她们这些外头来的更有利。


廖勇媳妇上前一步，大声附和道：“夫人说的极是！这法子既省事又明白，夫人原本就不认识咱们，与其叫我们稀里糊涂的互相试探暗问，还不如这般明光正道的！”


赖妈妈那边的人有些脸色难看，却一时之间不敢反驳，只低头互使眼色。


明兰朝廖勇媳妇微微一笑，上前走出几步，居高临下站在众人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待这件事儿办完了，我便要布置府内人手了。这之前，我得先说一句。我觉得，主仆相待，贵在一个‘诚’字，以后咱们要天长日久的处着，上下互重，方是道理。是以，我只盼望诸位莫要糊涂，若落了‘欺瞒’这桩罪过，我顾家可是不敢用的！这丑话，先撂这儿了。”


年少的夫人端庄秀美，盈盈端立上首，说话缓慢斯文，瞧着一派柔雅和气，可下头众人却谁也不敢小觑了去。


赖妈妈那一众人，面面相觑，自来这里起，他们早想着揽事揽权，谁知先是遇上个活阎王似的顾廷烨，整日黑着个脸，什么都不许他们过问；太夫人逼了两句，他当着全府众人的面，疾声厉色说什么内宅之事当由主母安排，可是那时还没有当家主母呀？！


于是他们等呀等呀，终于等到了明兰进门，原想着看明兰年轻不知事，新嫁娘又面皮薄，他们几个作为顾家的老人儿，仗着顾府长辈的脸面一通讨要便能成事；谁知明兰在屋里躲了两日才出来，一出来也不说怎么分派差事，先来了一番‘查底’！


赖妈妈脸色转了好几圈，终忍不住上前，大声分辨道：“夫人考虑的十分周到，与外头进来的人自是要清楚盘问的，可是咱们几个却是顾家几辈子的老人儿了，何必如此？夫人但有不明白的，可以去问太夫人，四老太太，五老太太呀！”


明兰敛去笑容，只淡淡的看着她，目光冷冽清明，只隐隐含着一股寒意，赖妈妈额角慢慢沁出汗来，她实在不明白，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看起人来怎么这般有威慑力！


厅堂上下一片寂静，众人都等着看。


明兰盯着赖妈妈，缓缓道：“赖妈妈，今日你已是第二回驳我了。”


赖妈妈立刻跪下，颤声道：“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提醒夫人。”


明兰冷冷道：“我以为，长辈们送你们来，是来做帮手的，不是来给我做祖宗的。”


赖妈妈背心一阵出汗，连声道：“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明兰微微眯起眼睛，说的很慢，声音里还带着一种冰冷的甜蜜：“赖妈妈，今早你驳我之时，我与你说了什么？”


赖妈妈抬头，眼神瑟缩了一下，嗫嚅着不敢说话，明兰微笑着低声补充：“别说你忘了，这么会子的功夫，这么记性不好，还是回去养养老罢。”


赖妈妈一个激灵，连忙道：“夫人说……夫人说，夫人说什么，咱们便做什么便是！”


明兰璀然一笑，梨涡隐现，明艳不可方物：“赖妈妈真好记性。”随即，隐下笑容，淡淡道，“下回，可别再忘记了。”


赖妈妈连连磕头，退了下去，已是浑身汗湿。


明兰似有些累了，倦倦道：“廖勇家的，你说，这府里谁最尊最贵？”


“自，自然是老爷。”廖勇媳妇赶紧回答。


明兰又问：“那我是谁？”


廖勇媳妇大声道：“您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


“……很好。”明兰面上浮起淡淡的倦色，又缓缓坐下在上首的高背大椅里，端茶轻呷，“记不住这点的，这府里可用不起。”


这番一来，还有谁敢废话半句，丹橘绿枝等人心头俱是大喜，还带着异常满足的骄傲，连看人时都带着盛气凌人，原本她们还担心明兰一个四品文官的庶女，在这般高门大户里受欺负，被人瞧不起，连带她们都心下惴惴的。


谁知明兰心如铁石，丝毫不畏惧，神色自若，浅笑轻斥，连脾气都没发，连话也不多说半句，就镇住了场面——她们忍不住两眼放光。


众人依次退下去应答发问，厅堂外头渐渐空了出来，明兰身边留下小桃和夏竹两个服侍，外加几个刚被唤来的账房先生，还有好几个跑腿小厮侍立在一旁。


明兰懒懒的坐在椅子上，转头轻声道：“公孙先生，您可瞧够了。”


原本站在厅堂角落的一个青袍长衫的中年文士，这才施施然的出来了，走到明兰面前一拱手，低低一鞠，笑道：“狂生无礼，给夫人请安。”


明兰起身敛衽，恭敬的还礼，然后请公孙白石下首第一座坐下。


“夫人何以如此？”公孙白石端起茶碗，笑容有些老奸巨猾，“我原当夫人今日是要派差事的。”


明兰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小时听过个小故事，古时有一个不太昏庸的皇帝，偏他有群极颟顸奸猾的大臣。皇帝明明只是想挑两个美人，下头人却在全国大肆搜索美女，弄的民怨四起；明明皇帝只是想修座小园子，下头人却举国搜刮银钱，弄的民不聊生……没过几年，国家就亡了；那皇帝被砍头时，还觉得自己很冤枉。”


公孙白石颇有兴味的望着明兰，等她继续说下去，明兰接着道：“从古至今，多少事就坏在‘用人不当’这四字上，上面说东，下头却做西。是以，欲理事，先治人；不计何事，若无可信合适的人去做，想的再好也是无用！”


明兰转头看向厅外，神色悠闲：“要用他们，起码得晓得他们是什么人吧。”管理一个企业，一份详细确实的人事档案十分必要；而且如果他们敢撒谎，她就有借口赶人了。


公孙白石的神色渐渐肃穆起来，静静的看了明兰好一会儿，才恭敬的一拱手，低声道：“都督有幸，得娶佳妇。”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13回 当家主母的家务活（中）


内仪门旁的穿堂间十分热闹，问话的共分三组，其中十几岁的小丫头都归由小翠袖问碧丝写，剩下人众则由丹橘若眉和秦桑绿枝这两组来问；每人问话时间长短不一，年轻些的经历简单，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年长些的则有一摞的故事要说。


丹橘心细，从里头拿了几架屏风出隔着，这样问的话若关个人隐私，也可不叫旁人听了去，例如针线上的郝大成媳妇是二嫁的，前个男人多年前在主家抄没时便被生生打死了，而外院管事郝大成也是个死了老婆的罪臣家奴，于是鳏夫寡妇走到一起，还生养了儿女。


朝晖堂气象太大，明兰总觉得像博物馆的展览厅，是以挪步去了朝晖堂旁的偏厅，听公孙先生交起账来。公孙白石一派悠然模样，捋五络长须的样子比盛紘还正点，下首站着几个管事和账房，明兰指着账本稍微问了几句，他们都一一答来，显得十分妥帖恭敬。


“先生辛苦，”明兰转而道谢，“先生何等人物，如今却来理这般琐事，真是为难先生了！”


公孙白石看着明兰手指点着的账册，面露苦笑：“我本疏狂之人，这些非我所长，自从都督立府以来，老朽实是苦不堪言哪。”


明兰指着小桃过去端茶，微笑道：“先生何须此言，这些琐事便是叫都督亲来管，怕也是如此；所谓杀鸡用牛刀，可大凡真用牛刀去杀鸡，大多是杀不好的。”


公孙白石嘴角一歪，不禁莞尔：“此言甚是！”


言谈间，他发现明兰谈吐清雅，思路活跃迥异，他颇觉几分趣味，不过到底男女有别，他又非顾府纳契奴仆，说不多会儿，便起身告辞，走时留了个小厮领明兰去内书房。


“小的叫顾全，夫人叫我小全子便是了。”顾全十三四岁大，圆脸细眼，笑起来一脸麻利，瞧着十分机灵，他走在侧前边给明兰领路，笑嘻嘻的说着话，“……爷是小的再造恩人，当年小的在街上要饭，若不是爷早就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明兰很想说，也未可见得，说不定你能混成帮帮主呢。


顺着朝晖堂外的一条东西夹道，穿过一道花木屏障的垂花门，明兰到了内书房门前，这是左右打通成一气的两间大房，左右配有耳房，前后还有两间小小的暖房和抱厦，尽供歇息之用，明兰暗暗点头，如果将来顾廷烨和自己吵架了，完全可以赌气睡在这里。


一脚踏进去，只见内中书案、画案、琴桌、供案，案几，一应俱全，朝南六面窗机明净，显是刚洒扫过，地上放着两口硕大的铁皮包角榉木大箱。依墙而建的四面书架上空空如也，明兰转着看了一遍，苦笑着叫顾全把箱子打开，把里头的书一摞摞全拿出来，然后照着长柏书房的样子，略略整理一下分好类，由明兰指挥，小桃和顾全满头大汗的把书依次搬进书架。


手指抚摸过崭新的书本封皮，《论语》《大学》《中庸》《孟子》《淮南子》……非常齐全的书房配备，明兰还很惊喜的发现了几本孤本，不过从上面灰尘积累的情况来，这些所有书籍的用处都只有一个——摆设。所以，她也不必费心重新设定书架分类了，倒是空着这么多格子不好看，赶明儿去外头多淘换些有趣的野史杂文来才是真的。


铺排完书架，明兰开始整理书案，湖州的紫石砚，苏南的云烟墨碇，琼林的水墨白玉笔洗，一架由斗笔至小清一色的紫犀毫，桌旁一旁叠上三摞雪白细腻的燕子笺泥金笺，明兰亲手一一摆放好，一边摆一边暗叹——水嫩嫩的鲜花哟，你一心只爱牛粪为的是哪般呀。


收拾完书房，明兰刚回屋捶着腰腿歇息时，顾廷烨随身的另一个小厮顾顺打马飞奔回府，前来禀报明兰道，顾廷烨今天中午不回府用饭了，让明兰自己吃。其实明兰并不介意，事实上除了生孩子外，大多数事女人独自也可以干，一个人吃午饭也并不影响食欲。


但作为一个贤妻，明兰还是要问几句意思意思的：“那老爷去哪儿用饭呀？”


顾顺拿袖子揩了揩脸上的汗，喘着道：“听说今儿朝堂上可热闹了，足足争到巳时末才散朝，一下了朝，皇上就召了老爷及另几位将军进宫商谈，说是饭也在里头用了。”


明兰轻轻哦了一声，并没有什么表情，倒是看着顾顺累的可怜，叫小桃给顾顺绞了块凉凉的湿帕子揩汗，小桃买一送一，还倒了碗茶给他喝。


顾顺一口灌下茶水，顺了口气，笑着道谢后，看明兰神色郁郁的，又加了句：“夫人不必担忧，这事儿以前常有，有时是皇上召见，有时是叫旁的将军大人拉了去的。”


明兰只是有些累了，并非不虞，闻言笑道：“瞧把你累的，要是这事儿再有，那你岂不得常常这么劳累了？待会儿还得回去寻老爷罢。”


“夫人说哪里的话？！”顾顺嗓门通亮，满脸激动，“小的命都是老爷给的，说什么累不累的！只消老爷夫人哼一声，小的便是把腿跑断也不吭一声！”


明兰失笑：“还是留着你那腿吧！小桃，赶紧给小顺哥些果子吃，再抓些钱给他买零嘴。”


小桃赶紧跑进去，出来时，一手托着一整素瓷碟子的金丝蜜枣，一手抓着满满一把的铜钱，一股脑儿全倒进顾顺的衣兜里，顾顺满面笑容的谢恩出去。


丹橘脑子还算灵光，知道先找厨房的来问话，早早问完后就打发她们赶紧捅炉子做饭，是以并不耽误午饭，明兰对着一桌子菜，轻声问道：“叫若眉她们也先吃饭吧，歇口气，下午晌再慢慢问也不迟。”


小桃规矩的把袖子折起三层，抬腕子给明兰盛饭舀汤布菜，嘴里边道：“姑娘放心，绿枝那蹄子机灵着呢，不会饿着自己的。”


一旁的彩环也笑道：“夫人放心，适才我已叫小丫头去问了，听说厨房的几位大娘亲自扛着饭菜屉笼去送饭了。”


明兰这才拿起筷子笑道：“你倒聪明。”


彩环脸上颇有些不好意思：“我才来，人又笨，还不懂夫人这儿的规矩，只好多瞧着学着了；万望夫人不要嫌弃才好。”


明兰斯文的咽下一口鱼肉，笑笑：“不急，慢慢来就好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嘛。”


彩环恭敬讨好的笑了笑，又道：“以前在太太那儿时，总听太太夸说夫人几位姑娘里头最出挑的，心明眼亮，知人善用，院子里的姐妹们最是省心规矩。”


明兰放下筷子，拿起羹匙轻啜了一口汤，瞥了彩环一眼，淡淡笑道：“规矩本事只要不是笨的无药可救，且肯用心，慢慢学着总能练起来；要紧的是情分，她们几个跟我快有十年了，自是亲近些。我知你是个好的，慢慢来，咱们多处一段便是；好了，你也去用饭吧，下午晌叫小桃看门，你陪我去前头看看。”


彩环顿时脸色一亮，高高兴兴的出去了。


待她出去后，明兰放下羹匙，沉吟一会儿，低声问道：“……你说，这人怎样？”


“话多，爱打听。”小桃撅撅嘴，“不过针线倒是不错，人也勤快，什么都抢着做。”


明兰拿筷子戳着米饭：“爱打听倒也寻常，新来的总是想多知道些，就是怕……算了，也不能草木皆兵。小桃你记着，别叫她进我屋里就是，外头活计不少，够她做的。”


小桃正色应下：“她要是聪明的，就不会自作主张；好好的，姑娘也不会亏待她。”


“希望吧……”明兰信心缺缺，法律工作者的通病。


吃完饭，明兰摸摸自己可怜的一把小骨头，觉得还是赶紧睡一觉催催肥比较靠谱，以后在床上也耐抗不是；于是打着哈气滚进床铺里去了；迷迷糊糊之际，脑袋里走马灯似的转着这两日看的想的。


京城米珠薪桂，自海氏进门后，盛府里共主子十口，另姨娘三人，通房四人，总计十七口，下头连丫鬟婆子仆役管事在内五十八人；海氏渐渐管事之后，明兰常去帮着照看全哥儿，有时听见只言片语，知道这样一户人家，一年算上一般的人情往来，大致用度是四千两左右。


王氏精明，海氏节俭，家用颇为适足，尚有丰裕，算上田庄铺子的盈余，还有宥阳老家的份例，每年能攒下不少银钱，以备子孙婚嫁之用。


至于自己的新家呢？顾廷烨正二品官年俸一百五十两，禄米六十一石，不过这种陈米是连盛府奴仆都不吃的，通常直接拿去米铺折成银子，因是武官，另有军事补给两百二十两，俸禄一项统共能得约五百两，按照惯例，应该还有冰敬和炭敬。


明兰目前拿到的田亩册表示，顾廷烨在京郊延卯河一带有两座田庄，一座叫黑山庄，有八十多顷的良田，另一座叫古岩庄，有上百顷良田，皇帝还在京城西山赐了他半个山头，一座温泉庄子，统统加起来，总计出息约有五千两。


皮埃斯：似乎还没有商业性产业。


那日明兰问顾廷烨府里可花用多少时，顾廷烨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道除了这些固产随明兰支配外，他在账房还放了五万两银子，说叫明兰这阵子先看着使，不够再去问他。


从月钱只有一两半的庶女，到可以支配这么钱的富婆，明兰忽然有一种傍上大款的感觉，恨不得立刻天天叫上三碗燕窝粥，吃一碗，看一碗，再倒掉一碗。


顾府就这么几个人，哪用的了这么多呀！明兰反复提醒自己，这钱自己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不可以乱用的……不过，可不可以拿些少少的，嗯，管理费呢。


明兰鄙视自己，看来自己很有当贪污犯的潜质。


顾廷烨和明兰外加蓉姐儿三人算是正头主子，另姨娘二人，凤仙姑娘一位，按照宁远侯府的份例，明兰属于太太夫人这一级别的，月钱三十两（婚后工资涨了二十倍），若是少奶奶（明兰将来的儿媳妇）级别的就是二十两，蓉姐儿和姨娘都是二两。


麻烦的是凤仙姑娘，若是通房就月钱一两，偏偏顾廷烨一点处理她的意思都没有，那日明兰问起时，他居然茫然了片刻，提醒过后却是一脸阴沉。


后来明兰偷偷问了夏荷才知道，这位凤仙姑娘原是没入教坊司的罪臣家眷（听的秦桑手指关节响了好一阵），因尚是清倌人，大半年前被甘老将军弄来送入顾府（据说有合法手续）。


起初，号称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她，在被顾廷烨忘在脑后七八日后终忍不住，某晚弹了半夜的‘清水流觞’曲。可惜阳春白雪遭遇纨绔子弟，顾廷烨自小多学拳脚，擅长街头斗殴和阵前杀敌，文化素养不过关（明兰暗忖若她唱的是十八摸没准顾廷烨还能打个拍子啥的），加之当时他疲累之极，睡梦中被吵醒愈加恼怒，当即踹翻了两扇门，爆吼声可传出半里外去。


第二日一早，顾廷烨就叫人把她搬到府中最偏僻的西侧角去了。


又过了个把月，凤仙姑娘终于发觉对于男人而言，可能视觉比听觉更直观，更重要，于是又在某一晚，她白衣飘飘衣衫单薄的前来送宵夜，运气很背，她没遇上秉烛公事的顾廷烨，倒碰上了恰巧在屋里收拾的常嬷嬷。


盐商家里的奶母修养能高到哪里去，常嬷嬷脾气暴躁，嘴巴刻薄，传闻早年还操过杀猪刀，她当即冷嘲热讽一番，从凤仙姑娘的祖宗十八代一直问候到子孙十八代，并且把她和青楼粉头的技术水平进行了生动形象的比较，引的全府仆妇都来嬉笑围观。


常嬷嬷骂的唾沫星子飞溅，犹自觉得不痛快，还一路追去荆扉阁继续骂；这下凤仙姑娘彻底歇菜了，羞愤痛哭的几乎要上吊（最终没上吊，教坊司里都没自尽，想必神经坚韧），明兰猜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把屋名改为伶仃阁的。


明兰严重怀疑常嬷嬷这样是出于顾廷烨的授意，这家伙混过三教九流七十二暗口，心思远比旁的高门大户的爷们来的促狭阴损；对于老前辈上司送来的‘礼物’，打不得撵不得，索性以毒攻毒，找个辈分高资格老的嬷嬷来羞辱一番，叫她自己没脸出门。


此后，凤仙姑娘的确不大出门了，转眼就是半年。


到底该给她多少月钱呢？明兰越想脑袋越昏沉，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金乌渐偏，日头暖和，明兰也不知睡了多久，最后是叫小桃摇醒的。


“怎么了？”明兰眼睛还是眯的，侧着眼缝一看，正午已过。


小桃却是一脸兴奋，凑到明兰耳边，低声道：“五老太太来了！”


“这么快？”明兰顿时眼睛大睁，清醒了，“就她一个？”


“还有她的两个儿媳妇，炀大太太和狄二太太。”小桃低头咬耳朵，笑嘻嘻的，“姑娘料事如神，我叫了几个门房看着，的确是有人出去过，就是那刁家的！”


明兰呆呆的坐在床上，微微叹气：“住的这么近，怎能不来串门子呢？”——她想明白了，这么卖力工作，无论如何都该收些管理费用的！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14回 当家主母的家务活（下）


穿戴妥当，在小桃幽怨的目光中，明兰扶着彩环的手缓缓跨门槛出去了，彩环低头垂眸间，瞥见明兰腕子上的珍珠手串，颗颗都有拇指大，滚圆明净，璀璨耀眼。


她心中一惊，暗忖顾府果然富贵，这般大的珠子，形色又好，便是王氏也只得几颗镶在钗簪钏镯上罢了，没想明兰拿足一整串，就这么随意挂在腕子上。


彩环心里还未想完，主仆二人已到了嘉禧居偏厅，大红柱子旁是翡绿茂密的两棵海棠花树，便是三四月天气，也带着一股舒爽的清凉，寻常人家少见的玻璃，这里却整块整块的嵌做窗扇，透明如琉璃般，整个厅堂便十分的明朗清亮。


踏进厅里，只见五老太太和她两个儿媳俱已坐在里头，丫鬟正捧着茶盘上茶，明兰笑着进去，缓身福了福：“五婶婶来了，明兰来迟了，万望勿怪。”


五老太太端正的坐在上首，一身紫红色绣海水如意三宝纹的锦缎对襟褙子，比上回见面更显富贵祥和，她闻言，淡淡道：“你今日忙的很，别怪我这老婆子上门叨扰便好。”


明兰微微一笑，只简单说了一句：“岂敢。”随即转头与另两位妇人福了福，温婉的道了声好，炀大太太和狄二太太俱是恭身回礼。


见礼过后，四人都坐了下来，狄二太太年纪颇轻，不过二十六七岁，生的白净标致，端庄富贵，脸上笑盈盈的，她见厅里气氛有些冷落，便道：“说起来，这还是我头回来这儿呢？好气派的宅子！我原先还想，这宅子都多暂久没人住了，还不定得怎么整饬呢！看来倒是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了！”


明兰谦和的笑道：“不单二嫂子这么想，我也是的。后才知道，这里原是御用监着人看管的，虽多年无人居住，但修缮的颇为整齐，倒省了我们许多麻烦。”


五老太太目光一闪，嘴角似有微微不屑，斯文道：“既然皇恩浩荡，怎这屋里的摆设还这般简陋？瞧着空荡荡的，也是不好的。”


明兰见招拆招，略带不好意思的低头：“这是您侄子的意思，他说待把府里各处的人手定下来，再慢慢开库房不迟，免得事出匆忙反出了差错；我，我也不好驳他……”


狄二太太掩口轻笑：“烨二兄弟还是这副脾气！真是一点都没变，这倒不能怪你。”


明兰凑趣，也跟着笑了几声，厅里一时气氛倒也融合些许了；明兰轻侧瞥了旁边的炀大太太一眼，只见她依旧一副拘谨的样子，只缩在一边吃茶，也不大敢说什么。


明兰颇觉得奇怪，明明顾廷炀是五房的嫡长子，怎么……


寒暄过几句，五老太太始终脸色冷淡，听到明兰说起宅邸中事时，她放下茶盏，拿帕子轻轻摁了摁嘴角：“既这宅邸还需这许多布置，你怎么不早些派遣人手做？只做些没用的。”


明兰装糊涂，继续谦和的微笑：“侄媳妇笨的很，又怕出错，反正也不紧着赶着，索性慢慢来，先把人弄清了再说旁的。”她很好奇这位自恃斯文的欧巴桑怎么开启吵架话题。


五老太太面色一沉，一只手在案几上捏成拳头：“你可知我今日来做什么？”


“自是来看侄媳妇的。还能为了什么？”明兰笑的十分可爱。


五老太太窒了一下，阴阳怪气道：“不敢当！烨哥儿如今飞黄腾达了，怎么还会把我这老婆子放在眼里？别踩在脚下便是很好了！”


明兰笑吟吟的用茶盖撇去茶末子：“婶子又说笑了，什么眼里脚下的？侄媳妇不明白。”她侧眼去瞧另两个，却见那两妯娌动作十分一致的低头吃茶。


五老太太被憋了一口气，脸色转过几遍，手掌在案几上重重一拍：“好！我来问你，烨哥儿硬要别府另居也就罢了，咱们不敢拦着，原想着怕你们小两口没个合心意的人手使唤，偌大的家宅不好经营，才好心送来几房人家！你们倒好，干干的撂了好几个月不说，你一进门，还没几天，便跟审人犯似的，审问起那些老家人来了！”一边说，一边连连冷哼。


明兰冷眼看着五老太太的作为，并不生气，说实话，自从上次争执去留问题时起，她就发现顾家这两个老婶婶的性格十分有趣。


四老太太看着热闹爱说笑，其实却十分谨慎，不该说话时多一句也不说，而这位五老太太看着斯文清雅，实则性子冲动，一有不如意，或叫人挑拨上几句，便立刻出手出口。


果然，人不可貌相。


“我道是为什么？原来是这个。”明兰不再摆弄茶碗，只静静看着五老太太，忽然高声道，“人都叫来了么？”


“都来了，夫人。”外头一个恭敬的女声响起。


“都请进来吧。”


杏黄色的薄锦穿雕花竹片的帘子轻轻打开，夏荷进来，低头反手撑住帘子，外头鱼贯进来一行中年妇人，正是赖花田刁四个婆子；她们一见五老太太也在，神色变化起来，四个人面色各异，互相看了几眼；夏荷放下帘子，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张，恭敬的递给明兰。


明兰接过后，略略看了看，微微一怔，心里暗笑下，随即收起纸张，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看那四个：“五老太太好快的耳报神，你们上午才问的话，这会儿婶婶便来了。”


那四个妈妈脸色变的更厉害了，其余三个都直直的看去刁妈妈，目光似有责难，众目睽睽，刁妈妈面皮发紫，头几乎垂到胸前了；见状，五老太太十分不悦，她没想到明兰这般利索，说话间就把人叫过来了，竟有当堂对峙的架势。


“怎么？我问不得么？”五老太太大声道。


明兰似乎觉得很有趣，声音依旧甜美：“我不过问了几句，婶婶何必如此介怀？婶婶适才还说这几房家人是给了我的，如今我便连问两句都不成了么？”


五老太太更是大怒，站起身来：“你若只问两句我也不说什么了；你却是刨根问底，恨不得把她们祖宗八代都挖出来，你说，你是不是信不过咱们？！若是，你便说一声好了，我即刻领了人走，也不留着惹你的眼！”


明兰继续装傻：“这有什么？问几句话干信不信得过什么关系？”


“长辈送给你的人，你有什么好盘问的？！”五老太太索性无赖起来。


明兰缓缓把茶碗放下，端正姿势，对着五老太太恭敬道：“婶婶，不知您知不知道，当今皇上自即位后的头一件事是什么？哎……，便是叫吏部交了一份近十年的百官考绩。”


五老太太愣了，看着明兰，不知她什么意思，明兰继续道：“照婶婶的意思，皇上这般，岂不是信不过先帝？”


“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五老太太下了一大跳，怎么话题跑到那里去了，她一时急了，大声道，“你莫要乱扣大帽子！”明兰笑的很愉快：“可是百官也是先帝留下的呀，皇上还要查问，婶婶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五老太太咬着嘴唇，胸口被憋的一起一伏，明兰笑的更加灿烂了：“哦，对了，我听庄先生说过，先帝爷即位那年，也是一模一样叫吏部交了一份百官评绩来着？哎呀，莫非……婶婶觉着先帝也信不过武皇帝？哦，也许婶婶没这个意思，难道是五叔的意思？”


五老太太听的头皮发麻，心中又惊又怕，便不敢再置气，赶紧摆手道：“你莫胡说，我绝无此意！……问问就问问，也没什么了不起，我，我也没说什么～！你就问吧！”


明兰知道不好太过，见好就收，随即摆正架子，正色道：“我虽为一介女流，可也深觉先帝和当今圣上极是英明，所谓监察，便是为了保政论之清明，护万民之福祉，是以吏部三年一考评，五年一考绩，便是为了天道昌明！婶婶，您说是不是？”


——你都扯上皇帝英明不英明了，五老太太还能说什么，自然是连声应是，直说的满头大汗，一旁的狄二太太也帮着婆母说话，明兰当然也笑着收了。


旁边站立的四个婆子面面相觑，目光中露出警惕，低下头去。


笑归笑，明兰觉得若不再刺这个欧巴桑一下，没准她下回又来打扰自己午睡，于是拿出那叠纸张，笑道：“今日婶婶既然来了，我正有个不解之处，万望婶婶解惑。”


五老太太见明兰转了话题，松了口气：“侄媳妇你说罢。”


明兰语气依旧温文，指了指旁边，面带微笑道：“这位刁妈妈自跟着婶婶进了宁远侯府，统共领过五个差事，分别是三个月的厨房采买，两个月脂粉头油采买，半年的后园林子看管，四个月内院值夜管事，最后还有五个月的新进小丫头管教妈妈。侄媳妇颇觉奇怪，怎么刁妈妈没一个差事是做足一年的？”


按照油水程度来排序的话，刁妈妈是从重油基地一路滑向清水衙门。


这番话说出来，一旁的刁妈妈差点跪下了！五老太太的面皮也紫黑紫黑的，神色尴尬，轻轻咳嗽了几声，却不知如何说好，转头去看两个儿媳妇。


狄二太太忙一看情势不对，忙道：“弟妹有所不知，刁妈妈早年服侍婆婆，受了些辛苦，身子……有些不好，是以婆母体恤她……”这话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推荐帮手给顾廷烨夫妇，却推荐过去一个病歪歪的？！是去帮忙还是去塞麻烦呢。


谁知明兰居然点点头，一副很相信的样子：“原来如此！幸亏侄媳妇问了一问，如若不然，叫刁妈妈去做那辛苦的差事，岂非叫她病上加病了？”


刁妈妈顿时急了，赶忙道：“二夫人，容老奴插句嘴罢！老奴早些年的确是身子不好，可这几年已然养好了的！”


明兰十分宽宏大度的挥挥手，指着那纸张上的字句，笑道：“妈妈不必急，我知道你的忠心好意，可从这些差事的年头上来看，妈妈你‘身子不好’足有十几年了，两年前才有起色，还是多养养罢，莫叫外头人说咱们顾家不体恤下人！”


刁妈妈嘴里如含着黄连，额头发汗，另三个婆子都偷眼去看明兰，只觉得她虽年轻，却着实有手段，不由得心中生出惶恐来，没想到这个新夫人这么硬。


明兰依旧那副温雅谦和的神情，十分好心的口气：“婶婶您瞧，还是应当多问些话吧？”


五老太太一肚子窝火，却一句说不出来，艰难的点点头。


明兰言笑晏晏，转过头去，目光定定的落在赖妈妈身上，赖妈妈叫她瞧的发慌，颤声道：“二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明兰端起茶碗，慢条斯理的拨动茶盖：“好端端的日子，平白叫婶婶生了气，说起来也是冤；你们几个，我一没打，二没骂，不过问了几句，婶婶便寻上门来，扯什么我不信侯府。哎……你们个个都是尊贵体面的，我还真有些用不起呀。以后若一有个风吹草动，又有人来替你们出头，我也不用管家理事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赖妈妈身上，目光如针刺。


赖妈妈只觉得心头突突的跳着，谁知明兰又道：“不过也是，到底是服侍多年的，心疼你们也是有的；赖妈妈……”赖妈妈一个激灵，立刻恭敬站好，只听明兰道：“今日一天，我总共说了你两回，你可有不服？”


赖妈妈连忙道：“二夫人训我的是，老奴怎敢有不服？”


“你是办事办老的了，怎会有不是？”明兰目光清亮，意思很清楚。


赖妈妈一咬牙：“都是老奴糊涂，仗着自己有些岁数，便敢驳斥夫人，实是以下犯上！”


明兰很满意的点点头：“那你说，我到底有没有错？”


赖妈妈赶紧断言道：“夫人自然是没错的，老奴不该的！”


“不对。”明兰摇头，“便是主子错了，你也不该当众驳斥。”众人愕然。


明兰接着道：“尤其是第二回，你明明晓得我刚进门，此时威望不足，正是要立个面子的时候，别说我说的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便是我真错了，你也不该当着许多人的面驳斥我，该事后缓缓劝我才是！嫂子，您说是吗？”


狄二太太看着明兰的眼色颇有几分深意，笑道：“弟妹说的再对也没有了。”


明兰抚掌笑道：“有嫂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看来太夫人是不会来训我了。”


五老太太面色一沉，知道适才那些话，其实说给她听的，一来，她不该在她头天理事就来下她面子，二来她又不是她婆婆，瞎教训什么！


这时，忽然外头一阵女声嘈杂，明兰眉头一皱，彩环极有眼色，看见刚才的架势，已知明兰不是好惹，立刻自发自动的出去，转身回来后禀道：“夫人，外头是……是凤仙姑娘的丫头，她想见您。”


屋里众人神色不一，炀大太太一脸担忧的看着明兰，狄二太太神色自若，五老太太则流露出明显的期待，好似想扳回一成般，一脸的期待。


明兰好笑的看着她，觉得自己若不叫那丫头进来，这位欧巴桑必然又有一番话，索性道：“叫她进来吧。”


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进来，生的粉面俏丽，一身水红比甲衬着水蛇腰十分纤细，她一抬头便给明兰跪下了，道：“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有什么事快说，这儿有客呢。”


那丫头欲言又止，但看明兰没什么妥协的意思，只好道：“我们姑娘知道夫人忙，也不敢打扰。原想着，夫人既已见了府中所有的人，轮也该轮到咱们姑娘了吧，是以姑娘叫我来向夫人求见，好歹也向夫人敬杯茶。”


明兰笑笑，并不回答，反而转头朝着那四个婆子：“几位妈妈，你们说这事该怎么办？”


赖妈妈额头一跳，她不是很明白明兰的意思，还没等她想清楚，旁边的花妈妈已是上前一步，大声呵斥道：“你这小丫头也太不知礼了！夫人的茶是可以随便敬的么？上要长辈同意，下要老爷点头，还要夫人满意，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完了么？”


明兰面上愉悦，笑着看花妈妈，那花妈妈被这目光一看，顿时挺了挺胸，颇有几分骄傲。


看那丫鬟还想说什么，一旁的田妈妈也想明白了，立刻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大声道：“你家姑娘如今算什么身份？妾不算妾，通房不算通房，你叫夫人怎么见，拿什么礼数见？别废话了，赶紧给我下去，待老爷发了话再说！”


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丫鬟推搡出去，叫夏荷把她拖出去。


明兰看了这番，十分满意，笑容满面：“这凤仙姑娘是外头送来的，我不好说什么。亏得你们，到底是多年的妈妈了，果然既懂礼数，又晓得厉害！”虽未指明是谁，可她的目光只看着花田二位妈妈身上，她们俩立刻目露感激，连连谦虚。


古时候规矩，上梁山要交投名状，这四房人属于转单位，在让新主子信任之前，得表现出些什么来，例如能力，决心，忠心等等，总不能平白无故就让新老板重用吧；像刁妈妈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最是不能用的。


四个妈妈退了出去，明兰依旧笑着叫丫鬟续茶上点心，可五老太太脸色十分难看，她今日可说一败涂地，什么也没捞着还被奚落了一番，偏偏又不能生气，不然就是认为皇帝不英明；皇帝怎么会不英明，所以只有她闭嘴了。


明兰看着她阴晴不定的面孔，心里很能理解：她们三个妯娌中，只有五老太太是原装的原配，有儿有女，儿孙满堂，夫婿也算有功名，而太夫人是二任填房，四老太太不但是填房，更只有一个女儿，真论起来，她的腰杆比她们俩都挺。


是以，她做事往往少了一份算计。


她今日来寻衅的目的很简单，不过是看着顾廷烨的高涨气势不满，想着要压明兰一头，拿住明兰的错处，以确定宁远侯府对顾廷烨的优势，并且有权做出要求。


这一点上，她看不明白，可是刚才花田两个妈妈看清了。


明兰和狄二太太凑着趣，又说笑了几句，五老太太一行人便要离开，临行前，明兰只低声说了一句：“婶婶，今日明兰多有得罪，你别往心里去；你只想一想，为什么整个宁远侯府，只有您一个人来？”


这句话就算老欧巴桑听不懂，希望她的两个儿媳妇能听懂。


回去途中，五老太太照例是和心爱的二儿媳妇一车的，她气冲冲道：“哼！她还想挑拨，你四伯母是没用的，没儿子要瞧别人脸色，自不敢来！你大伯母却是再好也不过的了，烨哥儿明摆着不待见她，她怎么好意思来说他媳妇！当然只有我来了！”


狄二太太却没有附和，谁挑拨谁，这个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顾廷烨更有势力，对自家儿女更有帮助，……最好还是别得罪。


炀大太太独自在后头的小马车里，身旁的贴身丫头轻声道：“这位新夫人可真厉害，一句句把老太太逼的无话可说，我还是头一回瞧见，可……可真解气。”


“不得胡说！”炀大太太一改适才的懦弱，沉脸斥责，又道，“你不晓得今日这位新夫人有多凶险！”看贴身丫鬟一脸不明，她低声道：“其实婆婆去寻晦气，并不足当由头，真说起来，也没几分能说通的理由。真正要紧的是，所谓天下无不是之父母，长辈便是有错，做晚辈的也不好直面反斥。她一个才刚进门几天的小媳妇，一上来便跳着脚与叔母吵闹，不论谁对谁错，一旦传了出去，那就都是她的错！”


那丫鬟轻呼：“哦，我晓得了。这件事若烨二夫人忍下了，那老太太便做实了这错处，拿着把柄好说话；若烨二夫人不肯忍气吞声，与老太太争执上一番，便是不敬不孝！可惜，新夫人也聪明的紧，一直笑呵呵的，半点都没生气。”


炀大太太长长吐了一口气，抬眼仰望着车顶，自言自语的呢喃：“那人真是厉害，处处算计……”随即她又轻笑两声，“不过，那位也不是好拿捏的！当初听说要娶个庶女，她那么高兴……呵呵……”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15回 上班回家的男人


送走了这三个婆媳，已是申时初刻，明兰也不想再睡了，回屋里换过衣裳，小桃端了一碗温温的三鲜猫耳朵汤来，明兰便一边吃着，一边拿着刚送来的仆役卷宗慢慢翻着。


“我瞧着，夫人倒喜欢这种汤汤水水的吃食。”彩环跟着小桃去了梢间收拾，笑道，“亏的你会做。”


小桃弯着腰把正午刚晒干的散碎衣物收拢起来，一一叠起：“要说这个呀，还是咱们原府里的裘妈妈做的最好，那面耳朵擀的劲道有嚼头，我不过学了些皮毛。”


“我要学的怕还是多着呢。”彩环拿了添好木炭火的焦斗过来，“在这里烫吗？”


“不，咱们出去烫。”小桃放低声音，抱着一大堆衣裳轻手轻脚出去，直到耳房才停脚。


这时彩环才道：“咱们都出来了，叫夫人一个在那儿可不好呀。”


小桃拿起一件雪绫缎的中衣，慢慢铺平：“这是咱们姑娘的规矩，除非有客在旁，否则只她一人待着时，她不爱旁人在屋里走来走去的。”


彩环牢牢记下，又问：“那她若要个茶水甚的，怎办？”


小桃接过焦斗烫起衣裳来，边道：“是以平日里，我们中总有一个留在隔壁屋里，姑娘若要什么会叫我们的；我们赶紧烫完衣裳，就去梢间里罢。”


彩环犹豫了半响，觉得这规矩有些古怪：“那……若老爷要什么呢？”


小桃很奇怪的抬起头来：“老爷要什么，关我们什么事？”


彩环被顶了一下，尴尬一笑：“这倒是，咱们先是夫人的丫头，再是这府里的人。”


快到傍晚时分，忽然乌云滚滚，天空无端暗下半边，接着一道炸雷从远处响起，豆大豆大的雨珠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暴雨哗啦哗啦的，好似倒水一般瞬间浇湿了地面。


看着外头雨水如注，明兰转过头，拍着小桃的肩膀连连夸奖：“幸亏你午后就收了衣裳，果然料事如神。”小桃不懂谦虚，居然点头道：“奴婢觉得夫人说的很对。”


明兰很耐心的教她：“不对，你要说‘这都是您教的好’才对。”


小桃很受教，还举一反三：“都是夫人教的好，主要是夫人料事如神！”


明兰笑眯眯的点头表示嘉奖。


“那你可料到你男人会淋雨？”


一个戏谑的男声在门口响起，主仆俩一道回头，只见顾廷烨浑身湿透的站在门口，一身朱红贮丝罗纱的麒麟补褂朝服还淌着水，滴的地上湿了一片。


明兰吓了一跳，把这个湿嗒嗒的男人上下看了遍，惊讶道：“料，料到了呀；我午晌就觉着今日闷的很，是以叫小顺子带了伞具过去了呀。”她觉得自己简直太贤惠了。


顾廷烨脸黑了一半，瞪了她半响，才闷出一句话来：“……我骑马上朝的。”


明兰眨眨眼睛，脑袋转了一圈半后，才想到骑马不比骑自行车，不流行一手牵马缰一手打伞，她满脸羞赧，低低的哦了一声，然后善意的提示：“要不……下回，你还是坐轿子去罢，刮风下雨咱都不怕了。”


顾廷烨听了，剩下那一半脸也黑了。


他不再说话，迈步进到里屋去，明兰立刻吩咐道：“小桃，你去把夏荷叫……”顾廷烨顶着一张黑脸回转过来，一把扯起明兰：“自己男人不会服侍么？叫什么叫，还不给我进来！”一边说，一边拖着明兰进了里屋。


明兰张口结舌，只好赶忙回头一句：“小桃，准备热汤沐浴，还有，去把姜汤端来！”


进得里屋后，顾廷烨在屏风后张开手等着，明兰摸摸鼻子，低头过去给他解扣，脱下湿淋淋的衣裳，露出精壮挺拔的躯体，他接过明兰递来的长袍子披上，入净房沐浴去了；水声哗啦，不一会儿，他一身雪绫缎的干净中衣出来，端正的坐在床沿，修长的十指搭在膝上，沉如山岳，一声不响的冷眼看着明兰。


明兰无知的回看过去，呆了一小会儿，趋吉避害的本能终于觉醒，明兰捧了块干帕子过去，乖乖帮他擦拭浓黑的湿头发，顾廷烨鼻端幽然馨香，如兰似麝，只干干净净的，他揽住小妻子纤细的腰肢，把半湿的脸颊贴过去，心头一阵舒服熨帖。


“别气了罢。”明兰隔着干绒布轻轻揉着他的头发。


顾廷烨揽着明兰的腰肢，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浑厚的长臂圈她在怀里，一双幽黑的眸子看着她：“你道我为何不悦？”


明兰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我应当使人驾车轿过去迎你，对吧。”


顾廷烨看着明兰迷茫的眼睛，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罢了，淋几滴雨死不了的；今日你怎么样？府中一切可好？”


麻烦话题结束，明兰大松了一口气，连忙从案头拿起一叠纸张，捧到顾廷烨面前，道：“你瞧，这样可好，我聪明吧？”


顾廷烨翻看了几页，不由得失笑：“你倒想的出来。”抬眼看着明兰，颇有几分好笑。


明兰知道他心中定在暗暗笑她，扁扁嘴辩驳：“我不乐意使唤不清楚根底的人。”


顾廷烨随手翻了最上面的几份，笑道：“呵呵，咱府倒也卧虎藏龙，居然连前头令国公府的采办和匠工都有？哦，这几个厨子次了些，都是二灶的……赖妈妈的几个儿子竟已都脱了身契了？花妈妈倒是越混越回去了；四婶很大方嘛，把田婆子一家都送了过来……”


看过几份后，顾廷烨渐渐笑不出来了，不得不承认明兰的做法很有针对性，简单的履历上能反映很多事，出身来历，奖惩状况，家人们的去向还有历年的差事，寥寥数语，干脆利落，却暗含深意，台前幕后许多事情，都浮出水面了。


“这个法子好！”他简短道，眼神暗带狠厉，“府里一定要弄干净，没的乱七八糟，口头手脚不干净，你要罚要打还是要发卖，都无妨！若有人闲话，你统统推给我便是！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算计到我府里头来！”


明兰听他言语有异，知道今日朝堂上怕有些风波，但她也不好多问，只连连点头，并轻问道：“有人……要算计你？”先给个心里准备吧。


顾廷烨皱了皱眉，对于明兰刚才最后一个字眼微感不满，沉着一张脸道：“若不当心些，头天晚上说的话，第二日便都传出去了。如今外头事情多，不可后院起火。”


明兰颇兴味的看着他，其实她今日的最大收获，不是这一众奴仆的底细，而是这个男人的行为模式，嗯，十分有趣。


早从几日前起，明兰就觉着顾府内宅行事颇没个章程，人事混乱，仆役懈怠，管制很没条理，明兰一番查问下来，发现与其说是仆役们的问题，不如说是顾廷烨的问题。


他立府一年多来，似乎根本懒得理睬府中事务，只安了几个管事料理日常运作，然后从军营里调了一队亲兵严厉看守府院大门，几把一众仆役当人犯来看管。只要他们不犯错，不生事，没有可疑举动，其余什么吃食穿戴生活质量他一概是不管的。


在库房大门上押上几把重重大锁，明明里头赏赐成山，珠玉满箱，他也懒得摆放出来；任凭府邸装饰简陋的好像破落户，把公孙先生的小院看的死紧，门口日夜有人看守，就差设两暗号，进一趟外书房比进天牢探囚还难，进出要搜两回身。


明兰思忖了半日，忽然想起了长柏哥哥。


长柏的谨慎似是与生俱来的，不需什么提点，行止间自然而然就会小心一二，羊毫在他身边服侍了十几年，何其熟稔，但只消文笺略有翻动，长柏立刻会知道，这大约是成功文官的必修课，精细，谨慎，盛老爹少年时代经过一番修炼，也有这般功夫。


但顾廷烨并不是一个天生谨慎小心的人，许多事情防不胜防，所以只好另辟蹊径。


这种行事风格看似粗糙，其实很聪明，手段刚硬直白，却很有效。顾廷烨知道自己府里不太平，也知道可能有人安插耳目，甚至也清楚宁远侯府送来的人未必安好心，但他既没功夫管也懒得管，是以，他索性来了这么一招。


反正，这个光荣的任务最终会有旁人来接手——想到这点，明兰颇有些牙痒。


“你放心，我晓得厉害。”明兰撑着男人的胸膛，努力表现的沉稳老练些，“回头我先把人手理出来，再安排差事，若有不懂的，我来问你可好。”


顾廷烨略点点头，看明兰这几日的行事，他也知她是可信之人，当初观盛府情状，府中治理井然，家声颇佳，嫁去袁家的盛大小姐，也很有几分管家能耐，明兰应该也查不到哪里去，若是着实不成，反正还有他。


这时小桃端着茶盘来了，明兰忙起身端过姜汤送到顾廷烨手边：“赶紧喝罢，去去寒气！”


顾廷烨端起浅啜一口，立刻尝出这姜汤绝对是红糖姜料且火候十足，入口淳厚，进腹后周身便如文火轻烤，腹中暖洋洋的很是舒服，忍不住赞道：“这姜汤倒够劲！”


明兰笑道：“自然，我亲自看的料，足足熬了两个时辰呢！你要喝两大碗，发出些汗最好，今日跟你出去的那些护卫伴当我也叫人送去了，你放心。”


看着明兰细致温柔的絮叨模样，好像一只周到忙碌的小母鸡，屋内直有一股暖意洋溢，顾廷烨举碗至唇，一仰而尽，抬左腕抹唇，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是知道应当记挂我呢，还是真记挂我’，又觉得自己今日着实发傻，竟生了这些小儿女之感，颇是好笑。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16回 CEO工作报告一日记录


顾廷烨神情餍足，健硕的臂膀连同锦被一道抱起明兰，亲亲她温热柔腻的小脸，明兰累的眼都睁不开，含糊的咕哝了两声，直把脑袋往被子里缩；顾廷烨瞧着好笑，唤人来换上朝服后便出门去了。外头地还是湿的，暴雨下了一整夜，天明才渐渐止住，三月的天气清爽舒心极了，雨水顺着窗沿划出透明的弧度，屋檐下滴答着轻快的水声。


又过了一个半时辰，丹橘才进来，孔武有力的把蜷缩在锦被里的娇小身躯挖出来，服侍她沐浴更衣，并且努力不去看明兰雪白腰腿上累叠的淤青指印，还有布满半个身子的青红吻咬痕迹，只开了窗散去屋内的暧昧气味。


明兰忍着烧红的脸，极力忽视丹橘满眼的怜惜，所谓劳动最光荣，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一样是光荣的！


昨日大致理清人事后，这便要分派府中事务了。


顾府这些子人手，若单只伺候明兰夫妇俩那是绰绰有余，但若要料理好这偌大的都督府却是不够，光是后园子的花卉草木和池塘，还有那一大片山林，便至少需十来个人看管照料。整座府里，包括正院别院偏院还有厢房客房在内，零零总总好多些屋子，便是没主子住着也得找些个小丫头来看屋子，免得空着荒芜了。


以后要来蓉姐儿巩姨娘还红绡姑娘，她们也要配备一应使唤人手，还有库房，值夜，针线，浆洗，采买，大小六七处厨房，上房使唤丫头一二三等，别院丫头，打杂小幺儿，粗使婆子，内院管事，外院管事，马房，门房，回事处，小厮……明兰掰着指头算了两遍，怎么也不够，是以她昨日修书一封送了去给海氏，请她荐个可靠的人伢子来。


海氏快要临盆了，本就不能多挪动，正闷的发慌，收到明兰的来信就立刻动手；这日一大早，两个人伢子便手持海氏的名帖，领着一大堆人上门了。明兰叫人开了外院偏厅让他们在厅堂上等着，自己缓缓走过去。


这两个人伢子都是三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打扮的干净利落，言语妥帖恭敬，素日都是惯与显贵官宦人家打交道的，是以谈吐间很有分寸，既不过分吆喝也不拿眼睛四下乱溜，后头站了两三排男孩女孩，大小不一，大多在十岁到十三四岁之间，都垂首恭立着。


明兰颇觉满意，她就知道像海家这样的京中高门，海氏身边的管事能荐些好的人伢子来。


所谓行行出状元，在古代，人伢子这一行也有三六九等之分，低等的专做哪些见不得人的娼寮生意，黑心一点还兼拐卖良家走失孩童（倒霉的曾英莲女士），这种人伢子贩卖来的孩子，往往手续不清过往不明，一个弄不好就会惹出事来（更加倒霉的冯公子）。


真正的高门大户人家要买人，都是由固定的人伢子来张罗的，要求保证货源清白，手续干脆，绝无后顾之忧；更高级点的人伢子，还会把从灾区荒地采买来的男孩女孩预先调教一番，教的规矩些了再拿出来卖；如今站在这里的孩子中，基本没有特别淘气野性的。


所以小燕子的确只能去卖艺，她恐怕连人伢子也看不上的。


崔妈妈紧紧抿着唇，目光严厉的一一扫过这些男女孩，提了几个问题，太伶牙俐齿的不要，太妖娆漂亮的不要，瑟缩鬼祟的不要，有那口齿清楚的，手脚利落的，针线不错的，最要紧的是老实勤恳的，只要不太歪瓜裂枣就好，一气挑了九个女孩，五个男孩。


明兰在旁微笑着看，对一众看向自己的或谄媚或巴结或打探的目光俱都装瞧不见，虽然有几个清秀柔顺的她看着也蛮喜欢，但还是要照规矩办事，叫崔妈妈把人带下去，连同府院里原先的一干孩子们或家生子们都从外围做起，先调教着看看，以后再往各处分了去。


办完了这件事，明兰召集了一干婆子媳妇后往后园分配差事去了，差事有肥有瘦，理论上来说，应该把肥差留给‘自己人’，可明兰并不认同，她觉得真正要紧的是卡紧了关键部门才是真的。更何况什么叫‘自己人’？和珅对乾隆自然是忠诚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大把捞钱；可见忠诚和贪污并没有绝对关系。


还是用事实说话，到底哪些人可用还是先试试看，且先按着他们的擅长才能分配。


明兰坐着二人抬的竹竿敞轿，一旁的丹橘领着两个小丫头捧着册子随行，簇拥着一大群人，一处处走过府院的地界，便分派起来了，她昨日已做足了功课，按着早想好的，清楚明白的把园林池塘分成包干区，然后一片片的指派人手管理打点。


以前养竹子的就继续料理竹林，竹林要高挑风雅，上交些鲜笋菌菇便成，最好弄出片阴凉的地方来，以后可用竹子搭座避暑小院；以前养花的还叫继续料理花园子，除了四季分派供给各房主子之外，还需把园子整顿的好看，除了冬日，旁的日子都要芬芳满园花团锦簇才好……其余的，如池塘，梅林，后舍也都一一派了人手；接着是各处空房子的看守，库房值夜内院外院等其余要人的地方。


这般逐一分派之后，不但上赐的那些人大吃一惊，连赖花田刁四房人也暗暗惊急。


说实话，明兰的外表行止看起来实在和‘精明干练’之类的形容词无关——要知道，人家厉害的主母天不亮就开始理事了，发放对牌，核对账目，交付银钱，检视各处事务等等。


而明兰则摆明了一派富贵闲人模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娇媚温雅，说话慢条斯理，待人和颜悦色，甚至日常生活中还带了几分慵倦懒散，日日都要睡足五个时辰，饭后散步半个时辰，时令的煲汤炖品各有说法，讲究吃食休憩等养生之道；整日的把自己调理的皮光肉滑白里透红的，时时舒心爽气，其它一干事务俱要靠后再说。


面对这样一个‘不勤快’的主母，一干仆妇们不说起了轻忽之心，倒有几分怠慢之意，更还有那存了偷奸耍滑心眼的，可那日明兰一出面先细查了一回个人底细，当场发落了赖妈妈，众人才隐隐惊觉这位夫人并不好糊弄。


到了今日，听明兰分派起事务来头头是道，且各按所长，合乎情理，并不曾因为亲疏关系而有所偏颇，只一个陪嫁来的刘满贵做了外院的一个分管事，像看管园林等差事甚至还预先留了盈利的余头以作激励。


明兰清楚的重申了一遍‘内外院不可两头大’的家规，因崔妈妈在内院管事，是以老崔头一家仍在外料理明兰的嫁妆田庄山林，计强因性子老实木讷，则帮着料理车轿马房。


众人一时倒也敬服。


“所谓日久见人心，大家伙儿的能耐本事慢慢就都知道了。”明兰伏在雕绘花廊上，懒懒的微笑着，“我年轻，分派的许是不尽全乎妥帖的，先做一年瞧瞧罢，若有不合适的还可以调换差事，不然还可与我来说……”


一干媳妇婆子心头一惊，再不敢小觑明兰，更生了几分敬畏之心，各自领了差事，拍胸脯狠狠保证一番后，恭敬的退了下去。


不过最受冲击应该还是赖花田刁那四房人，他们原想着明兰年轻脸嫩，府里又没个镇得住的长辈，那些罪臣家奴未必可靠，新买来的还未可用，明摆着人手不够的当口，她们当能牢牢占据要紧油水的位置，谁知明兰虽看着很‘装饰性’很没用很娇滴滴，但却不慌不忙，心中早有算计，有条不紊的把事务都分派调配好，从头到尾都没路过怯或慌过手脚。


不懂就问，问了再核实，核实完了过一天就有完整的方案，根本不需要她们插手帮忙，瞧着明兰将府务渐渐理清，各人各司其职，只见仆妇往来忙碌，偌大的一个顾府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她们才开始惊慌起来。


坑都被占完了，她们这些老萝卜该怎么办？尤其是赖妈妈和刁妈妈，深悔一上来就得罪了明兰，如今花妈妈负责整理将来给蓉姐儿住的蔻香苑，田妈妈也领了个不大不小的差事，只她们俩，一个赋闲，一个‘养身体’，这可怎生是好。


明兰不去管她们的幽怨，径直带了人去开库房，先将里头的物件一一造册入账，分类放置整理，登记完毕后，便按着预先拟好的单子起出一长列物件，如鼎，炉，瓷器，金器，玉器，珐琅，青铜，屏风，玉石盆雕等摆设，又取了二三十匹上好的料子交给针线房，给众人做两身新夏衣。此事一传出去，府中仆役俱是一阵欢喜，可怜他们去年的四季衣裳俱是外头成衣铺子里买来的，料子次等不说，还不合身——这年头成衣业并不普及。


说起库房，明兰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昨日她开启库房查看时便闻到一股隐约的药味，绕过了好几间大屋，才在某个冷僻角落发现一大堆贵重药材，什么人参，当归，犀角，牛黄，麝香，鹿茸，冬虫夏草，虎骨，豹骨，猴枣，海狗肾，熊胆……零零总总，好像杂货店一般，足足堆了半间屋子。


明兰看的两眼发直，有些药材因放置不当已有些散了药性，面对这样的浪费，她愤然质问顾廷烨，谁知顾廷烨居然很愉快道：“……还有虎骨和熊胆么？极好！成潜兄弟快要去苗疆戍守了，他膝盖受过伤直未好透，南边又瘴湿蛊毒，我正想配两剂上好的虎骨膏给他带上，你明日便与我寻出来罢！”


明兰无语，这家伙完全没有抓住自己话里的重点，不知他听皇帝说话时是不是也这样。


一边叹气摇头，一边把药材都整理出来，细细点录在册，累的筋疲力尽也不是没有收获，明兰找到几个很胖很结实的老山参，便把最大的一根送去给了盛老太太，又找了些产妇和新生儿得用的药材和补品分送了海氏和华兰。


这一忙便到了砍头的时辰，明兰惊觉今日午饭是要晚吃了，大大违背了自己的养生之道，连着会影响之后的午睡，不由得深恨之，当即严正宣布：今日办公已毕，有事下回分解。


梳洗一番后，坐在小圆桌旁看着满桌的菜肴，喝下一口汤，明兰才觉得松快了些，放下汤匙，小桃引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婆子进来。


那婆子四十岁上下，生的人高马大，粗眉大眼，皮肉肥胖油腻，衣裳尚算干净整洁，样子也直爽，只见她战战兢兢的进来给明兰请了个安，然后从食盒里端出一碟菜放在桌上，青花白瓷薄胎的八角圆盘上覆盖着翠绿的荷叶，一揭开荷叶，顿时屋内浓香四溢。


“夫人，这荷香糯米蒸排骨好了。老奴照着夫人的吩咐，先用姜汤滚水去了血丝和腥味，再用调料腌了一个时辰，接着用滚油轻爆了下，最后跟泡软了的糯米还有米酒浸过的荷叶一道上大蒸笼，蒸足一个时辰，放在笼屉里热着，这会儿刚拿出来的。”那婆子嗓音粗大，却生生压低嗓门，显得的十分讨好。


明兰先看了看色泽形状，轻轻点头，那婆子似有微松口气，然后明兰下筷轻尝了一口，面上缓缓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婆子总算松下肩膀。


“葛妈妈辛苦了。”明兰放下筷子，微笑道，“这道菜要紧就在一个‘透’字，糯米要透着肉香，肉要透着米香，整道菜要透着荷叶香；要把调料腌透，把排骨和糯米蒸透，这样才酥软入味。真正做的好了，这排骨上桌不久，上头的糯米便会和肉一道慢慢塌下来。”


葛妈妈满脸堆笑：“多谢夫人指点了，老婆子是个粗人，只望着夫人莫要嫌弃才好。”


“粗人不粗人倒不妨事。”明兰端过茶碗来轻啜了一口，漱去口中味道，动作斯文极尽雅致，“做吃食的地方是个要紧处，我如今把自用的厨房托付了你，也只望着你能尽心尽力，莫要轻忽才好。”


葛婆子笑着连连弯腰应声，明兰又道：“我没什么旁的要说，只一个，干净。吃食要干净，人手要干净，账目要干净；尤其是我与老爷的饮食，若有个什么不好的，你莫要来与我说这说那的，我先拿你开刀！”


明兰面色冷然肃穆，葛妈妈一脸赤胆忠心，大声下保证，嗓门大的几乎震塌门廊。


“罢了，回头我就拨几个媳妇丫头给你打下手，你且下去吧。这道菜不错，晚上再弄一份给老爷尝尝。”明兰挥挥手，葛婆子连连鞠躬离去。


看着葛婆子走远了后，小桃才上前给明兰布菜，一边低声道：“她长的好肥。”明兰失笑：“自来厨子都是这般的，便是不吃肥，也叫油烟给熏肥了。”


“不过，手艺倒是不错的。”小桃看着那糯米排骨颇为心动，“不计小姐您说什么菜式，她都能做的八九不离十。”


明兰瞧左右无人，便换过一双筷子，往小桃嘴里塞了一块糯米排骨，笑道：“废了的令国公府原是出了名的骄奢享受，她性子又耿直，不耐烦和人对黑账，便被排挤去了下厨房；如今我也没什么更好的人手了，先使着她罢，左右她一家子都在我手里。”


小桃吃的满嘴生香，嘴里含糊道：“夫人别急，过不多久，翠微姐姐便可从金陵上来了，到时候您便有人手了，省的叫那几个老东西废话！”


“日子真快，好似她嫁人还在昨日，这会儿自己也做了娘了。”明兰想起翠微，不由得神思久远，随即又敛神道：“上回那几个说到哪儿了？你接着说吧。”


说起这个小桃立刻来劲儿了，她生就一副老实巴交的憨厚样，是以不少人都愿意与她说话，且说话时还常不设防，以致于她往往能收集到许多八卦；要说打听消息的能耐，真是无人能出其右；这两日她和那四房人频繁接触，得了好些宁远侯府的消息。


“花妈妈是顾家的家生子，她脾气直，但我问她也还肯说的，不过说的很少，不肯背后闲话主家；田妈妈倒很好说话，没等我开口，她就聊天儿似的什么都说了，不过也说的很……有分寸；可是另两个就不大肯说了。”小桃汇报起来，明兰提着筷子慢慢吃饭，认真听着。


“无妨，我今日已分派了差事，过段日子瞧瞧，怕还有说的更多的；你只说说我叫你问的那几件事儿。”


“哦，好嘞。”小桃赶紧开始回忆，“先是那个巩姨娘。她不是一般的丫头出身，原是个秀才的闺女，和余夫人的娘亲那一家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后来家里遭了难便投奔了余府，说是余夫人的丫头其实情同姐妹，连名字都同了一个字；后来由余夫人做主抬了姨娘——这些话是花妈妈说的。”


“那田妈妈怎么说？”明兰很有兴味，拿筷子拄在碗里。


小桃的复述绝对原汁原味，她笑的很兴奋：“田妈妈说，旁的她不知道，只晓得是余夫人去外头闹了一通后，姑爷回府就嚷着要休妻，叫老侯爷给压下来后，巩姨娘才抬的姨娘。”


明兰哦了一声——余嫣红要打卖曼娘母子，顾廷烨生气了，所以余嫣红拿巩红绡补偿。


小桃站的腿酸，明兰好心的拉她在旁坐下，她继续道：“后来姑爷离京了，余夫人也没了，屋里旁的人都散去了，只有这个巩姨娘和一个叫秋娘的一直守着，说要等姑爷回来；太夫人就拨了个小院子给她俩住着。”


明兰静静的听了，目光些微闪动；很早以前她就留意过，那些被爷们收过房却没能修成正果的女子们，到底会有什么下场。


一般来说，如果主子仁慈，会给一大笔嫁妆，择个老实可靠的另嫁，不过嫁不了很好，不是府里的小厮长随，就是府外的庄稼汉或市井之流，当然还有戏子（蒋玉菡）。


如果主子比较冷漠心狠，或者她根本就是惹了嫌犯了事才被撵出去的，那就命运叵测了。


巩红绡是聪明人，至于秋娘，也许是情深意重吧——明兰微微笑了笑。


“再是蓉姐儿的事。”小桃看着明兰神色悠然，便接着说下去了，“她是近三年前送进宁远侯府的，那会儿老侯爷刚过世，姑爷又离了京城，侯夫人和太夫人心肠好，便给留了下来。原是在侯夫人身边带着的，说是跟娴姐儿做伴。大约一年前起，太夫人忽叫巩姨娘和秋娘带着蓉姐儿，一应吃穿用度的份例都照着娴姐儿来了。这些都是花妈妈说的。”


明兰又笑了，这位花妈妈是妙人，说话很有趣。


“哦，还有其他几房的事。”小桃说的口渴，明兰笑眯眯的盛了一碗汤给她，以资鼓励，“那位五老太太的确不喜欢炀大太太，这儿媳妇原是指腹为婚的，是五老太爷一个同年的闺女，本来也是管家小姐，可是十几年前她娘家老子犯了事，丢了乌纱帽不说，还罚没了不少家产，如此一来，五老太太便不愿意结这门亲事了。”


明兰拿回空空的汤碗，笑道：“我晓得了，定是五老太爷执意守信，才结了这门亲的。”


小桃翘起一个大拇指：“夫人真聪明！”


明兰扁着嘴摇头，这种亲事也不容易，就算进了门生了儿子，五老太太还是不待见她。


“五老太爷倒挺看重炀大太太，好几次炀大老爷在外头闯了祸，都是炀大太太苦求五老太爷才饶过的；不过，炀大爷虽不争气，可炀大太太的大少爷却是很好的，读书识理，很受几位先生夸奖。”小桃挤完最后一点记忆。


明兰捧着饭碗，抿着筷子笑了——每个混蛋的老子面前，大都有一个成功的儿子；阿米豆腐，希望这个定律的反向可不要成立呀。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17回 诰命之前


快傍晚时分，明兰见顾廷烨还未回府，便叫厨房先热着晚饭等着，葛妈妈乖觉，这几日已渐渐知觉出明兰的饮食喜好，便先上了一碗香橙酿丁香鱼丸汤，那丁香鱼本就细小，鱼丸也只搓成指头大小，酿入香橙的酸甜味，既不塞胃也略能抵饥，明兰吃着甚好。


谁知刚吃了两口，顾廷烨便大步踏进屋来，明兰赶忙放下汤盏，起身去帮他更衣梳洗，谁知他一闻着汤盏里的香味，也不进里屋，直接伸手捞过来便喝，也不用汤匙，咕嘟几口便将一碗鱼丸汤喝完了。


“呃，那个是我吃了一半的……”明兰张大了嘴，这家伙怎么好像饿死鬼投胎。


顾廷烨放下汤盏，伸手摸摸明兰的小脸：“自己婆娘吃剩的怕什么。”


明兰跟着他进了里屋，帮着解扣更衣，顾廷烨身材高大，明兰每每站在他面前颇觉有泰山压顶之势，正全神贯注解着扣子，左颊上忽的温热一下，明兰才知道叫顾廷烨亲了一口，只见他眉宇舒展：“我媳妇真好看。”


明兰玉面微红，很谦虚道：“你真有眼光。”


顾廷烨错愕了下，随即朗声大笑，一把抱起明兰娇软的身子原地转了两个圈，明兰扒着他的肩头往下看地面颇有几分害怕，遂用力捶了他两下，反惹得顾廷烨把她箍到怀里，顺着她的脸颊和脖子没头没脑的胡亲一气。


明兰柔嫩的皮肤被微糙的胡茬来回刷了几遍，顿时觉得又麻又痒，伸手用力撑开他的脑袋，大怒道：“你属狗的呀！”——每天下班都来这么一回，她都快皮肤过敏了！


顾廷烨大笑着把她放下地，依旧揽在怀里摇晃着，又亲了亲她的小嘴，低头抵着明兰的额头，浓重的气息喷到女孩脸上；男人低声道：“呆娃娃。”


语气尽是亲昵宠爱之意，明兰面上一阵发烧。


梳洗过后，明兰索性把顾廷烨的发髻打散了：“就散着吧，自己屋里也没人瞧见。”


顾廷烨一开始有些顾忌，但一整日束紧了头皮很是不适，加之明兰十根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纤巧灵活的手指按着头皮揉摩了几下，他顿时觉得一阵舒坦，便也从善如流了。


饭桌摆在次间，宽阔的房间里正中是一张雕花梨木四季富贵的圆桌，南面敞着三扇大窗，只见外头的天色六分明艳四分浅黯，天边浓霞似火，渲染的满地金霞，窗外的海棠树已然明艳似锦，半开的花苞缀满枝头，虽说是海棠无香，却也自有一番果木清爽之气，顺着习习晚风飘散入屋。顾廷烨换过一身轻软的雪绫中衣长袍，披着一头浓密的长发，款步走到桌旁坐下，此情此景，只觉心宽气匀，一日的繁惫尽消。


桌上菜色不多，不过五菜一汤，正中摆放着一道松露白芷多宝鱼汤，汤色呈乳白色，遍散翠绿葱段，一道酸辣炸藕粉肉末丸子，一道香酥牛腩配铁板烘烤薄饼，一道荷香糯米排骨，一道酱香风腊小柴鸡，最后配了一道清炒的芝麻菠菜。


顾廷烨胃口大开，埋头便吃，明兰吃的几筷便停嘴了，他却一气干掉了两大碗米饭，大半碟薄饼裹牛腩，偏每道菜分量都不多，他颇觉得意犹未尽。


明兰见他吃的香，也觉得高兴，指着鱼汤自卖自夸起来：“这鱼可是我亲手钓的！池塘里的鱼大约太平太久了，都呆呆的，一点鱼饵就都上来了……咱家后园子蛮大的，我预备种上几种常开的花果树木，你若有什么喜欢的赶紧说，我好打发人去买种子……”


顾廷烨静静的看着明兰开朗的神采，心里泛起涟漪——


小桃领着丫鬟撤下饭桌，丹橘奉上两碗清茶，待人退下后，顾廷烨盯着明兰，忽然沉声道：“你莫要忍着，若有不痛快的都告诉我。”


明兰愕然，好好的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来了？


“但凡是这个府里的，有谁惹你不痛快你都可惩治！”顾廷烨嘴角弯曲出一个狠厉的弧度，目色阴沉，“不用怕这怕那的，有什么都往我身上推！我倒要看看哪个狗胆包天的敢和我对着干！”


明兰眨了眨眼睛：“我……没什么不痛快的呀？”这两日她权威渐重，府里的人基本没有敢啰嗦半句的，除了偶尔赖妈妈和刁妈妈搬出长辈的名分。


“你昨日为甚不与我说五婶的事？”顾廷烨面色发沉。


明兰有些明白了，但还是道：“我说了呀，五婶来串门了。”


“来串门？不见得罢，怕是来寻衅的。”顾廷烨眼神更见幽暗了，冷哼道，“她宝贝儿子在外头惹了一屁股的祸事，原先也就罢了，人家看在宁远侯府的名头上也不敢如何；如今连牌匾都摘了，若不是我撑着，她还能这般消停的过日子？哼！不知死活！”


明兰又微笑又叹气，过去拉着他的手道：“你放心，我也不是好欺负的，那日五婶来说了我几句，都叫我顶回去了。”明兰见他气犹未消，又道，“你可别乱发脾气，你如今人在官场上，多少眼睛盯着，莫要给人以口实才好。你放心，你家叔叔婶婶那点子招数我还不放在眼里，至不过装傻罢了，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


顾廷烨忍不住暗笑，又盯着她看了良久，才道：“那就好。我娶你不是让你来受气的。”


明兰心里颇觉感动，但这种感动只维持到就寝，顾廷烨容不得旁人欺负她，但自己动起手来却毫不客气，一入了夜，明兰便叫他压在床上折腾，只觉得腰都快断了，哀求告饶了半天，顾廷烨很客气的往她腰下塞了个锦缎垫子，赤着眼睛，继续粗喘着揉搓她。


过了不知多久，好容易散了云雨，明兰抱着个枕头哀哀呜咽，顾廷烨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细细抚摸着她柔润的皮肤，神情愉悦。


明兰断断续续：“安歇吧，明日你还要上早朝呢。”顾廷烨低头亲了她一口，微笑道：“明日我告假了，不上早朝。”


“为什么？”明兰陡然警觉起来。


顾廷烨看她这副样子，宛如一只刚脱胎毛的小猫崽子，爪牙稚嫩，却一脸戒备，他笑道：“明儿一早宫里会来宣旨，完事了我陪你去宫里谢恩。”


“宣……什么旨？”明兰愣愣的。


顾廷烨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含笑道：“你男人给你讨了个诰命。”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18回 太后，太后，皇后，嫔妃，国舅一家子……


次日一早，明兰叫人从库房里搬出一条紫檀木的香案来，细细擦洗抹干后放在穿堂间晾着，只见纹理细腻光润，木色发亮，隐隐泛着暗紫的光泽，端的是有年头的好东西。


“用这样的货色来接旨，够诚意了罢。”明兰抚摸着木质，暗暗赞叹。


顾廷烨一身朱红麒麟刺绣袍服，端坐正房上首，眉眼含情，嘴角带笑，语出深意：“夫人自是有诚意的，为夫的岂能不知。”


明兰面孔一红，昨夜这家伙以此事邀功，要求明兰用实际行动对自己表示感谢，作为一名赏罚分明的法律工作者，明兰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奖励了他一番……揉着发酸的后腰，明兰抑郁，总算这家伙记得第二日要进宫，多少留了些分寸。


大约辰时初刻，便有太监宫卫打伞鸣锣前来宣旨，顾廷烨不慌不忙的携明兰出去，大开朝晖堂，设香案下跪接旨，那宣旨太监姓夏，约二十来岁模样，面方眉直，笑容和善，似与顾廷烨认识，也没怎么啰嗦，直接开始宣旨。


圣旨和新闻联播差不多，格式经久不变，先是表达皇帝的恩典，再是表扬明兰‘静容婉柔，淑慎维则，秉顺恪恭’，最后是宣布敕封为二品夫人，over。


明兰双手接过锦鸾狮子纹面犀牛角卷轴的诰命敕封文书，另一盘珠冠霞帔的托盘，恭敬的磕头叩谢天恩，起身后，顾廷烨叫明兰赶紧去换装，他自己请夏太监进堂用茶，那太监谦和的推辞两下便进了屋。


“原来是你。”一进了屋，顾廷烨便换下肃穆表情，携着夏太监坐下，笑道：“年前听说你要去尚膳监采办萝卜白菜，怎么这会儿跑起腿来了？”


夏太监居然也眉开眼笑，叹道：“哎呀……那肥差哪轮得到咱呀，还是先跑跑腿罢；倒是二爷这些日子过的红火呀。”


顾廷烨瞪了他一眼，谑笑道：“外臣不好与内宦结交，我就不留你了，如今宫里戒备严，你自己要多当心。”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什么物事塞到夏太监手里，“知道你好这一口，早给你预备下了，本想今日进宫时给你的。”


夏太监褪下了嬉皮笑脸，正色道：“二爷是个实在人，小的心里有数。”


两人说过几句后，顾廷烨亲自送人出门，转头回屋时，却见明兰已穿戴好了。正装外裳上披着深青织金云霞凤文霞帔，下端垂着的凤纹金坠子，腰上围好玉革带，头上绾一个结实牢靠的圆髻，戴上珠翠花鬓双凤衔珠鸾凤冠，一时满头琳琅晃动。


这日顾廷烨没有骑马，和明兰一道坐进三驾马的宽敞车轿中，里头设有一躺铺，上设一小茶几，夫妻二人隔着茶几端正而坐——为了不弄乱仪容。


顾廷烨稳稳的从头上把乌绫纱展角幞头：“进宫后要先去慈宁宫叩见太后。”。


“……拜见哪一位？”明兰扶着脑袋上沉重的珠冠，眼神调皮的闪烁着。


顾廷烨嘴角露出微不可查的弯曲：“两位一起拜见。”


明兰捧着珠冠，仰着脑袋望着马车顶发呆，马车壁外传来市井阵阵的喧嚣声，好些店铺似乎吆喝着开张了，“……为什么要立两位皇太后呢？”她不知不觉就问了出来。


“我还当你不会问呢？”顾廷烨伸长胳膊把明兰的脑袋给扳回来，帮她扶正珠冠，只见她薄施脂粉，妆容端庄文雅，掩去了她一半的清艳容色，虽依旧美貌，却显得十分温敦谦恭，这是他第二次瞧她涂脂抹粉，头一次是揭喜帕时——他明白明兰的意思。


明兰看他瞧着自己发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倒是说呀。”


顾廷烨笑了笑：“说起来圣德太后也是运气不好，据说当年在四王爷谋逆前一夜，先帝已拟旨立三王爷为储君，德妃娘娘为皇后，仅一日之隔，一切尽皆泡汤。先帝觉着对不住她，便册立她为皇贵妃，并于病榻之前叮嘱皇上多加照看德妃一族，先帝驾崩后，朝中有人上奏折提请也立德妃为太后，两宫并立，皇上便准了。”


明兰木木的呆了一会儿，才哦了一声：“皇上真是孝顺哦。”


顾廷烨盯着明兰，似笑非笑：“你面上的神色可不是这样说的。”


明兰眯着眼睛，摆足了高深的架势，缓缓摇头道：“帽子和脑袋还是匹配些的好。”


顾廷烨拧了一把明兰的小手，目光陡然发亮，嘴角含笑——自古以来，所谓太后，要么是皇帝的嫡母，要么是生母，这位德妃娘娘可是两边都不靠的。


“不过，”顾廷烨又道，“圣德太后到底代掌凤印多年，其根基之深厚非旁人可比。”


明兰听的一阵紧张，顾廷烨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别急，敕封诰命不止你一个，今日来谢恩应当还有威北侯夫人和御林军左副统领郑骁的妻子。”


明兰捧着脸蛋，惊喜道：“莫非皇上是为了等你才到现在敕封诰命的？”——二叔在皇帝面前这么有面子？！


顾廷烨把她的胖爪子轻拍了一把，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她们一个是国舅夫人，一个是皇后的亲妹子，原就要封的，不过添上一个多余的你！”


明兰小受打击，揉着自己的爪子，嘟囔道：“不是说妻以夫贵母以子贵的吗？那，那皇后的妹子……”御林军副统领可不够等级呀。


顾廷烨笑着扯过她的小手揉着：“皇上是有为之君，自有分寸，只封沈氏为三品淑人。”


明兰连声赞皇帝英明，突发奇想：“你为何不娶了那沈皇后的妹子？那岂不是都成一家人了么？”话一说完，明兰就好似小兔子般赶紧躲开。


顾廷烨没怎么生气，反倒暗暗好笑：“皇上两年前才回京，于京中根基不深，郑骏执掌禁军多年不说，于三大营也多有关系，英国公更是国之重辅，这两家素来不掺和储位之争，自是要笼络的。”


明兰点点头，她完全明白了。


圣安太后只有一子，且母子俩冷落门庭多年，除了妻族，皇帝身边并无很多可信之人，而顾廷烨原本就算自己人，若顾沈联姻，不但是资源浪费，从长远来看，对皇帝也不是好事。更深入些来说，顾廷烨娶个普通文官的女儿，究其根本而言，也许更符合皇帝的利益。


车辘滚滚，明兰听见外头声响，知道是进了外皇城，再驶了一会儿，到了内城大门口，夫妻俩下了马车，换上早等候在那里的青幔小轿和马匹，夫妻各自上马上轿，又走了一会儿，一到东华门便都得步行，由一行内侍引路前行。


一路上，明兰不敢抬头乱看，只跟着顾廷烨低头缓行，隐约觉着宫廷内部的布局广阔壮丽，汉白玉石为阶，描金绘彩为廊柱，处处高大宽阔，气势宏大。


进了一处侧殿，一位身着石青色锦缎绘暗纹的中年女官出来含笑禀道：“顾大人和顾夫人快请进来，太后正等着呢。”


顾廷烨侧眼看了看明兰，只见她此刻反倒异常镇定，未有丝毫紧张慌乱之色，他心中略定，两人随着那女官缓步走去，绕过两处宫廊，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正殿。


紫铜熏炉里燃着珍贵的龙涎香，如袅袅青烟般细细散开，弥着屋内异香扑鼻，光洁的大理石铺地直欲照出人影来，上首端坐着两位太后，左侧边上坐着一位明黄服色的宫装贵妇，大约二十七八岁，想是皇后，两边设着屏风，后头隐约脂粉漫香，珠钗响动，下头还能看见锦绣裙裾，大约是一众女眷或宫妃。


顾廷烨和明兰先跪下叩首，口称喏声谢恩，听上面一个柔和的声音：“起来吧，你们可来晚了，皇后的嫂子和妹子都早到了。”


皇后转首轻笑：“母后莫怪他们了，谁叫他家住的远呢，一道发的旨意，必有早晚。”


明兰起身，飞快的抬头一打量，只见适才的声音来自右边，这位太后容貌秀丽白皙，举止华贵，笑容温柔可亲，而左边那位太后虽保养的也不错，却略显老态，举动间微见局促。


当下，明兰基本明白她们哪个是哪个了。


圣德太后打量了顾廷烨两遍，笑道：“成了亲的到底不一样，瞧着可和气多了。”


皇后容色并不十分美艳，只眉目间一股开朗明丽之意，一边的脸颊上还有个深深酒窝，她未语先笑：“母后好眼力，我也觉着二郎和气多了，当年皇上在蜀边时，二郎一年到头都蓄着把大胡子，远远一瞧真是凶煞极了，每回他一来，慧儿都吓的不敢出来，偏载福和载顺都喜欢他。这下有媳妇了，以后可要好好过日子，母亲，您说是吧。”


一旁的圣安太后只笑着支吾了两声，并不怎么说话，圣德太后没怎么理睬明兰，只对着顾廷烨长篇大论的说起‘齐家治国，忠君爱国’的教训来，一会儿孔子，一会儿孟子，一会儿还扯上了荀子；明兰侧眼看去，只见顾廷烨十分配合，没流露半分不耐，还十分感念皇上新赐的七万两银子和七顷田地，外加锦帛无数。


圣德太后很健谈，皇后偶尔帮句腔，圣安太后和明兰处于听众位置；说着说着，就说到边贸问题，圣德太后提起她父兄富宁侯家在边关的守备职务：“当初羯奴来来犯，皇上事急从权，便叫我父亲兄弟从边关上退下来，如今边关太平了，不知边贸可复否？”


顾廷烨道：“羯奴虽已打退，然边军损失颇重，若边贸无军力想护，恐难行之得利……”


这时外头来了个内侍，传道：“皇上在御书房与众位大人奏对，问顾大人来了没有？皇上有事召见，请顾大人谢恩后即刻过去。”


圣德太后似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笑道：“既皇上有正事，你就先去吧；留你媳妇在我这儿说说话。”


顾廷烨躬身应声，里去前侧头看了眼明兰，目光中似有担忧，明兰微微颔首，示意放心，他才随着那内侍离开慈宁宫。


顾廷烨一走，皇后立刻叫撤去两旁的屏风，只见左边走出三个少年贵妇，右边走出四个宫装美人，她们笑意盈盈的走过来，慢慢簇拥在上首座位旁，朝下打量明兰；明兰心里哀叫，得！目标转移了。


“来，过来些，叫哀家瞧瞧。”圣德太后微笑着朝明兰招手。


明兰闻言，缓缓挪步过去，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走的这么认真，照着孔嬷嬷的教导，走动间裙角不动，不能显得刻板做作，却要把满心的恭敬和亲近都化作动作和表情表现出来。


圣德太后拉过明兰的手，细细打量她，叹道：“都说顾二郎的新夫人是位美人，今日一瞧，果然好模样。”


明兰不好答话，只低垂着长长的睫毛作害羞状，心道，您长的也不错，有机会介绍您认识宫雪花女士。


皇后也拿眼睛反复端看明兰，见她举止行动颇为流畅，毫无差错，忍不住道：“二郎好福气，相貌还在其次，看她规矩得体，我很是喜欢；你家可曾请过教养嬷嬷？”


明兰恭顺的回答：“好几年前请过一位。”


“哪位？可是宫里出去的？”皇后闻言道。


“是宫里出去的，是原尚宫局的孔嬷嬷。”


“孔嬷嬷？”圣安太后头一回主动说话，她的声音有些暗哑，似乎风寒咳嗽未愈的样子，“可是面孔方方的，个子高高的那个？”


“是的。”明兰微笑道，“她左额头上还有颗痣。”


圣安太后略显苍老的容颜上泛出笑意：“孔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为人慈和方正……是个很好的人；她如今可好？”


“她时有来信，说她已在老家置了田产，整日悠闲度日，侄子也孝顺，过的很好。”明兰侧眼瞟了下圣德太后，只见她似作不在意的低头喝茶。


圣安太后似乎很惦念孔嬷嬷，问了明兰好些话，但事实上，孔嬷嬷的身体早已衰败，不过熬着过最后几年罢了，明兰不好直说，只能斟酌着用委婉的语气表达一下。


圣安太后眼神落寞，语气低沉：“她在宫里熬了一辈子了，能过个舒坦的晚年也好，过的几年是几年罢。”


明兰静静看着她，圣安太后身上见不到宫廷里惯有的那种圆滑，反而带着一种本能的天真直率，她似乎知道自己说不周全话，所以就索性不大说话。


又说了几句，皇后给各人都看了座，明兰这才有机会歇歇酸软的腿脚，一边听着她们说话，一边暗暗辨认：那四个宫装美女都是宫妃，其中一个特别冷艳妩媚的女子是如今最受宠的容妃，另一个小巧娇媚肤白若雪的是新封的玉昭仪，另两个是皇帝自潜邸起就有的侍妾，一为婕妤，一为才人——总结一下，因为皇帝要守孝还没广选秀女，所以如今的后宫还是很有奋斗空间嘎，不知有没有穿越女有意向来此发展。


另三个倚在皇后身边说话的少年贵妇，其中那个服饰最华丽说笑最飞扬的，自然是皇后亲妹小沈氏，她生的与皇后颇为相似；后头一个眉目清丽的少妇则是沈国舅的新夫人，也是英国公府的小姐；最后那个娇柔婉约的女子明兰一直猜不出是谁，过了好久才听出来——竟是沈国舅的偏房邹氏！前头原配夫人的妹妹。


她居然也封了个五品宜人？！还跟皇后态度亲昵，英国公府这么好说话？！


昨夜顾廷烨给明兰恶补了一番皇后家世。


八王爷是不受宠的皇子，藩地还是极偏僻的穷山恶水，因此没什么权贵之家肯与之结亲，沈皇后的父亲本是晋中名士沈旺，家族也是当地名流望族，可惜父母早亡，沈家兄妹只能依附族人生活，后由叔父做主许配于八王爷。


当时明兰就断言：“沈家人肯定对他们兄妹不好！”


顾廷烨很愕然：“你怎么知道？”


明兰道：“皇上正值用人之际，沈家却没有其他人入仕的，显见是何等隐恨！”


顾廷烨用一个熊抱对她表示奖励和肯定。


按照递减原则，八王爷的妻家已不怎么样了，估计沈从兴的妻家更不怎么样了。


邹家不过是普通书香门第，祖父是县令，几年前过世了，父亲是举人，长女嫁入沈家生儿育女，直到如今，家中也没什么特别出挑的人才。


但他们家最倒霉的，不是子弟中没有人才，而是好容易大女婿的妹夫一朝登基为帝，大女婿荣登国舅爷，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之际，女儿却挂了～～～


邹家上下几乎要吐血三升，这是何等样的悲催呀！


如果沈从兴只是个普通鳏夫，那娶小姨子为续弦是木有问题的，可是如今沈家是鲜花着锦的第一外戚家族（圣安太后出身卑微，早找不到娘家了），邹家的档次显然差太远了。


明兰轻轻看了国舅夫人一眼，再看看和皇后说笑的小邹氏，她心思透亮，一转眼立刻就明白了，最后的妥协结果原来就是这样——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顾廷烨的生母白夫人，她陡然对这位沈夫人生出些许怜悯来。


英国公府需要沈家来牢固和新皇帝的关系，沈国舅则需要根深叶茂的英国公府来提升自家的势力，邹家需要继续和沈家继续保持姻亲关系，并保护大邹夫人子女的利益，大家各取所需，所以产生了这么个畸形的和谐局面。


明兰无端心绪低落起来，闷闷的很不舒服，她扪心自问，如果她落到这么个境地，她能抗拒家族压迫而毅然决然的反对婚事吗？明兰咬咬牙，古代真它X的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聊了大约一盏茶功夫，皇后瞧着差不多了，便带着明兰等四个新封的诰命向两宫太后告退，走出慈宁宫，皇后叫明兰和小沈氏先回去，她要和沈夫人还有小邹氏去坤宁宫说话。


小沈氏扯着皇后袖子，撒娇道：“姐姐好偏心，你那里莫非有好吃的，要先紧着两位嫂嫂不成？！”


皇后指着她笑骂道：“你都多大了，还整日想着吃喝？回头我告诉你婆婆，叫她好好管教你！……好了，别叫大家瞧笑话了，我与你嫂嫂们有话说，顾夫人今日头回进宫，你领着她走出去，一路上也好亲近亲近。”


小沈氏笑着应声，明兰恭敬的行了个双福，姿势优美端丽，也不见她怎么侧身婉转，却自有一番迤逦风姿，小沈氏似乎看呆了，利落的和皇后告辞，挽着明兰的胳膊走开去了。


一路上，只听得小沈氏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一个劲儿的向明兰介绍沿途的风景，明兰只含笑听着，时不时的凑趣几句，渐渐走出了慈宁宫的范围，向东华门走去，小沈氏莫名的问了一句：“……你说，皇后娘娘找我两位嫂嫂有什么事呀？有什么话是我不好听的。”


明兰心头顿了一下，微笑道：“大约是姑嫂谈心罢，人少些能说说心里话。”


这还不好猜？刚才在慈宁宫中，沈夫人端雅温文，小邹氏受礼恭敬，两人看似和睦，却从头到尾不曾有过目光接触，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外命妇又不能天天进宫，所以皇后大约是趁这机会，想对国舅爷的大小老婆进行一番思想教育，教诲她们妻妾相处之道吧。


可是……明兰觉得好笑，首先破坏妻妾规矩不就是沈家么。


妾室敕封诰命本就罕有，除非是儿子着实优秀出色，为国家为社稷建功，那么母凭子贵可得敕封，历朝历代以来，有几个未生子的妾室能得诰命的？！


大约是沈家觉得愧对邹家于困顿之际的扶助，便以此弥补一二，不过到底顾忌着英国公府的势力，不然小邹氏应当能捞个平妻做做，可是，看今日这架势，这小邹氏这偏房的派头也跟平妻没多大差别了。


小沈氏本来呆呆的望着远处的御花园，忽然停住脚步，定定的看着明兰：“你是不是觉着沈家很不知廉耻？我兄长既娶张氏，又纳邹氏，前不顾糟糠情分，后又贪图富贵权势？”


明兰被她扯着倒退了几步，听完后，淡淡的微笑道：“这些风言风语大多是眼红嫉妒之辈传言的，大可不必当真。”——废话，想得两份的好处，自然要受双倍的议论。


“那你是怎么看的？”小沈氏还是牢牢的扯住名啦，逼她表态。


明兰眼望着前方紧闭的宫门，那里守军肃穆，宫娥太监忙碌行走，她轻轻叹了口气，悠悠道：“我觉着，这种事情若有了为难，得益的，大体是男人，而吃亏的，多是女人罢了。”


小沈氏神色一变，敛去一身的淘气爱娇，正色肃然起面孔，良久盯着明兰看，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你这人有趣，我喜欢，以后我要常来找你玩！”


明兰被这话逗乐了，失笑道：“荣幸之至。”


——能问出这番话来，说明小沈氏也不是全然无心的，能有这番泼辣爽朗气概的女子，尚算值得一交罢。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19回 如果我死了，你会娶我妹妹吗？


至晌午明兰才回了府，丹橘替她仔细卸了钗环霞帔，一件件收好打算放进橱柜里，明兰板着脸半开玩笑道：“那诰命文书和珠冠霞帔可不能丢了，不然你夫人这诰命可就不算数了。”


谁知丹橘却当真了，她细细翻着物件，认真道：“这珠冠和霞帔我瞧着也不稀奇，只消有料子，都可做的出来；倒是文书卷轴最要紧，我去寻个厉害的大锁来。”随即一脸严肃的出去了。


吃过午饭后，明兰赶紧溜上床睡午觉，丹橘柔柔的替她揉着酸胀的小腿，混混沌沌中明兰便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身上被重重的压着什么，明兰睁眼一看，却是顾廷烨。


他只着一身月白内衣，搂着明兰呼呼睡着；男人臂膀铁环一般，明兰没法从他身子底下爬出去，索性闭上眼睛继续睡。


这一觉直睡到金乌西坠，他们俩才木木的从床上坐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夫妻俩俱是一脸饱睡迷蒙。顾廷烨披散着浓密的长发，英俊的面孔倒添了几分慵懒可爱，明兰白玉般的小脸上还有红红的印子，神情呆呆的，肉肉的小拳头正不住的揉着眼睛。


顾廷烨看着喜欢，忍不住拖过她来，脸颊上脖颈上狠狠的亲了两口，明兰小猫崽子般呜呜喵了几声，才渐渐醒过来。


“昼寝一下午已是不雅，何况夫妻双双昼寝，欸……”明兰捧着被子，歪着脑袋，唉声叹气的掉起书袋来——她的意思是，午睡最好还是分开，免得叫人说闲话。


“真名士自风流，理外头人说甚。”顾廷烨犹自揉着明兰软软的身子，不住亲吻她雪白的颈项；明兰斜眼看他：“名士风流和睡午觉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所以门禁要把紧些。”顾廷烨揽她在怀里，拖了个枕垫靠在床头，一脸正色，“没人知道，就没人说咱们了。”


明兰瞪眼看着他，他也看着明兰，看了一会儿，明兰别过头去——彪悍的脸皮无需注解。


午睡后略觉口渴，明兰滚动身子，想掠过顾廷烨去床头小几上喝水，顾廷烨把她按回去，把整个茶壶拎回来给明兰，明兰两只小手捧过茶壶，对着壶嘴就咕嘟咕嘟喝起来，顾廷烨含笑看着明兰，好似一只偷油吃的小胖松鼠。


晚饭后顾廷烨还要去外书房寻公孙先生说事，反正已经睡了大半个下午，夫妻俩索性破罐子破摔，吩咐丫鬟去备晚饭后，两人依旧躺回榻上；男人揽着明兰的纤腰，半枕在她怀里，让明兰柔软灵活的手指在太阳穴和头上按来按去。


明兰的这招数可是房妈妈亲传，且在盛老太太身上得到充分实践的结果，顾廷烨眯着眼睛假寐，很是惬意舒适。


明兰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上午在慈宁宫里的见闻，顾廷烨微阖着眼也凑了几句：“……沈兄的原配邹夫人我是见过的，实是位勇毅仁厚的奇女子。蜀边偏远荒凉，为着沈兄记挂皇后娘娘，她一介弱女子，全力支持夫婿远离故土去蜀边定居。沈兄在边军中谋了个差事，邹夫人平日就常去开解陪伴皇后，间或帮扶乡邻，悯恤穷苦，在当地颇有德名。我曾闻得，那年大皇子早产出世，一时间，王府竟连个周正的奶母也寻不到，彼时邹夫人也恰逢产子，她硬是撇下亲儿先给大皇子哺乳，悉心照料，妇人家月子里没休养好，那时便落下病根了。”


明兰听了也唏嘘不已，所以说，奉献也要讲分寸的，千万不要把性命也奉献出去。


“那你又是怎样结识八王爷的？”


顾廷烨把手伸进明兰的中袄，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微睁眼含笑道：“那年我接了笔买卖去蜀地，路经八王的藩地，正巧遇上八王府的管事去请蜀王府的太医，谁知那太医好生可恶，竟推脱不肯去。我生平最恨这种捧红踩低的势利之辈，一怒之下，当夜我就蒙上面巾，领着一伙兄弟砸开那太医家的大门，连人带药箱一道抢了出来送去八王府！”


“你……？！蜀王势大，这会不会连累八王呀？”明兰张口结舌，“后来怎么样？”


顾廷烨一脸无惧，笑道：“官有官道，匪有匪路，我自有办法。这种人自来是欺软怕硬的，我一把刀架在太医脖子上，威吓他说，若他敢去向蜀王告状，我就一把火烧了他的宅邸田庄，还要宰他几个小妾儿孙来出气。他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躲的过自己，躲不过一大家子！我是路见不平的江湖好汉，来无影去无踪，抓我不到的！”


明兰听的眉开眼笑，捂嘴笑倒在男人身上：“你个黑心的促狭鬼！”


想起往事，顾廷烨也觉得畅快好笑：“事毕后，我本想走了算了，谁知早年皇上未就藩时，于京城中曾见过我几次，我一时不防，居然叫他认了出来！……之后嘛，一来二去的，我就成了八王府的常客，有时捎去些山珍海味，有时带去点儿风物书画什么的，有时替皇上办些事。我若病了伤了乏了，就老实不客气的去王府住上三五日——常来服侍我的人里头就有那位小夏公公。那会儿皇上日常寂寞，我就去天南地北的胡说八道一通；沈兄若得空，咱们三人便小酌一番，酒后骂上两句，倒也解气痛快。”


“皇上眼神真好，隔着面巾也能认出你来！”明兰抚掌笑道，“你这样很好呢，帮人家点儿小忙后就去蹭些吃喝，有来有去的，反倒能叫人家和你真心要好。”


顾廷烨牵过明兰的小手，在唇边亲了亲，赞赏的看着她：“江湖上打滚，总算知道些人情世故，施恩太过，大恩即成仇。且八王到底是天潢贵胄，我想着不要叫他心存不适才好。何况也不全是故意的，有几次我染了时疾，若无王府照料，怕也不易痊愈的。”


明兰想到他自小被奴仆环绕伺候着长大，彼时却孤身一人漂泊江湖，怕是休憩行事乃至一茶一饭都极不习惯的，也不知当中吃了多少苦才熬出头的，居然也撑下来了；这么想着，明兰的目光中就不自觉带着些怜惜和钦佩，顾廷烨看了，心中一动，低声道：“当时怎么也料不到会有今天，我只想着赚多些银子，好歹混出些名堂来，不要叫人看扁了……”


想不到的人何尝他一个，在几场争斗中丧毁前程性命的官员何止繁几，明兰低低叹息道：“那位邹夫人真是可惜了。”


“可惜归可惜，可沈兄此事做的不妥。”顾廷烨利落道。


明兰听的一怔，过了一刻才道：“……沈大人怕也是无奈吧，没法子呀。”


谁知顾廷烨不可置否的摇了摇头，嘴角微斜，目中似有不满，转而忽问：“你今日也见到那小邹氏了吧，你觉得如何？”


明兰支吾起来，她不愿对一个初见面的人下断言，只好道：“看着和皇后情分颇好。”


“这便是麻烦！”顾廷烨目光冷峻，“我曾见过那小邹氏几次，看似柔弱，实则好强，皇后又念着先邹夫人的情分，处处厚待，不忍苛责于她，如今又敕封了诰命。沈夫人到底是张家嫡女，高门下嫁，沈兄如此行事，把英国公府的面子往哪儿放？！”


“你……认为沈大人不该纳小邹氏？”明兰目光狐疑，她觉得顾廷烨的态度里似有些迁怒成分，莫非他也联想到了白氏了？


“不。”谁知顾廷烨一口否决，“不论沈兄娶哪个，都是有理的，要紧的是沈兄处事不妥。”


顾廷烨坐起身来，宽厚的肩膀靠在床头，低叹道：“沈兄重情义是好事，但世上有些事是不可两全的；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要么他就好好娶了张家女，要么他就去娶邹家姑娘，以邹夫人当年的厚德仁爱，皇上念着情分，也未必会硬逼着沈兄去娶张家女。完全可叫沈家小妹嫁入英国公府，然后叫段兄弟的闺女与郑家联姻，又何尝不可。沈兄就是太拖沓了，又想兼顾情意，又想前途顺遂，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明兰头一次听到还有这个内幕，心里澎湃不已，顾廷烨又道：“好罢，若是沈兄实在想和英国公府结亲——也是人之常情——那就把事情做漂亮些！若是顾忌着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要纳姨妹为妾也成，但得拿住了分寸。前头早有嫡子嫡女，英国公府还是送了嫡女来做填房，已是十分诚意了，沈家还这般一再抬举小邹氏，唉……你且瞧着吧，早晚闹出事故来。真惹急了英国公府，到时候皇上又能说什么？怕是还会累及皇后。”


对旁人而言，国舅家事可能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但对顾廷烨来说，却是严重的政治问题，英国公府并非只有一个选择，如果真和沈家闹翻了，很可能会转而投资其他嫔妃，作为好友，顾廷烨也不愿意看见沈从兴因内宅之事而有所损毁。


明兰歪头看着顾廷烨，其实她对沈家并不如何关心，她感到兴趣的反而是顾廷烨的思维模式和行事风格，她小心翼翼的凑过去，两只小爪子趴在男人肩头，甜蜜蜜的悄声道：“欸……我来问你呀，若你是沈国舅，你会娶哪个？”一边是前途无量，一边是发妻情深，稚儿可怜，该怎么办呢。


顾廷烨失笑道：“这怎么知道？”自打江上救了明兰后，他就镇日苦思冥想着打她主意。


“你好好想想，假若我死了呢？你会另娶高门吗，还是娶我的妹妹，好照看孩子们？”明兰眼神发亮，不依不饶的问着；顾廷烨慢慢眯起眼睛，眼神略带危险，明兰吞了吞口水，往后退了退，顾廷烨盯了她良久，才缓缓道：“我自是要另娶高门的，骄悍厉害一点也无妨，反正她能给我再生孩儿。”


明兰惊愕，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好容易缓过气后，抬脚飞起光秃秃白生生的小肉脚丫，一肉团踹在顾廷烨肩上，恨声骂道：“你你你……，你混蛋！”


顾廷烨劈手捉住她的脚丫，顺手抱住她光滑柔腻的小腿，咧出白森森的牙齿，就着她的小腿半轻不重的咬了一口，明兰呼痛，拿拳头去捶他，他却乐的朗声大笑：“所以，夫人最好别死，千万保重！起码比为夫的活长些。”


※※※


※※※


【作者有话要说】


一位亲问我，为什么英国公不直接把女儿送进皇宫给皇帝做妃子呢？贾家不是把元春送进宫了吗？不是比把女儿送去沈家更好吗？


其实，红楼梦是照着清朝的皇室习俗来写的，看贾府里面的男人，大多遵循的还是满清习惯，而明朝和这里是有些微不同的。


偶是有历史根据的，有明一朝，那些非常显贵的勋爵之家基本很少把女儿送进皇宫的，其中以英国公张家为例子，好像只在早年时，把一个旁支的侄女送给朱棣做妃子过了，这之后就再没听说有张家女儿进宫为后妃的。


这是朱元璋定下的国策，也是有具体政治考量的。


其实经过这么多朝代，很多显贵家族也看明白了，送女儿进宫的最好结局是什么，不就是外孙当皇帝，女儿当太后，哥哥当国舅，老爹当国丈吗？


可是就算这样，显赫的家族还能更显赫一点吗？再显赫就要篡位了好不好。


而如果在宫闱斗争中失败的话，那结果是非常惨的（嫁给沈国舅还有退路），可谓得不偿失，而如果女儿受宠，宫闱斗争成功了，英国公府反而有了种种顾忌，他们在军中朝中的要职还能继续把持下去吗？


不被文官的口水淹死才怪——作者是这样理解的。


反正明朝基本是这样的，大家可以去查明朝后妃的背景，基本上，三分之一是选秀上来的中等官吏或普通世家的女儿，三分之一是选秀上来的平民女子（基本温饱的小康之家），还有三分之一宫女婢女之类的，哦，还有很少的一部分是朝鲜贡女（咬牙）。


……


满清的宫妃制度又不一样了，以后再说吧，反正本文基本模拟明清制度的，明多一些，清少一些。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20回 内宅整治，海氏生产，贺家的医药册


明兰依旧是一脸哈欠状，独自坐在早饭桌旁，举粥匙的样子好似在梦游，看的丹橘连连摇头：“好在夫人托生成个女儿家，若是个男儿身，三更读书四更早朝的，夫人可怎么是好？”


明兰差点大笑三声。一个会飞会吐丝的小个子男人告诉我们，权力越大责任越大，古代男人相较于现代男人有这么多的特权，自然得辛苦一些，话说，她上辈子也不是没有过过半夜伏案天明早起的生活。


唉……真怀念上辈子呀。那个时候，虽然天是灰的，地是黑的，河流是彩色的，但老公偷腥到底还是可以分产离婚的，发现小三是可以打上门的，婆婆寻衅是可以顶嘴的，闺蜜撬墙角是可以天涯的；最最重要的，就算红杏了也不用被浸猪笼啊。


好吧——明兰收回幻想的口水，人还是要回到现实的。


古代著名的三八红旗手王熙凤同志对明兰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高峰，这是什么样的奋斗型人才呀，没有多一份工资，没有升级预期，虽可藉职务之便捞些钱，可资不抵债，天天半夜起床，天不亮理事，上下一大家子哄着供着，就这样，她还生怕累不死自己，上赶着去宁国府找活儿干！秀逗。


最后累垮了身体，赔光了嫁妆，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还被人以无子为说头，弄了个偏房尤二姐，难道是为了传说中的‘成就感’？费解啊费解。


明兰的性格和劳模无缘，所以她让廖勇媳妇几位管事妈妈轮流负责卯正点卯，然后安排一日的工作。她自己则在早饭后查点事务，对清账目，而第二日的工作则在前一日晚饭前就分派好，只需时不时的突击抽查一番，迄今为止看来，效果颇佳。


崔妈妈对明兰‘懒惰’十分不满，总要拎着她的耳朵唠叨一番，谁知明兰却振振有词：“既然成果一般无二，为何非要折腾自己呢？”


崔妈妈板起脸：“年轻时辛苦些，待夫人儿孙满堂了，自可以好好歇息。”


“非也非也。”明兰摇着一根手指，“妈妈，您如今爱谁懒觉吗？”


明兰目色清亮，崔妈妈眼光躲闪：“不大爱睡了。”


“这不结了！所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睡懒觉也是不等人的。人家年轻媳妇是没这个机缘，我如今若不好好保养自己个儿，岂非暴殄天物？妈妈您说是不是欸……”


崔妈妈因口才不好，素来寡言，只能瞪着明兰干生气，人皆道盛家六姑娘是最乖巧温顺，只有她知道，‘乖巧’应该换成‘乖觉’，‘温顺’其实是‘阳奉阴违’，满肚子听似有理的歪理，笑容可掬的挨着你，眯着弯弯的大眼睛，貌似请教的跟你笑着‘讨论’。


崔妈妈很无奈的承认，从明兰九岁起，她就不是对手了。


明兰在那边察言观色，知道差不多了，便笑眯眯的劝解道：“妈妈的心意我知道，可这样的好日子我也不知能受用几天。若有朝一日咱们回了宁远侯府，我还不得老老实实的天不亮去请安，没准还得站规矩，且趁着如今好好歇息才是真的。”


“会回去么？”崔妈妈狐疑。


明兰呵呵道：“到底是一家人，也说不定会不会回去。”


崔妈妈叹了一口气，当下便不多说什么了，只严厉约束一干府邸丫鬟。


这个明兰没有意见，她是网络时代来的，知道谣言和流言的力量，若放任内宅人事松散，没准会有什么话传出去，要知道如今宁远侯府盯着自己的人可不少。


重中之重就是嘉禧居正院。


内宅丫鬟共有三种来源，明兰带来的，外头采买的，家生子。


前头常嬷嬷曾往内院选过两批丫头，夏日选的，不论是买的还是家生女儿们，都统统叫夏X，其中夏竹和夏荷是常嬷嬷头批挑中了送进来的，后来又选了一批，因在冬日，便都叫冬X。明兰觉着这个法子好，如今算春日，是以刚选进来这批统统叫春X。


小桃朝她翻了翻白眼。


按照立法惯例，初初总有那么几只不谨慎的鸡要被杀来儆儆猴子的。


这些丫头大多调教时间不长，且又是年少好玩的时候，见府里的吃穿用度均极丰厚优越，尤其是进了明兰院里的，宛如当了小姐，个个绸衣缎服鸡鸭鱼肉的，往日里连见都不多见的细瓷美玉的器具，如今也跟寻常般。


每次明兰看见这些支出项，她都暗叹：难怪大观园的丫头们宁肯‘一头碰死了’，都不肯出去，难怪女孩子们前赴后继的想着要做姨娘；一边是粗衣陋室的小老百姓，一边是锦衣玉食的小姐般供养，物质生活的诱惑果然是无边的。


吃穿用度精细不说，便是那金银的首饰赏赐也是不少的，日常活计又不繁重，再见明兰是个和气的主子，便不怎么拘谨起来。


有为脾气骄娇而口角吵嘴的，有为争夺衣裳首饰打闹的，有躲懒忘记当值或疏懒干活的，有擅自进明兰里屋的，还有些心思不规矩的……不过七八天功夫，就撞在绿枝和若眉手里不下五六个犯事的。


法度是惩罚人的艺术，明兰决定当一把三流艺术家。


明确责任，每个人的职责先敲定，再白纸黑字写清那些事不能做，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话不该说，什么打扮不应当；若有违犯，轻则训斥，重则打手板，再重则罚月钱，再重些就赶出去，从内宅出去的人外院也是不留的，或是叫老子娘接回去，或是赶去庄子做活；而驱逐发卖则是最后的保留节目。


每次犯事均有记录，什么缘由，受什么处罚，认错态度如何，一一备注，以便零存整取，累积查问，若是没完没了的犯错，即便是小错，次数多了也是不好留的，免得有些心思活泛的丫头诡辩起来，大家有样学样就麻烦了。


事实上，最严厉的处罚并不是发卖，而是活活打死，但这种方法明兰并不欣赏，不但有伤阴节，还容易弄坏自己的名声，卖到老少边穷甚至蛮荒地区其实结果更惨。


除了罚没月银和驱逐需要禀告明兰，其余均由一干大丫头掌握惩治尺度，其中只丹橘一人执戒尺，她脾气比较稳重和气，不会执法不公或轻下板子，弄的天下大乱；其他几个大丫头以资历排辈负责督促和训斥。


明兰冷眼旁观，眼瞧着丹橘越来越周严，多少放了心，当初她老觉得丹橘太过滥好人，威势不够，现在想来也不能全怪她；当初她自己在盛家不过是个庶出的六姑娘，腰板犹自不硬，又如何叫丹橘雷厉风行呢。


这般规制了几天，该打的打，该罚款的罚款，甚至还撵出去了几个出头鸟，嘉禧居便太平规整了许多，瞧着院内一片清净，明兰也觉得颇满意，小桃很狗腿的跑来拍马：“夫人真能干，夫人真聪明！”


明兰高深莫测道：“在大户人家里，发落几个下人其实不难，难的是下人背后的主子。”所以高门大户里的水才那么浑，总也搅不明白。


小桃其实没怎么听懂，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拍马：“夫人真聪明，夫人真能干！”


明兰板着脸转过头来：“你就不能换点儿新词来夸夸你家夫人么？”


小桃为难的扯扯嘴角：“夫人……心意到了就好了嘛，您不是说凡是不要看表面嘛？”


明兰瞪着她看了良久，叹了口气，拍拍她道：“也是。”


过不几日便有人来报，海氏生了个女儿。


明兰提出两串光彩耀眼的小金铜钱，每串都是十九个金灿灿的精致小金钱，上刻有不同的吉祥话，用红丝线串着，下坠一枚圆滚滚的小金元宝。明兰得意洋洋道：“亏得我有先见之明，大姐姐怕也快生了，回头洗三礼时，给大姐姐和大嫂子各一串。”


“会不会……礼薄了些？”丹橘谨慎的提醒，顾家如今可比梁家和文家有钱呀，“而且，都送一样的么？”丹橘咬咬嘴唇，在她看来，海氏比华兰对明兰好多了。


明兰谆谆教诲：“傻丹橘，凡是当众送出去的东西，都不要太显眼了，不然别人当你暴发户呢？而且四姐姐五姐姐怎办？她们该送什么。大姐姐和大嫂子的生产日子这么近，若我给的洗三礼不一样，岂不徒惹麻烦？送礼要送的宾主皆欢，回头满月酒时再好好置办一份厚礼就是了。”


盛家的洗三礼挑在一个阳光和煦的日子，明兰事先和顾廷烨打了招呼，便轻车小轿而去；今日恰好盛紘沐休，明兰便先去拜见了他。进屋时正见盛紘板着脸在数落王氏些什么，如兰低着头站在一旁，神色沮丧。


明兰行过礼后便笑嘻嘻的站起来，乖乖的巧笑道：“爹爹，您的胡子又长了哦；嗯，快赶上申首辅那把好胡子了呢。”


盛紘忍不住嘴角歪了歪，颇有自得的捋着辛苦保养的长须，犹自装腔作势道：“浑说什么？都嫁了人的，还这般孩子气！”


明兰上前一步，讨好的乖笑着：“爹爹说的是，女儿最近恰好寻到一把滇边犀牛角做的小胡梳耙子，特意给爹爹留着，回头给送来噢——这句话不孩子气了吧。”


盛紘的脸板不下去了，笑骂道：“给你姑爷留着罢！”明兰摇头晃脑：“别了，他是武职，除了关二爷，女儿就没听说过胡子老长还能打好仗的？骑在马上多累赘呀，女儿瞧着，您那姑爷离关二爷的本事还差的远呢！”


盛紘忍不住大笑起来，指着明兰摇头不已。


明兰又转头瞧着王氏，笑道：“多日不见，太太瞧着可年轻许多呢？嗯，都说女儿是债是愁，把我们四个打发出去了，太太果然轻省了。”


王氏紧绷的嘴角松了松，如兰忽看见里屋帘子掀开一角，刘昆家的拼命给自己打眼色，她估摸着盛紘的脸色，便也凑上笑着：“那是自然了，你是最后一个叫母亲头痛的呢。”


明兰转头上下打量如兰，恍然大悟道：“我忽想起来了，便是五姐姐一出阁后，太太便立刻开始心宽神舒了呢。”如兰嗔笑着去拧明兰：“坏丫头，你又来编派我！”


如此屋里的紧张气氛便消散了，刘昆家的暗暗称奇，说来这六姑娘也是了得，面对盛紘和王氏从来就不拘谨，不论何时和老爷太太在一屋里，都笑语嫣嫣，举止自然大体。


尤其是对盛紘，明兰从不曾因薄待而怨恨，也不曾因冷落而生疏，仿佛他真是一个慈父一般，见面就开开心心的，又会来事儿讨喜，这些年来盛紘倒也颇疼爱她，但凡有些什么好东西，也从不漏了明兰。


说了几句话，王氏便带着一行人前去海氏屋里，一路上王氏犹自沉着脸，簇拥着丫鬟婆子走在前头，明兰和如兰挽着胳膊走在后头，轻轻咬着耳朵。


“你怎么啦？一回来就惹爹爹生气？”明兰瞥了瞥前头的王氏，故意错开几步。


如兰叹了口气：“翰林院清苦，最近有个外放的差事，我瞧着相公颇有意思，可那是川中乃富庶之地，我怕……”明兰有些明了，拉着如兰越走越慢：“所以你便来求爹爹和兄长？”


“不是的，我只不过与娘抱怨了几句，谁知娘亲自与爹爹提了，连累我也叫训了一顿。”如兰垮下小脸，颇有几分埋怨王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意思。


明兰看了看前头绷着双肩的王氏，暗叹了一口气，这女人真是……


如兰心里烦恼，扯着明兰袖子道：“你说你说，爹爹也是，能帮就帮一把嘛，不能也算了，做什么骂我？”明兰是连自己半夜幽会都知道的姐妹，如兰和她说话素来直白。


明兰凑到如兰耳边：“五姐夫有说过希望爹爹和兄长帮忙么？”


“没有。”


“那他可有故意在你面前暗示什么？比如长吁短叹，比如烦恼给你看？”


“也没有。”如兰摇头，“相公什么都不瞒着我的，那一日他下值，不过与我谈笑着说起这事？还笑道，不知同僚里头哪个能跑通这门路。”


“所以五姐姐做错了。”明兰点点头：“一来，五姐夫未必有意叫妻家插手此事；二来，你没经过他同意，便自来寻爹爹帮忙，没准反叫五姐夫不快的，说不定五姐夫自有法子呢；三来，兄长和爹爹若觉得好，自会帮姐夫寻门路的，若觉得不好，你硬去说，反叫爹爹兄长觉着五姐夫无能，只想靠妻家出头的呢。”


明兰一口气说出三点缘由，把如兰给镇住了，她喃喃道：“你……说的好像有理。”


明兰看了看前头的人似乎越走越远，声如蚊啼般提醒道：“我小时候曾听老太太提起过，很久以前，太太和爹爹原是极好极好的，夫妻相敬，和乐美满，就是因为太太老喜欢插手爹爹外头的事儿，后来爹爹才与太太生分了，是以才叫林姨娘钻了空子。”


其实内宅女眷插手丈夫儿子的公事并非罕例，问题在于插手的好不好，恰当不恰当，似王氏这般不懂大义只顾私利的，只怕当初给盛紘惹了不少麻烦。


这个案例太经典了，造成的结果也太惨痛了，如兰自认是这件事故中最严重的受害者，她顿时如梦初醒，以拳锤掌心道：“这个我也隐约听说过。那……六妹妹，我该如何呢？”


明兰自己现在过的很好，所以真心希望如兰也能过的好，便道：“先瞧着五姐夫如何，他若一提再提这事，你就去找大嫂子说，她是海家的女儿，最清楚里头的门道，然后她与兄长一通气，能或不能帮忙，自有个说法。以后这样的事，你都可如此。”


“这个法子好！”如兰笑着连连点头，对海氏这个大嫂，她还是很信服的，接着又问：“若相公不再提起呢？”


明兰白了她一眼：“那就说明五姐夫并不很中意这差事，你就别多事了；别老想着翰林院清苦，你若是连五姐夫的仕途都要抢着拿主意，当心他不喜欢你了！”


如兰很重视这份‘爱情’，相比之下，当个区区翰林夫人也无所谓了，闻言努力点头。


过了会儿，如兰忽然想到：“对了，我也可以找你帮忙的呀？都说六姑爷如今了得的很！喂，你会帮忙吧？”她斜着眼睛，叉着腰，口气蛮横起来，还是未嫁前的样子。


明兰挽起她的胳膊，笑呵呵道：“咱俩谁跟谁呀；你开口了，我自然会去说的。不过你可想清楚了，文官武将分管不同，同样一件事，若叫爹爹兄长来办，走齐了章程，那是风过水无痕，全不着痕迹的，若叫你妹夫来办……呵呵，到时候尽人皆知了，你可别怪我噢。”


如兰心下惴惴，文人最爱面子，受岳家提拔也就算了，还要连襟帮忙，要连襟帮忙也就算了，还要帮的人人都知道，这可就不好了。


明兰微笑着看如兰，在这个人人长了十八个水晶心肝的古代，能遇到如兰这样的直肠子，真是不容易呀不容易。


“六妹妹，我虽蠢笨，但不是不分好歹之人，你说的都是为我好的肺腑之言，你待我好，我知道的，我有时候脾气坏，你别往心里去。”如兰忽然低低道，静静握着明兰的手。


明兰忽然心虚了一下，也握着她的手，温言道：“自家姐妹说什么生分话？对了，五姐夫待你可好？”说着便去打量如兰的样子，只见她一件是大红百蝶穿花样的刻丝褙子，虽有些过分隆重了，却显得人面桃花，气色极好，想来过的不错。


果然，如兰骄傲的一仰脖子，粉面绯红，羞涩道：“自是好的。相公待我好极了，一有空便与我写诗做画。”


“画的是你么？”


“自然是我！”如兰凶狠的瞪眼，“敬哥哥说我面容爽朗，举止自然，最好入画的！”


“是是是，一点也没错。”明兰连忙补救，“那……你婆婆呢？”


如兰也很是得意：“那老婆子一和我打麻烦，相公就躲去翰林院，若是说的厉害了，他就说‘你既看不上人家闺女，如何好意思住着人家宅子，赶紧搬出罢’，婆婆便不大说了。”


明兰当即笑了出声，引的前头王氏回身来看，她连忙敛住笑声；这个时代女子多有不易，她真心为如兰的幸福而高兴，文炎敬到底是盛紘和长柏看中的，想来也不会太差。


唉……要是她所有的姊妹都像如兰这样，又好搞定，又幸福直爽，该多好呀；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明兰很快见到了她另一个姐姐，墨兰。


墨兰坐在海氏房里，和来贺喜的其他女眷搭着说话，清丽文秀的面庞显得有些晦暗，一身紫红缠枝牡丹团花褙子，贵重是够贵重了，但却映着她似老了几岁，一支硕大的五凤朝阳赤金大珠钗更是珠光四射，整个屋子都叫她耀花了眼。


如兰看见她，立刻撇了撇嘴，故意凑到明兰耳边：“她装什么装？全京城谁不知道如今永昌侯府的日子不好过，皇上申饬了好几回，连她公公永昌侯爷的军职都叫停了，四姐夫如今能保住原职便不错了，升职是不用想了。”


墨兰也看见她们了，只僵硬的颔了下首，似想上来和明兰搭话，但叫如兰不动声色的隔开了，明兰脸上不显，只和屋里一众女眷说笑了几句，便去看新生的女宝宝，只见她眉眼纤细，嘴巴微翘，颇像海氏。


夫家于大理寺任职的柳夫人看着小婴儿，笑道：“这小丫头生的好，像她母亲，将来定是位知书达理的淑女。”


海氏脑袋上裹着布条子，斜靠在绯紫色寿山福海暗花绒垫上，微笑道：“像我有什么好？像她几个姑姑才好，个顶个都是美人坯子。”


另一位刘家太太笑道：“都好都好，你们姑嫂都是有福气的。”她忍不住去看明兰，大家都知道海氏是希望女儿像明兰。


如兰看着那小婴儿，忽然想起一事，扯着明兰低声道：“过阵子大姐姐也要生孩子了，你可有做些小衣服小鞋子，呃……可有我的份？”


明兰愕然回瞪过去，压低声音：“你都嫁人了，还来蹭我针线活儿？我告你婆婆去！”


如兰扑过去，狠狠的低声威胁道：“你敢？！我捏死你～！”


明兰赶紧讨饶：“备了，备了！……不过说好呀，就这一年了，明年没了！”


墨兰看她们姐俩笑闹，手里的帕子扯成一团，心里暗恨。


一屋子差不多有七八个女眷，虽嘴里都说着话，但都不住的拿眼睛去瞧明兰，众人都知道，如今盛家这位最小的庶出姑娘，却是嫁的最好的。不但夫婿英武显贵，且如今单独辟府而住，上无公婆啰嗦，下无妯娌掣肘，偌大的府邸随她布置，满账房的银钱随她调配，全然无人来管，前不久又封了正二品的诰命夫人，当是极好的福气。


众人眼看过去，只见明兰穿一身浅碧色锦纱百合如意袄儿和水绿色绣碧绿烟柳的长裙，头上挽了一个规整的弯月髻，簪一支流光溢彩的绞金银丝嵌宝珊瑚梅花簪，簪头吐出小小一挂三穗流苏，每条流苏上都垂了一颗鲜润红艳的珊瑚珠，摇曳垂在颊边。


这身打扮十分低调，只腕子各一对白玉绞丝套镯在清脆作响，一眼看去却是清一色的羊脂白玉，温润雅致，最为难得的是，这四只镯子俱是一样的成色纹路，端的是贡御的珍品。


众人看了几眼，只觉得明兰生的极是妍好，眉目间迤逦清艳，一颦一笑均是天真明媚，丽色光耀，女眷们忍不住暗暗赞叹。


王氏坐在上首，看着明兰一派富贵显要的举止，再看女眷们都似无意般的围坐到明兰身边，言语间颇有恭维讨好，不由得心头忿忿；不过瞧着明兰和如兰一直扭在一会儿，嘻嘻哈哈的说悄悄话，一副姐妹亲密的样子，到底心又平了些。


不过坐在她身旁的康姨妈却被冷落许久，屋里的女眷都不大愿意和她说话，海氏又不咸不淡的，瞧着明兰一介庶女却这般风光，她心有不悦。


“我说明丫头呀。”康姨妈忽高声冷言道：“你有今日，可不能忘了你母亲和盛家，别说你得了个诰命，便是再得意，也不可在这里摆派头！不然，便是忘本。”


明兰微微惊疑的抬起头，看了下康姨妈，只见她面带不自然的笑容，嘴角扭曲，众女眷也是一脸惊异，互相看了看，这时，明兰才微笑道：“哦，我知道了。”


康姨妈见明兰态度恭敬，语气却冷淡，不由得更加生气，冷了声音道：“你如今虽是别府另住的，但不可失了规矩。你婆婆住的也不远，你应该每日晨昏定省，早晚问安，叔伯兄弟之间多有走动，孝顺长辈，不可忤逆！别仗着自己有诰封，便不把长辈看在眼里，若你在自己府里不守规矩，丢了你母亲和盛家的脸面，我头一个不饶你！”


允儿吓的脸色都白了，不住的去扯康姨妈的袖子，康姨妈却不理，犹自说的痛快。


屋里一时冷了下来，众女眷面面相觑，只听康姨妈滔滔不绝的数落着明兰，王氏却在一旁不作声响，明兰只慢慢的自顾自的喝茶，待她说了告了一个段落，才慢条斯理道：“姨妈，您说的明兰都记下了；可惜元儿表姐去奉天了，什么我们姐妹整齐的聚一聚吧。”


此言一出，康姨妈立如一只戳破的气球，顿时泄了气，允儿脸色难看极了，康元儿和婆婆王舅妈一日三吵，闹的不可开交，把王老太太都气病不说，连休书都快出来了。


明兰定定的瞧着康姨妈，嘴角噙着冷淡的笑容，若康姨妈再敢放肆，她绝不忍耐；自来古代后，她忍这忍那，忍东忍西，如今连这么个便宜姨妈也要忍，她也不必混了。


康姨妈气急，转头去看王氏求助，王氏收到，立刻沉脸道：“明丫头，你……”


“娘！”如兰十分恰巧的打断王氏，笑道，“别老说些不相干的事了，赶紧行洗三礼吧，别把我侄女冻着了，回头爹爹和兄长找你算账！”


她虽笑的很开心，但眼睛却用力的瞪着王氏，重重咬字在‘不相干’和‘爹爹兄长’这几个字上，王氏明白女儿意思，盛紘素来厌恶康家，回头叫有心人说上几句，她怕又要挨数落了；咬了咬牙，遂不再啰嗦，直接宣布开始洗三。


众人都笑着拥上前去观礼，只把康姨妈一人撂下，把她气了个绝倒。


礼成后，明兰独自去了寿安堂，依旧是清雅幽然，依旧是佛香隐隐，明兰站在大桂花树下，深吸一口气，只觉心神怡然，笑着轻快的往里跑，险些撞上门口的房妈妈。


“六姑娘！别跑别跑，当心叫人瞧见～～～”房妈妈一边往门外张望，一边轻呼。


明兰一头栽进老太太怀里，扭的像颗麻花糖，撒娇道：“祖母，明兰可把你想坏了！”


“谁坏了？我可好端端的！”盛老太太寂静的面容似乎也绽开了喜悦，搂着明兰直笑着揉着，房妈妈赶紧去端果子点心。


相别絮叨了好一会儿，明兰问起家里一切可好，盛老太太津津有味的叙说着。


“……这回你大嫂嫂怀相不好，身子受了些病，且得养一阵子，是以太太重新管家，全哥儿就放到我这儿了。”老太太气色旺健了不少，手指轻轻指着里屋的帘子。


明兰连忙跑去里屋瞧了瞧，只见一个白胖的娃娃躺在老太太的床上，一只白玉般的小拳头只枣子般大小，放在红嫩稚气的脸边，小娃娃睡的呼吸匀称，还微微的打着酣。


明兰赶紧出来坐在老太太身边，她大为高兴，对着老太太道：“这敢情好，祖母有全哥儿陪着，便不寂寞了！呃……不过，太太怎么会愿意呢？”


盛老太太很不厚道的乐起来，最近王氏吃了个暗亏。


林姨娘败走麦城，女儿们都出嫁了，王氏又不用管家，顿时空闲下来，忽然发现儿媳妇日子过的很滋润，顿时心眼发酸起来。


因海氏有了身孕，王氏便想给儿子塞个通房，说他读书工作辛苦了，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长柏就说爹爹挣钱养家更辛苦，您有好的先紧着爹爹吧；然后也不知谁传的消息，盛紘就立刻表示他对书房伺候的两个丫头很有好感。


王氏气的半死，鸡飞狗跳的闹了一阵；最后盛紘多了两个通房，王氏多了几条皱纹。


然后，王氏想给羊毫抬姨娘压压海氏，长柏就问老爹当年几个通房哪里去了；王氏脸色发青，拍桌子大骂你小子敢顶撞老娘活腻味了是吧，长柏就说好的他是儿子他不能顶撞可他又实在好奇那就去问问老爹和老太太吧。


王氏几乎吐血，尽管如此，但海氏听说了之后，还是心情抑郁了一阵，导致孕期不稳，又请太医又找贺老夫人救急的，闹了几天才算完。


盛紘对海家很看重，从而对大儿媳妇也很看重，于是不待见王氏，他见海氏无有精力照顾孙子，索性将全哥儿送来寿安堂，请信得过的老太太代为教养。


王氏一有反对，或是去寻衅海氏，盛紘就会立刻顺杆子的表示，他又很有好感的发现了几个很有理想很有才华身世凄苦的俏丫头，王氏只好转移注意力，奋战到妻妾斗争的第一线上去，没有功夫闹腾儿孙了。


明兰笑的只打跌，把脸埋在老太太的胳膊里笑的发抖，抬起头来时却是满脸通红，她抹抹笑出来的泪水。长柏羽翼已成，海氏又嫁妆丰厚，加上王氏的家底，就算盛紘再多几个庶子庶女，也不会影响到他的地位。


更何况，有王氏这尊门神和菊芳这个受宠的美妾在，怕那几个通房也不容易生孩子。


盛老太太搂着小孙女也轻笑个不停，她又说起全哥儿来，说他乖巧懂事，开朗爱笑，是个极省心的好孩子，她常弄儿为乐，老怀甚慰，说到高兴处时，目光温慈欢喜。


明兰看了，心里又是酸楚又是高兴，老太太能够过个不寂寞的晚年，真是苍天有眼。


“你大哥哥与我说了，如今孙媳妇身子不好，养不得两个孩儿，不论是哥儿还是姐儿，总归要送一个来寿安堂的，他那性子，难为他说了好些话，说要麻烦我帮着照看了。”盛老太太语气悠然，神色宁静，嘴角含笑，比之从前，少了几分孤傲，多了几分柔软。


“祖母，这真是太好了！”明兰伏在老太太膝头上真心道。盛老太太的性格，最不喜欢强求，心里再喜欢，若是人家不开口，她是绝不会要求的。


祖孙俩笑着说了一会子话，房妈妈端上碗碟茶果后，又从里屋拿出个匣子，盛老太太接过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本小小的厚册子，递到明兰面前：“拿着，这是贺家老夫人送来的。”


“……这是什么？”明兰奇道，接过来翻看。


“一本医药册子，专讲妇人病的。”盛老太太微笑道，“里头特意讲了如何孕前调理，如何孕期保胎，如何产后抚育孩子并保养自己身子的，还有吃食注意。她最精到这些，我已瞧了，写的很简明，很可一看的；最后一页上，她还荐了好几个瞧妇人病得力的大夫，还有她张家的几个媳妇，回头若有需要也可去请。”


“……谢谢贺老夫人了。”明兰翻看了一下，就知道这东西十分实用，心里不禁感慨。


盛老太太见明兰一脸感怀，便悠悠道：“你不必觉得对不住贺家老夫人，她是再明白也不过的人了，说实话，当初你一许嫁顾门后，她怕立刻就动了旁的心思。”


明兰点点头，怅然道：“贺老夫人知道纠缠无益，索性把事情做漂亮了，让咱家念着贺家的好处。她心思灵敏，虑事周到，预之先机，真可说是了不起。”


盛老太太微笑，似有轻嘲：“她自是了不起的。圣上已准了贺老太爷的告老折子，她快要离京了，可贺家还有儿孙在仕途上，还需寻些帮手才是。如今我们都感念她的好处，以后能不帮忙么？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明兰心里感动，重重的点点头，又轻轻叹息道：“无论怎样，贺老夫人总是于我家有恩的，可惜家里却出了那种事……”


盛老太太又轻笑起来，指着明兰道：“你真是傻孩子！你以为贺老夫人是什么人？她十五岁高嫁入贺家，夫婿自诩风流，却还能稳稳站住脚跟，到如今儿孙满堂，俱是她的骨血；阖家敬重，没两下子能成么？”


一旁的房妈妈听了，也忍不住插嘴道：“那才是个真正厉害的，脸上跟弥勒佛一般，下手却利索干净，哪像咱们老太太，脸上装的凶，却再心慈手软不过的了。”


这话遭来盛老太太的一记白眼，她白完眼，回头与明兰道：“我早年也瞧不惯她的做法，如今看来却是没法子的！她常说一句话，‘别人要我死，我自可要别人死，天公地道’，你也听着点儿！”


“那如今呢？”明兰呆呆的点头道。


“如今？如今贺老爷子载誉告老，弘文哥儿又远在天边，她儿媳妇的面子也给了，那曹家贱婢也是贺家的人了，她有的是法子关起门来慢慢收拾。”老太太讥笑道，“曹家想依仗着妹妹和女儿，多揩贺家的油，没那么容易。”


……


祖孙俩正谈论着的贺家，如今正上下一片忙碌的收拾包裹行礼，连着收拾了几天，已然差不多了；而贺家正院内厅里，却是一片冰冷氛围。


屋内共有五人，贺老夫人端坐上首，两旁各立一个心腹管事妈妈，下头跪着两个女子，贺母和曹锦绣，她们已是满脸泪水。


“娘，求求您了！”贺母哭泣道，“媳妇有什么不对的，您尽管责罚，不要如此待锦儿呀！”


“我怎么敢罚你？”贺老夫人面如冰霜，“你是弘哥儿的亲娘，说一不二的，要娶谁就娶谁，要纳谁就纳谁，我不敢拦着你！不过曹姨娘既进了我家的门，我便可管的了了；好了，曹姨娘，你也别愣着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罢，过几日便与我一道起程，回白石潭老家！”


曹锦绣吓的面无人色，她从来没想到事情会成这样，她瑟缩道：“不不，老太太，求您了，我舍不得离开我姨妈，如今表哥不在，我要照顾她呀！”


贺老夫人一脸讥讽：“这用不着你操心，你表哥长年累月的出远门，也没见你姨妈活不成了，便是你这外甥女比她亲儿子还要紧，想必她也活的下去！”


贺母只觉得这声音冷漠之极，稍稍抬头去看，只见贺老夫人目如坚冰，一片愤怒，她知道自己是不受婆母喜欢的了，这二十年的婆媳情分已是完了，她忍不住瘫倒在地上，可却没有人去扶她，只曹锦绣呼天喊地的。


贺老夫人冷冷的看着她们俩：“我今日把话说明白了，曹姨娘，我是非带走不可的；她坏了弘哥儿的一桩大好姻缘，我可不能叫她坏了弘哥儿的一辈子！我已为弘哥儿看了一门亲，那姑娘也是医药家族出身，虽家门不显，但性子爽利，泼辣干练，很能支撑家门，只她父亲过世不久，她还守着孝，我略略算了日子，待一年后弘哥儿回来，恰好可以成婚。”


曹锦绣心肝欲裂，不敢置信的看着贺老夫人：“您，您为表哥说了亲事？”这么快？！


“正是。”贺老夫人厌恶的看着她，“所以，我不能叫你留在这里，给他们小夫妻添堵，给贺家门里找乱子。”


“不会的，我不会给表哥表嫂添堵的！”曹锦绣立刻回过神来，连连磕头，“我会好好服侍表哥表嫂，如姐妹般的过日子。”


贺母也哀求道：“娘，锦儿都这么说了，您就……”


“我不信！”贺老夫人干脆道，“你们两个我都不信。”


曹锦绣和贺母惊恐的看着贺老夫人，只听她缓缓道：“当初我记得清清楚楚，曹姨娘进门，曹家指天咒誓，说什么从此再也不来麻烦贺家；可是不过才几个月——”贺老夫人死死盯着贺母，“老三媳妇，你又给了曹家多少银子呀？哼！你当我不知道，曹家给曹姨娘写信哭求，然后你把银子给曹姨娘，再转给曹家，你倒聪明，钻了我话里的空子！”


贺母知道婆母素来精明，当下不敢辩驳，只哭哭啼啼道：“到底是我亲姐姐，难不成看她饿死！母亲，您宅心仁厚，就可怜可怜他们吧……”


“饿死？！”贺老夫人冷笑一声，“当初他们离京时，你就给足了银子，若是置上田地，怕也有上百亩了，加上你后来陆陆续续给的，便是到乡下当个土财主也不在话下！可是他们呢，我已去信问了，曹家的男人们，整日里寻花问柳，偷鸡摸狗，你那好姐姐吃香喝辣的，还放起了利子钱，逼的人家卖儿卖女！你叫我可怜可怜他们？我今日这里说一句吧，我可怜猪，可怜狗，可怜皇城根下的要饭的，也绝不可怜这家子人！”


曹锦绣被说的脸色惨白，几乎把嘴唇咬出血来了，忍不住辩驳道：“老太太，您是不是误会了？我爹娘他们说，他们一直好好耕种来着……”


“哦，是吗？”贺老夫人忽然笑起来，“这次你和我回老家，路上恰好经过你娘家，你大可去瞧一瞧，若我说错了，就立刻把你送回来，若叫我说中了，你这一辈子就永远呆在白石潭，如何？”


曹锦绣被生生噎住了，抽泣着支吾了几声，再也不说了，低头跪着。


贺老夫人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恨恨骂道：“你个两面三刀的贱婢！便是臭水沟的癞蛤蟆也比你体面些！你也配和我说话？还想陪伴弘哥儿，做梦？！”


曹锦绣委顿于地，满面通红，羞愤难当，轻轻抽泣起来。


贺老夫人又转头看向贺母，沉声道：“老三媳妇，你虽少年守寡，可贺家也不曾亏欠于你，无论什么，样样都是你这一房占大头的。我不是迂腐之人，妾室再嫁原没有什么，可她，还有她一家子，都是人品低劣卑鄙无耻之辈，若弘哥儿叫她们缠上了，那一辈子就完了！”


她喘了口气，提高声音道：“今日我跟你说清楚了，弘哥儿虽是你生的，可也是贺家的子孙，由不得你拿去给曹家做人情！”


贺母面色发青，已然惶惑的只会发抖了，她伤心的抬头看着贺老夫人：“母亲，您怎么这么说儿媳？这叫儿媳怎么有脸活下去？！”


“你自然活的下去！”贺老夫人冷硬道，“曹姨娘，我是一定要带走的，与其看着弘哥儿碍于孝道被你生生拖累死，我宁可当一回恶婆婆，看着你去死！”


贺母再也哭不出来了，恐慌的看着贺老夫人，只见她笑的很古怪：“兴许你觉着曹家比你亲儿子要紧，不过我却是个黑心肠的，只觉得自己孙子才是顶顶要紧的！”


贺母呆滞的伏在地上，全身冰凉，头上响起贺老夫人一字一句的话：“你给我记清楚了，我贺家是贺家，你不过是贺家的媳妇，轮不到你拿贺家的钱去贴补曹家！贺家的门楣已叫你糟蹋了一般，我可再也信不过你了！你回头把弘哥儿的产业先交与我收着，回头我直接交给弘哥儿媳妇。你要拿着你自己的陪嫁做人情我挡不住，不过你想明白了，没有陪嫁留个儿子的媳妇，我贺家是不稀罕的！还有，若曹家再来夹缠不清，我就直接报了当地衙门，该杀就杀，该打就打，有报应，我受着！”


贺老夫人凌然威势，直看着贺母和曹锦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苦苦害怕哀求，可惜贺老夫人心如铁石，听都不听一句，曹锦绣忍不住想骂道：“你这个老虔……”忙被贺母按住了嘴巴，曹锦绣也许不知道，可贺母却是知道的，自己这位婆婆手里是有人命的，多少妾室通房还有庶子庶女都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贺老夫人微笑着看着她们俩，开解起来：“你们也别太伤怀了，我也不是要困住曹姨娘一辈子的，待弘哥儿生儿育女了，过个十年八年的，我就把你送回来了，你们一家团聚便是。”


贺母看着婆母的眼神，心头冰凉，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她是决计活不过十年八年的，她原想着趁自己还有口气，让儿子和曹锦绣好好培养感情，待自己死了，曹锦绣也能立住脚跟了。婆母如今这是——要生生耗死自己？！


到那时候，自己死了，儿子夫妻恩爱，有儿有女，就算把人老珠黄的曹锦绣送回来又有什么用？不过是给口饭吃，不饿死罢了。


贺母茫然不知所以，忽然心头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贺老夫人一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心中所想，悠然的端起茶盏，缓缓道：“你最好别挑唆着弘哥儿媳妇来求我，倘若你媳妇或你儿子跑来和我说想要接回曹姨娘。我是个糊涂的老婆子，也不管前后是非，是不是你逼迫的，直接把你外甥女送进庵里去完事。嗯，说起来，白石潭那儿好似也有铜杵庵一般专门收容犯错女眷的地方罢……”


曹锦绣再也支持不住，晕了过去，贺母眼神呆愣，傻在当地了。


※※※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贺老夫人的行为解说——有人说她的行为有些突兀，或者觉得很奇怪。


我这里稍微补充几点。


贺老夫人是个明白的老人，她很清楚内宅斗争之道，可她为什么不早出手呢？


首先，我们要理解，古代妇女和现代妇女的思想是有很大不同滴，现代女性觉得给老公纳妾那是天崩地裂般的惨剧，可是古代女子却未必觉得要死要活了。


贺老夫人一开始对曹家的不作为，并不是有意要打压明兰，而是她压根就不认为纳妾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不过明兰是她多年老姐妹的孙女，她觉得婚前就给纳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尤其那纳的妾还是表妹，以后明兰不容易拿捏。


但本质上，她不觉得贺弘文不该纳妾，非让明兰一枝独秀不可。


《红楼梦》里，贾琏在王熙凤生日当天，和鲍二家的在房里滚床单，还商量要弄死王熙凤，王熙凤告到贾母面前，贾母却只道‘到底年纪轻，馋嘴猫似的，都打那么过来的’。


贾琏什么处罚都没有，一方面固然是贾府腐败，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些问题；因为读者们都是现代人，所以过高的估计了纳妾这件事在古代人心中的分量。


再者，贺母青春守寡，贺老夫人一直很怜惜的，一边是二十年的婆媳情分，一边是尚未进门的孙媳妇，作为一个长辈，怎么能削了媳妇面子，只抬举孙媳妇呢？


更何况‘不过是个不能生育的妾嘛’，加上贺母寻死觅活的闹腾，所以最终，贺老夫人在曹表妹进门问题上，是做了妥协的。


这和盛老太太不一样，她当初低嫁探花郎，是冲着‘真爱’去的，所以伤心绝望，可包括贺老夫人在内的绝大多数古代妇女，都是不是冲着所谓的‘爱情’去经营婚姻的。


那个时候贺老夫人想的，以明兰的身份，不过是多跟盛家说些好话，婚后多帮着些明兰，加上贺弘文本就心系明兰，明兰又会持家，这桩婚事最终会有好结果的。


事实上，如果没意外，明兰的确是要嫁进贺家的。


可是，有人半路截糊了，那家伙姓顾。


到了这个时候，贺老夫人才悔之晚矣，心中愤恨可想而知，加上曹锦绣进门后依旧不消停，贺老夫人警觉起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后果，这才下了雷霆重手，她一下手，立刻就是杀招。


贺老夫人不是什么好人或圣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古代成功女性，她没有理由无条件的硬挺一个未过门的孙媳妇（贺家男人都有妾，凭什么你盛家女儿就特别金贵了？一个妾都容不下），她根本不认为一个妾室是问题，有问题是的曹家无休无止的纠缠和拖累，她的着眼点是放在贺家门楣和儿孙幸福上的。


……


然后说说贺母，有人说她白花的太离谱了；作者这里透露，贺母这种人在现实中是有原型的，天涯八卦版区里的极品人物屡屡可见，所谓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嘛。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21回 下馆子，家事，国事，华兰，砍人……


“我不是与你说了嘛，我自己个儿回去，你来做什么？”


石青薄绸毡的三驾马车里，明兰抱着一个茶罐，板着小脸低声质问。


因产妇未出月，是以洗三礼大多是女眷参与，且一般不作大肆宴饮，王氏只稍微设午饭款待便了了，午饭后小憩片刻，各家女眷纷纷离去，正当明兰也要道别时顾廷烨却来了，他和盛紘聊了几句后，便夫妻双双告辞了。


顾廷烨啼笑皆非，适才他去盛府接老婆，明兰一脸羞答答的小媳妇样，还十分贤惠的款款暗示他——‘相公，骑马来回太累了，不如做马车回府’。


瞧着明兰粉面泛红，明眸似水，顾廷烨心头一阵发热，兴冲冲的就上了马车，谁知一上车就当头浇了一瓢冷水……


“顺路罢了，有什么要紧？”顾廷烨颇觉好笑的瞧着明兰一脑门子发急，他手指一时发痒，很想去捏她一把。


“你当我不识路。”明兰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忽悠，立刻在拿出三个茶杯在小几上摆起来，“皇城在这儿，我们家在这儿，我娘家在这儿……怎么‘顺便’路过呀？！”


缩略比例，顾府大致坐落在一环，盛家在二环，顾廷烨的工作单位在中南海。


顾廷烨瞧着明兰鼓鼓的脸颊，摆弄茶杯位次的样子好像小孩子在搭巧绘板，终忍不住，伸手拧了明兰的脸颊一把，笑道：“早朝后我陪薄老帅去西山大营巡视了一圈，瞧着时辰差不多便来寻你了……给你在娘家撑面子还不好？”


“不是很好。”明兰捂着脸颊，一脸认真道，“你最好在人前待我疏离些，只要面子上过了礼数，其他关切最好不要。”


顾廷烨瞠目，讶异的望着明兰，他依稀记得，那年他没去接回娘家的余嫣红，后来她闹的几乎把房顶都掀了——话说，第一次婚姻给他留下了许多深刻的教训。


“你适才没瞧见我家太太姨妈还有姐姐的脸色么？黑的锅底一般了。”好在还有个上道的文姐夫，他曾于某日翰林院早休，特意跑到山门口接去上香的妻子，因此如兰倒没什么反应，洋洋得意的自夸了几句后，只打趣了明兰几下便罢。


明兰看顾廷烨一脸惊奇，十分耐心的解说起来，“我不是太太生的，嫁的比几位姐姐都好也就罢了，又封诰命，又辟府另居，如今见夫婿还待我好，好事岂不都叫我占全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事有不平，必生怨怼；没的叫我白受些闲气才是真的！”


这种道理闺妇道理顾廷烨头一回听闻，他略一思索，想起站在王氏身旁的那个面相酸刻的中年妇人，似叫什么‘康姨妈’的，那妇人目中隐然有戾气，顾廷烨瞧着明兰，沉声道：“有人……眼红你？欺负你了？”


明兰摇晃着脑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谓和光同尘，本是一家人，大家日子过的都差不多最好，不好显得太个别了。这是一则，二来，我若显得在你面前太有体面，回头有人求我来找你帮忙，什么升官考绩外放举荐拉拉杂杂的，我帮还是不帮呢？”


嫁出去的女儿在娘家亲戚面前还是低调一点的好，别乱炫耀，哪怕真有资本也别胡吹，不然，借钱的，借住的，求办事的，求这求那……稍有为难，不愿同意的，便有火山一样的讥讽冷言等着你——谁叫你当初吹来着！


顾廷烨楞了半响，才迟疑道：“因此……我不该在你娘家太紧着你？”


“正是。”明兰见他终于开窍了，喜上眉梢，“最好再显得很严厉，凶巴巴的才好。”


顾廷烨看着明兰，觉得匪夷所思：“那你的面子呢？”


“亲戚长辈来跟你告状，你会来训斥我吗？”明兰笑问。


“不会。”顾廷烨一口否决。


“我管理家事，你会来驳我的权限么？”


“我吃饱了撑着？！”顾廷烨失笑。


“我想做的新衣裳，打新首饰，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会不许么？”


“只消你不生歪心思，做什么都成！”顾廷烨板着脸，目中却含笑。


明兰挥挥袖子，讨好的抱着丈夫的壮实胳膊，笑呵呵道：“那不就结了。里子都有了，面子就随意啦！外头看着我在你手下讨生活不容易，没准反倒待我更好呢！”


顾廷烨眼神微闪，俊眉轻扬，把乐呵呵的明兰拖到面前，一边一只手抓住，微笑道：“在下给你总结一下。你的意思是说，要为夫的给你扯一张白白嫩嫩的羊羔皮子来，好让你个狡猾的小狐狸崽子严严实实的披上，是吧？”


明兰一双澄净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天真，很无辜：“夫君统领军队，当比之以兵法，所谓‘敌明我暗，善之上法’也。”


这还扯上兵法了！顾廷烨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扯着明兰抱在怀里，双臂一使力，只箍的明兰像只没断奶的幼兽般呜呜哀叫，小小挣扎，然后埋头在她肩颈间，触及一片温软清香，他只闷闷发笑。


待抬起头来，他笑道：“午饭可吃好了？”


明兰捂着鬓发挣脱出他的铁臂，努力收拢妆容：“偶尔回一趟娘家，怎么好跟饿死鬼一般猛吃。”——更何况对面还坐着一脸尖酸的康姨妈。


“这可好！薄老帅四十年的老规矩，在军营里，非得和士卒一般吃喝不可，我借口要看兵械库躲了出去，这会儿还没吃呢！我带你去天香楼吃去！”顾廷烨朗声笑道。


明兰一脸戏谑，用葱削般的食指点着男人，唇畔笑涡深绽，故意细声细气道：“你个纨绔大少，一点苦头也吃不得，当心叫薄老帅知道了，狠狠收拾你！”


“有我这般英武能干的纨绔么？！”顾廷烨佯瞪眼道，“少废话，你去是不去！”


“去去去！”明兰连忙道，面上喜不自胜，“都说天香楼的香酥鸽子和佛跳墙是京中一绝，就是没机会尝尝。”天香楼是京中名酒楼，专事款待豪贵官宦，楼上特特设有女眷设宴的厢房雅座；王氏带如兰去过，林姨娘也带墨兰去过，华兰知道后曾想着要带明兰去的，结果那日华兰将出门之际，她婆婆忽又发作了些事，只好作罢。


看明兰一脸雀跃欢喜，顾廷烨心中微涩，但面上却不显，只搂着明兰笑道：“京城汇聚天下美食，回头我再带你去别的馆子，‘四海飘香’豆瓣鱼和麻辣花椒鸡真乃绝味，还有‘口水阁’的东坡肉和蜜汁叉烧……”他如数家珍，滔滔不绝的点评了一番。


明兰在一旁笑嘻嘻的拍手叫好，心里暗乐——叫这家伙纨绔实在不算冤枉，要是自己不是他老婆，而是他哥们，估计这会儿他可能领着自己去逛红灯区去了，没准还能把京中著名青楼评出个一二三等，顺便按着服务态度收费标准还有货源质量来排个标普榜。


“可是……”明兰忽想起一事，迟疑道，“都这个时辰了，那天香楼可还有位子？”若她是个男子，自不介意坐大堂，可这世道，女子怎好抛头露面，也不知还有没有雅座包间。


顾廷烨正说的意气飞扬，闻言嗤笑一声，一扬首傲气道：“你当我是谁？没有也得有！”


这句话颇有几分伏牛山好汉劫富济贫的味道，明兰恍然大悟，不能怪她想象力贫乏，可怜她上辈子还没见过一只活的权贵，然后就因公殉职了，投胎后，盛紘爱惜官声，从不肯越雷池一步，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还能有幸当一把特权阶级。


她一脸激动，两只胖胖的小手扑在顾廷烨的臂膀上，双目中跳跃着激越的光彩，兴奋的凑过去结巴：“难道，难道我，我们……可以把天香楼的客人赶走，然后坐他们的位置么？”


“我可以把天香楼的厨子赶走，让你在里头煲鱼汤！”顾廷烨轻笑一声，嗤之以鼻，还白了明兰一眼，斥道，“想想自己的身份，你也有点出息罢！”


明兰眼睛一亮，更加振奋了，努力克制结巴：“那，那……我们可以吃饭不，不给钱么？”吃霸王餐是所有影视剧里，纨绔恶霸的第二大必修课。第一大项是啥？这还用问吗。


顾廷烨险些呛着口水，盯着明兰看了足有一刻钟，才喟然长叹道：“夫人呀，你能否，稍微再有出息，那么一点点？”


……


自那次下馆子后，顾廷烨见明兰吃的开心，回府时便常带些名酒楼的招牌菜来，一忽儿是翠绿荷叶包的酱烤姜汁肋排，一忽儿是竹筒鱼羊三鲜羹，甚至还有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路边摊寻来的鸭血粉丝汤和野山菌菇馅儿的大馄饨，野味生香，鲜美之极，明兰险些连汤匙都吞下去。顾廷烨果然不负盛名，至今未曾重复带回过一道菜。


明兰边吃边深深感慨：这世上果然不缺乏美，缺乏的是发现美的眼睛——嫁个纨绔也是有好处的，至少长柏哥哥就寻不到这么好吃的焦香银鳝桶来。


每次明兰大快朵颐之时，顾廷烨便在一旁笑呵呵的看她吃，明兰正忙着吃，没注意到丈夫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奇怪的探究，似乎隐含窥伺之意。闲来之余，夫妻俩天南地北胡侃一番，从江湖趣闻到朝堂风波，顾廷烨很喜欢这种温馨俏皮的气氛，往往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闲话，一扯就远了，在外书房久待不至的公孙先生，忍不住要差人来叫顾廷烨。


几次下来，公孙先生忍不住长叹：“怪道放翁先生之母非要休了唐婉不可！”夫妻感情太好，男人往往就会忘了奋发进步。


谁知明兰眼睛一亮，忙问道：“听说那位唐夫人后头嫁的夫婿，比之陆游，无论家世才貌，都还强些，这是真的么？”姚依依依稀听说过这段八卦。


公孙先生正要开口，只见一旁的顾廷烨目光炯炯，只好轻咳一声，正色道：“绝无此事，唐婉夫人二嫁后一直郁郁不快，终日思念陆务观。”


顾廷烨微笑着替公孙先生续了杯茶。


公孙白石原是陕南中层小士绅之家出身，于八股科举失意之后，索性寄情山水，反正上有长兄尽孝，又家资富足，无生计之忧，一路遍访名士，纵论时政。二十年来走遍名胜古迹，于是越走越偏，几年前在一处荒郊野岭遭遇一伙不讲职业道德的山贼，不但劫财还要灭口，幸亏顾廷烨路见不平，救了他一命。


公孙先生知恩图报之余，就给顾廷烨做起师爷来，后听说长兄亡故后，小侄子公孙猛也不爱科举读书，祖父母管教不了，是以干脆把他发配过来，由叔父亲自教养，顺带跟着顾廷烨历练些本事。本不过是闲暇戏作，权作旅游中场休息，谁知后来顾廷烨时来运转，连带着公孙白石也水涨船高，如今他是顾廷烨身边头号幕僚，在京中也小有名气。


身居高位后，自恃武艺高强的顾廷烨本不耐烦带保镖护卫，在公孙猛的坚持下，出城必有军中亲兵随行，于城内行走时必有护卫跟从，由屠龙屠虎兄弟随从一众好手，公孙猛便跟着屠氏兄弟学些武艺，有空再读点书。


“若是一片太平，老朽也不这般多事了，可如今皇上……”公孙先生忧心忡忡，亭子里微风习习，他拈着一枚白子，对着棋盘迟迟不下，“大理寺，刑部，诏狱，都是日夜不停，每个月都要提人进去审问，有些……就没再出来，直截了当的进了牢子。”


明兰略一思索，道：“荆王谋反，羯奴来犯，要紧关头，三大营却有一半调动不利，隐隐绰绰牵连了大半个京城；好在皇上留了后招，幸尔有惊无险。皇上怕是不肯就这样罢休的。”


公孙先生点点头：“如今统领诏狱禁卫的是刘正杰，他原是八王府亲卫校尉，颇得皇上信重，行事最是凌厉；当初皇上借为先帝守孝，发落了一批亲贵，本便有震慑之意，可叹有人却看不清，反倒愈加发兴。昨日皇上不过陈了几个封疆大吏之过，朝堂之上顿时激辩滔滔，可见这底下水深。再说军营，都督初掌统军，便发现军中多余弊病，吃空饷，盗军粮，占用民田，拿军饷放利钱，私开边贸，器械库泰半皆空……林林总总，骇人听闻！”


明兰微笑，似并不在意：“先帝仁厚，轻徭薄赋，节俭恭谦，与民休养生息，善待百官亲贵，颇有文景之风；如今国库富满，百姓尚算饱暖。”


“可是豪强愈加苛索民财，只谋私利，中饱私囊……”


“所以抄起家来，也加倍收获丰厚呀！”明兰赶紧补充，“一捞就是一大票呀！一个安徽巡抚的家财，能抵半年的盐税，从逆的两位伯爵和一位侯爵抄了家，便是大半年的国库盈余！”


公孙先生忍俊不禁，笑的胡须飞起几条：“这倒是！连打了两场杖，也不见国库虚空。”


明兰笑着调侃：“盛世之下，总有些小毛病嘛；先帝政纲以仁厚为主，当今皇上却是刚毅果敢，一张一弛，正是我朝兴盛之气象。‘荆谭之乱’祸及三省四地，可皇上一口气把几位藩王和从逆的田地都分了给百姓，如今不也渐渐恢复起来了。”搞政治的人，总爱一脸忧国忧民，她又道：“更何况，都督若不跟着皇上干，还能如何？”


公孙先生想了想，只能苦笑着点头——没有八王爷，顾廷烨还是个江湖豪客罢了。


“只消行事谨慎，别太奋勇直前，得罪人太多总是不好的。”明兰低声道，Chairman Mao说的好，战略上要轻视对方，战术上要重视。


公孙先生轻松笑道：“这倒无妨，都督此人粗中有细，况他也结交过三教九流，不是那般没城府的毛头小子。”


连下三盘，明兰和公孙一胜一负一平，双方都很不满意，他们原都以为自己是棋林高手来着，忿忿不平之余，两人约定来日再决胜负！公孙老头自恃记性了得，嘴里念念有词，空手负背而去，明兰就谦虚多了，叫小桃捧着棋盘回屋，打算研究这番残局。


这时，外头有人来禀报：翠微带着夫婿孩子来了。


几年未见，翠微生了个女儿，足足胖了两圈，圆润红朗的面孔瞧着气色不错，她一见明兰就哭，还拉着小桃绿枝几个一道哭，一会儿说一会儿笑的，直说想大家想的不行，女孩们俱是一阵欢喜，七嘴八舌的问着近况。


“我还当老太太要把姑娘多留一阵子才嫁呢？怎么算着也该是明年，谁知道姑娘嫁的这么早，倒叫我赶不及回京了！”翠微抹着眼泪，微笑着。


“谁叫咱们夫人招人喜欢呢！老爷一早就上门提亲，紧赶着要成婚呢！”绿枝笑嘻嘻的。


翠微笑着瞪眼：“嘴皮子还这么利落，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绿枝一阵脸红，大怒着去捶人，丹橘一脸实诚，立刻表示安慰：“绿枝妹妹你别急，夫人定会给你寻个好女婿的！”绿枝更加窘迫，直撵着她们满地追打。


一阵笑闹后众丫头退下，明兰单独叫了翠微夫妇俩来说话。翠微的夫婿名叫何有昌，原是在金陵看老宅的老何管家的儿子，一张圆圆的面孔，干净利落，忠厚周到的样子；夫妻俩站在一块儿，倒颇有几分神似。


“你爹是老太太的人，我素来是信得过的，你到底年纪轻，先从门房做起，以后再学学管事，瞧着怎样眉眼高低，言语体面，好歹先把外院的事体摸清楚了再说。”寒暄之后，明兰端着一碗茶，缓缓微笑道，“你们的孩子还小，翠微不好整日整夜离开，便先在廖勇媳妇身边帮忙，帮我看着些，她是个明白人，知道怎么做的。”


翠微和何有昌都是聪明人，对顾府情状多有知道，如今明兰在内院外院都并无可信之人，他们便要做她的耳朵眼睛，替她摸清楚各个管事的底细性子，内外事件之间的相互牵连，将来自会有提拔赏赐。


夫妻俩出来后，一路笑盈盈的看着顾府景致，一边低声说话。


“夫人倒是个念旧的人，我听说原本太太要送另一房人给夫人陪嫁的，夫人央了老夫人，硬把咱们从金陵要过来。”何有昌叹道，他正值青壮，自然知道在金陵看老宅和来京城权贵之家当差，差别何其之大，“也是托了你的福。”


“……咱们可得好好当差，替夫人分忧。”翠微温柔的看着丈夫，抬头又道，“那年我去她院里时，她曾对着我和丹橘她们几个道‘予你们权值管治这群小丫头，既是约束她们，也是考验你们’。如今看来，她怕是一早就瞧出燕草不妥了；咱们办事可要秉着公心，办错了办砸了都好说，倘若存了歪心叫夫人知道……夫人眼睛亮着呢，她眼里可不揉沙子！”


何有昌颇敬重妻子，笑道：“这是自然！咱们出门前，爹训了我足足两夜呢；他说，能遇上个明白的好主子最好，但凡存了一颗忠心，便不会吃亏的。”


其实，明兰希望翠微不要太忙，女儿年幼要照料不说，最好趁年轻多生几个儿子，将来也有指望；没办法，古代嘛。比如说海氏和华兰，如果只有一个男孩让明兰选择，她会选让华兰生儿子，海氏生女儿，无它，华兰处境更糟糕，海氏过的算是舒坦了。


没过几日，有人来报，华兰真生了个儿子。


为了不迟到，洗三那日明兰一早就起身装扮，简单穿一件素净的月白刻丝暗纹宝妆花长袄，外罩外罩着绯紫色弹花暗纹比甲，头上绾一个斜堕马髻，后髻底部若隐若现三四颗拇指大的滚圆明净的大珍珠，再压上一只十分精巧的大赤金五彩嵌紫宝蝴蝶簪，那蝴蝶的点翠触须不住颤动。小桃捧来刚剪下的新鲜花蕾，微颤颤的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明兰挑了一朵杯口大小的玉兰花，侧插在鬓边；揽镜而照，暗香萦然，鲜润清媚，更增丽色三分。


明兰第N次的深深感叹，顺带胡思乱想：这幅皮相真是八错！这要是穿去乱世，大约当个妖妃问题不大，只是不知道会跟昏君一起完蛋呢，还是继续为新君服务。


忠勤伯府位于三环地段，明兰大约在马车里颠了快两个时辰才到，小桃爬进车子替明兰整理好妆容，主仆俩才下车；王氏见明兰来的颇早，面上微露笑意，康姨妈依旧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如兰一见明兰，就扯着她的袖子，凑到她耳边笑道：“今日相公会来接我！”说完，便斜眼瞄着明兰，笑意盈盈，一副炫耀的好不得意。


明兰几乎仰天无语，一咬牙，也凑到她耳边：“也不枉你半夜跑出去会他。”


如兰顿时满脸通红，恨恨的瞪着明兰，偏嘴角又掩饰不住想笑的意思，只好在明兰胳膊上用力拧了两把，明兰忍不住轻声哎哟，昨儿个那头狼掐出来的还没好呢。


墨兰只在一旁冷眼看着。


待见了华兰，明兰顿时大吃一惊，只见华兰斜躺在床榻上，头上裹着一条春暖花开的织锦帕子，虽是着意整理过的，衣裳干净整洁，却依旧掩饰不住面色蜡黄，憔悴病瘦；对比海氏的白胖圆润，华兰简直不像是生了孩子，倒像是生了场大病。


王氏当时就急忙扑了上去，一口一个‘儿啊’叫起来，华兰只笑笑：“……这次怀相不大好，慢慢养着便好了。”说话有气无力，还不住喘气。


再看那小婴儿，也是病恹恹的，形容瘦弱，连哭声都不大闻得，给他脱换衣裳洗三时，只小病猫般的呜咽了几声，就不大动弹了；明兰记得海氏的女儿洗三时，那胖胖的小手小脚挣扎起来，甩的满地水花，叫一个起劲！


在座众人俱是一脸怀疑，转头去看袁夫人和袁大奶奶婆媳俩，只见袁大奶奶似有些局促，低头与一旁的亲娘章姨妈说话，袁夫人却神色自若，见别人目露疑惑，居然还轻描淡写道：“我早和二儿媳妇说了，这胎怀相不好，得多当心着些，她偏偏……”


说着说着，竟数落起华兰自己不当来，众女眷们也不好搭话，只笑笑听着。王氏暗恨，偏碍着在座人多，她不好当场质问，只能咬牙忍着；墨兰不动声色的低头喝茶，颇觉痛快。


明兰微转视线去看华兰，却见她低着头，目光中隐隐愤恨，明兰心中难过，坐到华兰床头，轻轻抚着她干瘦的手背，忽然滚烫一下，只见手背上湿润一滴。


明兰一阵酸楚苦涩，紧紧握住她的手。


如兰神经大条，比旁人反应慢一拍，好容易才看出华兰身上不妥，一经发现，她就立刻发作，一下站起来，对着袁夫人大声道：“我姐姐怎么这般瘦，是不是生病了？”


此言一出，屋子立刻一片安静，有时候蛮的就是怕横的；如兰瞪着眼睛，直直的看着袁氏婆媳，袁夫人立刻脸色一沉：“亲家姑奶奶怎么说话呢？妇人家怀孩子，自有个好歹的！等你自己生了孩子就知道了！”


这话用来堵一般年轻媳妇是管用的，可惜如兰不是，她可是半夜爬山石去幽会的当代崔莺莺，果然，她上前几步，愈加大声道：“不用等了，我来问你好了！你是不是又往我姐姐房里塞一大堆妾室通房了？”——这是华兰头次流产时袁夫人的杰作。


“你胡扯什么？！”袁夫人面色涨红，手上的茶碗不住叮咚，周围已是嗤笑四起了。


“那就是你又逼着我姐姐挺着大肚子给你站规矩！”如兰的手指几乎指到袁夫人鼻尖—这是华兰怀庄姐儿时袁夫人的创意。


“放肆！你也太欺人了！”袁夫人浑身颤抖，女眷们嘲讽的目光愈加露骨。


“不然就是你硬叫我姐姐怀着身子替你管家？”袁夫人又不是盛紘，如兰丝毫不惧——这招是华兰怀实哥儿时才出的新招。


“你你你……”袁夫人头一次遇上这么个心直口快的泼辣女子，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明兰心里暗叫痛快。


在座的夫人太太中，除了回老家办事而没法来的寿山伯夫人和出嫁的袁文缨，不少都是常与忠勤伯府来往的女眷，知道袁家底细的着实不少，大多暗笑着看白戏，只有几个轻轻皱起眉头。


袁大奶奶赶紧扶住婆婆，尖声道：“亲家姑奶奶，你也积些口德吧，难不成弟妹有个好歹，便都是我们的过错？！”


谁知如兰一脸理所当然：“那是自然！反正我姐姐若有个不好，定然是你们婆媳欺负她！你看看你们两个，吃的这么白胖，下巴都两层了，若你真待我姐姐好，应当是照看她照看的也消瘦了才对！”


明兰几乎喷笑，遇见这么不讲理的人，王氏又不加制止，袁大奶奶也只好哑然，暗摸下自己的双下巴，羞愤难言的转身低头坐下；华兰虚弱无力道：“如儿，别说了……”


袁夫人缓过气来，厉声道：“你们盛家姑娘金贵，咱们袁家伺候不起，不过赶紧接回去罢！”


众人见事至此，知道不好，纷纷劝了起来，叫袁夫人消消气，袁夫人却冷着一张脸拿乔，华兰又气又急；明兰唬的站了起来，冰冷的瞪着袁夫人：“亲家夫人可把说明白了！什么叫‘接回去’？亲家夫人可是要出具休书！”语气冷硬。


袁夫人做梦也料不到盛家人居然敢直接质问回来，还当盛家会说几句好话，然后下了台阶了事，她一时噎住了，说是也好，说不是又下不了面子。


明兰微眯眼睛，目光凌厉，一字一句缓缓道：“袁夫人把话说清楚了！是不是要休妻！”


以盛家如今的声势，虽比上不足，比袁家却是有余的；袁夫人心知肚明，倘若华兰前脚被休出门，自己后脚也是要被赶出去的；她忿忿的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章姨妈一瞧不对，连忙上来打圆场：“亲家姑奶奶说什么气话呢，我老姐姐的意思，不过是叫外甥媳妇回娘家养养身子，也能好好调理不是？”


“原来如此。”明兰目中轻蔑，轻笑，“倒是我误会了。”


明兰慢慢走过去，拉着气鼓鼓的如兰坐下，一边温雅微笑道：“各位太太奶奶，莫怪我这姐姐说话无状，她最是心直口快的，心里有什么纳闷都藏不住的。”


明兰如今是钦封正二品诰命，在座妇人中数她位份最高，众女眷只有巴结，哪有质疑的，有几个还凑着笑道‘是呀是呀’；袁夫人气呼呼的背过身子。


明兰又浅笑道：“也怪不得我五姐姐胡乱猜测，奈何也太巧了，每每我大姐姐怀身子时，总有些故事要生出来。知道的会说‘真是巧了’，不知道的还当亲家伯母特特刻薄我大姐姐，偏心自己外甥女呢！不过咱们自己人是知道的，亲家伯母定然不会这样！”


废话！就算婆婆是无意之过，媳妇几次都在孕期出事后，也当主意当心了，哪有这么上赶着找事的。袁夫人气的胸膛一起一伏，心口几欲炸开，偏又说不出什么；周围女眷们，或冷漠，或嘲笑，种种目光射来，她更是要气晕过去了。


“亲家姑奶奶果然是伶牙俐齿，”袁夫人恨声讽刺道，“娶了你们盛家闺女的，可真福气！”


明兰笑眯眯道：“不敢当，我不过是照实说罢了。倘若晚辈有什么言语不妥的，请亲家伯母莫要怪罪，指明出来便是，晚辈下回一定改！”


王氏面色大善，暗暗吐了一口气，总算舒服了些，高声道：“亲家不必替我家操心了，我家这辈的闺女，不多不少，上个月刚好嫁完！如今老盛家就一个待字闺中的，就是我那只十几天大的大胖孙女，离出嫁且还早着呢。”


说完，屋内一阵哄然大笑，众女眷们见气氛缓和了，赶紧凑着趣的说笑起来。


袁夫人看看龇牙欲骂的如兰，再看看一脸温煦的明兰，一个是破落户，一个是笑面虎，知道今日绝讨不了好去，索性不再说了；因她心里生气，竟连午饭也不留了，只嚷着头痛身子不适，众女客见袁家出了逐客令，便都纷纷告退。


明兰冷眼旁观，见女客们有不少微露不满之意，还有几个索性出言讥讽，知道这袁夫人的人缘也不怎么样。


文姐夫果然来接如兰，明兰怀疑他是一直偷偷等在附近的，特意来给如兰长脸；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如兰愉快得意的高调离去，正当明兰也要走时，忽一个袁家小厮来传话：


“二爷说了，过会儿他就与顾都督一道回来；今日才听说薄老帅的夫人病了，是以请顾夫人且留一留，待二爷和都督回府了，一道去探病。”


薄天胄自交还兵符之后，就处于半退隐状态，一直住在京郊庄子里颐养，离忠勤伯府反而路近；明兰略一沉吟，便去看袁夫人，笑道：“这可怎办呢？”


王氏连忙添柴：“若亲家太太不方便，我家明兰可在门口等着。”


袁夫人今日气的非同小可，一阵一阵的让她几乎脑溢血，若今日明兰真在门口等了，那明日袁家就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她牙关咬了又咬，好容易忍下来，对着身边的丫头大骂道：“还不去给顾夫人备茶！”


……


明兰缓步走回华兰的屋子，华兰早已得信，笑着叫妹妹坐到自己身边来，一边招呼丫鬟上茶果点心，一边不断问着明兰婚后可好。听到明兰过的有趣之处，华兰拿帕子捂着眼角，替她高兴，明兰说到烦恼之处，便给她出馊主意，两姐妹亲亲热热的说了好一会子话。


明兰四下看了看，示意翠蝉去门口看着，低声道：“姐姐，到底怎么回事？你真不打算说了么。自打贺老夫人叮嘱过你要紧事项后，你是不会在孕期轻忽自己身子的。”


华兰一愣，眼眶顿时湿润，想起产妇不能哭，连忙忍住，只哽咽道：“我就知道……旁人也就罢了，你，我是瞒不住的。”


“到底怎么了！”


华兰忽高声道：“翠蝉，去把实哥儿抱来，再把庄姐儿领来；银姐，把门窗看严实了！”


外头应声。


华兰紧紧握着明兰的手，声音断续哽咽：“那，那……那死老太婆！真是欺人太甚！自打我怀了身子后，她就提出，要把实哥儿养在她屋里！”


“真的？”明兰惊呼。


华兰恨恨道：“寻常人家，祖母抚养孙子，也是常事；可，可……那死老太婆一直存心拿捏我，我如何能放心？！……你姐夫也不肯，就这么一直拖拖拉拉的敷衍到两个月前，这死老太婆忽哼哼唧唧的装起病来，还寻来个道婆，口口声声说实哥儿的八字旺她，若要她病好，非得把实哥儿养在她身边不可！一顶‘孝顺’的大帽子扣下来，你姐夫如何抵挡的了？！”


明兰默然，这招真它X的下作无耻！


挑华兰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发作，她肚里的还不知是男是女，实哥儿是华兰唯一的儿子，把实哥儿带走，华兰就得日夜提心吊胆，如何能好好养胎；婆母但有吩咐，她怎敢不从。


华兰抹抹眼泪，神情凄楚，继续道：“那两个月，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一闭上眼睛就梦见实哥儿出事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下，几要发疯了！”


明兰心生怜悯，握着华兰的一只手轻抚；虽然知道袁夫人未必会对自己孙子不利，但真若要有个万一，难不成还能叫祖母给孙子偿命吗？不过一句疏忽了事，这个哑巴亏吃定了。


“约十天前，前院忽然喧哗起来；我一问，差点死过去。”华兰面容惨淡，“那起子黑心肝的婆子，竟让实哥儿独自午睡，也不留个人看着，她们全去外头喝茶聊天去了！实哥儿如今很会爬了，他醒过来后便满床乱爬，偏床边放了个熏炉，小孩子不知道，打翻了熏炉，还滚落床下，那熏炉里的火灰就落在实哥儿身上！”


“啊！”明兰惊叫起来，“可有伤着？！”


“可怜我那实哥儿，哭了好一阵都没人理睬。”华兰声音中充满了恐惧，轻颤道，“幸亏有庄姐儿……”


“关庄姐儿什么事？”


华兰面上泛起一阵羞愧：“……都是我不好，只记挂实哥儿，疏忽了她；这孩子知道我放心不下，就常甩开她奶母，每日都偷跑去前院瞧她弟弟，她人小，旁人又不防备，是以也无人知觉。她奶母来告状，我心烦，还狠狠斥责了她。那日，庄姐儿又偷偷跑了去，她听见屋里实哥儿在哭，连忙跑进去一看，只见她弟弟滚在地上哭号，一头一脸都是烫起的泡！庄姐儿抱不动她弟弟，只好把她弟弟身上的火灰全都掸开，可怜她的手，也烫起了好几处……啊，快进来，庄姐儿，快来见你六姨母！”


一个小小的女孩急急的跑进来，明兰一把抱住，在她脑门上用力亲了一口：“乖孩子，叫姨母看看你的手。”


庄姐儿稚气的面庞也泛起了成人才有的惊惧，怯生生的伸出两只小手，幼短白嫩的指腹上有几处深玫瑰色的暗斑，小女孩羞涩的缩回手指，稚嫩的声音：“姨母，我早不疼了，弟弟身上才烫的厉害呢。”


明兰连忙去看翠蝉怀里抱的男孩，他正熟睡着，只见他秀气白皙的面庞上，额角上触目惊醒的一处红肿，应当是摔出来的；沿着右边眉毛往脸颊下，一排细碎的深红色烫疤，其中最惊心动魄的一处，恰恰在他右眼皮上！倘使当初有个万一，他一只眼睛怕要废了！


男孩似有醒觉，微微呜呜了两声，庄姐儿忙上前轻拍了弟弟两下，奶声奶气哄道：“乖，乖哦……”小小男孩似知道是姐姐的声音，又沉沉睡了过去。


明兰一阵心疼，再也忍不住，一把用力抱住庄姐儿，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华兰看着这两个孩子，悲从中来，伏在床头也闷闷哭了起来，翠蝉连忙把男孩交给旁边的奶母，忙着扶起华兰帮她擦眼泪，连声道：“二奶奶，你可千万不能哭，这可是要落一辈子毛病的！”


明兰赶紧抹了眼泪，抱起庄姐儿，满脸骄傲道：“好孩子，你能替母亲分忧，能救护弟弟，是个顶顶好的女儿，顶顶好的姐姐，六姨母很是为你高兴！你不要怕欺侮困难，你是袁家的嫡长女，盛家的长外孙女！看哪个敢欺负你！”


庄姐儿小小的绽开一个笑容，用力点点头。


翠蝉把两个孩子带了出去，明兰目送着他们出门，回头含泪笑道：“姐姐把孩子教养的极好，将来姐姐会有福气的！……呃，后来呢？”


华兰也满是自豪，欣慰而笑，平复了情绪后，缓缓道：“我当那死老太婆会心中有愧，谁知她竟反咬一口，说是庄姐儿打翻熏炉，弄伤实哥儿的！还要罚庄姐儿！”


“屁话！”明兰也爆粗口了，“说一千道一万，总是屋里没人伺候着，才会出事，若是有人在，哪怕是庄姐儿打翻了熏炉，也伤不到实哥儿！”


“谁说不是！”华兰苦笑着，“家里乱作一团，你姐夫回来后，气的半死，要拿鞭子生生抽死那几个婆子，偏被他娘拦了下来，大骂儿子不孝，还说要去祠堂跪祖先！公公知道后，立即发落了那几个婆子，还要送婆婆去庄子里‘静养’；婆婆也不知哪里学来的腌臜伎俩，竟找出一条绳子要上吊，口口声声‘天下没有为了儿媳妇而慢待发妻的道理’，把公公也气的险些晕厥！这事便不了了之了，好在儿子总算要回来了……”


明兰听的无语，华兰嘴角浮起一抹浅笑：“你姐夫看了实哥儿的伤处，也是吓的一头冷汗，着实气不过，又无处发泄，于是……呵呵，”她笑的古怪，“那死老太婆往我这儿前后送七八个通房侍妾，你姐夫当晚就把那两个最出头的，每人各打了五十板子，打的半死后丢出忠勤伯府大门！又把另两个剥光了衣裳，叫她们赤身跪在院里一整夜，第二日她们就病了，然后被挪了出去。剩下那几个如今老实的很，连头都不敢露，生怕叫你姐夫迁怒了。”


明兰失笑：“竟有这事。”


“死老太婆知道后，又来闹了一场，我当时就捏着一把簪子指着喉咙，我说‘她要再敢提一句抱走我孩儿的事，我立时就死在当场’，她只好去打骂她儿子，直把你姐夫抓的满脸都是伤，几天都没能出门见人。”


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说完后，两姐妹久久无语，头靠头挨在一起倚着，俱是伤怀；过了好久，华兰才道：“这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呀！我如今镇日害怕她又出什么幺蛾子。”


“也……不是没有办法根治。”明兰悠悠的一句。


华兰立刻挺起身子，两眼发亮，抓着明兰低叫道：“有什么法子？快说！快说！”


明兰沉吟不语，华兰急了，连连追问，直把明兰晃的头晕，明兰为难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是个馊主意罢了。”


“馊主意才好！正配那老太婆！”华兰目光炽热。


明兰咬了咬牙，好吧，她生平第一次大型阴谋诡计开始了；她道：“前阵子，我听闻家里出了一档子事。太太……她想给大哥哥纳妾，大嫂嫂当即就病了。”


华兰嘴角轻讽：“我那弟妹好福气，比我强多了，纳个妾室也死不了的。”


明兰心里轻叹，也能理解华兰的心态，继续道：“别说哥哥不愿意，爹爹也觉着太太没事瞎闹，于是……咳咳，他一气收用几个通房丫头。”


华兰似乎有些明白，轻轻问道：“所以……？”


明兰摊摊手，为难的说出最后的结论：“太太如今没功夫去管嫂嫂了。”


华兰睁大了眼睛，她明白了。


“这，成吗？”华兰迟疑。


明兰淡淡道：“袁家是否可能休了你婆婆？”


华兰颓然坐倒，摇头道：“不可能，她到底生儿育女了，忠勤伯府丢不起这个人，那休书也不过是吓吓她罢了。”


“那你公公是否可能把你婆婆一辈子丢在庄子里‘静养’？”


华兰眼神绝望：“也不成，别说旁人；就是你姐夫，也不忍心婆婆永远在庄子里吃苦。”


“那你还有什么法子？”——其实，话倒过来说，袁家也不可能休掉华兰就是了。


“没错！没错！”华兰重重捶着床板，低声道，“叫她日子过的这么舒服！该给公爹纳几房年轻美貌的妾室了！……可是，公爹房里的妾室都叫婆婆看的死死的呀！”


明兰摇着左手，用力压低声音，凑过去道：“第一，哪有儿媳妇给老公公纳妾的，传出去岂不笑死人；第二，不用随便纳妾，要纳一个你婆婆不能轻易打杀的妾。”


华兰何其聪明，沉吟片刻就明白了：“你让我去找大姑姑？”


“对。”明兰道，“去找寿山伯夫人。”


“她肯帮我吗？”华兰怀疑，虽然她很喜欢自己，但是……


明兰干脆道：“不是帮你，是帮她自己的娘家！等她从老家回来后，必然会来看你，到时候，你屏退众人，把一切跟她摊开了说。先说你的苦楚，你的委屈，把受伤的孩子给她瞧，把伤处往厉害了说！然后再和她讲郑庄公和共叔段的故事……”


“我知道！”华兰眼中终于泛起了光彩，“春秋时的郑庄公和共叔段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是因武姜太后偏心，一意偏袒共叔段，倒行逆施，终于酿成兄弟阋墙！最后……”


“最后，郑庄公亲手杀了他弟弟共叔段！真论起来，这泰半是武姜太后之过！”明兰补上，“这不单单是你们婆媳之间的纷争了，要知道再这样让袁夫人癫狂下去，袁家两兄弟不离心也要离心了，到时候，袁家非得分崩离析不可。”


这句话一说，整个事件立刻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变成了维护家族团结。


华兰把事情来回度量了两遍，觉得很有可行性。让寿山伯夫人找个门第清白的贫家女子，美貌温柔，头脑清楚，她会知道二房才是她的助力。做大姐的给身子不好弟弟送个妾室来服侍，只要老伯爷自己同意，谁也没资格说什么，若袁夫人闹腾，就是犯了‘七出’——她给儿子塞女人时，就老喜欢拿这个来堵华兰。


清苦了大半辈子的袁老伯爷多半会喜欢那女子的，就算生下庶子也不打紧，反正有没有庶子，二房都分不到什么财产。说到底，做婆婆的可以天天为难儿媳妇，可做儿媳妇的不好天天去找公公告状；索性安个得力的枕头风来吹吹，到时候看袁夫人还有力气天天来寻衅！


华兰越想越觉得美满，神采大好，几乎要下地走两圈了。


明兰微笑着看华兰。


第一，既然华兰不介意长柏纳妾，想必和袁夫人关系不好的寿山伯夫人也不会介意弟弟忠勤伯纳妾；第二，袁家大爷读书不成，学武不行，只喜欢躲着清闲，而袁文绍却精明强干，眼看着前途大好，寿山伯夫人应该知道，将来她和她的孩子能倚重的是哪一房。


——这才是最终的关键。


“这件事只能有三个人知道。”明兰忍不住提醒，“你，寿山伯夫人，待事成之后，你还可以摊给姐夫知道，你们夫妻情分不错，不要为了这个伤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待人了进了门，我就一五一十的告诉你姐夫。”华兰笑的很狡黠，她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那时她唯一的功课就是怎么给林姨娘下几个绊子，“放心！从头到尾，都没你什么事。”


明兰放心了，跟聪明人合作总是特别愉快。


其实，只要不威胁到自己的利益和地位，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儿子，对父亲纳妾都不会有什么意见，何况到时候华兰抱着满身伤疤的两个孩子，跪在丈夫面前一哭一求，措辞婉转些，巧妙些，基本不会有大问题。


又过了一会儿，顾袁二人回来了。当袁文绍笑着去请明兰出府时，他永远不会知道，就在适才短短的时间内，他的人生弧线稍稍弯曲了角度；很久以后，他有了一个很听话很忠诚的幼年庶弟，还有一个很幸福很太平的后半生。


而此刻正坐在炕上，恶狠狠咒骂自己命苦的袁夫人不会知道，她真正命苦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在外院门房处，顾廷烨扶着明兰上了马车，见她情绪低落，神色漠漠的，颇觉奇怪，他转眼瞧了下袁文绍还没出来，便也钻进马车去问怎么了，明兰简单的把事情述说了一遍。


顾廷烨轻轻皱眉：“文绍襟兄也忒优柔寡断了，这般愚孝，不但委屈了自己妻儿，还纵容家宅不宁。”


“谈不上优柔寡断，不过是值不值得罢了。”明兰斜倚着车壁，神色淡然，“姐夫自然知道姐姐度日艰难，但他认为千依百顺他的母亲更重要；三妻四妾的男人佯装家宅和睦，并非他们不知道妻子在伤心，不过是自己的风流快活胜过妻子的悲伤罢了。……不过这也不算错，人生在世，自然是自己的快活更要紧了。”


顾廷烨微惊愕的看着有些异样的明兰，心头蔓起一阵很不适的感觉，他压抑住这种感觉，静静问道：“那你呢？伤心了该如何呢。”


明兰想也不想，就笑道：“伤着伤着……就好了呗，总能熬过去的。”


到了这个古代，才知道古代女人的生活方式才是最明智的，管理好财产，保证物质基础，然后爱自己，爱孩子，爱善意的娘家，偶尔爱一点男人，不要太多，上限到他找别的女人你也不会难过，下限在你能恰到好处的对他表现出你的绵绵情意而不会觉得恶心。


最好不要动不动就产生厌恶情绪，无可奈何的和一个自己深深厌恶的男人过一辈子，是很不健康的生活方式。


——明兰正在努力练习中。再过几天，待顾府整顿完毕，她得办顿上梁酒宴请亲朋，那之后她就得时不时的去宁远侯府给长辈请安问好了。休假要结束了，希望那时也一切顺利。


“你倒什么都敢说？”顾廷烨眯眼，隐含凌厉目光。


明兰歪着脑袋，静静的：“你说你喜欢听真话的，何况……我也瞒不过你，叫你逼着说真话，还不如自己说呢。”


“你并没有指着我过日子？”顾廷烨挑高了一边的眉毛。


“不。”明兰掰掰手指，摊开，“我指着你过日子的，可是……”她沉静的眸子直直看着男人，清澄的叫人难过，“若你变心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顾廷烨眸色晦暗，忽又问：“那你会怎么办？”


明兰支着下巴，苦苦思考：“不知道，等那时再说罢，大约不会去寻死吧。”


她对姐妹的最初期待，不过是她们莫要害她，只要满足这点，华兰如兰都是她的好姐姐；她对盛紘王氏的唯一期许，也不过是他们不要拿自己换太多好处，只要他们多少还为她的婚嫁幸福考虑，那他们就是好父母。


如今看来，基本上，盛明兰这个生物的生活，还是愉快的；她一定会寻找一种让自己最舒服的生活方式，不论是不是离开他。


顾廷烨一瞬不眨的看着明兰，昏暗的车厢里，只有车帘透出一丝光线，笼在她如美玉般白皙的面庞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黯淡水晶般的光彩，弯曲的颈项无力的靠着，脆弱的，颓丧的，茫然的，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嫉世愤俗。


这样惊心动魄的美丽生灵，充满了自我嘲讽的调侃伤怀，她热爱生活，她唾弃生活，她乐观热忱，她颓废冷漠，她似乎时刻都在肯定，又时刻都在否定，矛盾的完美对称——把湿漉漉的她从江里捞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好奇着她，他从没有这样着迷过一个人。


“若是你遇上了你姐姐这般的事，当如何处之？”男人忽然发问。


沉寂的眸子灵动起来，像湖面漫开秀丽的涟漪，她拍着小几，俏皮的笑道：“官逼民反，这还了得！我立时就去拎两把菜刀来，一把押着自己的脖子，一把押着那人的脖子，一声断喝——不让我活，也不叫你们好过！”


然后她呵呵的笑倒在猩红华丽金线刺绣的垫褥上，像个孩子般淘气。


顾廷烨深深看着她，他没有笑，他知道她不是在说笑，她的眼睛没有笑——好几次都是这样，相反，她目中还带着一种异样的绝然；美丽的像扑火而去的飞蛾。


他一把拖起她，粗暴蛮横的抓她到怀里，用力箍住，拼命的箍住，直勒得她快断气了，才慢慢放开，明兰抬头大口喘气，被闷的满脸通红，险些断气，木木的看着他。


顾廷烨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他似乎很生气，气她不信任自己，但又不得不承认她的顾虑也很对。末了，他只能抚着她秀美的眼睑，轻轻叹气，低低的沉着声音：“不用菜刀，你想砍谁，我替你去砍。”反正他亲妈早没了。


明兰木木的，茫然不知所以——他在说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砍的比较好。”


明兰呆呆的笑了几下，表示同意；顾廷烨忽然又是一阵大怒，狂暴的掀翻了车厢里的小几，一拳捶在车壁上，震得马车摇晃，明兰吓作一团。


顾廷烨压低恨声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成亲还不到一个月，你就成日想着该找什么样的退路！你个小混蛋！”


说着，一把提起明兰的胳膊，麻利的掳起她的袖子，照着她雪白粉嫩的肘子，啊呜就是一大口，留下两排整齐的牙印。


明兰吓的花容失色，扁着嘴，泪汪汪的看着顾廷烨忿忿的转身下车！


※※※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幕僚的演变。


某关一直对狗头师爷之类的角色很有爱，颇有意思构思关于此类小说的大纲。


所谓师爷，也就是幕僚，又叫幕宾，幕友，里面的老大一般叫幕首；他们并不是正式的政府编制官员，而是某些官员自行聘请的参谋型人才，他们为主家出谋划策，参与机要，草拟奏折，甚至裁行批复，联络官场，处理案卷。


他们和所谓的‘清客’是截然不同的，清客主要的功能是捧捧主人的臭脚，吟诗作对，说说风月等闲事。


有些高官大吏的幕僚师爷，其权力几乎比一般官员还强大。


这种情况最初源于春秋战国，那时幕僚有另一个名字，叫‘门客’；当时各国国主或权贵，都争相养士，孟尝君一口气就养了三百个，其中有会武艺的，有会吟诗作对的，有会纵横辩驳的，还有会偷鸡摸狗的。


进入秦汉之后，中原渐成统一之势，社会要求稳定，门客渐绝迹，取而代之的是文士型幕僚，他们大多是怀才不遇的隐士高人，或者干脆就是科举失意的读书人。


其中明朝是幕僚师爷的发展形成期，标志性事件是绍兴胥吏帮的兴起，也就是绍兴师爷的萌芽；而清朝则是师爷制度的鼎盛时期。


清代各级地方官员无有不带师爷上任的，少则三五人，多则几十人；其中许多师爷在历史上都是鼎鼎大名的。


例如康熙时期的水利专家陈潢，雍正时期的田文镜的师爷邬思道，乾隆时期的顾礼琥和汪辉，甚至著名的文学家蒲松龄，著名的学者章学诚，著名的政治家林则徐，李鸿章，左宗棠，都是当过师爷的，并且把师爷当的举国闻名。


这些厉害的幕僚师爷，其实就是没遇上刘备版本的诸葛亮，他们虽身在市井草莽，但上可以准确揣测圣意，下可以自如安抚地方，举凡河运水利盐漕官司甚至官场派系皇家夺嫡，都往往有精准的判断力，能帮助主家（又叫东翁）顺利为官。


那为啥他们自己没做官，很简单，他们科举考试成绩八好。


某关仔细调查了明清两代的幕僚师爷制度，发现明朝时的官吏还基本能靠自己来处理政务，师爷并非必需品，但到了清朝，没有师爷简直没法赴任当官了。


为啥咩？理论上来说，明朝对文人的八股毒害还没有那么严重，基本上，科举成绩还是能多少反映个人能力的，一般来科举成绩好的也能基本完成当官任务。


而到了清朝，八股毒害人心思想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考出来的大多是高职低能型的书呆子，他们只精通八股文，却丝毫不懂国计民生，不通政务，昏聩无能，这从客观上造成了他们对幕僚师爷书吏的依赖性。


最要命的是，外任官员的师爷们是没有编制的，不能像正常官员一样受到国家机器的监督，不需要换届调任，不需要考察考绩，往往官员们来了又走，他们却几十年盘踞当地。


他们位卑而权重，到了晚清末期对社会造成了巨大的危害。


最后，师爷制度终止于张之洞老先生，他不是讨厌师爷，事实上晚清著名才子辜鸿铭就是他十分喜爱的幕僚，就是因为他正面认识到了幕僚的重要性（实际办事人员），索性在大帅府下设了各类科室，让这些师爷学有所长，各自发挥才能。


师爷制度反而渐消失了。


这里，某关摘录了几个有趣的师爷故事，师爷与雇主的关系无奇不有，有的是儿子当官，父亲在底下当师爷；一位女师爷更传奇，分别担任过父亲、兄长、丈夫的师爷。


父子档


清代有父为子幕的：清代浙江有个少年进士，年方十八就得高中，不久被授为某一县的知县。他的父亲是一位精通刀笔的老牌师爷，担心儿子年纪太轻，不熟悉政务，就与儿子一同赴任，深居衙内，为儿子出谋划策，处理各种公文案牍。每天晚上，老师爷都在灯下与儿子讨论一天的政务得失，指导如何施政，而这位少年知县也因此政绩卓著，名声远扬。（《折狱奇闻》卷四）


兄弟档


此外，也有不少为弟为兄幕的故事。例如清朝同光之际，著名戏剧家及戏曲评论家杨恩寿，就曾是他六兄杨麓生的师爷。当时杨麓生调任广西北流县知县，该地在经过太平天国动乱后，统治秩序混乱，州县残破，官员外快也很少，有的甚至出价八十两银子，聘请兼任刑名、钱谷、书启三项事务的师爷，因此很少有人愿意到广西去应聘。


杨麓生自己忙着下乡清剿盗匪，因此县衙里必须有靠得住的师爷当家才行。于是他急召原来在湖南家乡当师爷的杨恩寿赶到任所来帮忙。杨恩寿在县里一个人既管刑名，又管钱谷，县考时要批改考卷，平日还要兼管当地的税关事务，整日忙得不可开交，以致旧病复发。他在日记里大吐苦水，直说“曷胜焦灼”。后来，杨麓生又请另一个兄弟老三来帮忙管税关，杨恩寿方才略微轻松一点。近两年后，杨麓生以当时的广西第一高价——每年六百两银子，聘请到另一名师爷，杨恩寿才得以脱身回乡。（《坦园日记》）


清代女师爷传奇


父为子幕、弟为兄幕不稀奇，清代还有妻为夫幕的故事。据清人笔记记载，乾隆年间，直隶就曾有一位巾帼幕友。她是某知府的女儿，自幼随父赴任，耳濡目染，“自刑名钱谷，及书札往来、财赋出入”，无不精通。当父亲年老多病，精力不济时，她就代为主持政务，成了一名“女师爷”。


知府去世后，这位巾帼幕友又随兄赴任，成为哥哥的师爷，“兄倚之如左右手”，一直到三十九岁时才由兄长作媒，嫁给一位新任知县。结婚后，她嘱咐夫君只需管“堂上事”，自己则在内院设“内签押房”，以四妾承宸誊抄，两个老妇把门、传递公文，“案无留牍，邑无废事”。丈夫因此政绩卓著，被上司提升为直隶州知州。然而，她却劝告丈夫说：“君之才能只够治理一个县，不够治理一个州，而我要管理家务，也没有精力来帮助你。我们还是急流勇退、告病归乡的好。”说完就取出早已起草好的禀文，请夫君过目签押，然后夫妻俩回乡颐养天年。（《清代吏治丛谈》卷一）


PS：据说上面这则女师爷的故事，就是港剧《铁齿银牙》里面女猪脚的原型。


……


这里再解释文中两点有些读者不理解的地方。


首先，对明兰才学的设置，是参考某关自己的一位女同学，她就是某不错大学政法系的毕业生，毕业后直接考了公务员，进了法院混日子。


事实上，像这种受到严格政治法律教育的专业人才，固然有只会背律条的书呆子，但也有不少真学到分析判断能力的家伙，例如吾友，平常看来很温顺可爱，一旦对着国际国内新闻播报，评论起来真叫一个毒舌犀利，见识超群。


再结合上面女师爷的故事，其实古代也有许多贤内助，她们自小受到父辈家族的耳濡目染，见识卓越，洞察世事，往往很有先见之明，她们的丈夫有时候信任她们更甚于自己的幕僚，常和妻子谈论时政局势——因为老板是可以换的，而老公基本很难换。


不过是这样的女子大多隐居内宅，不大出名罢了。


例如，戚继光的老婆就很懂军事，常和老公谈论行军布阵，说到高兴时夫妻俩还对打一场；翻开古代后妃史，那些无师自通国家大事的女子数不胜数，妇好，述律平，刘娥，武则天……偶就不多说了。


……


再来，关于袁夫人，很多读者都说她的描写太过了，祖母怎么会去烫伤自己孙子呢；不是的，乃们仔细看文啦。


袁夫人并没有要害孙子的意思，不过是想拿捏华兰罢了；不过她的确有疏忽轻慢之责，导致下面的婆子不把小主人当一回事，主观上她没有害人之心，但客观上她是需要负责的。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22回 卤肉肘子的风波


莫名其妙发了一通脾气，顾廷烨飞马绕了一趟百年老店德顺斋，捎了一只胖胖的水晶冰糖酱肉肘子回府，碧绿的荷叶包裹着酱香四溢的卤肉肘子，明兰看的两眼发直。


她忍不住四下瞅了瞅，见恰好无人，扑上去往那卤肉肘子上狠狠啃了一口，然后掳起自己的袖子把胳膊比了比，明兰抿着嘴角笑的很满意；随后挥手叫小桃，让把肘子端去厨房切了，一半照旧留给葛妈妈她们学习，一半给晚饭加菜。


谁知此时顾廷烨恰好从外书房回来，瞧见小桃端着荷叶肘子在廊上跑，他忍不住喝止了，过去掀开一看，顿时脸色绿的跟荷叶一般：只见那油光水滑的红焖肘子上，两排小巧滚圆的牙印，很深，很凶恶。


涵义不言而喻。


顾廷烨仰头望天，好气又好笑。


当晚开饭，明兰一直光顾那碟肘子，愈吃愈开心，还殷勤的招呼丈夫也吃，顾廷烨不可置否的看看她，嘴角轻轻弯起；明兰也没注意，只埋头苦吃，这百年老卤味果然名不虚传，滋味极是道地，她居然把一碟子都吃完了。


结果，当晚她就闹起积食来了，胃涨的难受，眼泪汪汪的伏在床头轻轻哀泣；顾廷烨披散着浓黑的头发，敞着雪绫长褂，隐露着健硕的胸膛，屏退旁人后，他自己托着一盏消食的神曲茶，正哄着明兰喝，可明兰哪喝的下。


顾廷烨见她顶的难受，急的几乎要半夜去找太医，被明兰拖住了衣角，呜呜道：“叫外头人知道我吃撑了，我我我……我就没脸见人了！”


顾廷烨气急败坏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冷着脸骂道：“该！居然一气吃了半只肘子！满京城去打听，哪家夫人小姐似你这样的！”


明兰摸着胖胖的肚皮，一边抽泣一边小小的打着嗝，活像只吃撑了的小松鼠，捂着脸轻声呜呜，又委屈又羞愧：“……谁叫你咬我来着。”


顾廷烨更怒，瞪着眼睛骂道：“你个欺软怕硬的！不然咬我，只敢咬肘子！”


明兰闷闷的低着小脑袋，暗自唾弃自己。


因明兰平躺不舒服，顾廷烨这夜只好搂着她半靠在榻上，一边给她揉着肚子，一边低声咒骂，明兰睡的不甚清醒，恍惚间，只看见案几上那只雕绘繁复的洞鼎石盘龙熏炉，云云绕绕的吐着青烟，耳畔是男人沉沉的心跳声。


迷蒙中，她忽然觉得很安心，很可靠。


次日天未亮顾廷烨便要起身早朝，正待翻床而下时，忽觉襟口一紧，他低头看去，只见一只白玉般的小手紧紧扯着自己的衣襟，透明的指甲因微微用力而带上淡淡的粉红色，像花苞里的海棠花瓣，稚嫩柔软。


大约难受了半夜，此时的明兰睡的很沉，白里透红的秀美面颊上一片宁静，顾廷烨莫名一阵欢喜，他低头亲亲那只白胖的小拳头，小心的解开衣带，褪衣后轻悄离去。


待天尽明后，明兰才打着呵欠从床上爬了起来，蓦然发觉手中扯着一件衫子，上头隐然男人浓重的气味，明兰怔了怔，丹橘一眼看过来，又看了看明兰的脸色，忍不住笑道：“姑娘，要说姑爷待你……真是极好的。”


明兰愣了愣，笑的很怅然：“是呀。”


一日日的，眼看着庭院后园都渐渐成了样子，明兰开始筹备开府筵席，宁远侯府那边也特意遣人过来相询可否需要帮助。


明兰正忙的焦头烂额，一瞧见太夫人派来的向妈妈，立刻老实不客气的提了，要了人手，要了宁远侯府历年办筵的菜席旧例，还要了桌椅酒器碗碟杯盏等等。


向妈妈都含笑应了，一趟趟穿梭于宁远侯府和顾府之间，一来二去，倒也和明兰聊上了。


“……这么说，大姑太太这几年都不在京城？”明兰端着一盏凉凉的枸杞车前草茶微笑——这茶的方子还是贺老夫人给的，说起来，她还从未见过长房的庶长女顾廷烟呢。


“正是。”向妈妈浅浅喝了口茶，抬头道：“冯家也是书香门第，大姑爷如今正于福建任上，大姑太太也跟着去了。”


明兰低头吃茶，忽轻抬头，笑道：“不怕妈妈笑话，说了半日，我还不知该叫大姑太太‘姐姐’还是‘妹妹’呢。”


向妈妈目光一闪，答道：“大姑太太比二老爷稍大了四个月。”


“那我该叫一声‘大姐’了。”明兰心头一动，脸上依旧笑的很温煦——顾廷烟的生母是已过世的一位姨娘。大秦氏，到底是留了后手的。


“不知二夫人可拟好了宴饮名单？”向妈妈微微试探道，“若有不明白的，尽可问太夫人，免得到时候怠慢了亲戚。”


明兰放下茶盏，双手轻轻搁在膝上，姿势优美，她笑吟吟道：“妈妈说的是，我也怕有不周，我已请大嫂嫂叫身边的管事妈妈送一份咱家常往来的亲戚单子来……不过，都督说，如今朝堂上事多，咱们还是轻省些的好，莫太招摇了，只少许请些亲朋便是了。”


向妈妈眼神一闪，笑道：“二老爷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她顿了顿，又笑道，“也不知送来的那几房人，二夫人使的还惯么？不计是太夫人，还是四老太太五老太太，都是把身边可信的人送来的呢。”


明兰轻笑道：“还好，还好。”她向丹橘打了个手势，丹橘立刻捧了本册子来，明兰翻出其中几页，递给向妈妈看，向妈妈看了立刻脸色大变。


明兰淡淡道：“也没什么，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大约是我这主子德行不够，震不住她们罢。”


……


“她真这么说？”幽静的内室里，太夫人秦氏手中拈着一串佛珠，端坐在佛龛前。


向妈妈低声道：“那几个不成器的，才这么几日功夫，就叫她拿住了这许多把柄，赌钱的，克扣丫头月钱的，私自递东西出府的……一样样都写的清楚，下头有她们自己的画押指印，一旁还有人证的录入，我只瞧的心惊肉跳。”


房间比邻花圃，一阵清香透窗传来，太夫人敛眉道：“你这几日常去那府里，觉着如何？”


“怕是有些门道。”向妈妈拿着玉夹子拨了拨香炉里的火灰，低声道，“我私底下细细打听了，二夫人瞧着和善随性，却是规矩极严。单说她那正院，丫鬟们都分了岗次的，每日每个时辰每个地方都有谁当值都做了表格，白纸黑字写的清楚，当值期间不得肆意玩笑打闹。尤其她那几间正房和里屋，闲人寻常都进不去，时时有人守着，屋外十步方能有人，哪怕是同院的丫头，闲等也不可乱走。”


“刁家的还与我说。”向妈妈回忆道，“她家春月，哦，就是原来那个明月，她这几日叫连着罚了两回，一次是擅自进正房，一次是在屋外徘徊了半天。春月如今已叫罚出正院了。”


太夫人突然睁开眼睛，唇畔露出一丝微笑：“她倒聪明，到底是侯府小姐带大的。”


向妈妈摇头道：“她这人颇懂赏罚之道，说一不二，赏就重赏，罚也重罚；每每处罚都道明缘由，若有抵赖狡辩的罪加一等，若有推诿旁人的愈加重责。若情有可原的，也能从轻。这段日子下来，府中众人自管事到杂役，俱是敬服，把个府邸弄的跟铁栅栏般，只进不出，连询问些消息都不容易；哎……以后怕再难打听了。哎呀呀，真是没想到，这么点儿年纪，还是个庶出的，就这般威势能耐！”


太夫人神色渐凝重，冷笑道：“原以为牵了头羊进来，没料到……哼，他们夫妻处的如何？”


“说不好。”向妈妈有些犹豫，“好的时候固然是如胶似漆，但也常吵嘴，二老爷有时骂人的嗓门直传出屋外来，昨日还对着二夫人身边的丫头发了通脾气，细的我也打听不出来……不过，二老爷倒是什么都肯与二夫人说，内外书房她也是可以随进的。”


太夫人皱着眉，握佛珠的指关节有些发白：“她可有身孕了？”


“当是还没有。”向妈妈苦笑着，“春月被撵出去之前，她刚换洗过……可便是那几日，二老爷也歇在她屋里。”


这句话说完太夫人就不再问了，只闭上眼睛微微养神，向妈妈就静静的站在一旁，过了良久，太夫人忽然睁眼，轻笑道：“如今我倒佩服起一个人来了。”


“您说的是谁？”


“亲家公，盛紘老爷。”太夫人拍着膝头，微笑着，“当初我还闹不明白，好好的怎么这么大单子，硬是把嫡女嫁去文家，却拿庶女来充数。如今瞧来，亲家公是个极明白的。”


“那我们如今可怎办？”向妈妈微微着急道，“自打二老爷知道了当年的事，他心里可憋着一口气呢！”


“什么怎么办？”太夫人微笑自若，“什么都不用办。白氏又不是我害死的，他有气也不用冲我来！如今更着急的，怕是老四和老五。我到底占着名分，只消我什么错都不出，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咱们别急，单瞧着老四老五他们闹罢。”


“那您为何还要屡屡与她为难？”向妈妈不解道，“好好哄着她，叫她信您敬您重您，不是更好么？”


太夫人缓缓拈起佛珠来：“她是庶女，哪里有胆气违抗夫婿，而廷烨已对我有了戒心，我越是示好，他越会怀疑，索性就依了他们的猜测，扯他们几下后腿，反倒叫他们安心了。”


“那……以后呢？”向妈妈迟疑道。


太夫人把佛珠小心的摆在案前，对着佛龛里的观音像缓缓微笑道：“做婆婆的要为难媳妇，还用挑时候么？不必赶着此时。如今她不过是仗着年轻貌美，得了些宠爱，待过了这阵子，咱们再慢慢筹算。”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23回 人情世故


为了筹备筵席，这段日子明兰忙的几乎脚打后脑勺；首当其冲就是银钱问题。


当初，大约新婚方四五日时，顾家有一门远房姻亲要办喜事，因此门亲戚属于七拐八弯之列，无需明兰夫妇亲到贺喜，但又因这家人目前混的尚算不错，朝堂之上也算碰的上面的，是以也不好丢了这门亲缘，明兰便随了份贺礼送过去。


这种风俗，叫做随礼。举凡牵连些干系的，有点儿厉害交往的，只要人家送份喜事筵席的帖子来，不论你去不去吃酒，都应送份贺礼，厚薄另计。


宁远侯府自开国而始，人丁虽不算特别兴旺，但也是根深叶茂的大族之家，姻亲远亲无数，京里京外都有，另加上顾廷烨的僚友弟兄明的暗的关系一大堆，哪怕不算外地的，也是一个十分客观的数字。


成亲堪堪一个月，明兰虽还未公开出席过任何宴饮，却已送出去了十一笔半的贺礼，其中人家长辈大寿的四笔，嫁女娶媳三笔，嫡子满月两笔，升官摆筵一笔，外加丧事一笔半——那半笔是和宁远侯府凑着份子一道送去的。


明兰她终于知道为何古代大家族喜欢群居生活了。那些三四代同堂的大家子，大可以从老太爷过生日一直收礼收到曾孙子娶二房，红白喜事延绵不绝；当然了，礼尚往来，你来我往，大户人家的礼钱基本也不会出现太厉害的收支失衡就是了。


这样一算，顾府明显吃亏吃大发了：


办大寿？顾家老头老太们都在隔壁。


娶媳妇？顾廷烨刚刚才娶过，明兰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嫁女儿？蓉姐儿刚能上小学，就是古代也没那么摧残的。


满月酒？就是夫妻俩加班加点日夜努力，这会儿也来不及呀！


一概礼钱收入俱无，可因另立府宅门户，送礼却得单独一份，明兰对着账簿直抽冷气，心口一阵阵绞痛，她终于体会了什么叫‘心如刀割’！她几乎想劝顾廷烨住回宁远侯府算了。


顾廷烨见明兰好好的却无端忧郁起来，不由得奇而发问，明兰郁郁道：“夫君离家远走江湖之时，可曾为那黄白之物烦扰过？”


顾廷烨俊目含笑，展开左臂侧搭于紫檀木的椅扶上，端茶缓饮：“那是自然。有阵子我还吃过三文钱一碗的阳春面。”


明兰点点头，忧伤的望着他，叹息道：“夫君可知道，这些日子来，咱们统共随礼出去了六十五万三千四百多碗阳春面，唉……还是应当去赴宴才对，好歹吃些回来。”


顾廷烨差点从鼻子里喷出茶水来，连忙放下茶碗，失笑道：“无妨。回头都能收回来的。”


明兰嗤之以鼻，刮着男人高耸俊秀的鼻梁，笑嗔道：“大都督怕是不理庶务久了罢，如今这宅子里上无老，下无小，除非大都督行纳妾之喜，否则哪来名头呀！”


顾廷烨用很怜悯的目光看了眼明兰，谆谆教诲她的无知：“为夫的来教你一句，若是热灶，便是当夏六月，也会有人赶着来烧的。”


这句话深思起来很有哲理，但难掩自得之意，明兰立刻对丈夫刮目相看，由衷敬佩道：“夫君果然高见！”满眼都是敬佩崇拜；这目光顿时让顾廷烨自觉雄伟英明了不少，一时心里快活，忍不住嘴角翘起。


“可……”下一刻，明兰忍不住又道：“若火烧的太旺了，岂非把灶给毁塌了？”


顾廷烨点点头，微笑道：“正是。所以得把好了灶门，不能谁想来添把柴都行。”


明兰放心了，挥挥小手：“嗯，夫君当心些就是了。”


顾廷烨笑眯眯的从后面提起明兰的脖子，好像拎着一只喵喵呜咽的幼猫：“贤妻，为夫的提醒你一句，咱俩如今在一个灶上呢。”


明兰缩起脖子，看了顾廷烨一会儿，立刻从善如流：“那咱们俩一起当心。”


……


顾廷烨料事很准，果然，自五六日前起，门房处便陆陆续续来了贺礼，京里京外的都有，远一点的有边关戍守的将领，近一些的有京畿官宦，还有七八竿子才能打到的亲朋，大约的意思都是‘贵府大喜，奈何身有旁务，未能亲自道喜，特此，略备薄礼’云云。


明兰看了那些名帖，忍不住纳闷——上头有不少人她压根没有下帖呀，这来道的哪门子喜？然后她拿礼单去给顾廷烨看。


顾廷烨一一掠过名单，有些名字他看了挑挑眉，不置可否，有些他深思片刻，似有疑虑，还有些他则目露鄙夷，冷哼一声，但只消不是太过的礼钱，他叫明兰一概全收了。


“连‘薄礼’都不收，怕是有人要急的跳起来了。”顾廷烨面沉如水，转身去了外书房。


明兰也不追问，只赶紧回自己屋里把那些名单都记下来，并一一注上顾廷烨当时流露出来的些微意味，以备所需；至于礼单则由回事处备档，不用她操心了。


再回头看看那些大箱小笼的‘薄礼’，明兰忽觉得这些钱十分扎手，恨不得能立刻退回去，好换一个心安。想到这里，明兰悠悠长叹一声，到今日她才觉得自己有些穿越女的范儿了，她居然也开始视金钱如粪土了？！


又过了两日，宫里也颁了赏赐，一大盒南海进贡的珍珠，颗颗饱满硕大，滚圆明净，一丛尺余高的珊瑚树，通体朱红润泽，鲜妍欲滴，两样俱是珍稀异常的宝物；外加一袋用明黄绫缎包裹的三百两银子。


赏赐只是象征，皇帝的意思是：哥们瞧见了没，丫这姓顾的是朕罩的。


明兰把大约一袋大米重的银两抱在怀里，居然丝毫不感觉到累，反而很诗意的感慨道：“到底还是吃国家的饭来的心安理得呀。”


这具不是劳动的身体着实娇嫩，大约是捧银子的时间长了些，到晚上，明兰两条嫩生生的小胳膊就肿了，顾廷烨拿了药膏子一脸狰狞的进来，一记凶狠的眼神把想接过膏子的丹橘吓跑了，然后亲自给明兰揉胳膊，两只筋骨分明的大掌上下交错，边用力揉搓边气急而骂：“……你没见过银子啊！”


“呵呵，没见过皇帝赏的银子。”明兰抽着嘶嘶的冷气，胳膊又酸又涨，却不敢叫疼，侧眼看去，只见顾廷烨脸色发沉，她忍不住道，“怎么了，圣上的赏赐有何不对？”


顾廷烨沉声道：“皇上如今难得很，实不用这般赏赐，他的难处我们如何不知。”


“不是说国库满的很吗。”明兰奇道，身后留下一个丰满的国库，可是先帝的一大政绩。


“账面上的文章，自然满的很。”顾廷烨冷笑起来，“北边的戍疆南边滇缅苗司，还有兵乱后的两淮整复，处处都要钱，偏户部又支不出来，一群混账东西，只会做空账！”


“皇上为何不下令申饬，如今天下人还都当国库是满的呢。”明兰面色凝重起来。


顾廷烨冷哼一声：“一来，若皇上一即位就捅开这事，未免显得先帝不贤，好在如今皇上三年守孝将满；二来……”他不知是否该对明兰讲，略一迟疑。


“二来，新帝即位头几年，总是以稳为要，何况皇上长年就藩，于京城里毫无根基，自不好立时整顿。”明兰接上去，缓缓道，“况且，比起腐蠹蛀虫来，当时收拾如荆王谭王这般犯上作乱的更加要紧。”


顾廷烨觉得心头一阵敞亮，手掌中捏着明兰滑腻瓷白的胳膊，动作渐放缓，低声道：“皇上也是不容易，……所以这回筵席，咱们还是简办些吧。”


明兰郑重的点点头。


说是简办，却依旧列出好长一张名单，这些人是非请不可的，开筵前两天发下去一叠纸张，每张上头都有一个大圆圈，绕着圆圈周围依次列着许多人名，显然是模拟饭桌位次的，廖勇媳妇虽觉得孩子气，但却也暗叹这心思倒也巧妙。


“人手都已安排下去了，外院男客十五桌，内院女眷八桌，另有备席五桌，夫人瞧着可还有不妥？”廖勇媳妇恭敬的低头回禀，“府里也没搭戏台子，只请了几个女先儿和一班弹唱小戏在外院备着，客人门想听了，即可叫出来；还有车马停放的位置，客人带来的仆众们歇息吃饭的地方，外院引客，唱席人手，都一一布置下去了……”


明兰端坐案前，一项项勾兑菜单账册，支出银项，布置人手，一边轻声叮嘱，一边提点要项，下头站着一派婆子媳妇，听明兰说的有条有理，顿时收起轻忽之心，老实应答。


越临近日子，明兰越见肃然，成日板着脸，顾廷烨下朝后无事，老喜欢逗着她调笑玩闹，如今也不受搭理了，他细细查看了她几天，疑惑道：“你莫不是心里没底？”


明兰松开了咬紧的腮帮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苦笑道：“您老眼力不错。”


现在的情况很个别。像明兰这样的庶女，大多嫡母不会自小带在身边口传耳授如何理家宴客亲朋交际等等，庶女们关在内宅默默长大，学些针线读写，然后乖乖嫁人，所以真正的高门大户人家一般都是不娶庶女做嫡媳的。


和嫡女相比，无论见识手段才能品性，那简直都不是一个档次的。当然，其中也会有无需后天调教就自学成才的奇葩（请大家为庶女界的杰出代表贾探春女士热烈鼓掌）。


明兰垂下脑袋，暗暗垂泪，她恐怕……不是奇葩。


在庶务上，盛老太太倒也调教过明兰一阵，然而她自己也是疏漫洒脱之人，且这十年来，祖孙俩对明兰的人生规划都只是一个中等官绅富户人家的小媳妇。


预计中的新婚生活，明兰需要独立办理的最大场面，大约就是请些个把姐妹妯娌小姑吃顿七菜一汤的便饭，在自家小院里说说八卦磕磕瓜子顺带唠嗑一下你家小崽子新长了几颗牙我家的男人又纳了个小狐狸精云云。


然后在漫长的婆媳拉锯中，庶女出身的儿媳跟在婆婆身边，边挨骂边委屈，自然而然就学会了一应事宜——可惜这条路明兰也走不通。


原本只打算当个乡镇企业的车间主任，谁知一跃成为福布斯前排名的集团财阀的CEO，就业预期和现实严重脱节，董事长还是个甩手掌柜，连岗前培训都没有！


说是吃便饭，可是明日上门的宾客大多非富即贵，其中还有些等着挑刺的，明兰只好加倍打点精神细细筹办，计划写了一张又一张，预案列了一条又一条，来回思忖宾客身份及如何应对招待，桌椅围褡并酒饭器皿要有人清点，点心茶水席间服侍不能落了疏忽，厨房明火小心看管等等。明兰不断和几个管事逐条推敲可有疏漏之处，直到最后两天才多少定下心来。


“办砸了怎么办？”明兰忧心忡忡。


“砸就砸呗。”顾廷烨好笑的去亲她愁眉苦脸的额头，被明兰一掌撑开，鼓着脸颊嚷嚷道：“敢情不是你砸。”


顾廷烨捉着她的小手不住啃着一颗颗柔嫩的手指，明兰很想空手入白刃，扳下他两颗大门牙来，不过看着他白森森的齿见，明兰望而却步。顾廷烨笑着揽住明兰纤瘦的腰身，一手定住她的小脸，正色道：“你莫怕，我来问你，这顿饭你办砸了我会休了你么？”


“这……不至于吧。”明兰歪着脑袋，昨夜他热情的恨不能死在她身上了，闹的她的腰腿这会儿还处于肌肉三级拉伤状态。


顾廷烨对她迟疑的回答不满意，大手掌用力捏了她一把，明兰哀叫一声扭腰想跑，被他一把箍住，微微含笑道：“那皇上可会治你的罪？”


明兰迅速摇头：“也不会。”皇帝就是吃的再撑也不会这么闲。


“那你怕什么？”


“有人会笑话我。”明兰咬着嘴唇，低低道，“会说我闲话的。”——说她是小家子出身的，果然是个没能耐的庶女云云。


“若你办的十全十美，就无人说你了？”顾廷烨挑起一边的眉毛，静静的问。


明兰愣了，顾廷烨抱着她斜靠在床头，英挺的唇角略带讽刺，轻笑道：“对你心存善意的，便是略有疏漏，也能谅解你；着意寻衅的，就是九天仙女下凡，还嫌你怎么一口能吃下半个肘子呢，忒能吃了，啧啧，若七仙女似你这样的，董永砸锅卖铁也养不起……”


“你你，你……！”一开始明兰听的连连点头，听到最后几句时，顿时气急羞愤的红了脸，扭头不睬男人——那是盛明兰素来小心谨慎的人生中最抑郁的污点，她很愿意永远的忘掉，偏这可恶的男人老是提起来。


顾廷烨朗声大笑，看着她茜红的粉颊似火烧一般，窗台上摆了几盆御贡的西域奇卉，四五月的天气中愈显的浓香馥郁，叫春风吹散了，萦绕在午后的屋内，叫人心神舒畅，佳人在怀，他忍不住搂紧了她，把头扣在她头顶，低低柔声道：“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问我。”


明兰躺在他怀里，想了想，从袖中拿出那张宾客名单，指着其中用朱砂勾线出来的一排名字，道：“他们几个我没听说过，是你外头的朋友和同僚吧，与我说说罢。”


顾廷烨拈过纸张，闲闲的说道起来：“……这位符勤然兄弟是长兴伯家的旁支长子，当初与我一道在家塾读书的，他虽迂腐死板了些，人却是不错的。”


“嗯，一起同过窗。”明兰点点头。


顾廷烨笑了笑，又点着另几个名字道：“成泳兄弟是老段的幼弟，他，他，还有这几个，是一打始就在五军营里跟着我的。”


“嗯，一起扛过枪。”明兰继续总结。


顾廷烨顿了顿，想想也对，继续道：“这几个原是皇上潜邸的校尉都统，后调去了宣府和北疆戍守，如今回京述职，记得在八王府那会儿，常一道出去饮酒戏耍……”


嗯，还一起嫖过娼——没等他说完，明兰就心中暗暗补足。


“……其实这都是糊弄外人的。”顾廷烨忽然口风一转，“蜀边不太平，盗匪祸害作乱，他们顾忌着蜀王，怕给皇上添麻烦，日常憋屈的很；便假借和我出去游玩，换了衣裳偷溜出去，杀几个贼人来出气；有一回，老耿险些断了条胳膊，她媳妇提了把菜刀要和我们拼命。”


顾廷烨悠悠说完，微笑神往，似在回忆往昔热血；明兰听的张口结舌，一阵脸红，默默低头，很惭愧的反省自己的小人之心。


顾廷烨瞧着明兰的神情变化，然后轻轻拎着女孩一只软软的粉红耳朵，他嘴角咧出一个危险的微笑：“小丫头，你适才是不是又想歪了？”


明兰猛打一个激灵，立刻昂起脑袋，义正词严道：“绝无此事，妾身素来觉着夫君侠肝义胆，高风亮节！”


顾廷烨松开手下的耳朵，虽说知道这丫头说话素不靠谱，但依旧觉着心里舒服，忍不住瞪眼笑骂道：“你不去当狗腿师爷，可真是浪费了。”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24回 宴饮前后（上）


第二日天堪未亮，顾府中人便忙碌起来；明兰破天荒起的比顾廷烨早，起身前亲亲他挺拔的鼻子，柔声道：“难得沐休，回头你还要陪宾客们宴饮，现下多睡会子罢。”


顾廷烨却不依，搂着她纤细的腰身，翻身压住，一只手不老实的直往她衣裳里探去，手法熟悉之极，这几日他体谅明兰筹备辛苦，夜里鸣金收兵，但一番蹭摸啃咬下来，也几次险些擦枪走火，于是他只好‘手把手的’教妻子另辟蹊径。


没想到明兰悟性奇高，举一反三，反弄的他销魂蚀骨不已。


明兰被男人庞大的身躯压的气短，不客气的在他腰上狠拧了一把，却反叫他咬了一口在耳垂上，满身热气的扑上来，扭缠了半天，好容易才捂着耳朵挣脱下床，叫人伺候穿戴。


她素不喜欢沉重的正装，想到今日的工作量，她尽量以轻便的装扮为主，上穿着簇新的浅紫镶缠枝玉兰花镶两指宽的明紫缎宽边斜襟长袄，一派修身窈窕，下系着绯紫月华百褶裙，头上款款挽了一个婉约的堕马斜髻，一对赤金累丝的凤凰头上镶拇指大的祖母绿，簪子迎着日头熠熠生光。


若是新房子乔迁，免不了要半夜祭神天明上梁什么的，不过澄园属于老宅翻修整顿，是以不必把这些全贯子活计演齐，只选了个天光大亮的吉时，大开朝晖堂十六扇朱红大门，用红漆祭盘摆上全猪全鱼全鸡全鸭，另南北鲜干果品十二盆，二十四样有名堂的荤素菜肴。


堪堪张罗完毕，顾廷烨才施施然的出来了，一身靛蓝刻丝暗金松纹的长袍，愈发衬的人品俊挺非凡，猿臂蜂腰，修长高大，缓步慢行间颇是一派优雅贵气。


明堂上点着红晃晃的香烛，顾廷烨领头焚香祭拜，身旁只跪着老婆一枚，周围全无亲人，只仆役侍立两旁——明兰曾提议叫蓉姐儿提前搬过来，祭拜时也不那么冷清了；谁知顾廷烨却摇头不语，看着他面色沉静怅然，明兰也不好多说。


谁知过了片刻，他忽又兴起，站在宽阔高宏的朝晖堂，笑道：“待过个十年八年，这堂屋里便会满是我顾廷烨的儿孙！”


然后，他用充满鼓励的目光万分热切的注视在明兰身上，明兰一个哆嗦，差点张口就是‘一定不辜负领导对我的栽培期望’云云，再看看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朝晖堂，她又觉得自己委实任重而道远，急需申请分工合作。


祭拜完毕后，顾廷烨便领了人往外院去了，明兰则纠缠于一群仆妇的请示汇报中：茶果桌椅都团团摆好，丝竹乐工都时刻准备着，门口排列好引客的仆役们……这时前门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随后，二门的旺贵媳妇来报：“侯府的四老太爷五老太爷并几位爷都来了，已在前堂说话了。”


作为本家宁远侯府自然应该最先到，在这一点上，他们还算靠谱，因此明兰在招待侯府的女眷时也多卖了几分力气。


把一众人引入花厅，端上茶果点心和各色时新小吃，众人便说起话来，明兰一边招呼仆妇待客，一边拿眼睛细细点算，知道除了大房的邵夫人，各房的太太奶奶几乎却全到了，一时间，屋内珠光宝气，笑谈声声。其实明兰和这些妯娌姑嫂也没见过几次面，除了‘大家吃好喝好’外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拿出她得心应手的第一千零一招——装呆。


四老太太夸她‘府宅气派，风景雅致’，明兰就把这些夸奖翻上一倍，然后返还给宁远侯府的建筑；朱氏赞她‘理家和睦，门庭严谨’，明兰就满口谦虚的表示‘都是长辈们以身作则，给下头做了良好的榜样’，顺带拍拍三位老太太治家有方；五房的狄二太太拿她的新婚生活打趣，说他们小两口好的蜜里调油一般，明兰就低头红脸做不好意思状。


“烨二兄弟如今可出息了，皇上亲赐奴仆银两帮着立府，可是天大的恩典！”四房的炳二太太一阵高声娇笑，铜铃般（注意，不是银铃）的嗓音直震得明兰耳膜疼，她挽着明兰的胳膊，一双细柳眉飞舞个不停，“将来可得提点提点自家兄弟，好叫咱们也沾沾光。”


这句话道出了在座好些女眷的心声，众人都去看明兰，只见她盈盈低头，轻声细语道：“二嫂嫂说的是。”


这就完了？众女眷都哑然。


炳二太太不肯罢休，径直拉着明兰又笑道：“我可把你的话当真了，回头我求上门来，你可不许推脱哟！”顾廷炳虽是庶出的，但四老太爷的宠爱尤在嫡长子的顾廷煊之上，且生母尤在，是四老太爷身边颇得宠的一位刘姓的老姨娘，统共生了二子二女，可惜夭折了一半。


明兰心头微有不快，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抬眼往四下众女眷们轻扫了一遍，目光中隐然为难和求助；炳二太太对明兰的回答不满，犹待再说，这时四老太太轻咳了一声，不悦道：“你今日是来吃酒的还是来逼债的？还没完没了了。”


炳二太太脸红了一下，不甘的闭上嘴，轻蔑的偷瞥了四老太太一眼，但还是坐了回去；顾廷烟看过来，然后拉着一群堂姐妹，在百宝阁后头径自说笑。


明兰的目光越过人群，朝四老太太微笑示谢，四老太太缓缓一点头——明兰早就知道宁远侯府从来不是铁板一块，顾廷烨如今正当权，自然会有人靠过来。只看哪个聪明的，知道在明兰最需要的时候出头了。


四老太太是一个，她的大儿媳妇也是一个。自打头回见面，煊大太太就摆明了跟她示好，当下说话间，她还站出来帮明兰挡下许多或合理或无理的调侃。


“哟！人家嫡亲妯娌妹子还没说话呢，你倒护上了，煊大嫂子就是会做人！”狄二太太捂嘴笑道，眼睛故意扫过朱氏和顾廷灿。


煊大太太一手单叉着腰，笑骂道：“好你个泼猴！你不记得自己刚进门那会儿了罢，不也是我老了脸皮护着你？那时后家的恭哥儿几个要闹你洞房，还不是我死活拦着的！你这会儿倒会耍赖！”众女眷一阵大笑，纷纷笑闹起来。


明兰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澈如浅溪，朝着煊大太太微笑，直是亲近感谢之意；煊大太太会意，也满脸堆笑的挽住她的手。


太夫人一直慈和的微笑着，瞧大伙儿说的热闹，便把明兰拉到身边：“你大哥这几日身子不得劲，你大嫂子就不过来了，你莫要见怪。”


明兰面带忧色：“说什么见怪呢，都是这阵子忙糊涂了，大哥身子不妥，我也没去探望，真是不当。”


太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唉，养着还成，只是你大哥忧思太重了，总为这个家操心，都是劳心劳力累出来的。”


明兰一阵警惕，顾廷煜的身体差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几乎半个京城都知道他是数着日子过的，两年前太医院院正张景松大人就已暗示顾家人要有心理准备了。


她脸上笑着跟太夫人应和，心里却冷笑：顾廷烨没落魄江湖时，你恨不得满天下哭诉顾廷煜已‘病入膏肓’，如今顾廷烨出头了，你又说顾廷煜只是‘忧思太重，养着还成’，还是为家族‘操心劳累’出来的病，哼哼，什么意思？！


明兰看了眼静坐一旁的朱氏，想了想道：“想麻烦弟妹件事儿。”其实朱氏比自己年长许多，但还是得叫她‘弟妹’；朱氏闻言，站起身道：“二嫂请说。”


“待忙过了这下子，我就去把蓉姐儿她们接过来，大嫂子要照顾大哥，到时候烦扰弟妹给收拾张罗一下了。”明兰客气的言道。


朱氏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抿嘴而笑：“当是什么要紧事呢，不过举手之劳，回头二嫂吩咐一声就是了；我早就和蓉姐儿说了，新宅子得整理过才好住人，到时候她就单独有一个规整漂亮的院子住了，蓉姐儿早就盼着呢。”


明兰满脸笑容道：“那先谢过弟妹了。”也是不省油的。


过不多久，明兰的娘家女眷来了。因老太太最不喜喧闹吵嚷，一早说过不来的，华兰和海氏还没双满月，不好到处走动，是以只来了王氏如兰和墨兰三个，明兰赶紧亲迎了进来，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着问候。


王氏一路往里走，只见园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气派恢弘阔敞，装点高雅绮丽，她不由得心头一黯，看了眼正和明兰嘻哈说笑的如兰，暗暗叹息；墨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郁郁，扫过眼前的景致，想起永昌侯府里自己小院那一亩三分地，只觉得又酸又涩。


“可惜了……”王氏道，“华儿一直记挂着你，偏你的好日子她却来不了。”


明兰轻笑安慰道：“我早和大姐姐说过了，今日不过是图个名头摆几桌酒，其实如今园里的花树大都还秃着呢，没什么看头；待大姐姐和大嫂身子都妥帖了，到时候花也开好了，人也齐全了，把祖母和侄子侄女也拖了来，咱们自家人聚拢来赏园子，岂不更好？”


王氏心里舒服了：“总算不枉你大姐姐自小疼你。”


如兰闻言，撅嘴道：“大姐姐疼六妹妹可比疼我多多了！”明兰一点不脸红，还得意的自吹道：“没法子，谁叫妹妹我招人疼呢。”如兰瞪起眼睛，立刻要去拧她。


王氏不禁莞尔，呵呵的骂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胡闹！”


待进了堂屋，明兰把王氏安在上首座位，和太夫人并排而坐，两位亲家母见过礼后，顾盛两家女眷便叙起话来，大约巳时三刻起，宾客们陆续到了。


男客直接到前院和顾廷烨汇合，女客们则往内院来了，明兰起身跟亲戚们告罪失陪，央煊大太太和朱氏帮忙款待，自己则去前头迎客。


一时间，三间不隔断的高阔花厅里欢声笑语，衣香鬓影，人头攒动，高门贵户的女眷们天生就有社交的本事，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能说到一块儿去。


女眷社交的重头戏之一，自然是欧巴桑相看小姑娘；某位先知曾说过，女人有两个天生的本能，当妈，还有当媒婆；当这两个职务合二为一之时，爆发力惊人。适才安静温雅的太夫人四老太太五老太太三个，这会儿面容也红光了，精神也抖擞了，拉着廷烟，廷荧和廷灵在几位贵夫人中说话，炳二太太拉着自己的小姑子廷炆也凑在里头。


其实大多数女客明兰都不认识，不过好在顾廷烨事先拜托了郑骁大人，于是小沈氏就很尽责的站在明兰身旁，帮她细细介绍；一会功夫，明兰就结识了两位公夫人，两位侯夫人，四位伯夫人，三位总兵夫人，五位都统夫人，两位阁部夫人和一位翰林夫人——还有这些夫人带来的家属团。


明兰笑的腮帮发酸，小沈氏介绍的行云流水，还时不时的凑到明兰耳边添两句八卦，例如‘这位耿夫人曾拎着两把菜刀去过红灯胡同，把耿大人打的满地叫娘’，‘这两位是段家兄弟的夫人，妯娌俩恰是表姐妹’，甚至还有‘她居然还有脸来？镇南侯府每年都得抬出几条有身孕的尸首’……话说小沈氏来京城也不久，居然短短时间内就有这样的业务素质，明兰深深为她感到惋惜，她不去应征普拉达女王的小助真是可惜了。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25回 宴饮前后（中）


宾客盈门，喧嚣繁富，众女眷济济一堂，眼见顾府家具厚稳端庄，摆设简单朴实，细看却俱是极贵重的好东西，一派安详舒适中不露声色的富贵，桌上茶盏碗碟杯器都是淡粉的官窑芙蓉玉瓷，素净清爽又不失俏丽剔透，春日里用着十分应景应情。


服侍茶水点心的丫鬟们都穿着一色的白底青花裙袄，束着不同颜色的锦绦腰带，进出端茶招待之际，脚步轻巧安稳，低头回话得体妥帖，连眼睛都不敢多瞄客人一眼。


一圈看下来，众女眷纷纷暗赞，对明兰也收了小觑之心，心想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虽是庶出的，治家的规矩倒是挺严，偌大一个宅子，没有长辈看顾着，她年纪轻轻，独自一人，却也把里里外外料理的干净利落。


连带着对王氏也高看了几分，几位贵夫人走过去和她主动攀谈起来，王氏在平宁郡主手里受足了教训，深知跟这帮贵妇打交道的门路，不卑不亢之余也颇有风度。


明兰把年纪最大也是最晚到的卢老夫人安在最上座，然后团团招呼了一阵，瞅见坐在角落的小沈氏，走过去谢道：“今日若没有你，我可不晓得如何是好了，真是多谢了。”然后亲自给说的口干舌燥的小沈氏斟了碗茶。


小沈氏毫不客气的接过茶碗，笑呵呵道：“谢就不必了，不过费些唾沫罢了；我是暴发的乡下丫头，不会谈诗作画吟风弄月，学不得你们这番麻烦的规矩，以后你别嫌我就是了。”


“这话从何说起？”明兰回头看了眼满厅堂的宾客，只见小沈氏的大嫂郑骏夫人正站在寿山伯夫人身旁说着话，她心里一动，转回来笑道，“皇后的妹子，国舅爷做娘家，您别嫌我才是真的；来，你与我介绍了半天，这会儿你也来见见我的姐妹。”


小沈氏看了看郑夫人那边，不声不响的跟着明兰往寿山伯夫人那儿去了，见面后，明兰笑着福了福：“姑姑，好久不见，我大姐姐说您回了趟乡，一路上可好？”


寿山伯夫人素来爽朗，英气勃勃的面孔上尽是笑意：“都好都好，趁着我身子骨硬朗，赶紧回乡把该办的事儿办了，免得回头走不动；没想着我一趟回来，你都嫁了人了，倒害的文缨没吃上你的喜酒。”


一旁的袁文缨笑吟吟的挽住明兰的胳膊：“说，你怎么赔我一顿酒？”


明兰那食指点了点袁文缨的额头，嗔笑道：“呸，你个颠倒黑白的，你自己误了我的喜酒，还有脸说呢！你倒是说说怎么赔我才是！”


小沈氏瞧了寿山伯夫人身边的妇人，低声道：“大嫂。”


郑夫人年约三十三四，容色端庄，颇有几分凌然威势，只缓缓点了点头：“你娘家嫂子怎么没来？”她问的是威北侯夫人张氏。


小沈氏低头道：“我兄长说了，她身子不适，今日不来了。”


郑夫人冷电般的目光扫了小沈氏一眼，淡淡道：“姑母在那儿，你与我过去见见罢。”


小沈氏连忙应声，面上微露喜色，朝明兰感激一笑，然后妯娌俩跟寿山伯夫人告了罪，转身走到堂屋那一头去了。


留下明兰和袁文缨婆媳俩，三个女人互相看了看，面上各自神情不一，还是袁文缨率先开口，呼气道：“好厉害的嫂子哟，比婆婆还威风呢。”


寿山伯夫人悠悠道：“你不知道，郑老夫人体弱多病，早已多年不管事了，听说那郑骁几乎是嫂子一手拉拔大的，自是长嫂如母了。”


明兰摇头道：“就算是婆婆，小郑夫人也怕的太厉害了些。”


袁文缨连忙道：“是呀，是呀。”


寿山伯夫人瞪眼道：“你们两个不懂事的，知道什么，你们是没吃过婆婆的苦头！”


明兰缩着脖子呵呵笑道：“瞧您说的，我就先不说了，文缨姐姐确是福气极好的，姑姑做了婆婆，受疼爱还来不及呢，哪有苦可受？”


“娘！你看明丫儿这嘴！”袁文缨撒娇的扯着寿山伯夫人的袖子，冲着明兰发嗔瞪眼，寿山伯夫人笑着把她们俩拉在身边，轻轻搂着，笑道：“好啦好啦，你们都是有福气的好孩子！”说笑了几句，她又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沈家不对，虽说不上宠妾灭妻，可也太抬举那位邹姨娘了，今日国舅夫人没来，怕是又气着了。”


明兰不解道：“这与郑家有何干系？”为什么郑夫人要给小沈氏脸色看。


寿山伯夫人瞧了瞧左右也没什么人，便道：“英国公早年是领兵的，他们张家又根基深厚，凡军中混过的，有几个和张家没干系？更何况，当年老公爷还救过郑老大人一命呢。”


明兰明白了，转头望了望那边的郑家妯娌俩，轻叹道：“说起长嫂如母，我听说，小郑夫人也几乎是国舅爷前头那位邹夫人一手拉拔大的，姑嫂情谊深厚。”


各有各的情义，各有各的苦衷，说到这里，寿山伯夫人也叹了口气，轻摇着头，这时袁文缨眉毛一动，忽又想到什么，忍不住道：“其实不止如此，还有……”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位年约四五十的贵妇走了过来，她生的圆脸富态，偏又一身酱紫色的金钱纹褙子，满头珠翠，实是富丽太过的样子，明兰赶忙站过去福了福：“甘夫人。”


甘夫人笑容可掬，握起明兰的腕子，亲亲热热道：“你这孩子，瞧瞧，这都瘦了一圈了，怕是忙坏了吧！你也是，若是累了，大可吱一声，别人不说，我最是好事的，铁定来帮忙！不过你也是个能干的孩子，瞧瞧这屋子，这园子，啧啧……”


甘夫人声音高亢，偏又喜欢尖声说话，她一开口全屋子都听见了，只听她挨个儿把屋里屋外狠夸了一遍，持着明兰的腕子不住赞叹——明兰生平虽受过无数赞叹，但此刻这番夸赞却是她最消受不起的，她只觉得耳畔一阵嗡鸣，头皮发麻的厉害。


甘夫人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而且还尽往亲密了说，明兰不由得纳闷，她什么时候和这欧巴桑这么熟了？


甘夫人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抚明兰的鬓发，一副亲厚长辈的模样，明兰极力忍着不适，努力维持着微笑，她倒想看看这老太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足足半刻钟时间，甘夫人说的天花乱坠，一般人怕是招架不住，偏明兰不喜不怒，只低头微笑着，甘夫人说上十句八句，她也只回三两个字，虽冷淡，语气却温和恭敬，绝无半分不恭逾矩。甘夫人渐忍不住了，然后话题一转，只听她道：“……你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可来找我，说起来我们也是一家人呢！呃……我那义女凤仙儿如今可好？”


明兰心头一紧，暗自冷笑‘终于来了’，她笑道：“挺好的。”多一个字她也不说。


甘夫人顿了顿，忍了气，笑道：“诶哟哟，我今日可遇上个惜字如金的了。”


明兰还是微笑不语。


甘夫人暗咬银牙，对着这么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应是很好糊弄才是，偏生她只觉着有力无处使，不论她说什么，明兰一概这么不咸不淡的，她只好再道：“我那义女原也是官宦小姐出身，可惜命苦了些，如今她进了顾家的门，算是脱了苦海了，还望你瞧在我的面子上，以后多加照拂才是！”


明兰依旧微笑着：“那是自然。”


甘夫人有些气竭，她努力再笑道：“凤仙儿会读书习字，也学了些诗词歌赋，不过怎么没法和你比的，她若有什么错的，你尽快教训，不必给我面子！可若你们能相处和睦，以后家里家外的，也能给你添个帮手不是？”


明兰垂下眼睑，温煦羞赧的声音：“这个好说。”


甘夫人瞪视了明兰良久，终于撑不住脸了，有些不悦的提高声音道：“瞧你今日忙成这样，我这做长辈也是于心不忍，不如叫凤仙也出来帮个忙，顺带好叫我见上一面！”


话音一落，周围的谈笑声骤然轻了几分，她们俩的说话虽不是全屋都听见，但四边的几堆女眷却是都听见的，明兰分明感觉到周围无数探视的目光射过来，她们虽都装作不在意这里，但都明着暗着打量着事态发展。


不少贵妇都暗暗摇头，觉得甘夫人欺人太甚，哪有正头夫人宴客之时，非逼着叫把妾室通房叫出来的，还这般当着众人的面。


明兰静静的直视甘夫人，目光陡然锐利明澈，甘夫人被这样的目光一照，顿时有几分心虚，但也有几分窃喜。


一旁的袁文缨婆媳颇为焦急，这样大的宴客场面，主家是断然不能发火的，更加不好和宾客争执，偏着甘夫人是出了名的牛皮糖，不怕臊不怕丑，惯会纠缠，就怕明兰推脱不过，只能把那女子带出来，到时候甘夫人领着那女子在众人面前一见礼，那就算过了明路；到时候，只怕后患无穷！


“帮忙？”明兰微笑着反问。


甘夫人一阵笑声：“是呀，都是一家人，总不好你忙累的一把骨头，她却自个儿享福吧。”话音一转，她又忧心道，“说起来，我也好久没见她了……”


“成呀！”明兰打断她的话，很爽快就答应了，四下众人俱是吃惊，有些暗暗讥讽，有些面露嘲笑，还有些只在看好戏。


甘夫人大喜，正要说话，明兰忽笑的如春芳丽华，柔声道：“早就听说凤仙姑娘才艺过人，当年乃教坊司一绝，今日我正怕那几个女先儿镇不住场面，不如请凤仙姑娘出来弹唱歌舞一番，甘夫人，您说如何？”


此言一出，半个屋子都静了，女眷们都直愣愣的看过来，有几个惊呆的连嘴都张大了，一旁的寿山伯夫人却抑制不住笑，赶紧拿帕子掩住，袁文缨伏到她身后，双肩不住抖动——妙！太妙了！对付这般不要脸的牛皮糖，索性干脆拉下脸！


明兰的话里寻不出任何差错来，说的都是实话，教坊司是事实，才艺过人也是事实，哪怕那凤仙姑娘是过了明路的妾室又怎样？大户人家的爷们也有拿小妾出来歌舞宴客的。


甘夫人气的浑身发抖，却见明兰直直的对视过来，眼中坦然坚定，丝毫不惧。


甘夫人只能收回目光，她做梦也想不到明兰会这样直截了当的把那层纸捅穿了，她还当明兰这样的小媳妇羞于启齿，只能忍下这口气呢；她脸色变了好几遍，气的脸色发黑，咬牙切齿之际，还隐隐听见四周传来讥笑嗤嘲的声音，顿时脸色又转成猪血红了。


其实在座的许多贵妇也瞧不惯甘夫人的作为，不过是事不关己，没必要置喙罢了，但瞧笑话却是不遗余力的，她们既没人帮明兰，自然也不会来帮甘夫人了。


甘夫人正不知如何下台之时，一直在最上首装聋作哑的卢老夫人忽大声道：“六丫头呀，我说何时可开宴，要是把我老婆子饿坏了，回头寻你祖母告状去！”


这句话逗的旁边不少女眷都笑了起来，明兰不好意思的微红着脸：“哎呀，今日结识了这许多人，一时说的兴起，差点儿就忘了！老夫人别见怪，咱们这就开席。”


卢老夫人摆摆手道：“无妨，小丫头头回办事，这已是不错了！”


说话间，明兰叫仆妇们引着众女眷出了花厅，往摆了饭的莲池偏厅走去，卢老夫人这一打岔，不少女眷颇为失望，好戏是看不成了，甘夫人却是松了口气，就坡下驴跟着出去了。


煊大太太瞧着一场纷争消弭无形，赶紧帮着引路带客，明兰在宾客后头压阵，正要出门前，却被身旁的袁文缨一把扯住，只见她笑的满脸通红，凑在明兰耳边低声道：“你可知道，这不要脸的女人统共送出了多少‘义女’？”


明兰奇道：“很多个吗？”


袁文缨兴奋的点点头：“你家一个，沈国舅家一个，小郑指挥使一个，还有北疆的几位总兵！听说是一次宴饮上，当时在座的将领都被甘将军送了！”


明兰大吃一惊，她刚才已看出甘夫人的厚脸皮来，没想到甘家厚颜到这个地步：“可，可可……沈郑两家俱是刚新婚呀！”


把事情做的这么招眼明显，怕也只是个马前卒，不知后头的靠山是谁。


“没错！本来我一直不敢跟你说的，如今看你是不怕的，我就放心了！”袁文缨露出米粒白的细细牙齿，兴奋的两眼冒光，“沈国舅家的那位邹姨娘厉害，转手就把那女子送了人；郑家就要命了，不愿和甘家闹翻，可小郑夫人又刚新婚，哪肯呀，哭死哭活的闹了半个多月。郑骏大人生怕惹来皇后不快，就决意替弟弟收了那女子，这下子郑夫人不干了！郑夫人出了名的端庄严厉，最看不惯那种妖娆女子，她二话不说给丈夫纳了个良妾，说纳妾可以，但纳这样的妾万万不成，于是又闹了一阵……”


“后来呢？”明兰听的兴起，追问道。


袁文缨笑的几乎抽过去，断断续续道：“呵呵……后来郑老夫人出马了，她，她……呵呵，她替郑老大人收下了那女子为妾！呵呵……郑老大人卧榻多年，连动都动不大得了……”


明兰一阵叹服，张口结舌：“天哪，天哪……这，这……”


“所以呀，郑家两妯娌才这般僵的。”袁文缨终于缓过气来了，抹抹笑出来的眼泪，“我家大嫂和大郑夫人原是手帕交，她自己娘家路远，是以常来我家做客，她把这事儿说了后，我们都觉着气愤呢！哼，哪有这样不要脸的！”


两人捧着肚子笑了半天，笑够了，赶紧一起往外走，她们都是爽朗风趣的性子，很是投缘，走着说着，一路欢笑，明兰随口问道：“对了，你可回过娘家，瞧过新侄子了没？”


袁文缨顿时唉声叹气起来：“哎，我去过了，二嫂很好，小侄子也很好，大家都很好，只有我娘不好。”


“怎么了？”


袁文缨愁眉苦脸道：“前阵子姑姑给我爹送了个妾，我娘闹的差点把屋顶掀翻了，可还是没辙，前日已敬茶进门了。”


“啊？！这么……”快？！


明兰喜出望外，差点露陷，话到嘴边赶紧改口：“姑姑怎么这样？”


“是呀！”袁文缨忧心道，“也不知姑姑怎么想的，弄的个二十来岁的老姑娘，说也是规矩人家出来的，只是父母双亡后，为了抚育弟妹耽误了婚事，模样性子都不错，还会读书写字，爹爹……”她重重叹了口气，“爹爹很喜欢。”


明兰深深敬佩寿山伯夫人的效率，真是高素质人才呀，一点就透。


忠勤伯爷上了年纪，又生性严谨肃穆，十几岁的小姑娘未必能让他入眼，反而是这种有人生阅历的温婉坚强女子更合适；何况，能为了抚育弟妹而耽误自己婚事的女子，想必人品也不会太差，将来不至于真闹出宠妾灭妻的事来。


这下子华兰的婆婆该有事忙了，希望华兰能过上舒心些的日子，明兰暗自松了口气，侧眼瞥了下袁文缨，又觉得心虚。


她摸摸鼻子，低头皱眉，挽起袁文缨的胳膊，一脸沉痛的往前迈步，坚定的表示：作为闺蜜，她们将同悲伤共命运，你妈被小三了，等于我妈被小三了，在这个充满合法小三的世界里，让她们一起努力，共创美好明天。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26回 宴饮前后（下）


此时偏厅已然摆好饭桌，敞阔的十二扇厅窗全开，也不见摆设如何富贵，但只八角落地放半人高的白底青花汝窑大花瓶，插上各色新鲜花卉，古朴温厚，又不失灵动妩媚。


窗外的五月春光，染的天气润和舒适，厅畔莲池方向，传来幽幽清风，随风而来的是潺潺水声，伴着水面飘落的淡色栀子花瓣和几片翠叶，厅中凉爽温润，清香盈然，众女眷俱是怡神爽朗，赞叹不已。


冷菜鲜果已布齐，明兰引着众女客全都落座后，便吩咐上热菜温酒，还给小姐们预备了较清淡的果酒和新榨酿制的果子露，然后仆妇们流水价的端碟传碗上桌，众人提筷就箸。


顾府首次办筵，葛大娘全力以赴，拿出看家本领，鸡鸭鱼肉等常规大菜不说，山珍海味也是不少的，一道山蘑木耳爆炒鸭珍，一道甜酸凤梨排骨，一道竹筒芝麻银鳝羹，还有一道双菇酱闷里脊肉，格外鲜美可口，吃的众人颇是满意。


女眷不比男人要喝酒划拳，加之有外客，顾家女眷也不好来灌明兰酒，又因长辈母祖都在身边，女孩子们也矜持着，未曾提议行联诗酒令，大家只斯斯文文的吃菜说笑。


待吃得一会儿，明兰叫人在厅前的小小八角亭中开了戏，一班乐工带着鼓板，曲笛和三弦等乐器，另装扮好的几位女先儿鱼贯入亭，依次请年长女客点过曲牌后，这便开弦起鼓，那油粉戏装的伶人依依呀呀的唱了起来。


厅亭之间隔有一脉浅池碧水，其间只用两尺余宽的青石板铺了条五六步长的短桥，水声浮动，隔着旖旎花影碧树，隔水而望，淡若烟华，景致音色俱是极好。


听了一会儿，太夫人忍不住赞道：“这几位女先儿请的好，曲子唱的好，你这地方安排的也好；叫我们饱了耳福，也饱了眼福。”


明兰听了，起身微笑谢赞，一旁的狄二太太幽幽的道：“都是皇上的厚恩，这般赏赐，弟妹实是有福气的。”


坐对面的煊大太太赶紧接过话茬，笑道：“那也得有这心思才成呀，若要是我呀，就是给了我这么个好地方，我也想不出这么个好点子！弟妹到底是读书人家出来的。”


王氏大感得意，忍不住笑了，明兰玉颊微红，谦虚道：“煊大嫂子谬赞了，这点子可也不是我想的，原是前头那位熊麟山老大人留下的布图这么安置的，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


煊大太太忍不住埋怨道：“你这人！也忒老实了，我这正夸你呢，你漏什么馅呀！”


众人俱是哄堂大笑，明兰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炳二太太趁机道：“弟妹这园子叫我瞧了实在是喜欢的不得了，来了就不想走了！我瞧这偌大的宅子也空旷，也不知我有没有福气和弟妹做个伴？搬来一道住着，也热闹些不是。”


明兰微微而笑，看了看在桌的顾府女眷，只见她们颇有些不自在，大多都目带责怪的去瞪炳二太太，偏炳二太太装作不知道，还一个劲儿的等明兰答复。


煊大太太脸上发烧的最厉害，她心中大怨，炳二太太这般没脸没皮的，不但在外客面前丢顾家的脸，也在全家面前丢了她们四房的脸。


她用力扯了下炳二太太的胳膊，强笑着低声道：“你胡咧咧什么呀？公婆尚在，你往哪儿搬呀！”炳二太太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居然径直道：“那咱们这房都搬过来不就是了？”


这下连太夫人也不悦了，眼看着四老太太面带怒气，正要开口责骂，谁知那边和袁文缨坐在并排的如兰，忽凑在袁文缨耳边道：“不是早就分家嘛了，怎么还赖着住一起？莫不是想省饭钱吧。”她刚一说完，就叫袁文缨用力推了一把，猛丢眼色叫她住嘴。


这句话的声音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看似是和袁文缨的‘悄悄话’，却又叫人都听清楚了，外客女眷们顿时乐了，笑吟吟的看着顾府内宅的好戏，都暗自心道：就算要搬过来，也当是同房的邵夫人和朱氏，轮着你一个分了家的堂妯娌什么事？


顾廷煜是候爷，自不能搬离侯府，顾廷炜是太夫人亲子，要服侍寡母，也不能搬；她们本支同房的都没动静，倒是四房的惦记上澄园了，真是见着不要脸的了！


如兰这话一出，一时间，除了太夫人和朱氏以外的顾府女眷全都一阵尴尬，忍不住对炳二太太怒目而视起来。尤其是四老太太，适才闲谈相看时，几位贵夫人见廷荧落落大方，谈吐明朗，颇是喜爱，她们家中都有几位品貌上佳的子侄，眼看着好亲事有眉目了，却叫炳二太太狠丢了一回人，她这会儿吃了炳二太太的心都有！


这般目光集中注视，饶是炳二太太的脸皮厚度也抵受不住，只好低下头去。


明兰侧头不语，关于分家，这里头的隐情她也是最近才知道。


当初库银案发，顾家老太公眼看山穷水尽，生怕全家覆灭，所以赶紧把家产分了，好歹能藏下一些是一些，谁知几个月后白氏进门，大祸消弭于无形，长子顾老侯爷又常年戍边在外，所以四房和五房依旧住在侯府；待顾老侯爷回京后，分出去另过的事也没再被提起。


正当此时，始终微眯着眼睛听戏的卢老夫人，忽而发话了，她有气无力的哼哼：“唉……老婆子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你们这一说话，我就连唱的是什么也听不出了。”


四老太太松了口气，赶紧道：“都是我们扰着您了。”然后狠狠瞪了眼炳二太太，脸上装笑，重重道，“你们别多嘴了，赶紧听曲儿！”


这般一来，厅内这才静下来；明兰暗暗摇头，叹了口气，转头去望着那水上蓬莱般的曲亭，不再理会她们，自顾自静下心来好好听赏。


因不曾搭有戏台，是以女客们大多点的都是文戏段子。


卢老夫人点了《单刀会》的‘训子’一段（听说她那年逾五十的儿子最近不大乖），太夫人点的是《东窗事发》的‘归案’一章（讲的是婆媳妯娌先误解后和好的故事），王氏点了《琴台记》中的‘还珠’（丈夫在沾花惹草无数后终于认识到妻子的好处，洗心革面，夫妻恩爱白头），然后旁人也都陆续点了自己喜欢的曲目。


其中点击率最高的莫过于《琉云翘传》，好几个女眷各点一段，明兰略略一算，几乎把整出《琉云翘传》都点齐了。


这出戏自前朝起，近百年来始终盛演不衰，女眷们尤其钟爱。


剧情概要如下：话说某朝中期，一位名妓因缘际会结识了一位少年探花郎，两人虽贵贱殊途，但却一见如故，倾心相爱；后探花郎虽将名妓赎身并入了良籍，然家门容不下烟花女子。这名妓倒也刚烈，直接留信出走，并劝探花郎另娶高门淑女为妻。


探花郎遍寻爱人不得，只得从父母之命，多年后，新鳏的探花郎被点为巡边御史，于边疆巡视之际恰遇羯奴大举进犯，探花郎率领军民极力抵挡，然敌众我寡，眼看援兵迟迟未到，就要城破身死，探花郎都已把剑架在脖子上了，这时忽然羯奴中帐大营大乱；探花郎抓住时机，赶紧吩咐守城官兵趁机急袭，果然得手，危机自解。


战后清点才知道，原来是一女子斥重金急购了五百牛羊马匹，然后于尾部点上火，效仿田单的火牛阵，让牲口群从毫无防备的羯奴后方冲过去；探花郎见疑，细细打听之下才知道，这女子赫然就是那名妓。


最后当然是大团圆结局，才子佳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这故事很烂俗，但却很动人，因为这出戏是真有其事，讲的是前朝一段奇缘。


那探花郎姓高名覃，乃江左名门子弟，他少年得志，十六岁就科试簪花，先后辅佐了三位皇帝，一生大起大落，福泽百姓无数，后被录入正史《名臣传》。


而他的妻子更传奇，因为，她的确是秦淮河畔的歌妓出身，后世称之为‘琉璃夫人’。本来嘛，这样不大好见光的身份，就算瞒不了当时人，好歹在书面上做些文章，糊弄一下后人也好，偏偏这位高夫人实在太有名了，而他们的事情闹的也太大了，就算正史上不写，野史上那也是铺天盖地。


——这时，八角亭那边忽响起一阵轻鼓，由缓至急，四个乐工一起十指疾拨三弦，如泣如诉，若满地泻珠，惊心动魄，明兰抬眼看了看身旁的朱氏，再看看几位妯娌，只见她们都是一脸激动心醉，明兰知道，最精彩的一段来了：


高覃从边城回家苦求高堂，双亲终于同意纳琉璃夫人进门为妾，谁知琉璃夫人不干，她对着情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名言：“吾爱汝甚，然吾也爱己甚。”


她说，她受了半辈子的白眼轻视，脱了贱籍后，已决计后半辈子挺起脊梁做人了，是以开作坊，招学徒，经商行贾，已经替自己挣下尊严的生活，并且她现在过的很愉快。


高覃坚决要娶她，江左高家却死活不答应，这件事闹的天下皆知，连市井街坊都热衷谈论；最后，高覃毅然放弃似锦前程，弃职去衔，还被高家开除宗祠，赶出家门。


然后，遭受天下人非议的夫妻俩隐居于雍州山野，清贫度日，相濡以沫，高覃潜心读书，著书修学，教诲子弟，琉璃夫人则带着贫困的当地百姓，开山凿矿，蓄水为田。


整整十年，皇帝都换任了，高覃以扬弃程朱理学的几本鸿篇巨作而再度名满天下，四海学子莫不仰慕，纷纷前来求教，朝廷三发诏令，让高覃复职还朝，此后青云直上，出将入相，三归乡野，又三次还朝，官位直至太师，且门下弟子无数，最后入了《名臣传》和忠良祠。


而高夫人呢，从歌妓到超一品的诰命夫人，琉璃夫人的一生简直比传奇还传奇。


当时明兰读了这段书（正史+野史），曾疑问庄先生：“矿山可以私开的吗？官府不管？”


“别的矿不可以，然琉璃夫人却可以。”庄先生道，“因这矿非金银，非铜铁，非煤盐，而是一种奇异的‘石英’，可烧制琉瓦玻璃，官府都不知道那东西作什么用的。”


玻璃！是的，玻璃。


明兰瞳仁微缩，看了眼四周敞开的窗户，上面镶嵌着明净瓦亮的玻璃，有些是整块整块的透明玻璃，有些是小片小片镶成花鸟图案的彩琉玻璃，光华绚烂，厅堂敞亮。


在技术水平低下的古代，琉璃夫人通过一次又一次的精密实验，先烧些玻璃小玩意挣些前期资金，十几年后造出凸透镜片，以作千里镜或放大镜，再十几年后，终于彻底革新了技术，烧制出大面积且平整结实的薄玻璃。


这位琉璃夫人应该是穿来的——明兰微微出神的望着玻璃窗——从她目前残存的实验手稿来看，她还是学理工的。


这专业可真好呀，明兰低头叹息，十分羡慕。


厅内响起一阵轻轻的喝彩声，只听那女先儿的唱腔陡然低沉深衍，眼神中直是天荒地老的信息，就是明兰这样的伪文青也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出好戏。


因为这戏是前朝一位大才子所作，而他正是高氏弟子，在他七十古稀那年，午夜梦回少年求学时代，那时他们常能见到白发苍苍的高覃夫妇，携手缓行江畔，依旧是恩爱情深。


老人满脸是泪的醒来，满怀感激和敬慕，挥笔写下这部传世之作，用以纪念已逝的恩师和师母，大才子出手自然与众不同，《琉云翘传》曲调婉转动人，唱词清雅隽秀，里面许多词句几乎可以直接入诗，端的是难得一见的佳作。


明兰再看周围女眷们的脸上，有艳羡的，有忧思的，都多少带了几分感慨，一旁的朱氏轻叹道：“唉……一个女子能做到琉璃夫人这份儿上，算是值了。”


琉璃夫人的存在，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告诉女人们原来世上的确是有这样深情的好男儿的，只是自己没碰上而已。


而对于明兰，琉璃夫人则是个信号，告诉她，她是有老乡的。


从祖母那里，明兰曾陆续的听说过一些关于静安皇后的事。


知道她出身显赫，生就美貌，又自小聪颖，三岁能诗，五岁能画（应该是魂穿），一手诗词惊采绝艳（唐诗宋词），十五岁选作皇子正妃，二十岁册封皇后；盛老太太少女时代曾进宫见过她，可不过两年后，三十七岁的静安皇后就薨逝了。


“她为何去的这么早？”幼年的明兰曾问道。


“因为她根本不该进宫为后。”盛老太太满脸怅然的怀念，“她的品格像山崖上的雪莲一样高洁无暇。她不是轻信，而是待人真诚，她不是不懂机巧，而是不屑。而宫里那见不得人的地界儿，不是是弄脏了她。哼！那起子奸人，还真以为自己胜了？还不是各个都不得好死！”


那是明兰唯一一次见到祖母流露出那般深刻的怨毒痛恨。


官方的说法是，因奸妃小人挑唆，帝后生隙，其后皇后沉迷于制镜奇技，于宫内另辟一小作坊，终日忙碌，再不问宫闱之事，也不愿再见皇帝。


“做镜子？”明兰惊道。


“是呀。”盛老太太笑道，“静安皇后说是从古籍中寻到一个方子，可以在玻璃上做出镜子来，比铜镜强上百倍，她是极聪明的，不过一两年就大有眉目，可惜……”盛老太太沉下了脸，明兰不敢再问了，没等静安皇后制出镜子，她就过逝了。


“她曾说过，她这辈子最后悔之事，就是少年早慧，才貌闻名天下。”盛老太太语带哽咽，忧伤道，“真是盛名之累！”


听孔嬷嬷说，静安皇后临终前，把从小到大所有诗稿图纸全都焚毁，不肯留下一字一纸。


接下来的事，是孔嬷嬷的独家透露。


闻得后逝，武皇帝像是失了魂，坚不肯信静安皇后是病故的，当即把整个太医院的御医都捉了起来，叫他们验尸，查不出一个杀一个，一直杀到第十个太医时，终于验出毒素，并推断得出，应是慢性毒药，静安皇后差不多已中毒三年了。


凤仪宫里，武皇帝在尸体旁坐了一天一夜，不过短短几日，原本豪迈英武的武皇帝骤然变的暴怒多疑，至此之后，他心性大变，谁都不信，不但彻查宫廷，杖毙宫人宫妃近千余人，还掀起几起大案，将无数官吏投入大狱拷问。


皇贵妃赐死，族诛；淑妃，丽妃勒令自裁，父兄赐死，族人贬为庶民，庄妃打入慎刑司，严刑拷打后处死，然后也是族诛……凡是正三品以上的嫔妃几乎都没逃过一劫，运气不好的还要牵连家人。四妃里只留下一个贤妃，但几年后也被吓死了；九嫔里面只逃出一个王充仪，不过后来也神志不清了，一下子，后宫空出一大半。


凭良心说，害死静安皇后的人里当然少不了她们，但也有不少的确是冤枉的，不过那个时候的武皇帝，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见谁咬谁，谁也不敢规劝；还好，静安皇后还有个温敦的小儿子，也就是先帝仁宗，总算他的规劝武皇帝还能听两句。


这般腥风血雨，足足闹了三年；武朝末期，皇帝甚至开始迷信术士之说，彻夜祭坛招魂，不过皇帝不是笨蛋，斩杀了许多江湖骗子后，他几近绝望。


某日深夜，他忽梦醒，彻夜纵马去孝陵，跑到静安皇后的棺椁旁痛哭一场，絮絮叨叨说些胡言乱语，然后清晨再纵马回来上朝；自此之后，就养成了习惯。


听到这里，明兰忍不住叹气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太医曾断言，以武皇帝的健康状况，活个七老八十绝没问题；不过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天天COSPLAY黄老邪呀；一次武皇帝偶感风寒，发起些低烧，内外臣工都规劝不住，他依旧彻夜驰马去孝陵看老婆，次日回来后就高烧不止，不久就驾崩了。


这个故事，明兰听来唏嘘不已，盛老太太讲起来却十分解恨！


因为这个缘故，镜子的出现晚了好几十年，一直到几年前，新帝继位，被两代皇帝封存的静安皇后的遗物终于解禁，皇帝叫内务府的工匠照着静安皇后的手稿开工，很快就制出清可见人的镜子。虽然过程很费事，还不能普及，但作为皇帝左右手的顾廷烨立刻就分到了一面立身大镜和两面珠翠珐琅镶嵌的小手镜。


琉璃夫人和静安皇后，天差地别的投胎，明兰相信她们都是十分可爱的人，可惜，一个成功了，一个却失败了。这就是明兰迄今为止能确定的两个老乡。


此外，十几年前曾有一桩奇事，时任户部尚书家有一位千金，一次大病过后便荒唐起来，镇日吵着要开店做生意；及笄后又纠缠于几位亲王郡王乃至世家公子间，行止不检，放诞不羁，还常以狂悖之言鼓动年轻世家子弟。


名声烂的一塌糊涂，众人避之如污秽，到二十岁还无人问津婚事，连累父亲仕途断绝，姐妹都嫁不得好人家，后来她被禁闭于宗祠庵堂之内，谁知却被她逃了出去，还自卖身于青楼，当起了花魁，她扬言‘琉璃夫人能做到，为何我做不到’。


不过她始终没有遇见一个高覃，倒碰上了不少元稹之流，男人把她玩完就走了，还在外头宣扬和这位自甘堕落的高门千金的风流韵事，把整个家族的名声都搞臭了。


古代的宗法制度，作为一个父母长辈俱全的女子是没有‘自卖身’的资格的，她的家族一找到她，就把她弄了回去，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据说，是被沉塘了。


明兰疑惑这种癫狂的行为，到底算是穿越式的脑残，还是古代既有式的脑残，因为没有确切证据，所以不能肯定她是不是自己的老乡。


冥冥之中似有天定，她知道自己恐怕永远也碰不上老乡；她的老乡中，有名满天下的，也有籍籍无名的，而她，大约就是属于后一种吧。


或者说，同在这个年代，在不同的地方，也有像她一样认真努力生活的老乡，不敢惊世骇俗，不敢冒进出头，认真生活，努力承担责任，融入这个社会，平静安耽的过完这一生。


这样，也很不错嘛。


想到这里，明兰忽轻笑起来，这笑容落在朱氏眼里，觉得既陌生又奇怪，明兰眼神离合之际，贝齿细细咬着嘴唇，仿佛暗怀着一种有趣的秘密，偷偷隐藏着，独自愉悦着，眼角眉梢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娇媚，有一点坏心眼，还有一点淘气。


朱氏低头暗忖：怪道二哥被迷住了。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27回 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直至未时末，女眷们才陆续告辞，明兰揉着笑的快抽筋的腮帮子爬上软榻，眼睛一闭就人事不醒了；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际，腹部和胸口出现十分熟悉的压迫感。


明兰十分淡定的睁开眼睛，眼看窗外日已西斜，男人沉重的身子半趴在自己身边，大腿搁在明兰肚子上，手臂横在胸口，脖子处挨着一颗脑袋，正冲自己喷着濡湿的热气。


明兰艰难的吐了口气，先扭腰，再努力从薄毯下伸出两条胳膊，好像举杠铃一样把男人的胳膊顶起两三寸，然后连扭带爬的从软榻上滚下来，这一整串动作行云流水，熟练之极。


闻闻自己衣裳上的味道，明兰赶紧进了净房，丹橘帮她散头发松衣裳，小桃忙着打热水投帕子，她们二人瞧明兰脸色忿忿，互看了一眼，丹橘忍不住道：“夏竹和夏荷照了您的吩咐给老爷铺了床的，不过谁知……”小桃心直口快：“可是谁知老爷一进屋就问‘夫人在哪儿’，然后醉醺醺的往东厢房去了。”语气颇有些忿忿。


明兰微叹气：“你们不用说了，我还不知道吗。”


一番梳洗，明兰换上干净的里衣，外穿一件鹅黄绣梅花的薄棉袄子，对镜揽妆，后对小桃道：“把小全子和小顺子叫来，叫说说今日外院的情形。”


小桃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两个男孩就来了。


顾全口齿伶俐，顾顺稳重周到，小的约莫五年级，大的也不过刚上初一，明兰抓了把果子给他们，温和的发问。顾全咧出两颗喜气的小虎牙，挨个儿的说起来，他年纪虽小，记性倒不错，哪几位大人喝醉了给抬回去的，哪几位大人一沾酒就没个形状，自然也有酒品很好的，小男孩都记得清清楚楚。


段家兄弟堪称是海量，被抬出去的人有一半都是叫他俩灌醉的，其中包括自称老当益壮不肯致仕的甘老大人，据说他当时正拉着顾廷烨说话，结果叫一顿猛劝，就泡倒在酒坛里了。


薄老将军捋着胡须，微笑着表示：年纪大了，要注意适当饮酒。


“甘老大人到底几岁？”明兰好奇道，古代没有标准退休年龄。


“看着有五六十了吧。”顾全不甚清楚，一旁的顾顺轻轻补上，“小的听说，甘老大人前年刚办过六十整寿。”


明兰满意的点点头：甘夫人不过四十上下，除非她是宫雪花的同门，不然她应该是续弦。


筵席基本上是成功的，不但酒菜丰盛，一应筹子，箭瓠，签筒，酒令牌等酒桌玩意儿都齐备，甚至还预备了醒酒茶和醒酒丸子；令明兰没想到的是自己的父兄，原本以为席间多是行伍出身的将领或有爵之家的纨绔，盛紘父子会十分无趣，谁知情形恰好相反。


开席没多久，表情严肃的长柏就遇到了表情更加严肃的鸿胪寺右寺丞符勤然大人，然后凑上还在国子监熬日子的裘恕，三人坐到一起，端庄肃穆的谈起话来，不知道的人瞧见，还当他们是在开追悼会。


而盛紘则和五老太爷‘一见如故’了。两人谈起少年时的苦读，谈起科举的艰难，谈起为官的不易，居然越说越投机。五老太爷生平最倾慕景仰那些有学问的大家，可偏偏正途科举出身的文官大多看不起权爵子弟，而盛紘却是那种非常懂交际的人，谈吐风雅，气质不俗，不论他心里怎么看待对方，总能表现出十分令人舒心的态度。


五老太爷说他痴长了十余岁，却屡屡科举不利，真是惭愧惭愧；但盛老爹立刻真诚的表示反对，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何以成败论英雄呢，兴许恰巧那考官不喜您的行文风格也说不定，然后他立刻举例了古往今来许多科举不顺的文豪大家。


五老太爷眼眶一时发热，顿时把盛老爹引为知己。


明兰听了，不由得腹诽：废话！没两把刷子能在官场上一路顺顺当当走到今天么，多少官场老油子都叫盛老爹给忽悠了。


然后他们俩的话题就转到教育问题上了，若论祖宗，盛紘自不如五老太爷，若论儿孙，五老太爷就是开蓝宝基尼也追不上盛紘，说着说着，五老太爷就渐渐自卑起来了；犹如学校开家长会，垫底的学生爹妈在成绩优异的家长面前，大多抬不起头来。


明兰听的直乐，捧着茶碗不住抖动肩膀。


直到顾廷烨醒来后，明兰还没乐过劲儿，一边张罗着摆饭，一边笑呵呵的说这事儿。其实这会儿已经酉时末了，因为中午吃酒的厉害，两人都脾胃不适；明兰便叫厨房弄个绿豆杏仁粥，再是酱牛肉配芝麻烧饼，几个清淡爽口的素碟子，还有葛妈妈拿手腌制的小菜，用香油拌了，或两滴香醋，极是下饭。


其实顾廷烨中午也没吃什么管饱的东西，一开始他还恹恹的，吃的几口后便胃口大开，呼噜噜的扒了三大碗粥，吃了五个酥软滑嫩的牛肉夹烧饼，顿觉舒服不少；再听的明兰说的有趣，也不禁笑起来。


“这回我那几位堂兄可要吃苦头了！”顾廷烨幽深的眸子里闪动着幸灾乐祸，随即口气又一变，冷冷道，“不过也不必担心，我那五婶有的是发自解困。”


明兰听出他话里的讥讽之意，这些日子她也从几位妈妈处也打听不少宁远侯府的消息。其中五房的几位爷最不成器，尤其是大老爷顾廷炀，婚前就跟通房丫头生了一儿一女，还在外包粉头争戏子，各色荒唐事一样没少做，不过每每五老太爷发火，总有五老太太保下来。


唉！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呀；明兰偷偷抬眼看了下顾廷烨。


“呃……”明兰岔开话题，“我预备明日一早就去给太夫人请安，顺带把蓉姐儿她们接回来，你瞧着如何？”


顾廷烨眉头一皱，放下碗筷：“这么快？”


“早晚都是一样，何必叫人多些说头呢。”明兰叫人端水盆和上茶，笑道，“还有，明日起，我打算每隔五六日就去侯府给太夫人请安。”就是一周一次，一月四次。


顾廷烨眉头皱的更厉害了，还在眉心结起来了，他神色不悦道：“这又何必？平添许多麻烦，这样不远不近的便可以了。”


明兰知道不妥，只好温言劝解道：“因旁人犯错，自己也跟着犯错，直如弃珠玉而就草签，反而会叫自个儿也没嘴说人家。”


“这话谁说的？”顾廷烨把话咀嚼了两遍，兴味的问，“可是你家老太太？”


明兰笑道：“不是，是我爹爹。”心里腹诽，你咋知道不是她自己的话。


顾廷烨吃了一惊，轻笑道：“岳父颇有见地。”盛紘劝人的方式倒很实在，没说什么礼仪廉耻的虚文章，只从后果来分析。


夏竹和小桃捧着茶盘和铜盆热水进来，明兰叫她们放下东西，自己下去，然后她一边笑吟吟的绞帕子递过去，一边道：“小时候，有一回大伙儿聚着去听庄先生讲见闻野趣，四姐姐故意拿墨汁弄脏了我的新衣裳，我一生气，就趁着换衣裳，从厨房里偷了两块肥猪油来，厚厚的抹在四姐姐座位的椅垫下……”


话还没说完，顾廷烨就把脸闷在热帕子里，嗤嗤的笑了起来，看明兰冲自己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连忙翘起大拇指，大声夸道：“干得好！”然后一把拉过明兰，放在自己腿上坐着，刮着她的鼻子，笑道，“后来如何？”


明兰红着脸，却又有些得意，含糊道：“四姐姐不防，一坐上去，就吱溜一声从椅子上滑倒在地上，摔了四仰八叉。”


——重点是，齐衡也在场！素来以斯文为卖点的墨兰摔成了仰天蛤蟆状，齐公子当时张大了嘴的吃惊表情，墨兰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好长一段日子都没脸出现在齐衡面前！


顾廷烨呵呵直笑，看明兰忍着得意的样子，忍不住咬了一口她圆润小巧的耳垂，笑着咬牙道：“你个黑心的小坏蛋！”然后伸手去揉她的耳朵，“后来呢？可挨罚了？”


明兰老实的点点头：“好在有五姐姐作证，我和四姐姐各罚抄书三百遍，那句话就是爹爹那会儿训我的。”


她隐瞒了些许事实，其实如兰的话盛紘怎会全信？明兰本打算找长柏作证的，谁知齐衡一下课就飞快的去寻盛紘，委婉却明白的说清当时的情形，言明了是墨兰先故意欺负妹妹的，盛紘这才公允处罚了她们俩。想到这里，她心头微微一痛。


明兰一早就瞧出，其实齐衡从很早以前起就看透了墨兰的作为（平宁郡主的教育很有效），只不过他自小受的教养，让他用优雅温煦的笑容掩盖住所有讥讽和不喜。


最可笑的是，墨兰始终不知，还一径的在齐家人面前装模作样。


明兰的笑容中带了一种莫名的怜悯，她圈着顾廷烨的脖子，轻声道：“我们和宁远侯府住的这么近，却不去请安，岂非我们的不是？所以，我得去。”


顾廷烨依旧沉着脸，勉强的点了点头；明兰微笑道：“你不要担心，其实我也是打过算盘的。像卢家，自卢老大人搬入御赐的宅邸后，卢大爷夫妇还留在老宅里看家，因路远，他们每五日去给父母请安一次；还有韩家，他家虽父母尚在，却已给次子和三子分了家，那两个儿媳是半个月去请一次安的……我想了想，咱们算是辟府另居的，可偏离的这么近，但又不是嫡亲的，索性就学了卢家的规矩好了。”


顾廷烨看她一脸精于算账的模样，不禁好笑，低声道：“我本不想叫你去蹚那浑水的，当初受赐宅邸时也没想这么多……”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歉意。


“别介呀！我又不是脆瓷做的。”明兰调笑着，很深明大义的样子，“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嘛，哪儿能没有浑水呀。”


顾廷烨心头一片暖意洋洋，抚着明兰的脸颊，柔声道：“这句话别又是泰山老大人说的吧？……你很敬慕岳父？”可他听说，明兰并非盛紘最宠爱的女儿。


明兰也不好否定，想了想，坦然道：“祖母老觉得爹爹偏心，可我觉着爹爹是个好爹爹。小时候，给我的玉佩叫姐姐们半道劫走了，爹爹至少会给我枚大金锁做抵偿；不论多忙，他定是每月要来探问的……”


尤其是后来明兰搬入暮苍斋，盛紘见着明兰，总要问她过的可好，衣裳物件可有缺的，伺候可否周到什么的——当着王氏的面，以示敲打。


盛紘是庶子出身，很清楚刁奴欺主，欺上瞒下那一套，他从来不会听信王氏说‘孩子们都很好’就什么都不管了，但凡儿女们说哪个丫鬟妈妈有所怠慢，就要被换出去。早在姚依依穿来之前，王氏就和林姨娘就已明争暗斗过几回合了，因这缘故，林姨娘得以把王氏安在长枫和墨兰身边的人手都清出去，然后换上自己的人。


当然，也只有林姨娘有这胆子，香姨娘就不敢了。


在盛紘的约束下，盛家的庶出儿女都能平安健康的长大，有相对不错的待遇；虽然他常会偏心眼，但比起那许昏聩自私的多只管生不管养的男人，已是强上许多了。


在这个时代，他实是个不坏的父亲。


顾廷烨看着明兰怀念的神色，俏皮的嘴角还含笑翘着，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开口了：“我爹……他，他待我十分严厉；我自小顽皮，吃了他不少家法。”


明兰吃了一惊，头一次听他提起过世的顾老侯爷，她轻声道：“公爹待你可好？”


“……好吗？这也说不清。”顾廷烨顿了很长一会儿，才淡淡道，“老爷子最爱折腾责罚我，数九寒天，大哥和三弟可以在屋里取暖，我就得日日早起练功；可……兄弟中，只我是他亲授功夫的，一招一式手把手的教，但有一点出错，便是一顿狠打，谁来劝都不听。”


“那大哥和三弟呢？”明兰轻问。


“大哥身子弱，不用说了，三弟是叫外院的护卫教的。”


明兰觉得不能昧着良心，便低声道：“公爹是为了你好，嗯……太夫人对你好吗？”其实顾廷烨心里明白的很，只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


“极好。”顾廷烨十分迅速的回答，嘴角弯出一抹讽刺，“每回我和三弟争东西，她一定向着我，我要多少花销银子，她从无二话，我院子里的丫鬟不但最多，也是最标致的，我做错了事，她定是头一个出来袒护我的。侯府上下俱夸她温厚慈和，待人宽仁。”


明兰暗自切了一声：老招数啦！没新意。


顾廷烨嘲讽的轻笑了下：“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大多人都想的到，我渐大了后就觉察出不对来，不过那时老爷子已不肯信我了，父子说不上几句就要吵。再后来，常嬷嬷来寻我，说了我生母之事……”他忽然气息一阵急促，面上隐隐露出愤恨之色，“那时我才真恨起来！那么多年了，老爷子明明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由得那起子刁奴在背后笑话我生母出身低微！由得四叔五叔每每斥骂我时，总拿我母家说事！”


“……你气愤也是有缘由的。”明兰叹息道。


话一出口，后面说起来就容易了，顾廷烨自嘲道：“我在外头胡闹，老爷子知道后来训斥，我就对他冷笑，还说‘没我娘那笔银子，你这爵位还不定保不保的住呢，这全府都是靠着我娘才能风光至今，摆什么臭架子’。老爷子气倒了了，全家人都骂我不孝；不过，我气老爷子也不止这一回就是了。”


明兰揉着他粗硬浓密的头发，一言不发。


“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顾廷烨静静陈述着，他把头靠在明兰的胸口，温暖柔软的感觉，“三日三夜我不敢阖眼，累死了六匹骏马，还是没赶上。”


他的语气很淡，明兰却觉得一阵隐隐伤痛。


人类的情感可能是这个世上最麻烦的东西，因其无逻辑性，是以再精密的仪器都很难测算，顾老侯爷也许并不爱白氏，但他对这个次子却是有歉疚的，可是前有大秦氏的情分，后有家族的体面名声，他无法做任何明面上的补偿。


明兰不是心理专业的，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柔声开解道：“公爹过世这些年了，我也没机会给他敬碗茶，你不如说些他的事与我听听。”


顾廷烨目光茫然了一下，过了半响，才道：“……鹅毛大雪的清晨，我大概七八岁吧，冻的直哆嗦，真想回被窝去暖着，可老爷子还不依不饶的，我挥着白蜡枪杆，心里直骂娘。雪很大，簌簌落下来，积在老爷子头上，眉毛上，肩膀上，他半个身子都白了，还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的招式。他说，你和你兄弟们不一样，你得靠自己。”


昏黄烛火下，他俊挺的面庞泛起一种奇特的怅然。


明兰还是只能叹气，两人坐了一会儿，明兰觉得有些犯困，正考虑是否让他一个人静静时，顾廷烨忽然轻轻笑起来，一室寂静中，这笑声颇有些渗人。


他脸上现出一种狠厉的神情，轻笑变成了冷笑：“哼哼，凭什么？！”


他转头朝着明兰，口气尽是讥峭冷峻：“凭什么我就得刀头舔血去挣日子！他们就比我金贵，就可以舒舒服服窝在爵位上等祖荫？满门顾家人，都是靠着白家的银子才能体面至今，凭什么我反得夹着尾巴做人？如丧家犬般流落在外！”


顾廷烨猛的站起来，浓密凌乱的黑发披散在雪青的绫缎袍服上，映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惨淡光泽，英挺的面容隐没在烛火的阴影中，笔直的立在当中，浑身充满了一种切齿憎恨的危险气息，直如一头要噬人的凶兽。


他不住冷笑，声如金铁，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若我如他们的意，一辈子就无声无息了，这笔账自然就没过了；可如今偏叫我出了头，这是老天爷在叫我清算这笔账！”


明兰把身体缩在太师椅中，整个人都覆盖在他高大身体的阴影下，心里惴惴的害怕，她很想说‘也许老天爷有别的意思，你误会了呢’，但没敢开口。她知道，其实他并非贪图那点儿爵位财帛，只是生性高傲倔强，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哎，不过，又有多少人能淡然面对这种亏待呢。


这时，明兰忽然心中起了个念头，猛然抬头，试探道：“你打算做什么？”


顾廷烨转头，目光已一片清明冷静，优雅的一拂袍服前摆，斜斜的靠在软榻上坐下，又是一派贵气从容，他居然还温柔的笑了笑：“娘子莫怕，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明兰呆坐着，疑惑的看着男人，忽又释然了——人是复杂的，她还不很了解他，正如他也不很了解自己。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28回 去接小老婆的大老婆


因忆起亡父，顾廷烨这夜倒没作怪，只搂着明兰平躺着，两人半夜无话；明兰这一日累极，居然在男人火炉一样的怀里睡着了。顾廷烨细细抚摸着明兰细柔的乌发，玉洁娇嫩的面庞上已现出淡淡的疲倦，他颇是心疼，想起明日就要来的蓉姐儿，还有远在别处的昌哥儿，这两个他从不曾想要的孩子，他不由得一阵唏嘘——其实他也不是个好父亲。


手掌下移，抚摸到明兰柔软的小腹，他忽起了一阵希冀。


第二日天还未亮，顾廷烨起身洗漱着衣，出来时看见明兰正着艰难的从被窝里奋勇挣扎出来，他不由得笑道：“多睡会儿吧，这阵子累坏了。”


明兰很坚决的摇头道：“既要去，索性把规矩做足了；那头是辰正请安。”


顾廷烨瞧了瞧漏壶，皱眉道：“可这会儿才丑时？”


明兰颇眷恋的看着枕头，咬牙扭头下地，道：“难得早起一回，也不差多少时候，干脆多做些旁的事情；平日里便可睡晚了。”


这些旁的事是：陪顾廷烨吃早餐，然后温婉贤惠状送他出门，这举动惹来顾廷烨一阵嘲笑的白眼，明兰全然当做没看见，继续笑的很贤惠——就算唬不住顾廷烨，唬唬府中奴仆也好，起码建立个良好的口碑影响。


接着巡视仆役点卯，监理府内事务及各位管事办差如何。在这次突击检查中，有些忠心勤恳的受夸奖，也有偷奸耍滑的挨了罚，效果倒也不错，待到丑时二刻，明兰上轿出门往宁远侯府去了。


澄园和宁远侯府属于同一条街上的并排两户人家，中间隔了内务府的半座林子（另半座林子在澄园内）。俯瞰下去，澄园内院和侯府内院之间的位置很像一把弓箭的两端，若明兰沿着弓弦直走，就是直接从林内的小径过去，那只消十来分钟脚程就可到侯府了。可惜如今为了某种原因，明兰只能沿着弓脊的曲线绕着走，先出内院再出外院到大门，坐轿到侯府大门，然后再从外院至内院的一路进去。


明兰一脚踏入足有两进三排屋的萱祉居时，整好辰时，门口的向妈妈笑着来迎明兰，却不往屋里请，只在院中道：“二夫人昨日说要来，今日太夫人一早就等着了。”


明兰顿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赧然，歉意道：“都是我的不是，叫太夫人睡不好了，向妈妈，我刚来，不懂事，烦请您告知我太夫人素日是何时起身的，我也好来对时候。”


——丫的，难道她不来，你主子就不用起床了？邵夫人和朱氏难道不用每日请安？糊弄洋鬼子呢！


向妈妈愣了愣，反应极快的道：“瞧二夫人说的，都是老奴多嘴了，说起来太夫人年纪大了，一忽儿早起一忽儿晚的，睡时也没个准头……”


“那也无妨。”明兰柔柔的打断她，“以后若我来早了，就到厢房处等会儿便是了，待太夫人都好了，我再进去请安就是了。”


哼哼，最好让她等，有胆子最好让她像罚站一样在院子里等上个把时辰！此招数为袁夫人最爱，让华兰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此招数亲妈好用，后妈难用，只要来上一次，看不谣言满天飞去！到时候美誉遍顾府的太夫人如何再‘以德服人’呢？


想道这里，明兰不由得暗暗期待起来——完了，她发觉自己越来越扭曲了。


向妈妈勉强笑了下，不敢再小觑，赶紧请明兰进屋去。


明兰进去时，瞧见邵夫人和朱氏已经在了，两人正坐在炕边和太夫人说话，邵夫人皮色蜡黄，神情忧虑，太夫人一个劲儿的开解她：“……煜哥儿福大命大，自小到大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这次必能逢凶化吉。”


“二嫂来了。”朱氏见明兰进屋，起身见礼，笑道，“原本大嫂给母亲请完安就要回去照看大哥的，就为了等二嫂呢。”


明兰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向妈妈，用很单纯的目光表示疑惑：你们一个说她来早了，一个说她来晚了，到底算怎么回事呢？


向妈妈脸色尴尬，低下头去。


朱氏何等机灵，一看向妈妈脸色不对，就知道自己的话怕是说的不妥，也不等明兰答话，赶紧笑着把明兰拉到前面去，明兰也不多说了，只恭敬的给太夫人和邵夫人敛衽见礼，然后太夫人看座奉茶，寒暄几句后，刚好可以凑一桌麻将的四个老少女人便说起话来。


“……咱们正说着你大哥哥的病呢。”太夫人眉目慈和，指着炕几上的一碟新鲜果子，叫丫鬟递给明兰，“都说病歪歪的才长寿呢，我正劝着你大嫂。”


明兰也跟着劝慰了几句，还道：“我那库房里还有几支上好的老山参，回头就给大嫂送来，若还却什么药材，大嫂尽管开口。”


邵夫人见明兰说的真诚，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来：“先谢过弟妹了，你大哥这病，不过是拖一天算一天罢了。”


太夫人轻叹着，满脸都是怜惜之意，对明兰道：“你大嫂和我已没别的法子，我今日托你件事，你回去跟廷烨说说，他路头粗，人面广，他大哥如今都成这样了，叫他想想法子，怎么也得寻个灵光的大夫呀。”


此言一出，邵夫人无神的眼睛立刻亮了，满脸祈求的看着明兰，明兰心头一咯噔；自打进这屋子，她就竖起了全身的警惕。明兰想了想后，温文道：“这是自然的。不过，嫂子不如先和我说说之前大哥都瞧过那些大夫了，免得二爷寻重了，反倒误事。”


邵夫人想想也是，连忙一个一个的数起来，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沮丧了——从京中的几大名医世家，到直隶山西山东河南河北的著名医馆，从太医院院正，到悬赏的乡野赤脚郎中，这二三十年来，几乎该请的大夫都请了。


说罢后，她看见对面的明兰脸上现出为难来，自己也知道是强人所难了。


“自是要去寻的，不过……”明兰思忖了片刻，斟酌道，“所谓人以类聚，二爷在外头认识的大多是行伍的弟兄，真叫他去寻大夫，怕也是治跌打外伤的。太夫人吃的盐比我们吃的饭还多，三弟妹的娘家也是京城久居的，还叔叔婶婶他们，不若大伙儿都想想还有什么好的大夫，到时候二爷去请来就是了。咱们一大家子一块儿想辙，总比一个人摸瞎强些。”顾廷烨未必直到什么高明的大夫，可一旦知道了，估计可以以势压人一下。


邵夫人听出这个意思，也算同意了，默默的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太夫人目光一闪，看了明兰一眼，又叹道：“他们总共兄弟三人，只盼着廷烨得空了，也常来瞧瞧他大哥，没准还能好些。”


明兰笑的有些腼腆：“我回去就与二爷说。”


看她这么痛快，其余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朱氏忍不住细细打量这个新妯娌，只见明兰静静坐着，大多是在听别人说话，只时不时凑一句打趣，她的话不多，只说该说的，而且每句话都留三分，绝不说死，看似都应了，实则什么都没答应。


朱氏暗暗苦笑，觉得自己婆婆的意图怕要落空了。


这时外头丫鬟高声禀到：蓉姐儿来了。众人转头，只见巩红绡和秋娘一左一右的进来，前头是一身淡黄绣菊薄绸小袄的蓉姐儿，她还是一副瘦弱的模样，低垂着脑袋，也不说话。


“还不快给你母亲请安？”朱氏含笑道。


蓉姐儿垂首行了个礼，蹲的很不到位，歪歪扭扭的，然后她很低很低道：“给夫人请安。”


看她这么倔，一旁的秋娘几无可查的轻叹了声，柔柔的福了福，而巩红绡则伶俐的上前一步，殷勤的行礼，俏声道：“给夫人请安。”


明兰都微笑的点了点头：“听三太太说，你们大都已收拾好了大件箱笼，待会儿赶紧再整理下，今日咱们就要回澄园了。”


秋娘喜出望外，目光里尽是喜气，巩红绡抬眼看了看明兰，咬着嘴唇欲言又止，明兰嫌麻烦，打算装看不见，不过太夫人和气的开口：“二夫人是厚道人，有什么话就说吧。”


巩红绡连连福身，语气谦恭道：“妾身想，想带两个丫头一道过去，金喜和五儿……她们俩是与我一道陪嫁过来的，我，我舍不得她们……”声音越说越低。


明兰很敏锐的注意到蓉姐儿微一侧头，飞快的看了下巩红绡，然后又立刻垂头不语。


太夫人听了，笑着去看明兰，目光示意询问，明兰微笑道：“只要太夫人和大嫂子答应，我自是没有不肯的。”


太夫人满意的点点头，指着她们俩对明兰柔声道：“这两个也不是不容易，廷烨一走这许多年，也没个音讯，大家伙儿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偏就死心眼，一定要等着。唉……人心都是肉长的，看在这份心意上，她们日后若有不当的，你多担待些。”


语意满是悲悯的善意，红绡和秋娘一时感激，一齐眼眶发红的望着太夫人。


顾廷烨离家三年多，她们俩前两年和后一年的待遇差别至少两颗星，这会儿太夫人居然能把这番话说的这么流畅自然，明兰心里大是佩服，决心向榜样学习。她学足了太夫人的真诚语气，再添上一点温顺的薄嗔，眉眼秀美，笑道：“瞧您说的，就是您不吩咐，我还能亏待了她们不成！”


太夫人拉着明兰的手，眼中带着慈煦的笑意：“你这孩子！”


朱氏抿嘴而笑，邵夫人一脸宽慰，红绡和秋娘恭顺的表示感谢，红绡还拿帕子摁了摁眼角，以增加煽情度，两旁的丫鬟都凑趣的轻笑，好似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真的，果然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明兰觉得今天自己过的真是太和谐了。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29回 关于妾室通房以及非婚生女儿的住房问题解决办法若干


因要等巩红绡和秋娘整理行囊，明兰只能陪着太夫人继续说话，邵夫人惦记着丈夫先回去了，把娴姐儿领出来见明兰算作代替，朱也叫奶嬷把贤哥儿抱了出来。


明兰仔细端详这姐弟俩，不由得大是感叹：要说还是地主家的小崽子长的好呀。


贤哥儿话还说不利落，在乳母怀里啊啊哦哦的，很是肥白可爱，娴姐儿虽只有五六岁大，但却和蓉姐儿差不多个头，小小年纪，却已是一股秀丽端庄的举止，说话行礼都很有分寸。对比刚才的蓉姐儿的畏畏缩缩，明兰忍不住问道：“蓉姐儿那孩子可吃着药？”


朱氏也知道蓉姐儿瞧着很不成样子，叹道：“没吃呢，也叫大夫瞧了，说是身子无碍的，只需开解心绪，好好调理就是了。”


明兰低头沉吟不语，一旁的娴姐儿见她这般神色，奶声奶气道：“二婶婶莫急，蓉妹妹只是爱挑食，又整日的发呆，身子却是好的；上个月换季，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我和贤哥儿都着凉了，她都没事呢。”


明兰看她说话妥帖，态度娇憨，心里很喜欢，便笑道：“我们娴姐儿真懂事！回头待你爹爹身子大好了，婶婶接你去和蓉姐儿一道顽，园子里有刚做好的小秋千。”


娴姐儿小小的脸上绽出初芽般的微笑，用力点头，大声的应声：“嗯！”


太夫人慈祥的看着娴姐儿，轻叹道：“难为这孩子一片孝心了，自打她爹病了，她就没怎么出过门，连自家园子都不大去的。”


明兰陡然心生怜悯，按照邵夫人刚才罗列的那一长串名医来看，恐怕顾廷煜是希望不大了，就算是个现代都有不治之症，何况这个时代。


贤哥儿在祖母身边呆不住，在炕上扭着要往明兰身边冲，明兰笑着接过孩子，朱氏当时就一惊，却见明兰十分熟练的撑着贤哥儿双肋，让孩子坐到自己腿上，呵着他咯吱窝，又摩着他的小胖肚子顽，贤哥儿乐的呵呵大笑起来，直在炕上打滚。


太夫人笑道：“瞧不出你抱孩子倒有一手。”


“我娘家侄子和贤哥儿差不多大，还有我大姐姐的哥儿也是这么大。”明兰吃力的把贤哥儿还给乳母，拿帕子摁了摁额头上的细汗。朱氏抱过儿子，眉开眼笑的哄着他顽：“回头叫他们几个小哥儿凑道一块儿，想来乐的很。”


这时，外头有个丫鬟打帘子进来，看见太夫人有些发怯，低声道：“姑娘说了，她今早忽得了诗兴，要好好酝几首诗出来，就不来见二夫人了，这里告个罪。”


太夫人立刻脸色一沉，呵斥道：“她二嫂难得来一趟，她怎么这般不懂事？！”


屋里的丫鬟无人敢答话，过了一会儿，她转头朝明兰笑着表示歉意，道：“你莫要见怪，你廷灿妹妹自小是老爷子启蒙的，就喜好个诗词字画，又教你公爹宠坏了，很有几分读书人的酸气，一来了劲，谁的面子也不卖。”


明兰笑笑，轻轻摆手道：“早闻妹妹才名，知书达理，为京城闺阁美谈，何况自家亲戚，什么时候不得见了，不妨事的。”遭遇一位极有范儿的女文青，作为只能做打油诗的明兰对这个经典借口很是仰慕。


这个话题太夫人不想多谈，毕竟这个年纪还没嫁出去，再美谈也谈不出什么花儿来；为了做两首诗而不见嫡亲的嫂子，到哪里都说不通的，不过从这件事来看，这位灿七姑娘在顾老侯爷跟前应该很得宠。


让娴姐儿回屋后，朱氏便说起了贤哥儿的种种趣事，引的大家哈哈大笑，太夫人时不时提起顾廷烨和顾廷炜幼时的胡闹，一脸慈爱状，明兰听的津津有味。这婆媳俩似乎很想引明兰多说些顾廷烨的事，不过可惜，姚依依同志是久经保密条例考验的优秀司法人才，深谙敷衍之道，离题千里，话题都偏到花果山去了。


“……我日常吃着也不觉得，没想到竟有这许多门道。”朱氏自己不知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和明兰扯到河虾的七个品种和十六种做法上去了，她抚着自己的脸轻呼，“和丝瓜一道炒着吃，居然还能养颜？”


“记住了，虾仁背上那条线定要去掉，下油锅前要上浆。”明兰一直觉得对不住上辈子的身体，也没好好待它还让它淹了泥石流，搞不好都没能挖出来尸首来，自打来了古代后，她最热衷的事就是养生。对男人好，可能被小三；对丫鬟好，可能被爬床；对姐妹好，可能遭背叛；想来想去，只有对自己的身体好才是大吉大利，百无一失。


朱氏看着明兰娇艳明媚的面庞，细润瓷白，透着淡红的菡萏色，饱满柔嫩的皮肤像是用水掐出来般，眉眼生晕，莹然光华；不计容貌，单论皮肉气色，比之同龄的自家小姑子，何止胜出一两分，当下更觉明兰有说服力，忍不住细细讨教起来。


“我家祖母说过，女人这一辈子太累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前后左右，哪处不烦心。”明兰轻叹着，“每生一回孩子，那就是伤一次身子，生下来后还得接着操心，平安长大，读书上进……唉，都说女人比男人老的快，这么着，能不老么？”


“谁说不是呀！”朱氏立时起了忧患之心，男人怕穷女人怕老，其实她这会儿才二十岁，可在明兰面前已自觉像个大妈了。古代女人很悲催，二十来岁前生儿育女，过了三十就差不多歇菜了，等过了四十连孙子孙女都有了，基本要靠礼佛修身来打发日子了。


一旁的太夫人见她们俩越说越偏，朱氏差不多都自己忘记该说什么了，她忍不住微微皱眉，想着这才头一天，便按捺下种种心思，只微笑着听她俩说话，偶尔长者风范的笑骂她们几句，倒也一室和乐。待到红绡秋娘她们整好箱笼，差不多巳时三刻了，太夫人笑道：“都这时候了，倘若不叫你吃了饭再走，岂不叫人怪我这婆婆刻薄。”


明兰想想也是，便欣然同意，但吃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心下惴惴——饭菜里没毒吧？


饭后用过一盏茶，明兰瞧着差不多了，便起身告退，外头早已套好了马车，连人带箱笼一道上了车，辘辘着往澄园行驶过去，一会儿功夫就到了。下车后，明兰叫廖勇家的帮着卸箱笼行李，自领了蓉姐儿三人坐上几顶青顶软轿往内院而去，到了内仪门才下轿。


一路往里走，红绡只觉得园内风景甚好，处处花鸟亭台小桥流水，虽富贵不足，雅致清隽却犹有过之，她很是艳羡。而秋娘见一路上的丫鬟仆妇全都轻声悄语，见主子经过，便避过一旁，恭敬的站着，待进了嘉禧居偏厅后，于看座奉茶之际，她见几个丫鬟进出有致，行止端方，竟无一人拿偷瞧她们一眼。


她心下不免暗惊：都道新夫人年幼，却不想理家这般得法，她有几分为顾廷烨高兴，到底新夫人比之上一个，不论哪处都强上许多；想到这里，她一时又多了几分怨艾，怕顾廷烨已用不上她了。


明兰在上首坐定后，端茶浅呷一口，深觉得今天劳动量过大，这般劳心劳力实在不利于和谐生活，决心速战速决，赶紧把事情料理了，好回去睡午觉。


她放下茶盏，转头道：“翠微，屋子可都收拾好了？”


“夫人您都吩咐多少回了。”一旁侍立的翠微忙上前笑道，“屋子和人手全都好了，连热水都烧好了，只等着小姐，巩姨娘，还有秋姑娘一过去，立时就可以洗漱休憩了。”


秋娘连忙起身谢礼，红绡慢了一拍，也起身笑道：“有劳这位姐姐了。”


秋娘看了眼明兰，惶恐道：“我不过是个奴婢，伺候老爷夫人还来不及，怎么好这般！夫人您宽厚，可真折杀我了！能来老爷夫人跟前伺候着，奴婢住便知足了。”


明兰轻轻挥手：“你是老爷跟前的老人儿了，不过叫几个小丫头服侍，没什么好折杀的，况且，这也是府里的体面。”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秋娘千恩万谢的坐下了。


明兰顿了下，朝坐在下首的蓉姐儿微笑道：“今日你们也累了，我就长话短说罢。这家里人口简单的很，你们来了也热闹些。蓉姐儿，我原打算把蔻香苑给你，这里先问问你，你觉着是自己一个院子的好，还是愿意住我跟前呢？”到底她年纪还小，明兰自己也是上了十岁才分院另住的。


蓉姐儿依旧低着头，瘦弱的身子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过了半天也不见她开口，秋娘急了，过去轻轻拉她：“快回话呀，夫人问你呢。”蓉姐儿忽抬头，飞快看了明兰一眼，目光中满是戒备和敌意，然后又低下头，就是不说话。


红绡见情形尴尬，忙打圆场道：“夫人莫怪，蓉姐儿自进府就是这般的，平日和我们也不大说话，不过她心里可明白着呢。”


“那你的意思呢？”明兰看着红绡，微挑唇角。


“我怎敢做夫人的主意，不过嘛……”巩红绡心里早有了打算，当即便笑道，“姐儿年纪小，还不懂事呢，独住一个院子到底孤了些，且又多年没见着老爷，父女连心，骨肉天性，我想着，还是叫蓉姐儿在夫人跟前稳妥。”


明兰想了想，脸上也无什么异色，只微微一颔首，红绡见状，顿时一脸喜气，不等明兰开口，她又忙道：“……还有一事，夫人请恕红绡无礼了。蓉姐儿到底是太夫人交托于我的，红绡不敢有负嘱托，自不好和蓉姐儿分开……”


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瞧明兰的神气；一旁的翠微已经不笑了，看向红绡的目光有些发冷。


听到这里，明兰忍不住轻笑起来了：“所以你也要住我跟前？可你已是姨娘了，澄园里空阔，又不是没地方，我原打算单独给你一个院子的。”


红绡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夫人的好意红绡怎能不知？不过，总不好为着自己舒坦享受而误了大事。”


听她说的条理分明，也不知事先肚里过了多少遍，明兰颇觉佩服，不过她也不怕，这世上道理都是人说的，尤其是家务事，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巩红绡固然有一箩筐的理由要住进来，但她也有不少说法，加之她是主母，权威凌驾一切。


她就不信了，给妾室分座院子住，还有人来挑她的不是？


——“这样不妥。”


明兰正要开口时，忽从一侧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偏厅里的大小女人齐齐转头，只见顾廷烨缓步从侧门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朱红朝服。


“老爷回来了。”明兰温柔的起身，动作很得体，很标准，引来顾廷烨微弯着嘴角深深看了她一眼，待他自己身旁坐下后，明兰亲自给他斟了碗茶，微笑道，“蓉姐儿回来了，我正和巩姨娘商量住处呢。”


巩红绡秋娘还有蓉姐儿也从座位起身，一齐向顾廷烨行礼；礼毕后，蓉姐儿抬起头，愣愣的看着父亲，秋娘眼眶发红，目中隐隐泪光，激动的望着顾廷烨，满眼的关怀，再不肯把眼神移开，红绡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柔柔的望着顾廷烨，清丽的面庞浅浅而笑。


顾廷烨对这种目光似早已习惯了，并以为意，只静静的看向蓉姐儿，蓉姐儿一缩脖子，又低下头去；顾廷烨愈发脸色发沉，却并不说话。


明兰暗暗扁嘴：你丫倒是说句话呀！


“二少……二老爷。”秋娘含泪半响，终于忍不住了，声音轻颤，“您身子可安泰？这些年没个人在身边服侍着，您在外头过的可好？”


顾廷烨正在想事，差点随口要答两句，忽想起明兰坐在身旁，他抬眼了看了看她，只见她面上并无多少不悦，只端着茶碗微微皱眉；他顿时觉得秋娘有些失礼，随即他不虞的看了看秋娘，秋娘见顾廷烨非但没答话，还眼神冷淡，心头一凉。


明兰没有反应，但一旁的翠微却看的清楚，上前一步，恭敬的朗声道：“秋姑娘，恕我多句嘴，老爷夫人都在这儿呢，你怎好随意开口言语？”她脸上客气，心里却很是忿忿——这也是个贱人！刚才还说自己是奴婢，有做奴婢的在主子面前随便说话的吗！


秋娘惶恐的发抖，无助的去看顾廷烨，却见他正定定的看着新夫人；她心头发苦，嘴里连声道：“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多年未见老爷，有些失态了。”


“刚才老爷说不妥，到底指什么？”明兰极力忍住发困，端庄的微笑道。


顾廷烨的视线扫了一遍下首低头而站的几个，被秋娘这么一开口，他愈发坚定了自己的主意，他淡淡道：“我细细想过了，还是叫她们三个都去蔻香苑住的好。”


这句话好像一颗投进湖面的石子，立刻把下面三个大小女子惊了起来，红绡脸色发白，头一个忍不住要开口，顾廷烨长臂微抬，目光冷峻，一股威势无声而起，众人俱不敢说话。


他沉声道：“你们不必说了，我意已决。谁若不愿，大可以去问问太夫人的意思。”话是朝着所有人说的，可他的目光却独向着巩红绡，隐然几分讥诮。


红绡陡然一凛，想起往事，立刻低头站好，不再抗辩。


秋娘身形如风中乱叶，泪光更盛，抖着声音喃喃道：“这怎好……奴婢怎能住到别处去？那奴婢怎么服侍老爷夫人，怎么打水，做针线，值夜……”


听到最后两个字，明兰额头顿起几根黑线——秋女士，您也太直奔主题了吧！


对着秋娘，顾廷烨目中多了几分温和：“你素来行事周全，很会照顾人……”他看了眼蓉姐儿，再道，“你跟过去照看蓉姐儿，我就放心了。”


这话一说，红绡肩头一僵，头垂的更低了，秋娘苍白的面孔却泛起一阵晕红，羞涩的望了望顾廷烨，眼中尽是深情厚义，然后静静的接受了安排。


明兰却忍不住瞥了顾廷烨一眼：看不出这家伙这么会说话，这样一来就算秋娘不接受也不行，她总不能说‘她只会伺候男人不会伺候小孩’吧。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翠微低着头，抑制住满心的喜悦，很殷勤的过去给她们三个张罗搬家事宜。顾廷烨目送着她们离去后，没等明兰开口，就转头说了句‘他去外书房寻公孙先生了’，就匆匆离去了。


明兰决定把疑问按后，先回屋洗漱，然后一头栽进床铺去见周公了。自凌晨起床后一直忙碌到午后，心力俱疲，实在是累极了，是以明兰很快睡去，醒来时差不多是未时末，她大吃一惊，自己居然睡了三个钟头。


丹橘乐呵呵的服侍着明兰穿衣梳头，一边道：“适才翠微姐姐已来禀过了，蔻香苑的那三位都整顿好了，箱笼行礼都妥帖了；翠微姐姐安排了人手，服侍着她们先歇下了；叫夫人莫操心，一切都好的。”


明兰点了下丹橘的额头：“傻丫头，该叫何有昌家的了，老也教不会！”


丹橘心情甚好，也不还嘴，继续傻乐。明兰暗叹了口气，知道她这几日也一直忧心这件事，生怕来的妾室不省心，又怕明兰受委屈，如今至少不用在跟前惹眼了。


收拾妥当后，明兰喝了盏淡淡的清茶，唇齿留香，心情愉快之际，更觉今天过的很不容易，便撇开账本先不看，叫丹橘拿了纸笔，打算描个新花样子出来。


丹橘瞧了眼搁在一旁的针线篮，里头放的是给顾廷烨的几件白绫缎子的里衣，忍不住道：“夫人，您还是先把那几件活计做完罢，这都拖了多少日子了。”


明兰拿墨线笔轻点了下丹橘的鼻子，笑道：“傻丫头不懂。”她刚才忽然就有了灵感。


“夫人越发爱闹了！”丹橘嗔叫一声，羞恼的跺了跺脚，捂着鼻子扭头洗脸去了。


顾廷烨进来时，正瞧见明兰聚精会神的趴在桌前，他特意放轻脚步走到近前，看见白纸上用工笔细细描着两只土狗正在争抢一根肉骨头，那骨头尤其描绘的肥壮多肉。


“这是何意？”


明兰吓的差点跳起来，转头看见男人微挑着剑眉发问，她心虚的把画纸随手盖住，讪讪笑道：“画着顽的，没什么意思。”


顾廷烨看着明兰的神情，心中起疑，抬手把画纸掀开，细细看了一番，脸上若有所思，盯着明兰的目光渐渐恼怒起来。


明兰被这目光盯的头皮发麻，一阵呵呵呆笑，讨好的凑上前去，顾廷烨不肯坐下，明兰只好踮着脚尖帮着他更换袍服并松开发冠，顾廷烨瞪了她一眼，倒身侧靠在床榻上，斜睨着明兰道：“你接着画罢。”


明兰哪有这胆子，很自觉的坐到桌前拿起账簿，核对起昨日宴饮的花销出入来，顾廷烨静静的看着她，忽道：“今日在侯府……可好？”


明兰知道他的意思，莞尔道：“才头一回去，哪能有事？不过……我在那儿吃了顿饭。”她一脸担忧，“应当无事吧？”


顾廷烨楞了下，笑骂道：“这会儿才忧心，就是有事也没治了！”


明兰看他心情好些了，怀里捧着账簿，呵呵傻笑着凑过去，小心的问道：“蓉姐儿她们已住过去了，翠微会料理好的；我想以后就叫花妈妈看顾那边，你说呢？”这段日子观察下来，花妈妈还算得用，重点是，她是长房送来的。


“你拿主意罢。”顾廷烨神色冷淡。


明兰知道最好不要问，但耐不住心里猫爪似的难受，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只说了一个字，她就顿住了，该怎么问。


她正为难着，谁知顾廷烨倒开口了，他眼望着雕绘着石榴百子的檀木床顶，似乎在自言自语：“蓉姐儿性子倔，曾拿石头砸破个大水缸，是四岁罢？还是五岁。”


明兰大吃一惊：司马缸砸光？！


“倘若以后叫她眼睁睁的瞧着你我的孩儿，想来更是难受。”顾廷烨目光幽深，“我必会疼爱你后生之子胜于她，这是料定的，又何必装模作样呢。”


明兰惊异的看着顾廷烨：老哥，您也太实诚了。


“以后……给她寻一门好亲事。”顾廷烨轻叹着，“读书明理，理家掌事，你能教的就教些，不能教也算了；她只消能得了秋娘的本事，学点女红算账，以后在婆家也能应付了。”


明兰顿坐在床头，眼睛睁地大大的，盯着男人英俊的侧面看了良久。


顾廷烨的确是个聪明人。蓉姐儿出身不明，非嫡非长非宠，这样的女儿对嫡母是没什么威胁性的，只要嫡母脑子清楚心肠又不很坏，基本不会为难她的，待成年后添上一份嫁妆送出去就成了；又得了好名声，又不费事。


倘若顾廷烨一意维护怜惜于蓉姐儿，反倒会惹了嫡母不快，而嫡母若成心想为难某个孩子，男人大多是护不了周全的——这点顾廷烨深有体会。


秋娘作为侯府嫡子房里的大丫鬟，个人素质绝对是过关的，真说起来怕是比一般人家的小姐都强些；蓉姐儿只要能学会这些，再耳濡目染些高门气派，就很能见人了。


并且，若真学的眼界太高，也许反而会害了她。


不过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前提下，明兰斜眯着眼睛看男人——他怎么能肯定她脑子清楚，又心肠不坏？万一她人很坏呢。


明兰暗暗咬牙，忽起了一阵坏心，她很想做一次恶毒的后妈让他看看。


“……这样秋娘也算有靠了。”顾廷烨又轻轻补上半句，从头到尾他都没提到过巩红绡。


难道他想把蓉姐儿记在秋娘名下，那他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把秋娘抬成姨娘呢？还有，红绡怎么办？明兰心思转了半天，才想到这事还有另一头，当她再次慢慢咀嚼顾廷烨的话，忽的有些明白，莫名一阵高兴，然后喜孜孜的低头继续看账。


顾廷烨隐约察觉到明兰的喜悦，凶恶的瞪眼过去，轻掐着她的脸蛋，努力板起脸训道：“你得意什么？！说，是不是不乐意秋娘过来？”


明兰忙捧着自己小脸躲开，很正气的直言：“没错，我不乐意叫没见过几面的人见我光着身子的样子。”通房的用处太广泛了。


“只是如此？”顾廷烨不悦的挺眉。


“自然。”明兰很理所当然，还指着顾廷烨的鼻子，笑嘻嘻的调笑道：“夫君是从小到大叫她看惯了，我可没有。”


顾廷烨脸上浮起一阵可疑的薄红，也不知是气是怒，被看光了可恶还是老婆更可恶；只闷闷的转身背对着明兰；明兰见他真恼了，也不敢多打趣他了，拱在他背后扭来扭去的像条小鱼儿一样讨好卖乖。哄了他好一会儿，顾廷烨才冷着脸翻过身来躺。


明兰赶紧引他说话：“朝堂上的事，都和公孙先生商议妥当了？”


“嗯。”男人半死不活的哼哼。


“没什么麻烦的吧？”


顾廷烨顿了半刻，才缓缓道：“……今日朝堂之上，有人参了老耿一本。说他肆意结交权贵，败坏纲纪，以谋私利。皇上当场申饬了老耿一顿。”他顿了一下，“年前于北疆，老耿身先士卒，身上的伤这会儿还没好全呢。”说起来颇有几分唏嘘，他又道，“我如何不知皇上也是用心良苦，不过是略加警示……老耿也是！”


“哦。”明兰慢了好几拍。


这事她也有风闻。


说穿了一点都不稀奇，老耿同志犯的错误在我党建国时期很常见，一辈子勤恳尽忠老实巴交，到了花花世界却没能经受住糖衣炮弹的考验。顾廷烨是世家公子出身，有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故旧那是没办法，就这样他还东躲西闪的尽量低调，你一个蜀边寒门出身的武将，居然也弄的好像菜场歌友会，整日的门庭若市，这不存心丰富御史言官们的写作素材嘛。


“也不能全怪老耿。”顾廷烨忍不住想替那倒霉的同志说两句话，“他并非想结交权贵，大多是军中弟兄的亲戚上门，他哪抵得住那阵仗。”可惜京中权贵几乎都有或嫡支或旁支的子弟在军中。


“你说呢？”辩护两句后，顾廷烨习惯性的问了明兰一句。


其实明兰并不同情老耿同志，但她知道也不好直说。


她瞥了下顾廷烨的脸色，甩甩手中的账册，斟酌着语气：“外院有郝管事潘管事，内院有廖勇媳妇旺贵媳妇，下头还有几个分管事跟一干婆子丫鬟。”


顾廷烨微皱眉，表示不解，明兰笑着继续道，“我觉着吧，倘若他们一众人全都情深意重情比金坚情深似海情义无价，”她缓了口气，“——那我这主母就不用混了。”


世界上所有的领导都喜欢直线忠诚，不喜欢下属们横线交好，这个道理顾廷烨自然也明白；只不过从心理上，他还没有完全把‘八王爷’过渡成‘君王’罢了。


顾廷烨没能把脸彻底板住，扑哧笑了出来，他见既已破了功，一把将明兰像捉小猪一样拖上床，按到自己怀里，朗声大笑着好一顿揉搓。


笑声阵阵，隐隐传到院门口，秋娘顿时脸色苍白，丹橘脸上的笑容很客气，也很虚假，她微笑道：“秋姑娘，倘若你有急事，我这就替你通传去。”


“不，不，没什么要事，我这就回去了。”秋娘连连摆手，踉跄着退出嘉禧居。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30回 关于非婚生女儿的教育方针，以及房妈妈的两个凡是


人类是一种反思型生物，对于自己当年没能做到或者没能做好的事总是耿耿于怀。


如果老天爷给房妈妈一个穿越的机会，她铁定要穿去盛老太太新婚前后，要么索性坏了这门婚事，要么整死那帮小妖精，每当想起这些，房妈妈就恨不能盛老太爷从坟墓里爬出来纳上几个不安分的妾室，好让如今的她练练手。而这种抑郁情绪的结果就是……


“……随即那秋娘就忙不迭的走了。”晚饭后，小桃趁着顾廷烨去书房，赶紧把下午秋娘来嘉禧居的事细细汇报了一边。


明兰还没怎么清醒，她努力眨了眨眼睛：“那又如何？”


只是有些不安分罢了，想与久别重逢的主子兼男人谈谈心说说情，可惜物是人非，袭人还是那个袭人，顾廷烨却从来不是宝哥哥。


“这事可不简单！”一旁的丹橘恨铁不成钢的低叫道，明兰被吓了一跳。


“她怎么知道老爷什么时候回府？怎么来的这么巧，老爷前脚回来，她后脚就跟来了。显见的是叫小丫头去路口盯着，一有消息就去传报的！”丹橘眼放精光，推理的天衣无缝，“哼哼，这才头一天呢！她哪来的人手，怎么知道老爷走哪条路的！”


“所以……”明兰帮她续话。


丹橘暗暗咬动腮帮子：“我翠微姐姐一说，她就立马去查了，那几个搬进蔻香苑后，巩姨娘和蓉姐儿倒是歇下了，那秋娘却偷偷去找了赖妈妈说话！哼！这几个不消停的！”她素来温厚的面孔上竟也满是忿忿。


“可那又能如何？”明兰失笑道，“赖妈妈和秋娘原就是太夫人那儿来的，她们要说话也不算有错；至于打探消息，除非叫蔻香苑的都禁足，否则她们要去哪处园子哪条路口，便是我也管不着。只消把这院里的门房看牢些才是真的。”


要串连也早就串连好了，不过，她也不怕串连。


小桃呆呆的发愁：“莫非就没有治她们的法子了？”


“光是在路口盯着，或是找个妈妈说话，可算不上过错。”明兰摇头道，“平白的争闲气非但没意思，还叫人看笑话，说我不容人呢；如今家规院规都在那儿，只消拿住了错处，要发落还不容易？”


“要是她们不出错，干恶心人呢？”丹橘反应的很快。


明兰干笑了下，吐出一句：“那……就只能让她们恶心了。”这个时代有几个大老婆没被小老婆恶心过，个别性情敏感激烈的，还容易呕点儿血啥的。


恶心的事很快就来了。


第二日一大早，明兰还在床上磨蹭，巩红绡和秋娘就带着蓉姐儿来请安了，丹橘和小桃一阵手忙脚乱，好歹把明兰收拾好了去见人。


“给夫人请安。”红绡盈盈下拜，一身桃红色的缠枝石榴花湖缎褙子很是艳丽，她抬头看见明兰身着一件湖水蓝暗花织锦束腰小袄，映着一张莹玉般的丽颜素净又端庄，身姿纤细窈窕，她忍不住赞道，“在侯府时就常听人夸夫人品貌出众，如今搬回了澄园，我可算有福气了，日后好跟夫人学些门道，也不会整日的一身俗气。”说着还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明兰摸摸自己松松的发髻，刚才匆忙的连珠花都没带，再看看一脸真诚的红绡，她有些无语，淡淡道：“我瞧着你这般打扮挺好的，况且……我有时也穿这色儿。”


红绡有些讪讪的，退而坐到小杌子上。


一旁的秋娘见丹橘端了一盏清茶进来，连忙起身，从茶盘中接过茶盏，恭敬的递到明兰：“夫人请用茶。”明兰点头，接下茶盏，轻呷了一口，丹橘低头撅撅嘴，转身到里屋和小桃一道去收拾去了。


明兰的眼睛转到蓉姐儿身上，只见她低垂着脑袋，缩着坐在一角，明兰忍不住问道：“蓉姐儿，你刚搬了屋子，昨夜睡的可好？”


蓉姐儿木木的抬起头，看着明兰的目光有些游移不定，然后低下头去，还是不说话，秋娘急了，赶紧道：“夫人安置的极好，床铺被褥都是极上等的，丫头们服侍的也尽心，我昨夜和蓉姐儿睡在一个屋里的，她一整夜都没醒过。”


明兰朝她微笑了下：“难怪老爷一直说你是个妥帖的人。”


秋娘猛然抬头，目有水光，哽咽着：“我只怕有负老爷的托付。”


红绡似有几分尴尬，面上十分镇定，只是不断缠绕腰间绦子的手指有些过于烦躁。


明兰又喝了一大口茶，努力忍住早起的不适，随意笑道：“以后不必这么早来请安，咱们这儿人口少，也没那么多规矩，明日起辰时二刻后再来吧。”还是八点上班吧。


秋娘目光殷切，连忙道：“这怎么好呢？知道夫人是体恤咱们，可咱们也不能就这么乱了规矩；况且老爷天不亮就去上朝了，夫人要服侍老爷，自也不得歇息，我们又怎好逾矩呢？”


明兰大囧，她什么时候为了服侍顾廷烨上朝而放弃睡懒觉了，不过这事知道的人也不多。


里头的小桃却忍不住，几乎要破口‘你才乱规矩你全家都乱了规矩’，被后头的丹橘死死拖住，然后她们俩听见明兰柔和的声音：“又不是不来请安，不过是晚点儿而已，这点儿主我还是能作的！况且也不为别的，只是为着蓉姐儿；这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又这般瘦弱，且得好好调理呢。”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蓉姐儿，蓉姐儿的头愈发低了，几乎埋到膝盖里，姿势笨拙不雅，明兰微微皱了下眉头，似无意的看了红绡一眼，她微微一笑，温言道：“她都八岁了，总不好还不如五岁的娴姐儿罢；以后若有亲戚客人来了，瞧见蓉姐儿这样，该怎么说？”


蓉姐儿肩头震了一下，没有抬头。


红绡和秋娘俱是面红过耳，双双起身道罪，秋娘惶恐的嗫嚅着，连连道：“都是我的疏忽。”红绡轻声哽咽道：“夫人想的是，以前……唉，也不必说了，如今到了自己爹娘跟前，必能好好调理的。”


“小孩子正是爱睡呢，好好将养着，再进些上好的温补吃食，开解些胸怀，多活动活动，自然会慢慢好起来的。”明兰慢条斯理的拨动着茶盖，“早上叫她多睡会儿，待吃过了早饭，人都活泛开了，再过来请安也不迟。回头我每日会叫人送炖品过去，你们要盯着蓉姐儿吃，秋娘，这事儿就多烦劳你了。”


秋娘忙应声，连连答是。


明兰又转向红绡，面色温和道：“这孩子五岁就到你跟前的，如今她可会读写？识得几个字了？《三字经》可学完了？”


红绡当即一颤，看了明兰，再看了看蓉姐儿，张了张嘴，才支吾道：“这个……这……蓉姐儿身子不好，我也不敢多督促着，好像……似乎……略识十来个字罢。”


明兰脸带了几分不虞，红绡惊慌的站在一边，不敢说话，明兰放缓语气道：“咱们这样人家，就算比不得她廷灿姑姑诗书满腹，蓉姐儿也不能做个睁眼瞎吧。你们没来时，我就听人说巩姨娘是书香人家出来的，最是知书达理；我当时就想了，我们蓉姐儿真是有福气，有这么个姨娘在身边教着，以后言行举止读书认字，那是不用愁了。可是，如今……”


她长叹一口气，略带责难的目光扫过去，直盯的红绡抬不起头来，明兰顿了顿继续道：“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从今日起，你要多看顾些！难道以后亲朋好友来了，蓉姐儿也这般模样？总不成一辈子关在内院不见人罢。”


红绡被数落的头也抬不起来，昨日她才说过‘太夫人托付’云云，今日就打嘴了；秋娘更是大气也不敢出。明兰语气略略凝重，威严道：“蓉姐儿和我认生，那是常理，可她与你们却是一个屋檐下待了多少年的。你们俩既受了托付，就要担起责任来！”


红绡和秋娘战战兢兢的应声，明兰又吩咐了几句，才打发人送她们三个回了蔻香苑；里头的小桃和丹橘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丹橘笑吟吟的出来，手上拿着几朵珠花，一边慢慢替明兰带上，一边道：“便是当初的林姨娘，在太太跟前也从不敢开口闭口规矩的，她们还真长胆子！夫人正该震慑她们一下，不然都欺负您面慈心软呢。”


明兰无奈的叹了口气，她其实很讨厌以势压人，但有些人似乎还就吃这套，你好声好气对她们，反而叫她们蹬鼻子上脸。“以后最多只能睡到辰正了……”她不无遗憾的叹息。


丹橘当即板起脸，数落起来：“不是我说您！自打嫁过来后，您的日子过的也忒懒散了，就是以前在娘家也没那么舒坦的，以后您可得打起精神来！多少人盯着您出错呢！”


看着丹橘充满斗志的面容，明兰不禁讪讪。


到了快午晌，顾廷烨下衙回府，明兰替他松了朝服发冠后，换过常服后，又叫人在临窗的炕几上摆饭，炕上早已铺了蒲苇棉麻和丝帛编成的炕席，迎着风凉的花草气夫妻俩吃起饭来，顾廷烨抿了一口清酿淡酒，含笑道：“今早可好？”


“好的很。”明兰眨眨眼睛，“我生平头一回也有人请安了。”


顾廷烨见她颊上一抹娇媚的粉色，便笑道：“这又何难？回头咱们生它十七八个儿子，待他们娶上媳妇后，要给你请安，还得挨个儿排队，那岂不甚热闹？”


明兰瞪了他一眼道：“敢情不是你十月怀胎，你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这么一摆活就完事了？”她并不排斥生孩子，但生育的身体条件她要掌握好，要知道古代可没妇产科，她可不打算生个孩子就去掉半条命。


顾廷烨压低声音，眉目隐含挑逗：“我可不止动了嘴皮子。”


“正吃饭呢！”明兰当即涨红了脸。


“食色性也，娘子说的好。”顾廷烨悠然道。


明兰瞪了他半天，自己先破功了，笑了出来：“你！你……唉，你闺女要是有你一半脸皮就好了！”


顾廷烨慢慢黯下了神色：“蓉姐儿……她还那样？”


“不说话，不理人，这么大了，也不读书认字，也不学针凿女红，接物待人是不用说了，就跟没人管的似的。”明兰沉吟着，“你说她小时候性子很烈，如今这样萎靡不振，想来是当初……呃……这几年……现下到了我们身边，自能慢慢缓过来的。”


“……曼娘，一直都是个狠得下心的女中丈夫。”顾廷烨嘴角微露一抹讽刺，又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明兰利落道，“等她长大了，等她自己想明白，这世上没什么人熬得过岁月，一个月，一年，好几年，总能慢慢变好的。我今日吩咐了，还叫秋娘照看她吃穿起居，叫巩姨娘照管她读书知礼，先养养身子，待她年岁长些了，就能另请些好师傅来教了。”她一个现代人，不也十年岁月熬成了古代闺阁么。


顾廷烨皱着眉头，其实他自己也没什么办法；他小时候不听话，或使性子，顾老侯爷就直接上板子竹棍，女孩却不好这样的。


明兰神色带着几分无奈：“自来千金小姐，名门闺秀，大多是养出来的，锦衣玉食的供着，绫罗绸缎的堆着，再呼奴引婢的恭敬服侍着，居移气，养移体，自能慢慢尊贵起来，有了威势，有了体面，潜移默化的就好了。”


顾廷烨慢慢的点了点头，露出赞成之意，明兰这话虽粗糙，却极是在理，而且处处见实在的善意，他微笑道：“就怕她是个倔性子，不肯孝敬你。”


“我不用她孝敬。”明兰一脸不以为然。


顾廷烨惊异不已，过了片刻，沉声道：“你不必气馁，孝顺嫡母是礼之大法，她若不孝顺你，我自会狠狠责罚于她！”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明兰失笑道，“我也不会教孩子，只不过……”她慢慢正了神色，诚恳道，“我只是望她明白，人活着，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消沉，更不是为了怨恨，而是要好好活着。她还有一辈子要过，将来她也要生儿育女，过去的事不是她造成的，她也不该老揪着过去不放。天大地大，海阔天空，把心胸开阔了，把眼界放远了，日子才能过长远了。”


顾廷烨心里似化开了一片，双目发亮，抑制不住要翘起来的嘴角，他一手扯过明兰坐在自己腿上，搂着她的腰身轻轻摩挲着，淳郁的声音满是笑意，低低道：“虽说你哄过我，唬过我，还常忽悠我，但我素来知道，你心思是极正的。”


明兰斜着眼睛看过去，故作不悦状：“你这是在夸我呀？”


这句话后，久久不见顾廷烨说话，却见他正似有些出神的看着明兰的襟口，眼神愣愣的，不复平时凌厉，明兰拍拍他的脸颊：“怎么啦？”


顾廷烨才回过神来，拿手掌在明兰胸口上按了两下，又揉了三下，叹息道：“不知什么时候，这儿倒长了不少肉。”手还在她柔软的胸口流连来回。


明兰羞恼之极，当下便涨红成了只虾子，捂着胸口要扭身跑掉，却叫顾廷烨捉回来，明兰伸爪子去呵男人的腰窝痒痒，两人嘻嘻哈哈倒在炕上闹起来，最后盛女侠不敌顾将军，被男人按在炕上吻了好久。


待小桃去进去时，还瞧见明兰嘴唇有些红肿，她不免奇怪：难道菜太烫了？


饭罢了，夫妻俩下了盘棋，便准备着要午睡；小桃和两个小丫头收拾好饭桌，端着碗碟杯盏走到庭院中时，正瞧见丹橘在不远处拦着一个人说话。


丹橘微笑的很正式：“秋姑娘……”


“你就叫我秋娘吧，妹妹若不嫌弃，我也叫你丹橘妹妹。”秋娘忙道。


丹橘额头重重抽了一下，脸上继续微笑：“秋娘姐姐，这会儿老爷怕是要午睡了，你若有要事要见老爷，我这就替你去通传。”


“午睡？”秋娘脸色茫然，“他从不在午晌歇息的呀。”


丹橘酸痛的腮帮子十分坚强的维持着微笑：“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自打我们夫人嫁进来，老爷只消有空，都会午睡一小会儿。”


秋娘神色怅然，手中挽着个小包袱，手指攥的紧紧的；丹橘心中冷哼了两声，转身进里屋去通报。明兰刚帮顾廷烨宽了外衣，闻听此言，顾廷烨眉头不自觉的一皱，但还是道：“叫她进来吧。”


秋娘进去时，却见顾廷烨一身雪白绫缎的里衣，强忍不耐的坐在床沿上：“有什么事？”


“这个……老爷……多年不见您了；我……我……”秋娘一听这口气就知不妙，瞥了眼坐在床头叠整朝服的明兰，心里为难，支吾了几下，却说不清的缘由，顾廷烨不耐烦了，直问道：“到底有什么事？赶紧的。”


秋娘只好长话短说：“这些年我给老爷做了些衣裳鞋袜，可是几年没见了，就怕尺寸不很妥当，想叫老爷试穿下，看好不好穿。”


明兰努力忍住住嘴角的轻嘲，继续专注的整理衣裳，还抽空温和的朝秋娘笑了笑。


顾廷烨轻轻一晒，斥责道：“这点小事也说了半天！这几年下来，你怎么反倒不如往日爽利了？！回头找几件我的衣裳鞋子比对了，不就完了？我哪有功夫一一试穿。”


明兰微笑道：“秋娘顾虑的也对，小桃，听见了没。”守在里屋门口的小桃，憨憨的笑道：“好嘞，秋姑娘，您以后要比对衣裳尺寸，尽管来找我，我拿给你好了。”


秋娘心中酸苦，无言以对，只能连连应声。


顾廷烨对明兰道：“我未时初要出门，你最迟午时末把我叫醒。”


明兰扭头去看滴漏，柔声答道：“成。你赶紧歇会儿，养养精神，办差事也清楚些。”


顾廷烨嘴角含着一抹嗔笑，温柔的看着明兰：“你可别睡过头了。”


明兰笑的很无耻：“便是我睡迷糊了，还有丹橘小桃她们呢。”


他们俩这么一问一答，便如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平淡宁静，却又隽永美好。


秋娘一阵心酸，忍不住插嘴道：“我给老爷和夫人守着罢，我来叫醒老爷。”


顾廷烨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不是叫你照看蓉姐儿么，你怎么……！”待要斥责几句重话，却也想着在明兰面前，也给秋娘留些面子，这便住了口。


秋娘是侍婢出身，惯会看脸色的，知道顾廷烨现下不悦，她也不敢再待了，最后说了几句话，赶紧退了出去，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主屋。


……


在左侧厢的耳房，绿枝正瞪着眼睛道：“你还真替她通传呀！你糊涂了？”


丹橘狠狠的咬着线头：“我才不糊涂！她不是整日惦记着老爷么，我特特叫她那个功夫进去，老爷能有好气给她？哼！做梦！”


绿枝这才缓了面色：“那女人一脸老实巴交的厚道样儿，我还当你被唬住了呢。”


“怎么可能？！”丹橘看了眼对屋，彩环正站在庭院中，笑着要送秋娘出门，她压低了声音，恨恨道：“绿枝，你可还记得房妈妈与我们几个说的话？”


“自然记得！”绿枝的目光也顺过去，看见彩环和秋娘，她顿时目露凶光，“前阵子，她还扭捏着与我们说什么‘要给夫人分忧’。我呸！分她个鬼忧！瞧着老爷待夫人好，她眼热了，起了不该的念头，打量她那点子心思旁人瞧不出来呀！房妈妈早就说过了，凡是有事没事往老少爷们身边凑的，都是存了歪心思的；凡是上赶着想做通房妾室的，都是贱货！”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31回 对于一连串恶心事的应对策略


红绡和秋娘来了没几天，明兰愕然发现，关心顾廷烨床上生活的人着实不少。


某日，赖妈妈兴奋的跑来，先是满口谄媚奉承，把明兰夸的跟朵花儿似的，直说的明兰耳朵发麻，才奔向主题：“……夫人年纪轻，怕是不知道，咱们这样公卿之家，妻妾之间也要讲个规矩的，夫人瞧着什么时候有空，排个日程出来，叫老爷轮着去各房里歇息，以后家里就一切太平了！”


明兰半响无语，她头一回实打实的生了气，瞬间冰冷的目光直射过去，赖妈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惶惑的住了嘴，她看明兰面色不善，讨好的笑着：“夫人别怪我多事，我也是为了夫人着想，免得夫人落了个‘善妒’之名。”


明兰心中冷笑，真当她是什么都不懂么，居然这么明晃晃的欺负到她头上来了？！妻妾轮值这套，实质上防的是妾室，是怕男人被迷昏了头，作出宠妾灭妻的勾当来，简单的说，是为了约束男人不要专宠某个小妾才作兴出来的约束型规矩。


可事实上，这套规矩没多少大户人家真能贯彻。


明兰好容易才缓下冰冷的目光，摆出淡淡的微笑：“我确是不知道规矩，妈妈想是知道的。我便要问上几句了，第一，当年老侯爷的头位夫人，可曾排过这日程？”


赖妈妈当即卡壳了，大秦氏在时，别说妾室通房，顾老侯爷连母苍蝇都没碰过。


明兰再问：“那白氏夫人和如今的太夫人可曾排过？”


赖妈妈梗着喉咙说不出话来，白氏就不用说了，就是以贤惠称著的小秦氏也没排过。


明兰开始冷笑了：“那我大嫂子和我弟妹房里，可曾排过这个？妈妈可去劝过？”


赖妈妈说不出话来，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明兰淡淡道：“敢情妈妈只‘关照’我一人来着。”


赖妈妈这才知道麻烦了，这位年轻的夫人心思通透，言语厉害，比一般主母还难糊弄，她惶恐的要下跪，明兰一个眼神过去，小桃突发大力鹰爪功，生生把人给拦住了，明兰微笑的十分温柔：“妈妈金贵，我当不起。”


赖妈妈不禁额头冒冷汗，却也一时说不出什么来。


把人送出门后，丹橘气极了：“夫人，不能这么算了，她们太欺负人了！”小桃赶紧出馊主意：“咱们寻她个错处，狠狠的责罚她，最好能打一顿板子，叫她不消停！”


明兰沉着面孔，紧紧攥着拳头，也不知在想什么，久久才道出低低一句：“果然厉害，若我真狠狠发落了她，只怕正如了那头的意；她越要这儿出事，我越要‘一团和气’。”


丹橘和小桃面面相觑，不解其意，明兰抬头问道：“赖妈妈来府里这些日子，可与人有过争执？或是吵架？”


“怎么没有？”小桃道，“那几个妈妈都仗着是服侍过长辈的，各个鼻孔抬的比天还高，没事就爱数落旁人几句来显摆自己身份呢！赖妈妈尤其可恨，又因没落着什么巧宗儿，总寻那些有差事的麻烦，结下了不少梁子。”


“那就好。”明兰淡淡道。


隔日下午，明兰就提拔了后园的王五媳妇，叫她暂领了林旁一处荒地的栽种差事。


府中上下人等均是不解，这肥差多少人抢破了头的想要，那王五媳妇素来耿倔，不善钻营，怎么就轮到她了？其实这差事明兰原是预备留给翠微丈夫的，谁知那何有昌在前院待人学管事刚学出些味道来，便自动辞了。明兰一时之间心里没有合适人选，便拖到如今。


“那王五媳妇要来谢恩。”翠微进来禀道。


明兰摆了摆手，反问一句：“你确定她是最适当的？”


“我和崔妈妈冷眼瞧着，在那帮人里头，她算是最不错的。”翠微点点头，“嘴巴利，性子直，但还算明白，也有几分机灵，我四下问了，她在府里人缘不错，大多是为着打抱不平才和赖妈妈吵起来的。不过，我到底识人不久，也说不好有什么其它的毛病。”


“哪有十全十美的？”明兰苦笑着，“不过是暂时借她一用罢了，她若做的好，那便把这差事真给她了；若不好，随时可以掳了。”


一旁的丹橘在门口细细张望了，转身过来轻声道：“夫人放心罢，昨夜咱们不是瞧了卷宗么？王五媳妇虽自己没料理过土地，但她男人却是在庄子里做过农活的；旁的几个虽会农活，却爱搬弄是非，有些不知分寸。”


明兰点了点头，下定决心，道：“翠微，你叫她不用来谢恩了，只与她说两句话。一是，好好办差，不要叫人拿住了把柄，我瞧着呢；二是……”明兰微微一笑，“赖妈妈是侯府的老人了，脾气极好，为人又和善，叫她‘好好敬着’。其它的，什么都不要说。”


翠微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出去，丹橘也似有明白，只有在炕几上拼着锦缎布头的小桃呆呆的：“这能成吗？”


明兰缓缓道：“若真是个机灵的，就该明白。今日之后，这件事你们不要再提半句，看见赖妈妈也要好声好气的，决不可拌嘴，有什么消息只来通报我就是了！”


两个女孩一齐郑重应了。


翠微的眼光不错，王五媳妇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一边料理差事，一边和赖妈妈寻衅吵架，两不耽误，分寸掐的很好；府里有些心明眼亮的也渐渐瞧出门道来了，原先都让着避着赖妈妈的，如今都不忍着了，每每一有事端，便是一大群人上去挤兑赖妈妈，从她家男人喝酒赌钱，一直讥讽到她家大闺女嫁了个脑满肠肥的老财主，云云笑料，不一而足。


赖妈妈气的浑身乱颤，却又无可奈何，单嘴难敌众口，就算拉上个刁妈妈帮手，也是敌众我寡，实力悬殊。嚎丧哭号，没有对方嗓门大，打起架来，更不过是闹个鬓发散乱粉油糊汗的丑态，况且赖妈妈到底年纪大了，常气的脸色发紫，一口气哽住了，手脚乱颤。


这时，明兰就会大张旗鼓的去请大夫，好汤好药的慰问着，白花花的银子往里投，再‘语重心长’的责备那几个吵架仆妇几句，不轻不重的罚几个厉害的，以示‘控制冲突尺寸’。


等赖妈妈缓过劲儿来了，再循环一遍上述流程。


待到明兰第三次去给太夫人请安时，太夫人忍不住问了一句：“赖妈妈在你那儿可好？”


“好呀。”明兰巧笑嫣然，“赖妈妈是您用过的人，那还能错的了？”


“可我怎么听说……她常与人拌嘴？”太夫人迟疑道。


明兰微笑着：“哪有这事儿！不过是赖妈妈管事严谨，对下头人严了些，难免斥责两句。”话头一转，明兰忽道，“若说有事，赖妈妈还真有些事。”


太夫人目色一闪，不动声色的问道：“什么事？”


明兰不安的低声道：“都是我没顾着赖妈妈的身子，想来她到底是岁数大了，我却总麻烦她管这管那的，害她累病了。这都请了两回大夫了，一位是城南萱草堂的张世济老大夫，一位是小郑夫人荐来的李崇大夫。他们都说是老人家不堪劳心劳力，还有些被气着了。唉……怎么这样呢？若她真有个好歹，我，我怎么对得住您呢？”明兰一连声的低声致歉。


太夫人神色一惊，倏忽一闪而过，倒是邵夫人看明兰十分自责，温言说了两句：“弟妹别太往心里去了，这两位大夫我都知道，医术医德都是极好的，赖妈妈也算有福气的了。再说了，自来管家理事的，哪有不受气的，便是我，上有婆婆看顾着，下有弟妹妯娌帮衬着，当初也受了不少下头人的气！”


太夫人容色慈蔼，微笑道：“你嫂子说的对，你别往心里去了。”又好言好语抚慰了明兰许多话，又试探道，“若是赖妈妈实在不得用了，不如我再给你几个人……？”


“瞧您说的！”明兰开朗了神色，故作生气的玩笑着，“我有了这许多帮手，蓉姐儿她们又是极省心的。几位妈妈都帮扶了我快两个月了，我就是再不济，难道还能理不顺那一亩三分田？！再见天儿的向您求这求那的，不知道的人，还道我娘家不会教闺女呢？那我以后也没脸出去见人喽！”


“你这丫头！”太夫人似乎被逗的很乐，指着明兰直笑，邵夫人也掩袖轻抿唇，朱氏笑的最开心，但她的眼睛却不断去瞟太夫人。


……


“一点没吵？”煊大太太压低嗓门道。


一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媳妇凑着道：“不但没吵，屋里还阵阵笑声，很是融洽呢。”


煊大太太瞧了眼紧闭的门窗，长长出了一口气，赞道：“我这堂弟妹果然了得，大伯母是遇上对手了。要不是田妈妈偷着来报我一句，我还真当她们什么事没有呢。”


那媳妇子似是适才跑的急了，拿帕子不断揩着汗，轻声道：“澄园那儿叫看的跟铁栅栏似的，轻易不好打听，亏得您觉着赖妈妈请大夫有些古怪，托人去问了田妈妈。”


“我这弟妹也太谨慎了，就算流出些言语又如何？”煊大太太笑的眯起眼睛来，“她这般周全作为，如今外头谁不夸她仁心宽厚，善待老仆！”


“我要是赖妈妈，索性撕破了脸，闹了出来！总好过这般受气，听说她也去赔过罪的，却叫烨二夫人都堵了回来！”那媳妇子道。


“你知道什么？！里头的缘由哪是可以明说的！”煊大太太瞪了她一眼，笑道，“难不成赖妈妈来侯府喊冤，说烨二夫人因她劝了几句要妻妾轮值便恼了，然后挑唆下人给她气受？呵呵，这话要是一说，赖妈妈几辈子的老脸算完了。”


“好姑娘教教我，这话怎么说的？”那媳妇子奇道。


煊大太太愈发低了声音：“你瞧瞧咱们府里，哪屋是妻妾轮值的？像炀大嫂子跟守活寡似的，她倒是想排个日子，也得男人愿意亲近呀？”她笑的厉害，忙捂着些声音，“我婆婆，五婶婶，这把岁数了，还有各房的老姨娘和那些失了宠爱的。这日子该怎么排？赖妈妈这话要是说出去，是当真呢，还不是不当真呢？要是当真，她们倒是乐了，府里却是一场大风波！”


“原来如此，还是我家姑娘通透！”那媳妇子很凑趣的摆出一副受教的钦佩模样，顺带拍马两句，“就算姑娘您排了日子，咱们姑爷也不肯去的。”


煊大太太眉开眼笑，十分受用：“再说了，如今人家小两口正是蜜里调油的新婚，赖妈妈不但寻衅，若还出去乱嚷嚷，人家不会说我那弟妹半句不妥，反倒会怪赖妈妈柿子捡软的捏，阖府的太太奶奶都不劝，只去‘劝’一个新媳妇？嫡子都还没生呢，就紧着给妾室挪日子？若真如此，我那大伯母就说不清了，呵呵，人可是她给的。既然什么话都不说，就只能看着人家做戏，由她落个好名声。”


那媳妇子跟着一起赔笑：“这么说，赖妈妈便是完了？”


“她若是聪明的，就赶紧一边儿缩着去，别出来现眼，兴许这事就淡过了；不然，呵呵呵，弟妹不是说了嘛，妈妈是太夫人给的，除非犯了什么‘大事’，不然只有敬着的道理。”


那媳妇子连连点头，又是一顿马屁山响，煊大太太乐够了，才又喃喃道：“……大伯母这招是落空了，也不知弟妹怎么治那两个小的。”


明兰的妯娌顾虑的很有先见，有些事情容不得明兰不去管，因为最近澄园里热闹的很。


话说古代的小老婆如果不受宠的话，其实也不大容易见到男人。从头一天请安起，明兰就明确的说明了，她自小跟随祖母礼佛，清净惯了，所以每次请安时，问完该问的，说完该说的，明兰就会端茶送客；所以她们通常等不到顾廷烨下朝回府。


而迄今为止，顾廷烨又没有任何去睡她们的意思，明兰自然也不会脑壳摔坏去帮忙拉皮条，她们既不能打手机过去‘喂，哈尼呀，在你老婆身边待腻了吧，到我床上来嗨皮吧’，也不能到单位门口去等，风情万种的抛个媚眼‘甜心呀，给你个惊喜’。


如果蓉姐儿是个男孩，秋娘和红绡还可以藉着顾廷烨考教儿子功课的机会和男人碰个面——当然顾廷烨是否具备足够的墨水另当别论。


几天下来也没机会和男人见上面，于是，这两个女纸幽怨了。


红绡多少还知趣，知道自己不受顾廷烨待见，便躲在屋里，整日想着怎么引蓉姐儿多说两句话，而秋娘却耐不住了，颠颠跑去嘉禧居的路口等着，曾堵到过顾廷烨两回，可惜，两旁的小厮忒不识趣，睁大了四只无知的眼睛一齐灼灼的看着，这叫秋娘如何诉说情怀。


来回几次下来，秋娘宛如‘望夫石’一般的经典造型叫不少人瞧见了，渐渐传出了风言风语。内院的女人们不过暗骂两句‘骚’，再讥笑两句算完；可外院有几个嘴巴不干净的光棍说话就难听了，什么‘想男人想坏了吧’，‘快三十了吧，这三十如狼虎哟’，‘老爷再不去消受一番，怕是要另寻法子了’……


没办法，娶不上媳妇的男人总是比较富于想象力的。


外院这些流里流气的言语传的人也并不算多，是以传到内院时，已是好些天后了。


秋娘知道后，大哭了一顿，几乎要寻死，丹橘赶紧去传报，明兰勃然大怒，当场吩咐查下去，找出几个乱说乱传的，狠狠发落了一顿，发卖了两个原就平日不规矩的，其余的均是革了两个月银米，再捆起来打上二十板子。


众人见明兰如此威势，都知道了厉害，就是在外院里也不敢胡传主子家事了。


罚完了仆役们，明兰立刻提了秋娘来质问。


秋娘自知丢了人，噗通就跪下了，苦苦求饶认错，明兰冷冷道：“老爷在我面前多少次夸你，说你厚道知礼，善解人意，你来了这才多少日子，就闹了这么一出，哪里学来的毛病？！”


秋娘连连磕头，哭的泪水滂沱：“我是一时迷了心窍，多年不见老爷了，记挂的厉害……”


“你记挂不记挂我管不着。”明兰肃然打断她，直接道，“可你想过没有；如今老爷身居高位，多少人眼睁睁盯着，这些腌臜言语但有一丁点儿传出澄园大门，岂不叫旁人笑话老爷内宅不肃？！居然由得一个通房满府撵着，去追堵男人！”这该多饥渴呀。


秋娘哭的瘫软在地上，明兰断然发话：“你先不用来请安了，小桃，拿本《心经》给她，回去抄上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了再来！”


看着秋娘委委屈屈的背影，明兰气都不打一处来，她从来没有替人瞒下过错的美德，所以当晚就把来龙去脉告诉了顾廷烨，还叹气道：“也是我治家不严，若在盛家，不论内宅如何了，哪个敢传到外院去？！主子的是非也是别人能议论的？！到如今，我才知道祖母为何说我家太太理家是把好手，唉……着实是不容易呀。”


以前她对王氏多少有些轻视，如今她自己当了家，才敬佩起王氏的本事来。


“不关你的事！”顾廷烨沉着脸，“你当家才几天，再能耐也不是这一朝一夕的功夫能成的！你且狠狠的发落，好好整顿一番。”顿了顿，他淡淡道，“秋娘越来越不懂事了”


声音很平静，但明兰知道，这是他真生气了才会这样。明兰走过去轻轻趴在男人的肩头，柔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总有个差错的。这次她知错了，以后会好的。”


顾廷烨把明兰搂在怀里，轻轻揉着她的松开的长发，屋里静默了良久，他才露出淡笑，刮着明兰的鼻子，逗弄道：“怎么是抄佛经呢？不是该抄《女则》什么的么？”


明兰得意道：“我早想过了，倘若有人问起，我就说秋娘受了我的熏陶，也有向佛之意，我这儿正给她启蒙呢！省的有人又拿咱们府里的是非说事。”


顾廷烨楞了下，顿时朗声大笑出来，笑的胸膛发震，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笑意，用额头抵着明兰的脑袋，居然很正经道：“《心经》字数忒少了，也不找本厚的！符勤然有小半套《大藏经》的誊本，那小子当年为了练字狠抄出来的，回头我替你去借！借整套的！”


明兰倒吸一口凉气：“夫君，你可知整套《大藏经》有多少部多少卷多少字？”


顾廷烨无知者无畏，一脸坦然：“不知道。”他只知貌似这套经书很牛。


明兰无语，决定给顾同志扫盲，叹道：“这么说吧，倘若秋娘每日笔耕不缀，并且能眼不花手不抖的活到七老八十，刚好够她抄到入土为安。”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32回 惊见一片炮灰


秋娘红着眼眶回了蔻香苑，蓉姐儿正在里屋睡觉，她一见红绡就直淌泪，两人好歹相伴多年，也算的上患难姐妹，便相互拉着手去侧厢房说话。


“叫妹妹瞧笑话了。”秋娘抹着泪水，不尽凄然，“都是我的不是，累的老爷叫人说闲话。”


红绡心中暗讥‘被说笑的明明只有你一个’，嘴上却热乎道：“这哪能怪姐姐呀，老爷和姐姐是自小的情分！老爷待姐姐也与旁人不一般，夫人一时哪里明白。姐姐也别往心里去，夫人不也说了嘛，老爷就是在夫人面前也是不住口的夸你呢！这是多大的体面呀。”


秋娘含泪叹气，过了良久，才道：“我都人老珠黄了，难道还会与夫人去争，不过是想看看老爷过的好不好，夫人到底年纪轻，我怕她有个照管不周，委屈了老爷可怎么好……”


“谁说不是，咱们都等了这么多年了，还能有什么二心，夫人也是多心了。”红绡跟着一道叹息，陪着秋娘垂泪诉说了好一会儿，才各自回屋。


“她走了？”一个梳着双鬟的丫鬟起身，迎上去，只见她眉目灵秀，俏丽可人；红绡进屋后，直歪在美人榻上半躺着：“回去抄经书了，五儿呢？”


金喜笑着给红绡沏茶：“还能去哪儿，大约是找人闲磨牙去了。”


“……要说这位秋姑娘，也是个极有趣的人。”红绡两眼微眯，端着茶盏，面上露出一抹玩味，“要说她蠢，那是极蠢，居然瞧不出如今的老爷早不是当初的二少爷了，还一进府就去寻赖妈妈问门路；可要说她乖觉，却也惯会装傻充愣，一副厚道呆蠢的样子，这么多年来竟也平平安安的待住了。”


金喜低声道：“是呀，不然我们姑娘也不会容下她了。”


红绡面露讥诮：“就是以前，也不见得老爷如何喜欢她，不过仗着自己是打小服侍的贴心人，摆出一副忧心主子的忠婢样，老爷念着旧日的情分罢了，可这些年过去了，早变天喽！聪明的，这会儿就该赶紧去巴结夫人；还当是以前呢。”


秋娘毕竟不是搞文字工作的，又不敢乱写一气，未免进度有些磕磕巴巴，即便奋笔疾书，也过了两日才罚抄完毕，第三日捧着作业去给明兰请安，明兰提点了她几句‘注意行止’，话说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没意思，这事就算揭过了。


第二日，明兰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烦躁不快，原来是亲戚上门了。


丹橘照例架起小沙炉子，用红糖熬了药草茶给明兰灌下去，小桃去葛妈妈那儿炒了一袋滚烫的热盐巴，用几层油纸和布袋细细包了，最后裹上厚厚的绒缎让明兰捂在肚子上。


足足两天，明兰都恹恹的靠在软榻上，远远望着风景如画的窗口，眼神忧郁，宛若临湖蒹葭，姿态优美娇弱……呃，如果手上捧的是本诗集而不是账册，就更好了。


身子不适，账册也看不出什么花，明兰想起另一件要紧的事来，因前阵子流言闹出风波来，廖勇家的含蓄的来提醒明兰，综合大意是：府里旷男怨女多了，不利于团结稳定。


按照万恶的封建身契制度，澄园的仆众，无论有否父母兄姐，其婚配都需经过主人同意，明兰吩咐下去，凡有亲长的，都可各自报了婚配。还剩几个没人管的，明兰叫丹橘捧了卷宗来，加上廖勇家的解说，比对了差事和人品，照资源优势配置的原则，搭起对子来。


才说了几句男婚女嫁的话，丹橘就羞红了脸，躲闪出去了，小桃倒是兴致勃勃的想继续听，被翠微两记白眼打发出去了。


“这丫头！还跟孩子似的。”翠微看着小桃出去的背影，摇头叹气，转头与明兰道，“夫人，旁人都还无妨，咱们屋里的几个，您心里可有数？”


明兰半撑起身子，来了些精神：“我已打听了，公孙先生知道几个家境贫寒的年轻人，似乎不错，老爷手底下也有几个得力的军士，还有府里几位老管事的儿子，这回他们都没报上来要婚配，我预备给院里的丫头留着呢。”


翠微觉着好笑，轻笑着：“夫人如今果是不一样了，唉，这帮丫头算是有福气了……”说到这里，她似想到什么，忽话头一转，压低声音道，“夫人，你得多留心若眉那丫头。”


“哦，她怎么了？”明兰奇道，若眉向来自诩清高，从不爱和众丫头混着玩闹，为了表示避嫌，只要顾廷烨在，她是连面都不露的。


翠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说起来，若眉年纪是这屋里最大的。我好几次瞧见她老往前院凑，还常与外书房服侍的丫头小厮热乎来往，我瞧着……她怕是起了心思。”


明兰吃了一惊：“是外书房的那些相公书吏？”


翠微无奈道：“若眉那丫头您是知道的，她素来爱摆弄个诗词文墨的，府里的……她怕是瞧不上。”她看明兰有些发愣，连忙又道：“先不论外头人是否愿意讨个丫头做媳妇，但给不给恩典是夫人您的事，在这之前，咱们可容不得私相授受那一套！一个不好，要坏了一屋女孩和夫人的清誉。”


明兰才想说笑两句，但见翠微一脸紧张的模样，便赶紧点头道：“我虽觉得她们千好万好，但也得遇上明白人家，好罢，横竖还有几年，慢慢看着。回头你去说若眉两句，还有丹橘，这丫头老毛病又犯了罢，她们住隔壁屋的，定是早知道若眉这事，不过为着姐妹情分，又心软瞒下了，回头我去说她。”


翠微脸色微微不自在，苦笑着：“夫人，您心里清楚就好，唉……”


说话间，庭院里响起一阵‘老爷回来了’的声音。


随着一阵风声鼓动，帘子被打起，顾廷烨阔步昂首迈进屋内，翠微福了福，道声安后便告退了，明兰想起身，却被按了回去，顾廷烨见明兰面色苍白，低声道：“你歇着，别起身。”


明兰也不坚持，只叫了夏竹来帮着更衣，她斜斜靠着，见男人眉色飞扬，显是心情愉悦，便微笑着问道：“老爷这么高兴，莫不是……？”


顾廷烨挺立间，紫金高冠上镶嵌的暗红宝石闪烁璀璨，锦袍玉带更显成熟英武，气质出众，他转头就瞧见明兰睁大一双期待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明亮。


他当即瞪眼笑骂道：“不是升官发财！”


明兰被看穿了，讪讪的笑了笑，又无精打采的靠回软榻，顾廷烨换上一身石青色银纹薄绉缎家常服，挥手叫夏竹下去后，坐到明兰身边，摸摸她的肚皮上暖包，问道：“还疼么？”


明兰垂下软软的耳朵，摇摇头：“只是没力气。”


顾廷烨轻抚着明兰的脸颊，慢慢凑过去头挨头并排靠着，他的皮肤被日头晒的微微发烫，微沙的粗粝，刺刺的胡茬，贴在明兰柔嫩沁凉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过了许久，夫妻俩同时轻叹一口气，不约而同一起开口，内容却截然相反。


“还是晚些生孩子吧。”


“还是早些生孩子吧。”


话一出口，两口子愕然相视，彼此目光俱是惊异好笑，顾廷烨先开口了：“你个傻丫头，先好好调理身子，生孩子有什么好急的？日子且长着。”


明兰连带红晕，白腻已极的肌肤上如染出一层绚丽的胭脂：“才不是呢，过来人都说，生了孩子后，小日子就不难过了。”


“是么？”顾廷烨颇有疑虑，“不是怀孩子太早太急会伤身子么？”


“谁说的？”明兰失笑道，“老人家都说过的，只消身子调理妥当了，就好生孩子了。”


应该说，这男人在床上虽然很生猛，但有些地方却很体贴。自打明兰照着贺老夫人的簿子开始调理起，她就委婉的提出要求，每个月能不能休战那么几天，最好等两轮汤药吃完了再怀孩子。提出这个要求时，明兰本有些惴惴不安，这个时代讲究越早有孩子越有福气；谁知顾廷烨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反复吩咐明兰要好好调理身子。


“鳏夫当一回就够了，还指着你多撑几十年呢。”当时顾廷烨如是玩笑道。


当然，体贴的结果是，剩下的日子里战斗格外激烈，直杀的天昏地暗，热情四溢。


听了这话，顾廷烨微微松开眉头，揉着明兰的小手，宽慰道：“你自己当心些，在外头时……”他顿了顿，很欣喜道，“我曾听，说有些庄户人家的妇人，到了五十还能生孩子呢。”


明兰大是羞恼，发力的拧了一把男人的臂膀，不料碰上硬硕的肌肉，反倒弄得手指发麻，她佯怒着低骂道：“你羞也不羞！”


夫妻俩调笑了一阵，愣愣的才想起来一开始在说什么话题来着？明兰又问了一遍，顾廷烨面上喜色道：“常嬷嬷明日要来。”


“我的佛，总算来了。”明兰笑着双手合十，“嬷嬷再不来，我都要找上门去了。”


自从顾廷烨回京后，常嬷嬷便带着寡居的儿媳和孙子孙女，从京郊搬到了猫耳胡同住下，常嬷嬷因独子过逝要服三年齐衰，到顾廷烨成婚那时还差一两个月的孝期，为着怕冲了新婚夫妇的喜气，便一直避着不来。


“常嬷嬷也忒多虑了，哪那么多讲究的。”明兰对这位常嬷嬷一直狗仰威名。


顾廷烨笑道：“嬷嬷是乡下大的，最信这个，她性子又执拗，反正不差多少日子，便依了她罢；明日她来时我若还未回府，你且留她一留。”


明兰微笑着应下，夫妻俩又挨着絮叨了些私话，这时外头丹橘传报：“秋姑娘来了。”


顾廷烨怔了一怔，浓墨般的眉头再次蹙了起来。


明兰赶紧把男人推开，整了整刚才亲昵时弄乱的衣裳鬓发，才发话：“快请她进来。”一边还要下软榻，却又被顾廷烨按了回去。


秋娘挽着个小包，一身秋香色的束腰纱软袄，款款缓步而来，见到明兰坐躺在软榻上，顾廷烨双手搭膝，端坐榻旁，她赶紧低下头，先福身请安，明兰笑着请她坐下。


“你来有什么事？”顾廷烨耐着性子道。


秋娘满脸尽是温柔，微侧着脸颊，抬头看向顾廷烨，柔声道：“眼见着日子愈发热了，我记得老爷素来苦夏，新做了几件凉快的夏衫裤袍给老爷送来；还有几个小香囊，我放了老爷喜欢的沉水香，还有驱蚊虫的松香和艾蒿。”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小包袱抖开来，轻轻往前一送；可是顾廷烨却一动不动，秋娘有些尴尬。


明兰看气氛不对，赶紧解围：“你去拿过来，回头我瞧瞧这针线，丹橘……出去看看午饭可好了。”还是少叫人看着比较好。


丹橘接过包袱，轻轻的放到一旁的翘几上，恭敬的出去了。


秋娘怔怔的瞧着顾廷烨沉静的神情，轻轻道：“老爷……我……”


顾廷烨只看着秋娘，明兰看着他俊挺的侧脸，眼底是深深的沉思，他看着秋娘，缓缓道：“这些东西，你可给蓉姐儿做了？”


秋娘呆滞了一刻：“我我，我预备着做完了您的，就给蓉姐儿做。”


“你回府至今，可有给夫人做些针线？”顾廷烨再问。


秋娘赶紧站起来，朝着明兰就跪下了，惶恐道：“是我的疏忽了，这几日忙着抄经书，只来得及给老爷做了。”


因为没有丫鬟在场，所以没人去扶秋娘，明兰只好微笑着劝慰道：“这没什么，你照看蓉姐儿要紧，赶紧起来吧。”


秋娘却不敢起来，膝盖朝着顾廷烨的方向挪了挪，张口欲言，顾廷烨抬手打断了她，忽问了一句：“今早你给夫人请安了吗？”


秋娘连忙道：“这是自然的，奴婢如何敢忘了本分。”


“那你为何不在今早把东西交给夫人？”


秋娘听了这句话，不敢置信的猛然抬头，见顾廷烨目带责难，甚至还有几分暗讽，她张口结舌，什么也说不出来，眼眶一红，眼看着就要掉泪。


屋里一片安静，明兰万分尴尬，很想溜掉算了，偏偏半幅裙子叫顾廷烨坐住了，动弹不得，只能微偏开脑袋，捡起软榻旁的一本山海志，假作看起来。


“你若不想留着，我可置份厚产于你，叫夫人给你寻个好人家，你出去好好嫁了便是。”顾廷烨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不！”秋娘厉叫起来，满脸惊恐，连连磕头，涟水簌簌而下，“我对您绝无二心，我的心意，我的心意……老爷如何不知！我我……我就是立刻死了，烂了尸首，化了脓，烧成了灰，也绝不出去！”


明兰满身不自在，恨不得捂起耳朵，这样凄厉坚决的表白，她上下两辈子都是第一次听见，她心头发麻，忍不住侧眼去看身旁的男人。


“这世上的事岂能尽如你的意思。”顾廷烨毫无所动，似还有些怅然，眼神沧桑悠远，不知想到以前的什么事，他缓缓接着道，“你的心意我知道，我原当你也知道我的心意，看来是我错会了。”


秋娘低低抽泣起来，明兰几乎把头埋进书册里去。


顾廷烨语气肃穆，却十分平静：“你这几日上蹿下跳，不知礼数，出丑卖乖，我看在往昔的日子，一句话也不曾说，莫非你真当自己是正头主子了，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秋娘颤着嘴唇，冷彻心扉，再不敢仰视男人，赶紧低头；她自小服侍顾廷烨，素知他性子刚戾，如今虽稳重许多，但骨子里却没变过的，他要么不发作，一旦发作就是极狠的。


这也是明兰头一次听顾廷烨发作，这样平心静气，这样字字见血；一片和风煦日，却隐隐含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素来忠心周全，该你的体面和富贵，我不会少你的，百年之后，也会有人供你一碗饭。”顾廷烨愈发淡然，“可你也当知道惜福，我把蓉姐儿托付于你，你该当如何待她，不用我来教你罢；你若不会，有的是人会。”


秋娘跪在地上，忍着眼泪，不敢抬头。


“下去罢，好好想想本分。”


顾廷烨说了这句后，秋娘一边拭泪一边低头出去，到门口时，顾廷烨忽又叫住她，秋娘满脸希冀的回过头来，却听顾廷烨道，“以后你再有东西，直接交给夫人。”


这句话是最后一根稻草，秋娘瞬间面如死灰，踉跄着出去了。


屋里的两个人都没话说，过后良久，明兰长长叹了口气：“你就算要训她两句，也该叫我先出去，这样子……她面子上岂非下不来。”多尴尬呀。


顾廷烨微一后仰躺下，脑袋枕着明兰的大腿，简短道：“她贪心了。”


明兰心里默认，秋娘把过去多年的患难之情，错以为可以发展成男女之爱，作为一个通房妾室，这何止是贪心，可恼，也可怜。


顾廷烨看似狠心，其实却也是为了她好，一个大男人，居然对着一个通房这样苦口婆子，也是念情分了，比起宝玉把丫头们宠的无法无天，然后女孩们落的凄惨下场，这样似乎反倒好了许多。


“你怜悯她？”顾廷烨看着明兰，轻轻问道。


明兰点点头，又摇摇头。


人是社会型动物，比较才有结果。


明兰以前老觉得自己投胎很憋屈，活的猴累猴累的，但是如果和那些丫鬟小厮还有食不果腹的穷苦人家比，却已是不错了；秋娘的确可怜，但是和很多不得善终的通房丫头比，却又很走运的，因为她的主子到底有些担当。


盛家已算是积善人家了，盛长枫也算个多情种子，但可儿死了就死了，根本不会有人指责长枫薄情什么的，长枫身边剩下的通房们也是命如浮萍，端看将来的主母如何发落了。


哪个了不起的人曾说过，第三世界的人们没有爱情。这个社会等级分明，身处低位的人，似乎也没资格追求奢侈的情感，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


顾廷烨见明兰一言不发，面色有些古怪，他又问：“你生气了？”


明兰摇摇头，再点点头。


顾廷烨皱起眉头，扯住明兰的耳朵，沉声道：“说话。”


明兰只好叹道：“明明是该尚书替皇帝干的差事，一个小小的郎中却处处抢在前头，把心都操去了，你说尚书会高兴么？”不被贬官免职才怪，而身为通房妾室，若表现比主母还关心热恋那个男人，那就是在找死。


顾廷烨忍不住失笑：“这个比喻不错。”


他想了想，忍不住又道：“看你心慈手软，我还当你会‘大度’的劝我去她屋里。”


明兰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反问一句：“若你是卫青，可会把帅位让给似李广一般一辈子落寞的老将？”


顾廷烨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会。别说这样不妥，再说，军功是我自己一刀一枪拼来的，凭什么让给别人，又不是我叫他一辈子‘难封’的。”


“太好了，我也是这个意思。”明兰拍手，笑的一脸璀璨，“一来不是我叫秋娘做通房的，二来不是我叫她等你的，三来，我一辈子就嫁一个夫婿，凭什么叫我拿自己的男人去贴补她？！”


就算拿老公当老板，请问哪个CEO会容许一个暗藏居心的行政助理在董事长面前和自己争宠别苗头。拜托！敬业一点好不好。


就算在古代，也要讲职业道德的，哪怕装也要装出很紧张男人的样子来。


顾廷烨爬起来，瞠目而视明兰，明兰无辜的看回去，两人互瞪了半天，然后一齐扑哧的笑了出来，两人直笑的满脸通红。顾廷烨重重压在明兰身上闷笑，震动的胸膛传到明兰身上，两人的鼻子互相抵着，热气濡湿了面颊。


男人低低道：“你最后一句，说的极好。”


明兰眨着眼睛：“哪句？”


眼看着顾廷烨一瞪眼，就要去呵她的咯吱窝，她连忙娇声讨饶，闹了半响，两人气喘吁吁的躺在榻上，明兰喘匀了气，把脸贴在男人胸前，悠悠道：“除了一个人，谁也不能叫我让出自己的男人。”


顾廷烨笑问道：“谁这么厉害？”


“你。”明兰苦笑着叹息，如果男人要变心，那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早早考虑对策才是真的，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女孩明眸澄净如清空，玩笑着打趣的样子，眼底却是隐然无奈。


顾廷烨静静的看着她。


番外 兽炉沈水烟，翠沼残花片（台版出书番外）


一个女子，一生究竟有几个三年？秋娘只知，自己最无助、最美好、最甜蜜、最惶恐、最绝望的那几年，都是在等待中度过的。


进府那年，她甫七岁，因手脚勤快，又会一手好针黹，没多久便被拨到宁远侯次子的院中服侍。直到多年后，秋娘才知道他的名字，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只是她的“二少爷”。不过，知道了也没用，反正她也不识字；不像新进门的盛氏夫人，不但识文断字，还有见识，那一手字，据说叫簪花小楷，秀气好看极了。


她去那年，二少爷尚不足十岁，但院子里已满是漂亮的女孩子了，因侯府份例丰厚，什么花儿、粉儿是从不缺的，便都个个争奇斗艳的打扮——三个头等丫头、六七个二等丫头、十来个三等丫头，外加使唤的小么儿、粗使的媳妇、门房的婆子……众星拱月只围着一个主子。


可惜俏眼做给了瞎子看，二少爷自小喜欢骑马习武，并不怎么爱跟女孩子厮混。


这也不关她的事，那会儿她不过是个不起的小丫头，平日做些洒扫缝补的琐碎活计，十天半个月也见不上主子一面。不过她生得既不出众、口齿也不伶俐，反倒少了许多念想，没人注意她，她也没有什么盘算，只是耐心等待，盼着家人来接她出去。


一晃三年过去，家里依旧没什么消息，倒是胸前胀鼓鼓的开始发疼，恰在某夏日的晌午，彷佛命中注定的一般，她正持帚在庭院扫着，二少爷一阵风的回来了。


直到几十年后，秋娘还清楚记得他当日的模样——修长英挺的小小少年，一身朱玄二色珠丝厚锦箭袍，腰束镶玄色双龙抢珠葛绣嵌玉腰带，额上是一指宽的金蠎抺额，乌黑厚厚的头发松松的束着，俊气的面庞微微冒着热气的汗水。


少年似有些奇怪，这般暑热的中午居然还有人在扫地，漆黑明亮的眸子略扫了她一眼，随即便大步流星的回屋盥洗换装去了。


秋娘拄着扫帚呆愣在当地，连盛夏毒日都没晒红的脸颊，忽然烧了起来。


她的少女时代，就这么开始了。


二少爷不像寻常的贵家子弟，满身的光彩和英气，二少爷那么朝气蓬勃、那么器宇轩昂，上马能弯弓神射，下马能使十八般兵器，空手圦走拳如疾风奔雷，笑起来爽朗洒脱，行事雷厉风行，便是整个京城里，顾家二郎也是响当当的名号。那些来做客的斯文公子哥儿，在他跟前一站，不过是苍白无力的阉鸡土狗。


院中的女孩们都跟苍蝇饿狼似的盯着主子，秋娘哪敢吐露心声，只尽量找机会多找些事来做，好能多看他一眼，倘着哪日见着了，她就会脸红心跳半天。


那段日子，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每日能见少年一眼；入睡等天亮去扫地，天亮等少年出门，天黑后再等第二日……这般，又等过了三年。


她渐渐有了少女模样，鼓鼓的胸脯、窈窕的腰身，可当她在菱花镜中看着自己平淡的容貌，又会一阵沮丧，别说院里已是二少爷房里的那几个，就是漂亮的青鸳、娇媚的朱凤，还有同屋的黄莺姐姐，都厚艳得跟牡丹花般，让人挪不开眼。认清了现实，秋娘愈发本分，少说多听、不理闲事、埋头苦干，木然的旁观着女孩们如火如荼的明争暗斗。


她虽愚笨，但也知道这样不好，只纳闷怎么无人来管束，后来听扫地的嫂子说，太夫人……哦，那时还是侯夫人，为人宽厚，又因是继室的缘故，甚少约束二少爷院里的人。是以，随着二少一日日大了，女孩子间的小心眼、别曲头则演化成了阴毒伎俩。


二少爷房里的紫雁，服侍得最久，也最得信重，竟被查出有了身孕！


老侯爷大发雷霆，连太夫人也骂了，立时叫捆了人亲自责问，紫雁哭求解释，说她明明不曾漏下汤药，定是有人暗算她；这一查，便又扯出许多底下的阴私，直把老侯爷气了个踉跄，指着二少爷大骂“好色败家，不堪大用”！


少年呆呆的站着，起先是茫然不知，随后一脸倔强，秋娘躲在角落里，望着她眼底的受伤，好生心疼。血气方刚的十四、五岁少年郎，群花环绕，蜂蝶招引，他便稀里糊涂的闹了几场，从来没有人教他、提醒他，他怎会知道其中门道。


彼时，老侯爷正给二少爷寻摸亲事，倘若婚前便有了庶子，那里还能攀到好岳家？


少年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他强撑着要担当，要护住紫雁，直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老侯爷气得不行，把他捆了狠打一顿，太夫人抺着眼泪，在旁抽泣的劝着。


不知为何，秋娘忽然很讨厌这个只会做好人的太夫人。


给紫雁灌药赶出去后，老侯爷又亲自发落了旁人，尤其是打发掉许多貌美女孩，一时间，二少爷房里空了大半。老侯爷出门时，抬头瞧见正默默扫地的秋娘，见她本分老实，又生得不招眼，便随手一指，叫她去屋里服侍。这样，像做梦般，秋娘来到少年身边。


二少爷重情义，自己伤还未好，便打发人去询问紫雁的下落，知道她已被迅速的发嫁外地后，他沉默了许久，足几个月不肯与老侯爷说话。秋娘自知嘴笨，不懂得开解，便只默默的悉心服侍，日子久了，少年开始信任她、重视她。


尽管老侯爷和二少爷愈发不和，外头也把二爷的名声传得愈发不好，可秋娘却幸福得发晕，心上人日日在眼前，对她又温柔和气，出门回来还会带些小玩意给她——虽然他说的话，她大多不懂。


卫青、霍去病是谁？似乎得了不起，二少爷常提起他们。既然骑兵厉害，索性叫兵伍都骑上马不就完了？迂回进击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也不要紧，不论来了多少美貌灵巧的新人，不论二少爷在外头寻欢闯祸，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日日服侍着他，她便心满意足了。那是她最美好的三年——直到曼娘出现。


秋娘知道他在外头置了人，为此，父子间无数次争吵打骂，但她从不敢发表意见，只能默默地呆在一旁。很奇怪的，她并不怎么吃曼娘的醋，尽管二少爷为她闹得天翻地覆，但她潜意识能感觉到，二少爷并没外头传的那么喜欢这个外室。


在她看来，当初二少爷没护住紫雁，落下心病，这次便定要护住曼娘，又和老侯爷赌气得厉害，越不许他做什么，他越要做……当然，多少也是喜欢的罢。


这样担惊受怕的，又过了三年，忽然一日传来消息，那个外室竟然已生下一子一女？


秋娘很不愿回忆那段日子。曾经那么英气明朗的二少爷，渐渐染上一抹沉默阴鸷的颜色，仿佛破罐子破摔般的和老侯爷对着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出来了。


情形越来越糟，秋娘夜夜对月祈求，让二少爷赶紧娶位善良和气的奶奶回来罢，这样一切就会好了；哪怕叫那外室进门也无妨，待新奶奶生下嫡子，那时，她也能有一儿半女了。


日复一日的祈祷中，又过了三年，新奶奶终于进门了。二奶奶余氏，小字嫣红。绚美如焰，可进门不过三日，秋娘只盼当初自己从没许过那个愿。


不过几个月夫妻，二少爷和二奶奶却似把旁人一辈子要吵的架都吵完了，余氏脾气大，二少爷也不是好惹的，隔三差五就要鸡飞狗跳的闹上一场。至于侍妾通房，余氏更不会放过，那段日子秋娘就跟做噩梦般。亏她生得寻常，又是老侯爷亲自指来的，总算逃过一劫。


二少爷在府里在也待不下去，终于离家而去，秋娘躲在自已屋里瑟瑟发抖，凡事不敢过问，没多久，二奶奶和老侯爷先后过世。期间二少爷回来奔丧一趟，可惜她没见着。


当常嬷嬷来问一干通房侍妾的去留时，旁人都以为二少爷不会回来了，便纷纷求去，只她和红绡要求留下来，常嬷嬷便拨给她们边角上的一小院，叫她们自去住，顺便抚养孩子。


寂寞如庵堂，冷清如死寂，连小小的蓉姐儿都整日阴沉着脸，平日吃穿用度不免被克扣许多，三人这般闷闷不乐的过起了日子，一晃眼，又是三年。


知道二少爷衣锦荣归，秋娘欣喜得不能自己，府里的下人们也得了风声，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好吃好喝服侍得几分殷勤，红绡十分受用，秋娘却并不在意，只盼早见主子。


可真见他时，秋娘却忽然不敢上前了。他看向她的目光，也再无以前的亲密，只有纯粹的关照和补偿。她的二少爷，完全变了。


这是一个岳峙渊淳的成熟男人。曾经嘴角的尖锐、眉梢的倔强，再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讥嘲、冷静的沉默，和不动声色的心计。沉淀了岁月的磨砺，如桂花陈酿严发酵，沉香浓郁，男人愈发完美出色。


更重要的。他身边站了位年少貌美的新夫人，弯弯如垂柳，言笑如容风，很和气、很良善；夫妻俩站在一起。璧人登对，这正是她曾经日夜祈求的主母。


可她高兴不起来。不知为何，甫见新夫人，她几十年未曾发酵过的醋意、莫名酸了起来。


看着新人美知玉。秋娘忍不住摸自己脸颊。她原本就比二少爷大一、两岁。此时更自惭形秽，沮丧中，她不住的鼓励身己，不会不会，自己原本就生得不出色，二少爷也没嫌弃过。


之后的生活，完全不如她的想像。二少爷根本没有跟她再续前缘的打算。


老爷眼里心上都是新夫人，夫妻俩一聊起来。便是旁若无人、投缘投契。每每见到这种情形，秋娘心里就又会疼上一阵。


新夫人就什么都懂，老爷感慨李牧，她就会说“内政不清，君主不明，徒有良将也无可奈何”。老爷甫升职，鄙夷各司衙净是尸位素餐之辈，新夫人就开解他“不懂政事的将军，不是好将军”直把他说得心平气和、通达豁然。


秋娘一阵酸楚，难道没人理解她的心吗7她绝不会和夫人争宠的，若是夫人不喜，她愿一辈子做个通房丫鬟，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待在二少爷身边就成。


可便连这些小小心愿，都不能实现。


被自己的心上人当众斥责，被夫人责备得无地自容，被几次三番扇了颜面：坐在菱花镜前，看着自己残损粗糙的容颜，秋娘终于死了心——不是新夫人容不下她，是二少爷心里再没有旁人的位置了。


她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子，不过胜在一个好处，她愿意认命。


刚进侯府为奴时，家人久久不来接她，她难过了一阵，就过去了；院里争芳斗艳，心上人从不注意她，她就满足于每日偷看两眼，也过去了；到了主子身边，知道他在外头有人，失落一阵，她又过去了。


其实，她本已打算残羹剩饭的为顾廷烨守一辈子了，现下锦衣玉食的供着，澄园里无人敢轻慢她，膝下又有蓉姐儿傍身，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好好教养蓉姐儿，过不了三年，该为她打算婆家了。


再过三年，蓉姐儿到年纪出阁了，再过三年，大约她也能见着外孙了……


就这样罢。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33回 常嬷嬷其人其事（上）


是夜，明兰睡的极不踏实，半梦半醒，老觉着有一股视线看着自己，迷糊间睁了一下眼，却见顾廷烨微侧着身子，半俯在自己身边凝视着；明兰困极了，含糊了一句‘怎么还不睡’，顾廷烨过了半响，才轻道：“你好好睡吧，这些日子累坏了。”


语气中满是深切的怜惜和疼溺，还有隐隐的歉意。


女孩纤长的睫毛忽的一颤。


她的确很累。


管理偌大一个府邸很累，应酬送礼待人接物很累，整日提防别人算计更加累，一句话要在肚里过三遍才敢说，一件事要来回思量七八遍才敢做；怕人挑剔，怕人指责，更怕被人抓住痛脚而给他惹来麻烦，再这么下去，她就可以直接飞跃疯人院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在佛祖面前发下誓言，她会努力的好好的活下去。


每日，无论多忙，她都要抽出时间来休憩，赏花，读书，下棋，画画，做自己偷着乐的‘背背山系列’针线，面对清空如洗的湖光山色一遍一遍默诵佛经，那些妩媚旖旎的诗词，那些海阔天空的山河志，愉快的像吹过山脊的清风，由着奇异的抚慰力量。


微笑着，祈求着，望佛祖垂怜，只愿平安喜乐，心如明镜。


人皆道她是有福的——但至少，这个男人知道她的疲心和艰难。


明兰歪歪的把自己靠过去，像小土狗似的一扭一扭钻进他的怀里，清冷的初夏深夜，似乎只有身边这个男人的怀抱才是温暖的。


用过早饭后，蔻香苑的三个照例来请安。


秋娘眼睛肿的像大核桃，显见的是哭了一整夜，神情萎靡不振，红绡倒是依旧笑吟吟的说话，好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至于蓉姐儿，日日好吃好喝养着，到底有些白净的样子了，不过嘴里还是只蹦单词或phrase。


明兰亲切的和她们进行了交谈，每人各三句主动语气，剩下的让她们各自发挥，通常由红绡女士担纲主角，不过今天，明兰多说了几句。


“今儿下午常嬷嬷要来，到时叫花妈妈把蓉姐儿领过来。”


秋娘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蓉姐儿也抬了抬低垂的脑袋。红绡一脸惊喜：“常嬷嬷要来，以前常听老爷说起这位嬷嬷；如今都住在京城，就能常来常往了。”语气十分期待。


明兰看了她一眼，抬起茶盏，淡淡道：“老爷吩咐过，说常嬷嬷曾照看过蓉姐儿，是以叫蓉姐儿出来见见嬷嬷。”


秋娘脸色愈发难看，蓉姐儿低着小脑袋思索的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红绡眼神微一滞，立刻又满面笑容的岔开话题，明兰让她自由发挥了五分钟，便端茶送客了。


人走后，明兰抬头望着雕绘裹锦的房梁，呆呆出神；要说这常嬷嬷，也是个奇人。


她是夭折了初生女儿后便去白家做奶娘的，很尽心妥帖，白老太公提出收下常家夫妻俩，谁知常嬷嬷宁可少落些好处，也婉拒不从。随着白老太公越来越发迹，常嬷嬷因忠心用事，很受重视，家境渐渐好了，待到白夫人出嫁时，多少奴仆都抢着要跟去侯府‘享福’，但她却没有跟去，而是回老家经营自己的小家庭。


顾廷烨青云直上之后，常嬷嬷依旧没急着依附过来，而是很坚定继续做个自由的平头百姓，即便是澄园初立之时，她也是应顾廷烨要求，来府里帮着整顿过一阵子，到公孙先生从南边赶来后，她就又回自己家了。


甚至这次上门，她也讲明了是午后才来。


这事很玩味，古代去别人家里做客大多在上午，明兰暗自揣度常嬷嬷的考量：一来是下午上门，碰上顾廷烨的可能性更高些；二来嘛，若上午来，主家必然会留客吃饭。


常嬷嬷再有体面辈分，到底是做过白家奶母的，总落了半个仆人的身份，因此她拒绝上桌和主家一道吃饭，但若真要她明明白白说出来这层‘仆不与主共桌’的意思来，她似又不愿自轻自贱，是以，索性下午来。


这位老人很守等级规矩，却也很骄傲。


大约未时二刻左右，明兰午睡醒来洗过脸，正在梳妆时，外头有人来报：常嬷嬷一家四口来了。明兰立刻让小翠袖去蔻香苑教蓉姐儿，自己穿戴妥当后，便到小花厅去等着；过不多久，廖勇家的就领人进厅了。


只见当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身着一件镶两指宽黑绒边的暗青无纹锦缎褙子，团团一张满是皱纹的面孔，不言不笑的；后头跟着一个四旬不到的妇人，一身铁锈红的薄缎暗团纹的长袄子，再后头是一对小儿女，穿杏黄绣遍地缠枝花小袄的女孩大约十五六岁大，一旁的男孩看着才十岁出头，浅色素净的小小儒生长袍。


这身打扮明兰很眼熟，家中的长栋小弟也惯常这么一身，然则料子刺绣则上乘的多了。


明兰缓缓起身，笑着上前给常嬷嬷福了福：“嬷嬷来了，我可盼着好久了，老爷不知多少次提起嬷嬷呢。”


常嬷嬷微微侧身，避开了明兰的见礼，同时弯了膝盖，给明兰行了个正经的福礼，端肃道：“老婆子见过夫人。”


一边说，她一边也在打量明兰，只见眼前的少年夫人正当韶龄，一身浅紫云纹折枝莲花样的纱袄，头上发髻挽了倭堕髻，简单簪了只羊脂白玉莲花头的如意簪，如晨间初凝的露珠，清艳明媚，不可方物，言笑间，态度和气温雅，眼神善意清亮，气质高洁。


甫一见面，常嬷嬷便不由得暗暗点头。


她微转身，指着身后的人道：“这是我儿媳，娘家姓胡。”那中年妇人低着头，上前给明兰屈膝行礼，明兰微笑着还了半礼：“常嫂子好。”


“夫人安好。”常胡氏微抬起头，她生的还算有几分姿色，只是皮色微黑，且老垂着嘴角，显得一脸苦相，她张嘴就讨好，满脸堆笑道，“早惦记着要来见夫人了，都说夫人是仙女托的生，我原来还不信，今日一见，哎哟，王母娘娘怎么舍得夫人到凡间来哟！”


明兰刚一看见常胡氏这身打扮，就忍不住歪了歪嘴角，皮肤黑的人还敢穿暗红色，果然够胆气，闻听此言后，忍不住扑哧出来：“常嫂子好生风趣！快请坐。”


常胡氏却不急着坐，看了自家婆婆一眼，见常嬷嬷指着后头两个孩子：“这是我家孙女常燕，这是孙子常年；燕子，年哥儿，还不见礼。”


姐弟俩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上来躬身行礼，明兰这次可以安然受礼了，待姐弟来抬起头来时，明兰不由得一怔。


姐弟俩生的颇像，都是皮色微黑，眉目清秀，但气质却相差迥异。常燕不过是普通的小家碧玉，大约这几年住在京郊乡下的缘故，还带了几分乡野村气，但常年却是一派书卷磊落，说话口齿清楚，举止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平家子弟初见富贵的拘束。


众人坐下说话，连常家小姐弟也叫端了杌子坐。


常胡氏母子三人似是头一回来，待坐定后，便忍不住四下打量厅中摆设，尤其是常胡氏，只见厅中摆设静雅，贵极反见清隽。


尺来高的一只羊脂白玉瓶子，通体洁净无瑕，只简单的放在百宝格架中，两溜雕花紫檀木椅子，木色暗沉，光泽明亮，她不住用手摩挲座下椅子，不断赞道：“夫人这儿真是好地方，我竟觉着到了仙府里头；哎呀呀，瞧着盆景……呃，莫不是玉石料做的吧，还有这凉毡席子，这是什么竹子编的呀……”


妇人的言行有一股子市井气息，不大上得了台面，一旁的常嬷嬷微微皱了皱眉，看了儿媳一眼，忍下没开口，再看明兰，她也没露出不屑不耐的神色，但也没特意讨好自己，只浅笑着打趣，仿佛常胡氏的话的确很有趣。


“我也不怎么清楚。”明兰努力回忆，“似是川中的竹子，参天的大毛竹削成片，只挑里头纹理最细最韧的几片，然后抽成长长的竹签粗细，用粗细圆白石一遍遍打磨，怕要磨过上千次，磨成竹丝那么细，然后再编出来的。”这样编出来的毡子席子，才会柔软洁白如棉缎。


常胡氏倒吸一口凉气，眼露艳羡之色，呼道：“我的黄天祖宗，这要多少功夫呀！该多少金贵呀，怪道这么摸着这么滑溜两块，哎呀，咱们平头百姓家就这福气用上了……”


这明兰倒没法谦虚，古代不是商品社会，有时候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因为皇权社会中，真正最好的上品都是御贡的，是由宫廷专门的作坊工匠制作的。


自打渐入夏来，宫里不断赏赐的避暑物品，好些东西明兰以前见都没见过，像这竹丝凉毡席子，要不是怕竹制品放久了要发霉，明兰都想把东西藏进库房里去。


常嬷嬷眉头都打结了，回头横了儿媳一眼，成功的制止了常胡氏的喋喋不休，明兰倒没什么，随了几句后，便转而和常嬷嬷说话：“……听说嬷嬷如今住在猫耳胡同，不知宅子可住得？进出路途方便不？”


常嬷嬷满脸的皱纹柔了下来：“多亏了烨哥儿，宅子很好，前后有两院两进，别说是我们孤儿寡母四个，就是将来年哥儿讨了媳妇生儿育女了，也够住了。两边的邻居也是规矩的好人家，胡同前后都通着大路，不计马车还是轿子，都容易来去的。”


“那就好，老爷和我也放心了……”


明兰拈起青瓷盘里的一枚鲜艳的果子，微笑着正要说下去，谁知常胡氏又插嘴道：“也不都是好的，位置到底偏了些，地方也冷清了些，要给年哥儿买些笔墨书簿，或是给燕子添些新衣裳，都得赶上半天路，要是能……”


“住口。”常嬷嬷脸色开始难看了，把茶杯在几上重重一顿，“说什么胡话呢！”


常胡氏立刻噤口，明兰很好奇的看过去，只见她虽闭上了嘴，但却也没什么羞恼的意思，似是皮厚脸粗，很习惯被婆婆斥责了，并不怎么怕被当众下脸的样子；还若无其事的吃起点心果子来。


常嬷嬷瞪完了儿媳，才转头向着明兰道：“夫人千万别客气，我们已麻烦烨哥儿不知多少了。唉……老婆子也不怕丢人，便说了吧。”她叹了口气，语气低沉，“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读书不成，却去学人做生意，叫人坑了，家里赔了个干净还不够，人也给打的半死，眼看要祸及家人。我这才舔着老脸，拖着一家人求到京城来，谁知我那大姑娘早十几年前就没了，眼看山穷水尽，亏在有烨哥儿！帮着我们置了田地和屋子，这才能活到现今。”


这话一出，明兰掩饰不住惊讶。


她并不是因为常嬷嬷说的话而吃惊，而是常嬷嬷会这样直言不讳，自爆家丑。


这些事情，顾廷烨从没跟明兰提过半句，但明兰早就揣度过了。


古代讲究的是守土守业，叶落归根，并不作兴背井离乡，若常嬷嬷在海宁过的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拖家带口迁徙京城呢？和旧主家断了联系近十几年了，也不见得会是忽然忠心爆发吧；貌似常家也没有要赴京赶考的学子，或要来开分店的商业计划。


那么，就只有一个结论，常家在老家待不下去了，是来投奔旧主家的。


成亲至今，明兰虽然心中有许多不解，嫣红的死，曼娘的来龙去脉，还有另外一个孩子，若顾廷烨自愿说，那她就听，但她从没主动问过什么。即使是夫妻，有些隐藏心底的阴私，也不方便亲口说，而顾廷烨显然没有任何提起的意思。


常嬷嬷来京已快十年了，肯定知道所有内情，她正是突破口，所以从很久前起，明兰就有意的揣摩常嬷嬷的秉性作为。


那么，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34回 常嬷嬷其人其事（下）


听婆母都说白了，常胡氏这下才尴尬起来，端正了一下坐姿，不说话了，常嬷嬷又瞪了她一眼，才又缓缓道：“我那短命鬼儿子没了，也是烨哥儿派了人护送着，我们娘儿几个才敢把棺木送回老家，让年哥儿他爹入土为安的！”


说着语气哽咽起来，眼眶也红了，明兰忙劝道：“嬷嬷莫太伤心了，注意身子要紧，常嫂子母子三人还要依靠嬷嬷呢。”常燕常年姐弟俩也一左一右过来劝了几句。


“瞧我这样儿，真叫夫人见笑了。”常嬷嬷回复了常态，拭着帕子笑道。


这时，花妈妈领着蓉姐儿来了。


“蓉姐儿，看谁来了？”明兰笑道，“来，给嬷嬷见个礼。”


蓉姐儿穿着一件浅红色珠光绫缎纱袄，显得小脸儿嫩白如水豆腐般，她见了常家人，目光从嬷嬷到常家姐弟脸上扫了一遍，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低声道：“嬷嬷好。”


常嬷嬷神色很复杂，似是怜悯，又有些厌恶，眼光换过几遍，才道：“你……长大好多了，样子也白净了，这样很好。”


蓉姐儿抬头看了眼明兰，张了张口，还是没说话。


常嬷嬷看着明兰，直言道：“蓉姐儿能遇上夫人是她的福气，她脾气倔的很，夫人您也不用往心里去，只管该教的教，该说的说就是。”


明兰点点头，没说什么，只叫蓉姐儿坐到一旁去。常嬷嬷看了看她，又转回头来，对着明兰笑道：“说了好一会子话，也没问夫人如今怎样？烨哥儿可好？”


明兰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种真正深切的关心，心里感动，温言道：“一切都好，我初初掌理家务，什么都得学起来；老爷就是公事忙了些，不过精神倒好。”


常嬷嬷听明兰言语诚恳，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团：“这就好，这就好，我早就说过，烨哥儿是大有出息的，有朝一日，定然要光宗耀祖的！”


明兰的视线转到下首的几个孩子，见常燕正坐在蓉姐儿身边轻声说着话，常年端坐着听大人讲话，明兰微笑着问道：“说了半天，还没问过燕姐儿和年哥儿呢？如今做什么消遣。”


常嬷嬷瞟了一眼孙子孙女，笑道：“燕子是个丫头片子，略识得几个字，能做点儿针线，回头嫁个好人家便是了；倒是我家年哥儿，如今正读着书。”


明兰转眼看了常年一眼，常年见大人们谈到了自己，便起身恭立着，明兰看着这个小少年，玩笑着试问：“始恶恶臭，如好好色。出自何处？”


常年似有吃惊，看了明兰一眼，稚气的面孔浮起正色，道：“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始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出自《大学》。”


“何解？”明兰再问。


常年对答如流：“所谓诚意，不知待人诚，也要待己诚，要像厌恶臭气和喜爱美丽的颜色一般，这才是真正的诚实。”少年的声音还带着童音，但态度朗朗，言之有物。


明兰挑了挑眉，不做评价，还问：“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何出？”


常年笑了笑，露出两颗讨喜的小虎牙，朗声道：“善剑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这段出自《道德经》。”


然后不等明兰再次发问，常年就解释起来：“将德行扩至自身，自家，自乡，自邦乃至天下，道德就能无限延伸；而用自己来观察别人，用自家来观察别家，用自己的国家观察别的国家，那么天下的事，就可尽知了。”


这次明兰笑了，心里暗暗吃惊。


打个简单的比方，在科举考试范围中，四书五经就好比是必修课，这之外的种种典籍，如《道德经》之类的，属于选修课，没想到他一个小小少年，只在乡野学习，学识竟如此扎实。明兰记得当初她学这段文章时，注释内容抄足了一满页，而这个男孩只用寥寥数语就概括了，释文简介，语出明朗，很不简单。


明兰转头深深看了眼常嬷嬷，她眼中那种明确的赞赏和微惊让常嬷嬷十分舒服，骄傲自豪的看着孙子，脸上都是幸福的光彩。


“年哥儿如今在何处上学？”明兰问。


常嬷嬷叹了口气：“原先在老家时，跟着位乡下的老秀才读了几天书，后来了京城，咱们人生地不熟，便在乡下一位先生的私塾里学着，不过，年哥儿大多时候都是自己读书的。”从他们祖孙俩的表情来看，这位刘先生显然不很让人满意。


明兰低头沉思起来，读书这种事果然有天分之差，不是她灭自家威风，盛家的读书氛围可说是极好的，不但全家男人都有功名，老爹还整日在后头挥鞭子吆喝，但凭良心说，长栋学的不如眼前这个常年。


常年虽比长栋还小，但举止谈吐，磊落光明，见到高位之人并不露怯，来到富贵之乡也无愤慨或艳羡等情绪，只带着一种朗然的欣赏态度去愉快赏鉴，不卑不亢，颇有古君子之风。


到现在，明兰才明白常嬷嬷为何这般行事。


如果常年将来要科举入仕，那么他就不能在身份上有硬伤，否则容易在官场上遭人攻击，他的祖母可以做过奶娘，但不能入奴籍，或许，当年常嬷嬷就是这样为自己的独子考虑的。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常嬷嬷见明兰始终低头不语，便试探道：“夫人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听说夫人的兄弟们学问都极好……”明兰抬起头来，微笑道：“书香门第谈不上，但家父诚然看重学问，我娘家幼弟和年哥儿差不多大，如今也正读着书。”


读的还是大名鼎鼎的海家私塾，一大群的廪生秀才进士甚至退休的老学士还有来做客长住的名士文人，轮着番的教，小长栋每次回来，都是一圈一圈的蚊香眼。


常嬷嬷颤着声音道：“若夫人能帮着给寻个好先生，老婆子真是感激不尽了！”


古代教育并不普及，没有电灯柱上铺天盖地贴的家教广告，如果不是内行人，很难知道哪位先生教的好，像庄先生，整个儿一隐士做派，家住一条没有门牌的小胡同，当初盛紘可费了盛紘姥姥劲儿才打听到他，又费了爷爷劲儿才把他请到登州去。


明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可请我大哥寻寻看，不过还得看年哥儿自己的造化。”


她已知常嬷嬷的意思，不过她并不反感，就是放在现代，为了孩子能读上好学校，家长们也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常嬷嬷抖着手指，嗫嚅着很激动，明兰微笑了下，温和道，“这样罢。我出个题目与年哥儿，他写篇文章来，回头我送去给我大哥看；然后请他估量着办，如何？”


常嬷嬷迟疑道：“现在？不如回去慢慢写。”


小常年第一次急了，连忙道：“无妨的，我愿意现在就写。”


明兰朝他微笑了下，略一思索，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过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半个时辰可够。”


常年微黑的脸色浮起一抹红晕，恭敬的一揖到地：“学生领命。”


明兰心情很愉快，在这个贬低女性的时代呆久了，她自己都快怀疑自己智商了，她微微提高声音：“丹橘，领着年哥儿去我书桌上，服侍他磨墨书写。”


丹橘笑着上前，应声领人而去。


这样的即时考试，不但考书法，考基本功，还要考心理素质，倘若在这种情形下，常年写出的文章还能叫长柏认同，那么就真是可造之材，给自己娘家多拉个有前途有天分的学生，也不是坏事，没准将来在官场上也能添个帮手。


就算不成，找个比乡下私塾强些的学堂，总没多大问题。


接下来，常嬷嬷怎么也坐不住，一个劲儿的往门外看，常胡氏一直不敢说话，刚一张嘴，就被常嬷嬷恶狠狠的瞪回去，而她自己说话则是前言不搭后语，明显不在状态。


明兰也不急着和她们说话，只笑吟吟的有一句每一句的扯着，这时，顾廷烨总算回来了。


顾廷烨连朝服都没换，直接捋前摆往偏厅里大步迈进。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在门口一出现，常嬷嬷就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喜悦：“烨哥儿！”


“嬷嬷快坐！”顾廷烨龙行虎步，几步走进厅内，扶着常嬷嬷坐下，明兰赶紧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让顾廷烨和常嬷嬷坐的近些，她自己坐在上首另一侧。


常胡氏带着女儿还有蓉姐儿，一齐给顾廷烨行了礼，起身后，常燕面带红晕的偷眼瞧了瞧男人，但顾廷烨似不喜，只对常胡氏淡淡点了点头，便撇开头，自与常嬷嬷说话了。


“烨哥儿如今瞧着可精神多了！”常嬷嬷摸着顾廷烨的袖子，上下的打量着，眼中含着水光，连连道，“好好好，这样才好，成了亲，以后就是大人了，要好好的！”


顾廷烨笑的很厚颜无耻：“这是自然。”


“这哥儿！”常嬷嬷瞪了他一眼，朝明兰笑道，“瞧瞧，有了可心的新媳妇，我这老婆子可碍眼咯！罢了罢了，我还是赶紧回去罢。”


“这可不成；年哥儿还押在我书桌上呢，嬷嬷不要孙子了？”明兰打趣道。


常嬷嬷故作懊恼的笑道：“这下没辙了！”


屋内常胡氏母女和屋内几个丫鬟一齐笑了起来，顾廷烨不解的看向妻子，明兰轻声解释：“我见年哥儿学问不错，便叫他写篇文章来，回头给我哥哥瞧瞧，看能不能给寻个好先生。”


顾廷烨笑着大赞，对常嬷嬷道：“这极好，嬷嬷瞧我这媳妇娶的不错吧。”


明兰大羞，面色微红，常嬷嬷指着顾廷烨笑骂道：“你就吹吧！你媳妇好还用你说？！”


屋内一片欢声笑语，常嬷嬷眼见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儿媳又想开口，连忙对明兰道：“她们几个都是头回来这儿，不如叫人陪着她们在园子里逛逛，我么也好说说话。”


明兰看了眼顾廷烨，然后点头道：“这倒是好，旺贵媳妇口齿伶俐，不如叫她陪着常嫂子和燕子一道游玩下园子，蓉姐儿若想跟着去，便一道吧。”


常嫂子很想多说两句，但看着婆母眼光凶恶，只好带着女儿和蓉姐儿出了厅堂。


待旁人都走后，常嬷嬷便静下来，细细问顾廷烨身体可好之类的，又吩咐了明兰好些话：“唉，以后烨哥儿就全靠你照看了，他是头没上嚼子的野马，一发起性来便不顾惜身子，他背上肩上有好几处伤，夫人您多看着些，该吃药吃药，该擦药就擦药，得好好养伤才是！”


顾廷烨笑着插嘴道：“嬷嬷你又来了，都猴年马月的旧伤了，皇上早找御医给我瞧，如今都好的差不多了，不妨事的。”


“胡说八道。”常嬷嬷瞪眼道，“前几年冬日，你伤处发起寒来，疼的直冒冷汗，我拿生姜和药油日日给你擦着，足足擦了半个多月才见好，别是好了疮疤忘了疼！”


明兰低头细想，顾廷烨的肩上和背上果然有几处刀枪伤疤，其中一条从左肩延至后背的特别吓人，便暗暗记下，回头也去配几副虎骨膏和药油来。


顾廷烨看明兰恨不得立刻去拿纸笔记下来的样子，心里好笑又感动，便道：“前回你不是说想去庄子里瞧瞧么？”


“是呀。”每天看账本不过是纸上谈兵，明兰手里攥着几座庄子，虽然出入项写的清楚，但因没见过那庄子，总觉得不踏实。


“我陪你去，把几座庄子都去走一遍。”顾廷烨神色轻松，语气愉快，“嬷嬷，不如您一道去？”却叫常嬷嬷笑着一口回绝，“你们这些金贵人才稀罕农田庄子，我们刚从乡下搬进城来，什么山水林泉的早跑腻了。”


明兰又惊又喜：“怎么？你有假了？”古代的休假制度简直令人发指。


“这倒没有。”顾廷烨笑道，“皇上今日颁旨，要在西郊大营巡视大军操演，这几日我得先过去预备着，那里离庄子更近，咱们晚上就歇在庄子上。你不是要拿鱼鳞册子去对田亩，盘查庄户么？慢慢来，待皇上巡视完了，我能得两天空，然后咱们就上西山泡温泉去。”


常嬷嬷听的张大了嘴，笑着叹道：“哥儿也会疼媳妇了！好好好，你们小俩口也该散散心，每日的忙车轱辘转，岂不闷的慌。”


明兰听顾廷烨说的头头是道，心知他一定是心里思量了好几遍的，感动之余，也是一脸喜色，笑言言的望着顾廷烨，目光柔软。


常嬷嬷见此，知道他们夫妻和美，心里也是放心。


……


一顶小小的灰油布马车载着常家人往回家的途中，马车外是老车夫的吆喝声，车里是一场热烈友好的家庭交流。


“年哥儿，侬写的咋光景呀？”常嬷嬷迫不及待的问道。


常年笑的很自在，并不见紧张：“与往常一样。”


“格尼哪能呢？”常嬷嬷急了，“侬定要写了顶好才顶事！”


常年安慰祖母道：“阿嬷勿要慌，我觉着顾夫人是有心要帮我的。”


常嬷嬷松了口气，多少放下了点儿心来，坐在对面的常胡氏忍不住埋怨了：“姆妈做啥拨阿拉屋落事体统统讲出去？顾爷又勿会子嚷的！反倒叫顾夫人看阿拉笑话！”


常嬷嬷气不打一处来，破口道：“侬晓得啥？！这事体瞒了眼前，瞒得过一辈子伐！”


常年见母亲犹自不服气，劝道：“姆妈，阿嬷讲的对，我适才看阿嬷讲话时，夫人的样子勿像勿晓得。”


“胡讲！我看夫人格拉时光蛮吃慌的！”常胡氏固执道。


常年摇头又劝：“夫人是吃慌，不过我看不像勿晓得这事体，而是阿嬷直不笼统讲出来，她才有些吃惊。”


“还是年哥儿看的明白！”常嬷嬷很自豪的看着孙子，回头就骂儿媳，“侬个不长志气的东西！勿要看夫人年纪小，以为好糊弄人家，我听说这些日子澄园叫夫人看的跟铁栅栏一样！阿拉事体她迟早晓得，到时候叫人家看勿起，不如自家讲出来！”


“那……燕子呢？您以前不是还说过让燕子嫁过去吗？”常胡氏看了女儿一眼。


这句话一说，常嬷嬷顿时火冒三丈：“有你这么做姆妈的吗！格种事体是大人自己商量的，你格恁好跟燕子讲？这事么有了！你们以后提都不要提了！”


常胡氏急出火了：“为啥？！如今顾爷的官儿是越做越大了，天大的富贵就在眼前，做啥子反而不让燕子去了？”


常嬷嬷大骂：“放你娘的屁！侬骨头没四两重，又开始发昏了！当初我儿子好好在读书，就是侬，看人家屋里富贵，眼睛发红，糊弄年哥儿他爹去做生意，弄的家破人亡！现今刚过了两天舒心日子，侬又开始骨头痒了是伐？！”


常燕常年姐弟俩一看祖母发火，都闭上嘴，常胡氏被骂的红了脸，嗫嚅道：“姆妈，孩子们都还在。”意思是给她留点面子。


常嬷嬷想起了儿子，怒气直上冲，直着嗓子大吼道：“侬个败家精！上勿了台面的东西！当初我真是瞎塌眼睛，才会讨你进门做儿媳！不少你吃不少你穿，偏偏侬要发毛病，害死我儿子！要勿是看在燕子和年哥儿面子上，我一早就拨侬赶出门去，侬还不知天高地厚！侬以为烨哥儿好看侬啊？他早晓得侬是啥货色，才懒得理睬侬！”


常嬷嬷一火大，从来不管什么地方，要骂就骂，如今正兴起，更是骂的带劲，手指几乎戳到常胡氏脸上：“我当初有那个意思，是看烨哥儿没人疼，才想着让燕子去照顾，现在烨哥儿讨了个好媳妇，正过着好日子，侬又来凑啥闹热！老娘一辈子倒霉，都讲人生有三苦，少年丧父，中年丧偶，晚年嗓子，老娘上辈子不修，三件都赶上了！现在只盼着燕子能嫁个好人，年哥儿能出息，侬再给我闹三闹四，我立刻把你撵家门！侬格种阿娘，还是没有的好！”


常胡氏被喷的一头一脸唾沫，也不敢还嘴，只能低头忍着。


常燕看母亲被骂的头也不敢抬，忍不住道：“阿嬷呀，顾爷跟侬亲，要是我拨他做小，他也会待我好的！”


常嬷嬷瞪圆了眼睛，一把扯住孙女的耳朵，大骂道：“侬生的跟侬阿娘一色样子，眼皮子都格恁浅，我来问侬，这么多年了，顾爷跟侬说过的话有十句伐？”


常燕捂着耳朵哎哎叫疼，红着脸道：“顾爷当我是小孩子，不大搭理我的。”


“我呸！”常嬷嬷龇牙道，“侬今日看夫人年纪多大，跟你差不多吧，烨哥儿咋不当她小孩子？！我跟侬讲，趁早死了心，今日见了夫人，拿面镜子照照你自己，比比人家做派学问样貌，你们俩，一个是天上的凤凰，一个是田里的蚂蝗！”


常燕委屈的红了眼睛，嘟着嘴道：“勿就是讲讲嘛！不去就不去！”


常嬷嬷犹自不解气，继续骂道：“反正你老子的孝期也满了，回去就给你说人家，别出去丢人现眼！你和你阿娘已经见识过澄园了，以后就不用再去了！拨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然吃我的棍棒，一人打一顿！”


“你们以为大户人家的女人好做呀，当初白家老太公就是想不明白，结果拨大姑娘送进侯府，才几年光景，人就没了！”常嬷嬷吼的痛心疾首，又去扯孙女的耳朵，“就侬这个德行，进了格种深宅大院，连骨头渣子都剩勿下来！”


常家母女都被骂的闷声不响，常嬷嬷叹气道：“凭着我这张老脸，你阿弟的前程终能有个讲法！要是年哥儿能有出息，到时候你们做阿娘阿姊的不也有风光？唉……考科举不容易呀，当初我阿爹就讲，平头百姓上面没有引路人，想考科举就要多费几十年功夫呢。”


“阿姊呀，阿嬷讲的对，侬就算了吧，我看隔壁的阿青哥哥交关欢喜侬，格拉屋里也蛮好的，有田有店，勿会叫侬吃亏的。”常年自丧父后，渐少年老成，也低声劝道，“何况，我看顾爷交关钟意夫人，旁人他勿会看的。”


“哦，侬也看出来了？”常嬷嬷兴味道，她素来信任这个自幼懂事的孙子。


常年点点头，笑的很腼腆：“我把文章交给夫人时，看见夫人把咬了一半的果子放在盘里，后来，顾爷拿起就吃了。”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35回 明兰的见识


当天下午，明兰就给长柏哥哥写了封推荐信，附上即时作业一篇，立马叫人送了过去，看长柏是否有时间接见一下常年小朋友。


然后，明兰掰着指头酸了起来。


古代文官重视上班时间，但下班时间却颇松散（注1），可如今长柏还在翰林院混，为怕皇帝突然宣召学士奏对，是以从不敢早下班；因此就算长柏有空见人，也只能等沐休（注2）了，等他再去寻合适的学堂，把人推荐过去……怎么算也要好些天。


接着明兰就把府里的一干管事仆妇叫起来一通训示，各个落实责任，交代一番，宣布自己不在几天里，如遇难决之事，一概由崔妈妈总理，若有必要，可快马报至京郊。


“各位都是办事办老了的人，想来主子在与不在也无甚不同。”明兰微笑着高坐上首，“待我这趟回来，再瞧瞧如何了。”


下头一干站立的男女管事都心头雪亮，如今他们的职务上不少还有‘暂代’两字，倘若这回明兰离府期间表现不好，说不准就给立刻掳了，当下一众人也是点头是捣蒜。


明兰又叫单独留了花妈妈和廖勇家的说话。


“你单只一个差事，看好了蔻香苑便是。”明兰对着花妈妈轻声细语道，“尤其是蓉姐儿，若有个头痛脑热的，赶紧去萱草堂请张大夫，并同时来报我。”


花妈妈暗道好手段，她特意叫自己这个太夫人送来的照看蔻香苑三个主子，若有个好歹，太夫人也逃不脱说法；她轻瞥了旁边的廖勇媳妇一眼，心想这里里外外夫人不知下了多少眼线，倘若自己有什么动静，恐怕赖妈妈的下场就是榜样。


事到如今，还不如学了田妈妈，索性投了二夫人才是。她当即郑重应了。


“你我就不多说了。”明兰含笑瞧着廖勇家的，“该当心的你自己当心就是。”


廖勇家的肃了脸色，低头道：“夫人的吩咐，我都记下了，马房我已去关照了，若有什么，最多两时辰内即可叫夫人知道。”


她一早心里透亮，他们这些人不比世仆，有积年的情分和体面，有错也不过是撵回老家去；他们本就是连着宅子送来的犯官家仆，名声已是不好，若再有个长短，叫立刻提脚给卖了，也不会有人说明兰刻薄不体恤。


况且明兰嫁来澄园，身边人手有限，必得启用新人，这当口谁能表现上乘，立刻就能受提拔，且崔妈妈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翠微又太年轻，倘使自己好好办差，能得夫人信任，起码十年的体面是跑不了的。


她暗下决心，定要叫仔细看着府邸才是。


这般忙忙碌碌一直到吃晚饭，丹橘还在指挥丫鬟收拾箱笼，从衣物细软到鼎炉香笼，甚至洗澡的圆木桶，都要打点上车。


顾廷烨见了，很是新奇，微笑道：“你倒干脆，说走就走，还道你要到后日才能出行呢。”在他心中，女人大多拖拉冗慢。


“我明日一早卯正出发；丹橘留着继续收拾，待差不多再出门。”明兰拿着一支笔，细细在卷面上勾兑着，“大约午饭前我就可到小雨庄，盘桓一下午，这时黑山庄应已预备好了，我们晚上就歇在那里，叫阿猛护送丹橘押着行礼直接去那儿便是，过几日再去古岩庄。”


小雨庄是她的陪嫁庄子，由老崔头打理，盛老太太每年都会去看个两回，自己也去过好几次，一直运作良好，这次只是婚后去晃一趟，表示交接；但另两个庄子，不但占地甚为广阔，且从管事到佃户，明兰概不认识，很有必要下点功夫。


“不过是个庄子，一年到头也出息不了几个银子，你不用太上心。”顾廷烨微微皱眉，似乎不大看得起田里的收成。


明兰很不赞同，理家的概要就是，除了田地等固定产之外的收入，全不能当正常收入计算，一个大家庭的支出应该和固产持平，这样那些额外盈余就可以宽泛着使用了。


不过她如今要整顿两个庄子，却是另有缘故，于是她摇头道：“我不是在乎几个银子，而是怕我们疏于管理，到时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来，却要我们来担着，兴许还会叫人参上一本。”


她小时候随盛老太太去巡视田庄时，曾见过路旁乞讨的佃户家小孩，那时盛老太太就絮絮教导要防着被奸仆拖累名声；遇上刻薄的主家或欺上瞒下的管事，实不把佃农当人待，欺男霸女不在话下，弄出了人命也是草草掩过。


明兰当时用心记下了。


顾廷烨浑厚的背脊安闲的靠在床头，手上拿着一叠厚厚的册子翻着，昏黄的灯光下，贪看明兰白玉般细致的面庞，只见她穿着白绫缎里衣，更显得身形娇小稚弱，却一脸严肃的拿着一支青玉笔管的紫毫在纸上涂写着，握笔的手指白如宣纸般，指尖处似乎都叫青玉给染绿了，整个人好似扮大人的娃娃一般可爱。


他不以为意，笑道：“草木皆兵。”


明兰冲他皱了皱挺翘的小鼻子，搁下笔起身过去坐到床沿，顺着顾廷烨的胳膊，靠在他怀里，忽问了一句：“你说的对，田地是出息不许多，那什么行当才最挣银子呢？”


顾廷烨楞了一下，笑道：“这你可把我问住了；杀猪？打劫？”


为什么杀猪后面就是打劫？明兰很疑惑，但她没有纠缠这个问题，依旧摇头道：“不对，我曾听庄先生说过，这世上最挣钱的买卖无非五样，盐务，开矿，漕运，边贸，海运，换言之，都是朝廷点头才能行得通的买卖。”


顾廷烨慢慢敛去笑容。


明兰继续道：“那么这些大宗的买卖，先今都在谁手里？”顾廷烨脸色有些难看，明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在谁手里，但应该不在皇上手里。”


顾廷烨神色凝重，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本来我也没觉着什么？但那一日公孙先生漏了句话给我，说国库居然都是空的，我这才觉着麻烦了。”明兰低声道，“我虽是女流之辈，但也瞧得出皇上是有大志向的。”


通常伴随大志向而来的，就是权柄回收，而要集权统治，首要的就是钱袋子和军权，钱是有的，只不过不在国库，兵也是有的，只不过不大听皇帝指挥。


那么下面的事就简单了，不是他们肯老实的交出钱权，就是皇上‘请’他们交出来。


“年前北疆大捷，歪打正着，叫你们打开了个缺口。那里的军务既然不顶事，皇上就能名正言顺的裁换人手，这样一来，那些沾着边贸的怕要心惊肉跳了。”明兰扭着身子从男人的身上爬起来，端正的跪坐在床上，正色道，“你不是说，原先皇上打算派耿大人去北疆镇守的么？随后，他就被参了。”


顾廷烨眉头紧皱，肃然道：“也是他自己素行不检。”言下之意，明兰的猜对了一半。


一个言官后面是一群言官，一群言官后面是整个清流士林，他们以师生同门同年为纽带，结成了一个牢固的关系网；在先帝爷二十多年的仁治之下，他们中的不少已渐和权爵世家连结在一起，堪比朋党，他们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人有人，无论是内宫，朝堂，军中，地方府县，都有其势力所在。


天上下雨地上流，倒霉的是庄稼，明兰不想做炮灰家属。


“公孙先生说的很是。”顾廷烨停顿了好一会儿，静静的看着明兰，才道，“他说你善思明辨，襟怀豁达，虽是女子，却可堪一谋。”


“先生过奖了。”明兰脸上浮起一阵羞红。


“可你从不问我朝堂之事？”顾廷烨奇道。


明兰抱着膝盖，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讪讪道：“祖母说了，不要乱问男人公事，你若觉着该叫我知道，自会告诉我。”有好几次，其实她很想问的。


顾廷烨瞧了她很久，眼神幽深难测，才缓缓道：“幼时，老爷子曾与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多少精于行军打仗的将领，都死在太平年代；若我有机缘上战阵，定要注意行止，免得叫捉住了把柄。”


明兰听的心惊，手指陡然攥紧男人的手臂，顾廷烨抚慰着搂过她，按在自己怀里，轻轻道：“你放心，言官虽爱名，但也不傻，知道哪些人可参，哪些人不可参，皇上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别说我本就无事，就是老耿也没什么。”


他双臂环着明兰，两人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一起，静静的躺了会儿，彼此心跳可闻，顾廷烨笑起来，亲了下明兰的小脸：“以后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嗯！”明兰笑着点头，凑上去用力亲了下他的鼻子，眨着眼睛道：“你在外头劳心劳力，我帮不上什么忙，起码不叫家里给你添乱！”


顾廷烨心中感动，揉了揉明兰的头，忽低声道：“岳父有远见，教养的儿女都很好。”


明兰在他怀里拱出脑袋来，颇有几分得意：“当初庄先生就说，若我生为男儿身，定能有番作为。”两人纠缠间，明兰的襟口衣已松开一大片，露出一弯雪白粉痕，半搭连着嫩黄色绣翠绿莲瓣的肚兜，里头微颤着丰盈的滚圆。


顾廷烨直直的看了一会儿，才悠悠叹道：“你还是做女子吧。”


……


次日一早，明兰就由屠氏兄弟领着家丁和护卫出了门，前后呼喝大约有三四两马车，明兰坐在第二辆，身旁的小桃兴奋的一夜没睡着，一路上叽叽喳喳的没个消停。


“八辈子没出过门呀！”绿枝忍不住奚落，“小雨庄咱们又不是没去过。”她转而对明兰道，“夫人可要再睡会儿？免得到时没精神。”


明兰迷糊着点点头，她素爱晚睡晚起，这会儿都还没醒过神呢，小桃麻利的垫好铺被让她半靠着躺下，才转头与绿枝小声道：“秦桑姐姐和小翠袖这次不能来，可委屈了，我出门时，小翠袖眼睛都红着呢。”


绿枝偷眼看了下明兰，见她似是睡着了，压低声音道：“咱们总不能一股脑儿的出来，要留人看屋子的呀！翠微姐姐又不能整日镇着，你放心旁人呀！”


“这我自然知道，用你来说！”小桃咬着耳朵，“可是这回若眉不是想留下么？干么非把她带出来，看她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绿枝撅撅嘴，轻轻不屑道：“那丫头如今心思不消停，夫人怕她犯浑，索性带出来，没准……给她在庄子里寻个女婿？”说着说着，话头一转，故意打趣小桃，“顺带给我们小桃妹子也寻桩亲事！”


谁知小桃呆呆的想了会儿，居然点点头：“那倒不错。”


绿枝咂巴下嘴，无语的扭过头去。


※※※


※※※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元代的《至元新格》谓：“诸官府皆须平明治事，凡当日合行商议发遣之事，了则方散。”


注2：本文暂定这帮古代公务员，是一旬休息一天。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36回 小雨庄——黑山庄；偶尔失手的演技派


俣俣碌碌，路行近半日，出城门后不久便到了小雨庄。


这座庄子毗邻京郊，前河后山，地段极好，是当年兴盛时期的勇毅侯府为唯一的嫡出大小姐置办的嫁妆，后来盛老太太为着盛紘仕途需要用钱，曾典卖掉一大半。


待盛家境况渐好后，这里的地却很难赎回，是以盛紘又给老太太在别处另置了庄子，可老太太到底心里惦记，便时时注意打听哪家急用钱，几年下来，老太太又陆陆续续买回些许田地，统共五百八十亩。


老崔头本就是千挑万选后陪嫁过来的，老实勤恳不说，庄稼手艺又好；崔妈妈是他童年失散的青梅竹马，两人多年后重逢，叫老太太知道了，费了好些力气和银钱把崔妈妈从另一户人家里弄出来，他们俩得偿所愿，成亲生子，更对老太太感恩戴德，忠心不二。


老夫妻诚意报效之下，是以小雨庄看着，总比旁处田庄打理的兴旺些。


明兰蒙着帷帽，坐着抬轿，缓缓巡视庄子和佃户，只见满眼的田垄一望无际，间中有黄牛白狗，蔬菜粮食垂垂累实，庄户们大多认识，见了明兰的乘轿过来，都放下锄头农活，笑着或鞠躬或磕头，一派盛世田园。


明兰颇觉满意。


“如今庄稼可好？”回到宅院后，明兰高坐厅堂上首，细细垂问，老崔头笑眼眯着，垂首恭敬道：“都好都好，今年风调雨顺，大约可比去年多收些庄赋；前几年旱的厉害，又逢上江淮那块兵乱，京中粮价飞涨，老太太和六……哦，和夫人都没想着催租加赋，还体恤他们的日子，多加安抚。他们都说，外头哪有咱们这儿这么厚道仁慈的主子呀！”


明兰翻了翻桌上的田册，抬头笑道：“老崔管事，口齿可见伶俐呀！这么能说会道的，回头叫老太太瞧瞧，定然有趣。”


老崔头粗黑的脸立时红了，他素知明兰的本事，索性也不装了，便把心里的意思说了出来，明兰大吃一惊，轻呼道：“要买地？”


老崔头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兴奋之意：“这阵子也不知怎么回事，白通河这一带有好几处大片的庄子要脱手，我细细探了，地是好地，反正这几年庄子里有积余，不如扩些吧。”


明兰思忖片刻，简短道：“照老样子，你把要买多少田地，田地的主家，还有价钱等一干事宜都细细写了，回头叫人送来山对边的黑山庄给我，我瞧了妥当，再与你说。”


老崔头当下恭声应了。


明兰瞧他大喜过望的样子，心里失笑，大概古人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买地。


“……夫人不知道，老太太的庄子原本可有二三十顷大呢！后头那一整座山林也都是咱们的！”老崔头湿润着老眼感慨道，“若能将这里还成原先的模样，也不枉老太太的一番恩情了。”


明兰沉默了下，低声劝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万事都得依着道理来，有好地能买就买些，但不可用强，免得惹出祸事来。”


老崔头连连哈腰笑着，拍胸脯保证：“就是借小老儿俩胆，也不敢哪！老太太的规矩，这么多年来，哪回不是契书上写的清楚明白，夫人放心，绝出不了错！”


大约申时二三刻，明兰一行人便离了小雨庄直奔黑山庄，走时多带了几个人，虽不甚远，但路却不如城内的好，一路颠颠簸簸，直到天色黑的渐看不清路了才到。


小桃凭着车栏远眺，只见黑沉沉的田庄大门已影影在望，还有星星点点的火把点着，再近些，却瞧见丹橘和全柱媳妇还有一个矮矮黑黑的汉子当前而站，后头跟着一大群人。


马车行驶到门口，那矮矮黑黑的汉子立马上前跪下，大声道：“小的巴老福，给夫人请安了，夫人这一路辛苦了，里头一应屋舍都预备好了，就等着夫人呢。”


小桃和绿枝跳下车子，拱手而立，朝对面的丹橘打了个眼色，丹橘微微点头。


马车内传出端丽的语音：“巴管事快请起，你辛苦了，黑着天还这么等在门口，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哪里的事！”火把映着，巴老福一脸逢迎讨好，“夫人是贵人，能抽空来瞅瞅庄子，那是咱们的福气，咱们盼还盼不来呢！”


明兰并不多话，只问：“老爷可来了？”


巴老福起身答道：“老爷下午就使人来传了，说晚些就到。”


“成了，你留几个人在门口等等老爷，我们先进去了。”明兰略略放心。


巴老福高声应了，立刻着人大开前门，马车缓缓进庄，后头一应丫鬟仆妇跟从。


庄里的主屋早已灯火通明，只见里头桌椅几架俱被擦拭的干干净净，器物也摆放的整齐大房，明兰微微点头，转身进里屋，发觉里头已收拾一整。常用的羊角宫灯放在床头小几上，梨花木圆桌上摆着一套青玉葵瓣的暖瓷茶具，壶口还微微冒着茶香，明兰屏息一嗅，正是她素日爱喝的金桂茉莉花茶。


明兰疲惫的坐到炕边，笑了起来：“我们家丹橘姑娘可愈发能干了呀，这么半日就收拾的如此妥帖，嗯，学成了，好嫁人了！”


丹橘一点也不害羞，板着脸过去给明兰解衣带：“您省省吧，这一整日把你累的，说话都变音了，当我听不出来！还有这一脸的土，髻子也乱了，好在您没下车叫人瞧见！赶紧先洗洗吧，有话叫全柱家的去传。”


秦桑从内屋进来，温温笑着：“热水都好了，夫人去洗吧，幸亏我带足了两匣子沐浴香精，不然怕不够用的。”


明兰累的全无力气，在大圆木桶里狠狠泡了小个时辰，丹橘不住的往里加热水，直把筋骨都泡松软了才出来，摊在床上喃喃着：“果然娇贵了，这点子苦也受不住。”


上辈子最后一年，山沟沟里没有自来水，姚依依要自己去井边打水，粗粝的井绳把她用来握笔的手掌磨出了一道一道的伤痕，然后伤痕退了，结成茧子；一天要走五六个小时，晚上一脱掉鞋，就是满脚的血泡，浸的凉水里，透心的疼，以前穿高跟鞋疼的脚掌，现在穿运动鞋走路疼的是脚跟，小腿肚子哆嗦的像弦子，躺在床上，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都市女孩累的沾枕就睡，可心里十分踏实，她觉得自己帮到了人，晚上做梦还想着，等下回开同学会，一定要在那帮连小葱和韭菜也分不出来的死丫头面前炫一把。


她姚依依可是连篱笆都会扎了！


可如今，虽前呼后拥，一大堆人伺候着，她却再也不复当初那种疲惫到满足的愉悦，便是累极了，也是满心的思虑和不安，如今的朝堂并不安稳。


古代仕途皆流血，她见过被披枷带锁押解京城的官吏，见过被抄没至家破人亡的官宦人家，曾一起吃过茶说过笑的闺阁女孩，却转眼因父兄获罪，而被罚入教坊司，甚至沦为官妓。


每每想起这些，明兰都无比感激盛老爹，他从不贪功冒进，从不投机钻营，也不挥霍家业，为官算是清正，做人颇为圆滑，无论他有多少别的缺点错处，他总归尽到了古代男子的义务，给妻儿老小营造了一个安全富庶的生活环境。


说起盛家，前几日，因端午节快到，明兰使人提前送节礼回娘家时，小桃探来消息，说是为着给长枫说亲的事，盛紘最近又和王氏闹别扭中。


长枫虽是庶出，但胜在卖相好，俊秀风雅，谈吐不俗（酷似少年时的盛紘，当年一眼迷住了王家老太太），很讨人喜欢，年纪轻轻又已是举人，父兄得力不说，姐妹们的亲事大多结的不错，估计金榜题名只是时间问题；是以盛紘一放出风声，倒也有不少人家响应。


不过盛紘到底心眼明白，自己儿子是什么货色，于是提出，家世只要说的过去就成，须以女方人品为第一考虑，务求一位端方识礼贤能淑德的儿媳，最好性子还有点烈。


“枫哥儿那性子，就得有人提着他的筋过日子！”盛紘说的很含蓄，“既能替他撑住场面（顶得住刻薄婆婆欺负），又得能压得住他胡来的（不让他风花雪月耽误正事）！”


王氏傻眼，这要求也太具体了；她无不讽刺的玩笑着：“老爷不如替枫哥儿找个娘吧！”


“本也没指望你。”盛紘没好气道，即便他敢信任王氏的心肠，也信不过她的眼光。


——明兰把脸埋在床铺里，闷闷的发笑，她几乎可以想象这场景。


可盛紘又不能自己跑去相看人家闺女，于是只好去求老太太出马。偏老太太最近养养重孙子，逗逗重孙女，过的十分和谐，根本不想再蹚浑水，如今正和盛紘磨着呢。


其实若不是林姨娘自毁长城，盛紘真的是非常疼爱墨兰和长枫，人生在世，果然不能贪图的太过了……丹橘端着晚膳进来时，却见明兰抱着一本册子，已沉沉睡去了，便替她掩好被毯，轻轻退了出去。


到了戌时末，顾廷烨及一行亲卫扈从才快马疾驰而来，眼看着一排十余个刚从校阅场下来的戎装男儿，俱是飞骑骏马，高大魁梧，脸上还残留着军戎战阵上的杀气，巴老福更老实了，连笑脸都僵了，一路点头哈腰的把顾廷烨迎进庄内，往主屋去了。


庄中仆役都忙着替整队亲卫牵马入槽，余下的骑卫去早已备好的厢房歇息，一路走着，却见公孙猛并屠氏兄弟快步迎上前来。


“谢大哥！”公孙猛朗声大喊，上去搭着一个二十余岁的骑装青年的肩膀，热络道，“你们可来了！”谢昂回头而笑，大掌拍着公孙猛，笑道：“阿猛！”转眼瞧见后头两人，又大声道，“屠大哥，屠二哥！”


屠龙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实汉子，一条刀疤斜斜从额头延伸至鼻梁，一笑起来颇见狰狞，他大笑道：“你别乐！小阿猛不是惦记你，他惦记的是今日校场上的风光。”


闻听此言，阿猛果然闷闷不乐：“我叔偏不让我去，我想护着夫人也是要紧的，谁知夫人却叫我陪几个小丫头押送行礼！”


“你小子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屠虎笑的很痞，“你老叔是为你着想，你好好读书习武，回头正经考个武举才是真的！似咱们兄弟西瓜大的字不识一箩筐，那是没指望了！”


公孙猛虽个子不小，实则才十四岁，少年心性，很快便释怀了，只缠着谢昂问这问那。


“对了，谢大哥，都这么晚了，你们作甚非要赶回来？”


谢昂边走边笑道：“都督不放心这儿，这庄子里的底细咱们可不清楚。”


“您别遮着掩着了，有这许多兄弟护卫着，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屠虎屏低了声音，咧嘴笑道，“怕是爷舍不得夫人吧！”


“顾爷的事你也敢乱嚼舌头。”屠龙当即瞪了兄弟一眼，骂道，“这事还不清楚？约莫夫人要整理庄务，爷怕夫人年轻，威势不足，来给她撑腰呢罢。”


“哪里威势不足呀？！”公孙猛怪叫，“夫人训我读书比我老叔还狠，我一句也还不上来。”


他回忆某日，明兰笑眯眯道：庞涓和孙膑本都是鬼谷子门下，庞涓不爱读书，中途跑出去当官领兵了，孙膑就好好学习，天天用功，学成后出山，三下两下就把庞涓给灭了。阿猛呀，你想做庞涓还是孙膑？


阿猛呆了呆，忍不住问：“难道庞涓打不过孙膑，是因为不好好读书？”


他那老叔在一旁捋着胡子笑着说‘是呀是呀’。


还有昨天，他嘟囔着想护送顾廷烨或明兰，不愿干押送行李的差事，明兰依旧是笑眯眯的劝着：“阿猛呀，你说是物件要紧还是人要紧呢？”


“自是人要紧。”


“那你说是你功夫好还是屠家兄弟功夫好呢？”


“自是屠家两位哥哥了得。”


然后明兰就不说话了，只用看五岁幼儿的神情看着自己，还很怜悯的摇着头。


自家老叔继续捋着胡子依旧笑道‘是呀是呀’。


每每此情此景，公孙猛忽然觉得自己凭空小了十岁，无端沮丧下来，缩到墙边发呆，需要哀悼半天才能缓过来。


“还是有夫人的好！”屠虎感叹道，“我记得那会儿府里乱糟糟的，咱们跟着爷东奔西走，回外院自己屋后，吃的穿的也没个人张罗，爷只会给银子，害的我们兄弟几个十天半个月的吃住在窑子里……”


“滚你娘的蛋！”屠龙不悦的打断道，“敢情你逛窑子都是爷没娶媳妇的过错了？你小子越来越没规矩，回去就找个媒婆给你说亲！寻个厉害的媳妇来管管你！”


屠虎颇敬畏长兄，不敢回嘴，只轻轻嘀咕‘俺们是同一个娘下的两只蛋’。


……


“这是怎么回事？！”


明兰正帮着顾廷烨宽衣，却见锦袍肩臂部分有一处触目惊心的血渍，她当时就惊了。


顾廷烨低头看了下，才回想起来，淡淡道：“今儿是头日，无甚要事，大伙儿一时兴起，便比了几场矛术……你放心，都是去了枪头的。”他见明兰一脸惊惧，又加了后半句。


“你这人！”明兰嗔怒着，她放轻了手脚，迅速帮他脱外袍，“谁说没有枪头就捅不死人？！”你以为夺命书生是怎么死的？


“咦……？”


外袍脱下来了，里面的雪白绫缎里衣却并无血迹，明兰再撩开他的领口，顺着半个膀子把衣裳褪了下来，只见光裸着的淡褐色皮肤上，肩臂处贲张着健硕的肌肉，却并无损伤，只肩上有块淡淡的青紫。


她不解。


“没错。”顾廷烨轻轻叹息道，“以后还是得在枪杆上包了布头才好，我一时发兴，没收住力道，险些把那小兄弟的胳臂对穿了。”


明兰呆了呆，心里暗笑自己，原来是别人的血，她哦了一声，抱着换下来的袍子就交到小桃手里，才又问道：“伤重么？”


“最后我偏了些力道，所幸只是皮肉伤，我特从外头请了好大夫给他瞧了。”


“那就好。”明兰点点头，微笑着过来给他松发冠，“能把你逼的全力而为，想来那小兄弟的功夫已是极不错的了。”


“嗯，年少有为，性子也豁达，是可造之材。”


顾廷烨身躯高大，坐在床沿上也只比站着的明兰低半个头，他环着她纤细的腰肢，把脸颊贴在女孩轻软的胸前，静静听着她的心跳声。


明兰笑了，其实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岁，却满口老气横秋；正想打趣，却见他乌黑浓密的头发中银光一闪，细细看去，原来是鬓边生出几根白发，平时梳起头发来看不出。


不知怎的，明兰忽然就心软了，低头过去，柔柔的亲了亲他的鬓发。


顾廷烨顺势把她拉坐在自己腿上，胸口贴着她的脸颊，缓缓道：“买地的事，你也不要太谨慎了，京中权贵捞钱的路数多了去了，若连几亩地也不敢买，我算白熬了这些年。回去后，你请公孙先生使人去找顺天府的吕通判，让他做个官中，契书和银钱过手清楚就成，手续齐全的，咱们也不怕什么。”


“嗯。”明兰柔顺的应声，“再吃些宵夜吧，我去给你摆饭。”


她起身就要走，却被一只大手轻轻拎住了耳朵，又被扯着坐回他腿上。


“我有话问你。”只见顾廷烨唇边带着一抹兴味，“适才，你是不是以为是我受了伤？”


明兰呵呵笑了两下，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衣袍上的确有血迹，”顾廷烨长眉一轩，眼中是微不可查的笑意，“可衣料却是完好的，并无破洞，你没察觉么？”


明兰怔住了，没有枪头的木杆捅出来的衣料破洞该多大呀，她亲手替他换的衣裳，过程中竟丝毫没有发觉，一直到看见皮肉无伤，才松了口气。


“你，为何，没有察觉？”男人低淳的嗓音，似乎在引诱着什么答案，他素知她胆大心细，并非慌乱之人。


“是呀，为什么呢？”明兰眨了眨大眼睛，也很疑惑道，“我也不知道呀。”


顾廷烨不再说话，只静静的盯着她看，明兰努力装着无辜的样子，可在他灼灼如烈日的目光下，两颊无可避免的绯云上涌，渐渐支持不住表情。


男人见她的脸颊已涨成了大红苹果，抑制不住的笑声从胸膛中震动出来，一把搂住女孩娇小的身子向后一仰，两人团团的滚到床上。


女孩懊恼的捂着自己发烧的脸蛋，被男人重重的压在身下；抬头间，正对上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他忍着笑，用力瞪她。


“骗子。”


他如是说。


散乱着浓发，大笑着，像拆穿了戏法的小孩子一样开心。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37回 黑山庄佚事


山里夜凉，加之月事未完，明兰蜷缩成一团的睡着，顾廷烨似大山般环抱着她的身子，一整晚捂着她发凉手脚，她发凉的身子贴着小火炉般的男人躯体，顿时舒服不少。


这夜，男人睡的极惬意，想起睡前明兰被自己逼问的样子，满脸涨红像只烧熟的小胖章鱼卷，偏咬死了一口小白牙，最后死撑不住，几乎窘迫的要爬窗而逃，男人便是在睡梦中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明兰就会恼怒的狠捶他胸膛。


次日天不亮，顾廷烨便率着谢昂等一众亲卫飞马往西郊大营去了。


“若忙了，便不要夜里急着赶回来。”明兰睡眼朦胧的嘟囔着，“有这许多护院在，你尽可放心。”


“知道了，有什么事你自己拿主意罢。”顾廷烨亲了亲她温热的脸颊，才离了庄子。


明兰所料非差，有屠龙那张狰狞的面孔放着，边上再站两溜魁梧彪悍的护院家丁，黑山庄一众管事庄头俱老实的很，明兰远远的坐在屏风后头，径直吩咐事宜。


似巴老福这种掌理庄子的大管事，自知主家来查问时该说什么做什么，他一早带了一群分管事和庄头来给明兰请安，堆上满脸的笑容，备了一肚子的材料要说与明兰听，谁知明兰一句都没问，只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巴老福闲聊。


巴老福等人摸不着头脑，只得一一回话。


“夫人，他们都来了。”这时，全柱媳妇低眉顺眼的进来回禀。


隔着屏风，明兰清朗的声音十分和气：“按着册子里的次序，叫他们进来吧。”


丹橘便从案几上，拿过适才巴老福交上的名册，缓缓读起来；众管事还不明白是怎么了，只见公孙猛指挥着几个家丁抬着个半人高的大箩筐进来。


哐当一声，俱是铜铁之音，重重放在厅内地上，众人转头过去看，几乎吓的要跳起来——居然是满满一整箩筐的铜钱；映着晨曦的光线，满堆着的一绕一绕大红粗绳串的铜钱泛着令人心动的亮青灰色，众人顿时一阵目眩。


明兰轻飘飘道：“这一年到头的，他们也辛苦了，如今这庄子姓了顾，我头一回来，略赏几个钱，也叫大伙儿高兴高兴。”


“夫人，这……”巴老福隐隐觉得不妙。


还没等众管事反应过来，全柱媳妇已经高声唱喏起名字来，进来一个佃户便给发送一贯大钱，然后问家中可有六旬上的老人，有一个就多给三百个钱，发完后，丹橘勾掉一笔钱和一个名字；那佃农抱着那重重的钱串，犹自云里雾里，脚步虚晃着离开大厅。


前几个庄户进来时还或有气无力或战战兢兢，待到发了五六个后，在后头等着的佃户都听得消息，得知今日竟有东家白赏钱的好事，这一下顿时似盐撒进热油锅，前院中一片喧闹，他们进来时红光满面，出门时喜气洋洋，满嘴吉祥道谢的好话。


众庄头管事面面相觑，不解明兰的意思，有些脸上忿忿不平，有些转而大声谄媚明兰的善举；巴老福却额头渐见汗丝。有这么一众瞪大了眼睛的庄头在旁盯着，明兰倒不怕这些佃农在家中老人上头说谎。


黑山庄在册的田地共有六十二顷，登有记录的佃农三十三户，加上各家老人，明兰一上午共发送掉了六七千钱，差不多空了一箩筐。


中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因听闻有钱可发，后来又来了好几户佃农，他们口口声声也是黑山庄的佃农，可他们的名字却并不在册；巴老福立刻淌下豆大的汗珠。也不见明兰生气，只微笑着也给这几户佃农发钱，还没等巴老福想出说法来，明兰已吩咐崔平崔安两兄弟带上几个庄头，并一队护卫家丁，出门丈量土地去了。


巴老福这才明白明兰的用意，顿时吓的面无人色，待想辩解一二，明兰却懒洋洋的挥挥手，叫人散了，自去歇息。


一回到里屋，夏竹便忍不住道：“前日夫人吩咐账房备了好些散钱，原来是这般用的。”她不敢多嘴，但面上明显惋惜心疼之色，用眼神向明兰诉说自己的心情。


小桃倒是一脸坦然，她从来觉得明兰做什么都是对的，丹橘替明兰沏茶宽衣，轻声道：“夫人为何不查问庄里的事，几日您一句也没问几位管事们呢。”


明兰恹恹道：“他们想说与我听的，未必就是我想知道的；我想知道的，他们未必肯老实说。”


“他们敢欺瞒夫人！”丹橘皱起眉头，气愤的起伏着胸口，随即低声道，“您想知道什么，回头咱们自己去打听。”


明兰轻呷一口温茶，细细赏玩手中的官窑脱胎粉彩盖碗：“也没什么，不过想知道这庄子到底有多少田地，到底有多少佃户。”


除了这两件，其余的，例如隐瞒账目吞没租钱等等，都可以关起门来慢慢料理，况庄中从管事到庄头，一应身契俱在明兰手里，又没有积年的辈分，想怎么处置都成。


明兰的钱没有白发。


当崔家兄弟去丈量田地时，原本还有些顾忌庄头管事的佃户们，都热情的很，更有些心眼灵活的，窥得些当中端倪，众人纷纷引路指点，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抖搂出来，几个管事和庄头急的团团转，却在屠家兄弟凶神恶煞的目光之下偃旗息鼓。


不过短短两天，崔平崔安哥儿俩就把偌大的田地量清楚了，还细细记录了农田的厚薄情况，公孙猛则拖了个会写字的管事，把那些没有登录在册的佃户一一访遍。


众庄头管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日子顾廷烨只回来两夜，似是校阅之事渐忙了起来，好些军营都有吃空饷的情况，查检兵库司也不甚妙，每每回了庄子后就问明兰可有为难之事，明兰不欲打搅他，便道一概无事，顾廷烨日夜奔忙的极是疲惫，基本倒头就睡。


到了第三日，查点完毕，崔家兄弟和阿猛上交卷册，情况一目了然：黑山庄又多出了六百九十亩良田，外加四五户佃农，并且被‘某些热心人’告了密，包括巴老福在内的几个管事都在外头置了自己田产，不过是落在亲戚名下。


巴老福等一众管事汗水涔涔的跪在明兰门前，一下也不敢擦拭。


明兰坐在里头，慢慢的翻着卷册，只淡淡的一句：“你们是罪臣家奴出身，当初国公府被抄时，和你们一般的都叫发卖了，你们是随着庄子赏赐下来的，如今国公府已叫抄干净了，你们倒还藏下了这许多家私，果是好奴才。”


语气很淡，意味却极是厉害，众人俱是磕头不止，连连恳求，巴老福磕的额头青肿，抬头道：“都是小的们猪油蒙了心，小的们知错了，只盼着夫人开恩，咱们立刻就将外头的田庄给卖了，银钱交公……”


“胡说！难道夫人是贪图你们几个钱么？！”丹橘大声斥责。


几个管事们继续磕头，明兰瞧了他们会儿，缓了语气：“罢了，你们原是令国公府的老人，积年累月的辛劳，攒了些积蓄也算不了什么——”


下头几个听明兰语气缓和，忍不住面上微松，谁知明兰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你们隐瞒庄上的田亩，私蓄佃户，这却是犯了家规的，若就这么算了，以后人人都如此，顾家岂非乱套，这可真难办了……”


众庄头管事们心头惴惴，只等明兰发落，明兰看他们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觉得差不多了，温和道：“这样罢，待老爷公务忙完了，再说吧。”


说完这么一句，带着所有的账册和名卷，又留下两个从府里带出来的管事查账和几个护卫看守，明兰就离了黑山庄，当晚夫妻俩便在古岩庄相聚，明兰见顾廷烨还有几分精神，把事情略略讲了些。


“多出来田地要交换给皇上么？”明兰的表情很正直，她小时候捡到钱从来都交公的。


男人本来紧缩的眉头忍不住松开了，笑道：“皇上赐庄子时可有说田地有多少？”


明兰摇摇头。


“咱们自己查出了欺上瞒下的奴才，又不是侵占民田，你怕什么。”


明兰觉得也是，便专心的给顾廷烨擦起湿漉漉的头发来，顾廷烨见她神色轻松自在，微有异色：“他们这般欺瞒，你竟不很气？”


“……的确不很气。”明兰抬头想了想，“他们虽贪了些银钱田地，但却还算有分寸，并不曾往死里逼迫佃农。”


这几日四下查点，明兰发觉庄中的佃户大多过的日子还不错；没有卖儿卖女，也没有饿死人。黑山庄这帮家伙给明兰的印象是，胆子并不大，集体热爱小偷小摸。


不过也是因为如此，这个庄子的奴仆恶名不彰，便没有被发卖，而是直接转赐了功臣。


当然，本质上，是因为明兰并不认同古代这种奴仆效率。


那些有身契在主家手里的奴仆，若是在宅邸里做服务性工作还好，有固定的月钱，若得了主子赏识还有额外赏赐；但是叫这些奴仆去管理田庄，问题就复杂了。大锅饭制度的失败证明了一件事，人类是利益性动物，要长远的稳定的出效益，没有激励性奖惩是不行的。


那些经手大笔田产银钱的管事，通过辛勤努力，把田庄打理的红红火火，可是作为没有人身自由的奴仆，却不能有自己的财产，这绝对是违反经济规律和人性原则的。


重点是巴老福他们到底吞了多少，若在一定范围内，倒不是不能原谅，毕竟这几天看来，黑山庄打理的还可以，况且……


明兰叹了口气：“咱们身边的可信之人也少了些，你不如想想侯府可有什么忠诚的老家人，若是可靠的，也不防……”她就不信太夫人能一网打尽，那些累代在宁远侯府的世仆呢，说起来顾廷烨也是正头的主子。


顾廷烨沉默了良久，才微微点头，又转开话题道：“黑山庄的名声还成，若有不好的，你想定了怎么处置，回府后叫郝大成去办就是了。”顿一顿之后，指指地面，“这庄子不一样，明日我留一队兵卫给你。”


明兰手上动作停了下，歪头笑道：“不用了，人手我已够了。”


她目前对屠氏兄弟的威慑力很满意。


顾廷烨俊眉一挑，微笑着不作答：她头脑明白，见事明确，却还少了几分历练。


他反手拉过明兰，翻身压在床上，重重的亲了她殷红的小嘴一口，单薄衣衫下凝脂滑腻，他不禁心中一动，低哑着声音道：“身上可好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衣襟里探去。


明兰被他揉的半身酥软，满脸通红：“……还，还还……还还……”


身上那只大手越摸越不老实，她慌了，忙道：“你你你……你一日要换三匹马，明日还忙呢，还是别……那啥，你好好歇着吧。”


“小结巴，慌什么！”顾廷烨不禁莞尔，翻转平躺在床上，揽着明兰在怀里，含笑着，“我不过是问问，你可想歪了？”幽黑而戏谑眼眸故作正气。


明兰：……


——她好想挠死他！


※※※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我一直在查关于古代豪门田庄的资料，这里来解说一下。


首先，古代是个农业社会（这不废话嘛），古代劳动人民以家庭为单位进行劳作，并获得生活资料，所以像佃户的记录簿里，不会记录所有人的名字，而是只记录这个家庭最重要男人的名字，其余的老人女人还有儿女，都属于这户人家。


家族往上发展，就成了宗族，所以古代经常看见什么王家村李家村，就是说，一整个村庄基本都是一族人，古代有‘同村不通婚’或者‘外来媳妇女婿’的说法，其最初的原因就是防止血缘过近了。


古代村庄是怎么形成的呢？（大家可以问度娘，又废话）


我归纳了一下：一般来说，古代人力弱小，一家一户很难抗拒大自然的力量，比如打井，开荒，狩猎，护卫盗贼等等。


于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居住，渐渐形成村庄，因为要互相信任依靠，自然是越亲越好，所以古代村庄多以沾亲带故的为主。


古代中国70—80%的土地都是村庄，通过里长，保长，或者其他什么村落制度来进行治理，平常县老爷在城里待着，城里的事有衙役和县丞帮忙，若有别的事，就通知耆老族长或里长保长来往下传达给小老百姓。


所以，明清的缙绅力量是很强大的，往下，他们有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佃农，往上，他们家族中往往有子弟入仕，在朝堂中有说话的力量。


这种半自治的村落模式，被很多古代大学者誉为美谈。


然后事情没这么美妙，兼并土地几乎是我国几千年所有王朝都发生过的事，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没当一个王朝延续两三百年后，土地兼并严重到了临界点，然后就起义，造反，或成功或失败，接着改朝换代。


这个话题太大了，若真要说，我可以写一篇论文，《论古代土地兼并演变过程和农民起义的渐进及对王朝兴衰的各种影响》。


回到正题，还是说豪门的田庄。


古代的那些大家族，比如有爵位的（宁远侯），比如世代为官的（海家）……这些家族有广大的田地产业，那么他们是怎么经营的呢？


尤其是京城里的豪门，他们的田庄往往里自己家有一段距离，不能每天去查看，这时，他们就需要帮手，也就是类似于总经理的角色，代替主人去管理田庄。


事实是这样的，古代的奴仆大多在宅邸里为主人服务，但还有一部分，他们深受主家信赖，他们管理着田庄上的佃户（没有自己土地的农民），管理着收庄稼，收田租，然后整理后上交给主人。


（详见红楼梦里那个‘老砍头’给贾珍交年赋的情形。）


管理田庄通常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庄子的管事十分得力忠诚，他们勤于管理庄稼，自己采买种子，自己采购农具耕牛，自己觉得种什么品种，然后只雇佣帮工来下田干活；另一种，则是把田地分成一块块，分别租给佃农，然后到了时候就去收租，其余一概不管。


前一种只出工钱给帮工就成了，所有收成都可收上来；后一种则是黄世仁和喜儿她爹的关系。后一种情况比较多，前一种作为辅助。


佃户只是租着田地来种，并不是那家的奴仆，所以不需要向明兰下跪，但这只是很理想的想法。


比如说，因为自然原因，因为家人生病，那家佃农这年忽然交不上租子了，或者拖欠些租子，这个时候庄头就会叫他们写欠条，累积下来，你说这些佃农会不会怕庄头。


尤其这些庄子还是豪门所有，佃农根本不敢反抗，久而久之，佃农虽人身自由，但其实也是半个奴仆了；甚至有许多活不下去的佃农，十分愿意让主家收了去。


因为一旦成为主家的奴仆，最最起码，有一口饭吃，不至于挨饿受冻。


主家有好有坏，管事庄头也有好有坏，这里我们讲讲后一种。


当主家长年疏于管理时（一家子都是纨绔，不肯读书，不理庶务），那么这些庄头管事就会做小动作，例如隐瞒些田地，隐瞒些佃户。


这样一来，那些明明挂着XX家族的名头，其实这些田地却是给庄头们自己种的，那些佃户也成了庄头私家的佃户。


当然，大家族的老奴仆在多年服务之后，累积了些积蓄，也会偷偷去外面置办产业，古代礼法上，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一经发现就可以没收（很好的买卖）。


所以，真正会在外面置办产业的奴仆并不多，除非有十分可靠的亲戚在外面，否则他们宁愿藏银子。


这些在庄上管理的奴仆，只要能混上管事的职位，其实日子是很舒服的，虽然在日常生活的精致层面比不上在府里的享受，但能受主人重视，而且在山高皇帝远的庄园里，可以过的很自由。


但是如果作为奴仆，你不是管事，只是在庄上帮忙（劈柴，烧饭，打水，间或种田），那就很惨了，日子很不好过。


有些在内院犯了事的丫鬟，被罚至庄上，如果没有爹娘兄嫂罩着，那就属于劳改，从天到地，从副小姐的享受到农庄的丫头，这是十分悲催的惩罚。


运气不好，遇上不好的爹娘，还会想着把女儿乱配了以获得利益（倒霉的晴雯）。


……


总而言之，佃农的生活并不愉快，曾有一个历史学家说过，几千年的农民起义为的就是一块地！


古代农民最大的心愿，就是有自己的土地，越多越好（人人都这样想，怎么可能不土地兼并呢）。


好了，田庄的事讲到这里，下面我把本文设定的铜钱购买情况列一下。


一两金子 = 十两银子


一两银子 = 一千文铜钱（一贯，一吊）


一串钱 = 十文钱


一石大米 = 十斗大米


一斗 = 一斛


北宋初期的米价大约在每石300文到600文一石之间，中期（仁宗年间）在600文到700文之间，南宋初期米价则在2贯左右。


根据推算，古代一石大米约有59200克，即59.2公斤。


如果这样大家不甚清楚，我说个简单的。


刘姥姥说大观园一顿螃蟹宴是她家一年的吃用。


一顿螃蟹宴二十两银子，刘姥姥家算是村里的中等人家，还有自己的田地，那么贫农更少些，佃农更更少些。


明兰赏赐的铜钱，约莫估算起来，差不多是某佃农家一半或三分之一年收入。


不要和我说，那些钱买不了多少大米。


乃以为古代农民天天都能吃大米，各个都能吃白面？！别做梦了！


那是过年吃的，平日都是粗粮掺进去的，遇上年成不好的贫苦人家，挖野菜刨树皮那是常事！


古代的农民是很苦的，只有短暂的太平盛世才能过上好日子，朝代末期呀，兵荒马乱呀，最倒霉的就是小农民！


（这里说句题外话，我查资料时，看明朝的话本《三言二怕》，对比清朝老百姓的生活，我很想说，好像明朝老百姓过的更舒坦些呀。算了，还是去查资料吧。）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38回 古岩庄风云


前日因是夜里到的，不曾看清，可这日一早一众庄头来给屏风后的明兰请安时，明兰立刻觉出不对了。总管事吴光一个举动一个颜色，后头众管事齐刷刷的下跪磕头唱喏，向明兰问好；安静时，周围无一人插嘴，回明兰话时也大多有条有理。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解释，要么好像以前姚依依单位迎接领导莅临或卫生大检查一样，古岩庄众人事先排练过，要么嘛……


甚至适才她提出要丈量田土，吴光也神色自若的应声，还备了相应的鱼鳞册和庄户名册，下头一众庄头立刻张罗着帮忙。


明兰垂下眼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在黑山庄那样宣日朗朗的动作，随便一个小厮或佃农都可能说出去；同样的招数不能用老，黑山庄可以叫她打个措不及防，但古岩庄就不成了。再说了，她原本也没想防着。


和黑山庄不同，古岩庄是多年前就被抄的罪臣家产，没产为皇庄业已十来年了，这块产业为御派的管庄太监掌理，皇字当头，庄里不论出了什么事，也少有人过问。


明兰倒想看看，这古岩庄的水有多深，这太平景象能被粉饰的多好。崔家兄弟照老样子下去丈量土地，公孙猛受命去遍访佃农，明兰则拖着大管事吴光说话。


“……原来吴管事是管庄司吴公公的族亲，真是失敬失敬。”明兰微笑和煦如春风。


“小的岂敢，不过是九拐十八弯的亲戚，沾着个名头好混口饭吃。”吴光恭敬的躬身回道，“皇上赏了这庄子后，原本公公叫小的司里当差，可小的在这庄子前后这许多年头了，里外也有了情分，便想着若夫人和都督瞧得上小的，小的愿留下效劳。”


“这怎好意思呢？吴爷到底是吴公公的族亲，说出去未免不合规矩，若外头有个言语，便不好了。”明兰露出一抹迟疑。


吴光目光闪烁，语意圆滑道：“小的算哪门子爷，不过……我那老叔爷与宫里的诸位公公都甚有交情，都说都督素来豪迈大方，不拘小节，大家伙儿都乐意与都督结交，想来也不会有什么言语。”


这段话深深浅浅，说的很有水平；明兰笑了笑，端起茶杯：“吴管事说的有理，我一介妇道人家，这事儿还得和老爷商量着办。”


三天查点下来，崔家兄弟和公孙猛来细细禀报，还有屠家兄弟派撒下去的耳目暗中打听来的消息，明兰听罢，眉头拧成一个结，只短促的吩咐去叫吴光来。


寒暄几句后，明兰温和道：“这事儿我前后细想了，所谓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不但顾家从无有叫外头人管理庄务的道理，且满京城去打听，又有几户人家敢使唤原皇庄的管事，说来说去，到底于理不合呀。”


吴光青白的三角脸陡然阴暗下来。


“……我若真留了吴爷，不说外头人怎么笑话顾家没规矩，便是顾家亲长怕也要立时来骂了。”明兰微笑着打趣，透着鲛绫纱屏风细细看他神色，她赌他总不肯卖身为奴吧。


吴光脸色沉了沉，很快恢复，叹道：“夫人说的也有理，可是这五六十户佃农如今还欠着庄上的租子和债钱呢，前帐未清，小的不好向上头交代呀。”


明兰心中微惊，她没想到这厮的胆子发育的这么健壮良好，这时厅堂侧边槅扇后头微有响动，她侧眼看了下，又道：“统共欠了多少？”


吴光早有准备，张口就是：“佃农们历年拖欠的租子，估摸着约有两万两，人吃五谷，总有个头疼脑热，佃农家里支领不开时便要借钱，算起来也有一万三五千两。”


明兰吃了一惊：“这么多？！”


“唉……”吴光故作大声叹气，“别的也就罢了，那些借出的款项才要紧！小的哪有钱呀，多是上头的贵人的银钱；况且，细论起来，年前这庄子才赏赐下来，那些拖欠的租子也是皇家的！”


明兰手指握的死紧，咬的牙根都发疼了，缓过气来，一副为难的口气：“这事可难办了，吴管事也帮我想想辙吧……”


吴光心里一松，果是妇道人家，年纪轻胆子小，他这几日观察，知道顾廷烨不大管庶务，又极宠这位少年夫人，诸事多有依从；他想到这里，忙殷勤道：“夫人放心，只消有小的在一日，这些拉里拉杂的总能给夫人办的妥妥当当！”


明兰微笑着打发他离开，摊开手掌，俱是指甲痕。


接下来，她也不作声张，依旧继续叫人查点庄务，便是屠虎和公孙猛气极了，要去寻吴光等庄头的晦气，也叫她拦了下来。


又过了两日，这日下午，顾廷烨忽的回来了，换下赘重的袍服甲胄，沐浴过后，身着常服坐在炕上轻松惬意的端着茶碗：“……兵械归拢，军操整齐，虽不能与当年薄老帅的军纪严明相比，也能见人了，今日歇息半日，明日皇上就来校阅。”


明兰亲自拿井水湃过的果子过来，闻言轻笑道：“这不是面子功夫么？皇上若真以为军中事事顺利，要用起兵来，岂不糟糕。”


顾廷烨略略苦笑：“就这么几日功夫，我们又不会仙术，皇上如何不知底细。”不过新皇头一次校阅军事，做门面也是要紧的。


“如此说来，老爷现下可以松口气了？”明兰微笑着给他剥枇杷果。


顾廷烨吃着甜甜的果子，见明兰嫩白如椰乳般的纤细手指，在金黄清香的枇杷果间灵活翻飞，便似手指也香喷喷的好吃了一般，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庄子里出了什么事？”


明兰抬眼看着顾廷烨，鼓着脸颊闷闷，歉意道：“原想等你忙完了再说的。”


“说吧。”男人拧拧她的脸蛋，温言道，“有多了不起的事，说来听听。”


明兰咬咬嘴唇，终于把这几日所见所闻以及来龙去脉都说了，顾廷烨越听脸色越沉，渐渐不可忍耐，怒不可遏的重重一拳头捶在炕几上，上头的枇杷果齐齐跳了跳。


明兰赶紧敞开胳膊拢住想往下窜的圆果子，侧头看了眼门外，好在谢昂领着亲卫把这几间屋子都围住了，不然就这地方，她还怕隔墙有耳。


“……我本来也没定主意的，直到阿猛他们陆续报来消息，我真气极了。”明兰把枇杷果一颗一颗捡回白玉竹梗编的小篮里，“不但田租比旁的皇庄高出两三成来，姓吴的还动辄役使佃农们给他干私活，逢年过节索钱要人，遇上由头还要加租，一干庄头们仗势肆意凌辱人家妻女，真正禽兽不如。区区一个管事，竟然不顾天理，盘剥至此，我，容不得他！”


“他们说的那些事，我听着都渗得慌。”明兰丢回最后一颗果子，面带不忍，“数九寒冬一家人没柴火，只靠几件单衣御寒，小孩子冻病而死的有，因为租钱繁重，老人舍不得吃，生生饿死的也有；便是如此，有劳力的男人妇女还得一日不缀的下地干活——”


病的咳出血了还得干，冻烂了脚还得干，孩子在屋里冻饿哭的撕心裂肺了还得干……佃农们何尝不想奋起一搏，可上有通了声气的巡检司衙门，下有狼才虎豹的打手庄头，佃农们被看的死死的，又不知道去寻御史言官告状，几次闹起来被压下去后，反叫迫的更狠了。


明兰眼眶渐湿，她无法想象这种情景，心中油然而生怒火，来古代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这么厌恶痛恨过什么人，那些内宅的女人做幺蛾子，还可说是生存所迫，社会和制度的缘故，可像吴光这样丧心病狂的呢？明兰好想枪毙他们，一个一个的！


顾廷烨面上疾风骤雨，阴沉戾气，他对明兰道，“我曾略有耳闻，也不知到底如何，没腾出手来料理这帮畜生，我留了人手给你便是叫你发落他们的！绑了送有司衙门就是。”


发了顿脾气，顾廷烨深深吐息几次，冷笑道：“居然还敢要挟主子，这泼皮东西，怕是活腻了！舒坦日子过久了罢！什么司里的宫里的，天下哪来这么多贵人！不过是仗着先帝爷仁慈，各个拿耗做大，摆谱逞凶，一座一年出息就三五千两的庄子，不过十二三年光景，居然有两万两的欠租？！这些年这里闹灾了么，我怎么不知？看谁敢出来理论！”


明兰低着头，久久不语，轻轻叹息着：“若能这般爽快发作，我早发作了。”


“你顾忌什么？”


“不是顾忌，只是……”明兰轻轻的叹道，“多年前，爹爹有位姓邱的同年，邱伯伯认定了三王爷能登大宝，可便是独具慧眼又如何？没等三王爷被立储，邱伯伯就早几年前被人弹劾下狱，后死于军流。三王爷没有皇帝命，邱伯伯白白死了，到如今也没个人替邱家翻案。”


顾廷烨渐息了怒气，当年延续了近十年的夺嫡争斗几乎闹翻了半个京城，牵连在内的文臣武将不计其数，连日累年的互相攻讦之下，哪怕是站对了边的也未必能落好下场。


他心有所感，安静的听着明兰的话。


明兰愈发低了声音：“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先帝虽崩了，但那些太妃和公公们未必一点势力都没了，这会儿他们兴许没法子抗争，但只要打蛇不死，长年累月的，若他们怀恨，念着报复，逮着机会在背后来一下，便难说的很了。毕竟，撕破脸和不怎么来往，是两回事。”


在盛家，这种提点的话大多是盛老太太规劝盛紘的，可惜顾廷烨没有可以依靠的长辈。


顾廷烨闭了闭眼睛，窗外的大槐树上细细鸣着蝉声，一声长一声短，便如明兰的心跳，不安又惶惑，过了良久良久，顾廷烨才艰难的呼出一口气。


“——你顾虑的有理。如今你想怎办？”


“我不知道。”明兰脸上迷茫起来，“那些可恶该杀的坏东西，我真恨不能砍他们的头，可惜处处掣肘，又不好动他们，我也不知道怎办。不过，我想，最最起码，总得把他们撵走，这庄子才真算是咱们的了。不然养着这帮渣滓，还要整日担心替他们背黑锅，我连觉都睡不着，是以……”


“如何？”


明兰咬了咬牙，一口气说完：“咱们能不能替佃户们还了这笔债，一次了结清楚，把那些人送走完事！”


话一说出口，明兰就赶紧去看他的脸色，只见他似是先吃了一惊，但又沉下神色思索起来，明兰心下惴惴，自己也知道这个提议蛮败家的；一般程度的钟鸣鼎食豪门一年花用也不过五六千两上下，现在却要顾廷烨一口气拿出三四万两的银子！


不是买官，不是疏通，甚至不是享受；这个素质要求委实高了些。


顾廷烨没再说话，只缓缓从篮里捡出一颗特肥硕的枇杷果，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剥着果皮，不一会儿，一颗坑坑洼洼的枇杷果肉被拈在男人修长的指尖。


明兰眼前一花，嘴里就被塞了颗果子，顾廷烨好笑的去戳明兰鼓鼓的脸颊。


“这主意好极。”他展眉微笑，神色舒朗，“这钱，我出。”


没等明兰讶异的回过神来，他已转头高声吩咐小桃去叫人；明兰只好进里屋去旁听。


……


“郝大成。”


“小的在。”一个中等身材的管事上前一步，躬身而立。


顾廷烨一手搭在炕几上，身姿沉岳如山：“你领上一队人，把吴光他们八个看起来，好吃好喝供着，好言好语劝着，不许他们出屋子，不许和人接触；阿猛你也去，若有人敢硬闯，把你的功夫拿出来亮亮，总之，给我看严了！”


郝大成拱手，朗声应了；公孙猛兴高采烈的跟着出去。


顾廷烨点点头，转头朝向屠龙，沉声道：“你回府请公孙先生写名帖，去请顺天府的吕通判派两位县丞和书吏来，并请小夏公公派两位公公来提人，还有这地方上的州巡检司也要请人来做中。三日可够？”


屠龙素来稳妥，当下抱拳应了。


“爷，那我呢？”屠虎早等急了。


“老虎你领人把庄子上下看好了，若有人敢闹事……”顾廷烨捡过炕几上素丝帕子，轻轻擦拭手指，“我顾某人可没雇过打手帮闲，别弄出人命来就成。”


男人手中的洁白绢帕，染上浅金色泽，还泛着淡淡果香。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39回 蜜月


“……果真如此，顾家二郎真长进了。”老人缓缓道。


“儿子细细打听了，确然如此。”长椅边上站着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低声回道，“顾都督一把火烧掉满箱子的欠条借据，庄子里的吆喝声便是几里外也能听见。最了不得的，都督还给那几个混账东西一笔厚厚的遣散银子。”


十丈见宽的方形兵器房内，三面大墙上竖着高高的榉木架，上头悬挂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各式兵械，外头日光明朗，顺着高窗照入屋内，直映着满屋的兵器的刃锋精光耀眼。


薄天胄今年已六十有七，却依旧身形魁伟，筋骨强健，少年时养成的习惯，一日不摸兵器便难受的紧，此时他坐在临窗长椅上，用清油和绒布反复擦拭着一柄两尺余长的百锻钢制斩马长剑，身旁立着一微发福的中年男子。


“校阅三天，他竟半点不露声色，真也沉得住气。”薄天胄放下绒布，一手抚须而叹，“怪道能于草莽之际混出名堂来！如此，把你二小子放他帐下便是不错的了。我这把岁数也不求什么，只望着儿孙平安，若能在闭眼前给你们再留个袭封，便是死也值了。”


“父亲千万不要这么说！”薄钧噗通就跪下了，双目含泪，“都是儿子无能，文不成武不就，叫父亲偌大年纪还要为儿孙操心！如今天下太平，父亲便好好在家将养享福，莫要再劳累了！父亲这么说，岂不折杀儿子了，儿子，儿子……”他低头垂泪的厉害。


“罢了，罢了，起来！”看着一把年纪的儿子哭天抹泪，薄天胄忍不住瞪眼，“没考个功名回来，倒学了一肚子酸规矩，世上谁人不死，你老子难道不是人，难道不会死？死前多捞些好处给自己骨肉有什么不对！大老爷们还动不动掉金豆，闭嘴！起来！把脸抹干！”


薄钧堪堪收住眼泪，抽搭着匀平了气息，压低声音道：“……父亲刀枪血海五十余载，二弟三弟连媳妇都还没娶就死在了边关上，咱家若论功劳，早该封个袭爵了……”


薄天胄想起英年早逝的两个儿子，心头一酸，不去理大儿子，又拿起绒布细细的擦起剑来，自言自语着：“先帝温厚仁和，在他手下当差，虽无大封赏但也平安，便是有些过错也能含糊过去；可当今天子却不一样……”


薄钧怔怔看着父亲，小声揣测道：“所以父亲急流勇退，早早解了兵符与皇上。”


“急什么流！勇什么退！真退了还怎么挣袭封？前儿申首辅要致仕，是人家儿孙女婿都得力，我有什么？不过有个你这么愣头青的杠头儿子！”


薄天胄吹胡子瞪眼睛，却见敦厚鲁钝的儿子连句讨巧的辩解也不会说，只呆呆的站在那里挨骂，老头子瞧了，无奈的叹息着，“你要记住，有时候退不是真退，也有以退为进的，如顾二郎这回的作为，便是极好的例子。”


薄钧是个老实人，不懂就是不懂，也不会装，老头子看儿子一脸不解，长长叹口气，耐心的教导起来：“那顾小子明面看起来，不但吃了大亏，而且窝囊，你也这么想吧？”


“正是。”薄钧点点头，到老父身边拖了把小杌子坐下，替父亲轻揉着积年的老寒腿，“先帝仁慈，早给所有皇庄都下了‘不加赋’的明令，那几个庄头却敢那般为非作歹，三五千两年赋的庄子，不过十年左右，不但弄的佃农不得聊生，还落了三四万两的租钱和借款，哪有这般荒谬的事！天理国法俱是难容！”


“废话！”薄天胄暗叹总算儿子虽不机灵但也不糊涂，他干脆道，“这点子道理你能想明白，难道顾家小子会想不通？人精着呢！”


老头子觉得口干，抬头从一旁的小平案几上提过一把隐泛光泽的紫砂茶壶，对着壶嘴长吸了一口茶，才接着道：“这事儿确实经不住推敲，蒙谁都不成。顾小子自然可把这事抖出去，叫巡检司或州衙门来审，或叫管庄太监来问话，可这样一来，难题就推给皇上了。皇家有多少庄子，因仗着先帝爷宽厚，又有多少手伸在里头，若别的庄子也闹将起来，那皇上该怎么办。彻查？严惩？牵枝连叶的，有多少人呢，如今还早！”


薄钧接过老父手中的茶壶，轻轻放在一边，听老头子继续道：“这官司皇上不能明打，只能慢慢的一拨一拨换掉先前的人手，一朝天子一朝臣，从前朝到后宫，再到其他地界儿，皇上有自己的人要安置，先头的人也该挪位置了。”


“顾小子叫那几个不长眼的当场报账，又一口气抬了三四万两的银子出去，顺天府的，地方巡检司的，还有宫里的人可都眼睁睁的瞧见了。”薄天胄抚着手中长剑，剑锋森然泛着青光，他布满苍老皱纹的面容上浮起一阵奇异的笑意，“一来，这事传扬出去，人们把账一算，谁都知道庄子里原先多黑了，一个庄头能有什么胆量，自是后头有人了；二来，这事就此打住，那些后头的人也不很得罪了；三来，还能博个体恤慈厚的美名。真是一箭三雕。”


“是以前几日校阅之后，皇上在例行颁赏后，又暗赏了顾都督五万两银子，想来皇上心里都是明白的，便抚恤顾家一二。”薄钧这才明白了些。


薄天胄朗然笑出声，威严粗重的眉毛展开来：“顾小子不声不响的把那些皇庄管事的黑心账抖搂出来，皇上心里这会儿不定多痛快呢！以后皇上要裁换人手也容易些。”


薄钧全明白了，暗自惭愧自己愚笨，过了会儿，又忍不住道：“只便宜了那几个歹毒的庄头，就这么叫他们走了！唉……不过那些佃农总算熬出头了，我听闻顾都督的夫人是极仁善的。她说庄里的老人家辛劳了一辈子，不能叫老无所养，便下令以后凡庄上佃农的直系亲长过六旬的，每年都能发些银米衣裳。”


“二郎那小媳妇的品行是没说的，你娘很夸过几次，就是听说年纪轻轻的，性子却有些疏懒，不大爱走动。”薄天胄想起老妻的话，轻轻点头，目光微闪间，喃喃低语，“便宜了那几个么？怕不见得。”


……


西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绵延数千里的山岭群落，春绿满山，夏夜月荷，秋赏红枫，冬日晴雪，这般好景致却不是人人都可以来踏青游春，西山偏东最好的一处山头便建有避暑行宫，其他丛丛落落的山丘小岭便零散分布着不多的几处庄子，只那些有头脸的皇亲国戚或达官贵人才能在此落户。


那日和顾廷烨商议完事后，他就叫明兰先来这温泉山庄。


一路上明兰揭开车帘偷偷看了几眼，满眼俱是明媚景致，已是心醉一片；待进了庄子，见四处风景幽美，远望前后山丘起伏缓和，宛如忽至桃源，且屋内布置也颇高雅精致，明兰便十分喜欢，很是夸奖了庄里管事一番。


这管事原是顾廷烨军帐内一员老勤杂，随军多年，素来办事周全，忠心勤恳，后在乱军中落了残疾，偏家无恒产，满屋子俱是病弱孱幼，一时家计没了着落，他就索性投了顾廷烨。


自进了这温泉山庄，明兰生平头一次脱了拘束的常态，不是或乘着凉竹轿子满庄子观赏景致，就是戴着帷帽去后庄采摘新橘；日常吃的是现摘的蔬果和刚打下来的山野风味，各种连名字也叫不齐全的林中菌菇，翻着花样的入菜；重点是，庄中共有三四处泉眼，常年不歇的咕嘟冒着温泉，在温腾腾的水面上漂一个木制托盘，放上用冰凉凉的井水湃过的水果和蜜酒，她每日去泡上半个时辰，直是通体舒畅。


不用管家理事，不用摆样子撑场面，没有时不时上门拜访的贵妇亲眷，几天下来，明兰只觉得天上人间，全身的骨头都松散开了，心想就这样过下去倒也不错。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只过了四天，然后顾廷烨来了。


刚处理完外事内情的男人很疲倦，校场检阅不是小事，这时又没有红旗牌轿车，加之这次皇帝是下决心查点全军，便是只检阅一天也要骑马奔上百多里；更别说此次校阅副总指挥使的顾都督，前后差不多每日都要奔马三百里左右。更别说还要和一帮老兵油子磨耐性，军中门道不必官场上少，明刀暗枪，处处机心，累心的很。


明兰瞧着男人脸上的疲态，低头对手指：所谓好男人不是用嘴吹的，就这样每日忙的连轴转，他还坚持每晚回庄子过夜……心疼之余，她也打起精神好生服侍。


见男人筋骨疲惫发僵，明兰便自告奋勇的要给他上按摩。


当年姚依依有个死党是SPA按摩的爱好者，不但常去美体馆做，还自己研习，耳濡目染之下，明兰也小有精通，在她看来，古代内宅那种小拳头锤锤或美人锤敲敲的按摩根本是隔靴搔痒，完全没有真正祛除疲劳的效果。按摩真正的精髓在于手指和手掌，用戳，按，揉，推，摩，揪等几个基本动作来完成，捶敲这两个动作只是辅助。


后来跟着贺老夫人学了些人体穴位后，明兰更有信心了，盛老太太便对小孙女这手功夫赞不绝口，谁知到了顾廷烨这儿，发生了意外。


男人比女人皮粗肉厚是不用说了，常年习武，从肩臂到腹部和修长的双腿，俱是健硕结实的淡褐色肌肉，全身匀称的全无一丝赘肉，密度高，硬度强，明兰揉按的满头大汗，也不顾技术含量了，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又打又捶，顾廷烨依旧眉目不动的表示‘没什么觉头’。


明兰黔驴技穷。


这时男人忽道，他在岭南地区曾见过船上人家的小孩子踩在大人背上按摩。


明兰拿帕子揩汗，没好气道：“你闺女在京城呢，你儿子我不知道。”


顾廷烨默默的趴回枕头堆里，过了会儿，发声表示明兰可以代劳。


“这怎么成？”明兰愕然反对，并认真表示她是个恪守妇道的好妻子，让她踩在丈夫的身上？要是叫老太太知道了，是要被罚抄《女诫》的。


“咱们偷偷踩，不让别人知道就成了。”


“我可不是小孩子，你倒不怕被踩死。”明兰眯眼吓唬。


顾廷烨立刻起身抱了抱明兰，掂掂重量，表示他完全没有问题；一边催促着，他还动手帮明兰脱鞋袜，露出两只白胖粉红的小肉脚，十只肉秃秃的小脚指头，明兰咬牙扶着床顶的栏杆，战战兢兢的踩上男人的背。


明兰起先只敢放一只脚，男人又说轻，明兰恼羞之下便把两只脚都放了上去，心想他要是再喊不够力，她就在他背上跳兔子舞，看不跺死你丫的！


男人的背部很宽阔，背肌平整有力，明兰踩的很稳，脚趾戳戳，脚掌按按，脚跟揉揉，顾廷烨眯着眼睛，瞧着很惬意。


药草沐浴，温泉泡澡，适宜初夏的各种温补炖品，还有野生蜂蜜和新鲜果肉酿的清凉果品，一日三餐仔细调配着，什么参芷红枣炖乳鸽，龙井虾仁鱼皮，竹荪燕窝合鸡盅，海蜇凉拌莴笋丝，白菜牛百叶汤……口味或清淡，或浓厚，不一而足，闻之便舌上生津。


不过三两日，男人原地满血复活，这段日子来的疲乏一扫而空，不但再度龙精虎猛，精力充沛更胜平常，随即两眼直冒绿光，饱含暗示的目光看着又萎顿恹恹了的明兰。


明兰的耳朵无端抖了三抖。


顾廷烨正值盛年，又茹素颇久，这会儿再度开荤更是没个节制，天还未全黑便紧着把明兰往床上撵，起初明兰也热情了几天，但男人的反应惊人，她深深觉得，若不是为了循环使用，估计他会把她连皮带骨吞下去；随后她便告吃不消，再次开始哭天抹泪的讨饶生涯。


燥热湿润的屋子，低垂的石青色绡纱帐幕，里头弥漫着一股带有浓郁情色意味的喘息，细细的哭泣声，也不知是哀求还是呻吟，满床的凌乱不堪，肢体还在纠缠。


男人伏在她身上，一手握着纤细的腰肢，腾出另一手来抹过她脸上的泪水，托高她的臀部，愈发折腾的厉害。明兰身如火烧，双手捂着眼睛，呜呜细哭，被男人拖开双手，却见她媚人的大眼湿润的像要滴出水来，满脸的潮红，殊不知她这副模样，直是火上浇油。


男人看的眼睛发红，牢牢持着她一条腿，重重的顶了进去，明兰哀哀叫着，他着意温柔的揉着她的身子，只盼她好受些。


她颤抖的厉害，胸前两点殷红的如樱果鲜润，他俯身去吻它，吮着便如要含化了它们一般，玉雪细腻的身子泛起层层红浪，抹了胭脂般诱人，双腿软软的挂在他腰上也没什么力气，他作势要把她的腿抬上肩，她知道厉害，吓的哆嗦，连忙圈紧了他粗壮的腰，这一下，内里一阵收缩，反激的他低低的嘶吼起来，发了狂般吮咬她颈项，大手用力揉着她的胸。


天地混沌间，明兰抱着俯在自己胸口的头颅，男人漆黑浓厚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打湿了，两人喘着哑着，她身体酥麻的厉害，直如化作一汪水般，一遍遍娇声哀叫，‘好哥哥好二叔’的一通乱求讨饶，什么好听的说什么，只希望他快些结束。


喘息渐停，顾廷烨重重呼出一口气，搂着她发烫的身子不住的吻着，暧昧的附在她侧颊，低哑粗重的喘着：“傻孩子，哭什么，不知道这事快活么？”


明兰酸软的瘫在床上，脱了力一般，哀哀的断续道：“……少来几次罢，我腰酸……”


“咱们去泡泉，便不酸了。”顾廷烨揉着她胸前柔软的雪团，滑腻温润如鲜羊乳汁般。


明兰脸上又烧了起来，抵死摇头，埋头在薄绫缎的被褥堆里，自打上回被他堵在温泉里，光着身子被他按在泉畔的水石上，在池子上下胡天胡地了两个时辰，她就再也不敢下泉了。


总算他从皇帝那里要来的休假不长，过得几日，两人就打道回府了。


严格说起来，这次他们看过山水花鸟，家养的，爬过半座小土坡，后庄的，顾廷烨答应带她去看山顶日出也泡汤了，但好歹也算手拉手一道游玩过了，呃，算是蜜月吧。


明兰忽然想起她上辈子的表姐，婚前兴冲冲的策划了豪华完美的海南岛六日蜜月，结果回来后急着找姚依依帮忙PS一套照片——蜜月期间，他们‘忙’的几乎没去什么景点。


想来大多数蜜月都是如此吧；明兰终于了然了。


一路上顾廷烨骑在马上春风满面，指着沿路景致时不时的说几句，明兰躲在马车装死，躺在垫褥中，一句话也不想说；直到马车穿过澄园大门，换过乘轿时，明兰抬头，见他站在垂花门下，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她莫名的心虚了下，陡然脸红，像滴出了血般。


刚回屋子不久，明兰还没替顾廷烨卸下金镶的青玉冠子，门口就有人急急来报，来的人竟然是向妈妈，只见她神色有些发急，但还算镇定，只道宁远侯府请他们俩过府一叙，十万火急，请赶紧过去。


明兰一脸不解，身旁的顾廷烨却半句没问，只稳稳道：“想来是有急事，我也不问了，向妈妈请先回去，我们换过衣裳就去。”


向妈妈安安的行了个礼，应声出门。


明兰转身进里屋换贴身衣裳时，秦桑轻悄悄的钻进屋来，脸上带着急，她凑到明兰耳旁道：“夫人可知，你们出门没两日，官差就去了侯府提人问话了！”


明兰额头一跳，心口紧了起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顾廷烨，隔着竹帘缝隙，只见他定定的坐在床沿，神情自若，抬脚让夏荷和夏竹替他脱换靴子。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40回 恩怨


“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不来报我？！”明兰转回头，低声质问着。


“报了的。”秦桑惶恐，低声道：“老爷出门时，把外院的事托了公孙先生的，先生说这事要紧，便打发顾全先去营里报老爷，再去报您。谁知晚上顾全那小子却回来了，说是老爷吩咐了，说您正忙着呢，不叫把这些事烦您。只这样回侯府那边的人——说皇上校阅是大事，老爷忙着军务，离不开，您虽急的很，但也没法子。”


明兰心头一松，这男人很有良心，把她摘干净了，不枉她这几日床上床下累死累活。


穿戴妥当后，明兰也没功夫再问秦桑两句，只好赶紧跟着顾廷烨出门，刚走出两重垂花门，在一条浓翠嫣红夹的白石小道上，却见蓉姐儿正站在小道那头，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小脚在地上划来划去，身旁只站了一个不住劝她回去的小丫头。


她一看见顾廷烨和明兰走过来了，立刻躲闪着往树荫里靠，顾廷烨微一顿足，见她依旧是一副瘦弱畏缩的样子，不由得眉头一皱，再抬头向上看了一眼，沉声道：“你怎么在这儿？有功夫多学几个字，外头乱跑什么。”


明兰见蓉姐儿身子一瑟缩，面上灰暗沮丧，连忙柔声道：“这时辰的日头最毒，你爹爹是怕你晒着了；现下我与你爹爹有事，你先回屋去，晚上来我屋里说话。”


蓉姐儿深深垂着小脸，一声不吭。


顾廷烨的眉心有些刻了进去，也不知说什么好，嗯了一声，便往前走去；明兰转身给丹橘打了眼色，自己赶紧跟着顾廷烨走过去了。


丹橘明兰，立刻上前拉着蓉姐儿的小手，笑道：“这回去了趟山里，老爷和夫人一直惦记着蓉姐儿，给姐儿带了好些东西，有两只巴掌大的小白兔，一只会唱歌的百灵鸟，还有好些好吃的果子……”


当明兰和顾廷烨快消失在路口时，蓉姐儿忽然飞快的抬头，直直的盯着那边。


丹橘见了，轻轻叹了口气，蹲在蓉姐儿面前，愈发和气道：“姐儿呀，这半个月，老爷和夫人去办要紧事去了，不然不会丢下姐儿的；姐儿回头把这几日练的字给老爷瞧了，老爷见姐儿长进了，不定多高兴呢……”


不等她说完，蓉姐儿就猛的推开丹橘，飞也似的跑掉了；丹橘慢慢站起来，叹道：“到底是亲爹，终归惦记着；就是不知有没有念着夫人这些日子的好。”


后头的绿枝走到丹橘身边，扁扁嘴道：“好吃好穿供着，三不五时的过问起居，丫头婆子们但有半分慢待，转眼就叫打发出去；夫人也算尽心意了，这么多日子连声‘夫人’都叫的不情不愿的，说来不过是个……”忽记起明兰的脾气和规矩，她连忙咬住嘴唇。


说话间，夫妻俩已一前一后乘软轿往宁远侯府而去，甫到门口，还没下轿，明兰就觉出府邸冷清来了，顾廷烨先下了轿，隔着轿门，低声道：“待会儿你什么也别说，只随着我应和便是。”明兰正惴惴着，听了这话正中下怀，连忙应声。


一直到了内仪门，也只出来两个寻常打扮的仆妇侯着，向妈妈站在那里，正伸着脖子等着，见了顾廷烨夫妻俩来了，赶紧把人往里迎。


“二老爷，二夫人，大家伙都在萱宁堂等着呢，请随我来吧。”


明兰囧了下，脚步一滞，跟着前面的‘二’老爷继续往里走。


一路往里走，四处噤声，人丁冷落，小径上残叶枯枝落了好些，池塘上浮着许多青黄的萍藻，明兰愈发觉出一股深深的萧索之气。顾家几代下来，那些有门路的，或积攒了余财的下人，不是自己跑了，就是求主子赎身出去，剩下的也人心惶惶，生怕受主家连累，到时候发卖流放也未可知，又哪有心思打理宅院。


明兰心里惴惴，偷眼看顾廷烨英挺的侧脸，却见他神色自若，依旧阔步慢行。


来到萱宁堂，却见里头已坐了不少人，除了体弱的顾廷煜起不了身，满府廷字辈的几乎都在了，最上首坐的是太夫人，次座上是四老太爷和五老太爷两对夫妇，以下的各房男丁依齿序而坐，厅堂里侧的雕花红木大槅扇后头坐着几个女眷。


一见顾廷烨来了，他们忙起身寒暄起来。


“二哥来了！这下可好了。”


“烨二弟总算来了，大家别烦了，这便无事了！”


“二兄弟，这回你可一定要帮忙，全靠你了！”


……


顾廷烨居然没有不耐烦，态度温和的拱手和诸兄弟们一一回礼，明兰则往里侧走去，却见那里已坐了五个妯娌，加上自己统共六妯娌，每房两个。她们似乎脸色不打好，又不敢叽叽喳喳，只以眼色来示意；朱氏似是想对明兰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也没说什么。


煊大太太算是最镇定的，笑着拉过明兰坐在身边：“听说你这阵子去京郊整理庄子去了，如何？一切可好。”


“是呀，都说烨兄弟的那几座庄子大的吓人，理起来怕是不容易吧，弟妹若有个支使不过来的，我这儿倒有几个得力的，都是多年知根知底的了。”狄二太太笑道。


“谢两位嫂子惦记了，二嫂子这话我可记下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要人呢。”明兰微笑着欠了欠身，狄二太太满意的笑了笑。


当初顾老太公分家后，按说每房都有自己的产业了，但五老太爷一味附庸斯文，五老太太也是自诩高雅，夫妻俩都不擅打理庶务，偏长子顾廷炀又是个花架子，炀大太太更不用说了，便如个锯嘴葫芦。有这么三座大山在，实际管事的狄二太太也不好周转。


是以不论是田庄还是铺子都不如长房和四房经营的好，日子久了，家中的管事难免少了差事，僧多粥少，人员冗置，油水又薄，就算那些管事的自己不说，家中的妻小难免不满，渐渐有些埋汰抱怨出来。


明兰如今正缺人用，早就留心顾家下人的情况，平日也常着人打听一二；若真有可用的，明兰倒不介意招几个过来，天下没有不变的忠心，找几个底细干净的，肯干能干的，却比外面再去买的好，怎么说也是知道人家三代祖宗的。


但明兰也不明着答话，只转过话题，自嘲道：“以前娘家老太太和太太老捉着我看田亩册，每年还叫我听庄头管事的回报，那会儿我只觉着烦的很，不若学些女红诗词，既清静，又风雅，这会子轮到自己了，才知道长辈们的一番苦心。”


煊大太太轻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应和道：“谁说不是！做姑娘那会儿哪知道做媳妇的名堂这么多，还当一本女诫一根绣花针就能顶事了呢。”


炳二太太听她们说了半会子话，掩不住焦急，插嘴道：“弟妹可真是个大忙人，咱们使了多少人去寻你，见不着人也就算了，我说你到底跟烨二兄弟说了没？咱们这儿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跟不知道似的，敢情不干你的事！”


明兰很想说‘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煊大太太立刻接上道：“弟妹也是个妇道人家，外头的事儿怎么晓得，这几日他们俩一个在营里忙，一个在庄子里忙，怕是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弟妹哪有功夫过问！还是听听爷们怎么说吧。”


女眷们想想也是，赶紧竖起耳朵去听。


“烨哥儿，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太夫人的声音还是斯斯文文的，只含了几分焦虑。


顾廷烨侧身，轻描淡写道：“想来只是问两句罢了，把话说清楚了，便也无事了。”


四老太爷最是焦灼，听了这不冷不淡的话，怫然道：“你这说的什么话！那日刘正杰领着一队禁卫如狼似虎一般闯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先把大哥的书房一通乱搜，又拘了我们几个在小院子里审问，一屋子弄的鸡飞狗跳，丝毫情面也不给。当我们顾家是土窝瓦肆了么？！”


明兰微一思忖：真丝毫情面也不给，就该像墨兰的公爹还有几个夫兄一样，被提去大理寺问话，而不是在自家问。


“正是！”五老太爷一拍案几，怒道，“不过仗着皇上宠信，便这般目中无人，那姓刘的，不过一寒门小吏，一朝升天，功勋承爵之家居然也要来便来，要出就出，实在忒可气了！”


然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纷纷开了话匣子，无非是咒骂大理寺和刑部那帮负责此案的官员昏聩无能，乱审乱判，以及负责拘人下狱的禁军上三卫嚣张跋扈，不顾权爵世家的体面，然后哀叹两声顾门不幸，重点是激起顾廷烨的同仇敌忾之心。


可惜顾廷烨不动如山，自顾淡然，待众人说的差不多了，才道：“那刘正杰是皇上的近臣心腹，他上门来问话自是禀了上意的；至于几位审理此案的大人，不是皇上钦点，就是宿著名吏。咱们这儿这般诋毁皇上股肱，未免不敬。”


此话一出，众人俱静，顾廷烨缓缓活动着搁在扶手上的手腕，漫不经心道：“前头的令国公府等十几家，都是拿明证据，确是涉入了‘先帝四王爷谋逆案’的，早就落罪了。如今案子还在审理，查到略有牵连的再提去问话，永昌侯府，永平伯府，还有其他几家，查明无事的，放人回去，不就没事了么。人家都问得，凭什么咱们家就问不得了？”


这话说的倒也有理，两位老太爷一时无话反驳，可旁座的顾廷炳却一气站起，大声道：“什么叫略有牵连？！不过是他们没本事审案，便寻别人晦气，好显得自己能耐怎的！咱们顾家几辈子忠心事主，再老实不过了！二兄弟，你如今在御前也有体面，咱们老顾家叫人欺负到跟前了，你也不使使劲儿，难不成就这么叫人瞧咱们家笑话！”


“自我知道此事后，我也寻机打听了。”顾廷烨淡淡一笑，“说是刑部拿了人证物证的，反复验查，确有疑点，皇上这才着人上门问话的。堂兄觉着这可是笑话？”


顾廷炳一阵语噎。


里侧的明兰听了，忍不住心里暗叹：这帮叔爷大哥们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唱高调，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呀！


从顾廷烨愤而离家起，顾家和顾廷烨就是两码事了，尤其是顾老侯爷去世后，顾廷烨最后的牵绊也没了；而那几年京城夺嫡争斗白热化时，顾廷烨正吃着三文钱一碗的阳春面，在江湖上风尘雨露刀口舔血的混生计。他们牵连夺嫡而倒霉，关顾廷烨什么事？


这时身旁却一阵响动，只见炳二太太忽的站起，直往厅堂上走去，走到顾廷烨面前哀声恳求道：“烨二兄弟，我是妇道人家，不懂大事，可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如今你叔伯兄弟有事，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说着便垂泪欲哭。


明兰大赞，要说还是女人的第六感靠谱，什么大道理都不用说，苦苦哀求以情动人才是硬道理，果然，顾廷烨皱起了眉头，起身避过炳二太太的施礼，转身向四老太爷道：“不如请诸位嫂子弟妹先回去，这不合礼数吧。”


四老太爷却并不在意：“都是骨肉至亲，不必讲究这许多规矩，你嫂子着急，也是常情。”


炳二太太抹着眼泪，恭敬的站到一边去。


其实除了分家析产这种大事，古代的内宅女人不能随便露面，便是自己夫家的叔伯兄弟也是不好轻易见的，为的便是礼数避讳。


明兰眯眼，这是什么意思？软硬兼施？


顾廷烨微一挺眉，便道：“好。既如此，我便直说了。”随即大马金刀的坐下，朗声而言：“先帝之四王爷早被定罪谋逆，从逆的几个首要人犯俱已落罪量刑，现下查的是当初曾助逆的从犯，和逆王过从甚密者，与谋逆情事有牵连者。”


仁宗皇帝心软了一辈子，死前总算明白了一回，为了给倒霉的三王爷和德妃一个说法，也为了让后来即位的八王爷路好走些，钦定了四王爷的大逆罪名。


这番话一说，厅中众人俱是一惊，五老太爷总算白混过官场，沉声道：“当初四……逆王权倾半座京城，与王府来往之人何其之多，便是来往亲密了些，难不成就算是从逆？”


“自然不会。”顾廷烨端起小几上的茶，呷了一口，“皇上是有德明君，特着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会审，定案怎会草率。当初逆王犯上作乱之时，外有五成兵马司应和，内有几支禁卫内卫策应，殿上还有人帮着写伪诏，先逼死三王爷，后迫先帝禅位，几股力量一齐发作，里外勾连，这才酿成大乱。”


“爹在军中打滚二十年，戍边十余年，虽说后来不管事了，但当初提拔过的关照过的，后来却有不少成了器的；这么多年来，各军各营分散着，大多有些不大不小的军职。如今要紧的是，这些人中可有参与谋逆的？咱们家可曾帮逆王去招揽过这些人？若有，便算连结串逆之罪。”


顾廷烨的目光异常清冽，缓缓扫过在座众人，众人心中便如过了冰水般——助逆笼络，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便是只介绍个人给四王爷认识，往大了说，兴许有些人就是因着顾家的情面，而卷入夺嫡斗争也说不定。


“这这……”太夫人终于明白厉害了，颤声道，“你爹的为人你清楚，他是断不会的！”


顾廷烨也不答话，只拿目光继续扫视其余众人，言语愈发缓慢，似是一字一句在凌迟着：“我人不便离开京郊大营，但却去信问过刘正杰，他别的不好透露，只说了个消息给我，说是当年曾有人帮着逆王采买过几批江南女子。”


“这……也算罪过了？”始终心不在焉的顾廷炀惊问。


顾廷烨放下茶盏，淡然道：“后来，这批女子泰半送入了朝臣武将家中，以作拉拢收买。”


五老太爷看了四老太爷一眼，低头沉思不语，顾廷炜神色不稳，转头去看身旁的顾廷炳，只见他面色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水涔涔而下。


明兰正听的入神，手上却被捏了一下，转头看见煊大太太面有嘲讽之意，她把声音压的极低，微微冷笑着：“发财的行当轮不上咱，犯事的买卖自也搭不着。”


明兰呆呆一笑，也不好做声。现在很清楚了，顾老侯爷谨慎小心，不会去勾连，顾廷煜体弱多病，估计没体力去勾连，顾廷炜有老娘看着，大约也不会很离谱；而其他人就难说了。


她也读过古代几年刑律，平常跟着父兄耳濡目染，多少知道些门道，照适才顾廷烨说的，就算把勾连的罪名落实，顾家到底是开国勋贵，加上顾廷烨的面子在，估计也不会也杀头充军这么惨。那么，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呢？


明兰朝外面看去，除了顾廷烨神色定然的喝茶，其余众人都是或惊慌，或惶恐，或焦灼，形色不一。


长房最担心的，自然是被申斥个治家不严，罚没家产（御赐田庄），甚至夺爵；四房和五房最担心的，应该是罪名一旦落实到个人，到时说不定要受罚，或劳改，或坐牢，或流放，都不是好受的。那么顾廷烨想要什么呢？


明兰忍不住抬头去看那个端坐的男人。仅仅是想看当初欺侮过他的人倒霉吗？


“二侄子说了这许多，扯了一大通，莫非是存心推脱！”五老太爷一咬牙，直直的盯着顾廷烨，“你就安生瞧着自家叔伯兄弟去受罪！你便给一句话吧，到底帮是不帮。”


“五叔也给句话吧；适才我说的，莫非真确有勾连其事？”顾廷烨悠然道。


五老太爷被噎住，他不能否认，可也拉不下脸来承认，免得招惹顾廷烨一顿‘忠君爱国’的数落，他是读书人，到底要面子。


四老太太本不想插嘴，可若四老太爷出事，自己女儿也别想嫁风光了，便柔声道：“烨哥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便是你叔伯兄弟偶有做错，你也当帮扶一二，到底是一家人不是？”


顾廷烨看了她一眼，道：“我自不能袖手。”


明兰暗自揣摩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嗯，话题又绕回原处了。


四老太爷掏出帕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抬头冲顾廷烨道：“烨哥儿呀，说起来咱们家如今就你是顶事的，你大哥身子不好，也担不得什么事，这爵位和一家子的重担，还要你做栋梁扛起来才好……”


太夫人赫然抬头去盯四老太爷，目中隐然愤恨。


“四叔慎言！”顾廷烨立刻放下脸色，肃穆道，“长幼有序，岂可妄言！乱了祖宗家法，坏了兄弟情分，四叔可是不该了！”


四老太爷讪讪的坐了回去。


明兰眉头一皱，四老太爷也忒露骨了，可算是无耻了，而且他们始终没有弄明白顾廷烨的心思。他不是为了要爵位而要爵位，他是为了咽不下那口气，为了早死的亲娘，为了这么多年来受的委屈。从这个角度来说，四房和五房其实比别人更可恶。


“烨哥儿，你倒是说句话呀。”太夫人瞧着不对，直发问道，“这事儿到底该如何了结？”


顾廷烨看她焦急的样子，缓缓道：“若查明无事，那是最好；若是……”他无奈一笑，不再说下去了。


五老太爷冷冷盯着顾廷烨，森然道：“我只要顾家平安无事，顾家人各个都能全身而退！”


——切！这还‘只要’？您要求可真低。明兰腹诽。


顾廷烨也静静看着他，声如冷泉：“既要平安，何必当初。五叔不必动气，倘若廷烨至今在外未回，五叔又当如何？”


厅中众人俱是心头一震，当年顾廷烨离家之时，气病的老侯爷床前围满了人时，四老太爷和五老太爷曾如此劝慰：就当顾家没这么个子孙！


众人一时无言，太夫人垂泪而泣：“烨哥儿，都是我的不是，当初叫你受委屈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若有气，都冲我来便是，是我没照看好你，叫你负着气就出去了……”


到底是继母，这么哭起来也不好看，明兰思忖着是不是要出面去劝一劝。


顾廷烨已转身上前，扶着太夫人，温言道：“便是有事，我自也会去疏通打点。”


“可否能无事？”太夫人不死心。


顾廷烨简短道：“如今一切俱不清楚，还不好说。”


这话便到此为止了，人家已承诺会帮忙，你还能说什么。厅中众人面面相觑，均是无可奈何，今日的顾廷烨竟是软硬不吃，打起太极拳来了。


“不过，”顾廷烨微微一笑，环视在座众人，“别的不敢说，至少性命，我总要保无虞的。”


语出别有深意，不少人心头一惊。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41回 对策（上）


从宁远侯府回澄园，夫妻俩一路无话。这日顾廷烨在外书房一直议事到深夜，先是和公孙白石议政，又口述条令，叫七八个书吏笔拟，直到丑初，才带着一身湿冷的露气回了屋。


进屋后，伸手轻搭床帘，却见锦绣堆里露着半丛乌云般的秀发，整个身子却埋的看不见，只有被角边上露着一只白嫩透红的小脚丫，胖胖的脚趾还微微翘着。


他轻笑了下，忍不住戳了戳那秃头秃脑的小脚指，转身去了净房，洗漱完后，换过一身绫缎里衣回到床边，却见明兰已经醒了，正歪在脖子靠在枕头上，迷糊着眼睛看他。


“你醒了？”男人嘴角含笑，掀被角上铺。


明兰点点头，好像刚睡醒的猫仔，呆呆的抻着小胳膊：“你挠我脚痒痒时，我便醒了。”


顾廷烨脸上微滞了下，若无其事的揽过明兰在怀里，两人互拥着躺下，明兰把脸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嘴里低低咕哝了一声，顾廷烨没听清，闭眼随口问了句。


明兰把下巴搁在男人胸口，直直的看着他：“侯府那边的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不然哪那么巧，偏就这个时候带着她去巡视庄子。


顾廷烨睁开眼，见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自己，便笑了笑：“刘正杰是给我递过话，不过也是两下赶巧了，我索性带你出去避一避。”


明兰从被窝里坐起来，抱着纤巧的双膝，叹道：“虽说我这和尚是逃得逃不了庙的；不过避得一时也好。然……”她顿了下，转头瞧他，低声道，“你真打算全然袖手么？”


顾廷烨眸子深黑，过了会儿，才道：“一样勾连罪逆，多少公侯伯府，抄家的抄家，夺爵的夺爵，便如程国公府算功过相抵，也被罚了三年诰赏和五年禄米，凭什么宁远侯府就能例外？”丰泽的嘴角露出一抹讽刺，“我不添把柴便不错了，还想藉我免责？”


明兰悠悠轻叹了声，顾廷烨又道：“不过我还是动了点儿手？”


明兰睁大眼睛，表示不解。


“我打过招呼，让把宁远侯府的事先缓缓，先审理其他案犯。”


“欸？”


顾廷烨一脸坦然：“好歹待我成了亲，免得喜堂上冷清了。”


明兰咂巴了下嘴，无力的趴回去。顾廷烨见她耷拉着耳朵，把自己抱成一个小团团，在被窝里晃悠悠的，他觉得又可爱又有趣，伸手扯过来，搂在怀里，点了下她的小鼻子，含笑道：“你究竟在忧心什么？之前不是你做的孽，之后也不会是你袖手，你做什么这副模样？”


明兰忽如醍醐灌顶。


对呀！这件事从头到尾，她既没有插手，也不知情，她心虚什么呀！


“夫君说的有理！”她陡然生起勇气。


顾廷烨不禁莞尔，忽又想起一事，随即道：“今日这事没完，以后大约还有不少麻烦，我在外头还好，你却要被磨上许久，怕要头痛了。”


明兰豪气干云：“有什么好头痛的，不过是叫我来劝你出手帮忙，我便一概都应下，你帮不帮，或是能不能帮成，那就另论了。”


男人挑挑英挺的长眉，表示欣赏她这种乐观的勇气。


很快，明兰就知道自己的豪言壮语没什么力度；第二日，侯府女眷就上门了。


她们或是妯娌婆媳一道来，或是领着稚龄儿女来，或是凑成一堆集中轰炸，或是一拨一拨此起彼伏。明兰端起饭碗时，她们来了；预备和管事对账时，她们来了；想午睡时，她们又来了。要是赶上了饭点，还得待客请吃饭，可是在饭桌上，对着一群哭天抹泪的怨妇，各个拿哀怨的目光盯着你，你如何吃的下去！


这种恶性行为严重打乱明兰健康规律的生活作息。


一忽儿哭诉，一忽儿哀求，扯着明兰的袖子软硬兼施，从孩子若是没了爹该多么凄苦可怜，一直说到将来孤儿寡母生计堪忧，各种精彩表演。


五老太太拍桌子呼喝起来，手指几乎点到明兰鼻尖，根本不听明兰的解释，就差没要她赌咒发誓保证顾廷烨一定会出面摆平。狄二太太和炳二太太便如对好了暗号般，一个眼神过去，小孩子们哭的震天动地，旁边还有其他女眷或明或暗的祈求和劝说。


两耳发麻，头晕眼花，不过短短三天，明兰就被闹的疲惫不堪，宛如霜打的茄子，蔫的有气无力，被逼急了，一口气接不上，她连装都不用，直接就可以晕倒，偏偏人家晕的比她还快，动作情真意切不说，还险些一脑门撞上桌角。


明兰吃不住了。


顾廷烨瞧她这副样子，忍不住提议道：“不如你回娘家躲几日？说起来，自成婚后，你连对月也没回去住过。”


“这个……合适么？”明兰大是心动，却有些犹豫。新婚那会儿，澄园紧缺掌家主母来理家，她离不开，自然只好省了住对月的风俗，可这会儿回去住……


最后明兰决定还是先回去探探风。


次日一大早，夫妻俩就驾车驱马往盛府而去。


入寿安堂拜见老太太，王氏笑吟吟的端坐一旁，海氏垂首含蓄的侍立在后头；外嫁的姑奶奶和姑爷算是娇客，是以见礼过后，便起身就坐。明兰见海氏依旧站着，颇觉不好意思，便道：“嫂嫂你也坐吧，都是自家人。”


海氏素来守礼，自不肯坐下，只笑着转了身子，周到的张罗茶水和凉水帕子，又拿了她娘家从南边送来果鲜和绿豆桂花点心待客。


“来也不先说一声。”老太太眼里透着担心，“这么突然就上门了，可有什么事？”


王氏怕顾廷烨不高兴，忙道：“瞧老祖宗说的，自家姑娘和姑爷，什么时候来不得了？”转头又朝顾廷烨笑道，“姑爷别往心里去，老太太说话惯常这样的。”


顾廷烨微笑着：“这有什么。”


明兰轻笑着，视线扫过盛家女眷。


王氏还是老样子，自打有了孙子孙女后，愈发富态的像个地主婆了；海氏则基本克服了产后肥胖，身段渐渐恢复了窈窕，一身雨过天青绣折枝梅花的绉纱袄子，丰腴的腕子上拢着一只羊脂玉手镯，更见几分雍容清贵。


明兰低下头，可怜华兰连产后肥胖都没有，生完孩子就是一身伶仃瘦骨，回头再去库房寻些好温补的送去才是。


倒是老太太的样子叫明兰有些吃惊，一阵子未见，老人家非但未见老，反倒精神了，说话嗓门也大了，明兰视线一转，瞧见被乳母领着站在一旁的全哥儿。


快两周岁的小肥仔，乐天开朗，白胖可爱，小胳膊小腿都圆滚滚的有力，一把甩开要扶护着他的婆子丫鬟，走路蹬蹬的，见了顾廷烨也不怕，大大方方的行礼叫人，还睁着黑亮的圆圆眼睛，好奇的打量这个高大威严的男人。


顾廷烨刚硬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许，摸了摸小肥仔的脑袋，全哥儿居然乐呵呵的去掰他的手腕，笑的咧出一嘴小小的米白细牙和一个小酒窝，顾廷烨微微一笑，从大拇指上退下一枚暗绿色的古玉扳指给他。


在座的婆媳三人都是识货的，海氏连连道：“这可怎么好？太贵重了，要不得的！”


顾廷烨微微避礼，并未说话，明兰笑着接口道：“嫂子别推辞了，这玉听闻有些说法，兆头好，给全哥儿戴着，保平安康泰。”


老太太接过那枚扳指，细细看了，便直言道：“如此，甚好。”


王氏十分高兴，瞧着顾廷烨的眼神颇有几分复杂，海氏敛衽谢过，便叫婆子拿绦子去穿了那扳指，好给全哥儿挂着。


明兰见气氛好了许多，便笑着说起前些日子在庄上的所见所闻，挑了些有趣说给大家听：“……后来又在山上住了些日子，挑了些山野的新鲜蔬果给送来了；里头有一味极好的竹荪，不计熬汤还是炒着吃，都是鲜美的紧！”


海氏掩口轻笑：“老太太和太太这下可放心了，六妹妹还是老样子，一说起吃的就这么有劲儿；全哥儿自打能蹦两个字了，整日吵吵着都是要翻花样倒腾吃的，原来都是随姑母了！”


明兰微红了脸，嘟囔道：“嫂子便说我是个吃货罢了。”


顾廷烨一直不大说话，只微微笑着看她们打趣，但瞧明兰似有些窘迫，便忍不住道：“能吃其实挺好。”


这话一出，堂屋内的女人们都抑制不住的笑了出来，王氏抹了抹眼睛，满脸堆笑的转头朝老太太道：“瞧瞧，姑爷这般护着自个儿媳妇，老太太这下可放心了！”


老太太眉头渐渐松开，含笑看着小夫妻俩，对着顾廷烨的目光就和善多了。


女人们说话，顾廷烨却一直再看全哥儿，只见他也不吵闹，只迈着小短腿在大人间不断挪动，一会儿去扯王氏的裙摆，一会儿拉海氏的手指，时不时的走到顾廷烨面前，抬着脑袋看他一会儿，过了会儿，似是记起明兰了，又见她和气亲热，便顺势爬上她的膝头，用力响亮的亲了她的脸颊一口，然后捂着小嘴一溜烟的躲到老太太身后去。


这些举止惹的哄堂大笑。顾廷烨也忍不住弯起嘴角，含笑着去看明兰，眸子幽深明亮。


明兰搂过小胖仔，得意洋洋的夸耀道：“我家小侄子可人疼吧！”


顾廷烨如深潭般的眸子，漾起几抹淡淡的嗔怒，转过头去，似是埋怨某人的不解风情。


又说过几句话后，顾廷烨便起身告退，去外头拜见盛紘了；他一走，女人们说话便更自在了，王氏却轻叹了几口气，她见顾廷烨气宇沉静，高伟轩昂，待明兰又是颇为看重，心头有些酸酸的。


海氏极有眼力劲儿，见王氏看着顾廷烨出门去的背影叹气，神色还有些怅然，她移步到婆母身边，笑道：“说起来，咱们家的姑娘都是好福气的，前些日子，五姑爷陪着五妹妹回来，小两口子那模样哟……啧啧，便是掉进了蜜罐子里也赶不上喏！”


王氏立刻眉眼展开，真心笑了出来：“你五妹夫倒是个实诚人，待你妹妹也是没说的，这进门才多少日子，就胖了几圈了！”随即瞧了眼一旁的明兰，却见她依旧没长几两肉，下颌还是尖尖的，神情还有几分操持倦怠，听闻顾府里头也是不太平，想来要操劳的糟心事不少；王氏心里又舒服不少。


老太太也正瞧着明兰，眉头微蹙，随口道：“你今日来了正好，省的再去送消息，如丫头有身孕了。”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42回 对策（下）


明兰先是一愣，随即展颜大喜，连声贺喜。


说起这个，王氏高兴的眉飞色舞：“早就有喜讯了，就是日子短，还不敢声张，如今胎坐稳了，便回来叫家里人瞧瞧。说起来，也是老太太委实看紧了些，才刚得了信，就遣了两个得用的妈妈过去，叫仔细看着如兰，小心吃用歇息。”


王氏这人就是这点讨厌，明明是祖辈心疼她女儿，见好就收便是，她却楞要装13，此刻正扭着身子嗔怪盛老太太，道：“母亲也是！知道您疼爱如儿，可这般作为，亲家太太怕是要不高兴的，我前几日去文家，瞧着她脸色不好看！”


海氏有些为难，明兰很习惯低下头，当做没听见：老太太虽信佛，却并不吃素，王氏以前不是没有zhuangbibility，不过下场基本是遭雷劈。


果然，老太太淡淡的目光瞟过儿媳得意的面容，端茶浅呷，叹道：“我以前也是为着面子，不大爱插手这些事，可如今想起华兰那孩子，我只想着，闺女身子康健才是第一要紧的，便是对亲家有些失礼，也顾不得了。如丫头的性子还不如华儿呢，若在文家有个拌嘴争执的，不是伤了和气，就是伤了身子，还不如把这恶人叫我来做！”


想起华兰那病弱的模样，王氏眼眶一湿，低头不语，其实文家老太太也不是个善茬，不过是盛家底气足，儿子又一心向着如兰，软件硬件都没的拼，这才消停的。


老太太放下茶碗，语重心长的对着儿媳道：“你也是有儿孙福的，如今华兰有了两个哥儿傍身，好歹能缓口气了，旁的几个丫头不说，如兰是你一手带大的，我年纪大了，有看顾不着的地方，你平日多提点着些才是！”


“到底是人家的媳妇了，不要一天到晚往娘家跑，说出去还道我们盛家跋扈；待夫婿要体贴谦恭，千万不能摆出施了恩惠的嘴脸，除非她以后不想过日子了！待婆母妯娌更要和气温厚，该忍就得忍！别一点小事就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哪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只她是镶金嵌玉的不成？我看五姑爷不是个凉薄的，若如兰不越了分，便是以后发达了，姑爷也会好好待她的。”盛老太太的口气也不是特别严厉，却都中了要害，明指暗指的，一句一句的，跟戳了王氏的肺腔子一般，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她半句话也回不出来。


“母亲说的是，儿媳都记下了，回头就跟如儿好好说说。”王氏僵着脖子，半天才憋出这么句话来。


海氏低下头，学着明兰的样子，一脸肃穆认真的数着茶碗里的茶叶。


老太太瞧王氏面色如土，觉着有七八分畅快了，又话锋一转：“倘若咱们礼数上有了过错，便有天大的理也要减三分！而若如兰把礼数做足了，那亲家再有什么不当的，盛家也不是好拿捏的！”说着说着，她心头也有几分气了，心爱的大孙女受罪她何尝不心疼，但那好歹算是高嫁的，这若低嫁的也要委曲求全，盛家便成笑话了。


所谓亲家，自是平交最好，又不是骗婚欺婚，没有谁非得忍气吞声才是。


明兰数到第三遍茶叶时，便出来岔开话题，她朝海氏道：“嫂子打算什么时候给慧姐儿办满月？我这拉着脖子已等了好久了。”


海氏心明眼亮，立刻微笑道：“因生姐儿时，我怀相不好，娘体恤我，便决定海氏办双满月了，这样不论见亲朋，还是吃酒，我和慧儿也都有劲儿些。”


王氏点点头，满意的看了自家儿媳一眼，转头对明兰道：“正是这个理儿。到了那时，你大姐姐也出了月子，如儿也坐稳了胎，我们也好一家人聚聚。”


明兰看了看上首端坐的老太太，只见她不动神色的拨弄盘子里的蜜橘干，嘴角似有一抹轻讽，明兰强忍着笑，对着王氏道：“到底是太太，见识多，想的也周到，我们做小辈的且得多学学呢。”一双秀目望着王氏，语意恳切，表情真诚，这套功夫明兰是惯做熟了的，哪怕王氏说的再离谱，她也能眼都不眨一下的表示百分之百赞成。


王氏轻掩朱唇，为了显得自己也很谦虚，便转过一个话题：“说到你大姐姐，前几日我去瞧她，人瘦虽瘦，精神却不错。”


“这可好了，上回洗三时瞧大姐姐，我只觉着那衣裳穿在她身上晃荡呢。”明兰忧心忡忡，也不知那‘妙计’管不管用。


王氏难抑得意，喜色道：“哈！现下袁夫人自顾不暇，你大姐姐如今日子好过多了，还叨念着说想你呢，你若没什么事，得空去瞧瞧罢。”


“自顾不暇？袁家怎么了？”明兰心里跳了下，又兴奋又不安。


王氏正想开口，却不防盛老太太重重的咳嗽一声，她才醒过神来，想着在小辈面前自己不好议论别家长辈。海氏何等机巧，立刻笑着接口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前阵子忠勤伯袁伯爷迎了位新姨娘进门，袁夫人想着新人不懂规矩，不会照料伯爷日常，须得教导一二，这才忙了些许。”瞧瞧，同样一番话，人家这说话水平，王女士呀，学到老活到老哦。


明兰好似头回听说的样子，慢慢应了一声：“欸……”哦也！


虽说往人家夫妻中间塞小妾很缺德，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老太婆老折腾她华兰，她往华兰房里都快塞足一支女排了，如今也叫她尝尝这滋味。该！明兰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袁夫人可真贤惠呀。”明兰眼神很纯洁。


盛老太太似笑非笑的看了小孙女一眼，明兰忽一阵心虚，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全哥儿被乳母抱上罗汉床后，一直捧着胸前红绳串的古玉扳指玩儿，一根小胖手指伸进去，太宽，两根伸进去，还是太宽，最后他一伸小肉拳头，四根手指往里一送，呜哇，小手掌卡在扳指里了！古玉温润，倒也不怎么疼，全哥儿连连甩小胳膊，甩又甩不掉，掰也掰不下来，便举着小拳头往老太太怀里钻，要求解围。


盛老太太只好哄着帮他把扳指褪下来，这时外头丫鬟高声传报：“老爷和三爷来了。”


厅堂中女眷，除了老太太以外，俱是齐齐站起，敛衽行礼，盛紘和长枫一前一后进屋来了，这时全哥儿趴着老太太的肩头依依哦哦的，张开短短的胳膊，冲着盛紘欢喜的叫了起来。


中年发福的盛老爹一见了小孙子，心头立刻酥软了一般，给老太太行礼请安后，笑着伸手抱过全哥儿，坐到罗汉床的旁座上，把小肥仔放在膝头逗弄起来。


“除，粗父！”小肥仔口齿不清，很熟练的去抓祖父的胡须。


“嗯！我的乖宝贝！”盛紘眉开眼笑，由着小孙子来抓胡须。


老太太手上犹自捏着那枚扳指，见这祖孙俩这幅八百年没见的亲热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笑骂道：“这小没良心的！”


盛紘搂着全哥儿，呵呵的一阵笑，全哥儿扑在他脖子上，用口水亲满了他半张老脸，王氏笑道：“都说隔辈儿亲，果是千真万确的。”


到底小辈们都在，盛紘也不好和小孙子太乐呵了，逗了会儿，便把全哥儿交还给身旁的乳母，老太太对海氏道：“这不消停的，不去外头蹦跶两圈不肯停当，今儿日头好，你领他出去再玩会儿罢。”


海氏柔柔的应了声，一旁在乳母怀里的小胖墩机灵的很，好似听懂了这话，乳母刚一弯腰，他就双腿一蹬，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欢快的蹦蹦跳跳出去了，后头赶忙跟上三五个丫鬟婆子，追着出去了。


海氏颇有几分不安，急急福了福：“这孩子，忒没规矩了……”


“不妨事的！”盛紘含笑望着小孙子出去的门口，连连摇手，“男孩子小时还是皮实点儿好，将来不计十年寒窗还是行伍习艺，都靠一副康健的身子骨。”


“正是。”老太太心里喜欢，嘴里却故意道，“身板壮壮的，将来他老子要打他板子，咱们也不用揪心了！别跟他六姑母似的没用，一顿手掌板子也挨不住！”


“祖母！”明兰大窘，嗔道，“您，您，就那么一次，您还……？！”


满屋大笑间，海氏福礼退了出去，众人依着辈分重新落座；盛紘和王氏分列罗汉床两侧，明兰和长枫对面而坐。


“六姑爷呢？”老太太笑的有些喘，缓了口气后问道。


盛紘正要捋胡子，却只摸到一丛被孙子抓乱的鸟窝，只好改捋为梳了：“在书房与我说了会子话，便去五军都督府了，这两日皇上不在宫里，早朝是免了，可差事也不老少。”


明兰看看自家老爹，尽管一早就翘了班，但他的表情依旧很忠君爱国，明兰很配合，立刻接口道：“两宫太后微恙，去西山行宫疗养调理，皇上隔几日就去探望，真乃至诚至孝！”


盛紘很满意的点点头，几个女儿中，就数明兰最乖觉，特别懂得配合。


他是官场老油子了，早上去监察院点了个卯，瞧着没什么事就回府了，反正皇帝不在也不会有什么急事，这当口还忙的连轴转的，大多是近臣重臣宠臣之流，例如刚才匆匆离去的新任六女婿。


“适才母亲聊什么呢？老远就听见笑声了。”盛紘心情甚好，恭敬的跟老太太凑趣。


老太太笑着指了指明兰：“她们姐妹几个的事，华儿想明丫头了，如儿也能走动了，回头趁着慧姐儿双满月摆酒，叫她们姐妹聚聚。”


盛紘也笑着附和了几句，忽又怅然起来，轻轻道：“说起来，墨儿嫁的更早，怎么这会儿还没消息？”


这话立刻把厅堂内的温度降低了些，王氏不屑的撇撇嘴，不予理睬，一直沉默的长枫忽抬头，面上似有几分牵挂，老太太看了这父子俩一眼，淡淡道：“前有因，后有果，如儿的福分她瞧不上，有什么法子。”


王氏心中痛快，盛紘只能长长叹口气，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心头一软，温言劝慰道：“你是个好父亲，已尽足了做爹的本分，墨丫头的路是她自己要死要活，宁可累及爹娘家人也要挣来的，如今……她谁也不用怪。”


明兰低头不语。墨兰的事她也有所耳闻，过的不算好，但也不算差，虽不如恩爱夫妻的甜如蜜糖，却也没像悲催的迎春那样受打骂羞辱。


墨兰又会做面子功夫，里外也基本能罩住，大约属于相敬以上，受宠未满。


庶女多像杂草，能好好存活下来的庶女，生命力都不会弱，连娇宠着长大的嫡长女华兰都忍过来了，她们做庶女的还能金贵到哪里去？兴许没了林姨娘的庇护和错误的方针指点，墨兰反而能挣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来呢。


想撒娇，任性，倔强，使气？不好意思，除非你背景硬的好像花岗岩，还有无条件支持你的娘家。古代女子嫁人有几个能圆满的，理想等级也不过是互敬互重，我替你管小妾孩子，你负责养家挣钱，撑起门户，大家搭档着过日子呗。


大家都在挣扎着过日子，明兰不打算去同情怜悯谁。


老太太不想再纠缠这话题了，朝盛紘道：“今儿你来，可有事与我说？”


盛紘想起来意，不由得又高兴起来，笑道：“母亲料对了，今日，我是来说件喜事的。”他看了眼长枫，接着道，“前几日我们不是去柳家赴宴么，谁知几日前柳兄忽来寻我，说有意与我家结亲。”


老太太眼前一亮：“哪位姑娘？”


说起这个，盛紘更高兴了：“是嫡次女，恰好也行三。”


王氏张大了嘴，明兰也大吃一惊，老太太忙追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柳兄说话素来顶真。”盛紘捋着胡子，笑眯眯的看着一旁的儿子，越看越觉着玉树临风，风采不凡。


长枫脸红了，不安的挪了挪身子，期期艾艾的低下头，明兰坐在他对面，杌子又矮，侧眼看去，只见他神色很古怪，似是羞涩，又似不愿，隐隐带着认命般的感慨。


话说这位柳铭柳大人，是少数和盛紘一路从同窗，同科，同年，然后变成同僚，又一直交好至今的知交，如今正任着正五品的大理寺左寺丞。虽品级官位都不如盛紘，但却是延州柳氏正牌嫡房子弟出身，真正的世代书香官宦，绵延一两百年的世家望族。


延州柳家从前朝起，族中进士举人从没断过，出过两位从一品，三位正二品，其下子弟出仕为官的更是无数，虽不曾位极人臣或封疆大吏，但也是代代簪缨。


据说摆在柳家祠堂里有官职的牌位就是打副牌九也绰绰有余了，虽说势力名望不如海家，但到底是有根基的，盛紘每每谈起柳家，总是掩不住一脸艳羡，同时再唏嘘两声。


当初盛紘曾动过心思让柳家儿子娶如兰，可惜柳氏大家族规矩大，祖父直接给定了亲。不过，这样人家的嫡女怎么会……？明兰不着急，把脑袋微微转向王氏，慢慢等着。


“他们怎么瞧的上枫哥儿？”王氏果然耐不住了，直截了当的发问，“老爷可得问仔细了，别是里头有什么差错罢？”


盛紘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怃然瞪了她一眼，老太太也微皱眉头：“柳家三姑娘？我怎么隐约记得，她似乎定亲了？”


长枫头更低了，死活不肯抬起头来，王氏惊呼：“莫非亲事黄了？”


盛紘又瞪了她一眼，转头继续跟老太太回话：“母亲放心，我如何会在儿女的亲事上轻率，柳兄在您面前是执子侄礼，他的为人您也清楚，他通盘都与我说了。柳家闺女是订了亲的，是定安蒋家，就是致仕的蒋阁老的嫡幺孙。”


老太太眯着眼睛，点点头：“倒是门当户对。”


盛紘看着老太太气有些缓，喝口茶润润嗓子：“原本年前就要成亲的，可那年定安不是发时疫么？蒋阁老之子过逝了，那位蒋公子便得替父守孝三年。”


“这是正理，如此，亲事便得搁一搁了。”老太太道。


盛紘放下茶碗，叹道：“于是两家便约定了，待孝期一过便办亲事，谁知，就在几月前，柳家打听到一事……”他长长叹了口气，“那蒋公子，竟然，竟然孝期与丫头苟且，竟还生下儿子来了！”


老太太沉了脸子，王氏鄙夷的扁扁嘴：“定安蒋家也不外如是。”


“柳家嫂子也是大族出身，生平最是持礼严整，一听闻这事，特特去了趟定安问怎么回事，那蒋家自是连连赔礼，不过理论了半天，聘礼也加了不少，可也没见有个说法。柳夫人便不愿把闺女嫁过去了。”盛紘低声道。


屋内安静，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道：“若是我，我也不愿把闺女嫁过去。”


明兰心里暗暗点头，这柳夫人倒是个明白人。


其一，蒋公子孝期做出这等事情来，显是不孝无德之人，人品和自制力都高明不到哪里去；其二，居然连孩子都生下来了，足见蒋家家规不严，至少蒋夫人逃不掉一个溺爱放纵之责，摊上这么个婆婆，也是麻烦不小；其三，到现在也没答应去母留子，估计那丫鬟颇有几分本事，让蒋公子喜欢的很。


这三条一出来，就算嫁过去估计日子也不好过；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嫁过去后，主动权捏在蒋家手里，不如趁现在没嫁，好好想清楚才是。


“不嫁便不嫁呗！”王氏讥讽道，“柳家这样的人家，闺女会嫁不出去？”


“哪那么容易？！”盛紘苦笑。


王氏正待反唇相讥，明兰忙出来劝架，轻声道：“这事的确不容易。蒋柳两家是几辈子的交情了，就算做不成亲家，也不好结仇不是。这亲事若黄了，柳家若要撇清自己，便得说出蒋家公子的不孝行径，我朝最重孝道，如此一来，那蒋公子以后的前程便要坏了；可如若不张扬，那破除婚约的错处就得落在柳家姐姐身上了，再说亲事就不容易了……”


她话音柔柔，王氏听了，也不禁怔住了：“这……倒是个麻烦。”


盛紘愉悦的看了明兰一眼，转头继续对老太太道：“正如明儿说的，眼看着闺女岁数要过了，柳兄急的很，这才来寻我说亲。旁人不知底细，但咱们却是知情的，此事根本是蒋家理亏，何况那柳家姑娘您也是见过的，您不是常夸她的人品德行么？”


说到这里，老太太已然十分心动了，眼神和盛紘对上，一阵交流，母子俩心下了然。


这桩亲事极好。


本来长枫作为庶子，至今只是个举子，进士还不知哪年能中，盛家又不是世家大族，求娶柳家世族嫡女属于高攀，但这次柳家自己求上门来了，将来便是讨了这个儿媳妇，也不用担心长枫会丈夫气短，或是受岳家眼色。


老太太一拍罗汉床上的扶手，断然道：“这亲事可行，柳家三丫头的人品，那是没说的，端是持家良妇，你回头就去问八字，若合适……”她顿了下，“我亲自上门提亲。”


王氏脸绿了一半，满肚子忿忿，还不等她开口，盛紘就紧着接口：“母亲所言甚是，儿子也是这个意思，不能真叫女方倒着来提亲。”


“这亲既然要结，就得做漂亮了。”老太太言语果断，“就对外头说，是我实在喜欢柳家闺女的品格，是以明知是高攀，也厚着脸皮上门求娶了。”


“然后让柳兄故作为难一下，叫蒋家自己出面，寻个什么守孝护陵之类的借口，说怕耽误了人家姑娘，把婚约给了了，这样在外头有个说法。”盛紘早有全盘计划了。


“这事难免有人议论，咱们吃点面子亏，让柳家把脸做足了，他们念着好处，以后定然会多多提携枫哥儿！”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没有别人插嘴的机会，王氏呕的要命，只恨脑子不灵光，一时之间想不出个反对的理由。明兰很坚定的低着头，不和王氏的目光接触，这的确是门好亲事，就是她，这会儿也想不出不妥之处来。


老太太转过头，满怀慈爱的去看长枫，好歹也是自己看大的，也盼他能一生顺遂，柳家族人出仕不少，就算官位不高，好歹人多力量大，将来长枫也能有个靠山。


盛紘忙叫他给老太太磕头谢过。


“孙儿不孝，又要劳烦祖母了，叫祖母这么大年纪，还为孙儿的婚事奔波，孙儿真是过意不去。”长枫说话永远是很动听的，红着脸，扭扭捏捏的像个大姑娘。


老太太笑呵呵着：“能给你讨个好媳妇，我便跑断老腿也是乐意的。”


大家又调侃了长枫几句，盛紘便叫他回屋读书了。


长枫面红若云霞，颊若桃花，眼中泛着几抹幽怨和悲催，他不敢和长辈对眼，只在离开前，用力的看了明兰一眼；明兰正大声向盛紘和老太太表示贺喜，凑着趣的说喜庆话，乍然看见长枫这样的眼光，她忍不住心头虚了一下。


她知道长枫的意思，不过她也不敢提出来。


长枫出去后，老太太和盛紘接着谈婚事要项，越说越投机，明兰见王氏脸色黑灰，想来是心头极不痛快的，赶紧跟她说些山野趣事，什么逮野兔子，筐野麻雀，泡温泉……


王氏渐渐提起了兴致，问道：“那温泉庄子也在西山上？都说那是好地方，水温山暖，最能调神理气，泡温泉还能治病痛，你大姐姐身子不好……”她拖长了调子。


明兰很上道，立刻笑着道：“太太说的是，我早就想着这个了，我已吩咐了好好拾掇庄子，回头待大姐姐身子利落了，我就请大姐姐去温泉庄子里歇两天；还有老太太和太太，咱们一道去。可惜五姐姐怀着身孕，不好泡温泉的。”


王氏见明兰温顺听话，心里很舒坦，又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咱家在京里就那么几个亲戚，你就是嫁人了，也不能忘了康姨妈，也让她们沾沾你的光……”


话还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盛老太太重重的把茶碗顿在床几上，面如寒霜：“嫁出去的闺女，是人家家的人了。华兰身子不好，须得调理，那也就算了，娘家的七姑八姨一窝蜂的往顾家庄子上跑，算怎么回事？投靠呢，还是打秋风？盛家还要脸面不要了？！”


盛紘素来爱惜羽毛名声，刚才听着王氏说那话还不觉着什么，这会儿却是一脸不悦。


王氏的脸色难看极了，低声嘟囔着：“不就丁点大事嘛，明丫头如今风光了，还不兴帮扶着些娘家呀……”


老太太短短冷笑了几声，盯着王氏，慢慢道：“成亲这才多少日子，往华儿处，往你和柏哥儿媳妇处，还有如丫头那儿，她前前后后都送了多少厚礼了！那些貂皮雪参，吃穿戴用，我忍着不说，你便当是路旁捡的，恨不能多要些才好？”


当着小辈受数落，王氏羞愤之极，她听出老太太的怒意，不敢再回嘴，明兰恭敬的站起来，端正的立在一旁，她一点也不想说话，盛家人也还罢了；至于康姨妈嘛，她只希望能少见她几次，见一回被训斥一回，她又不是M，被打了左脸还凑右脸。


厅内静谧一片，老太太缓缓扫了遍盛紘夫妇，似有深意的说了一句：“便如今日枫哥儿了，若真是好亲事，我便是拖着老骨头也会去张罗！可顾家？池子深，水浑得厉害，这亲事当初可不是我中意来的。”


这句话说的王氏脑门冒汗，盛紘嘴里发苦。


老太太看了眼明兰，低头站在一旁，只见她尖尖的下颌，心头一阵冒火，提高了嗓子道：“明丫儿是个懒散自在的，合该找个本分的寻常人家；那顾家却是个事堆儿，明丫儿才多大，小孩子家家的刚成亲，又没个贴心的长辈看顾，处处不知底细，提着嗓子眼过日子，不知哪天就出了差错，她自己还顾不过来呢！这脚跟都还没站稳，就有人惦记着‘沾光’了？”


王氏面皮发烧，盛紘狠狠刺了她一眼，不是自己闺女，就不心疼了？幸亏长枫的婚事是他亲自去张罗的，不然，还不知成什么样呢。


明兰眼眶发热，努力不让眼泪冒出来，她知道这是老太太在给她立门槛，免得王氏一天到晚来替这个那个提要求。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水分挤出眼角，抬头走到老太太身旁，巧笑着：“老太太心疼我，怕我把婆家搬空了给娘家，回头叫人给撵回来！”


老太太忍不住嘴角一弯，明兰挽着她的胳膊，甜蜜蜜的哄着：“不过是几池子温泉，别人就罢了，咱们自家人定然是要去的！到时候我给老太太和太太搓背捏肩，我的手艺，老太太最清楚了，到时候别舒服的爬不出池子咯。”


老太太被她摇的发晃，用力拧了她一把，含笑瞪了她一眼，明兰转头对盛紘，表情认真，口吻严肃：“女儿虽有心尽孝，然男女有别。爹爹还是指望哥哥和姑爷们的本事罢，不过我先提醒您一句，您那六姑爷是使三百石强弓大箭的，双臂皆可控弦，您可悠着点儿。”


盛紘愁容尽去，一个没绷住，失笑出来，指着明兰连连摇头：“你这丫头！”


老太太终于乐了，反手搂住小孙女，抱在怀里狠狠拍了几下：“就知道贫嘴！”


笑闹了一阵子，盛紘和王氏双双告退，厅堂里只剩下祖孙二人，老太太慢慢敛去笑容，立刻下了罗汉床，直拉着明兰往里屋去了。


“说吧，顾府出什么事了？”老太太神色肃穆的盯着明兰，“你是我带大的，肚里有几根肠子我还不清楚，少废话，说！”


明兰知道瞒不过去，索性直说了，从头到尾，足足说了两盏茶功夫才算完。


“所以你想回来躲两天？”老太太的声音直往上扬，目光好像在看一颗榆木脑袋。


明兰面有赧色，支支吾吾的：“……就是想想，我也知道，这样不妥的。”


“算你还不傻！”盛老太太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明兰摸摸脑袋，不好意思的耷拉下耳朵。


老太太拉过明兰，缓缓道：“你说老实话，你可是觉着你夫婿这事做的过了？你心里不同意，所以不想在那儿待着，对不对？”


明兰眸子清澈，直直的看向老人的双眼，过了良久，她才摇摇头，低声道：“不，其实，我觉着他做的没错。”


老太太眸子闪了一下，明兰把头靠在祖母的肩上，一字一句道：“那些人，虽然哭天抹泪的喊可怜，但我知道，他们远没有到末路。廷烨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其实清楚的很，无非是‘公道’二字，可他们偏偏只字不提。”


“廷烨并未要逼死他们，他们无非舍不得荣华富贵罢了。既想仗着廷烨的势，继续安享尊荣，又不愿真心悔过当年和这些年对白夫人和廷烨的亏待，他们哭着，嚎丧着，耍着无赖，就是想逼迫着廷烨心一软，手一松，就把他们抬过去了。”


明兰微微出神，“我想躲出来，只是，只是……”嫌烦，不愿冲锋陷阵的去作战。


老太太慈爱的抚着她的头发，苍老的声音像太阳下棉絮一样柔软温暖：“你是个聪明的，很多话不用我说，你心里都明白，回去后，好好过日子罢。”


明兰扬起明媚的面庞，搂着老太太的脖子，重重的应了一声：“嗯。”


……


这日她在盛府饱饱的吃了一顿，狠狠睡了一下午，斗志昂扬的回了澄园。


端正态度后，明兰心情愉快许多，万般体贴的服侍顾廷烨更衣梳洗，晚饭照旧摆在凉爽的庭院里，屏退四周丫鬟，只留夫妻二人浅酌一杯。


“我还当你留在那儿了？”他嘴角含笑，几分微醺。


明兰摇头晃脑：“祖母说了，我和你是一根绳上拴的蚂蚱，便是你要杀人放火，那我就帮着毁尸灭迹。”


顾廷烨俊眉微挑，举杯往前一送，朗声笑道：“老人家高见！”


一仰而尽，放下酒杯，顾廷烨心头一片畅快，又道：“还有你三哥的这门亲事，颇是不错。柳铭此人，貌似耿倔，不识时务，直则外方内圆，这些年京畿风云，大理寺革撤杀头了多少，他能平安至今，算是个人物。”


明兰倒不奇怪，所谓物以类聚，为什么盛紘在工部待了没两天，就和当时的工部尚书卢老大人相见恨晚，本质上，他们就是同一类人。


本来卢老大人已经打算在工部尚书的任上告老了，谁知碰上了变乱的机缘，这才顺势入了内阁，而如无意外，盛紘打算以卢老大人为学习榜样了。


和盛紘能交好这么多年，明兰估计柳铭大人COS海瑞也有限。


“亲事不错，你怎么这般模样？”顾廷烨瞧明兰似有几分感慨，“莫非你三哥不愿？”


明兰：“怎会不愿呢？这位柳三姑娘可是品貌皆酷肖乃父。”


顾廷烨听出些味道了，看了明兰一会儿：“品，貌，皆似？”他脑海迅速浮现了一张并不很美妙的面孔。


“酷似。”


不是说柳三姑娘丑的惊天动地，而是……咳咳，明兰每回看见她，就会想起高中那位严肃的训导主任，戴着假发，插着珠钗的尊荣。


顾廷烨眼神亮了亮，问：“你三哥可知道？”


“自然知道。”


两家女眷常往来，就算长枫不记得柳姑娘小时候的模样了，如兰难得见到一个和她外貌如此悬殊的闺秀，每回去柳家做客回来，都恨不能用高音喇叭来直播。


明兰眼神忧郁，“所以我三哥高兴的连饭也吃不下了。”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43回 生孩子的指导方针：活到老，生到老


鉴于打算和顾氏妇孺们长期抗战，当夜熄灯落帐后，明兰严正拒绝了某人的种种挑逗，坚定的把背转向他，像虾米一样抱着被子，一夜好眠到天亮；顾廷烨又好气又好笑，他并非嗜欲之人，揽过她的肩头睡下了。


次日一早醒来，明兰发觉怀里的被子变成了一条壮硕的臂膀，肚子上熟悉的搁了一条长腿，她揉了半天眼睛，然后手脚并用的推（踢）醒男人——通常不用早朝的日子，明兰都会努力和他一起起床，用早餐，送他出门。


一番梳洗过后，正揽镜自照，顾廷烨从净房里出来了，神色有些奇怪，挥手屏退房中丫鬟，阔步跨到明兰面前，一撩袖子，幽黑戏谑的眸子盯着明兰：“你若想吃肘子了，与我说便是，何须如此？”


壮硕的上臂，微微贲张的淡褐色肌肤上有三个浅浅的滚圆牙印，很整齐的排列成品字形，三枚牙印好似咧开了嘴，一起冲着明兰大笑。


明兰一阵心虚，她完全不记得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想吃肘子了，硬着头皮道：“那个……大战前，不是要祭旗的么？这个，这个牙印，不过略表吾之决心。”


顾廷烨本想放过她算了，谁知这家伙竟负隅顽抗，还嘴硬抵赖，他眯了眯眼睛，故意板起脸来：“说的好！我也表下决心罢。”


最后，顾廷烨伸胳膊和她的肩颈一比对，两组品字形的牙印，大小匀称，他表示十分满意；明兰捂着水豆腐般的嫩肩头，一脸委屈的瞅着男人，用眼神表示控诉：呜呜呜，坏人，人家在睡梦中是无心的，你是有意的。


她一脸愁眉苦脸的小包子表情把顾廷烨给逗乐了，搂着她亲昵了好一会儿，手上一阵乱摸，险些摸出火苗来，结果不够时间吃早点了，男人只好胡乱塞了两口酥卷烧卖就出门了。临出门前，明兰好心提着帕子要给他揩嘴，男人却故意在她脸上胡亲了一起，明兰躲闪不及，叫他蹭的满脸都是点心渣。


丹橘捧着水盆，重新服侍明兰梳洗上香膏花脂，脸上忿忿的，嘴里喃喃两句责怪的意思，一旁的崔妈妈却笑皱了一张老脸，瞪了丹橘一眼：“小丫头知道什么！不许妄言。”


新婚燕尔，就是要这般蜜里调油才好；前阵子她瞧明兰闷闷不乐的，连带着顾廷烨也心绪不佳；崔妈妈心下多少不安，如今见夫妻二人又好的更胜往昔，她这才放心。


待侯府那边的人再上门时，便发现明兰今时不同往日，态度更加和蔼了！


面对女眷们的诉苦，明兰表示深切的同情，并且乐观的鼓励她们‘定然不会有大事的’（不会掉脑袋），随即气定神闲的自管自处置宅务，或是发问管事，或是发放月钱。


当中还开了两次库房，一次是取了几张上好的皮子，另早预备好的礼单，一起叫送去薄老将军府上，恭贺人家弄瓦之喜。薄家素来低调，估计洗三满月都不预备大办了。


第二次开库房则是往里放东西。


自打那回上梁开府之筵后，明兰终于知道了身居高位的好处，这些日子来，她陆陆续续收了七八笔厚礼，有顾廷烨以前的老部下，如今在地方上任职的，每年冬夏或年节必会送来‘土仪’，也有顾廷烨现如今的僚属，以种种名目送来‘贺仪’，还有七八竿子堪堪能打着的亲朋，更是说不清楚。


这种情形明兰并不陌生，只不过以前是盛家备下礼单送往各位世叔世伯处，也不算行贿受贿，不过是多多联络感情，指望人家提携一二罢了；人家未必贪图你这些好处，但这些恭敬的举动能表示你‘知情识趣’，不是那等得了好处也没响动装糊涂的。


而现在，情形倒了过来，明兰成了收礼的；她当上特权阶级的时间还不久，对于理所当然的收东西，她颇不习惯。


“伏大人多礼了。”明兰手持一张礼单，微笑着朝立在当前的一个仆妇说话，“伏老大人是和我家老侯爷一道刀尖上打滚出来的，老辈子的交情了，何须这般客气。”


“夫人说的极是。”那仆妇约三十多岁，穿戴的十分体面，恭敬的福了福，“我家老太爷爷身子不好，疏于走动，这些年来淡了些故交的情分……；老太爷当年便说都督大人将来必有大好前程，如今看来，果是如此。有子如此，老太爷也为故去的老侯爷高兴。”


明兰笑了笑，看向一旁的炳二太太和朱氏，见她们二人面色十分难看。


这些日子来，原先和宁远侯府往来密切的好些人家，都渐渐转了风向，顾廷烨跟公孙白石商量了许久，属于被牵连的人家，能帮就帮一把，有些咎由自取的，就拒之门外了。


这家老太爷与顾老侯爷原来份属同僚，伏家也是世代将门，在连串风波中不可避免的被扫到些台风尾。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后，明兰叫那仆妇带了些药材补品回伏家。


回礼也很有讲究，若是人家送来的礼原封不动的退回去，意思是‘别来烦我，我跟你不熟’，若是收下礼物后，迅速回赠一份同等价值的礼，意思就是‘谢谢你的爱，但咱们还是保持些距离吧’，像现在这样，只稍稍回送一点意思意思，表示愿意接受对方的善意。


那种大喇喇的收下不用客气的，一般来说，要么是通家之好的亲密关系，要么是上下属的照拂关系，再不然就是其它特殊原因，总而言之，也是互通有无。


送走客人，明兰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自觉地婚后又学了不少新东西。


不理会炳二太太的冷言冷语，明兰热络的招呼朱氏尝尝新上的点心：“这是拿北边新送来的酥酪做的，听说北边人是直接吃的，我觉着味儿重，还有些膻，便叫做成点心，这样反而香浓滑软呢。”


朱氏僵硬着面皮，拿着点心艰难的尝起来，炳二太太咬着嘴唇：“弟妹真是好闲情逸致，自家叔伯兄弟都急难的要抹脖子了，你还这般不咸不淡的，也不知心肠是什么做的！”


“说的好，我的心肠和世上一般女子自然无二般。”明兰慢慢转过头，唇含浅笑，“二嫂子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今日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罢。”


明兰缓缓捋平衣裙，看着她：“外头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原也插不上手，然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做的我也做了；若我家二爷有别的顾虑或考量，难道我还能硬逼着不成？”


炳二太太气鼓鼓的，明兰正色道：“说到底，毕竟是出嫁从夫，夫为妻纲，便是娘家在夫家面前都得退了一射之地；二嫂子满天下去问问，有几个嫁妇，会为了旁人和自己夫婿对着干的？我知道这话不好听，可实在道理大多是不好听的。”


炳二太太心知是这个理，她辩驳不出，嘴巴开合了几下，刚想张嘴，明兰就微笑着接上：“兴许二嫂子有这胆气，但明兰甫进门不到半年，膝下犹空空，只能本分谨慎为人，绝不敢越雷池半步，望二嫂子见谅。”说完，再苦笑两下，表示无奈。


拒绝而又不想得罪人的关键就是：态度要温和，原则要坚定，话要讲明白，以示非战之罪，力不能及，乃是天意呀天意。她们是妯娌，估计在以后不可能不见面，还是缓和些的好。


况且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不用再说旁的了，她们这样来纠缠也是有限度的，估摸着大约再来几天，她们瞧着没戏，也就消停了。


明兰笑眯眯的继续请她们饮茶吃点心，有事办事，没事就抱着个小针线筐子做些活计，显示自己很贤惠；终归她们不能冲上来打她一顿，那么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这针脚真细密。”还是朱氏会看脸色，凑到明兰身边，拈起一件小肚兜，赞道，“啧啧，这花色，这针线，真是没说的。”


明兰微红着脸，轻轻捻着线头：“我娘家大姐托人带话，说她想寻我说话，我预备明早过去，这活计还差几针，索性做得了，一道给送去。”


朱氏微诧，随即又面色如常，调笑道：“哎呀呀呀，到底是自家姐姐，不知我家贤哥儿有没有福气穿上这么好针线的活计。”眼波一转，故意盯着明兰，添上一句，“替人家孩儿做，终归不如替自己做的好，不知什么时候你自己生一个哟？”


明兰脸红了一大片，嘴角含笑，娇羞满面，‘轻轻’推了朱氏一把：“哎哟！讨厌啦，你，你，你，真是的！哪有这样说人家的……”


朱氏不曾提防，一个趔趄，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胳膊撞疼的金星直冒。


……


次日去忠勤伯府时，明兰把这段子跟华兰说了，只逗的她笑弯了腰，伏在炕床上，伸着尖细的质监点明兰的脑门：“你呀你！这么大了，还跟孩子似的！这般耍着，便快活了么？”


明兰满不在乎的晃着脑袋：“这些日子叫她们折腾的够呛，还不许我讨回些来呀；她们就偷着乐罢，这若换做了五姐姐，怕是要扫帚菜刀伺候了！”


华兰拿帕子轻掩着嘴，笑的花枝乱颤。


明兰细细打量她，华兰的确是精神了，虽然人还是有些瘦，但眉眼舒展，愁容尽去，神态轻快之间，似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无忧无虑又骄傲高贵的盛家大小姐。


好容易歇了笑，华兰叫送上了一大盘点心：“喏，来尝尝，翠蝉也许久没做了。”


红艳艳的豆沙小花糕，金灿灿的蜂蜜果子干露，韧韧的红糖糯米藕，还有白胖甜糯的酥酪奶豆卷，明兰一尝之下，口味美妙熟悉，叹道：“祖母还是最疼大姐姐呀，把最得房妈妈手艺的翠蝉给了姐姐，我自出了娘家，好久没吃着这味儿了。”


一旁的翠微佯嗔着：“感情姑娘是嫌弃我们几个了，罢了，翠蝉姐姐，要不你与我换换吧，免得我们姑娘瞧着我们生厌了！”


翠蝉捂嘴笑着，华兰指着翠微笑道：“小蹄子，谁不知你家姑娘对下头是极宽厚的，你少在那儿得了便宜卖乖！”


“翠蝉姐姐呀！”一旁的小桃瞧着那些熟悉的点心也颇心动，舔着脸凑过去，“既然我家姑娘这么好，不如你就过来罢！”


翠蝉生性温柔，也不争辩，只站到华兰身旁，柔柔道：“我和我家姑娘是一道大的，说好一辈子服侍姑娘，便是姑娘打我骂我撵我，我也是绝不走的。”


明兰表示眼红，啧啧了半天，华兰嘴里虽不说，心里却大是得意，又说了几句，叫翠蝉领着翠微和小桃出去吃点心了。


“大姐姐最近不错呀！”明兰往嘴里放着点心，笑的有深意，“这点心工序繁复，配料麻烦，锅碗瓢盆的一大摞，想来大姐姐是有自己个儿的小厨房了？”


华兰大眼瞪的俏皮，瞧明兰吃的满嘴渣子，笑着给她揩了揩嘴角：“房妈妈年纪大了，我知你不好意思多烦扰她；以后想吃点心了，就跟姐姐说，叫人送个信就成了，我叫翠蝉做了送过去。”


明兰幸福的依偎过去：“还是大姐姐待我好！”


华兰笑成了一朵迎春花，帮着捋了捋明兰的鬓发：“傻丫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华兰的性子她最清楚，属于大姐姐型，喜欢关照比自己弱小温顺的人，这种因为照料别人而获得的成就感，比帮了她大忙还能让她高兴。


“那个……”明兰想起一事，十分好奇，便试探着，“如何了？”


当初出的馊主意，现在也不知如何了，明兰只在刚才进来时粗粗看了两眼，新姨娘生的端庄秀丽，虽韶华已过，但难掩和煦温柔，她话不多，言谈间甚是守礼，很本分的跟在袁夫人身后，却也不见过分的卑躬屈膝。


华兰瞥了她一眼，知道她心里所想，当即得意道：“计已售出。”


寿山伯夫人并不想弄个真的很风骚很爱娇的小妖精来弄的家宅不宁，是以她寻来的这位张姨娘虽不够年轻漂亮，却明理贤惠，从不提无礼的要求不说，言谈举止也能上台面，还温存小意，体贴万端，待上下俱是和善仁慈，忠勤伯爷那干涸已久的心灵，刹那间宛如受到尼亚加拉大瀑布般的滋润。


张姨娘是良家所出，又是寿山伯夫人亲自聘来，袁伯爷点头答应的，正是典型的贵妾；袁夫人阻止不了她进门，便想着过后慢慢折腾她。不过张氏的言行偏偏寻不出什么错处来，待正房夫人始终恭敬有加，便是被无故掌嘴罚跪，她也一概受了，然后晚上顶着一脸一身的伤痕去给袁老伯爷看。


至于处罚原因，袁夫人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来来去去只有一句‘不恭敬，惹怒了我’，拿不出明白靠谱的说法，袁伯爷怫然大怒，直指她‘善妒’，七出之一，罪责定性比欺负儿媳妇严重的多了。


最要命的是，张氏和老伯爷现在几乎夜夜睡一个被窝，哪怕袁夫人学容嬷嬷祭出神针绝活，老伯爷晚上也能发现伤痕。


在祠堂反省了两夜后，袁夫人忍着气恼，不敢再过分为难张氏。


柿子捡软的捏，她又以袁家子孙渐多，屋舍不够住，要在伯府后园扩建院落，向华兰提出‘周转’些银子。


张氏何其乖觉，她深知要在伯府立足，必然需要靠山，光是老伯爷的宠爱是不够的，何况进门前，她早已得了寿山伯夫人的授意——制止袁夫人的肆意胡闹，免得把袁家弄散了。


之前每每发生这种事情，老伯爷虽觉着不对，但经不住袁夫人哭诉名目繁多的用钱之处，百倍夸大持家艰难，一顿胡搅蛮缠，老伯爷一头痛，也就过去了。


华兰纵算觉着不对，也不敢老是去告状，‘非议长辈’也是不孝。


不过，张氏就聪明多了，她只提出一个疑问：忠勤伯府少有灰色收入，田庄，铺子，还有俸禄，几笔进出项目都是明明白白的，袁家又素来节俭，从不大肆操办，怎么说这些年来，也该有些盈余才对，怎么一要动土，就不够银子了。


这就好比一户人家，年收入为十万，一年正常花销为五万，如果在几年里，没有大型庆典（例如元妃省亲盖别院），没有重症病人（华兰病弱和袁文绍走关系都属于自理项目），没有顿顿翅参鲍肚人人绫罗绸缎；总而言之，在没有大笔支出之下，那么无论怎么花销，都不应该有亏空才对，不但不应有亏空，还应有积蓄吧。


“妾身进门不久，不敢妄言，可今日夫人说的厉害，似是二奶奶不拿出银子来，咱家就揭不开锅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老伯爷也是苦过的，他心头一惊，加上枕头风一吹，第二日就要求查点伯府账目。


袁夫人吓的半死，先是撒泼哭闹了半天，拒不交账，这样一来反倒叫人起了疑心，最后老伯爷亮出了家规，逼着拿出了账本，一查之下，竟然发现袁夫人每年都从账上提走不少银钱，一开始只说是拿去接济娘家了，后一逼问，才知是被娘家兄嫂忽悠去‘做生意’了，当然，‘生意’都失败了。


袁伯爷险些气的吐血，袁家多年勤俭，辛苦攒下的积蓄，竟被亏空去近一半。


说实话，本来华兰只是想让公爹知道伯府的经济其实还宽裕，根本无需克扣儿媳私房，不过是袁夫人的刁难刻薄儿媳罢了。华兰原想着，这样查过账后，自己也能消停一段了。


“真没想到，我那婆婆居然这般胆大！”华兰也吃惊不已。


最终处罚是：袁夫人永远的失去了财政大权。以后袁府银钱出入和账目明细由两个儿媳共同掌控，若有分歧或决断不下，就去请张姨娘通传老伯爷，总之，袁夫人不得过问！


袁夫人当晚就披头散发的闹腾着要上吊，还拉着两个儿子为自己说情，类似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云云，老伯爷气的半边身子发麻：“你嫁来之前，袁府的家底也比现在厚，你究竟苦劳了些什么？！”


最后被闹急了，老伯爷要挟要开祠堂：“我也不要这张老脸了，把叔伯兄弟们都叫来，叫他们看看你配不配做这个宗妇！到时候，要休书还是送庵堂里去，都说了算！”


袁夫人这才有些害怕，她在宗族里的名声并不好，真要开了祠堂，那基本是死路一条。


“我说姐姐怎么气色这么好呢。”明兰明白了。


华兰觉得这几日气儿都顺了，走起路来也抬头挺胸，虎虎生风：“这回，连我那大伯子都不帮着我那婆婆了！”她笑的得意之极，一派阳光灿烂。


“那也是自然的。”明兰不奇怪，说到底，袁夫人败的算是袁家大爷的家产。


“这几日那两口子正闹别扭呢。”华兰指指东边，意指袁家大房，“大哥怪她帮着婆婆瞒下了所有事情，还说，若不是这会儿查出来，怕是将来他袭位时，袁家已是个空壳子了！”


袁家兄弟俩虽一个能干，一个平庸，但感情倒是不错，尤其是袁文绍几次向兄长表明愿少分家产，将来靠自己本事立业。


“你说，我要不要叫张姨娘送两个丫头过去。”华兰细细的牙齿轻咬着红唇，一脸坏坏的笑，“叫那边也热闹热闹……”


“别别别，千万别！”明兰连忙打住华兰的烂计策，“你大嫂那房现在这样很好。”就让兄弟两房的妾室通房数目维持这样悬殊的比例。


“是么？”


华兰满脸怀疑，她这会儿正兴奋，十年的憋屈气直想一朝出尽。


“你大嫂两口子吵架跟你有什么好处？大姐姐能多长两斤肉么？”明兰压低了声音，一脸狗头军师模样，“损人不利己是断然不可取的！损人，那就一定要有利于自己！”


华兰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奈何心头郁结。


明兰见她领口露出的肩颈，秃秃耸立的锁骨，端是可怜，她心中怜惜：“大姐姐眼光要放长远，你婆婆是不会消停的，她在别处吃了瘪，回头定要找你出气，你又不能顶回去。你如今身子不好，她若以此为借口，又要给姐夫纳妾呢？”


华兰缓缓的点头：“没错。若我婆婆以后再敢开口，就请张姨娘把事情捅到公爹面前去！两个儿子，两个儿媳，没有这般偏心法的！”她受了十年的委屈，如今总算拢住了丈夫的心，又有两个儿子傍身，怎么也有些底气了。


想到儿子，她眼光一转，一把捉住明兰的襟子，低声道：“我说，你可有消息了？”


明兰端着没沾唇的茶杯，木木的看着华兰，这女人思绪转的也太快了；她无奈道：“我成亲这才俩月呢，哪那么快呀。”


她例假周期比一般人长，四十天才一回，相对的，排卵期也就少了。


“你少装蒜！”华兰瞪她，夺下她手中的糕点，“你拿着贺老夫人的手札，想怎样？说，到底想什么时候生？”


明兰知道瞒不过华兰，苦笑着：“本来想半年后再生的，可前日刚叫祖母训了一顿，我想着这轮药吃完就算了，大约再个把月罢。”


盛老太太的意思是：就算生了，也未必一举得男，差不多了，就赶紧生罢。


华兰满意的点点头：“你知道就好！女人究竟还是要靠儿女傍身的，你别不知死活，仗着二郎这会儿喜欢你，就稀里糊涂的！”


明兰大冤枉，举起双手低呼：“哪有呀！我这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贺老夫人早说过了，头胎最要紧，要好好调理身子，以后几胎就都顺了。可那会儿我刚嫁进顾家，明的暗的不知多少坑洼，不把窝里窝外料理干净了，来伺候的人长什么心眼都不知道，连吃的用的都没底，我敢放胆子生娃娃么？”


以贺老夫人的医术，当初也没能保住幼子的性命，无非是暗箭难防罢了。


“你就耍嘴皮子罢！”华兰揪着明兰的耳朵，眼睛瞪的老大，“少废话，赶紧生个儿子！”


明兰救下自己的耳朵，板着脸道：“大姐姐别老说我了，你也该好好调理身子了，自己身子不好，什么都是虚的！若有个万一，你放心姐夫续弦？你放心外甥和外甥女落到别人手里？我这回带来的药都是按着方子来的！你还是老实点顾着自己罢！”


华兰改去捏明兰的小包子脸，笑骂着：“好！你能耐！你有本事学着贺老夫人，一口气生个四男四女八个孩儿出来！我做姐姐的，以后就服了你！”


明兰也不怕脸红，很认真的点点头：“没错，我正打算跟贺老夫人学，多生娃，生好娃。”


华兰：……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44回 顾廷烨，你大哥喊你去谈判


明兰所料非差，她越是愁眉苦脸坐立难安，侯府的女眷便如看到了希望，变本加厉的哭诉责问，纠缠不休；但当她摆出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们倒无法了。


大约五六天后，世界又清净了。


这就好比一正在调戏大姑娘的小流氓，原本只想占点儿手脚便宜，若此菇凉紧捂襟口，眼睛水汪汪的，一副小白兔状的高呼‘雅蠛蝶’，没准那流氓一受激励，立马升级调戏版本了；倘若此菇凉把衣裳一敞，一脸彪悍狰狞‘小子嘿，有种你就上，你要不上你丫就不是纯爷儿们’，兴许会有吓跑流氓的可能性。


明兰自觉十分高明，便把上述见解跟顾廷烨炫耀了一番，男人十分感兴趣，立刻关门掩窗，很有学术精神的要求当场试验此理论效果如何，还很自觉的帮她去扯衣领。


遭遇大流氓，她只好落荒而逃。


一空出功夫来，明兰就想起一事急要办，这日她特意步行至蔻香苑。


自打上回明兰罚了个嚼舌头的婆子后——二十大板，立刻撵出去，蔻香苑上下再不敢小觑蓉姐儿，衣食住行无一不敢尽心的，所谓居移气养移体，个把月下来，蓉姐儿脸蛋儿圆润了，身子也抽高了些，畏缩之气也少了不少。


明兰好似一位尽职的饲养员，把蓉姐儿上下左右看了个遍，才满意的冲巩秋二人笑了笑：“蓉姐儿气色可瞧着好多了，你们也有心。”


秋娘木木的笑了笑，目含清愁，巩红绡则活泛多了，立刻道：“瞧夫人说的，姐儿是老爷头个闺女，咱们府里上下能不用心么？”


明兰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用碗盖拨动茶叶：“第几个闺女不要紧，你们只消记得，无论将来如何，蓉姐儿总是这府里的大小姐，是实打实的主子就是了。”


蓉姐儿飞快了瞥了眼明兰，又低下头去，巩红绡楞了一拍，平日里夫人都是很好说话的，今儿怎么忽然尖锐起来了？她尴尬的笑了笑，老实的站到一旁。


明兰温和的微笑，叫她们俩都坐下，又问了几句蓉姐儿的起居，便提出要问蓉姐儿的功课，巩秋二人同时呆了呆，互看一眼，蓉姐儿有些局促的挪了挪的小脚。


秋娘面有不安，但还是很快从里屋取出一个小小的阵线笼子，拿出几块布头给明兰瞧，声音中难掩惶恐：“这……日子还不长，姐儿只学了这些……”


明兰拿过几块布头细细看了，微微点头，要知道蓉姐儿刚来澄园时，女红水平止步于刚能缝合几道小裂口子，如今已能绣几片歪歪斜斜的叶子了，缝纫和刺绣其实是差别很大的两个概念，虽说进步不大，但好歹算是上手了。


“你不用这么束手束脚的，我瞧着这不错了，万事起头难；蓉姐儿不是个愚钝的，但凡你肯用心，总有进益。”明兰微笑着安抚秋娘，又语重心长道，“我瞧过你给老爷做的衣裳，的确是好手艺，蓉姐儿若能学得你一半，于将来的前程也有助益。”


秋娘柔柔的应了声，脸色看着好多了。


然后轮到巩红绡了。


蓉姐儿刚来时，明兰曾仔细问过，知道她识字不过二三十许，其中三分之一认识但不会写，三分之一凑在一起能认出来，分开就不保险了，诗只会背《静夜思》的前两句和《鹅》的头一句（明兰腹诽：颇有乃父之风），从教育理论来说，这种情况下，文化教育的开展应该有很大的发挥余地，所以明兰一脸期待的望着巩老师。


巩红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的丫头金喜慢吞吞的把一叠‘薄薄’的纸张递上来，明兰接过一看，顿时脸上不好看了——字还是那些熟面孔，笔画还是那么烂，连错别字都还错在老地方。明兰不死心，又细细点了一遍字数，终于忍不住有气了。


“都一个月了，才新识了十一二个字，嗯？”最后一个字，尾音高高吊起，声音发冷，“是你没多教，还是姐儿没能学进去呀？”


要三天才能认一个字？顾廷烨的基因没这么差吧？


巩姨娘强笑着，想和稀泥过去：“姐儿是个聪明机灵的，但似是对书袋子没兴致，是以……”蓉姐儿忽然抬起来来，满脸倔强，似是不服，巩红绡看见了，尴尬的顿了顿，“也是我的不是，没心思教，这阵子府里不是忙嘛……”


她也很为难，她原本就跟蓉姐儿感情一般，又做不来秋娘那般软语轻劝的，整个蔻香苑又都是明兰的耳目，只消动了蓉姐儿一指头，明兰就会立刻知道。


打不得，哄不了，劝不进，她嫌麻烦，就偷了下懒，谁知明兰会突然来检查。


明兰淡淡道：“哦，忙什么？”


巩红绡俏目闪烁，似是为难措辞，咬着嘴唇道：“虽说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但到底是顾家的事，如今各位太太奶奶急的急，慌的慌，镇日的进进出出，我这心呀，怎么也放不下……”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明兰目光冷漠。


明兰先不说话，只示意丹橘领着蓉姐儿先出去，她慢慢的放下茶碗，清脆的底盏在磁盘里敲出声响，才道：“巩姨娘果然耳聪目明，这件事儿连我都插不上手，我竟不知道你这么‘放心不下’了？”


“你操心的可真不少呀？！”明兰冷冷的注视着她。


巩红绡惶恐的站起来，一旁的秋娘瞧着，也跟着站起来。


明兰轻轻收回目光，在巩秋二人的面上溜了一圈，语气放缓：“我年纪轻，也没养过孩子，原本没想这么多，几日前我去了趟忠勤伯府，却见我那小外甥女，不过五岁多点儿，写出来的字，说出来的话，已是很能见人了！”


想到庄姐儿小小年纪，瓷娃娃一般精致的小人儿，说话朗朗清楚，态度落落大方，有问有答，不怯不骄，再看看已快九岁的蓉姐儿，明兰就一阵头痛。


按照华兰的培养计划，大家闺秀五岁前后应该做好启蒙教育了，十岁上就可以拿出手被相看了（女红，谈吐，姿态，文化程度），到了十五岁上下，亲事就该定下了。


明兰听了，当时就一阵心虚内疚，觉得蓉姐儿到底不是自己生的，自己根本没想这么多这么长远，觉得才小学二年级的孩子再多快活两年也不打紧，完全没有预估到形势的严峻。


明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我也不指着你给我教出个诗词歌赋的才女来，可你也不能一味疏忽，咱们这样的人家，总不好姑娘家连本《女诫》和《闺训》都看不了吧？！说出去平白笑话了！”


明兰顿了顿，放重了语气：“太夫人把蓉姐儿交到你手里，你也当多用些心才是！蓉姐儿的学业如今这样，你还有功夫管旁的闲事么？！”


话说这段日子，侯府那头出了事，秋娘倒还算老实（也许是情场失意，心灰意冷），红绡却里外奔走，热闹的很，想想也正该敲打一下了。


巩红绡面色如土，额头沁出冷汗来，这次她被训的真是一句话也还不出口，双膝一软，就跪下了，一个劲儿的认错，直承认是自己疏忽了。


明兰说的有几分痛快了，略略出了些这段日子的窝囊气，最后吩咐了几句，便起身回自己院子了，临到蔻香苑门口，却见花妈妈正领着蓉姐儿站在那儿。


蓉姐儿小小的侧抬脸看了下明兰，咬着小嘴唇，明兰等着她，她终究没说出话来，一扭头又跑了，花妈妈瞧着蓉姐儿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对着明兰福了福。


“夫人，您别往心里去，姐儿……”她也不知如何说才好，“我是瞧着她进府的，这些年来……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可她不糊涂，她知道您待她是真好。”


明兰苦笑了下——其实她对那女孩并不算很好，不过是怕担责任，所以责权下放，自己只尽到时时监察的义务罢了。有时候她甚至很庆幸蓉姐儿一直疏远戒备着自己，若她真的来亲近自己，自己又该如何待这孩子呢？


这年代的孩子早熟，八九岁的女孩，其实大多已都知道了，何况人家亲妈还活好好的呢，明兰要是上赶着表现温煦抚慰的母爱，还当她对取代她母亲位置很有兴趣呢。


明兰无奈的长呼了口气。


她的母爱本就不充沛，这些年早已预支给华兰和海氏的孩子了，那几个胖嘟嘟的可爱娃娃，会甜甜的叫她，软软的来搂她脖子，还满身奶香的扑腾着来亲她脸颊；明兰一想起来他们，就一阵窝心的柔软，喜欢的要命。至于满身棱角的蓉姐儿，明兰觉得自己相处无能，想她的生活已经充满刺激的挑战性了，不需要再自找难题，但求好好照顾她，问心无愧就是了。


对这个孩子喜欢不起来，她也没办法，感情又不是自来水，想开就开，说有就有。


好吧，她的确是个自私的人。


反省完毕，训好小妾，关心完老公的非婚生女，生活还要继续；侯府那边虽不怎么再来纠缠，但事态却越来越严重了。


来发问的使者越来越不客气，频率也越来越密集，到了五月底时，大理寺索性把人提去有司衙门审问，顾廷炀和顾廷狄兄弟俩被问完后放回来，脸色青白。


六月初二，刘正杰亲自带了一队禁卫，把四老太爷和顾廷炳父子俩带走了，四老太太和煊大太太炳二太太就去质问五房的兄弟俩当初在里头都说了什么，是不是把罪责都推四房头上了，女人们越说越激动，当下就骂了出来，最后口角引发拳脚，闹的甚是厉害。


据说混乱中，顾廷炀的脸被不知谁的指甲划破了，鲜血直淌，一段日子没法见人了，如今正躲在家里养伤，五老太爷的胡须也被拽掉了半丛。


听到这个消息时，顾廷烨只弯曲了唇角，讥讽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两日后，顾廷炜也被带走了。


隔了一日，侯府使人来请顾廷烨夫妇过去一趟，来的是邵夫人身边的妈妈。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45回 顾廷烨，你爸喊你回去分遗产


往宁远侯府去的路上，明兰心下惴惴，这就好比不肯借给人家钱应急，还要上门去看戏，那边都被逮进去三个了，他们夫妻俩还这么大摇大摆的去，保不齐会被暴揍一顿；明兰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再微掀一缝帘子去看轿前行马的顾廷烨，身形高大，鹤势螂形。


明兰安心的放下车帘，这哥们看着巨有安全感。


萱宁堂里一片愁云惨雾，顾府中人齐坐一堂。


脸色苍白的顾廷煜高坐上首，忧心忡忡的邵夫人正替端着一碗东西站在他身旁，次下就坐着满面愁容的太夫人，男女分坐两旁，众人肃穆以待，倒有几分黑社会开堂口的意思。


四老太太低调的端着一碗茶，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炳二太太的样子十分骇人，双眼红肿，咬腮怒目，神情满是怨毒，狠狠的瞪着侧边的五房婆媳三人。


炀大太太是做小伏低惯了倒没觉着什么，只消把头低下，别人说什么她都能忍下，可五老太太和狄二太太却被这刀砍针扎一般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煊大太太和朱氏坐在一起，正半扶着她轻声抚慰，朱氏神色哀凄，一直轻轻抽泣着依在她身边。


对面便坐着顾府男人们，四房只有顾廷煊一人，五房倒父子三人俱在，都是面色发沉，神情凝重。


偌大的厅堂，这许多人，竟没什么声响，只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衬着外头一路而来的寥落庭院，这往日车水马龙衣香鬓影的宁远侯府愈发显得冷清，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轻轻渗入肌骨，直到顾廷烨和明兰坐定了，厅堂里依旧没什么人说话。


众人都瞧着上首的顾廷煜，似在等他说话，可偏偏这会儿顾廷煜有些气竭，不住的低声的咳嗽，邵夫人心疼如绞，服侍他慢慢喝着汤药；旁人不说话，顾廷烨自也不会先开口，只淡淡看着手中一盏三月陶柳的粉彩茶碗，碗盖翻覆在盏沿，清脆作响。


明兰坐下后，瞧着身旁的朱氏形容憔悴，皮色蜡黄，两边的颧骨微耸起来，面颊却有些浮肿，明兰犹记得她当初的俏丽芳华，不由得大吃一惊，她定力不够，做不到装作没看见，便忍不住道：“你……你也别太焦心了，这般不当心身子，回头三爷回来了，可怎么好？”


朱氏泪往上涌，哽咽道：“也不知他还能不能回来！”


说着，便扑在煊大太太身上低声哭了起来，煊大太太一边拍着她，一边对着明兰低声道：“你不知道，就在前日，大夫刚诊出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子了。”


明兰一阵尴尬，此情此景，她不知该不该说‘恭喜恭喜’，含糊的嗫嚅了几句‘回头给你送些补养的药材来’之类的。


还没等她说完，朱氏已从煊大太太怀里猛的抬身，挣扎着起来，泪眼婆娑的要下跪：“我求求二哥了，不论以前如何，他，他……到底是二哥的嫡亲兄弟呀！您如何能眼睁睁的瞧着不管，也不知这两日，他在那阎王地界里……到底如何了？”说着，哭的愈发厉害起来。


顾廷烨似早料到会有这一问，微微倾了下身子，道：“弟妹不必着急，前日我一知道这事，便立去大理寺打探消息了。”


“怎么说？”太夫人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了，焦急的问道。


顾廷烨颔首以示恭敬，道：“也不是极要紧的，不过是从别处搜出几封信，上头有御敕钦诰的宁远侯印鉴盖戳。”


这句话把全神贯注给丈夫服药的邵夫人也惊着了，颤道：“印鉴？不不，这几年你大哥一直缠绵病榻，寻常连园子里走一走都是不易的，如何会……？”她止住话语了，眼神已转向太夫人了，嘴唇不住颤抖。


顾廷煜强忍着气喘，抬起头来，恰好和顾廷烨的目光对上，那样镇定有力，充满生命力，他心头一阵恼怒，更咳嗽的厉害了。


顾廷烨收回目光，继续道：“大理寺的几位大人细细盘问一番之后，才知道大哥这几年一直在养病，一应庶务都是三弟在管，这才把三弟叫了去问话的。”


朱氏听的发怔，急急道：“那……你三弟他……”


“有几个人犯对不拢口供，还有几个为着能脱轻些罪责，正在七扯八扯的拖旁人下水，不过我已去招呼了，几位大人都是做了一辈子的老刑名，目光如炬，待查清了便无事了。”


顾廷烨缓缓道，“弟妹放心，只要三弟不曾深涉其事，不过是‘不慎’或‘攀附’罢了，还算不上结朋党营私利；这样的罪名，大碍是没有的。”


朱氏住了眼泪，神情茫然，太夫人却听出话里的意思，紧张的追着问道：“那落罪呢？会不会流放？充军？”


顾廷烨轻轻皱眉：“这……就要看查下去如何了。”


太夫人用力盯着顾廷烨，却见他岳恃巍然，坚不可动；她颓然倒在座位上，老态毕露，一时心乱如麻。


炳二太太一直咬牙忍耐着，听到这里，猛的站起身来，走前几步，指着五房父子三人，尖声道：“你们！你们！炜兄弟替他大哥掌理些庶务，也只有咱们自家人知道，大理寺怎会晓得，定是你们贪生怕死，把炜兄弟也抖搂出去了！”


她怒极之下，发丝散乱，目光凶狠，似恨不得扑上去咬五房父子几口。


明兰不同意她的说法。既然顾廷炜替长兄做事，自然免不了与外头的人打交道，人情往来再所难免，外头人知道的估计也不少，未必是五房父子说出去的。


五老太爷不复往日神采，一直恹然不乐，听闻此言，只吹了吹稀稀拉拉的胡须，半响没说出话来，倒是五老太太严斥道：“侄媳妇，休得胡言，有这么对叔伯长辈说话的么！”


“什么叔伯长辈？！哼哼，要紧关头，一个个只知自保！”炳二太太急红了眼，愈发说的厉害，一边哭一边骂，“我家那个，不过是替逆王暗中办了两桩不轻不重的差事，不知早几辈子的事了，外头人怎知是顾家的哪个？都是你们怕担事端，一个个缩了王八脖子，一张嘴全吐了个干净！虽说办事的是我家那个，可当初在王府喝酒吃肉，你们难不成少去了？！”


“你个泼妇！颠倒黑白！”顾廷炀一拍桌子，终于高声还嘴了。


从进来起他就一直保持着45度的完美侧脸，这时转头，明兰才看见，他侧颊上有三道明显的血痕。


“当初四王……逆王可没瞧上他，是他自己上赶着要去巴结，争来差事办！如今叫查出了证据，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炳二太太气的脸色酱紫，大怒道：“难道那些差事你没沾手？如今你屋里那两个小妖精不是当时一道弄来的么？哼哼！若是我男人有个好歹，我亲去大理寺揭了你们的老底，争个鱼死网破，大家谁也别想摘干净！”


明兰低头揉着裙角，她晓得了：虽然顾家兄弟都是一个牌子的产品，但却有档次差别，顾廷炀和顾廷狄是嫡出的，可以出入王府饮宴交际，顾廷炳是庶出的，四王府难免有些看不上，但挡不住顾廷炳热情似火，上赶着巴结些暗中的差事来效劳。


一明一暗之下，所以先被逮去的是五房父子，但后来被收押的却是四房父子。


炳二太太想到自己娘家本就只是寻常富户，若丈夫再没了，她们母子今后没了依靠，日子怕要难过，当下便哭的更加厉害，一边蹬着脚跺地，发力捶着胸膛，连哭带叫的直嚷嚷‘哎呀老天呀，我不活了……’


见她当场撒起泼来，厅堂里一时混乱，众人劝的劝，骂的骂，扶的扶，好生闹了一阵子。


“好了！”


太夫人终于发威，提高了声音斥了一声，“今日是叫你们来闹事的么？都是自家人，事情总有个说法，都给我坐下！”


顾廷煊父弟都被带了去，四房只剩他一个，心中最是焦急：“大伯娘说的是，大家好好说话才是！弟妹，你也且先坐下！”


过了半响，厅堂才消停下来，五老太爷面色愠红，沉声道：“大侄子，今日是你叫我们来的，到底所为何事？赶紧说了，我们好回去！一个个杵在这里，尽受气么？！”


书画甚是不客气，邵夫人看着孱弱瘦骨的丈夫，心中不忿，转头怒视了五老太爷一眼，顾廷煜艰难喘匀了气，好容易才开口：“没错，我是有话要说。”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顾廷烨。


“大哥请说。”顾廷烨侧过身，姿态十分恭敬有礼。


顾廷煜抖着发紫的嘴唇，撑着骨瘦如柴的身子，死死盯着顾廷烨：“我只问你一句，凭你今时今日的能耐权位，若一意想把顾家拉出来，可是能办得到的？”


明兰暗叹一声：厉害！这句话才是问到点子上了！到底是一个爹生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顾廷烨凝视长兄，并不答话；兄弟来互看一会儿，顾廷煜笑了一声，颇有几分凄然之意，依旧直视着他：“你能办到。或许十分艰难，要四处托人，要到处卖情面，兴许还要求到御前……但，你能办到的，对么？”


顾廷烨轩眉一挺，依旧不语。


太夫人和五老太爷一见此情，当时就想说话，但叫顾廷煜抬手制止了，他盯着顾廷烨，继续道：“可凭什么你要去求皇上托同僚呢？就为了我们这些亏待你，欺侮你，甚至把你赶出家门的叔伯兄弟？”


这话一说，五老太爷难堪的笑了笑：“大侄子，说什么呢？都是自家人……”


顾廷煜不耐烦的打断他，笑声中满是讥讽：“我说五叔，你也想明白些吧！你以为当初的事，你不提我不提，便可当没发生过么。余家弟妹为甚进门才三日就和二弟闹起来了？有人勤快的通传消息罢了；他们又为甚愈闹愈厉害？有人给她撑腰仗势罢了。”


厅堂里几个女眷顿时眼神闪烁，低下头去。


顾廷煜对着自家叔伯兄弟笑了笑：“后来，二弟又为什么会连京城也呆不下去，直至离家远游，数年不归？还有父亲过逝，是谁拦着不叫二弟进灵堂来拜祭？”


顾廷烨神色不变，但搭在扶手处的手却渐渐捏起拳头来。


五老太爷讪讪的，转头不语，顾廷煊面有惭色，顾廷狄不安的看了顾廷烨一眼，顾廷炀咬牙大声道：“你别说的跟没干系似的？难道你没份么？你……”


“没错！”顾廷煜冷笑起来，皮包骨头的面孔上，高耸的颧骨显得有几分可怖，“我有份！大大一份！我也没想撇清！”


太夫人瞧气氛紧张，赶紧道：“唉……煜哥儿，说这些做什么？便是舌头和牙齿也有打架的，到底是自家人……”


“嫂子说的是。”四老太太也来当和事老，“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以后咱们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


“四婶觉着这一桩桩一件件，只消说笑两声，含糊两下，便能过去了？”顾廷煜这么说着，眼睛却瞧着五老太爷，目中满是讥诮。


四老太太本就底气不足，立刻不说话了。


五老太爷刚要张嘴，又无可奈何的闭上了，顾廷煜深吸一口气：“五叔，两位婶婶，你们觉着，如今的二郎，还是过去的二郎么？难不成你们觉着，吓唬两句，或说两句好话哄哄，他便会乖乖就范了？”他的目光把厅堂内众人都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顾廷烨身上。


顾廷烨微微一笑，松开掌心，姿态缓慢优雅的端起案几上的茶盏，缓缓啜了一口，仍然片言不发，好整以暇的双手搭膝，静坐以待。


顾廷煜心中苦笑——好定力，果然已非吴下阿蒙。


他转回目光，对着厅堂中众人，一字一句道：“若想自己亏待过的人回头帮忙，便硬气些！别想着能糊弄过去，把该交代的交代了，大家心里也就明白！”


明兰疑惑的看着顾廷煜，鉴于‘终极大BOSS总是最后出场’定律，顾廷煜应该不会只是忏悔或哭诉一顿，想来应该有杀手锏吧。到底是什么？


顾廷煜手指枯瘦如柴，似想从袖中取些东西，但手腕抖的厉害，邵夫人忍着泪水，帮着丈夫在袖中拿出几个焦皮信封，共有三封，封口上火漆已开，里头隐约有白色信纸。


大约是适才说话耗费了太多力气，顾廷煜气喘吁吁的往后坐倒了，示意妻子把信交给顾廷烨，邵夫人走前几步，把手中的信交到顾廷烨手上。


厅堂中几个老的一瞧，顿时大惊失色，五老太太失声道：“这信？你怎么还没……”她随即自知失言，连忙住了嘴。


顾廷烨缓缓的看了她一眼，朝着邵夫人微躬身，然后干脆抽出信纸，展开来匆匆而读；从明兰这个角度自然看不见这信的内容，却见忽然间，顾廷烨神色大变，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读完一封，又连忙拿了另两封来看，似是越看越惊心。


明兰大奇，转头去看煊大太太，见她也是一脸疑惑。


顾廷煜见此情景，微暗哑着声音，缓缓道：“这信是父亲临终前所写，统共三封，一模一样，分别寄给金陵和咱们老家的三位堂叔伯；这件事，他谁也没说，瞒尽了所有人。”


他缓了口气，一口说完：“里头写着，二弟生母，先白氏夫人嫁入顾门时曾有陪嫁，南边有上等水田九百三十亩，余杭铺面地皮五间，另通汇铺号里存银五万三千两，待父亲身故后，不论是否分家，这些银两田地铺面都先给了次子顾廷烨。父亲信里还说，要三位堂叔伯，当着族人和亲朋故友的面，一起在灵堂上读出来。”


朱氏和煊大太太等女眷从未听闻过这话，一时目瞪口呆，炳二太太却似乎知道，轻手轻脚缩到一边去，明兰也惊讶的不能言语，她赶紧转头去看顾廷烨，却见他如石化了般，沉默的端坐在那里，只有拈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厅堂一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四老太太和太夫人满面羞惭，五老太爷夫妇闪避着众人的目光，侧过头去。


“那，后来呢？”过了良久，顾廷烨才问，声沉如山涧回声。


顾廷煜冷笑着：“父亲过逝前，九房的大堂伯恰出门摔伤了腿，一时难愈，没法来奔丧，便遣了两个儿子来；他们年轻，一次吃酒露了口风，叫套出话来。我们这才知道有这么三封信，当夜，我们几个就软硬兼施着，把这三封信给要到了手，这事就此没过。”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欺负，不知是在讥笑别人，还是讥笑自己。


太夫人轻轻抽泣起来：“当时我就说这事做不得，到底是老侯爷临终的意思，怎好违背？你们偏要……唉……”


五老太太怒着瞪了她一眼，四老太太轻轻叹气。


顾廷烨低着头，神思惘然，目光直直的看着多宝格的雕杆，重重叠叠翻覆的雕花重翠，底下压着一排威严的乳白色大理石小兽做压脚，日已近黄昏，光线隔着薄薄的竹帘，一缕缕的照进屋里，所有的桌椅架槅，都蒙上一层璀璨的金色。


侯府这样的石头小兽很多，每间屋每处厅堂都有，他记得自己四五岁时日日想着到外头去，老父气急败坏的训了他几顿也不见效，只好哄他‘什么时候把家里的石头小兽数遍了，就好出去玩儿了’，他就真的蹲下小身子，一只一只数过去。


数了一天又一天，怎么也数不完，可他不信邪，执拗着一定要数完，叔叔婶婶和兄弟们都笑话他‘又傻又二’，可老父却望着他微微叹气，什么也不说，只轻轻摸着他的头，长满老茧的虎口磨着他的皮肤，他就扭着身子躲开去。


记忆模糊一片，他依稀记得那时父亲的目光，似是高兴，又很伤怀。


“这……”邵夫人从不知道此事，她只忧心丈夫身体，见顾廷煜笑的比哭还难看，又不断咳嗽气喘，忍不住出来解围，“二弟，你别误会，我想着，大约是长辈们替你先看着这家当，怕你胡乱花用罢……”


顾廷烨猛然从回忆中清醒，目光澈然如冷泉，邵夫人说不下去了。


“那可真是多些叔叔婶婶，还有各位了。”


他傲然一笑，语气难掩狂傲，便是邵夫人也听得出顾廷烨声音的气愤讥讽。


厅中众人俱是不安惶恐，女眷们面面相觑，五老太爷沉着脸不说话，顾廷炀恼怒的瞪着顾廷煜，暗骂这个痨病鬼为什么把这些都说出来，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这下子别说帮忙了，别往下踩两脚就不错了。


明兰一股一股的气往心上涌，再不肯保持微笑的友好态度，只绷着脸坐在一旁——这帮王八羔子！哦，不对，他们若是王八羔子，那她老公也是了。


“大哥要说的话可说完了？”顾廷烨心中狂气发作，再不想看这帮人的嘴脸，也不管炳二太太和太夫人，昂然起身，面无表情，“若完了，我这便告退了。”


“慢着。”


顾廷煜气喘着高声道，苍白的面孔都发青了，他挣扎着要站起来，邵夫人忙去扶他。


“我还没说完，现在，你跟我去个地方，待去过了那里，你想怎样，都由你。”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46回 顾廷烨，你祖先喊你去聊天


顾廷烨迟疑半刻，随即点头，顾廷煜吃力的站起来，一旁的邵夫人忙收起摁泪的帕子，急上前几步扶住丈夫，便率先往门口走去。顾廷烨刚抬步，似是想起一事，回头对着明兰，轻描淡写道：“你也来。”


明兰心里大松了一口气，立刻起身，微笑着用十分标准的‘Pardon me’表情跟女眷们告别，缓步跟上大部队。


一路往里走去，直往侯府最西侧走去，好在萱宁堂原本就靠西，是以穿过两扇垂花门，顺着一条穿花小径直走过去，便到了。


明兰抬头一看，低头微扁嘴，没创意，她早就想到了。


顾氏宗祠，高耸的屋脊，飞扬的檐角，漆黑桐油涂遍的熟铁大栅栏，将这个院落团团围了，里头是面对面的两排五间高大正堂，北堂为正堂，另有三间抱厦和月台，南堂为副堂，只两侧有小耳房，院中遮天盖日的四棵巨大桐柏，分立于东南西北四方，据说从宁远侯府立爵那日种下的，取枝繁叶茂，根深延绵之意。


一走进这里，明兰不由自主的低头肃穆，油然一股庄严感，无人敢高声说笑。


青城顾氏本只是当地寻常人家，不过渔樵耕贩，聊以度日，但恰逢改朝换代，战乱四起，田垄荒芜，百姓背井离乡；而青城又地处要冲，兵家必争之地，不少当地子弟便入伍为戎。


风云际会，顾氏先祖顾善德为护驾而亡，遗下二子，遂被提为少年伍士，征战二十余载，血火拼杀，两兄弟有勇有谋，从龙建功，分别立爵，顾氏这才飞黄腾达。


这之后，顾家便着意修缮老家祖坟宗祠，又将几代子弟遣往青城立业，是以现在顾氏在青城已是不折不扣的大族了；后来，宁远侯府与襄阳侯府闹了一场立嗣风波，顾家索性把祖庙立在青城老家，然后两侯府各立一个宗祠，都拥有开除宗籍或分家别府的权力。


一行人走到院中，顾廷煜忽对身旁的妻子道：“你和弟妹就留步罢，二弟与我进去。”一边说着，一边就推开邵夫人的手，跟在身旁的贴身丫鬟就递上一根手杖，顾廷煜轻嘲的笑了笑，接过手杖，微抖着手臂拄起手杖，蹒跚着朝北堂里走进去。


顾廷烨回头看了眼明兰，也跟了上去。


院落中剩下两妯娌和一个小丫头，邵夫人满面忧心的望着顾廷煜走去的方向，转头朝明兰勉强一笑：“不如弟妹与我去耳房吃杯茶吧。”


明兰瞧出她惦记丈夫，便微笑道：“这里阴凉的很，日头一点也照不到，便在院中坐会儿等着，不知大嫂子意下如何？”


邵夫人一直盯着丈夫慢慢走开去的背影，如何肯离开，听闻明兰此言，立刻松口气道：“如此甚好；侍雯，你去……”


那小丫头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搬来两把藤木杌子和小几，团团放在树荫底下，又去张罗茶水点心了。


见邵夫人愁容满面，明兰很想安慰她两句，却不知从何说起，邵夫人紧缩愁眉：“……也不知里头有没有座椅茶水伺候？”


明兰木了木，也答不出来，期期艾艾道：“这，我也不知道欸，我统共去过一次。”就是新婚第二日，祭先祖，入祖谱，认宗亲，只此一次。


邵夫人瞧明兰好似答不出先生问题的小孩子，一脸懊恼，便是心中愁绪不解，也忍不住莞尔：“我也只进去过两回。”


望族豪门的大户人家规矩，除开族中的重要大事，为着叔嫂避讳，男女有别，女眷并不能随意进宗祠，便是逢年过节，需要祭拜祖先，也是男女分开在南北祠堂进行祭拜活动的。


妯娌俩才说了两句，只听一声轻响，一个看守祠堂的老仆已把北堂正门轻轻关上了。


硕大广阔的祠堂，暗沉沉的一片，只有高高的窗台处余下几丝微弱的亮光。


“你点灯罢。”顾廷煜道，“我没力气。”


顾廷烨挪步上前，从香台左侧第三格木架下摸出用层层油纸包好的火石与引绒，利落的转身，看也不用看，似乎对这里东西的位置熟悉之极，抬手就把两侧高高的黄铜烛台上的巨烛点燃，如此暗淡光线，也不曾使他动作慢半步。


顾廷煜瞧顾廷烨动作流畅的放回火石，不由得轻轻嗤笑：“说起这祠堂，怕是我们兄弟中，谁也没你熟悉。”


顾廷烨微一踯躅，自嘲道：“那是自然。三天一小惩，五天一大罚，总免不了来这儿跪上一跪，若是到天黑还没叫放出去，怕黑的小孩子，只好自己摸火石了。”


随着烛火燃起，堂屋里明亮许多，处处干净光洁，想来是时时擦拭清扫的缘故，一旁的茶几上还摆着个茶盘。祠堂用的是上等香烛，影影重重的光线，弥漫幽幽檀香，环视四周，横六丈竖三丈共八层的高台香案上，林立着顾氏先祖的牌位，厅堂高阔大敞，这是为了能容纳百名顾氏子弟一同祭祖而建的。


此时，偌大的地方，只有两兄弟。


顾廷烨的目光定定的注视着香案上最新的那个牌位：顾公偃开之位。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就终结了他从小到大的所有愤怒，不平，委屈，疑问，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去质问他了。一切都结束了。


两边高直入梁的大柱子上各竖挂了一副楠木匾额，八个醒目大字，深深镌刻入木：祖德流芳，万代荣昌。——用的是圆润凝重的颜体。


第一代宁远侯顾右山一生最爱奔放不羁的狂草，醉酒时能一口气写出四种草体的《将进酒》来，人问他：为何此时倒用上中规中矩的颜体了？


他答道：余一生好酒莽撞，肆意妄为，入土前，唯望子孙平安，无灾无难。


顾廷烨笑了笑。


他记得小时被逼习字时，父亲总爱拿先祖右山公自习书法成才的例子来激励不听话的次子，他听多了就嫌烦，曾咬着笔杆嘀咕：习狂草？别是为着写错了字也没人瞧得出吧。


当时顾偃开圆睁双目，高举大掌，眼看就要打下来，手却迟迟没落下，还脸上表情古怪，想骂人又想笑的样子，小廷烨混不畏惧，居然还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莫非父亲您小时也这么想过？


下场是多罚抄了二十遍《劝学》。


顾廷煜拄着手杖站在侧边，一直静静的瞧着顾廷烨，其实他们兄弟三人中，自己和顾廷炜都似秦家多些，唯有顾廷烨最似父亲，一举一动，一笑一怒，且年岁愈长，愈酷似。


父亲是不是也早发觉了？所以才那样关注他。


“……如今你这么出息，祖宗们和父亲若地下有知，定然高兴的很。”语气黯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顾廷烨勾起唇角，似是揶揄：“若是大哥能身子大好，想来父亲能更高兴。”


顾廷煜凝视着他：“自我懂事起，就有人告诉我，我生母秦夫人是叫你娘害死的；不单如此，还有我这副病秧子，也是那时埋下的祸根。”


顾廷烨淡淡道：“府里但有坏事，便都是我们母子的过错，这我早已知晓了，还用大哥来提醒。”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库银亏空之事发时，我早已出世，我的身子怨怪不着任何人。”顾廷煜平静道，“家母身子本就不好，本就不该生育。”


她为着情深意重的夫婿，拼就性命生下一子，究竟掏空了自己，孩子也不甚康健。


顾廷烨轻讽着挑了挑眉头：“多谢大哥明鉴。”


“你与弟妹情分甚为不错。”顾廷煜没在意他的讽刺，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若今日，家逢大难，要你休妻另娶，你当如何？”


“大哥问的真有趣。”为了这帮人休弃明兰？顾廷烨忍不住笑了出来。


“咳咳，自然了，咳咳，为了这会儿萱宁堂上的那些人，你是不肯的。”顾廷煜轻轻咳嗽起来，他掏帕子擦了擦嘴，抬头凝视顾廷烨，“若是父亲呢？如今若为了救父亲性命，要你休妻另娶，你当如何？！”最四个字，他忽然提高声音，尖利如刀剑，猛刺入对手心房。


顾廷烨心头大震，猛然退了一步，随即立刻稳住，他素来知道自己这位大哥是个极聪明的人，窥探人心，伺弱寻机，思虑慎密周全，若不是身体太差，一朝能得出仕朝堂，端是一位极厉害的高手。


很小的时候，他状似无心的随意一句话，便能让父亲对自己怒不可遏，变本加厉的处罚自己，从小到大委实多吃了不少苦头。


他微微眯起眼睛：“大哥究竟要说什么？”


顾廷煜气喘的厉害，慢慢靠到柱旁，摸到一把椅子坐下：“没错，顾府上下都对不住你们母子，可也不是人人如此罢。煊大哥从小到大偷着往祠堂里给你送了几次吃食；你被拦在灵堂外，是谁顶着亲老子的打骂替你说话的。还有……父亲，他未尝不知，你们母子是受了委屈的，他也不好受……”


不说这话还好，顾廷烨听了，更加一股怒气上涌，挺直背脊，重重一拳捶在身旁的柱子上，狂傲的冷笑：“父亲便是知道又如何？这二十几年来，他还不是瞧着别人拿话糟践我娘！再拿我娘来糟践我？！他若有半点不忍，怎连一句话都没说？！大哥怕是弄错了，这区区几句话便能叫我改变心意么。”


顾廷煜丝毫不动，直视过去：“不是蛔虫，我也知道。你自己摸摸良心，这些年来，父亲待你如何？父亲军务繁忙，一天到晚能得空两个时辰便是不错，几乎都拿来教你文武，他花再你身上的功夫比我和三弟加起来翻一番都多！”


想起老父一日忙碌之后，总不忘紧着追问‘廷烨今日如何了’，一得了不好的消息，就扯着嗓子拎着家法去追着教训顾廷烨。


顾廷煜不禁心头剧烈酸痛，父亲对自己虽好，却不怎么愿意和自己待在一起，有时望着自己的面孔和孱弱不看的躯体，老父就不免伤怀离去。


“父亲如此教养你，不是疼爱于你，还能是什么？你倒是说句真话，倘若当年之事轮在你身上，无可奈何之下，你能如何？！”顾廷煜抬高了声音，涨红了青白的脸，怒吼着，“你想想今日你待弟妹之意，再想想父亲！”


到底多年自制已成习惯，顾廷烨虽心头翻滚的厉害，依旧能冷静而答：“我从不想‘倘若之事’。我不是父亲，没那么多牵挂，会落到‘无可奈何’的地步，本就是不该！”


身为统军将帅，不是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再去想该牺牲前军冲锋好还是牺牲后军来殿后，而是根本不应该让这种‘被迫选择牺牲’的情况发生。


作为顾家长男，上有老父，下有幼弟，只顾着和个病病歪歪的女人情深意长也就罢了，好歹也该想想家族境况，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才是，纵算一时筹不出银子，也要找好借口或托词，只消挡过一时，拖了一年半载，武皇帝就过逝了，新帝仁慈，上折求情一二，多半能徐徐图之了。


想起大秦氏，顾廷烨虽知她早逝可怜，但依旧不禁心生厌烦，他能理解父亲的一往情深，可毕竟她毕竟是冢妇，嫁入顾门近十年，只知风花雪月伤春悲秋，夫家的隐患她竟一点不知。


这样柔弱的女子就不该嫁给长子嫡孙，就不该为宗媳；若是个有担当的聪慧女子，绝不会一味成为夫婿的负担，就像……明兰。


他心里忽的温软一片。目光转向兄长，嘴角露出几抹酷烈，冷笑着：“大哥领我来祠堂的意思我明白，然，对着祖宗和父亲，叫我反省。我可说一句，便是此事我不加援手，任其如此，顾氏宗族也不会没落。”


顾廷煜目光激烈，狠狠盯着他，顾廷烨并不退缩，同样血缘的两兄弟，便如棋逢对手的两个高手，比杀着智谋，对阵着心机，看谁熬得过谁。


过了会儿，顾廷煜长叹一口气，颓然靠在椅背上，指着香案道：“那儿有个盒子，你去看看罢。”


顾廷烨俊目冷然划过一道光芒，走到香案前。


这是一个深色沉重的大木匣子，宽尺余，长二尺，四角包金镶玉，这也罢了，顾廷烨一触手，就惊讶的发觉，这竟是极珍贵的沉香金丝楠木，这么大一个匣子，怕是万金难换。


锁扣早已打开，一翻盒盖去看里头，明黄色的衬底，上头摆着一个双耳卷轴，金黄色上五彩丝线绣龙凤纹，且有瑞云，仙鹤，狮子点缀上头，是圣旨。一旁又放着个黑黝黝的东西，是一块厚厚的拱形铁片，上头刻着竖排的文字，并以朱砂填字，卷首以黄金镶嵌。


顾廷烨微楞了一下，是丹书铁券。


往常，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放在香案上拜一拜，跪在后头的子孙根本看不见；这也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件顾家的至宝。


“你把那铁券拿出来，看看上头最前面那四个字。”顾廷煜艰难的出声。


丹书铁券本是个中空的桶状，宣旨封爵当日，从当中对半剖开，由朝廷和有爵之家各执一半，是以落在顾廷烨手中这沉沉铁片，形状似瓦。


顾廷烨慢慢转动铁片，视线挪到卷首，最前头以黄金锲成四个凝重的大字：开国辅运。


顾廷煜抬起头，望着香案上那高高林立的众多牌位，烛光下影子重叠成荆棘一半的丛林，落在顾家兄弟身上，便连面目也看不清了。


“先祖善德公，以草莽卑微之身，得识于太祖，遗寡妻少子而亡，右山公更建下赫赫功勋，此后，太祖东征，太宗西伐奴尔干，南平苗司，三靖北疆，顾家子弟前前后后共送了十一条人命在战场之上……这些都不用我说了吧。”


“我知道你的打算。”顾廷煜说的有些喘，抚着胸口，继续道，“父亲就是为着侯府才娶了你生母，才生了你，你恨，你怨，是以你就是想眼看着宁远侯府倒掉，叫夺爵毁券，该下狱的下狱，该流放的流放；把你积年的怨愤好好出上一出。待过个十年八载，而你慢慢积攒军功，皇帝再赐你个爵位，那时候，你便算是为顾氏光宗耀祖了！那些亏待你的人不是死光了，就落魄潦倒了，你什么仇都报了！”


顾廷煜一边说一边笑，笑的直气喘：“可皇上不能直接夺了我的爵位给你，哪怕有罪名压在那儿，也难免有欺凌弱兄寡嫂之嫌，皇帝最重名声，他不会的，为了你，他也不会。可你又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你索性釜底抽薪，倒了宁远侯算了！是不是？”


顾廷烨看着狂笑个不停的兄长，冷冷的，一言不发。


“可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顾廷煜终于止住了笑声，神色凄然，“待多年后，你再得来的丹书铁券，上头可有这四个字？”


“这么多年了，太祖时肃清了那么多功臣，太宗即位时的‘九王之乱’，再后来几宗谋逆，大兴诏狱，乃至现在……多少开国功臣都被掳爵位了！你可知如今满天下去算，还有几个有爵之家持有这样的丹书铁券？”


顾廷煜忽然激动起来，“我告诉你，只有八家！八家！其余的，什么守正文臣，宣力功臣，在咱们家面前，都不值一提！咱们才是真正一脉相承，不曾断过的！连襄阳侯府也没了这个，便是如今红的发紫的沈家，又算得了什么。”


他一阵发力，忽然扑到顾廷烨跟前，用枯瘦的手一把扯住顾廷烨的前襟，大吼起来：“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得重任？当初新帝刚登基，你便只带了一队人马去接防，江都大营也服帖的听你号令；皇帝身边那么多潜邸的亲信，一样领了兵符圣旨去接军务的，除了皇帝的小舅子还给点面子外，哪个有你这么顺遂的？！你比旁人快出兵，比旁人更早服众，所以你才能建功立业！我来告诉你，因为你姓顾！顾家几辈子人都埋在军里了！因你姓顾！你……”


顾廷煜一阵气竭，剧烈咳嗽起来，抖的几乎跌倒在地，顾廷烨脸色淡漠，也不知在想什么，一把搀起兄长，放回到座位上去，从茶盘里倒了杯水递给他。


顾廷煜咳的几乎要出血，用茶水生生压下去，用力喘气，才渐渐平了些；他望着香案上那泛着铁青色的丹书铁券，眼眶渐渐湿润，低声道：


“当年事发之时，父亲已官至左军都尉，无论武皇帝还是为当时太子的先帝，都颇为器重；即便没了爵位，他的前程总是有的。他最终抛舍下我娘，为的，就是这四个字。”


顾廷烨默不作声。


他小时候，不止一次见过父亲躲在书房，对着大秦氏的画像痛哭。


烛火把兄弟俩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一者高大健硕，一者伛偻蜷缩；顾廷煜厌恶的瞪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倏然又释怀了，到底，这么多年来，他是因为以前的事怨恨着，还是为了现在而嫉妒着？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我知道你为生母不平，为人亲子，这也无可厚非。”再开口时，顾廷煜心头一片宁静，“可你不止有母，还有父，身上有一半血肉，是姓顾的，是宁远侯府的。”


“我不会立嗣子的，至于还有多久，你可以去问张太医，想来没多少日子了。”顾廷煜枯槁如死水的面容，竟如孤立峭壁上松枝清绝，“你可以顺理成章的承袭爵位，想怎么收拾外头那帮人，都由你。他们多年依附在父亲的羽翼之下，满身皆是骄娇二气，以你今时今日的手段，抓些把柄来拿捏他们，并非难事。”


听到这里，顾廷烨笑了出来，讥诮的撇了下唇角：“不知大哥何时这般明白了？想当初，大哥还跟四叔五叔好的如父子般。”


尤其在对付他的时候，挑拨离间，煽风点火，配合的天衣无缝。


顾廷煜不是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他只淡淡道：“人快死的时候，总是看的明白些，况且他们是什么货色，我是早明白的。”


“你倒不记挂妻女？只一味想着维护顾氏爵位。”顾廷烨讥讽道，“果然顾氏好子孙。”


“你嫂子对你不错，你不会为难她的。你不是这种人。”顾廷煜回答的干脆，“弟妹进门这些日子，我瞧着也是宽厚的。”


顾廷烨暗晒一声，这人到这时还要耍心机。


“大哥的口才见长，做弟弟的竟无半句可说的。”顾廷烨冷漠的微笑着，“不过，我本就是顾家的不肖子，就为了那四个字，就要我咽下这些年的气，大哥未免说的太轻巧了些。也是了，毕竟受罪的不是你。”


“被父亲绑了差点送去宗人府的是我；顾廷炀污了父亲房里的丫头，逼着人家自尽，被冤枉的是我；顾廷炳欠了嫖资赌债，跟青楼赌坊串通好后，写的是我名字的欠条，父亲几乎打断我的骨头；我气不过，去寻青楼赌坊来对质，反惹了没完没了的麻烦，落下满身的荒唐名声，气的父亲吐血。我赌气，越闹越凶……最后，父亲伤心失望；被赶出家门的还是我。”


顾廷烨说的很轻，几乎是喃喃自语，“……那个时候，顾府上下，有几个人为我说过话？煊大哥倒说过几次，后来也不敢了，尤其事关他亲兄弟；旁人么，哼哼……”


昏暗广阔的祠堂沉入一片寂静中，兄弟俩久久不语。


过了良久良久，顾廷煜才叹息道：“我是快死的人了，不过遵着父亲的嘱托，极力维护顾氏门楣罢了。你想出气也罢，想雪恨也罢，终归能有别的法子，别，别，别毁了顾氏这百年基业。”话到最后，越来越微弱，几乎是哀求了，他虚弱已极，不堪重负：“该说的，我都说了，余下的，你自己想罢……”


顾廷烨抬头，直直望着香案最上头的两副大画，正是第一代宁远侯顾右山与其妻之像。


顾家儿郎成年后，大多都有一对深深的眉头，压着飞扬挺拔的眉毛，似把一切心绪都锁在浓墨的隐忍中。


他忽想起那屈辱的一日，他好容易才能进了灵堂，隔着棺椁，最后看老父一眼，曾经在幼小的他眼中，想山岭一样高大魁伟的父亲，却缩的那样干瘦单薄。


十五岁前，他活在自卑和倔强中，自觉出身低人一等；遇到常嬷嬷后，他知道生母嫁入顾门的真相，更是满腹愤恨如喷薄的岩浆般滚烫，却无法诉说，至此，他连父亲也暗暗恨上了，一开口便咄咄不驯，父子之间就闹的更僵了。


他知道顾廷煜说的话不能信。他是什么样的货色，从小到大，自己还不清楚么？


若他真承袭了长兄的爵位，能亏待寡嫂么？


而若是真夺了爵，别房也就罢了，好歹有男人在，可她们孤儿寡母，就只能依附着别家亲属过日子了，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只有宁远侯府屹立始终，顶着已故侯爷遗孀弱女的名头，她们才能过受人尊重安享富贵的好日子。


更别说娴姐儿的婚嫁了，那更是天差地别。


今时今日，他早已不是当日那个可以随意欺凌或瞒骗的顾家二郎了，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都看的一清二楚，他心里也都明白的很。


顾廷煜想安排后事，想照顾妻女的将来，他就要乖乖听话吗？


不知不觉，头顶一片亮光，他已走出了祠堂，迎面而来的是，一张熟悉明媚的面孔迎上来，满是焦急和担忧；他最喜欢她的眼睛，那样干净坦然，尘埃不染。


身后是一片暗沉沉的过去，前面是明亮清冽的将来。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47回 何不上明君，青旌当金铸（上）


六月天已燥热起来，所幸昨夜下了一场瓢泼大雨，把枝头刚开盛的花朵不知打落多少，花蕊委地，粉瓣纷散，雨后的空气清洁馨香，一大清早，倒使人心头舒畅。


秦桑高举着双手，用力把竹帘卷得高些，回头笑的温柔：“趁着日头还没上来，赶紧叫屋里透透气，省的里头尽只闷热了。”


一个小丫头捧着一个湿漉漉的小竹篓站侍着，桌上放着各色小小的果盘，白瓷的，粉彩的，水晶的，八角的，葵瓣的，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小桃拢着袖子把各种还沾着水珠的果子一一往盘子上摆，抬头咧嘴笑道：“昨夜那雨下的可真吓人，呼啦啦的，跟鞭子板子抽打似的，我听着那水声落地，心里都一颤一颤的。”


若眉素着一张秀丽的面孔，闻言，轻皱眉头：“再吓人，也没老爷吓人。我……从没见老爷发这么大脾气过，吓死人了。”


“活该！”绿枝从外头一步踏进来，放下手中的茶盘，三两步走到桌前拿水来喝。


秦桑瞥了她一眼，笑道：“夫人用罢饭了？诶哟，别急呀，慢着点儿喝，谁跟你抢了？”


绿枝放下水杯，犹自不足，又斟了一大碗喝下，“今儿早上，夫人饭桌上那道椒盐酥炸鹌鹑蛋，味儿可真好，夫人赏了我吃，我一个没收住嘴，多吃了几个，咸的我呀……啧啧，一直忍道翠微姐姐和丹橘回来，我才敢出来。”


“你才是活该。”小桃瞪了她一眼，“叫你吃独食，也不匀下点儿给我们。”


绿枝放下茶碗，一叉腰，瞪回去：“今早夫人留了大姐儿吃饭，我瞧着她吃的很不少，便是我不吃，也留不下给你们的。”


“成了成了，为了几个鹌鹑蛋吵什么，夫人平日还缺了你们好吃好喝多么？”若眉挥挥手，随即又低声问道，“你们俩到是说说，昨夜你们奉夫人的命去给老爷送饭，那儿到底怎么回事？我去的时候，只瞧见五儿叫拖了下去，身上都血淋淋的，忒渗人了。”


绿枝拿帕子擦拭着嘴，看了下窗外门外，走到里头坐下，若无其事道：“也没什么稀奇的，昨夜，蔻香苑那位见老爷连这儿都没来就进了书房，夜了都不出来，便起了幺蛾子，叫人提着个食盒去书房‘关怀’老爷。小顺子拦着不叫五儿进去，她就故意嗲声嗲气的放高声音，好叫里头的老爷听见，谁知……”


她捂嘴一笑，“谁知反惹的老爷大怒，当场叫叉下去打了三十板子。哼，活该！”


“原来如此。自作孽，与人无尤。”若眉脸上浮起一抹轻蔑，不屑道，“巩姨娘身边那两个，仗着生的好些，成日打扮的花红柳绿的往这儿凑，进进出出探头探脑的，恨不得叫老爷瞧见了才好。真不自重自爱。”


秦桑和绿枝互视一眼，暗笑一下：这人虽有些自高自恋，话里常一股酸味，惹人讨厌，却还算心地干净，但凡顾廷烨在，她不是躲在后屋不出来，就是在别处暂时不回来，尽量不在男主子跟前露面。


“老爷脾气本就不好，只是在夫人这儿才收敛着些。昨夜老爷一个杯热茶砸出去，溅了好些热水碎瓷起来，小顺子和外院的侍卫们一动都不敢动。”小桃随口说道。


她放完最后一个果盘，又从一旁取过刚用进水清洗过的翠绿枝叶，细掰了几小束，慢慢往水嫩嫩的果子上点缀着，边道：“不然你们道伶仃阁怎这么老实？我听说呀，原先她带来的是四个丫头，不是为着什么事，一个当场打死了，一个打了半死，没熬过几天咽气的。凤仙姑娘当时就吓病了，好几个月才下床……好了，春芽，把这些丢出去，再把晾在外头的提笼拿来。”


她拍拍手，直起腰来，把零碎果叶都拢了拢交给那小丫头，小丫头不过十岁上下，圆圆的脸盘，乖巧的应声出去。


说话的人毫无自觉，听话的人却心里发颤，屋里众丫头一时悚然，半响无语，过了好一会儿，绿枝才惊呼道：“你怎么不早说！昨夜老爷迟迟没回来，彩环那死蹄子一直心心念念着，说要‘替夫人’去看看‘老爷如何了’。”


小桃呆呆的：“……你没问我呀？”她虽然爱打听，但绝不饶舌，明兰是她唯一的听众。


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包打听，不单要有憨厚老实的外表，还要时时谨言，这样，任凭谁对她漏嘴出去的八卦，都可以放心绝对不会外传。


正说着，春芽回来了，两只小胳膊上挽着两个紫竹精编的乌纱提笼进来，小桃便掀开一层层的提笼，把摆好的果盘装进去。


“……早知就让她去了，害我拦的猴累猴累。”绿枝犹自忿忿。


秦桑忍不住道：“你别多事，老想着动心眼，惹出事来，仔细翠微姐姐再打你手板！”


绿枝想起以前，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若眉长叹一口气：“还是别动心眼了。老爷是行伍出身，自不如那读书人怜香惜玉，性情温善。幸亏夫人得老爷喜欢，不然……”神情忧郁，半支着手肘，如浣纱西子般清愁。


绿枝和秦桑再次互看着扁扁嘴。


小春芽听了这句，抬头天真道：“老爷脾气已好多了呢。听说夫人没进门前，有一回，内院一个姐姐误走了外书房，老爷一句话没多说，当时就叫人押下去。”


众人听的入神，忙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了呀。”春芽给提笼盖上箱盖，呆呆的不得要领。


众人大怒：“怎么会没有了？那人后来如何了？”


哪有这样传八卦的，还留个未完待续的尾巴。绿枝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脑门上，春芽抱头哀叫：“我不知道呀，后来那位姐姐就再也没出现过。”


众女孩面面相觑，只觉得这句话充满未知的可怖，比打板子卖掉之类的发落更怕人，屋内寂静，过了良久，绿枝才想起了什么，瞪着春芽道：“这事你怎么知道？”


春芽一脸憨憨的，很顺嘴道：“我听小顺子哥哥听公孙少爷听谢护卫听屠二爷说的。”


绿枝一阵闹晕，若眉张大了嘴，秦桑啼笑皆非，指着小桃和春芽道：“真真近墨者黑，天天跟着她，你也学了这个德行，快快离了这蹄子，还是来跟着我罢。”


小春芽立刻抱着小桃的胳膊，甜甜道：“谢秦桑姐姐了，可我舍不得小桃姐姐，姐姐待我好着呢，省了好吃的好穿的，都给我娘和妹妹送去了。”


小桃笑眯眯的揽过小春芽：“你这孩子怎么恁直呢？我人再好，也不能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呀，做人要谦逊些才好。”


众女孩晃了晃，一时绝倒。


小婢无知，嬉笑开怀，明兰就没这么好运了，此时，她正头痛欲裂。


昨日自侯府回来，顾廷烨就一言不发的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晚饭也不曾回屋吃，只有中间曾请了公孙白石商量了好一会儿。


除了叫人送饭递茶，关怀一下之外，明兰始终没有过去。


作为一个意志坚定的成熟男人，顾廷烨这会儿应该是在考虑问题，而不是伤怀感慨，需要的是冷静的思考，而不是奶妈子的安慰。


他选择去外书房而不是内书房，就很隐晦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明兰就静静在屋里等着，对着烛花坐到半夜，实在撑不出才倒头睡去。


谁知半夜却满头冷汗的醒过来，一睁开眼，满室漆黑间，却见一个暗影重重的高大身形坐在窗边，一双发亮的眸子，一瞬不眨的看着自己，目光森然深邃。


明兰吓醒了一半。


男人什么也没做，只这么盯着她的脸庞看，外头雨声骤急，暴烈激狂的拍打在地面上，一下下似敲在心上，明兰更觉不安，不自主蜷缩起来。


他知惊醒了她，便把她连人带手脚都搂成一团在怀里，也不知如何抚慰，便如乳母哄小囡睡觉般摇晃着明兰，姿势极不专业，但效果很好，明兰含含糊糊的问了他两句，他没答话，只摇的更起劲些，她困极，又睡过去了。


这一夜她睡的深深浅浅，始终处于极不安定的状态，早起头痛是自然的，待醒过来时，枕畔已空，床边的矮榻上留着昨日换下的衣裳，双面织就的薄绸袍服，用苏绣成的苍松磐石暗纹，发亮的绣线似在隐约闪动，他就这么随便一团丢着。


盛家子弟均不敢如此，盛紘决意以诗书传家，素令子弟修身自省，便是再累，也不可乱丢东西，加之有长柏这个标准典范做榜样，效果更好。


可这男人却生来一副大少爷脾气，少年时锦衣玉食，高傲肆意，流落江湖更是无人看管，待入了军伍后，又有人从头到脚服侍着。


明兰暗下决心，将来决不让孩子学他们老子，忽惊觉自己的念头，不禁哑然失笑。


对镜梳妆时，明兰叫翠微送了三部佛经给巩红绡，让她这几日不用来请安，老实待在屋里，把佛经各抄一百遍，以戒‘管教不严’。


“老爷的外书房是可以随意去的么？”翠微面罩寒霜，奉命训话，“里头有多少要紧的东西，便是当场打死了那丫头也为过！姨娘也该管管了。”


正房主母培训课程之‘如何在妾室仆妇面前保持严明权威’第三节，盛老太太云：永远不要在她们面前喜怒形于色，夸奖时要言简意赅，斥责时尽量不要自己出面，让体面的媳妇婆子去开口，你只管端坐上方，赏罚分明即可。


——明兰精炼总结，很好学的摘下笔记。


秋娘带着蓉姐儿来请安时，明兰见她有些战战兢兢，便赏了她两串新得的红麝香珠，另宫里新赐的上等宫扇一柄，御坊里做来的，便是寻常东西，也异常精致珍美，秋娘顿时破颜而笑，忙不迭躬身，连声谢过。


蓉姐儿年纪还小，这些物件也不上心，只是丹橘领两个丫头进次间摆早饭时，香气飘来，她歪着脑袋多瞟了两眼，明兰便随口一句留她吃饭，谁知她竟低声应了，秋娘只好先回去。


不啻如此，小丫头还胃口极好的扒掉了两碗绿豆银耳粥，半盘子酥盐鹌鹑蛋，另一大块金丝枣泥糕。明兰端着饭碗，瞧的微愣。


大家小姐本不该这么老饕似的胡吃海塞，但明兰瞧她一把骨头，尚未养出几两肉来，便暂且按下先不说了。当年盛老太太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把自己养的又胖又圆，白里透红，想来当日，矜持斯文的老太太瞧自己的吃相，大约也是再三忍耐了吧。


撤下饭桌后，明兰觉着蓉姐儿到底还是吃多了，便考了她几个字，简单示范她握笔的姿势，然后叫小桃领着她到园子里散会儿步，才送回去。


明兰看着蓉姐儿出去的背影，目光若有所思——要不要把巩红绡挪出蔻香苑呢？


一夜没睡好，还要考虑这种问题，头痛又隐隐袭来。


明兰靠在蓉竹席铺就的湘妃榻上，对着窗边的亮光看了会儿书，想补补觉，忽的眼光一扫，瞥见一旁的针线篓子。她叹了口气，从里头捡出件还未拷边完工的婴儿肚兜来，虽懒的要命，但既知如兰有了身孕，她好歹得做一点儿意思意思，偏生如兰对她的绣工熟悉的很，连找人作弊替工也不容易。


大约太久没做活了，手指生疏了不少，堪堪绣出一丛连节翠竹的轮廓，就花去快一个时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线筐里翻出翠绿湖绿和墨绿三色丝线来。


这时，窗边人影一闪，顾廷烨自己甩开帘子，阔步进来了。


明兰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赶紧去看漏壶，才刚过巳时初刻。


“今儿怎么早回来了？”明兰笑着要起身。


顾廷烨迅速上前几步，把明兰按回到榻上：“你昨夜没睡好，做什么针线，还不谢谢。”随即他自己也坐到榻边，又道，“我顺道回来换身衣裳，回头还要去校场。”


明兰就要叫夏竹进来给他更衣，却又被他拦住：“不急，你陪我坐会儿。”


明兰只好安坐在榻上，一侧头，见外面日头渐高，明丽旭烈的光线，透过新糊的浅绯色纱窗，流淌在朱红绚丽的朝服，淡淡的落在他身上，脸上，俊挺的眉目，却笼了一层阴霾。


她正犹豫着如何发问，他却开口了：“今日早朝一落，我就进宫面圣了。”


“……哦。”明兰。


“我向皇上求情了，说他们虽罪有其行，还请皇上网开一面。”


明兰垂着头，暗问自己，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觉得惊奇。


房中寂然，次间梢间也是一片宁静，但凡他们夫妻在一起，丫鬟们都会很有眼色的悄声出去，只在外头耳房或水房留几个听使唤的。


“……并非我心软了。也不是被他那三寸不烂说动了，他们，断不值得怜悯！可，可……”顾廷烨一阵烦躁，猛的站起来，挺拔高大的身形，在屋里走来走去，犹如一只困兽，满身的凶狠酷烈，急欲发泄些什么。


明兰揉着太阳穴，头痛的更厉害了。


“可是，可……”他本性刚烈果敢，此刻，似乎满心的不忿，却又说不出口，只能重重一拳砸在明光如镜的檀木桌面上，上头的粉瓣水青瓷茶盏俱跳了一跳。


“我恨不能叫他们也尝尝那颠沛流离，冤屈不白的滋味！”他灼热的目光中，咬牙切齿的愤恨，过了好一会儿，他胸膛起伏渐平。


“……只是这样做，”他颓然坐倒在明兰身边，“对以后……会好。”


明兰有些明白他的愤怒了。


从他内心来说，他的确想见死不救，但昨夜思虑再三之后，他权衡利弊，最后还是按捺下了性子，于是，他就屈的厉害，只恨老天太流氓，他想要的和不想要的，偏偏要捆绑销售。


他这会儿回来，不是来换衣裳的，而是心头憋的狠了，想找个地方说说。


其实，明兰也思考了好些天，当年四房五房针对顾廷烨，原因无非有三：一则，看不起盐商的儿子，觉着辱没了自家高贵的门楣；二则，留着个有资格讥嘲他们的人，白家的钱他们用着不安心；三则，自家儿子不争气，怕在老侯爷面前失了面子，需要个顶缸的，哪有比顾廷烨更好的靶子。


几下一凑，他们就愈发轻视敌视顾廷烨了。


可是，这些混蛋虽然可恶，但却没有原则性深刻的矛盾，真正刀出见血的争斗，恰恰是在长房自己里面。


“我家四姐……你知道吧。”明兰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就是嫁入永昌侯府的那个。”


顾廷烨微惊，点点头。


“我与她从小就不对付。”明兰伸过手去，去拉他的大手，触手处一片冰凉，她缓缓道，“她不喜欢我，因我抢了她在祖母面前的体面，抢了她在先生跟前的风光，抢了父亲对女儿的关怀；而我，也不喜欢她，她这人……心地不好。”


顾廷烨侧着脸，他虽不知明兰为何要讲这番话，却静静听着。


“有一次，我花了半个月给父亲祝寿的新鞋，她借口看花样，故意给剪坏了，我只好连夜赶制，熬了几夜不睡重做一双。”


明兰语调平静的叙述着，低着头，一下一下的，柔柔的揉着顾廷烨的大手，“从小到大，她算计过我不知多少次了。在父亲跟前说我坏话，在太太处挑拨离间，我往往要花加倍的力气，才能转圜的回来……”


为了提防墨兰，她从来不敢送吃食给父兄，每一次，她都小心翼翼。


“你怎么不狠狠还回去。”


顾廷烨沉着面孔，反手握住明兰的小手，掌心温软滑腻，心中微疼，想她生母早亡，虽有祖母庇护，但到底生父跟前没有说话的人，上有脾气不好的嫡母和嫡姐，下有工于心计的姨娘和庶姐，也不知这些年怎么过来。


“一开始是没能耐，想不出好法子来。”明兰仰着脖子，苦笑着回忆，这是真话，“后来大了些，我也暗中欺负了她几下出出气了，可惜，败多胜少。”


顾廷烨冷硬的嘴角，浮出一抹笑意，点了一下她的俏鼻子，轻骂：“你个没用的。”在他看来，小姑娘之间的斗气到底只算是闹家家。


“有一次，她差点拿碎瓷把我的脸划破了，那次，我气极了，就想着，将来她倒霉时，我一定狠狠落井下石。”明兰轻咬朱唇，笑的小小淘气。


顾廷烨面色遽变，不待他开口，明兰复又归于平静：“可现如今，我却不那么想了。”


她顿了顿，淡淡道：“只要我过的比她好，她每瞧见我一回，就会难受的要命，就会彻夜反复睡不着觉。”


以她对墨兰的了解，眼看着自己风光锦绣，看着如兰幸福美满，会比杀了她还难受，嫉妒和悔恨的毒牙会夜夜噬咬她的心，折磨的她辗转难眠。


顾廷烨微微眯起眼睛，他是聪明人，如何不明白明兰的意思。


四房五房长年处于老侯爷的庇护之下，早不懂得如何应付外头的风雨，下头子孙也没看见特别出息的，长房的顾廷炜读书到如今，还只是廪生。


对比顾廷烨如今的声势，可以预见的未来，定然此消彼长。


“你不要气愤，也用不着憋屈，我们一定会过的比他们好。”明兰正色看着顾廷烨，语调柔软坚定，“只要让他们看着我们好，便什么气都出了。”


“你真觉得，我做的对？”顾廷烨低语，神情迷离，目光中竟有几分迟疑，急切的望着明兰，似乎等一个保证，“弃亡母的冤屈于不顾，只为自己……？”


“你做的对。而且，婆母的冤屈不会就这么过去的。”明兰异常坚定的点点头，“你可以为她请封，为她建祠，请德高望重的族老为她重新立谱，让顾家以后的子孙都知道先白氏夫人于顾氏的恩德。要知道，顾家以后的话，由你说了算。”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多少失败者的故事被淹没在尘封往事中。


以后，顾廷烨要怎么光耀赞美白氏都可以，说的难听些，以后那些混蛋必然还有求着顾廷烨的地方，到时候，索性让他们组团去白氏灵前磕头忏悔好了。


“说的好。”


顾廷烨目色一亮，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面上的迷惘渐褪，嘴角复又自信，缓缓绽开沉静的笑意，“该怎样坐，我就怎么做，不用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绕路另走。”


明兰知道他想开了，连连击节称赞，表示对他的英明抉择热烈欣赏。


他俊目如星，朗眉修眼，静静凝视明兰，轻轻抚着她柔嫩轻软的脸颊。


明兰顿时脸红了，忍不住去看窗外。


他犹自不觉，侧过英挺的面颊，微笑的端丽如画。他低声道：“你真好。”


明兰脸更红了。


随即，忽的长袖一展，明兰还没意识到，便被密密的拢在他怀里，鼻端嗅着熟悉的男人味道，夹杂着淡淡的沉水香，褐金丝线缠绕的袖口，如葛藤枝蔓依附着蝉翼薄纱。


沉若羯鼓的男人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低声道：“我要你，在这府邸之内，在你闺阁之外，凡尽我所有，以我所能，事事皆要如你意，顺你心。”


明兰被宽大的朝服袍袖罩得满头满脑，什么也看不到，暗自默念十八遍‘男人的甜言蜜语信不得’，却抑制不住心头扑扑乱跳。


……


待他更衣离去后，明兰还趴在软榻上，窗台上放着的一盆青郁水嫩的君子兰幼苗，她望着微微出神。


他那么聪明敏锐，阅历丰富，什么道理想不明白，什么利益关系又理不清，可是，再充分的道理，总要要先过了心里那一关。


顾廷煜终究还是有些本事的。


她想的出了神，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张信笺，是今早从他的衣物中掉出来的。


“……子不教父之过……生性直率真挚，今日之顽劣，尽是吾之过错……不知身在何处，思念甚矣……万望兄长照拂一二，不叫此子困于寒暖危殆……拜之谢之，恳求……”


纸张微微发黄，纸质脆弱已极，似被反复揉皱后，又展开压平的，上头的墨字有几处圆圆的皴皱水迹，一滴一滴的，晕染开那苍老颤抖的笔迹。


她忽然心头微微发疼，钝钝的疼。


其实，他是很好很好的。


※※※


※※※


【作者有话要说】


答复问题：


1、顾廷烨是不是真的沾了宁远侯名声的光？


是的。也许大家不愿意听到这个。我本来以为大家能想明白的。


我家大表哥是军事迷，在写顾廷烨于变乱中脱颖而出，建功立业时，我特意去问了大表哥这个问题：一个只在军中当了几年小军官的人，能否指挥着一只基本陌生的军队，忽然立功？


大表哥说，如果这人有背景，有才能，那就可以。


大家看过美剧《兄弟连》吧？


E连原来的连长是索贝尔大哥，他一手把E连训练出来的，可是因为他极其糟糕的现场指挥能力，E连的阿兵哥们宁可触犯军法，也要联名把他赶走，要求有能力的温特斯来带领。


当年大表哥跟我仔细讲解过这个缘故。


当兵求的是两件事，一是保命，二是升官发财。


尤其是在古代，其他岗位，空降下来一个头目，大家接受也就接受算了，但是将领的位置，尤其是立刻要出门打仗的将领，就非同一般了。


当初新皇帝要抓兵权，可他在军中根本没有嫡系（刚从边区来的），变乱将起，他一口气放下去好几个将领。


请问那些部将凭什么服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谁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把他们领向死亡。


在这种情况下，顾廷烨就有先天的优势，他本就是将门虎子，家里往上数几代都是带兵的，而且他老爹在军中待的时间不算短，也建过不小的功勋，顾廷烨就算没有碰上老相识照顾，也有人听说过他们顾家。


一个毫无来历空降上司和顾廷烨，如果你是阿兵哥或部将，在都不认识的情况下，你会选择多信谁一些。


带兵打仗是差不得一点时间和机遇的，因为顾廷烨早一步编排好了军队，能够如意指挥，才有了后来的功勋。


所以我说，顾家在顾廷烨的成功上占了大约百分之五或十比例。


这就好像我们去找工作面试，才能差不多的两个人，可面试的是其中一个老爸的旧友，他会选择谁？不用说了吧。


当然顾廷烨自身的才能也是很重要，不然全靠祖荫是不行的，可是他身上武艺，兵法，排兵布阵又是谁辛苦教出来的呢？


加上古代父子君臣的伦理道德，父子俩难有隔夜仇，就是这个道理。


……


2、大秦氏是怎样的女子？


某段时间，我看言情小说，总会看见这么一类型的女子，她们美丽，柔弱，忧愁，可以最大限度的激发男人的疼爱。


她们不是菟丝花，是真的很柔弱，真的很没用。


她们必须要大量的呵护，巨额的体贴，才能存活；稍微有些忽视，慢待，她们就会伤心至死。琼瑶笔下的殷彩芹就有几分这个意思了。


我只能说，爱上这类女子的男人，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


3、顾家本来混的怎么样？


顾家原本就混的不错，如果没有那天外飞来的横祸。


像这种大家族会欠下这样大的亏空，其实大都不是因为奢靡过度，而是‘接驾’。


例如，曹家的亏空多是因为接康熙的驾太多了，贾宝玉家是因为要接元春的驾。


本来收拾基本平衡，就算有亏空，也是小亏空，这样一来，就欠大发了。


因为种种原因，古代宗亲皇室权爵，常有亏欠国库的事，通常只要不着急，是不会逼着人命要还钱的，可以慢慢的还钱（给个肥差）。


所以，顾家本来就是混的不错的，只是倒霉了两场。


至于四房和五房，他们一开始并没想弄死顾廷烨（又没重大好处），只是看不起，和想让他顶缸，但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对骂中，积怨越来越深罢了。


……


4、顾老侯爷是怎样的爹？


这两天大家对老侯爷义愤填膺，其实我想说，古代和现代的父母观念是有天差地别的概念区别。


现代是，你生了我，就有养育我的义务，不养，属于遗弃罪。


古代是，你生了我，养大了我，是极其巨大的恩德，可以买卖责打（古代卖儿卖女，老子打死儿子的）。


现代是，父母对我不好，我可以记仇，我可以脱离父子关系，可以寄些赡养费。


古代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你让你老子不爽，你老子可以去状告你忤逆，然后，顶着这样罪名的儿子，基本很难在官场上混了。


最后，老侯爷的确是真心爱着大秦氏的，非常非常爱的那种，人心都是偏的，所以，他有愧疚，也会先对着大秦氏母子愧疚，然后再对白氏母子愧疚。


事情就这么简单。


何况本来顾廷煜的嫡子地位就比顾廷烨的嫡子地位要高。


道理加感情，若老侯爷偏向次子而不帮着长子，才是奇怪的事呢。

卷四 淡极始知花更艳，一片春心向海棠 第148回 何不上明君，青旌当金铸（下）


做了非出己愿的事，顾廷烨心里终归不痛快，明兰少不了好言开解，扯些乐事来逗他开怀，她不大会说笑话，只好用曝光自己幼年糗事来达成此一目的。一直聊到更深露重才歇下，第二日明兰不免睡晚了些，还没等她睡到‘自然醒’，宫里就来人宣旨了。


丹橘气急败坏的冲进来，明兰当即被活活吓醒，连滚带爬的下床梳妆穿衣，要是因为自己晚睡而耽误了接旨，那估计自己立刻会沦为满京城的笑柄。索性外院的郝管事颇会来事，好茶好点心加一火车的奉承把那宣旨的哄住了一会儿，明兰这才穿戴好珠冠霞帔出来接旨。


那来传谕的内相奉的是懿旨，明兰脑袋还不甚清楚，一通骈四俪六下来，她只听出貌似在夸自己‘温纯娴静’‘孝悌淳雅’云云，并赏赐若干。


宣毕，明兰连连称谢，叩谢皇恩浩荡，都没敢多看那些盖着明黄锦帛的箱子一眼，先紧着行贿，不着痕迹的塞了个素色锦囊过去，里头是她急忙之下随手抓起的一对沉甸甸的澄赤琥珀镶金环，她嫌暴发俗气，一直没戴。


那内宦大约三十岁上下，生的老实敦厚，体型发福，他手法娴熟的松开锦囊一瞄，目中划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满意，不动声色的躬身：“夫人也忒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一件小玩意儿罢了，我瞧着怪好看的，大人可别嫌弃了。”明兰笑的腼腆，这是她第一次和太监正面打交道，加倍的说话小心。


“夫人别多礼，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小的哪敢当，夫人叫我一声‘小佟’便是了。”那内宦总算开了笑颜，随手把锦囊纳入袖中。


明兰知道自己没称呼错，心下微平定，要知道有些宦官并不喜欢人家叫他‘公公’。


她笑容更加和煦：“这么大清早的，劳烦佟大人跑这一趟了，可用过早饭了？您要不嫌弃便在舍下用些罢。南边新送来了稻米，熬了糯糯的清粥，配上前几日山里打来的酱熏獐子肉和小腌菜，蛮可口的，大人不如用点儿？”


端庄年少的贵妇人笑容可掬，语气亲切柔缓，并无半分逢迎之意，仿若遇到自家亲朋，热忱的招呼吃早饭一般，纯系自然的真诚关怀。


那佟姓内宦不由得心生好感，眉开眼笑道：“小的倒是想叨扰一二，可惜要赶着回宫复旨，今日便算了罢。皇后娘娘往日提起夫人，常是夸赞的。”


明兰不好意思，赧然道：“娘娘谬赞了，臣妾惭愧；这么无功无劳的，怎么好意思领受这般重赏。”


拍了半天马屁，这句话才是重点。


不是她说自家的丧气话，成亲这两三个月来，她只管自扫门前雪，没有布施赠济过贫人，不曾进香捐钱来许愿国泰民安，也不热衷参加贵妇圈活动，闲来不是睡觉就是看账本，除了收宫里的赏赐时念两句‘天恩浩荡’之外，从没想起过皇帝皇后一家子。


就她这样的，既没上进心又懒散，没有任何由头忽然天降重赏，她不免多想。


佟内宦何等人精，颇有深意的笑了笑：“夫人不必惶恐。夫人虽深居简出，然慧名远扬。昨个儿皇上还说顾都督办事沉稳练达，颇有名臣之风，想来是多亏夫人贤德，以使都督家宅无扰，安心勤于王事才是。”


明兰满是敬仰的目光望着佟内宦，这话说的，真有水平——她一个宅女还慧名远扬？！好比说北约是和平组织那么不靠谱。


待送宣旨的仪仗队走后，明兰满腹心事的踱步回屋，叫丹橘打开赏赐的几个贴金沉香木的箱子，先是霞红，水蓝，天碧，暮霭，四色贡缎各十匹，宝光流动，潋滟臻美。


丹橘一边查点，一边喜孜孜的回头：“这颜色真鲜亮，纹花也漂亮，待这热天儿过了，找锦织阁的老师傅给姑娘做几身新衣裳，穿回去给老太太瞧了，她定然高兴。”


她一乐，就又忘记新称呼了。


另白玉点翠金丝三镶福寿吉庆如意一柄，通体温润洁净，毫无一丝瑕疵。这两样也还罢了，最要命的是那十六只水天一色成套的碧澄翠玉碗，竟似是一整块翡翠雕出来的，每只不过三寸大小，碗边雕琢着精致的花鸟渔樵耕织图案，托在手心里便如一汪沁凉的碧水，流光四溢，目眩神移，这般稀罕东西，估计价值好几个城。


小桃看的两眼发直，躲得离那套翠玉碗远远的，生怕有个碰碎蹭裂的，就是把她卖上十八次也抵不过，只敢站在十步开外咽着口水看。


“你个没用的！”丹橘狠狠瞪了她一眼，颤着手指把翠玉碗一只一只小心翼翼的放进丝绵厚绒铺的匣子里，这才松了口气，又叫碧丝和秦桑把锦帛送去库房，自己亲把玉如意和翠玉碗锁进明兰里屋的壁橱柜子里。


明兰心如猫爪，坐立难安。


司令无缘无故给杂牌兵团补充弹药装备，那十有八九是忽悠你去等集结号；领导无缘无故给你好处，是为了叫你多出力工作；男人无缘无故给你好处，泰半是外头做了亏心事。


那皇家呢？或者说，其实是有缘故的，只是她不知道。


“小桃！”她霍的站起，提高声音，“去请公孙先生。”


……


这个时辰，不知能不能请到公孙白石。


自对科举死心后，他便决意要做个身在乡野心忧朝堂的隐士，既是隐士，自得有隐士的派头，例如，睡觉要到日上三竿，看书要半躺半靠，吟诗最好是披头散发，写东西一般是半夜，他仰慕的是嵇康之流的魏晋名士，可惜胆量不足，不敢真的脱光光裸奔或去人家坟头上唱歌，最多不过是卷起两条袖子在自己小院的粉墙上练狂草。


因森严的礼法所限，没能更好的用实际行动向偶像们致意，他一直很痛苦。


顾廷烨听了明兰对公孙白石的这番‘深刻理解’后，当时就笑的直不起腰来，大觉与明兰心有戚戚焉，在他看来，公孙白石其实是叶公好龙。


那些魏晋名士何等狂放不羁，放浪形骸，三天两头喝的酩酊大醉胡说八道，而公孙白石看似随性散漫，实则节制谨慎，见人防备三分，遇事只说半成。


为了保证邀请效率，明兰派了孔武有力的小桃去；想了想，鉴于这次是要请教人家，还是客气些比较恰当，明兰又叫了崇敬文化工作者的若眉跟上去。


在偏花厅里放上两盘冰盆子，并搭好牵线摇帘，桌上摆好一应茶水点心和井水湃过的水果，明兰静坐而待。约半个时辰后，公孙白石优哉游哉的踱步过来，前头是大步流星满脸不悦的小桃，后头跟着亦步亦趋恭恭敬敬的若眉。


偏花厅临水而建，四周以槅扇围拢，宾主双方各行礼数后，便隔着一张条桌各自坐于两头的圈椅上。明兰屏退一干人等，丹橘应声退出后，把闲杂仆妇丫鬟隔开二十步。从大敞的四面扇窗，外头只能看见里面两人远远对面而坐，外加水声风声，却不能听见里头讲了什么。


这个创意她想了很久，大受顾廷烨赞赏。


寒暄几句后，明兰开门见山的发问：“先生可知今日一早，宫里来颁赏赐了？”


公孙白石晃悠着折扇：“适才夫人身边的人已告知我了，在下这里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了。”


明兰捏着帕子，顾不得面子，急道：“应该不是为着我，大约是都督的缘故，可我又猜不出到底为何？特来请教先生。”


公孙白石满脸的老褶子都愉快的扭做一团，折扇挥的加倍起劲：“夫人多虑了，这定是皇恩浩荡，夫人美名直达天听，福泽深厚之故。”话虽这么说，可他眼里明显流露戏谑之意。


明兰连续被噎了两下，她咬着唇，强力忍住想挠花这老家伙脸的冲动，虽然他的老脸已经被皱纹纵横经略的十分花哨了。


高智商人才，简称高人，这种罕见而神奇的生物一般有种通病，就是喜欢故作高深，在老实回答问题之前，总要狠狠吊你一番胃口，不知当年刘皇叔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才没一巴掌拍死那个爱摇羽扇的家伙。


调整下思绪，两次深呼吸后，明兰正色而问：“几位叔伯兄弟行事不慎，犯事未有说法，都督已向圣上求情宽宥，敢问先生，您可赞成？”


“……夫人问的好。”公孙白石终于不再打趣，他缓缓收拢折扇，“这些日子，我屡次劝说仲怀去向圣上求情，仲怀直至前日才应允了。”


明兰肃了神色，端正的站起道：“都督和先生所虑之事，想必甚为要紧，这本非我一个妇道人家该过问的，奈何如今事已延及内宅，明日我还要进宫谢恩，吾唯恐将来在外有所言误，万望先生指教。”说完，她朝公孙白石深深福了一福。


公孙白石立刻站起，微侧避身，恭敬的拱手道：“夫人过谦了，夫人温雅谦和，治家有方，堪称仲怀之福，夫人但有所问，老朽当知无不言。”


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发觉她是个极自律的女子，她明明十分受信任宠爱，却从不越雷池一步，但凡与朝政大事相干的，她一句也不会多问（其实她是懒）。


顾廷烨权柄甚大，但纵然每日上门巴结逢迎之人不断，她也从不拿权牟利，或趾高气扬，待谁都客客气气，谦和有礼（她是没受贿的胆儿）。


两人再次坐下，明兰沉思片刻，发现提问也是个难题，该从哪里问起呢？


“先生为何劝说都督为侯府求情呢？”这个切入点似乎不错。


公孙白石捋了捋颔下稀疏的胡须，缓缓道：“夫人觉着当今圣上是如何样的人。”


这一问一答完全牛头不对马嘴，明兰再次扭紧了手中的帕子，好吧，我们要习惯高智商人才的思维路数。


“都说为人臣子，不该妄测圣意，这话只对了一半。”公孙白石也没指望明兰回答，他微微仰首望着梁顶：“不揣测圣意，怎么把事办好？一样的出身学识的文臣武将，那些揣测的好的，准的，便能青云直上。”


明兰侧脸望着公孙白石，其实这老头今年还不到五十，却因半生奔波游历而风霜满面，微皴的脸庞布满皱纹，苍老宛若花甲之龄，只一双眼睛精练强干，熠熠生辉。


“仲怀尚不足而立之年，一不是圣上姻亲，二非潜邸旧臣，三不是宿将权宦，却能领重兵，掌高位，凭的是什么？段成潜，耿介川，钟大有，刘正杰……还有沈从兴，他们在潜邸起就跟着皇上，足足十几年风里雨里，他们哪个对皇上不是以命相护？哪个不是忠心耿耿？”


明兰苦笑着：“便是论资排辈，也轮不上都督在前头。”


公孙白石放平视线，嘉许的朝明兰点点头，继续道：“圣上即位之初，为着安抚军队，于几位老将礼遇有加，频频加封。于是，潜邸那些人就不敢动了。我当时就向仲怀进言‘新帝即位，必有用兵之处。要么你就安耽做人，指着圣上念着当年那点情分，赏你个一官半职，也能平安度日，要么你就放手一搏，在圣上心中争个位次’。”


“他自是选后一条路了。”明兰毫不意外。


“仲怀果敢刚毅，雷厉风行，顶着被罢免的风险，重刑严律，砍了好些脑袋，紧着在头几个月里就把手中的军队操演出来。皇上虽斥责了几次，但实则这般行事，正中圣上下怀。”


公孙白石呵呵捋着胡子，笑声中满是自豪之意，“后来，果然出了变乱，战事一起，其余众将领不是都首尾相顾，拖延委言，就是有心无力，难以迅速有效的驱使军队，唯仲怀的大军能令行禁止，挥师南下。当时军中，有别有用心之人，于行军战阵之中暗使绊子，敷衍推搪军令。两军对战，生死顷刻，如何能有半点差错，仲怀当即便杀了一半，又捆了一半，这里头就有甘老将军的一个老部下和一个同族侄儿。”


明兰轻轻啊了一声，掩饰不住惊讶。


“被弹劾了又如何？被记恨了又如何？天下之事，多是一俊遮百丑！皇上灭了荆谭乱军，坐稳了江山，便是天子明君，百官庆贺；仲怀打赢了仗，便是定鼎首功！沈段耿刘钟等人，只能心服口服！”公孙白石目光炯炯，语调高亢，便如万丈豪气在胸。


明兰很敬佩顾廷烨的胆识和魄力，不过她更想问‘您老说的这一大堆拉拉杂杂跟我刚才问的有毛关系咩’？但高人大多脾气坏，明兰怕他甩袖而走，只好忍着不提醒他今日的对话已经离题千里了。


“可这是奇兵，是险招，然而，奇兵非正道，险招，是不能常用的。”公孙白石扶着椅背，顺着气慢慢坐下，“终究，仲怀还得循序渐进的来。慢慢累积人脉，沉淀勋功，得罪人太多，过于激进了，到底不是好事。”


明兰习惯性的连连点头。……欸，等等，这个好像她以前哪里见过，一个爱喝红茶的名将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心里想着，不知不觉就说出了口：“……所谓必胜之道，就是集结多过于敌方的军队，犯比敌方少的错误，然后，好好打。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并非用兵之常道，正道。”


公孙白石听这话，微惊着笑出声：“夫人这话说的有趣，不过话糙理不糙，正是这个理。”


明兰干干一笑，她都快把上辈子的专业法律条文忘光了，居然还记得这个，党和国家的多年栽培还不如一本帅哥多多的小说让人印象深刻，惭愧啊惭愧。


“仲怀不过一新贵武将，授官二品，无勋衔，无加封，无根基，虽得皇帝信重，可头顶上还有一群可以指手画脚的尚书，阁老，大学士……要站住脚，甚至更上一层楼，并不容易。”老迈沙哑的叹息，摇曳了一室。


明兰默然。没想到，他立业这般不易。


“那么，咱们说回原处，圣上到底是个怎样的君主。”


公孙白石端起茶碗，轻轻撇去茶末子，喝几口润润嗓子，继续道，“皇上十几岁就藩，久居蜀边，从军中到朝堂到宫闱，一概全无援手；应当说，潜邸里的那几位幕僚颇为得力，自归京后，皇上行事，步步精妙，处处占理。”


这个明兰知道，她曾听父兄提过只言片语，便顺嘴道：“这个理，就是‘孝’字罢。”


“正是。”公孙白石笑道，暗忖到底是书香门第，教养不凡，“皇上在先帝床前打了半个月的地铺，服侍汤药，对着文臣武将就能气势足；皇上为先帝守孝，三年不选秀女，素服简食，他就可下狠手责罚那起子寻欢作乐的贵胄子弟。光惩治不肖这一记，清流就会叫好。”


明兰慢慢沉下心，她的问题，他似乎什么多没说，但其实什么都说了。


她紧攥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仰头静静听着，静的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领受权谋心术的魅力，微澜不兴，却惊心动魄。


“先生的话还未说尽罢。”


声音冷静轻柔，便如雨后的檐下，轻巧的水珠一滴一滴碰在光滑的石阶上。


明兰臻首看着角落的冰盆子，“什么‘处处占理’，什么‘理直气壮’；皇上是先帝明旨钦封的储君，便是不这样又如何？至多不过被上几封奏折谏言，还能有人不认他这个皇帝么？先生，您，或者别人，到底在怕什么？”


她抬起眼睛，澄清澈然，如一波静谧的清泉，直直的照着对面之人。


公孙白石手上的折扇一顿，敛去脸上笑容，定定看了会儿明兰，淡淡道：“夫人说的是，然，先帝所册的储君，并非只有今上一人呀。”


明兰不解其意，三王爷四王爷都死了，五王爷叛乱被诛，六王爷被贬为庶人，七王爷幼年夭折，八王爷登基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他们在顾忌什么。


她有些迷糊，明明没事，心中却隐隐不安，耳边如有一阵低沉涌动的鼓声在缓缓敲打，沉沉的鼓皮响动，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刹那她脑中一闪明光而过，脱口而出：


“是豫王！是六王爷过继给三王爷的那位小王爷！”


公孙白石暗赞一声，朝明兰正色的拱了拱手：“夫人蕙质兰心，心如明镜。正是那位不满十岁的小王爷。要知道，当初过继小王爷是圣上钦旨的，立三王爷为储君也是过了明旨的，就差大告天下，谁知陡生变乱。”


说到这里，老头只有叹气了，“先帝病重之时，多少人在他病榻边上叨咕哭号，劝立小王爷为储。好在先帝到底明白，知道国赖长君的道理，这时局，若再立个儿皇帝，引的外戚权臣争夺，怕是立时就要生出大乱子。这才顶住了圣德太后的哀告哭求，生生立了今上生母为六宫之主，随即再立太子。唉……这些宫闱秘事，没多少人知道。”


明兰一凝思，断然道：“这不是徒留祸患么？就没人提点先帝做的干净些。”三王爷一脉在京城经营了多少年，明里暗里盘根错节，其人力财力如何是八王爷比得了的。


“内阁里耿介忠直的硬骨头都叫砍了，申首辅是个滑不留手的老狐狸，何况，便是先帝想到了不妥之处，也忍不下心。到底三王爷是惨死，三王妃素来温良善惠，颇得圣心，圣德太后陡然失恃，端是可怜。若再褫夺了她们的嗣子，未免三王爷香烟无继。先帝心有不忍，这也难免。唉……自先帝殡天后，前朝后宫无一刻风平浪静，皇上也是不容易。”


其实公孙白石也觉着这事不靠谱，但人家既是死人又是先帝，不好多非议。


明兰不说话了。她的政治教授曾说过，每个主张后面都有一股势力在支持。


八王爷即位，他从边区带来的草台班子就能青云直上；三王爷即位，鼎力扶住的力量就能得掌天下；一旦尝过权势滋味的，谁也不肯再放下了。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皇帝紧着让沈国舅和英国公府联姻了，不过是两股力量在抢夺中间选票；皇帝又为什么老抓着四王爷谋逆案不放，不过是寻着个由头，牵丝绊藤，借机铲除部分对头势力罢了。


“如今朝堂之上的势力，大致可分四股。皇上一股；圣德太后和豫王一股；清流文官也算一股，还有地方上的不稳。”公孙白石紧紧皱着眉头，捏着拳头，似是苦苦思索，“大约如此罢，兴许还有些说不清的隐晦，老朽尚不可知。”


“先生不必过忧。”明兰听的入神，渐渐进入状态了，“我瞧着皇上行事颇有章法，总能有法子的。先是清流的读书人，他们……”


她斟酌了下措辞，这帮人其实才是最狡猾的，她家就有两个。他们打着受圣人教诲辅佐君王的幌子，永远站在有理的一边，坚决不犯路线错误。


“皇上日渐坐稳帝位，他们自会渐渐靠拢了来，至于地方上嘛，只消中央稳固，慢慢的总能削平的。最麻烦的是……咳咳，况且，我听闻先帝临终前曾当面嘱托皇上多加关照圣德太后和豫王爷母子。”


公孙白石拍着大腿，重重叹气：“谁说不是。真如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不过，也不妨事，只盼着皇上别心急，待过个十年八年，掣肘渐少之时，当能慢慢料理了罢。”


“兴许待过了十年八年，大家也都认命了，不再闹事了也说不定。”明兰很乐观的预测着，这种利益集团又不是邪教组织，脑子敲伤了，死忠的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别把话题说远了，赶紧绕回来，还是说说咱们自己。”公孙白石一脸‘你们年轻人就是注意力不集中’的表情，明兰大囧，是谁把话题从水帘洞岔到火焰山去的呀。


“如今，大乱虽已平，其间却暗潮汹涌，朝堂上更是波谲云诡。想安身立命，不但要揣测圣意，还要估量时局走向。”公孙白石站起身，背过身遥望窗外山水，叹道，“皇上若不好，仲怀必然不好，可皇上若事事安泰顺心，仲怀却未必会好。”


“此话怎讲？”明兰蹙起秀气的眉毛。


公孙白石转过身来，无奈的笑了笑：“当年仲怀纵与皇上有些交情，但比起那些护卫在皇上身边十几年的潜邸心腹，却是还差了些。更何况，八王爷和皇上，那可是两码事呀。”


“……天子无家，家事即国事；天子无友，只有君臣之分；天子无私，心中只当有江山社稷。”明兰忽想起庄先生的话来，低声念道——就是小玄子和小桂子也没迈过这道坎儿。


“夫人能这般明白，我便省心多了。老朽费了不少力气耳提面命，也不知仲怀听进去多少。做臣子的，就要自己当心些，别以为皇帝会什么事都替你兜着。”公孙白石微笑着点点头，“正因如此，侯府那头出了事后，我便一力主张仲怀去求情。”


这个弯转的太快了，明兰眨眨眼睛，表示不懂。


“一则，仲怀这般岁数，却身居高位，不免引人侧目，他甫一发迹，便置本家至亲于不顾，不论有理无理，人言便可畏。”老头子摇头晃脑道。


明兰缓缓点头，这也是她当初的一大顾虑。


“二则，在这件事上，到底圣心如何？”


公孙白石玩味的眯起眼睛，“其实侯府犯的那些子烂事，圣上并不放在心上，处置也罢，不处置也罢，不碍大局；要紧的是，圣上想要个怎样的臣属？易牙，竖貂，公子开方。管仲劝谏齐桓公之言，殷鉴不远呀。”


明兰大为赞叹，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她扪心自问，她管家理事的时候，是喜欢那种六亲不认的多些呢，还是顾念家人的多些呢。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状态。


“其三，也是最头痛的。”公孙白石再次坐下，从玛瑙盘子里挑了几颗葡萄，慢慢剥起来，“仲怀的委屈，我知道，夫人知道，侯府那边知道，可外头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呢。仲怀纨绔之名尤在，侯府那头却无甚离谱的把柄在外。唉，积毁销骨，几十年的成见呀。”


明兰嘴唇动了几动，又闭上了。


“仲怀能把当年之事抖搂出去么？也不能，不然便大不孝。”公孙又道。


明兰细细揣摩其中含义，缓缓点头。


当年白氏之事乃顾府之耻，为着钱娶了人家，却又不好好待人家留下的儿子，百般逼迫而离家出走，这些事情若说出去，顾老侯爷的名声便完了，侯府也会沦为笑柄。


可子不言父之非，倘若顾廷烨真去大肆张扬，坏了亡父的名头，那真是没错也错了。


“有这三不可，我便一直劝仲怀把眼光放长远些，不要纠缠一城一地的得失，日子长着呢，他有的是时间替白夫人翻案，替自己讨回公道，何必急于一时呢。”


公孙白石拿起一旁的冰镇帕子擦了擦手，抚须道，“前段日子仲怀正在气头上，我不好多说；两日前你们从侯府回来，我瞧他有些松动，便赶紧又去了，好说歹说，总算是劝服了。”


明兰心里感动，觉得这老家伙实是真心替他们着想，才会这样不屈不挠的去劝说。


“……先生辛苦了，明兰，明兰真不知如何道谢。”她诚心诚意的向老头子躬身行礼。


公孙白石连连摆手，笑道：“不妨事的，仲怀与我是忘年之交，脾性颇合胃口，况且我也不是白劝的，我叫仲怀一概别去找旁人，也别辩驳，只寻圣上求情，说到伤心处时，要是能哭一场，就更好了。”


明兰微微张开嘴，好玄妙的心术呀。


就是说，顾廷烨不是去替那些混蛋开脱罪责，他们确有其罪的，不过是请皇帝瞧在自己的面子上从轻发落罢了。


或者说，这次劝说，重点不在结果，而在行为本身。那些混蛋能不能脱罪不要紧，重点是要让皇帝明白顾廷烨的难处和苦楚，让他看见一个重情义，会心软，宅心仁厚的顾廷烨。


明兰开窍了，笑的十分狡黠，小声问：“那他哭了没？”


“这呀，老朽还想问夫人呢。”公孙白石佯作瞪眼，吹起了胡子。


明兰捂嘴轻笑，觉着这死老头子蛮可爱的，最终还是敛衽福礼，微笑道：“都说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亏了先生不嫌小女子愚笨，不辞劳烦的细细讲解，今日我算是长了见识。我这里给先生道谢了。”


“不必，不必，我这也不是白说的。”公孙白石笑着摇头道，“这次仲怀虽去听了劝说去求情，但却窝了一肚子火。大丈夫行事，必得心气通畅才好，不然不是得罪别人，就是憋坏了自己。昨日午晌，他与夫人说了会子话后，出门时便神色好了许多，昨夜……咳咳，我听小顺子说，今早仲怀出门时，眉目开朗，已似无恙了。”


老头连连嘉许，倒把明兰弄的十分脸红，垂首羞涩。


“我又不能唠叨他一辈子，你们才是要白头偕老的，早些和夫人说明白了，总是好的。”公孙白石笑的十分豁达。


“总之，多亏了先生大才。”明兰羞极，连忙挑开话头。


“也是仲怀自己想的明白，才能叫我劝服的。”公孙白石也很谦虚。


明兰巴不得说些别的，忙问：“先生怎么说？”


“仲怀气不过，问我可有既能出气又不碍事的法子，我说，有。”公孙白石一脸高深莫测，“只消仲怀肯做孤臣。”


“孤臣？！”明兰大惊，不要呀，她不想做孤臣的家属欸。


“对，做一个无亲无挂，矢志忠心，一生只依靠皇帝信重的孤臣。”


明兰半响无语。结党营私当然是不对的，但朝堂之上，也不能半个朋友都没有。


据她所知，漫长历史中的那些可歌可泣的孤臣们，有一半没好下场，经典案例：商鞅，吴起，晁错；有一半自己倒是善终了，但子孙后代就无人照拂了（老爹把人都得罪光了），家族盛况一代而终，经典案例：‘酷吏’田文镜。


“夫人放心。”公孙白石看明兰一副愁眉苦脸，忍笑道，“我那话刚落，仲怀便一口否了。”


明兰松了口气，抚抚自己饱受惊吓的小心肝——很好很好，幸亏顾廷烨是个纨绔转型的貌似栋梁，思想觉悟没跟上政治素质。


公孙白石侧眼瞧着明兰，默然微笑着抚须。


其实，当时顾廷烨的原话是：他讨媳妇，是为着叫她过好日子的，不是跟他受罪的。


……


七八日后，一日深夜。


邵夫人端着一碗热药，从门口进来，却见顾廷煜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迎枕上深思着什么，她顿时愁锁眉心，轻呼着：“怎么又起来？赶紧躺下罢。”上前便要去扶丈夫。


顾廷煜挥挥手：“白天黑夜的躺着，累了，起来歇会儿。”


邵夫人默默无语，只能坐在一旁轻轻吹药。


“适才，姨母又来了。”顾廷煜望着床顶，面色憔悴不堪，眼神却很利。


邵夫人微不可查的叹了下：“她怎么又……唉，明明知道你病着，做什么左一趟右一趟的来扰你呢。”


“她是急了。”顾廷煜嘴角微现一抹讽刺，“趁着我还没死，她想把那事了了。”


邵夫人欲言又止，终归还是忍不住道：“太夫人的话，你就不想想……？”


顾廷煜焦黄的面孔泛起一阵病态的红晕，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带起了咳嗽，邵夫人紧着去拍背，好半天才压下咳嗽。他喘着气道：“这些日子，你在外头可听说了什么？”


邵夫人想了想，道：“那日禁卫来宣旨，说侯府与逆王串连确有其事，但念在二弟有功，四叔年迈，三弟又牵连不深，就都给放回来了，只有炳兄弟，有好几个人都指认他，唉……要去那冰天雪地三年，弟妹这几日都哭闹的厉害。”


“就这些？”


邵夫人又想了想，摇摇头。


“你呀！”顾廷煜笑了，“就是个老实头。”他艰难的直起身子来，低声道，“你就没听闻这段日子的风言风语？说姨母是后娘，心肠狠毒，当年是故意逼走二弟的，为的就是把我熬死了，好叫三弟袭了这爵位。”


邵夫人还是摇头：“那些子没影的话理它作甚。”


见灯光下，丈夫枯槁似骷髅的容颜，不禁心酸。


顾廷煜缓缓靠在床头，微微讥诮着道：“适才我与姨母说了，如今二弟羽翼已成，有手腕，有心机，不会听了我两句话，就真的信以为真，乖乖等着的。便是我反悔，他也有后招等着我。如今他既保下了侯府，更不肯拱手让出爵位的。我叫她死了心，过继贤哥儿之事休要再提。”


邵夫人怔怔的：“你是说，这风言风语，是二弟……”


“也不见得是风言风语。”顾廷煜自嘲的笑了笑，“姨母未尝没有那个心思。”


过了会儿，邵夫人睁着疲惫泛红的眼睛，忽然落下泪来：“以二弟如今的本事，这爵位还能溜出他的掌心？何必如此相逼。我们想过继个儿子，不过为着你以后香烟有继，坟头供碗饭吃，是不会和他抢爵位的呀，他，他……这也容不下么。”


顾廷煜怜惜的望着妻子，轻声道：“你别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这事也不能怪二弟，他憋屈了二十几年，如今出了头，自想光明正大的得了这爵位，若我留个嗣子下来，那就是永远给人一个说头，一个把柄。一旦挑起事来，就没完没了。何况，别人也就罢了，过继贤哥儿？那岂不是遂了姨母的心愿，哼，二弟如何肯？”


邵夫人也知事无可挽回，只能轻轻垂泪，顾廷煜艰难的抬起手臂，替她拭泪：“别再想过继的事儿了，我是从不信死后如何的。如今，我唯一挂念的就是你和娴姐儿。唉，你跟了我，也是毁了一辈子的。”


“你别说这样的话！”邵夫人悲鸣一声，扑在丈夫腿上，哭道，“我无才无貌，家世平平，能嫁给你，便是莫大的福气了。”


顾廷煜轻轻抚着妻子的头发，孱弱的开口：“我现在吩咐你几句话。你要记住了。”


邵夫人抬头，用力的应下。


病弱如枯枝的男人，极力沉下声音，正色道：“第一，我死后，不论谁来撺掇，你都切不可再提过继之事，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要为了娴姐儿。只消我没有嗣子，二弟和二弟妹便会善待你们，便是娴姐儿出嫁了，也会护着她。比那不知心眼本事的过继儿子强多了。”


邵夫人哭的涕泪满面，伏在床边，只能不断点头。


“第二，以后若二弟妹和太夫人有个什么不对付的，你切不可掺和进去，尤其是姨母叫你做什么，你一定要慎之又慎。”顾廷煜尤其加重了后几个字的声音。


邵夫人淌着泪水，一脸疑惑。


顾廷煜不无悲哀的笑了笑：“我到这几年才看明白姨母，她这人最惯会拿别人做靶子的；以前是四房和五房，闹的二弟和他们势成水火，她却一味在老爷子面前做好人。便是我，哼哼，怕也是着了道的。”


邵夫人愣愣的擦着泪水：“不会吧，我瞧着太夫人是极好的。”


“老爷子最后怕是也瞧出来了，是以才留了书信给金陵和青城的族叔们。”


顾廷煜冷笑道，“你道四叔五叔为何那么卖力的去逼问族叔，便是截留下老爷子留给二弟的家产，这也是长房的事，与他们何干。不过是姨母说，愿把这笔产业三家平分。哼，拉拢旁人，专对一头，她这辈子最会耍的，便是这一手了。”


听着这宛如遗言一般的话，邵夫人全身发冷，伤心的几欲裂开，却淌不出泪来，似乎已伤心过了，只会木木的点头。


“我瞧着二弟妹不是个跋扈刻薄的，你只要做足这两点，再待她客气些，想来也能过下日子了。……不对，我得想想，不若再送他份大礼？也不能得罪了她。好罢……这样也好，你们娘儿俩能过的好些，娴姐儿的婚事也不用愁了。”


顾廷煜疲累之极，声音越说越轻，几乎是自言自语了，不知在想什么，脸上泛起一抹古怪的微笑，嘴里低低的念念有词。


“爹，娘，我快来了，你们别急。老爷子可是高兴了罢，小二如今出息的很了，讨的媳妇也好看的紧；娘，你瞧，我给你丢人了，一样都比不上小二……”


……


崇德三年，六月十九，宁远侯顾廷煜过逝。


同年七月，谕旨钦封顾廷烨为宁远侯，衔超品二等爵，加封其妻盛氏为正一品诰命夫人。


（本卷完）


※※※


※※※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一：牵线摇帘：一种古代风扇，风力比较小。


还有一种厉害的。


《西京杂记》，卷一中有这样的记载：汉朝时“长安巧匠丁缓……作七轮扇，连七轮，大皆径丈，相连续，一人运之，满堂寒颤”。由此可知，早在汉朝时，已经有人制造出一种以轮叶拨风的大型扇凉器具，其取凉效果非常可观。


由于这段文字的描述很简单，我们无法准确得知这种古代大型风扇的真容究竟如何。不过，依情理可判定，它的拨风方式应该是轮形旋转拨风，即在巨轮上安上叶片，七个轮连在一根轴上，轴的一头设有摇动手柄，只要摇动手柄，七巨轮作快速旋转，室内空气被搅动起来，达到一屋凉快的效果。这种大型风扇其时当属高科技专利产品，是皇家贵族专享的“豪华家电”，民间难以见到，自然也就不会有“山寨”版仿制品出现。久而久之，这种古人的聪明才智只能见于古籍了。


……


注二：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晚年重新三个奸臣，分别叫易牙，竖貂，公子开方。


易牙是个著名的厨师，为了齐桓公，把自己年幼的儿子做成了肉羹给齐桓公吃，齐桓公很感动，但管仲却说：爱儿子是人之常情，如果他为了荣华富贵，连自己儿子都能牺牲，那还有什么人是不能伤害的呢？


竖貂原本是个男人，为了留在齐桓公身边，把自己阉了，进宫伺候，齐桓公很感动，但管仲却说：一个为了荣华富贵连自己身体都不在乎的人，会在乎别人吗？


公子开方是某小国的世子，为了留在齐桓公身边，放弃世子之位，连爹娘死了也没回去奔丧，齐桓公又很感动，管仲又说：连爹娘孝道都不顾的人，会顾及其他人吗？放弃世子的宝座，是因为他有更大的欲望。


我想管仲一定没读过虐恋情深的BL小说，在那些小说里，以上所有行为都是可能的。


最后不幸被管仲这个乌鸦嘴言中，这三个奸臣毁灭了齐国的大好局面，最后齐桓公死在深宫，尸体都长蛆了都没人收。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49回 顾廷烨的仕途


顾廷煜一死，邵夫人身心俱垮，多少累积下来的疲惫伤心一股脑儿发作，当即病的半死不活，奄奄一息躺倒了；而太夫人也表示‘伤心过度’，只能在床上哼哼唧唧。


明兰晓得情势不妙，思量半响，遂暗下决心，顾廷煜的丧事她坚决不能揽过来办，且不说顾家的规矩她不熟悉，此情此景，她无论怎么做都会有人嚼舌头，可作为新出炉的侯夫人，又很难推脱，思来想去，便郑重去请煊大太太来帮忙。


“不是我躲懒不肯出力，可我就这点子年纪，何曾经过什么大事，大哥的白事何等要紧，若是出了错，还不定有人怎么说呢。”明兰倒也坦率，索性一概说开了，“这府里的人，也就大嫂子您叫我贴心放心了，您若不帮我，我便不知寻谁去了。”


煊大太太本就好事之人，素爱揽事，又见明兰这般诚恳，满口倚重，心里舒坦之下，当即便应下了，回去便与丈夫商量。


“这么大的事，你就答应了？”顾廷炳这两天就要往西北去了，顾廷煊正忙着四处打点，一回来就听得这消息，顿时以为不好，对妻子急道，“长房的事咱们还是少搀和吧，别弄的又惹上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知道什么！”煊大太太白了丈夫一眼，凑近了细说，“这事我前后想了，固然是烦了点，但却是有好处的。一则，弟妹她的确是有难处，这白事若办大了，未免烨二兄弟不乐意，若办小了，不免有人说闲话。我替她把事揽过来，她必会记得我的好处。二则……”


她端了被温茶给丈夫，放低了声音，“瞧咱府里这情形，分府另过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咱们可得事事靠自己了。可这些年，公爹大事小情都叫二弟去办，咱们要门路没门路，要人头没人头，银子也不多。趁这回办白事，你我多结交些有用的才是。”


顾廷煊不以为意，摇头道：“咱家就那么些亲戚朋友，你不早认识了？”


“你呀！”煊大太太用力点了下丈夫的额头，“原先那些和这回冲着烨二兄弟面子来上门祭拜的，能一样吗！那可大都是拿实权的呀。他们见弟妹肯将这般大事托付于我，还能不另眼看待我们？！”


顾廷煊素来怕事，可想着儿女们都渐大了，要说亲的说亲，要求学的求学，将来免不了还要谋差事，总不好事事依赖顾廷烨，他最后叹息的点了点头。


为表示诚意，第二日明兰就亲去邵氏处求取侯府的对牌和库房钥匙，费了半天唾沫才把自己的苦衷和请外援的必要性讲清楚，谁知邵氏气若游丝：“……都在娘那儿……”


怎不早说！明兰立刻又杀去太夫人处。


太夫人额头上缠着米黄翠丝细棉帕子，正病恹恹躺着吃药，明兰第二次声情并茂的述说完毕后，她似是楞了下，盯着明兰看了许久，眼睛略带红丝的直看的明兰心头发毛，才叫向妈妈去拿东西。


明兰暗抹了把冷汗，心满意足的把对牌和钥匙交给煊大太太，她咬死了‘自己年纪轻，还不能独当一面’，又吃定了太夫人不敢叫朱氏把事情接过去办。


如今外头谣言满天飞，直指这几十年来太夫人这后妈当的‘别有用心’，这当口若再叫朱氏揽这事来办，那就更有说头了——这都揽权几十年了，藉口长子病弱叫大儿媳好生照看，到了这会子还不肯放手哪！


煊大太太是个爽利人，加之无人掣肘，顺风顺水之下，把这场白事办的十分漂亮，低调又不乏尊重，礼数周全却又不繁琐，该哭丧时，全府哭声雷动，半里地外清晰可闻，该待客时，仆役穿插里外，井井有条。


而明兰只需要要揣着半瓶桂花油，一天去顾廷煜灵前哭个几次就成了，还有力气熟悉熟悉宁远侯府的人事关系，顺带往她好奇已久的府库房瞄上两眼。


她深觉得请对了人，每隔一天都要对煊大太太表示一番感谢，天天换辞，绝不重样，夸的煊大太太快活之极，浑然忘记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的疲劳辛苦。


除此之外，剩下的时间明兰大都耗邵氏屋里。


根据太医院正的说法，太夫人的病属于‘心情’调养问题，邵氏却病来如山倒，气势汹汹几有油尽灯枯之态，明兰吓了一大跳，想着与其去外面装悲伤，还不如照顾活人更有成就感，而且将来也好相处些。


邵氏并不愿搭理明兰，不论明兰说什么做什么，她一概阖目冷颜以对，明兰也不生气，只温言体贴的照看她，看方子，试汤药，把外头灵堂宾客的情形捡些要紧的和她说，又把蓉姐儿带了来和娴姐儿做伴，日日从澄园搬来好吃的好玩的，让小孩子暂忘悲伤，好歹能吃能睡些。邵氏原就不是心硬之人，看明兰小心翼翼的关怀，她不禁心软，想来这些陈年恩怨怎么也不该迁怒到才进门几个月的新媳妇身上，便渐渐转了颜色，对明兰客气温和许多。


明兰见她心灰意冷之下，不思痊愈，只一味悲伤，病体愈加沉重，便有话没话的说些自己幼年之事，百倍夸张当初卫氏新丧之后，自己的‘恐惧’，‘彷徨’，‘孤单’和种种无助。


“……都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这话真是一点都没错……”明兰红着眼眶（刚才又去灵前哭了一圈），轻轻哽咽，“我家太太是极好的，可她到底要照管里外一大家子和几位兄姐……若不是祖母垂怜，我，我真不知……”后面留一段长长的省略号，让邵氏自行想象。


邵氏果然听的心惊肉跳，她再觉得太夫人是‘好人’，也不放心把女儿托付过去；想着女儿已无父，若再没了母亲，还不定将来怎么样呢。心志一坚定，病就好了大半，到了出殡那日，她居然能起身出来向亲朋道谢了。


当然，明兰也受到了巨大的好评，太夫人微笑着夸了她两句，明兰一边表示谦虚，一边心中暗道：以您为榜样，我会好好学习的。


说起来，这还是明兰生平第一次这么认真周全的给人服孝，不但院里的丫鬟们不许穿戴鲜艳，连蓉姐儿也给新做了两身素色新装，她自己更是从头到脚挑不出毛病来。


四色浅单色柳枝纹褙子，一整套雪亮的米珠银饰，不见半分颜色，连鞋尖尖上的珊瑚缨穗都去掉了，明兰把这身装扮在顾廷烨面前转了一圈，问道如何。


顾廷烨翘着唇角：“大约我死了，也就这般阵势了。”


侯府门口的灯笼俱罩了一层素白，明兰想着澄园门口也该挂两个小白灯笼意思下：“挂三个月差不多了吧。”谁知顾廷烨又道：“老爷子没了那会儿，不过就挂了百日，挂这么久，不知道的还道是我死了。”


明兰叹了口气。


好吧，这家伙最近脾气不好，说话阴阳怪气，动不动就冷嘲热讽。


好比你攒足了力气等着找仇家的麻烦，谁知还没等你真正发招，人家就自己死了，死后还能风光大葬，那些卖你面子的大多不知内情（还没来得及造势），更恨不得在灵前表现一个比一个悲痛，他又不能去说‘我跟我哥是前世冤家今生对头，你们不用太卖力的’云云。


其实明兰也不大痛快，办丧礼也就罢了，可那些流水价送进侯府的礼钱……她心中绞痛，大房还没有分家，所以这些金银财物都得归入府库，可将来这些人情账估计多得她去还，也不知将来分家能落下多少渣。


但她还是宽宏为怀的劝道：“到底死者为大，人都死了，你跟他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从我会懂事起就知他活不长。”顾廷烨面无表情，“也没见他少出幺蛾子。”


他童年时代对长兄最深的印象，就是顾廷煜一边半死不活的让人扶着喝药，一边闪着不怀好意的目光向老爹进谗言，从小到大他吃了这位病人的不少苦头，在他看来，生病不能抵消作恶，而同情也不影响憎恶，做了坏事的人，就是在病床上也应该拖起来接受惩罚。


这种观念颇有几分现代意味，明兰立刻表示万分赞赏：“夫君果然恩怨分明，真丈夫也。”


顾廷烨横了她一眼，心情好了不少，笑骂道：“伶牙俐齿！你不去殿上跟那帮读书人耍嘴皮子真是可惜了！”


最近他对读书人意见很大，好吧，这是他进来抑郁的第二个原因。


自六月起，他正式兼任五军都督府副总都督，领左军都督，加封太子少保，地位提升的结果就是他开始直接参与军国参政讨论。随着时局稳定，所有的暗潮汹涌渐渐转化为文斗，前堂正殿成为了各派人马的角力场，一伙子人天天在那里口沫横飞。


给先帝上谥号，他们要吵；给两宫太后的仪仗待遇不同，他们要吵；人事变迁升降，他们也要吵；至于行政部署国策决断，他们吵起来更是连饭都可以不吃。偏本朝祖制是文官节制武将，武官大多是奏报，辩驳议论属于文官的活计。


以前顾廷烨只管自己一亩三分田时，站在殿上旁听时可以左耳进右耳出，反正重要的东西大多会另抄数份发送重臣自行研讨。可如今，他算半文半武了，只得竖尖了耳朵认真听，因为皇帝被文官撅住了说不出话时，最喜欢问一句‘X爱卿，你以为此事如何？’


——这位X爱卿通常由沈从兴，姚阁老，还有顾某人轮流担当，其它人有情出演。


以为个头啊以为！他要是有拽文的本事，何必干这行，靠刀口舔血混饭吃。


先帝的谥号里要不要多加一个‘文’字，有个毛关系啊？就这点事，素有恩怨的两派就能摆齐了人马，从天亮吵到天黑，满嘴的之乎者也，引经据典，从三皇五帝一直吵到先帝晚年宠幸小荣妃的不当。


这种吵架还算温和，好歹皇帝没很大意见，看着下头人掐架也颇有风味。


新帝显然太嫩，不知这朝堂之险恶，当两派人马争论不下时便求皇帝仲裁。


皇帝若不答应，那就是不孝。老皇帝临终前亲自把你从不毛之地拉上来，栽培你，支持你，立储继位，你居然还觉着老皇帝不好？！你良心大大滴坏了！


然后不拉不拉不拉，一连串引经据典。


皇帝若是答应了，那就是不明。因为老皇帝拖拉立储大事长达十余年，导致整个帝国腥风血雨，京城都叫血洗了一遍，多少忠臣良将死在前后两次变乱里头，就这样还不给个说法？皇上呀，你要为了天下苍生的公道人心而敢于牺牲自己个儿的区区孝名呀！


然后不拉不拉不拉，再一连串引经据典。


新天子绝倒，唉呀妈呀，躺着也中枪。


好在他也有帮手，前后吵了半年，费了姥姥劲儿才把这事给平了。


前阵子，朝堂上又为着两宫太后的待遇问题闹起来。


皇帝自然希望为生母要求更高的待遇，可一大帮文臣不答应，说先帝临终前，于满屋顾命曾有口谕‘待身后，要善待皇贵妃，一概典仪皆与皇后同’。


其实当时老皇帝都病糊涂了，眼看要咽气了，昏沉之际只认得长年相伴的德妃；按照现代法律观点，这种情况下的口头遗嘱，其实不能算数的。


足足吵了半个月，皇帝气的咬牙切齿，那群家伙非但寸步不让，还口口声声道要以年资论算，要求让圣德太后住到更大更尊贵的东侧后殿。


当时正开着小差的老耿，被皇帝偶然点名发言，他一时不慎，顺口说了句‘亲娘自然比不亲的尊贵些’。这话捅了马蜂窝了。


老耿同志当即招来了火山灰一样铺天盖地的斥责痛骂，‘不学无术’，‘不通礼仪’，‘荒唐无知’……这还算轻的，严重些直接说他‘居心叵测’，‘用意不轨’。


可怜的老耿同志被骂的晕头转向，魂不守舍，据说是被钟大有扶着回家的。


根据顾廷烨的揣测，皇帝其实很同情老耿。


在民风淳朴的蜀边，常见的解决模式是快意恩仇，有问题大家一齐掏刀子上，三刀六个洞捅完了事。估计老耿同志没怎么见识过文官的这种攻击性极强的生物，他们大多外表斯文儒雅，内心凶残彪悍，从不动手，坚决动口，一直秃笔能把你从祖宗一直骂到小姨子家二舅的侄子最近逛了趟青楼没给钱，绝对的杀人不见血。


第二天，参他的奏本就跟雪花片一样飞向内阁。


按照古代宗法礼教规矩，血缘上的妈没有礼法上的妈要紧。倘若庶子有了大成就，也是嫡母受褒奖诰命，没那小妾妈什么事（可能日子能过好许多）；倘若非要让小妾妈也荣耀一把，那也得先嫡母，再递减到小妾妈身上。


老耿很冤，他根本没有跟强大的礼法对着干的意思。


其实仔细分析，皇帝家的情况并非如此。


圣安皇后不是从妃位直接晋级太后的，她是明证典礼的册封过皇后的，反而是皇贵妃（德妃）是从妃位跳级成为太后的，她又没儿子当皇帝，凭什么？！


那帮文官明显是混淆视听，抓住了老耿的一处把柄就缠七缠八，吵闹不休，一句话牵扯到十万八千里外去。


当初新帝甫登基，就是一时没抗住他们的人海战术，被漫天的唾沫星子迷昏了头，册封了两宫太后，如今后宫处处掣肘，想来直是悔之不已。


大约有人在后头点拨了一番，皇帝想明白后愈发坚定立场，为了亲娘，也为了自己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些，便是圣德太后去太庙哭先帝了，他也一个字都不肯让。


一口气罢免了五六个特别冲锋在前的官员，又降了十余个官位，这才打压下那一股子人的气焰，顺带把圣德太后病倒的罪责也甩给那帮家伙，罪名是‘挑拨天家情分，居心不轨’。


此战大胜。只可怜老耿同志，至今还称病在家，扭捏着不大敢出来见人。


不过姚阁老说了，这种硬派功夫不好多用，这次皇帝多少占着理，况且于真正的社稷利益牵扯还不大，倘若皇帝回回都以势压人，那名声就不好听了。


明兰点点头，要说姜还是老的辣。姚阁老这话到点子上了。


还是应该多听谏言，多采纳臣子的意见，群策群力才好，毕竟皇帝和顾廷烨这群人历事尚浅，许多国政还在学习中，东西南北民情差异极大，官场派系纷繁。倘若一意孤行，万一坏事了，连个推搪的借口都没有，全是皇帝你一个人的错了。


于是顾同学只好粪发了。


为了不让皇帝失望，更为了不重蹈老耿同志的覆辙，他晚上要多看文责卷宗，分析揣摩，上班时提着精神听读书人掐架，一刻不敢懈怠，下班回府还得去他那冤家大哥那儿哭灵，就算挤不出眼泪，也得干嚎两声意思一下。这样子，不抑郁才怪了。


好在他是个极聪明的人，待他那死鬼大哥满七七前后，他已可在朝论时插两句嘴了，而且——按照姚阁老的话来说——插嘴的十分有水准。


几天前，朝堂上议起盐务话题。


这些年来盐务混乱，私盐成风，官盐收不上税，账目做的天衣无缝，上下一心，先帝曾派过几拨人去查，不是无功而返，就是把自己陷在那儿，最后坐着囚车回京复命。


当今皇帝想要整顿，百官照例争吵不休，大致意思都是不能折腾了，一闹起来牵丝拔藤的，天下又要不稳了。


顾廷烨听了足足一上午，逮了那个嚷嚷的最起劲的，一脸谦虚的问道‘先不论其它，只问这盐务到底要不要整’。


那官员涨了半天脸皮，又啰嗦了一大堆后果呀影响呀难处呀。


顾廷烨又问‘那你的意思就是别整顿？就让它烂着？’


不论那群嘴皮子怎么绕话，顾廷烨只问一句：于国于民，到底该不该整顿盐务。


盐税占国库收入五分之一，如今连五十分之一都没有，盐务糜烂至此，哪个官儿都不敢说不整顿，一时朝堂默然；见此情形，皇帝气势大振。


很好很好，既然大家都认为应该整顿盐务，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整’，‘派谁整’，‘是徐徐图之还是快刀乱麻’的问题。


明兰非常赞赏，顾廷烨果然上道，还没学两天策论，就知道分离辩论法了，不过待到朝堂上讨论起整顿盐务的人选时明兰又不免惴惴：“你……想去么？”


顾廷烨挥袖端坐于太师椅上，含笑道：“我今早就与皇上说了，这种细致活我做不来。”


明兰拍拍胸膛，大大松了口气。


古代女人真难做，既不愿老公当海瑞，又怕老公变严嵩，最好还是谭伦那样的，忠义两全不说，故旧遍天下，还能高官厚禄的善终，最后福延子孙。


顾廷烨瞧她这样，笑着捏捏她的耳垂，温言道：“你别忧心。皇上此次是瞧准了的，年前的两淮兵乱刚过，各地卫所驻营换了好些人，都指挥使一级大多效忠皇命，皇上这才决意动手的。”


明兰抱着男人的胳膊，笑眯眯的像朵牵牛花，把脑袋挨着他浑厚的肩膀，低声道：“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不稀罕。”语气柔涩，身子温软。


顾廷烨只觉心头痒痒的，反手搂住明兰，目色发暗，嘴角含笑，一只手慢慢往腰下摸去。


明兰按住他愈往下的手，脸色发红：“正服着齐衰呢。”


没有一种避孕是百分百安全的，何况这会儿她正值危险期。


顾廷烨沉着脸，抱着明兰揉了半响，终于直身站起，大步往外走去，明兰见他脸色不好，追在后头小声问了句。


“去扯灯笼。”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50回 他们若不走，我就不拆澄园的墙


照大周朝的礼法，嫡亲兄长过世后，弟弟们要服一年的齐衰不杖期，实为九个月，可顾廷煜不是一般的长兄，而是顾府宗子，袭侯爵位，曾位属家长级别，所以头三个月为重孝，禁房事，停宴饮，断乐享。


如花似玉的老婆当前，看得吃不得，摸得动不得，眼看着朱氏的肚皮一天天大起来，男人脸黑如锅底，更觉自己生来就和秦家八字不合。


某日东昌侯府来邀，请他们夫妇去品茶尝新梅，自遭到了断然拒绝。


太夫人红着眼眶寻明兰去说了一通。


“侯爷着实太难过了。”明兰如此解释，“积痛于心，难以遣怀，竟连白灯笼也见不得了，睹物思人……就怕想起了大哥会伤心。”


太夫人胸口一闷，想起最近的事，更是愤懑，险些又晕过去。


安抚完‘体弱’的婆母，明兰悠悠哉的回了澄园，却得了盛家报信：说长柏要外放了，约月底就走，请六姑爷和姑奶奶回府一叙。


明兰满腹疑虑，转头道：“我记得，要外放的是爹爹呀，怎么成大哥哥了。”


顾廷烨斜靠在窗边，手持一卷书，失笑道：“老泰山倒心明眼亮，也不独申时其这个老狐狸机灵。”


话说这位政坛不倒翁也是个人物，放哪儿都不得罪人，既会看皇帝的脸色，又能把握百官的暗潮，新皇帝使着颇觉手感不错。


但近来的官场越发不好混，不是得罪这边，就是得罪那边，不是得罪朝臣，就是得罪皇帝，未免晚节不保，临老栽阴沟，申时其从年初就开始上折子‘乞骸骨’。皇帝自然不同意，申时其索性装病不出，一装就是半年（期间躲过了两场空前激烈斗争的朝议），公开旷工。


皇帝拔河拔不过他，只好准奏。


照皇帝的预想，与其来一个不得心的首辅，不如叫这老滑头继续干着，待时候差不多了，顶上自己的心腹即可；皇帝信重的姚大人进内阁不久，资历尚浅，申时其这时候撂挑子，皇帝心中的人选还顶不上，能顶上的皇帝不放心。


老狐狸很上道，一获了准奏，立刻向皇帝推荐了个人选，波云诡谲的朝堂中，皇帝一眼就瞄见了半瞌睡状态中的卢老大人——得了，就你吧。


“这老家伙……”顾廷烨提起他，就免不了咬牙切齿。


其实卢老大人比申时其还老，人家就淡然多了，该说说，该做做，只要皇帝不讨厌他，他就为国贡献到棺材。


临走前，申时其把最看好的一个侄子和一个孙女婿都外放到安全的地方上，朝中有他外甥和门生看顾，精神抖擞的办完了这些事情，他才一副鞠躬尽瘁的劳心模样，登上回乡马车。


大约是盛紘从卢老大人那里听说了什么，或是自己看出了些什么，觉着与其叫刚入政坛的儿子被牵扯着趟进浑水，不如先避一避，看看风向如何，免得折了大好前程。


顾廷烨十分赞成。以他官位显赫，圣眷隆厚，且武将不大涉朝议（他还是以武为主），都尚有人下绊子，何况盛长柏。


待夫妻俩去了盛府，才知道盛紘有事托顾廷烨。


“泽县山高路远，地处偏僻，我倒不怕你大哥吃苦，年轻人吃些苦是好的；就怕这一路草莱荒僻，官道尚不太平……”


顾廷烨立刻明白：“岳父顾虑的有理，我这就给舅兄寻几位得力的护院，定能保得安稳。”他顿了顿，心里转了一圈，又道，“陈州府离泽县近，我恰有几个旧识，回头我去几封信请他们也关照一二，莫叫蟊贼扰了舅兄。”


盛紘松了一口气，欣慰道：“府中家丁的那点儿能耐，我一向信不过，你但凡开口，只要本事好性子忠厚，盛家断不会亏待了他们，若能缘分长久，生老病死一概有说法。”


顾廷烨点头道：“如此甚好。”


“有劳妹夫。”长柏拱手而鞠。


内里屋中，王氏正哭的跟个泪人一般，扯着明兰的袖子不断哭诉：“你说你爹到底安着什么心，如今咱家又不是没本事，就算要外放，也寻个好地方，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那地方……我只怕，我只怕……”


上首坐的盛老太太脸色发沉，很是不悦，一句话都不想说的样子。


明兰抚着被掐疼的手腕，不断安慰：“太太且宽心些，爹爹素来明达，他自是为着哥哥好，才出此下策的。”


“什么为他好？我看他是老糊涂了！”王氏哭的肝肠寸断，“你大哥哥自小是金玉堆里大的，哪里吃过苦头，这可怎么好哟！”


明兰头痛之极，劝了半天，王氏依旧哭个不停，还越哭越大声。


盛老太太终于忍耐不住，一拍案几，呵斥道：“你有完没完！外头还坐着姑爷，你不要脸了？！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外头是男人的事，你少过问，免得又生事端！”


王氏捂着帕子，略略降低声音，抽泣道：“外头的事我自不敢过问，可这是柏哥儿的事呀！他，他……听说那儿的人多蛮荒，柏哥儿这辈子何尝见过这样的……”


“住口！你知道什么？！”老太太恨铁不成钢，手指紧紧攥着茶碗，恨不能砸过去好扔醒她，“那泽县虽穷僻，亦非要冲，可越是这种不显眼的地方，越少些利益纠葛，只要柏儿安健无虞。待好好经营地方，与民休息，修桥铺路，鼓励农桑，反而能做出一番成绩来。要去那么舒坦的地方做什么，捞钱么？”


王氏听的发愣：“真，真是如此……？”


老太太见此情形，只有叹气的份儿了，“你当那些富庶之地的知县好做么？鱼米之乡，盐铁滨海，各种关系纠缠，后头层层势力，咱家根基尚浅，柏哥儿动不得，碰不得，才是不好过。”


王氏泣声渐止，犹自神色忧心，似还未全信，老太太不耐烦了，直接道：“反正这事已定了，你也少说些耸人听闻的，叫柏哥儿两口子出门的安心些，别吓着他们。”


“两口子？大奶奶也去？”王氏的注意力很神奇，一边揩着眼，一边就抓住了个次重点，不满道，“人家儿媳妇都是留下服侍公婆的！”


“自是一起去！”老太太瞪眼骂道，“你当那穷山恶水是什么好地方，大奶奶不去照看着，你能放心？难不成你要叫柏哥儿独个儿赴任？你别张嘴，我来说。别急吼吼的抬姨娘，没的路上添别扭，寻几个周全体贴的婆子丫头给他们两口子倒是真的。”


王氏被说的一脸青红，讪讪的垂下头，老太太面带讽刺的添了一句：“你放心，要是爷儿们有了那心思，做媳妇的能拦得住？这当口了，你就别兴什么幺蛾子了！有功夫，多去瞧瞧如丫头，眼看她就快临盆了。”


明兰始终低着头，恭敬的站在一边，祖辈训斥父母辈，做晚辈的不好说什么，何况她觉得老太太也没骂错。王女士宛如一只呆呆的钟头，不上紧发条，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又说得几句话，盛老太太打发王氏出去招呼顾廷烨，总不好姑爷难得来一次岳家，连岳母的面也见不上罢；王氏闻言，赶紧回屋洗脸，重新梳妆去了。


老太太独留了明兰一个在寿安堂，问了几句家常后，直入主题：“听说你们侯府要分家了？圣上不是拨了建府的赏银么，这都快两个月了，你们怎么还不并府？”


明兰苦笑，她就知道老太太会问这个，便索性说开了：“分家我们原就想过的，廷烨断断不愿和那些人住一块儿的了。可是怎么开口，怎么赶人，还没想好，正想辙呢……唉。”


这件事真是没人想到。


当时顾廷煜眼看着不好，金陵和青城老家的族亲也陆续赶到了，谁知就在病床前，当着众人的面，他忽挣扎着起来，从枕下拿出两张纸。


一张纸上，写着他自袭爵位后，侯府的财产明细，一应田庄，库银，铺面，还有祖辈传下来的贵重物件，以及历代的书画收藏累积。


当时，太夫人脸色隐隐发青。


另一张纸则是旧年的文书，写的是约三十年前，顾廷烨的祖父母给几房子女分家时写的文契，上头明白记录了三房嫡支（大房，四房，五房）各分了多少，几房庶支（早分出去的庶子）又分了多少，房产，银两，田地，都写的十分清楚。


四房和五房等人立时变了脸色。


顾廷煜趁着还有力气，叫几位族叔堂亲一一过目，核对上头的印鉴。


他虽病的快死了，头脑却十分情形，话说的十分漂亮：“二弟常年在外，家里的事不清楚，如今好歹交代一番，将来家事顺畅，我也对得住父亲临终的嘱托了。”


一片静默中，众人心里雪亮。


“……顾家这位大爷，着实是个人物。”盛老太太缓缓道，双目微阖。


明兰叹息道：“廷烨……心里很不痛快。”


虽知道十分艰难，且免不了招人诟病，但顾廷烨有信心能摆平那帮子混蛋，可如今顾廷煜替他做了，冒着得罪太夫人的风险。


这个人情，他记也得记，不记也得记。


“他们肯走么？”老太太静静靠在椅背上，低声问。


“不肯，也得肯。”清脆的声音异常冷漠。


老太太倏然睁开眼睛，直盯着明兰，目中精光陡生，沉声道：“你待如何？”


明兰身姿傲然，淡红的嘴角微弯：“如今，丹书铁券，御敕匾额，俱在我这儿。他们若不走，我就不拆澄园的墙。想并府，做梦。”


“所以……”老太太缓下神情，兴味道。


“我拖的起，廷烨拖的起，大家伙儿都拖的起，唯独……”明兰忽淡淡的笑了下，“廷灿妹妹却等不起了。”


顾廷灿若想说门好亲，就得赶紧了，不然真要成老姑娘了。


小秦氏此人，一辈子都惯会躲在后面装白花，却拿别人做靶子冲前头。


这回，明兰要让她自己动手去了帮手，水落石出，浮出来的就是各自真实的面孔，以后若要再斗，就得自己赤膊上场。她一概奉陪！


过了良久，老太太才略开了笑颜：“这是你想的？”


明兰眼神坚毅：“他予我尊荣和信任，我不能只安享富贵。”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51回 小姑子的婚事


托盛老爹的福，明兰曾有幸亲眼观摩一流白花表演近十年。林姨娘可以用各种原因轻而易举的挑起王氏的怒火，有几次明兰几乎可以确定她是上赶着挨罚的，或站或跪，弄出点伤来更好，然后盛老爹就会和王氏大吵一架。


后来房妈妈暗地里说，如今的林姨娘已大不如前了，想当初（姚依依没穿之前），林姨娘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人前人后偷偷抹泪（表示各种委屈），或哀春伤秋一把（伤怀身世），甚至只要神色落寞，那时的盛紘就会热血沸腾，正气凌然的为她去抱不平，或去训斥王氏，或补贴林氏大把好处。


明兰总结：凡是白花，都需要一个或几个正气凌然的不平党，他们总能轻易的被白花的各种委曲求全或深明大义而‘感动’，继而前去打倒邪恶势力。


其实明兰觉得林姨娘还不够本事，她最多只能哄得盛紘为自己去冲锋，真正顶级的白花，可是能连原配的亲生儿女都‘感动’的站在自己亲妈的对立面，去为个破坏自己家庭的小三抱不平，这是何等功力。


总而言之，白花的战斗模式决定了她们必然隐藏后头，需要借助某些‘正义人士’，如果亲自上阵出招，张牙舞爪，那就不叫白花了，该叫食人草。


所以此时的明兰陷入一种莫名的兴奋中，她明知这几日会有许多麻烦纠缠等着自己，她依然兴兴头的期待着；她十分好奇，当身边再无可借使之人后，那位‘贤明达观’的太夫人会如何行为。


葬仪结束之后的某日，顾廷烨手持当年那份分家文契，当着济济一堂，以漫不经心的口气直接道：“不知四叔和五叔何时迁居？若要帮手，言语一声，小侄自当听命。”


最近过的憋屈，五老太爷当场就怒了：“你小子这就赶人了么？！”


顾廷烨连话也懒得说，只拂袖起身，携上在一旁装老实的明兰，双双离去。


所谓大浪淘沙，这种关键时刻，才能看出各人的真实心性。


面对顾廷烨的倨傲，尚带着几分文人傲气的五老太爷最有骨气，二话不说就嚷着要搬家，还说了两句痛快话‘就算你小子留我，我还不愿呢’，五老太太心急如焚，多次劝说不下，只好拿‘那宅子多年无人居住，尚需修整时日’云云来拖延时间。


顾廷炀自在诏狱里吃了些惊吓，回府后就躲在屋里和美妾娇婢饮酒作乐，再也不肯出来了，炀大太太照例缩脖子不发言；由于意见不同意，顾廷狄夫妇也只好拖拉的张罗着搬家。


明兰听了，微微一笑转头道：“你瞧怎地，叫我说中了罢。五叔是真清高，五婶婶却是个西贝货。”顾廷烨道：“当初娶炀大嫂子时，就说五叔纵算不通世故，到底重信守诺，不失君子之风；五婶却有些慈母多败儿了。”


明兰大为赞成，忍不住问道：“这么明白的话是谁说的？”


顾廷烨黑了脸，半响，才幽幽道：“是老爷子。”


比起五房的混乱，四房倒难得的平静，四老太爷哼哼唧唧的躺在床上‘养病’，便如没听到那日顾廷烨的话，整房人从上到下一概缄默不语。


明兰扁扁嘴，心里鄙夷，并不予评价。


这么耗了半个月，太夫人渐渐‘病愈’，走东家串西家，到处劝说安抚，诚恳挽留两房，还自说自话的表示顾廷烨那日的话不过是说说而已，请大家不要当真。


并趁明兰来请安时，提起了这事。


“如今煜儿已出了百日，便是动土修建也不碍事了。皇上把澄园和侯府中间那片地也赐了下来，你和烨儿打算何时拆墙并府？”


明兰心里了然，微笑道：“地和墙都在那儿杵着，也跑不了，这事不急。”


太夫人眸色一闪，慢慢拨动着腕子上的念珠：“不急是不急，可也要有个定程，总不好一日拖一日，到底是一家人，隔着堵墙算怎么回事？”


明兰掩袖轻笑：“瞧您说的，金陵和青城和京城三地，隔了何止一堵墙，难道咱们就不是一家人了？血缘亲情乃是天性，要紧的时候，还不是出人出力。是不是一家人，又不在一堵墙，您多虑了。”


太夫人怔了一怔，强笑道：“这话倒也是。”顿了顿，又愁容满面，“还有一事，你四叔和五叔当初出了错，如今已事过境迁了，也该把侯府的匾额挂上去。这几日，我夜里老梦见烨儿他爹，心中多少惶惶不安。如今靠着烨儿的本事，把咱家的声势重新振起来才是。不然，不然……我以后去了地下，也没脸见他们的父亲了！”说着，眼眶中便有泪珠闪动。


长辈这般情状，多少叫人动容，可明兰却眼望窗外，慢悠悠道：“老侯爷的心愿么？我瞧也不尽然吧。他临终的心愿，不也没人当回事么。”


这话一说，太夫人脸色骤变。


顾廷烨从不是忍气吞声的主，这回既替侯府求了情，还得替顾廷煜办丧事，气堵憋屈之下不好发作，待宾客走后，索性当着金陵和青城族人的面，把事情抖搂出来，算是出口恶气。


当初那几位受托的族叔羞愤难言，尤其是青城长支的嫡房堂伯，更是当场发难：“当初你们叫我等交出书信，百般狡辩，明明说是替廷烨侄子看顾产业，免得他胡乱糟蹋了。就算以前廷烨侄子荒唐不懂事，可他领军职后可算出息了，你们为何还捂着不拿出来！”


四房和五房一阵尴尬，不敢开口应答，只有顾廷炀不知死活的嚷嚷：“大伯那会儿都病入膏肓了，谁知道他脑子清醒不清醒？万一他老糊涂了呢……”


话还没说完，就遭来一顿鄙视的目光，然后他被五老太爷一记响亮的巴掌甩在脸上。


众人责难之下，连太夫人的不锈钢般的好名声也受了磨损，虽然她一早就交还了其中三分之一的产业。金陵的一位堂叔母素来尖刻，作为同辈的妯娌，她常被和‘贤惠慈爱’的太夫人做对比，这次总算逮着机会了，当即酸讽：“还真当她是百年难得一回的好后娘呢！”


听了这些，顾廷烨大爽，连后来五老太爷交还了那三分之一的产业都没怎么注意。


只有四老太爷皮厚不怕开水烫，依旧装傻中。


太夫人变了霎脸色，硬邦邦的开口：“不论如何，总得定个日子吧！”


明兰不紧不慢的拨动茶叶，缓声道：“您说的是，不过侯爷说了，破土动工不是小事，待他空了，要亲自督工检查，如今他忙的很，待过几年他空了，再说不迟。”


太夫人倒抽一口凉气：“几年？莫不是说笑！”随即大怒，“我们顾家的面子往哪儿放！”


明兰依旧不快不慢的口气：“您别急。侯爷说，这次动工怕要大整，不单单是把墙推了完事。侯府历经几代，有些房舍屋子都老旧了，索性趁这次机会，把门面围墙和有些地方好好翻修一下。”


太夫人目光闪动：“那两位叔叔的房屋，更是要动工咯？”


“这我亦不知，得听工匠师傅的。”明兰装糊涂。


太夫人定定的瞧了明兰好一会儿，目光森然。


明兰笑的温柔和气：“连圣旨都说‘并府事宜，一应权宜’，您何须着急呢？况且，我们就在隔壁，半炷香的腿脚就可到，这边有什么事，尽管叫人传话就是。”


太夫人面色阴晴不定，明兰朗目以对，无有半分异色。


“……你说的有理，的确不急。”


她也不再罗嗦，只舒缓了神色，再度靠回罗汉床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起了家常；明兰也不再多提，十分配合的听她唠嗑。


这次便这样过去了，但明兰心里警惕：这块骨头很硬，要当心牙齿。


此后，明兰照常生活，时不时去关心一下邵氏的身体，带些小点心小玩意哄娴姐儿玩，然后理家治府，检查蓉姐儿功课，婉拒别府宴饮帖子，安分的在家服齐衰。


八月初，挥泪送走了才长柏两口子，因怕穷山恶水缺医少药，一儿一女就留下了，全哥儿留在寿安堂由老太太教管，小女孩则由王氏照看。


官方理由是，老太太年迈，不堪重累，所以王氏分担一二。


晴姐儿生的玉雪可爱，粉嘟嘟的娃娃整日笑呵呵的爬来挪去，极招人疼爱，倒也抚慰了王氏那怨妇一般的心情；大约是有了寄托，明兰某次回娘家时，居然发现王氏面盘子也胖了，人也和蔼了，搂着小孙女一刻都舍不得放手。


这是好事。有利于团结和谐。


这段日子平淡无味，一应消遣娱乐活动都停了，最大的收获莫过于蓉姐儿那北海冰山一般的烂功课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


某日上午，明兰考蓉姐儿《女诫》第三篇‘敬慎’，蓉姐儿非但一气全背了出来，还期期艾艾的自告奋勇，表示能够默写了。


通篇无错，虽笔触尚滞板呆愣，但每个字都端正规整，显然颇下了几分苦功夫——前几日这小丫头片子还把‘有虞陶唐’默成‘鱿鱼淘汤’。明兰既惊且喜。阿米豆腐，可怜她都快绝望了，好歹让着小丫头在出阁前学完《女四书》吧。


明兰当场狠狠的夸奖了她一番，直夸得蓉姐儿小脸涨红，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当她从匣子里翻出一对水晶盘玫瑰金丝搭扣的精致小耳坠给她做奖品时，蓉姐儿强忍着喜欢推辞了，嗫嚅着表示：能不能请娴姐儿来澄园住两天玩玩。


明兰第一次对这孩子刮目相看。


蓉姐儿生性倔强好动，不喜读书，不过能为了小姐妹这般来求自己，倒也不易，况且明兰也喜欢娴姐儿这样懂事乖巧的女孩。自父亲过逝后，她小小年纪，忍着无助和悲伤反去宽慰寡母，严厉约束屋里下人，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接她来散散心也好，明兰当下就答应了，思忖着说服邵氏的说辞。


蓉姐儿大喜之下，之后的几日功课直线上升；待小客人来了后，她宛如周到的小主人一般，天天扯着消瘦不快的娴姐儿散心玩耍，一忽儿斗棋，一忽儿拼布，十天就拆了四个九连环，新添了三副七巧木，满园烂漫盛极的夏日花卉醉人心魄，更是她们的游乐场。


明兰怕她们大夏天老往外跑晒坏了，便把她们的兴致往吃食上引。


小姐妹俩便去池塘便采莲蓬，然后一颗颗挑出莲子来熬银耳汤，镇上冰珠，极清凉味美，她们又去折莲藕来做冰糖糯米藕片，淋上香滑的蜜露，颇有风味……种种夏日冰品，还能送去隔壁侯府孝敬一二。


明兰又在蔻香苑的一块柔软的草地上搭了架双人秋千，不过注明了使用时不能有太阳公公在场，倘若犯规，立刻拆掉，小姑娘们郑重答应。明兰甚至找木匠给她们箍了个硕大的木盆，足有两尺半高，五尺方圆，好叫她们在屋里头稍微凫下水，古代小姑娘哪见过这个，顿时玩水玩疯了，穿着肚兜小衣，一泡在里头就不肯出来。


一日日下来，娴姐儿到底是小孩子，愁绪留不久，渐开了怀，脸上也有了笑容，又没有严厉的长辈约束规矩，她们便如过暑假的小学生般，整日唧唧喳喳的跟小麻雀似的，整个澄园忽的热闹了许多。


小孩子还是该有玩伴呀。


明兰拖着腮发呆，看着她们丰润许多的小脸蛋，微微有些晒黑，晶亮的眼睛满是健康生气，她也觉得很高兴，还不足十岁的小姑娘，还不用紧着学规矩吧。


何况有娴姐儿在，蓉姐儿的功课反倒更好了。


夏日悠长，待到明兰和顾廷烨再度动手动脚，投入如火如荼的造人大业时，太夫人也恢复了之前的活跃，带着女儿积极应对各家的邀约帖子，并频频把明兰带上。


这种拜会明兰很熟悉，当初没嫁前她也出席过。


事关小姑子的终身大事，她不好推辞，权当做拓展些人面了；况且，炎炎暑气，对着顾廷灿小姐冰雪清雅又高傲斯文的面孔，还颇有几分降暑功效。大约太夫人觉着带明兰在身边，可以显示顾府实在很一团和睦。


不过可惜了，就算明兰肯配合，廷灿小姐却还嫩，她装不出和明兰亲昵的样子，各府女眷不乏人精，自能瞧出顾家姑嫂之间那种陌生和隔膜，就算不是人精，只要消息不闭塞，也知道顾家尚未并府，还是各自居住。


这就很令人寻味了。


其实明兰也没什么说话的机会，这种贵妇圈子的聚会，颇有些论资排辈的意思，那些没出个的大姑娘基本是不大说话的，必须‘温良恭顺，寡言慧心’才好，至于明兰这样的年轻小媳妇，尚未生育，进门不久，更不能显得太活泼倜傥了。


明兰只好以端坐的姿势，始终保持着温和腼腆的微笑，充当一盆漂亮的盆景，时不时的应景凑上两句即可。


最讨厌的是，有些不识相总要问“……你们怎么还住开着呀？”或者“你们怎么还不并府？”之类的问题。


每当这个时候，太夫人就会很慈爱的坐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等着明兰如何当众回答；应该说，她人缘不错，提类似问题的不少，有些可能是纯粹好奇，有些则……


“破土动工，建宅修府，这不是小事，我想着问过了风水师，堪舆师，算算黄历，再瞧什么时候动手好。”一次在忠敬侯府的茶会上，明兰如此回答。


忠敬侯府的老侯爷乃郑老将军的胞兄，虽早年分家出去了，但两家情分甚好；郑家素来谨慎守身，于朝事并无牵连，且还有走对了领导路线的郑骏郑骁两兄弟，颇得皇帝赏识。


不论心里怎么想，听明兰这般解释，大多数人就不会再多问了——到底是人家家事，却也有几个嘴快的，笑道：“不用这般费事吧！不过是开堵墙嘛。”


明兰一脸忧色道：“唉……我也知道忒费事了。可侯爷是行伍之人，刀头舔血挣功名的，我素日一直放心不下，开土破墙这样的大事，说起来也事关运道，小心些总是好的。”


在座之人不少是武将家眷，听了这话顿时心有戚戚焉，理论上来说，需要上阵拼杀的武官家眷总比文官家眷往寺庙里跑的更勤些。


连素来端正肃穆的郑大夫人也微微点头，表示同意。老耿同志的夫人更是抚着胸口，连声念佛：“顾家妹子这话不错，我这几日也请了位天师，给我家宅子瞧风水来着。”


自老耿进京后，他家诸事不顺，无怪耿夫人心有疑虑。


这话题一开，众女眷顿时来了兴致，一个个探讨起哪位天师灵验，哪座寺庙香火鼎盛，哪位大师佛法高深之类。明兰低头，暗自忏悔：她可不是故意宣传风水迷信的。


众人说的热闹，太夫人脸色发沉，却又不好露出神色来。


真正端庄持重的贵妇不会老追着问人家家事的。偶尔有过分不识相的破落户，明兰要么微笑着低头不语，连话都懒得说，人家见她不欲谈论这个话题，也有会见风的岔开说别的，偶尔遇见一两个特别无理纠缠的，明兰就用眼睛去看主家。


主家能解决最好，不能解决，她以后就少和这家来往便是。基本还没解决不了的。


想来太夫人人缘再好，人家也不愿过分得罪顾廷烨的老婆。


最难堪的那次，是去太夫人娘家东昌侯府。


不知哪里来的旁支媳妇，一直不依不饶，甚至冷嘲热讽明兰‘推三阻四，小题大做’。


对这家人，明兰毫不忍让，当即反击，笑的冷漠：“这位大嫂子倒热心，人家家里的修房垒屋的琐事，我和侯爷都不急了，你急什么？这般好管闲事，是哪家的规矩！”


那妇人颇有几分市井的泼辣劲儿，还待吵闹，和这种人多说一句都是自贬身份，明兰二话不说，当即站起来要走；反正她也不打算和秦家结交。


东昌侯夫人，即太夫人的长嫂，见势不妙，立刻出来打圆场，这才揭过了这事；太夫人也不敢过分，她要并府是希望叫廷灿攀个体面的亲事，若真吵翻了，却也适得其反。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明兰基本明白太夫人的心意。


如今她中意的女婿人选有三，一为忠敬侯府的世孙，也就是郑家兄弟的大侄子，年长顾廷灿一岁，体健貌端，性子豪迈热忱；另一为长兴伯府的次子，母家为一门两总督三学士的梁家嫡女；还有一个是葛老尚书家的三子，年纪轻轻，已有功名在身。


豪门娶媳，尤其是宗妇，自得问清品性人才。


郑家问的是小沈氏——因她与明兰多少有些交情，她张口就是：“她怎么知道？她们姑嫂就没说过几句话。”


“怎么会？”郑家的世子夫人惊讶道，“我听说顾夫人颇守规矩，三五天就去请安，你也说她照管寡嫂身子，悯恤侄女，怎么……”


“嫂子您想哪儿去了？”小沈氏嗔笑着，“顾都督够可以了，皇上统共三支雪参，赐了我大哥和他各一支，他也送过去给寡嫂和太夫人补身子，还能怎么着呀？到底只是继母罢了。是那位顾七姑娘，明兰去请安时大多不出来，便是出来了，也没说几句话。”


世子夫人不说话了。


符家关心的是儿子将来的前程，于是就抓了堂侄符勤然来问。


符勤然沉默半天，只吐出一句话：“二郎与七姑娘兄妹……不甚熟悉。”


符夫人还不死心，又问：“那姑娘性子如何？”


符勤然道：“长诗书，会歌赋，能画擅写。”


人家问的是品性，他回答的是专长。这两句话就够了。符侯爷和符夫人颇失望。


而葛家似乎更中意靖海侯家的姑娘，目前正若隐若现的磨蹭到一半。


其实在明兰看来，以顾廷灿的性格，还是稍微找不那么显赫的家世好，这样若有个争执吵闹的，娘家还能上门去说说，或者找相公脾气好一些，能忍让廷灿的高傲性子。


几次接触下来，太夫人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含糊其辞，只好退而求其次。


其实除了这三家，也有很好的人选，例如某总兵家，某总督家，以及某地方的世家望族，但却需要远嫁，未免不美。


可惜，那些不熟悉或没交情的人家，因无法确切知道女孩品性，就往往会只看外在的风评，他们知道宁远侯府如今一家两居的情形，也有些犹豫。


明兰悠哉依然，太夫人却渐渐坐不住了，她几次去请安，明兰都能感觉到她平静外表下隐藏的焦躁情绪，无论她怎么明示暗示，明兰一概装不知。


有几次，她几乎是放下身段恳求明兰了，语气哀戚，一片慈母心肠，着实叫人不忍。


明兰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肠原来可以很硬，她一点心软的意思都没有，只和颜悦色的继续顾左右而言他。


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太夫人选择那样对待顾廷烨，就不要后悔今日；顾廷灿选择冷待漠视明兰，就不要怪自己不能替她说好话，因为她的确不‘了解’这位小姑子。


归根结底，她们不算冤枉。


掰着手指，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明兰报告顾廷烨太夫人如今的态度已松动了，顾廷烨便示意族中耆老提出分家。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52回 宅斗的老师


人情似水，世事如云。


四老太爷和五老太爷做梦也想不到，昨日尚需仰自己鼻息的族人，今日却敢这般说话。


请来的族中耆老，齿摇发落，却犹自咬文嚼字，振振有词，从商鞅颁布‘分异令’一直顺溜到历代礼法，什么凡族系繁盛之家，概需立府分支，既有益于各家兴盛，又能互相帮扶……骈四俪六了一大堆，一句话概括：既分了家，就该各住各的。


您说老侯爷？父母过世后，兄弟感情好，愿意住到一块儿也是有的。不过，有听说过依附父母叔伯，依附嫡长兄弟的，却没听说过做叔叔的去依附侄子的。


哦？您说太夫人尚健在？可这位二续弦的长嫂比您二位小叔子年轻多了，您可千万别说不肯搬离侯府是因为‘舍不得’嫂子哟。


您说顾廷煜呀。他身子孱弱，难以支持起侯府门第，需要长辈帮扶也无可厚非嘛。不过人家顾廷烨活蹦乱跳的很。


侯府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你们的积极参与，这些年来，谢谢你们的支持，谢谢你们的帮助，谢谢你们无微不至的照顾，现在你们好功成身退了。你们的光辉形象和高尚情操会永远留在我们心中的。


拜拜，慢走，不送。


五老太爷气的浑身发抖，软在太师椅中起不来，四老太爷拍着桌子立起：“老子要留就留，要走就走，什么时候轮得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他本就是个横人，索性耍起无赖，指着坐在后头那几个缩脖子的，破口大骂道，“你们几个不要脸的，往日跟狗皮膏药般贴着，靠捡老子的牙缝漏子过活，如今瞧着老子落了势，就来落井下石！告诉你们，老子就还不走了！他烨小子有本事就自己来撵人！”


气势很雄壮，可惜，他有张良计，人家有过墙梯。


没一会儿，顾廷煊满头冷汗的从屋外走进来，在父亲耳边轻声言语了两句，四老太爷随即脸色大变，咬牙顿足半响，颓然坐倒在椅中，不再抗辩。


这般的判若转折，其实内情毫不稀奇，不消明兰打听，四房就自己漏风出来了。


话说顾廷炳被判了流徙，但同样的三千里，向北和向西相差甚远，京城向北三千里就是口外，那里不但冰天雪地，人情荒旷，还时不时有羯奴侵扰进犯；别说想过好日子了，能全须全尾的回家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而向西三千却不同了。自打武皇帝平定努尔干都司，晋中及汾原基本肃清安宁，加上朝廷几十年经营，初见成效，开垦良田，屯兵戍边，便是再往西也有了不少村庄和县城；除了娱乐业差了些之外（青楼女性的从业人员平均年龄为三十五周岁以上），其余俱可。


除了极少数几个明旨宣判流放地点的（倒霉的林冲同志），其余从轻发落的人犯还是有商量的余地，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每年朝廷判流徙刑徒下来，刑部和有司衙门就会生意大好，热闹的险些叫人挤破门槛（好单位呀好单位）。


顾廷煊是个厚道的兄长，这些日子他提着银子四处奔走，想方设法叫顾廷炳一路走的舒服些，可卸枷锁，可坐车马，还可带两个家仆随行，且目的地是个较太平的西北小镇，不用风餐露宿，茹毛饮血。眼看疏通的差不多了，谁知忽然出了岔子。


当初逆王牵连颇广，好些世家大族都多少有些牵扯，其中不乏与顾家犯事相似的，属于半轻不重，巴结以上，串连未满，从逆不至于；家门还有些势力人脉，一番奔走疏通中，就把顾家给扯出来了。


请问古代什么罪最重？通敌卖国（叛国罪）和谋反（意图颠覆国家）。


一般来说古代阶级森严的社会，倘若你处于金字塔顶端的权力中心，背景硬有底气，稍微强抢个把民女，纵马践踏民田，甚至贪污腐败几下，这些都好说，至多不过是伸头一刀，抄家没眷那是到顶了（遇上皇亲国戚，这一项就免了）。


只有上面那两条，一旦犯了，那真是族诛没商量，至于诛灭三族九族还是十族，那要看当时皇帝的心情和人品。


偏偏逆王犯的还就是谋反。


从这个角度来说，顾家判的有些轻了，毕竟他们是实打实的替逆王办过差牵过线的。


顾家只扯进去一个顾廷炳，人家却是父子叔侄好几个。只流徙三年？人家可是动辄十年以上的刑期。这些人家自然不服。


什么，顾家只置办了些美女？我们家也只帮着弄了几班伶人戏子呀！难道卖艺的比卖身的社会危害大出这么多？！有没有良知和天理呀！采买俊童小倌的人家也强烈表示不满！这是对菊花红果果的歧视，难道用法不是一样的么！


——好吧。以上是明兰的脑补。她听了小桃打听来的精彩传闻后，一脑袋栽倒在榻上，很无良的捶床无声狂笑。


事情一掰扯开来，刑部也觉着头痛。


顾家的案子虽是皇帝钦定的，但具体量刑的却是刑部，当初接旨时揣摩上意，将顾廷炳轻判了，如今却……倘若事情闹大了，碰上几个好事的言官（你们刑部看人端菜碟呀），未免麻烦。被谕旨免责的是没法动的，但定了罪的却可以重罚。


没过几天，刑部就传来风声。说顾廷炳要重新量刑，要么多流徙两千里（高危边疆呀），要么多流徙七年，凑个整数，十年，不打折。四老太爷还需要出一大笔‘赎过’银子。


四老太爷这次是真的怕了。


想使银子吧，已然填进去不少了，眼前就是个无底洞，还不知能否奏效；想走路子吧，自从他原本荫袭的五品虚职叫掳了后，光杆白身一个，连刑部正堂也进不去。


得了消息后，刘姨娘和炳二太太当时就一昏一傻，清醒过来后双双去求四老太爷救命，又是扯袖子抱大腿，又是哭天抹泪的，白天黑日的闹腾。四老太爷束手无策，自己拉不下面子，便叫大儿子去找顾廷烨帮忙。


也不知顾廷烨在书房里说了什么，顾廷煊垂头丧气的出来了；回去后禀明事情，又叫暴跳如雷的四老太爷劈头盖脸的责骂了一顿。


这般如此又捱了两日，这一日，蓉姐儿和娴姐儿正站在屋中，朗朗背诵着《桃花源记》，明兰笑吟吟的坐在上首听着。《桃花源记》辞藻清丽素净，悠然娴雅，明兰素喜其风骨，加上小姐妹俩声音清朗，玉面可爱，满室和乐。连边上娴姐儿的乳母瞧着，也是高兴。


背完了，明兰赞赏的连连点头；娴姐儿乖巧的依过来，抱着明兰的袖子晃荡，撒娇道：“二婶婶，我们背出了，你可要说话算话！”


明兰笑容嫣然，抚着娴姐儿的小脸蛋：“自然算数。回头我就叫丹橘把笼子给提过去；还叫郝管事给小白兔们盖座小屋子，可好？”


扭捏在娴姐儿身旁的蓉姐儿也眼睛一亮，小小声道：“可不可以……两层的，上头可以盖草叶和花朵。”明兰失笑，故意道：“成呀。不过你们可得再学点儿什么才成。”


“成成成！您指一篇罢，我一定看着蓉姐儿背！”娴姐儿已抢着答应了，蓉姐儿也是跃跃欲试，小脸红扑扑的，璀然而笑，目光一片清亮天真。


明兰心中几分欣慰。


倘若是自己亲生的，她早就掐着脖子爆吼‘你丫个小兔崽子学是不学’或者‘不好好学就扒了你的皮’之类的；哪用这么糇累糇累的！蓉姐儿对书本原就没兴致，脾气又倔，实在不好引导；唉……如今好歹算有条路了。


刚送走小姐俩，还没喘口气，外头就一阵吵闹。


“炳二太太瞧着脸色不好，夫人，您……当心。”绿枝快脚一步窜进来，低声禀报。


原来是四房的女眷组团杀来了，明兰心中一凛，立刻抖擞精神，振奋起来应战。


迎客进来坐下，双双打了个照面。


其实绿枝说的太保守了，何止炳二太太脸色不好，而且整个四房的女眷都脸色灰败难看。


奉茶寒暄后，炳二太太也不顾着丫鬟还在场，就急急忙忙把顾廷炳的事情诉说了一番，并求明兰帮忙。明兰听了，并不作答，只挥手屏退众仆，只在里屋留了绿枝和小桃，以备万一，要是打起来也有保镖。


“二嫂子。”明兰低头吹了吹茶，鹅黄豆沙绿底的粉彩盖碗轻轻拨动着一茶碗的琥珀色波光，她温和道，“我上回就说过了，爷儿们外头的事，我不插手的；侯爷若出手，那自是好的，若不能，那侯爷也必有‘不能’的道理。二嫂子与我说这些，也是没用的。”


炳二太太便如崩断了最后一根弦般，倏的站起来，满眼红血丝瞪着明兰道：“你这番话也说的出来！是不是要我们这一房的死绝了，你们才称心？！好好好，我这就去死！”


明兰瞥了她一眼，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微笑着：“二嫂子又说笑了，二堂哥这还好端端的，你却要去寻死，可不知几个侄儿侄女该怎办？”寻死这一招对她是不管用的。


四老太太面色疲累，静坐着也不言语，煊大太太似乎气鼓鼓的，瞧这番情景，高声对炳二太太道：“你还不坐下！你有火冲弟妹发什么？所谓出嫁从夫，烨二兄弟自小主意就大，关弟妹什么事？！开口闭口说什么死呀活的，不晦气么！”


炳二太太原本也不想死，就着这个台阶下来了，伏在椅子上哭道：“那可怎么办？！”一边哭一边冲着明兰：“我知道我家那位得罪了侯爷，可不看僧面看佛面，到底是一个祖宗的，怎么好瞧着他兄弟受罪呀！侯爷也忒狠心了，这么见死不救……”


砰地一声，明兰重重的把茶碗顿在小翅几，面若寒霜：“二嫂子说话可要凭良心！什么叫见死不救！”她挺直背脊一下站起来，目光在三个女眷面上掠过，最后落在炳二太太身上，冷笑道：“二嫂子去外头打听打听，和咱家犯了一般情事的，如今都是怎么落罪的！有抄家的，有流放的，还有杀头的！便是徒刑，那又扯进去多少人，多少年？！”


声音高亢，语音带着怒气，明兰走前几步，紧迫的盯着炳二太太：“如今咱们家里，四叔没事，五叔没事，几位兄弟也都没事，统共折进去一个，还左右打点往轻了判！哼哼……这都是谁在奔波，谁在出力！二嫂子倒好，一句话全抹杀了！”


她娇媚的眼睛又大又长，眯成一种讥讽的神气，“我原先还觉着侯爷有些不近人情，现下看来，哼，果然做好事也不见得有人念好，还落的埋怨！”


说完便负气的侧身坐到一旁，不肯再说话。


本来这种时候，通常是煊大太太出来打圆场，不过今日她似乎也有气，故意晾着不开口，炳二太太见此情形，一扭身扑向煊大太太，又拉又扯的哭道：“大嫂你倒是说话呀！你素和弟妹好的，倒是也说几句呀！难不成瞧着你兄弟去受罪！”


煊大太太被扯着袖子咯吱作响，她恼怒的推开妯娌，不冷不热道：“我能说什么？不过是隔房的嫂子罢了，又不是太岁爷爷！”


炳二太太正一肚子气没地儿撒野，当时就指着煊大太太吼道：“我知道你安得什么心！打量着弄死了我那口子，你们黑心肝的夫妻俩好独占家产！”


煊大太太也怒了，霍的站起来，从袖子中掏出几张纸，重重拍在桌上，大声道：“你来瞧瞧这是什么？”众人目光顺过去，只见是几张花花绿绿的当票。


煊大太太气的脸色绛红，脖子也粗了：“这些日子为着替二弟打点，到处要用银子，可这些年来，什么都攥在二弟手里，我们连一文钱都没摸上！如今要用银子了，公爹整日嚷着手头紧，我家那楞子就只好拿家里的东西去当！”


她越说越气，最后恨恨道，“我说二弟妹，这些年来我从你手里何曾拿到过一针半线，也罢也罢！我做嫂子的算对得起你了，你把嘴巴放干净些，惹急了我，大家都别过日子了！”


炳二太太张口结舌，她自己舍不得出银子，想着给孩子和自己留些本钱，原想指望公中的，谁知四老太爷也这么吝啬；她淌着泪，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来。


眼看四房自己内讧起来，四老太太终于坐不住了，直起身子，满面恳求：“明兰，你进门日子虽短，但我也瞧得出你心底淳厚。如今你炳二兄弟都这样了，他下头的孩子还小，你就没有半分恻隐之心？”


明兰抬起头来，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四老太太：“敢问四婶，当初侯爷离家时，你们可知他身上带了多少银子？出去可有人投靠？江湖人好勇斗狠，他可平安？那么些年，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偌大一个侯府可有人知道？可有人问起？”


她问一句就顿一下，一字字如同刀凿剑刺，尖利异常。说的难听点，那几年顾廷烨就是死在外头了，怕连收尸的人也没有。明兰肚里轻蔑的厉害，只淡淡道，“如今炳二爷有父母替他操心，有兄嫂替他奔走，可比侯爷当初强多了。”


这番追问，四老太太一句也答不上来，半响后，她面露愧色，低声道：“我也知……当初这孩子，是受委屈了。”


明兰嘴角微弯，略带讥意：“侄媳妇觉着吧，我还是先心疼自家的男人，再去心疼人家的男人比较好。”她的同情心限额很低，只发放给少数人群。


炳二太太瞧着连四老太太都不说话了，不由得急了，正要开口，明兰转过头去，抢先一步开口：“二嫂子，话说直白些吧。依着侯爷和炳二爷的‘情分’，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她特意咬重‘情分’二字，炳二太太呆了呆，明兰瞧她神色，微笑着又道：“事到如今，二嫂子与其来求侯爷，不如回去求求四叔罢。”


“求，求什么？”炳二太太眼神闪烁。


明兰心中轻蔑，淡淡道：“二嫂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可不是万灵药呀。”


五房就干脆多了，如今已经开始全面收拾家当和人手了，大约过十天半月就能搬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要不是故意，都清楚明兰的意思了。


炳二太太颓然坐倒，她也不像分家呀，大树下头好乘凉，尤其如今连四老太爷的荫袭虚职也没了；煊大太太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四老太太左右看了下两个媳妇，叹了口气，拉起明兰的手，哀声恳切道：“我知道侄子心里有怨气，这些年来……他四叔和炳哥儿也确实不好的；可是，明兰呀……”


她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咱们一定会搬走的，可是，好不好瞧在你荧妹妹的面上，再缓两年呢？她眼看着要寻人家了，若是能从侯府出阁，那……”


明兰静下心绪，转过身子面对着她，放柔了声音：“四婶，我知道你的难处。可是，别说两年，就是两个月，怕是侯爷也是不愿的。你不要怪他心狠，你且想想当年那两桩银钱事。”


四老太太蓦然抬头，断续着：“什么事……？”


明兰目光盯着她，静静道：“一桩红袖阁的事，一桩万盛钱庄的事。”


炳二太太陡然抬头，尖声道：“没错。那两件事是我家那口子捅出来的，还指认了烨兄弟，难不成他就这般怀恨在心！他……”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明兰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看过来。


明兰紧紧盯着炳二太太，一字一句道：“这件事谁是谁非，我今日不说了。但是这事究竟如何，天知地知，炳二爷知道，还有旁人知道。二嫂子若是坦荡，但可去菩萨面前赌咒告那黑心无胆之人！”


炳二太太一阵心虚，前一桩事时她尚未进门，但后一桩事她却是知道的，当时她还暗暗庆幸有个背黑锅的，自家既可没下银钱，又能免于责罚。


煊大太太睁大了眼睛，她本来有些模糊不清的，如今在肚里来回揣摩及遍，渐渐露出明白的目光，便愈发鄙夷的去看炳二太太。


四老太太心中叹息，这两件事她都是看在眼里的，就算当时她不知内情，后来慢慢也想明白了，四房那俩父子的行径的确下作，不怪顾廷烨含恨在心；当初自己明哲保身，也没替顾廷烨说过话，又如何来要求人家呢。


“难道，这仇怨便结下了？”四老太太颤着声音道。


明兰长长叹了口气，温和的幽幽道：“就是不想把这仇怨结下去，这才要分开过呀。如今侯爷正火烧火燎的，总的先把气出了罢。待天长日久，侄儿侄女们都大了，儿孙满堂之时……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侯爷心地仁厚，又怎么会跟小辈记恨呢。”


她本就也不想跟无辜之人过不去，顾廷荧虽是四老太爷的女儿，但她依旧希望她能嫁的和美平顺。


听到‘小辈’二字，煊大太太心头猛跳了一下，她生平唯虑者便是膝下三个儿子，其实前阵子明兰已透了消息给她：顾廷烨替她的长子顾士衢在千卫营谋了个差事。


以后有叔父提携着，自己再加把劲，好歹将来有些保障。不过此事这会儿打死也不能说，不然立刻要被整个四房骂作‘吃里扒外’，待到分宅后再宣布才好；也正因如此，顾廷煊觉着对不住父亲和弟弟，拼命帮着奔走。


煊大太太早瞧着顾廷烨和自家公爹积怨已深，若住在一起整日闹事争吵，那时顾廷煊是帮哪头好？帮老子，得罪顾廷烨；帮顾廷烨，不孝的帽子也够呛。


还不若住开了，想来顾廷烨和四老太爷也不会再怎么见了，到时顾廷烨念着顾廷煊过去的好处，她和明兰常来常往的，反而能获得更多的帮扶。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是赞成分宅别居的。


这次谈话过后，四老太爷再傻，也知道蒙混不过去了；又拖了三四日，眼看太夫人依旧‘卧病在床’，没替四房和五房说话，他也死心了；便向族中耆老放了话，他这就搬走。


于是四房也开始忙忙碌碌的收拾起家当来了。


几十年纠葛在一起，财务要分割清楚，家仆要捋清干系，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留下；一通鸡飞狗跳，一时间，顾府颇为热闹。


秋光正好，空气干爽清新，开开的敞着扇窗，明兰斜倚在柔软的浅紫云纹迎枕上，捧着一盏温温的雪梨窝冰糖银耳羹，一勺一勺慢慢舀着，嘴角晚出一个浅浅讥诮的笑容。


她虽见过已过世的顾老侯爷，但想来他定是个仁厚慈爱的大家长，所以才会把两个弟弟一直护在羽翼下，到今日这般天真无知。


这两位叔父，一个蛮横无赖，只会窝里横，一个自命清高，目下无尘。


他们俩但凡有一个老道的，在顾廷烨崛起的那一刻，就该想着如何冰释前嫌，如何小心赔罪，如何把过去的恩怨抹平了才是。他们倒好，一味的逞长辈威风，既想着利用人家，又想着维持面子，结果……嗓门再大管什么用，顾廷烨甚至无需动手，他们就吃不住了。


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他们的张牙舞爪显得何等虚弱。


况且，这次要求分宅居住，顾廷烨是占着理的。


天朝上国从秦汉起，以儒家立说，就讲究一个‘权力终端的唯一性’。


这个理论放在国家层次上，就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放在后嗣问题上，就是嫡长继承制；放在婚姻上，就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古人通过无数血的教训，清楚的认识到，一旦权力终端被分散了，那么接下来的就是无休无止的纷争和麻烦。所以从汉景帝到汉武帝非得削藩不可，把他的叔叔伯伯堂兄堂弟堂侄来回和谐了十几遍，让他们彻底老实。所以花心的古代男人主动制定了妻妾规则，用礼法规矩来约束自己，让内宅处于正室的管理之下，才能安心在外，以免后院起火。


而分家也是这样。父母在时，儿子们可以不分家，因为作为一家之长的父亲，有足够的权威处理家族内部的矛盾；兄长在时，弟弟们不分家，也是因为有‘长兄如父’的说法；可是等到连兄长也过世了呢。


当侄子成为一家之主时，如果叔叔们还留在家里，一旦家族内部发生意见不合时，按照宗族礼法，侄子有决定的权力；可按照尊老的风俗，侄子应当尊重叔叔的意见。


于是，权力终端就会发生破坏，这对一个家族十分有害。


因此四老太爷赖着不走，是得不到任何礼法上的支持的，加上顾廷烨今日的权势，可以说，四老太爷必败。顾廷烨甚至都不用做什么，只要冷眼旁观就行了。


真正的麻烦是太夫人。


她一向风评很好，即便有人怀疑她的居心，但若她以长嫂的身份出来哭诉，一副楚楚可怜，害怕继子薄待欺负的模样，向族中耆老苦苦哀求留下两位叔叔，那才是难办了。


“这单买卖，咱们得先和那位做了；后头的，不是问题。”


顾廷烨英俊的面庞晦涩难测，幽深的眸子似海子般，透着无尽的冷漠。


一日日等待，一步步看着，直到太夫人缩脖子不再管这事时，其实是表示她已默许了；这时，顾廷烨才提出分宅别居。不用自损八百，他就要伤敌一千。


他生来一副暴烈刚猛的直性子，尘世如沙，至柔至韧，多少坎坷磨难，才慢慢把烈火冰河研磨成了深渊般坚忍耐性。


“你性子太正了，阴毒的伎俩怕防不胜防。”他在她耳边絮絮着，目光似海般沉静，又怜惜又不忍，“人多，就事多，待去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你慢慢理清便是。”


明兰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担心护不住她。


她心头一片柔软，伸臂去抱他的脖子，紧紧贴着他微带刺茬的面颊，温暖到心里去了。


在宅斗的道路上，不够天分的她，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呀。


※※※


※※※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说左右丞相什么的，他们不是权力终端，朝廷需要制衡，但权柄最后只能落在一处，为此，宗室，太后，摄政，朝臣，还有外戚，此起彼伏的斗争。


但家庭内部不能搞这套，弄两个正室老婆，搞制衡，立刻家庭纷乱了好不好。


不要说春秋战国时代的种种奇闻异事，类似晋文公的贤惠老婆们互相让来让去正室的位置，还有文公的女儿让贤给大老婆什么的。


事实上，那会儿因为继位制度不明确，血雨腥风的及其厉害，兄弟互相斫杀简直是家常便饭。


只说秦汉之后的中国，一夫一妻制度基本确立了。


但古代还是有平妻这个说法的，但除了个别特殊情况外，大多发生在商贾之家。


因为古代交通不便利，商人需要来回奔波，到处置办店铺之类的，于是就需要多几个妻子管理，这个在两宋时比较流行。


中国最后一个把平妻制度发扬光大的是胡雪岩同志。


他因为生意越来越大，无法信任职业管理人的情况下，便信任小妾，纳了很多巾帼英雄，帮着管理各处生意，大家不分大小，和平共处。


但是，事实证明，老祖宗的话是对的，在胡雪岩败落之后，他仅剩的家产也因为妻妾争夺，乱成一团，连最后复兴的希望也没了。


相比之下，繁盛了几百年的晋商似乎更有发言权。他们就坚决摒弃平妻这个说法，有些家族甚至连纳妾都是不许的。


现在看来，‘娶妻娶贤’这句话。


其实从一开始，古代就把妻子定位为家庭共同管理者的角色，而不是单纯的相夫教子。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53回 一场期待已久的遭遇战的现场观摩


于被迫分宅一事，五老太爷只觉着满腔屈辱，自觉颜面尽失，便终日躲在书房，拒绝去看‘那个不肖侄子’的暴发得意嘴脸，坚待收拾毕后搬家那日才露面。不过无边愤恨之下，艺术成就倒直线上升，挥笔写就的大字，淋漓奔放，一股忿忿之意直欲脱纸而出，即兴赋就的诗，激昂豪迈，平仄自如。这次，不用清客来拍马，他自己也看得出进益极大。


“……太白半世失意，流离山野大川，怀素一生清苦，弃俗尘草泽度日，古来圣贤无不如此，莫非真要苦其心志，饿其体肤，方能有大成……？”


他喃喃着怀疑自己始终读书为官皆不成会不会是因为日子过的太舒服了？莫非他也得去吃些苦头，才能有所成就？（您终于真相了）


同样是气愤难抑，五老太爷还能寄情艺术，四老太爷就没这般看得开了，镇日骂骂咧咧的寻人晦气，动辄打骂，整个四房里便如罩了一层黑雾；这日得刘姨娘提醒，四老太爷终于脑门开窍，想到了便是要走，也得多篓点儿好处再走。


“老五这人……”四老太爷迟疑着，“怕是不肯为着几个银子与我去争。”


刘姨娘保养的极好，快五十岁的人了，瞧着还只三十多，风姿绰然的笑了笑，她凑近道：“这不还有五老太太么？五叔的性子您清楚，只消挑起了火头，顾不得因头，不争也争了。”


能在内宅的争奇斗艳中脱颖而出，刘姨娘自是有两下子的，果不出她所料，五老太爷开始不肯去，但挡不住五老太太诸般哭诉家计艰难，叨叨着独立门户不易，无奈只得应了。


这日明兰亲自把娴姐儿送了回去，邵氏见女儿笑脸盈盈的回来，旁边跟着个依依不舍的蓉姐儿。再看女儿面色红润，个子也高了，扒着母亲的袖子，唧唧呱呱如小黄鹂般说个不停，满心满眼的开朗健康。邵氏早听了跟着去的嬷嬷传话，知道女儿在澄园过的着实不错，心下对明兰好生感激。两妯娌拉着手说了好些话，才起了身。


明兰留下蓉姐儿小姐俩再说会儿体己话，又和邵氏一道去了太夫人处坐，对着肚腹隆起的朱氏好生关怀一通，太夫人斜倚着迎枕凑趣几句，倒也一屋和睦。


“……你大嫂子身子也渐好了，如今我万事不愁，就只你妹妹的婚事。”太夫人忧心忡忡的叹着，“这眼看着岁数不小了，却还没个着落。”


邵氏大病初愈，轻声细语道：“娘别着急，妹妹是什么样的品格，模样人品就在那儿放着，满京城里也是数得上的；不过是天公不作美，接二连三的遇上事儿，这才耽搁了。”


这话叫太夫人很受用，她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大嫂子说的是。”朱氏侧过身子，温言道，“娘且放宽心。中山侯家的大姐儿都快十八了，还有韩国公家的几位小姐，严尚书家的……细细瞧来，这两年京里叫耽搁的贵女也不止妹妹一个。”太夫人愁容褪去，轻笑着：“你们就会说话哄我开心，真是这般就好了。唉……明兰，你说呢？”一边就拿眼睛去看明兰。


这两三年风云变幻，一会儿国孝，一会儿兵乱，京中权爵人家起落了好几茬，被耽搁婚事的贵家小姐的确不少；所以似顾廷灿这个年纪还未出嫁的确不算特别醒目。


明兰似有些不好意思，赧赧的笑着：“我，我不晓得。妹妹这般品貌，必能得桩好姻缘，不论如何……我等着给妹妹添妆就是。”


看她这幅呆样子，邵氏忍俊不住，嗔笑道：“你这孩子，给咱妹子说亲事，你脸红什么！到底是新媳妇，还面皮薄呢。”明兰就要这个效果，愈发垂首，长长的睫绒不住轻抖。


太夫人眼中一闪，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兄嫂给快出嫁的妹子添妆，素有定俗，明兰既没说帮忙，也没说添妆多少，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明兰见过了关，刚松口气，本想赶紧开溜，谁知还没说几句，四老太爷和五老太爷来了。


打头的是四老太爷，一边是殷勤搀扶着他的刘姨娘，另一边随着面色不怎么好的四老太太，后头是昂首挺胸的五老太爷夫妇，太夫人一见这阵势，眉头微皱，当即肃正了神色，直起身子端坐。明兰心头一跳，和邵氏朱氏一道，恭敬的站了起来。


一进来瞧见她也在，五老太太就重重咳了声，声音里尽是不悦，明兰不理她，当她是鱼刺卡住了喉咙；四老太爷则用怨毒的目光瞪了她两眼，明兰把头扭开，当他是年纪大了眼皮抽筋，自管自站的纹丝不动。寒暄过后，互道安好，四老太爷便开门见山提起经济问题。


“再分一回家？”饶太夫人是早有心理准备，听见这个异想天开的提议也不禁大吃一惊，“四叔这话从何说起。过世的公婆不是已分过家的么？”


四老太爷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这几十年来，咱们三房人吃住一起，天长日久的，银账纠葛怎说得清。若非要分个一清二楚，未免伤了情分；索性再分一回家罢。本来我也不愿提起，可如今家计艰难，也只要老着脸皮说了。”


这话一说，素清楚庶务的朱氏当即气红了脸，便是与世无争的邵氏也暗暗生气；依着‘年轻媳妇不好多露面’的规矩，明兰低头站在邵氏身后，暗道‘终于来了’，随即屏气凝神的等待大战爆发：她早就好奇太夫人火力全开时的战斗力了，别让她失望呀。


康姆昂，卑鄙！


太夫人面无表情，一只手按在炕几上，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条帕子，指间一枚嵌白玉点翠盖宝珍的细银指环隐约闪亮，她沉思片刻，温和的转头：“明兰，你来说说看，这事怎办。如今若论正经说起来，你才是宁远侯府的主母。”


“我才多大年纪，能知道什么。”正等着看戏的观众冷不防被扯上舞台，明兰眨眨眼，谦虚的低头福了福，随即柔柔的抬头，轻叹道，“说到家计艰难，澄园也是不容易的。唉，既应付人情来往，庄子又一时收不上银子，过几日还要兴土木修整府邸，银子跟流水似的，幸亏五叔父和太夫人将老侯爷留给侯爷的产业送回，还能应应急。四叔父，您看……”


四老太爷就怕明兰提这个，当初当着族人的面，他们都说是替顾廷烨保管财产的，如今更不好贪下不给，他一时语噎，不过好在反应快，立刻调转枪头：“侄媳妇这话怎么说的，如今你男人已是侯府之主了，煜哥儿临终前不是把产业说的清楚么。银子还不够使？我说老嫂子呀，你指缝把的也太紧了。”


太夫人若有所思的瞥了明兰一眼，缓缓道：“这事以后再说。明兰，你先来说今日这事。”


明兰挑挑眉，她也不打算往死里讨债上门，他们不要脸，她还要脸呢。不过她要永远保持的讨债权力，以后可以常拿出来用，倒蛮好的。


她稍稍走前两步，守礼的站定，微笑道：“我进顾家门尚不足一年，陈年往事如何知道内情。四叔父这般说，想来必有由头……莫非过世的公爹曾向两位叔父借调过银钱？”


她先看了四老太爷一眼，再微微侧头对着邵朱两位妯娌。


四老太爷一窒，不肯说话，邵氏冷着脸：“据我所知，不曾。”


朱氏心头上火，直言不讳道：“非但不曾呢。光我知道的，爹就拿过三四起子银子给四叔周转，每回都不下五千两。”


明兰倒抽一口凉气，表情和声音都配合的十分到位，‘惊讶’道：“真的么？！”然后拿眼睛直直的去看四老太爷，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被一语道破，四老太爷老脸挂不住了，恼羞成怒之下，对着朱氏怒喝道：“长辈说话，有你什么事？！顾家几十年的老事儿，里头纠葛多了去了！你才进门几年，知道什么？！”说着一转头，“老五，你瞧瞧，果然是人走茶凉，大哥走了才几年，人家就不吧咱哥俩当回事儿了！你昨儿还碍着面子不肯来，瞧吧，若再不教训，咱们就更没站的地儿了。”


五老太爷沉着脸，一拍扶手，斥道：“炜侄儿媳妇，你也是大家出来的，怎这般没规矩！没见你几位嫂子都没来么；这事儿也是你们小辈能插嘴的？”


朱氏眼眶一红，扶着肚子站到一边。


五老太太用尖尖的指尖拨着碗盖，阴阳怪气道：“我说侄媳妇呀，你别怪你叔父说话不留情面。顾家门里的事儿，多了去了，这二十年来，举凡节庆，待客，红白喜事，三房都一道出入账，更别说几房之间时有个周转银钱的。你进门才多久，知道什么！”


太夫人强按捺心中怒气，眼神却愈发沉了。


明兰瞧朱氏面色惨白，心中不忍，便道：“弟妹是有身子的人，不好久站的，不如回屋歇息会子罢。”说着便要扶朱氏走，未免战火波及自己，最好能脱身，再找个隐蔽地点看戏。


谁知太夫人轻轻追加一句：“素芯陪她到后头坐下吧，你们听着些就成。明兰，你到我旁边来坐，如今你们两口子才是这侯府的当家主子。两位叔叔，这话没错罢。”


四老太爷冷哼一声，五老太爷高傲的转头不语，明兰扭扭手指，自认倒霉的挪脚步到太夫人身旁的圆凳上坐好，邵氏扶着朱氏坐到屏风后头去了。


太夫人冷淡的视线转向五老太太：“我进门没五弟妹早，照适才五弟妹的话，莫非我也没有说话的份儿咯？”


到底是多年长嫂，积威犹在，五老太太强挤出个笑容来：“……嫂子说的哪里话。您要是都不能说，还有谁能说。”


“既如此，那我便说了。一次说个明白，省的以后又牵扯不完。”太夫人意有所指，五老太爷脸上一抹讪讪，四老太爷反而更加忿忿了；明兰赶紧竖起耳朵。


“顾家自我们这辈，统共分过两次家。头一回分家时，我还没进门，是爹娘叫了族老来帮着分的家，一应文书俱全。因老侯爷那会儿在戍边，是以大房分得的产业始终由爹娘握着。那年爹过世，娘眼看着也不成了，所幸皇恩仁厚，召了老侯爷回京，我随着进京后，大房才亲手从娘手中接过产业。直至此时，我们三房的产业还明细清楚，我说的这些可有错？”


四老太爷置气不说话，五老太爷低低道：“大嫂说的是。”


太夫人坐直了身子，目色肃穆，接着道：“后来，娘过世前把我们叫到床边，亲口说了，待她过世后，爹的那份三房平分；而她的陪嫁和体己银子统统给老侯爷。这话我们是亲耳所听！可四叔不服气，娘在的时候不说，待娘过世后，却硬说娘当时病糊涂了，说的话不能当真；还找了几位出嫁的姑太太来灵堂吵了一通！这事不假吧！”


五老太爷面上愧色更重，不再开口；四老太爷却梗着脖子回嘴道：“那会儿娘病的连人都认不出了，说的话自不能当真！都是一母同胞的儿子，凭什么这般偏心！”


太夫人语声凌厉，劈头道：“糊不糊涂也罢，偏不偏心也好；可你大哥为着弟妹们不伤和气，当场就把娘留下的分了，你们统统有份，反倒大房一分钱没落着！我可有一字作假！”


明兰听的咋舌不已，哪家弟弟摊上这样神奇的老哥，真是攒了八辈子的人品。


这会儿便是连五老太太也低头不说话了，只四老太爷还粗着脖子，大声道：“那是大哥自己的意思，大嫂心里不痛快，当时怎么不说！况且，末了，我和老五也没落下多少！”


太夫人讥讽一笑：“出嫁从夫，你大哥的意思我怎会违逆；况且那些七姑八姨是四叔你叫来的，怨不着谁。”


四老太爷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刘姨娘小心的扯扯他的袖子，他气鼓鼓的坐下。


过了半响，屋里只听见四老太爷一对大鼻孔呼呼出气声。


太夫人素净的面容上，慢慢浮起一抹忧伤，哀戚道：“我们三房虽私下账目是分立了的，可但凡在府里当着差事的，洒扫，针线，值夜，不论身契归了哪房，都是到大房来领月钱分例的。这些年来，四季衣裳，车马仆役，还有吃的喝的，哪样不是大房出的！多少年了，四叔你在外头吃酒，五叔买了字画，在酒楼铺子记了账就走，事后也是你大哥一笔笔付了的。”


明兰惊讶的几乎合不拢嘴，反正掩饰不住，索性不掩饰了，这次吃惊是真的了。


四老太爷的脸上便如抹了一层酒糟色，不知是恼是羞；五老太爷却一脸不输明兰的惊讶，腾地转头去看五老太太，直愣愣起身：“我跟字画铺子明明说清了的，怎么你……？”


众目睽睽，五老太太酱红了脸，不敢直视丈夫的眼睛，只低头扯着帕子。


五老太爷似是明白了，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适才五弟妹说节庆，待客，红白喜事，人情往来是一道的；要不要请诸位瞧瞧账目，到底是哪房吃亏，哪房占了便宜！更别说这些年来，替几位侄子张罗差事，走人情，银子都是谁出的！”太夫人愈战愈勇，气势凌厉逼人，只瞪得五房夫妇再也不敢抬头。


便是四老太爷也不敢接这话茬，他不像五老太爷夫妇那般清高，他是知道些账目和庶务，就怕牵扯越多，就越发现四房五房是在无理取闹。


太夫人目光笔直，端严凛然。


这幕戏，她俨然一个光明磊落的正面角色，大公无私，仁爱慈善，慷慨大度，做好事还不留名；而以四老太爷为首的一干人等，则扮演了十分不光彩的配角，贪财刻薄，寡廉鲜耻，几十年占善良兄嫂的便宜不说，还忘恩负义。


明兰几乎要鼓掌了。


太夫人一定忍这帮家伙很久了，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心里，但她忍功无敌，为着在圣父丈夫面前树立良好形象，生生忍住了所有怨毒和不满。明兰其实很佩服这种人，当劣势无法改变时，绝不倔着性子硬顶着来，只伺机而动，尽可能捞回最多的好处。


既甩不掉这对活宝兄弟，索性就变废为宝，尽量利用这种局面，把眼光放长远，用他们把真正的眼中钉去掉，只要她的亲生儿子能承袭爵位，到那时，该算账的算账，该踢开的踢开，反正她攒足了这俩活宝满手的把柄，真张扬出去，道理尽够她说的。


战役进行到此时，基本胜败明朗了，只有四老太爷还在负隅顽抗，他霍的站起来，双目充血，咆哮着：“我今日才瞧出大嫂竟是这般女中豪杰，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以往真是失敬了！你可别忘了，当初在娘病榻前，娘拉着我们哥仨的手说的话，大哥可是亲口答应好好要照看我和老五的！怎么？如今大哥不在了，你就翻脸不认了？现出原形了啊！”


这次连明兰都要笑了，从屏风后头发出两声清楚的嗤笑，想来邵氏和朱氏也忍不住了。


太夫人掩饰不住嘲讽之意，目光中流露出一股深切的怨恨和嫌弃，冷冷道：“娘要多给大房些银子，四叔就说娘病糊涂了，可娘要大房照看两位弟弟，四叔倒记得牢牢的。都是娘临终前说的，怎么前一句糊涂，后一句就不糊涂了？四叔真是好记性，好能耐呀。”


明兰暗叹：这位顾家老祖母倒是明白人，可惜一番慈母心肠，全叫不肖子孙丢给狗啃了。


四老太爷再厚的脸皮也撑不住了，气的浑身发抖，一屁股坐下后，恨恨捶身旁的茶几一下，差点震下一个茶碗。


四老太太眼瞧着情势不对，赶紧开口，满声歉意道：“我知道嫂子这些年年受苦了，为着我们这些不成器的操了多少心。他四叔这几日为了炳哥儿的事烦着，是以口气不好，嫂子别见怪。可话说回来，一笔写不住两个顾字，如今咱们要分出去了，委实有些艰难，多少请大嫂子帮村些才好。”


好本事！明兰赞赏了偷瞄了四老太太一眼，这也是个高手。


谁知这话一说，反倒惹出太夫人的一番伤心，她红着眼眶道：“四婶说的可笑。两位叔叔都是昂藏七尺的大老爷们，下面几位侄儿也是正当年，这些年来过日子，四房和五房在大房这儿只进不出，到如今还要来折腾我们孤儿寡母的，难道我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么？！”


这句话说的太有深意了，顾廷烨和太夫人的关系素来不冷不热，众人心知肚明。明兰面皮有些火辣辣的，只能坚决不敢接口，免得引来祸水。


眼看局势底定，太夫人可以鸣金收兵了，谁知斜里杀来一匹黑马，刘姨娘眼看着众人无话，心里着急，当即跳出来嚷嚷道：“这里原本没我说话的份儿，可我好歹在这屋里熬油几十年了，怎么也有点老脸罢。”


她一身霭红色镶两指宽墨绒的对襟褂子，嬉皮笑脸的作怪：“太夫人说的话句句有理，咱们房和五房的确在您这儿受惠许多，可难道老侯爷不知道么？我瞧老侯爷是个再宽厚不过的人了，他心里明镜似的，不过就是做弟弟的占哥哥些便宜罢了。老侯爷这是明摆着叫两位弟弟过好日子呢！既老侯爷是这个意思，太夫人您怎好不从呢？”


这话说的既无赖又无耻，但却还有几分歪理，四老太爷顿时受了提示，一下跳起来，大声道：“没错！大哥就是这个意思！自家兄弟分什么彼此，大哥从不和我们计较，偏你算计的门儿清，你口口声声出嫁从夫，若真还顾念着与大哥的恩情，便该依旧行事才对！”


明兰无语了，她现在明白顾廷烨为何从来不在他们面前多说半句；面对这种无赖，大约只有拳头和权势最有效吧。她心里叹气，又暗去瞧太夫人的脸色：一个隔房的妾室敢出来挑衅正房大夫人，十个里面有九个会义正词严的狠狠训斥一番罢。


谁知……


太夫人脸色变幻，发红的眼眶湿润了，铁娘子立时变成朵水汪汪的老白花。


她哀哀的扑在炕几上，转头冲五老太爷哽咽着，句句伤心：“五叔，你是顾家门里最知书明理的。你倒是说句话，这些年来，你老嫂子可有亏待过你们，好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如今没落着半分好不说，居然还叫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踩到我脸上来了！满京城去打听打听，哪有隔房姨娘这般嚣张跋扈的！我这几十年的长嫂算是白当了，还不如随你大哥去了干净！”


五老太爷早就坐不住了，这下子更是脸皮发烫的羞愧，他一拂衣袍倏的站起来，对着刘姨娘和四老太爷怒目道：“不成体统！哪家的规矩！”


到底是兄长，不好多骂，随即挥袖大步离去，五老太太连忙跟上。


明兰目送着他们离开，再回头看看太夫人，心里明白了。


要把敌人区别对待，五老太爷好面子，五老太太有把柄，直不起腰来说话，这一房人是可以争取的对象，怀柔击退为上策；而四房，既无赖又不要脸，才需正面击破。


面对这样多变善忍的对手，明兰深深为自己战术的单一呆板而惭愧。


屋子空了三分之一，四老太爷尴尬的立在那里，旁边站了个被骂作‘东西’的刘姨娘。


太夫人抹着眼泪，慢慢直起身子，对着他淡淡道：“四叔若有不服的，大可以叫齐了族人耆老开祠堂，叫大家伙儿来论论理，把账目摆开了算清楚。若四房真有吃了亏的，我一文不少，翻倍陪给四叔！如若不然……”


她瞥了明兰一眼，柔声道：“烨哥儿落在四叔处的那份产业，也该说道说道了。”


明兰低头，她被当枪使了。


四老太爷噎了噎，咬牙瞪视了良久，终于败下阵来，晦气的甩头走人。


众人走后，屋里一片寂静，缓缓的，邵氏搀着朱氏出来，她们看看太夫人，再看看明兰，面上表情变化各异。


明兰看了下邵氏，她也正用眼睛看过来，两人目光一对。


“那啥，我去瞧瞧蓉姐儿，……不如大嫂子一道来。”


邵氏笑的温雅：“也好。”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54回 后搬家时代


这阵子，小桃觉着自己的人缘陡然飞跃了好几个层次。


那些素不相识的丫鬟媳妇，头一天与她‘偶遇’闲聊起来，当日就‘相见恨晚’，恨不能义结金兰，第二日就倾心诉说‘埋藏心中已久的苦衷’或‘忠诚厚道老实可靠的情怀’，然后第三日就明示暗示希望能留在侯府，最好能到澄园服务。


分府在即，到了这个时候，只要不是瞎的，都晓得留在侯府方有好日子过，从丫鬟小厮到婆子管事，不免都忙碌着去寻人说项。似廖勇家的这般明兰得用的管家媳妇和外院几个当头的管事，既容易接触到，又便宜开口，便是首选。


“倘若真有好的，留下也无妨。”


明兰温和的微笑着，一旁的丹橘心中微微惊讶，因她晓得明兰素不待见这帮倚老卖老的世仆，使唤未必得用，可偷闲躲懒，在外头仗势欺人，倒很专业对口。


“不过夫人这儿有个规矩，人谁无过，犯点子小错还好说，但倘若留了那秉性奸猾的恶仆，可要一并追究荐上来的那人的。大家伙儿可要想清楚了。”翠微梳着整齐的原髻，一板一眼的跟众人说明，颇有几分管家媳妇的模样。


这般一来，来说项的管事不由得暗暗踌躇，生怕连累了自己，明兰的行事风格可并不如她瞧着这般柔弱无害。何况他们到底不是明兰娘家带来的，自己都还处于急欲获得主母信任的阶段，哪里敢为不熟识的担责任呢。


而明兰的陪嫁家人，统共那么几个能说上话的，大多还都猴精猴精的，根毛不肯沾身，只小桃最好说话，可惜，她的行事风格却是——


“安永家的？你认识他家人？”明兰问。


“不认识呀。”


“有何才干？”


“不知道欸。”


“品性如何？”


“三日前才识得的啦。”


“一问三不知，你个傻丫头说哪门子项？”明兰怃然。


“人家来托我的嘛。”圆脸小丫头一派与人为善，“我收了三筐水蜜桃和一篓螃蟹，旁的没要哦。”脸上居然还有几分‘我很正直清廉’的意思。


“呆子！”绿枝恨恨的低下头，低声轻骂。


“你吃的不比她少。”丹橘嘴唇微动，不留痕迹的把目光转向别处。


屋里留了一脸黑线的女主人和一枚呆桃子，丹橘和绿枝相携着去后头抱厦瞧瞧，一进当中那间水房，却见里头只有翠袖和小春芽两个在。


绿枝开口就不客气：“这群蹄子，不知又哪儿野去了！”


丹橘心头一盘，皱眉道：“这会儿不是碧丝和彩环当值的么？人去哪儿了。”


翠袖起身，笑呵呵答道：“适才旺贵媳妇来问侯府那边取车马用的事，环姐姐先过去瞧了；碧丝姐姐闹肚子，说回房一会子，叫我们先看着。”


绿枝轻嗤一声，丹橘不可置否的笑了笑：“罢了，这阵子起风，着凉也是难免，她大约回屋添衣服去了。旺贵媳妇那儿怕是彩环支应不过来，不如你去瞧瞧吧。”


绿枝嘟着嘴，挪脚走了。


丫鬟的下房就在嘉禧居主屋后头的一列排房，虽说是下房，但明兰待下甚厚，澄园也用度宽裕，便全照正经厢房来砌墙垒炕，铺地布置，尤其是几个大丫头的屋子，更是陈设精致明净，比之寻常人家的小姐屋都强上些，每日还有小幺儿和粗实婆子来打扫浆洗。


“你总算还不糊涂，知道事前来问问我。”若眉斜斜歪在床上，胳膊下头垫了个鹅黄春梅鸣喜鹊的亮缎子厚枕，粉面晕红，似是午睡未醒。


“我这不正犹豫着嘛。”碧丝眉头上凝着愁绪，“彩环说不妨事的，今儿个小桃也去夫人那儿说项了。她去得，为何我去不得。”


若眉语带讥讽：“哟，您可真会抬举自己个儿，咱们几个和丹橘小桃两个在夫人心中的情分，那能比么？便是绿枝，这会儿也就刚挨上个边儿。”


碧丝脸红，嘟囔着：“我知道我比不上小桃。可是彩环说了，那几个来求说情的，都是侯府几代的老家人了，有的是势力人手，倘若我今日卖了他们一个好，一个有的是好处，倘若我不给面子，以后就……”


她说的起劲，若眉却冷笑连连，直翻白眼。


碧丝见她这幅神气，又连忙道：“彩环又说了，若论人品能耐，小桃比得过我们谁了。针线不成，行事鲁莽，惯会装傻充愣，不过是夫人重情义，所以才给她体面。我虽不如她，但却服侍夫人这许多年了，便是不成，大约夫人也不会……”


若眉终听不下去了，一下撑起身子在床上坐起来，虎着脸道：“左一个彩环说，右一个彩环说；她是你祖宗奶奶呢！你这般爱听她的话，来寻我做什么，照做便是！”


碧丝素来没有主心骨，平日没少挨丹橘绿枝的排头，秦桑几个又说不到点子上，只这若眉，不但言语爽利，且自恃身份，不屑传话搬弄，日子久了，反倒觉着好相处。她见若眉生气，连忙一迭声的‘好姐姐’的求饶。


“那蹄子的话你敢听？”若眉一脸冷若冰霜，“你看她一脸妖娆，整日上赶着在老爷跟前晃荡，打量着她那点子龌龊心思，是夫人瞧不出呢还是当我们都睁眼瞎！若不是丹橘厚道，时常拘着她，她早八辈子就教崔妈妈寻个名头撵出去了。时至今日，咱们夫人贵为一品诰命，难不成娘家太太还会为了一个小丫头跟夫人过不去？！你瞧着吧，崔妈妈如今虽不大管事了，可还有个何有昌家的，她可是跟着房妈妈大的，下手难道会客气了？”


她们几个自小就是受翠微管教的，余威尚在，碧丝不禁缩了缩脖子，若眉瞪着眼教训：“我早跟你说了，少听那蹄子的，你若定要听，以后出了过错，别来寻我哭！”碧丝讪讪笑了笑，又是一连声的赔罪。


若眉心里舒坦了，才接着道：“我来问你，你纵算比不上丹橘和小桃的资历，可绿枝呢？你可还比她大着些呢！如今她都能进夫人里屋了，你还在二层排着呢。便是秦桑和夏荷，夫人使唤她们也比你多，你老觉着自己能耐，怎么混到这个份儿了？”


碧丝被她说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低了头道：“望姐姐指教。”


若眉看她这般做小伏低，被捧得舒服了，才肯指点：“咱们是什么人，是宁远侯夫人屋里的贴身丫头！只要夫人不发话，满府里哪个管事妈妈头顶生疮，敢发落到我们头上来？！你有甚好怕的？”换言之，只要把夫人伺候好了，旁的就不必理会了。


碧丝心头大亮，坐到床边去挽若眉的胳膊，讨好道：“姐姐说的是！都是彩环那蹄子胡沁沁，我还当在暮苍斋那会儿，时时要瞧别人脸色呢。”


若眉傲然一笑，背脊挺的更直些：“我告诉你，你别瞧不起小桃，她这是大智若愚呢！不论听到什么，看见什么，不论好的坏的，香的臭的，但凡她知道的，一概全倒给夫人，分毫不留。她在夫人面前自在无忌，没别的，就这一条，她肚里就没半分自己的小心思。说的直白些，她这是至忠呢。”


碧丝又不服气道：“她笨的很，一点主意都不会拿，离了夫人就一问三不知，又不圆滑，能当的了什么事？难怪不能管事！”


“不能管事又如何？可夫人喜欢她，信重她呀！”若眉用力戳着碧丝的脑门，“回头给她寻个得力的女婿，不论在府里当差，还是外放出去管庄子或当掌柜，那多少威风富贵呀！傻人才有傻福呢。”说着，她慢慢回忆起来，“我小时候听爹爹说过，那些有头脸的王府和公伯侯府的大管事们，在外头多少风光，多少有品级的小官儿都争着巴结呢……”


碧丝听的一片神往，这些东西她在盛府时就有听说过，可不如眼前说的这般直白。


若眉似是想起一事，忽凝重了声音：“你素爱揣个小心思，这便是你最大的毛病！你可别忘了燕草的教训！”碧丝本来还在犹豫，听了这个名字，顿时心头一凛。


“燕草的行事性情难道不比你强，她也爱揣个小心思。那会儿姑娘都还没说人家呢，她就急吼吼的想着后路，托人传了信给她老子娘，想着要留在盛家。”若眉最瞧不上这种人，说起来更不客气，“姑娘一概都晓得，却只说了句‘人各有志，随她去吧’。虽平日并不发作，不过那点子情分也算完了，后来燕草再哭诉闹腾，姑娘也懒得理她了。你可千万别重蹈覆辙，咱们夫人人虽厚道仁慈，但也不是好糊弄。”


“……夫人的确心狠，就这么一次，就断了情分。”碧丝心里扑扑跳的厉害。


明兰每次回娘家，燕草总想着寻机会求见，好叫明兰忆起旧情。也不知明兰怎么想的，虽也赏了些银两锦帛，但却坚不肯见她，一面都不见。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心里透亮。


“狠什么狠！做丫头的心里有了别的念想，还叫做主子当自己人看待么？”若眉冷哼着，“咱们这位主子，要说难伺候，那是绝难伺候的，她心明眼亮，底下人万难隐瞒；但要说好伺候，却也好伺候，只消你真心待她，她必不会亏待了你。像丹橘小桃这样全然忠心奉主的，夫人自然要为她们好好打算，像你和燕草这样的，整日打自己的小心思，呵呵，碧丝姑娘您这么有心眼，会得盘算，那夫人就让你自己去盘算前程喽。”


碧丝唯唯诺诺，半呆半傻，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吵也吵了，闹也闹了，很快五房便率先搬离宁远侯府，又过了三四日，四房也搬出去了，临走前，四老太爷还对着宁远侯府门口那两头石狮子冷笑两声。


自然的，刑部那头也很快消停了。再有人拿顾家说事，刑部就能很理直气壮道：人家顾氏门里有争气的儿郎；于社稷有功，受朝廷倚重，功过抵消些许，从轻判罚有什么奇怪的！


不过为着四老太爷那两声冷笑，顾廷烨严肃考虑是否该把顾廷炳弄的再远些。


“别过火了，到底是自家兄弟。”明兰不认为顾廷烨真的想挂掉顾廷炳。


谁知顾廷烨却道：“祸害遗千年，他且死不了呢。”他昨日刑部去瞧瞧，顾廷炳精神十足，对自家大哥嚎丧生活待遇问题时，依然中气十足；他扭头就走时，还听见顾廷炳在嚷嚷着流放路上要再随行两个丫头一个婆子。


顾廷烨额头狠狠跳了两下，新愁旧恨涌上心头——他当这是去游春踏青呢！


明兰眼见侯府乍然空了一半，立刻就想着要履行当初的口头承诺，当即就张罗着要寻个合适的泥瓦班子来开工，拿架子要见好就收，继续保持良好的舆论倾向。


“四叔父的账也没收回，顾家祖产也没给你交代，你这就算了？”顾廷烨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可真是个实诚人。”


“盗亦有道，说话得算数。”


“对无信之人也讲信？”顾廷烨笑笑。


明兰红着脸，讪讪的解释：“次次都守信，偶然不守信那么一下，就极管用。”


顾廷烨失笑，向后仰了下身子，赞道：“这话妙！颇得兵家诡诈之精髓。”


受了赞赏的某人，高高抬起脖子，宛如一只得意的胖青蛙，故作悠然的轻松道：“天下凡是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儿，那都不是事儿。”


男人挑起飞扬的眉头，口气戏谑：“倘若户部陈尚书听得这番高见，定然击节相赞。可惜，国库不给面子。”


明兰囧，港剧台词果然不适合古代。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55回 主角与配角


其实明兰并非胡吹大气，倘若真能彻底摆脱那帮极品亲戚，那她决计肯放弃顾家祖产的；银子可以慢慢赚，可是这种亲戚却是甩也甩不脱的麻烦。


这一日，明兰照常去萱芷园给太夫人请安，言谈间便说起了并府之事；太夫人原先以为明兰还待推脱，谁知她竟爽快的很，三言两语就说起进程来。


“这位张天师是耿夫人荐来的，京中不少风水堪舆都由他办的，说是为人实诚，口风紧，不是那骗人钱财的走江湖。”


朱氏捧着的大肚子在一旁道：“这位张老道我也听说过，那年我娘家扩了两座园子，也请了他去瞧的，说是极灵验的。管保能家宅兴旺，一应婚嫁人丁都顺遂。”


太夫人听的高兴，插口问：“泥瓦班子可寻好了？”


明兰笑吟吟的答道：“这回多靠了郑家大夫人给荐了一个。年前他家迎娶皇后妹子时，刚翻新了半座宅子，屋墙梁顶牢固坚实，地龙炕床通风透热，如今二夫人住着也说极好。那班子不但手艺好，人还踏实，没在材料上乱拟价钱。我叫人拿着郑家的名帖去了，人家班主也应下了，预备着这几日就来丈量堪地，先规整出张图纸来瞧瞧。”


太夫人拨弄碗盖的手腕忽停了一下：“……前日刚说要动土，今儿就一桩桩盘算的门儿清了，你手脚倒快。只是，这么一群生人进顾府内宅，怕是不好吧。”


邵氏窥着婆母的脸色，轻声道：“母亲可觉着什么不妥？”


“郑家荐来的，能有什么不妥？不过……”太夫人放下茶碗，轻抚着腕子上的佛珠，“明兰你刚过门，不知道我们顾家惯常用着一个泥瓦班子，从你公爹那会儿就用老了的。我原还想着叫莫总管去与你说说这事儿呢。”


明兰一脸又惊又愧，轻轻掩口道：“哎呀，这可我真不知道了。这可怎么好，我都已跟郑大夫人说了，这会儿再换人手，怕是不好吧。”


太夫人凝视她良久，才缓缓道：“都说你年纪轻，没经过事，我瞧着也不然。烨哥儿忙着差事，没功夫打理。这么大的事儿，我原先想着你一个年轻媳妇不好办，谁知家里的长辈妯娌你一个也没过问，自己个儿就把事儿都给办了。果然后生可畏……”


明兰装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学着王氏在盛老太太面前的样子（人家是真听不懂），一脸无知的憨笑：“都是托了您的福。”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盛老太太现在训王氏越来越直白了，一个白目又不好辞退的儿媳，的确能把一个矜持含蓄的侯门大小姐变成一个泼辣婆婆。


邵氏似不大适应这种气氛，微微把头侧开。朱氏低着头抚摸自己的肚子，一个年富力壮且有权势的继子，一个原有嫌隙的继母，还能要求继儿媳妇能有多恭顺呢。


太夫人自知此刻不宜翻脸，也索性装聋作哑，想着先把女儿嫁出去再说。


明兰自也不会主动找茬，她如今忙的很，除了一应理家事宜，还要照管拆墙动土。侯府和澄园之间隔着一处空置的小院落和一片山林，最初步的工作就是把堵隔在两府中间的大部分围栏高墙全都拆了，把两府的围墙连接起来，把中间的空屋和山林都包进去。


这还算好办，真正费银子的是里头的工耗。荒僻的山林要规划，该围起来的围起来，该整平的就整平栽种些果树花草，空地上留下铺路的宽余后，什么亭台楼阁的也不老少。


且慢慢来吧，明兰不急，打算一点点完善，一切量力而行，有多少银子办多少事。


因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总管郝大成便只好一天十几趟的里外两头跑，明兰更是常说的口干舌燥，只有作为男主人的顾某人，前后只去视察过两次施工现场（还是顺路的），统共翻过三遍图纸，只留了句‘门开小点儿’的废话，就甩着袖子继续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去了。


生活总要继续，工程不紧不慢的继续着。


秋风劲，秋蟹肥，宫里颁下赏赐，一应王爵人家俱得了团圆饼，芋头，栗果和簪菊等物，以示皇恩浩荡；而此时正得圣心的几家，还有旁的赏赐。


明兰就得了黛墨，金黄，明紫，浅粉，绯红，及素白，六色大盏巨爪贡菊，另十篓新鲜贡蟹，这种超出循例的赏赐，照例要进宫谢恩。


宫里贵人见不见她另说，但作臣子的须遵循礼数，否则便是大不敬；向内务府投递名帖后获准（真遗憾），次日明兰只好起个大早，穿戴妥当后驱车进宫。


穿过皇城内门就得下车，顶着沉甸甸的行头，瘪着半空的肚皮，在天大地大的宫城里徒步远足，还得保持面部表情时刻处于一种惶恐并感恩着欣喜的扭曲状态——实在很受罪。


明兰宁肯少被赏赐几次。


在宫人的引领下，好容易走进一间宫室，里头已坐候着两位俱穿戴着一品诰命服饰的贵眷，一个年约四十许，面白文静，明兰不认识；另一个竟是许久未见的国舅夫人张氏。


两人举止亲近，容貌几分相似。


明兰努力朝她们挤出文雅的微笑，然后以宫廷礼仪所能容忍的最快速度挪到一个位置上坐下。然后才优雅的微抬臻首，朝眼前的贵妇笑笑，刚和张氏寒暄了两句，还没来得说别的，外头却走进一位女官，朗声道：“请诸位移步颐宁宫。”


明兰心头一沉，颐宁宫是圣德太后所居处。三人立刻起身，行走前，张氏朝明兰笑笑：“这位是我娘。”明兰心里已猜到七八分了，忙顿足行了礼：“见过英国公夫人。”


“别这么客气。”英国公张夫人仪态端方，亲切的挽过明兰的手，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明兰，轻声笑道，“果然好样貌。外头都说二郎是娶着媳妇了，我瞧了才知不是虚言。”


明兰红着脸谦虚了几句。


宫里不好多私下说话，三人安静的随着宫人往前走，不一会儿便到了颐宁宫，宫人通报后，三人鱼贯进入，跪拜行礼过后，便恭首肃立一旁。


孔嬷嬷曾教过盛家女孩几种可以用低头恭敬的姿势，不着痕迹的打量周围的姿势，明兰选了一种，微侧脸颊，眼睑不动，只移动视线，就能清楚看见周遭情形。


济济一室宫装女子，明兰抓紧时间一瞥，却见正当中是圣德太后坐上首，次座上是皇后，身旁立着她的妹子小沈氏，两姐妹脸色都不好看。观圣德太后神态言语，颇为爽利自在，想来年轻时是位明艳活泼的美人儿。她朝着新进来的三人笑道：“我新得了一种茶，便邀了皇后姐俩来吃茶，倒累得三位夫人多跑一趟了。”


明兰等三人连忙谦辞，喏声谢恩了好几遍。


小沈氏撑起笑容走下来，来到张家母女跟前，对着嫂子和亲家伯母躬身行了个礼，皇后在上头笑道：“正念着你们呢，我那儿还有些御膳房新做的八宝乌饭蒸糕，是蜀南的方子，京城里怕是没这味儿的，你们回头带点儿去尝尝。”


张夫人领头谢恩，明兰和张氏随后。张夫人笑道：“都说南边小吃风味多变，似我等一辈子在京城的，今儿算是托了娘娘的福了。”


皇后也笑眯眯的客套了两句，看了眼身旁挺着肚子的玉昭仪，轻皱眉道：“你身子不便，还是回去歇着吧。”玉昭仪因有身孕，容色娇艳更胜往昔，只笑着道：“皇后体恤臣妾了，不过臣妾自小嘴馋，难得有机缘能蹭些好茶，如何肯走？”


圣德太后眉开眼笑：“你这淘气的！这张嘴就是招人喜欢，怪道最近皇上皇后都疼你！”


“太后瞧您说的，难道您就不疼臣妾了？”玉昭仪娇嗔着不依。


圣德太后身旁坐着位瘦削女子，是她嫡亲的儿媳妇豫王妃，她也不失时机的凑趣几句，殿内笑乐成一片，只皇后脸色愈发难看，强自维持端庄。


明兰迅速收回视线，低头。


因皇帝怕自己亲娘受委屈，所以特意把两宫太后分开了住，好叫圣安太后过的舒坦些，只累了皇后，每日一早要跑两个地方给两个婆婆请安，然后再回宫接受嫔妃请安。


英国公素为诸国公之首，朝中地位超然，人皆敬重，圣德太后便给张夫人颁了个座，明兰和小沈氏以及张氏也沾了光，得了个挨边的杌子坐坐，明兰心中大呼万幸。


刚一坐下，只听圣德太后朝张夫人半笑道：“在你跟前我也不遮着掩着了，你来瞧瞧这两个……”她一指身边两位宫装女子，明兰顺着视线过去，也忍不住微微吃惊，好一对绝色佳人！此二女均是二十不到的年纪，虽已过豆蔻年华，却端的是丽色逼人，光华美艳。


“她们俩在我身边伺候多年了，温文乖巧，守规矩，知道理，我很是喜欢。眼瞧着岁数不小了，我意欲为她们寻个归宿。……唉，为着我舍不得，原想着就叫她们服侍皇上了，谁知皇后竟老大不高兴的。”圣德太后唉声叹气的，目光却直直瞧着张夫人。


这是在指责皇后‘妒’呢。


明兰默默数着衣裙上的珠串，暗念一百遍‘我不是主角，只是没台词的龙套’。


张夫人也不是吃素的，和蔼的笑了笑：“皇上如今子嗣兴旺，想来都是皇后仁德贤良之故。太后自然是一番殷殷美意，不过皇后也有旁的思忖罢。这二位姑娘既如此出众，太后不如为她们另择年貌相当的青年才俊，岂不更妙？”


听了这话，皇后脸上隐现微笑，含笑的眼睛看了看张夫人，以示嘉奖。


太后碰了个软钉子，不咸不淡的笑了笑：“才俊不才俊的，我也不想了。既不能留在宫里，索性给她们寻个近点儿的，不若国舅爷，郑将军……”她眼光冰线般在殿内划过，瞧见明兰，“还有顾都督，收了做小星罢。我也能常见着。”


明兰心里一阵哀嚎——躺着也中枪呀，太后的目标明显在沈家，顾廷烨大约是顺带的。


小沈氏头一个跳起来，随即强力压制惊色，语气努力镇定：“这如何使得。太后身边的人都是金贵的，自要好好寻桩亲事，哪里能做妾？”


圣德太后呵呵笑了起来，愉快的看着惊慌的小沈氏：“哪那么金贵了。她们原不过是草泽来的乡野女子，自小入的宫，也没个娘家靠山。与其说寻夫婿，不如说寻个和气仁厚的主母，能瞧在我的面子上，叫她们过些好日子。如何，几位夫人可愿给哀家这个面子？”


最后一句语音微微上扬，已略带威迫之意了。


皇后脸上青白交加，小沈氏脸色涨红的快滴出血来了，只有张氏神色如常，静静的站出来，行了个礼：“臣妾听太后的吩咐。”


张夫人慈爱忧心的望着女儿，目光中混合怜悯，心疼，还有一丝丝责备。


明兰听了张氏的话，差点脱口而出‘既然如此，索性两个你都收了去罢，省的你妹妹和我头疼。这么贤惠的好主母，太后也好放心了’云云。


总算她还记得这是什么场合，英勇的制止了自己的舌头。


谁知太后还有后招，她状若叹息道：“为着给先帝守孝，可怜我身边好几个女孩儿都耽搁了，我总想着给她们寻个好亲事才是。”


明兰忍不住又看了那两个女子一眼，只见她们低头垂首，粉面泛红，娇媚羞涩，更是艳色惊人，明兰看的都有些傻。


忽然，她明白了：这些女子应该是圣德太后为自己儿子预备的，可惜天降横祸，她儿子的皇位被劫了糊，自己也关了，而这两个女子也耽搁了。


两个女子身旁的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似是还站了好些美人？明兰很无厘头的胡思乱想起来，莫非是后备队？


太后又问了一遍小沈氏，小沈氏闷声不语，求救的目光从皇后身上转了一圈。


圣德太后也不着急，只笑吟吟的看着她窘迫挣扎，然后缓缓转向明兰，正要发问，这时一旁的豫王妃忽道：“顾夫人，你在笑什么？”


殿内众人视线全都凝注一处，只见顾廷烨夫人恭敬柔雅的站在一旁，也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微微翘起，一抹浅浅笑意。


“顾夫人，你笑什么呢？莫不是觉着太后可笑？”豫王妃原也是个温厚慈和之人，于京中素有美名，但自从亲眼看着丈夫死于鸩酒之后，天地骤改，她也性情大变，有些尖利了。


明兰被一言惊起，心中暗悔自己疏忽，一时不慎，果然婚后的日子过的太舒服了，已经忘了原来在盛家时的亦步亦趋，回去后得重新训练起来。她过往的经验告诉她，此时此刻，与其装的若无其事镇定自若，还不如索性自然些，效果更好。


“我，臣妾，臣妾如何敢笑太后……”明兰面露惶恐，说话也结巴了。


果然，这幅样子很管用，太后和豫王妃都乐呵呵的看着她，似乎很开心舒畅。


话题带开，小沈氏松了口气，皇后见机，连忙道：“豫王妃谬言了，顾夫人知书达理，如何会无礼。你别凶巴巴的，人家可不如我这妹子性子韧，好好的，别吓唬她！”


皇后半带玩笑着训斥，除了两宫太后，全天下还没她不能训的女人。


豫王妃脸色一僵，不再言语。圣德太后刚启了启嘴唇，张夫人就微笑着转过头来，对明兰道：“你适才笑什么呢？”


有了台阶，明兰赶紧下来。


“太后说的是喜事，臣妾如何会笑话。只是……”明兰以袖掩口，羞涩的轻笑道，“臣妾想着，月老公公这阵子倒勤快，到处都是男婚女嫁的事儿。臣妾近来便要办好几桩婚事呢。”


“此话怎讲？”圣德太后颇兴味。


明兰恭敬的回话：“启禀太后，前阵子侯爷说，因要在北疆屯兵，为使军心稳定，最好能叫兵士们都能带上家眷，未娶的赶紧成亲才好。是以，侯爷叫臣妾在家中寻些待嫁婢女，好配了兵士去北疆，可惜……”


她说的犹豫，轻弱无力，语气控制的非常好。


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的小沈氏，忽眼睛一亮，大声道：“这事我也听说了。因这次要开拔的大军多为北疆当地招募的子弟，那儿连年战乱，早已十室九空，哪儿去找媳妇呀。单是背井离乡远离亲人就够呛的了，又因知道要去的是北疆，没多少人家肯将闺女许过去。”


这是真的，不是乱诌，只不过没怎么严重。


“是呀。”明兰接口，忧心忡忡的模样，“人家民女，咱们不能逼嫁，只能在自家婢女身上打主意了。可满打满算，也是杯水车薪，如今正头疼着呢。”


皇后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些丫头肯嫁过去？”她好歹在老少边穷地区待过，知道京城的繁华没几个人舍得的。


明兰嗫嚅着，似是极不好意思说出来：“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给肯嫁过去的丫鬟，贴上些银子做嫁妆，就有些肯了。”不过大多是买来的粗使丫鬟。


张夫人看着她，笑道：“倒是为难这孩子了。”转头看着女儿，“难怪上回你问我有否要放出去的丫鬟，原来也是打着这个主意。”


皇后听的连连点头，张氏笑了笑，没怎么答话。


圣德太后听了这拉拉杂杂的一大堆，眉头微皱，正不知怎样调转话题，那边的小沈氏兴奋的上前一步。大约过度的压力反而会激发人类的潜力，小沈氏终于灵光乍现，心中有了算计，她转向皇后和太后，朗声道：“太后明鉴，不如将宫中逾龄女子配给这些兵士如何？”


“胡说！”


“放肆！”


太后婆媳俩同时厉声训斥，小沈氏不服气的正要开口，皇后怕她惹事，赶紧道：“修的胡言乱语！太后身边得用的人，哪是你好插嘴的！”


小沈氏眼眶含泪，还待再说话，冷不防后面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什么胡言乱语！我觉着这主意极好！”


众人一同回头去看，却见两位老年贵妇互挽着手进来了，其中一位是圣安太后，后面呼啦啦的跟着两翅长列仪仗宫人。


“姑母和母后来了！”皇后的声音掩饰不住欣喜。


除了圣德太后之外的众女眷均在皇后后面，给大长公主和圣安太后行礼。


“你有好茶，只知道捂着自己吃，却不来叫我们，说说，这是什么道理？！”大长公主坐下后，只斜乜着眼睛，大咧咧的调笑着。


圣德太后见了她，似是很无奈，连称不敢：“要是知道你在，打死我也不敢落下你。”


这种气派，这种气势，定是庆宁大长公主无疑了。明兰默想。


说笑了几句，庆宁大长公主忽板起脸来，对着豫王妃道：“适才我在外头听了，你做什么训斥皇后的妹子，她哪里说错了？”


豫王妃战战兢兢的立着，咬牙道：“太后娘娘的贴身侍婢，怎么也不能屈就了一介兵士。说出去，岂非丢了太后的面子。”


“哦？为了这个呀，你不用忧心。”庆宁大长公主一挥手，“想来军中还有不少青年校官和伍士，配给他们总不算辱没了罢。若有福气的，回头男人挣了功名，以后有的是好日子，难道不比给人做妾强？！”


一番利落的言语直说的那婆媳俩答不上话来。


自武皇帝晚年起，庆宁大长公主就是朝中最有权势的公主，要说老天爷实在很厚待她。


她原本只是一宫女所出，但那年她生母病逝，不过几日后，恰逢皇后的嫡女夭折，为开解静安皇后的悲痛，武皇帝便把三岁的庆宁抱到皇后处抚养。当然，她自己也是个极聪敏伶俐的孩子，待人处事得体明快，很入静安皇后的眼，也很快得了皇后的真心喜爱。


因爱屋及乌，武皇帝视她为嫡女，怜之爱之，先帝视她为胞姐，敬之重之。那些原本比她尊贵的贵妃淑妃生的公主，最后反而落在她后头。


成年后嫁了位俊秀闲散的世家公子，夫妇和睦，儿女成群，几十年顺风顺水的过来了。


唯一叫她头痛的，估计只有她那四十岁时生的老来子有些纨绔，在新帝登基那年因在孝期逛红灯区，而被捉起来劳改过一阵子。不过庆宁大长公主何等人物，她能几十年顺遂，靠的不止是和先帝的姐弟情分，自然也有她有能耐的地方。


在皇帝邀她入宫诚心叙话后，她很快调整了态度，姑侄俩以天马流星拳的速度和解了。


皇后适才受了不少气，眼见有人撑腰，赶紧道：“姑母说的是，适才母后也说了，这些女孩原来也是草泽来的乡野女子，已是无父无母了呢。”


“那不正好。”庆宁大长公主拍着案几，大赞道，“回头咱们就去跟皇上说，原本先帝驾崩，宫里就该放出些人去的。这回正撞上机缘，与其叫她们没个着落，还不如这么办了，岂不两全其美。你说呢？”


圣安太后憨憨的笑着：“你还是这急性子，都多大岁数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下决定了，旁边众人听过的目瞪口呆。


圣德太后愠怒，沉下了脸色：“宫里这些孩子花朵般的，都是娇养大的，叫她们去北疆，不是送羊入虎口么，真是无稽之谈！”


庆宁大长公主昂首站起，目光炯炯：“国家有事，我等不出力，谁出力？宫里有无亲无故的逾龄女子待嫁，军中为国戍边为君尽忠的大好男儿盼娶。真是天赐姻缘，这有何不好？！”


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噼里啪啦的作响，明兰默默的挨着墙壁站好，把头低下，继续默念‘我只是龙套，我不是主角’……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56回 相处中的夫妻


秋日渐寒，屋内暖如晚春，此时晨曦未明，屋内昏暗如缕，案几上一盏白玉骨瓷麒麟双头香炉早已熄了香线，只悠悠笼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幽香。


半宿酣战后，明兰明明发困的厉害，却早早睁开了眼睛，便蜷着身子好像竹节虾一样，从男人的怀里一节一节钻出来，抱着被子团坐在床上，呆呆望着男人。赤裸的淡褐色臂膀，肌肤光洁健硕，颀长的颈项微微弯曲着，满头粗浓的黑发铺满床头，张扬着旺盛的生命力，高耸的鼻梁在柔软的被褥中深深陷下，发出微重的鼻息声。


看他睡的这么香，明兰有些小小的嫉妒。


这家伙好似一头生存能力极强的野性公兽，有时他极警醒，一点轻微细响就会自己醒来，连闹钟都不用；可若确定了能放心酣睡，他就能倒头就睡，三秒钟不省人事。


有几次，因他白日在军营驰马，回府时累极，前一刻还在和明兰说话，明兰一个回头，就发现他已入了黑甜乡，拧他鼻梁也不醒。


明兰看着他英挺的侧面弧形，下颌执拗而果毅，想着发呆。婚后没多久，她就发觉顾某人严重缺乏对上位者的信仰。


走镖时觉着人家名扬了三十年的总镖头靠不住；护商队过荒山僻岭时，觉着人家趟子头没能耐；待到混漕帮时，入帮三日就（暗暗的）瞧不上分舵主，刚有了自己的势力就（默默的）看帮主不顺眼。


成亲后，待一切渐渐安定，顾廷烨把原先留在江淮和川蜀的几笔产业慢慢收回，明兰手上拿着田契铺子和银票，才知道他在江湖上已混的风生水起，积攒下不少家底。


虽说他对自己白手起家能混出的这般名堂颇有几分得意，但这些到底属于‘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行当，不比商贾之流高明多少；便是对着公孙白石，他也从不多说。


如今总算有个忠实听众，新娶的老婆既知书达理，又没沾上读书人的迂腐酸气，为人开朗豁达，听他说起过往的经历时，常是满脸兴味。


在明兰看来，‘老天是公平的’这句话在顾廷烨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虽然命运叫他幼年失母，老爹正方向不给力，继母和叔伯兄弟在反方向又太给力，一路成长坎坷不断，但却也赋予了他极优越的天赋；他不但获得了父系勇武善战的优良基因，还神奇的遗传到了外祖父的精明强干。


据说当年白家老太公就是从底层起奋斗，黑的白的都捞过，眼光独到，能算敢想，空手挣下丰厚的家产（一百万两呀一百万两，明兰一直耿耿于怀）。


顾廷烨也看的出来，妻子是真的感兴趣，而非为了给男人面子而装出来的，听他讲时，她还时不时击节赞叹，一脸恨不能身在其时的模样，他倾诉的更加畅怀了。


夫妻俩越说越投机，志同道合，心领神会，这样的婚姻是让人愉快的，也是他以前从未想过的；人在身畔，如沐春风。所以说，为着娶个好老婆而小小使一把阴招，实在必要。


顾廷烨觉着自己当初委实英明的很。


“位子和本事并不能一概而论；这世上且还有走运和凑巧一说。”顾廷烨皱眉道。


明兰小心翼翼的试探：“要说今上也是福泽深厚之人，是以……”新帝能坐上江山，并非运筹帷幄的成果，有七八成是老天爷帮的忙，上头几个位兄长都挂了，才轮到了他。


“非也。陛下之能，如潜龙入海，不见赫赫，然功成卓著。”顾廷烨摇头反驳，“若非陛下自皇子时便谦恭仁厚，先帝也不会以江山委之。”


明兰点点头，排行老五的荆王就是太奢靡高调了，屡次惹的先帝不喜，所以才被排行第八的今上截了糊。（荆王很冤：我怎么知道上头两个兄长这么不着调，双双把自己玩死了，既然皇位无望，自得趁着老爹还活着，多捞些好处了。）


“……且陛下礼贤下士，颇有古君子孟尝之风，不计潜邸时如何落寞，财帛也不甚宽裕，却总愿倾心结交山野高士。”顾廷烨缓缓回忆着。


明兰继续点头。事实证明，潜邸里养的那帮幕僚还是很管用的，八王爷刚进京册封储君前后的那几招玩的极妙。


“自然，能爬上那个位置的，必有过人之处。但若因此只知盲从，便是愚蠢。”顾廷烨面容冷峻，嘴角噙着一丝讥讽，“且不论以前有能耐的，现在未必如此……”


明兰加倍点头。例如甘老将军，曾经也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悍将，如今老了却愈发颟顸。


“再说了，一个差事能做好，未必旁的也成。”


明兰愈发点头如捣蒜。


可怜的老耿同志，当年在潜邸时也是智勇双全，蜀南闻名的一条好汉，谁知水涨船高之后，反倒时时倒霉。原本皇帝属意他去宣大当总兵，镇守边关，却至今下不了决心——连在天子脚下的绊子都应付不了，若是到了北境当了土皇帝，还不知如何呢。


套句彭德怀的话（纯属听说）：他胡宗南（集团军长），也就是个当团长的料。有些人不是不行，而是能力有局限性，只适合某些岗位。


“一将功成万骨枯，最终能出头必然是极少数。”顾廷烨最后重重叹息。


明兰云山雾罩。听这家伙口气，俨然一个怀疑论者，着和她从外头听来的全然不同。


都说顾二郎豪气干云，尸堆里敢捞人，千军万马甘冒刀矢，待同袍如兄弟，待兵士如子侄，忠勇仁厚，义薄云天，据说还有‘武鲁肃’之称（他装呢吧）。


听的昏头昏脑，一觉睡醒后，明兰总结：领导的话要听，但不能全听。人是变化的动物，永远不要用老眼光看人，八王爷很靠得住，未必当皇帝了还靠得住，要谨慎判断，不要盲从。


因如此，同样为未娶的军伍张罗婚嫁，顾廷烨就雷声大雨点小，装的很起劲，一脸忧心持重，其实……明兰又是出悬赏，又是全家脱奴籍的吆喝了半天，也只成了七八对新人。


不过数量虽少，质量却高。


经过廖勇家的精心挑选，专捡那相貌端正，品行温良又有出息的年轻人，两边商量合适，男女双方也隔着帘子瞥上过几眼，小手绢咬过，小脸也红过。明兰再陪上一份嫁妆，以自觉自愿为基础，最后婚嫁，皆大欢喜。


明兰嫁过去的都是体健貌端的粗使丫鬟，作风正派，能干活，好生养，就算到了北疆想来也能生存，一些眼光毒的军户女眷也暗暗点头，比之其他几家强行摊派的婚事强多了。


军眷营里，一边是不情不愿，摔摔打打，整日啼哭，一边是蜜里调油，你侬我侬，关上房门就不想开了；那小日子红火的叫剩下的光棍们眼珠快滴血了。


结果，求顾廷烨做媒的愈发多了，到最后，连几个甲长和管队都扭扭捏捏的托谢昂来说项，求给寻门好亲事。但某人依旧巍然不动，面上瞧不出喜怒。


身为入党积极分子的姚依依，忍不住指责了他这种行为。


顾廷烨却笑笑，道：“要开拔的大军足有三万上，把已有家室的，能自行婚娶的，还有那儿当地的女子都算上，大约还有五六千的空缺。便是把你身边的桃子李子荔枝一股脑儿都算上，又有几个？满京城又能有几户人家这般？”这个法子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那怎办？”明兰也犯了难。


其实顾廷烨一开始把主意打到了淮中淮南，那儿不是刚战乱过吗？想来有许多流离无庇的妇孺，拉去北疆正好，利国利民。谁知姚阁老（那时还没入阁）在当地施政大半年，以最快的速度稳定了局势。放粮，分地，免租，减税，流民纷纷归乡，重新建设家园。


古代乡土观念极重，但凡有口吃的，谁愿意背井离乡。


接下来，最大的目标就是京城了。偌大的皇宫，只要能裁减两千左右宫女出来，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光棍打着就打着吧。


但这种劝皇帝裁减宫人的事，顾廷烨一个外臣，又是武将（劝谏行仁政通常是文官的活儿，捞过界不好），怎好开口？


理想的法子，就是让沈国舅示意皇后去说，能放些逾龄的低等宫女，还能博个美名。


谁知沈从兴一直不开窍。算了，不过五六千光棍而已，真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比这严重的国政军务堆满了顾廷烨的案头，他也懒得去管了。


几日前，明兰几分忧心的把颐宁宫里的事跟顾廷烨说了，想着是否会招圣德太后嫉恨，谁知顾廷烨却摇头笑道：“太后不顺眼的多了去了，从临门转风向的申老狐狸到张沈郑三家，还轮不上区区你我。且这会儿，太后怕是忙的很……”


大约因醒的太早，明兰吃早饭时一直昏昏沉沉，顾廷烨瞧她似小鸡啄米般点着脑袋，便是给自己布菜时也是迷糊着一双眼睛，红扑扑的小脸，睡眼惺忪的十分可爱。他微微挑眉，忽起顽心，从桌边的一碟酱菜中夹出几条姜丝和尖椒丝，放进她碗里。


明兰搭拉着脑袋，一扒拉筷子，就着粥下了嘴，嘶——好冲！她僵着那里，歪着脖子，吞也不是，咽也不是，手指紧攥筷子，眼眶都冒泪花了。


“快吐了，吐了！”英气勃勃的男人一脸正直，轻责道，“早与你说了，吃饭看着点儿，怎么这般不当心，你又不会吃辣。”


“是……我自己夹的？”明兰呆呆的，低头看了看刚吐出来的东西。她那么不清醒吗？


“还辣不？来，喝口水漱漱。”男人关怀备至的递茶盏，还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明兰双手捧着他的腕子，就着他的手喝水，抬头甜甜笑着，很感动：“多谢了，你真好。”


顾廷烨露出雪白的牙齿，幽深的眸子发亮，低头重重咬了她被辣激成殷红的唇瓣，抬起头，笑的气荡山河，似乎平白年轻了几岁。


门边服侍的夏荷和秦桑面面相觑，然后老实的低下头。


那场唇枪舌战之后，某位龙套狠狠的推动了剧情发展，沈国舅没想到的事叫他妹子想到了，不过，灵感的大门一开，帝后也忽然意识到，机会来了。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57回 天下事，家事，国事


送顾廷烨出门，明兰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几个管事婆子回事：两府之间的赘墙已拆完了，只待木料和砖瓦运到便可起筑了……月钱发下去了，几笔账有些差……棉料布帛已买，采买上的请明兰去抽看货品，针线上的说，明日就可开工给府里做冬衣了……外头工地的伙房来报账……还有例行来要对牌的，拉拉杂杂一大堆，明兰耐着性子一一处置了。


转眼一瞥，却见丹橘正坐在窗边对账，这些年她算盘越打越利索，几笔账目须臾就对完。


廖勇媳妇人头熟，已物色了些可堪婚配的好后生，现也有了眉目：有家境殷实的小富之家，有田产丰足的庄户人家，也有府里的管事给儿子来说亲的，都是嫁过去就有人服侍；待过了年，外头的掌柜也会上京齐聚，到时候瞧瞧可有年轻有为的，或有上进儿子的。


明兰想的头疼，便欲问丹橘几句个人意见，她却羞的满面通红，扭头就走，逮住了好生逼问，她当场就恼了，赌气不肯理人。


“是夫人不对，哪有叫姑娘家的自己发话议论女婿和亲事的。”崔妈妈笑道。


明兰皱着嫩生生的脸颊：“说一下也无妨罢。不然我怎晓得她喜欢哪样的，斯文的，爽气的，沉稳踏实的，还是能说笑会体贴人的。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她害什么臊呀。”


要是婚后性格不合怎么办？呃……会不会是她想太多了。


“当初老太太也是这般忙着替下头人操心，夫人如今学了个十成，这府里的底下人可是有福气了。”崔妈妈目光温柔，瞧着明兰愈发慈爱。明兰没经验，就怕误了丹橘，便请崔妈妈帮着相看筹划，从她给自家几个侄女儿找的亲事来看，还是很靠谱的。


“夫人放心，她和小桃是我看大的，夫人又有嘱托，老婆子自省的。”崔妈妈道。


崔妈妈退出去后，明兰歪在湘妃榻上，用手持诗集的姿势拿着一卷账册，凝着眉头发愣。要说还是秦桑最省心省力。前阵子她家里人大老远的从乡下来了，央求管事给递明兰话，说秦桑年岁到了该嫁了，求主子开恩，想把闺女赎出去。明兰很爽快的叫人进来见。


秦桑的父母和长兄看着都是厚道人，穿戴朴素干净，他们战战兢兢走进屋里，一见了明兰就跪地磕头，痛哭流涕，倒把明兰吓了一跳。


明兰问他们给女儿找的什么人家，得知人品家境无碍，略微放心。


“……老天爷开眼，遇上了贵人；好吃好穿的，还让读书认字。”秦桑的娘被太阳晒的红黑发皱的面孔，满是卑微的感激，质朴纯良，“夫人和盛家老太太的大恩大德，我们家这辈子都记得，下辈子结草衔环也得报答。”


她连连道当初卖了女儿实是没有法子，骨肉分离，也不知女儿会落到哪里，有什么遭遇，一家人心里就跟油煎般的难熬。秦桑的父兄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不大会说话，就一边哭一边磕头，好说歹说才肯起来，缩手缩脚的站到一边。


当明兰说不用赎身银子时，这家三口又哗啦啦的一齐跪下，感激的五体投地，哭着连声道谢，磕头如捣蒜，明兰这辈子都没被人磕这么多头过，只觉得头皮发麻，又说了两句家常，赶紧叫人领他们下去跟女儿说话了。既得了明兰的话，秦桑家人便千恩万谢的先回去，放心准备秦桑的闺房，筹备婚事，待明年中来接秦桑，就差不多了。


“也不知给寻了怎样的人家？人品如何？”明兰把脑袋搁在榻枕上，自言自语着。


绿枝正捧着两只刚被日头晒得喷香的迎枕进来，听了这话，笑道：“夫人甭多忧心了，您出阁前不是放秦桑回乡探亲么，人家早叫老子娘陪着，自己去相看过了。”


明兰微惊：“秦桑已自己瞧过了？”


“谁说不是！”绿枝将暖乎软胖的迎枕塞到明兰腰下，笑道，“那头是村里的大户，全家都是厚道人，田多佃户也多，那人长的也俊。”


“死丫头，跟你们就肯说，在我跟前就跟闭嘴的老蚌似的！”明兰略略放心，随即又轻声道，“……也不知人家会否嫌弃她做丫头的。”稚龄卖身，在京城近十年，父母兄弟反倒不熟了，嫁得也不甚清楚，有点什么，明兰也鞭长莫及。


绿枝笑着惊呼：“夫人说什么呢。知道她是京城官宦人家小姐的贴身丫头来的，如今又随着进侯府做大丫头，再瞧咱们秦桑通身的气派举止，人又不拿张做乔，只老实和气，他们都喜欢的跟什么似的。还嫌弃？您当是外院那起子酸书生呢！”


明兰嗔了她一眼，知她暗指的是谁。绿枝这丫头爽利能干，人也正派，就是欠些宽厚，一张嘴不饶人，偏生若眉也是个不肯罢休的，两人见天的使气，又怕主子生气训斥，从不敢明着斗嘴，只暗暗较劲，还矢口否认两人之间有矛盾就跟小孩子似的，叫人好气又好笑。


最近脑袋越来越不好使了，明明大清早的才起床没多久，这就又犯起困来，明兰搭拉着脑袋在榻上眯过去了，绿枝正低头收拾，才发觉说着说着就没声响了，一抬头见了这情形，暗笑着替明兰把薄被掖实了，轻手轻脚的出去。


这一觉睡的浑身酸软，黑甜乡里一望无际，直至巳时中，才略略醒过神来，恰好丹橘掀门帘进来，笑吟吟道：“有客来了，夫人赶紧起吧。”


……


“咱们刚从宫里出来，因守着规矩怕出错，一动不敢多动，到你这儿来讨杯茶吃。”小沈氏双颊风韵，朗然而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年少。


水榭里摆上了满桌的茶果点心，此时正值秋高气爽，池面上水光潋滟，池边种着几棵从西山移来的红叶树，微有风飘过，疏朗的落下几片殷红，或缀在黄绿干爽的草地上，或漂在碧水波动的水面上，当真风送神怡。


“你还守规矩？不敢多动？”一旁坐着剥橘子的耿夫人瞪眼道，“你自小到大，不计爬山丘还是滚泥塘，皇后娘娘连根指头都舍不得动你，你还好意思这般说！”


小沈氏笑得开心，挤弄着秀眉：“今儿不是太后也在么？要是单皇后在，你会把脸憋成这个色儿。我姐姐多仁厚宽和的人，什么时候拘束过你们。”转头朝向明兰，笑道，“因站了一个多时辰，我瞧她们一个个又累又乏，便提议到你这儿来歇个脚。怎么样，可别不乐意哟。”


明兰闻言，苦笑着：“蒙郑二奶奶您青眼有加，瞧得上寒舍，实是蓬荜生辉，您尽管来，千万别‘客气’。”小沈氏也不答话，只笑呵呵的得意。


水榭里人影走动，七八个丫头端热水投帕子。


段夫人从小丫头手中接过条温热的帕子递给耿夫人，眉目慈善温文：“赶紧揩下脖颈罢，就你汗多，脂粉都糊了，叫人瞧了笑话；不如索性洗把脸。”


“这可多谢了，不如你也洗下罢。”耿夫人大方的接过帕子，摁了摁肩颈，叫丫鬟围了条巾子在胸前，又有旁的丫鬟端着镜子和水盆，小心的给她洗脸上妆。


段夫人想了下，豁达道：“也成。”便也坐弯了腰，低头叫人服侍着洗了。


一旁的钟夫人瞧一众丫鬟服侍妥当，恭敬得体，动作熟练轻柔，行动间不闻声响，只听得衣裳窸窣摆动，她一边用湿帕子摁着自己的额头，一边转头对着明兰道：“上回来你这儿我就想说了，你这儿便是个使唤丫头也比我屋里的贴身丫头强。”她的目光掠过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女孩儿，细长脸上露出微笑，“模样好，人才好，规矩更好。”


明兰轻嗔一下，故作很受用的样子，笑道：“钟家姐姐嘴真甜，说的人心里舒坦极了；我这儿有几篓山里刚送来的鲜笋，回头姐姐带些回去尝尝。”


钟夫人失笑，还不待说话，小沈氏便抢话道：“好你个耳根子软的，人家一说好话，你就乐开了花，咱们几个嘴笨的，就没份儿了？”


“有有有，见者有份，这还不成么？”明兰连忙摆手讨饶，一副遭了打劫的样儿，小沈氏和钟夫人一齐笑了起来。


耿夫人已洗好了脸，正侧头叫人戴钗环钏链，好容易嘴巴腾出空来，赶紧道：“前阵子呀，我又寻了几个人牙子，说要这样那样的好丫头，倒闹了个大笑话！人家说了，正经大户人家的上等丫头都是自小调教的，一路瞧着瞧人品德行，几年后才挑上来给小爷小姐们用的。唉……只盼能寻几个厉害的，懂规矩的教养婆子来慢慢调教了。”


听她说的有趣，众人一齐大笑，小沈氏尤其乐，扒着椅子扶手不住抖动肩膀。段夫人忍了笑，打趣道：“这还用寻么？你自己便是那最最厉害的泼皮！”


段成潜夫妇俱出身蜀中名门，虽是旁支，但该受的教养，该懂的规矩也一应俱全，这回随夫婿上京，夫家和娘家族里的亲长送了好些得用的家人，才致顺当。


笑了半响，耿夫人又皱起眉头，叹道：“到这京里来，旁的没什么，只觉着不好周转，我便四处买人手。可那大的，聪明的太有心眼，老实的又太笨，小的嘛，压根不好使唤。京城有京城的规矩，上回宴客，不是这儿出错，就是那儿不得劲，险险闹了笑话。”


“怕是妹子你眼光忒高了，一个月就买进卖出丫头五六回，哪这么难的，虽不很好，但凑合着也成了。”钟夫人垂眼看着湖面，细声细气道。


耿夫人嘴一撇，哼哼着：“难不成叫那心机重的，不省心的狐媚子，教坏了老少爷们？！”


“男人家三妻四妾是常理，妹子都是快讨儿媳妇的年纪了，还这般想不开呐。”钟夫人半真半假的笑着。


话说钟将军和老耿同志素是情同手足，义气甚笃，各自成婚后，钟大有便瞧不得好兄弟被婆娘吃的死脱的衰相，连带着钟夫人也常在耿夫人面前刺上两句。


“好啦好啦，你们又来了！”眼看着耿夫人又要发脾气，段夫人赶紧来打圆场，“婆娘端什么菜盘子，还不得汉子肯吃这一套呀。各家有各家的活法，都少说两句！”


这个话题有代沟，未生育的年轻媳妇不好插嘴，明兰和小沈氏不约而同的用茶碗遮住面孔，低头默默吃茶。明兰装了半天怂，才想起今日自己做主人，不能光装傻，便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你们这次进宫谢恩，怎这么久？”


上回她去谢恩也不过半个时辰就完事了，这还包括了中场休息和插播广告。


谢恩是有定例的，除了一年中的大型庆典，平日不能一大伙人拥着进宫的，有碍宫廷肃静，得分批次来；作为新出炉的一品夫人，又受了额外的御赐节礼，明兰得以在第一批进宫，幸福的沐浴皇恩，顺带在一幕肥皂剧中客串了把龙套。


本来第二日就该接着召见的，不过……呃，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还能有什么缘故！这几日颐宁宫的那位不痛快了呗。”耿夫人性子粗直，口快道，“上头是娘娘们僵持着，咱们哪敢动弹，一站便是半响。”


钟夫人斯文的吹着茶叶：“耿家妹子，慎言。”


“慎什么慎，出宫门时，你脸拉得比车头拴的那马的脸还长！”耿夫人冷哼着。


钟夫人面孔涨红，段夫人连连咳嗽。


明兰几乎要叹气了，转头朝小沈氏道：“事儿到底如何了。我这几日没出门，什么都不晓得……方便说么？”最后一句特意转小声。


小沈氏最近正是心气爽朗，闻言，便豪气道：“有什么不好说的，今日一早皇上已下旨，什么都定下了，宫里放两千宫人。”


“这可是好事，利国利民。”明兰欣然而笑，宫掖空了一半，大约可省不少开销。


段夫人轻轻点头，语气温和：“的确是好事。那些子低等宫女，空等年华老去，终身也没个着落，有家人能投奔的还好，可大多还是老来可怜。皇上英明，太后和皇后也仁和宽宏，真是天佑人和，国家社稷之福。”


“可这回放出去的不光是低等宫人呐。”耿夫人压低声音，目光兴奋的发亮。


明兰笑的露出两颗白生生的可爱小牙齿：“那是自然，光低品级的宫女哪能凑足两千，若是真如此，那宫里的粗活岂不没人干了。”正常合理的裁员方式，应该是各等级都裁一点。


钟夫人忍不住笑了，她叫明兰的笑脸闪了眼，这种孩子气狡黠的笑法，她常在自家那五岁的小闺女脸上瞧见，便笑道：“皇后娘娘说了，如今用兵修河，处处要用钱，不但宫掖人手要少，各宫主位也得省减些。自帝后以下至嫔妃，还有皇子公主，都只留下定数的宫女，其余俱要遣散。当然，两宫太后也如此。”


“可是……颐宁宫里的宫女宦官不是最……”明兰有些懵，心里一动。作为老资格的宫廷大佬，圣德太后身边的人远比新出炉的圣安太后和帝后多的多。


“谁说不是呀。”耿夫人语气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太后……答应了？”明兰惊疑不定，怯生生的。


“听说朝堂上争执了几日。”段夫人柔声道，“可如今国库空虚，一边清查银子还没个眉目，皇上都愿意自行消减宫中用度，有几个人敢出声反驳。何况两宫太后能留下的人数已是最多了，比皇上都多呢。”


明兰心头敞亮，久久不能说话，僵在那里，皇帝这招可真狠哪。


水榭里安静了半响，才听见小沈氏开口。


“颐宁宫里这几日热闹的紧，有几位美人儿特别恋着主子，哭着喊着不愿离宫，正要死要活呢。”她的声音轻快好像要飞出去了，“今早内务府持着圣旨去颐宁宫领人，哦，头里的就是那两位千娇百媚的——”她愉快的拖长声，“可那日太后不是说了嘛，‘岁数到了，不好耽误了她们’；这下可遂了心愿咯。”


水榭里再次安静下来，又过了半响，明兰幽幽道：“也不知她们会嫁给谁？”今天她怎么老是要烦心这个问题。


耿夫人对于任何有志于做妾的女子都极端愤慨，当下便冷笑道：“过日子还能有什么，干活，生娃娃，家里家外操持，哪个女人不这么过来的。只要肯好好过日子的，别起歪心眼，自能平安顺泰，能排上号娶宫中女子的，也差不到哪里去。否则，哼哼……”


这声‘哼哼’极具威力，大约是违反《婚姻法》中关于禁止家庭暴力条例的内容。


话说，待真到了千里迢迢以外的北疆，一个小小兵头的妻子，也折腾不出什么结果来。若是安心过日子的平凡妇人，那反而是好事，若是那些以物质衡量幸福以纵横权贵为己任的奇女子，那就难说了。更何况……明兰迅速瞥了眼小沈氏，一旦出来了，那几位特定女子的婚事，怕由不得宫里说话了。


段夫人笑着又扯了些家长里短的话题，气氛又圆融了；又说了会子话，明兰留她们用午饭，笑道：“今儿侯爷说了不回来，摆一桌好菜，还有山里野味，索性咱们吃些酒罢。”


邀请很诚恳，谁知道她们都婉拒了。


“不成，不成。”段夫人连连摆手，笑得开怀，“知道你这儿菜好，可今儿下午有事，我得回去。”钟夫人笑道：“正是，今儿刚进宫，家里都等着听消息呢，得回去。”耿夫人也道：“下回吧，待你这儿园子修好了，咱们说个日子，吃点儿酒聚聚。”


明兰笑了笑，转头看向小沈氏，嗔笑道：“那你呢。你可没一家子老少也照管呢！”


谁知小沈氏也摇头摆手，重重叹道：“我得去紫烟斋，我那小侄女要进闺学了，说好了陪嫂子去瞧闺阁女孩用的文房四宝，我特意预先订了套青玉的。”


“哟，好可心的弟媳妇呀。”段夫人打趣道，“郑家算是娶着贤媳了。”


小沈氏面色发红，不好意思道：“长嫂如母嘛。”


她最抑郁无语的地方在于，婆母体弱和蔼，一点不难伺候，但却有个全京城数一数二恪守礼法的大嫂，寡言肃穆，年岁又长；亲朋中无不敬重郑大夫人端庄贤良，她一个严厉的眼神过来，小沈氏比见了皇帝还怕。


明兰亲送众人出门，最后满怀同情的和小沈氏告别：“你知道我是最惫懒的，不爱出门，你若闷了，便来寻我说话罢。”


“废话，你这懒鬼，三回来找你，有两回你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小沈氏心中感动，她从偏僻而来，无论习惯口音还是规矩礼数，一时还难以融入京中的贵妇圈子，在别人面前得端着，怕招人笑话，偏在明兰面前能放松。


明兰瞬间收回同情：“胡说，那只是湘妃塌。”


小沈氏没来得及回问一句‘有差吗’，便叫板着脸的明兰推进马车了。


因多少受了些刺激，用过午饭后，明兰也觉得不好太懒了，便不紧着睡午觉，叫人去唤蓉姐儿过来，她要查功课。兴冲冲的摆足了姿势，谁知蓉姐儿期期艾艾的，竟一问三不知。


问她书本上的字句，她答不出也就罢了，最离谱的是连二十四孝也答不出来，结结巴巴的胡乱编了几个，总算凑足了三分之一。不是有‘尝粪忧心’嘛，她就编了个‘尝屎烦恼’；有个‘埋儿奉母’，她就编了个‘宰女吃肉’。


明兰险些绝倒。没了娴姐儿在旁督促激励，蓉姐儿的功课再度迅速滑落。


“……兴许真有这些子事呢。”蓉姐儿脸色惴惴，小小声的辩解，“只是没流传出来罢了。”


明兰无力的看着小女孩，全无睡意。好罢，也不能全怪孩子。


她早发现巩红绡肚子里的墨水实在不多，不但教学枯燥，还学问有限，经不住提问，这也就罢了，还时居然有说错；想来她就算童年学过些子，这会儿也没剩下多少了。如此，学生既缺乏对老师人品的敬重，又没有对老师学问的佩服，教学自然失败。


其实，明兰自己倒能胜任。闺阁女子该学的全套《女四书》，《女则》，还有《节妇传》，《烈女赋》等一大堆封建毒草，她都认真学过；还有庄先生的旁听课，她更是获益匪浅。


教个把小丫头，那是绰绰有余。不过，她不愿意。


相处越长，明兰越发觉蓉姐儿生性似其父，野性又倔强，充满了对挑战既定规则的蓬勃兴趣，还满肚子歪理。前日她跟蓉姐儿说《女论语》中‘日高三丈，尤未离床’一章，这小丫头居然立刻用兴味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明兰一阵尴尬，费了好大力气，才跟她说明关于‘活学活用’的重要性。


上辈子的姚依依常打交道的大多是缺心眼的受害者和心机深重的被告，严重缺乏跟孩子的相处经验，这会儿就是她自己生了孩子，怕也不知该如何教养；何况这位非婚生子女乎？


思绪转了半天，纠结再纠结，加之适才听到的些许信息，为了自己的用脑卫生和精神健康，也为了小孩子完善人格的全面成长，明兰决定还是让专业人士来处理这个问题。


“这样罢。”明兰长长出了一口气，“你去上学罢。”


蓉姐儿眨巴眨巴黑亮的大眼睛，淳朴天真，如野生小动物一般未经雕琢。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58回 生活处处有战斗


想定了这桩，明兰陡然心头一松，当即笑眯眯的叫蓉姐儿回去。送子女上学，不过是报名交钱两项；不过在这繁文缛节的破地方，还得添上各种罗嗦。


当日晚饭桌上，明兰便对丫头的爹说起这事，她周全罗列了五大章十二小节的腹稿，预备从‘青少年需要同龄人环境来圆磨人格’等四个方面六个层次全方位不同角度向顾廷烨阐述送蓉姐儿上学的重要性，谁知开题报告刚起了个头，顾廷烨就用轻飘飘的五个字打发了她。


“你看着办罢。”


男人优雅的擦拭了下嘴角，漱口，净手，然后抬手摸了摸明兰最近丰腴了许多的脸蛋，眼睛满意的弯出个好看的弧度，“你接着吃，我去议事。”然后温柔的笑了笑，拂起袍服，转身阔步去外书房了。


在顾廷烨看来，此事绝对是‘知人善用，用人不疑’的典范，不过在明兰眼中，这显然是不负责任的恶劣行径（怎么，老娘不受宠，女儿就不亲了？）。大约是秋干气燥，明兰莫名窝了半肚子的火，当夜就寝时，便转了个背脊朝着丈夫。毫不知情的顾廷烨半夜才归，很随遇而安的搂着她的腰贴她的背，她肌肤滑腻柔皙，背形娇小优美，他拿下巴蹭了蹭，触感很是适意，便顺嘴便啃了几口，随即睡去，倒也好眠。


次日一早，丹橘惊愕的在明兰肩背上发现几圈整齐的牙印，有条不紊的排成军伍列队状，她立刻去看妆台上的镜子，很想当场告状一番，可又想起房妈妈的告诫，狠狠咽下这口气，咬牙服侍明兰着衣。


同样毫不知情的明兰并未察觉，只觉着今儿里衣怎有些微微刺背，也不以为意，用过早饭后，瞧外面的日头甚好，觉得天公作美，便喜孜孜的吩咐丹橘去库房寻几色上好的皮子，另四色时令礼盒，叫门房套车出行了。


晚秋的日头并不烈，暖洋洋的直叫人发困，明兰险些又在马车里睡过去之前，总算到了莲藕胡同中后段的郑家。小沈氏刚做了两手针线，正闲得发慌，咋闻明兰来了，便高兴的行至院前来迎：“今儿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肯来瞧我。”


明兰只好打破她的幻想，呵呵道：“日头还是东边来的，我有事来寻你大嫂子。”


小沈氏大惊失色：“你来找我嫂子？！”


她的表情和声音都充分说明了郑大夫人的凶猛程度。


她们还待说两句，从后头急步过来一个婆子，口齿清楚道：“请二太太安，大太太听得宁远侯夫人来了，已在厅上置了茶果，请夫人和二太太过去呢。”


小沈氏只好按下疑问，挽着明兰的胳膊往里走；明兰趁机连忙在她耳旁道：“前几日你不还是‘二奶奶’么？怎这会儿升了一级。”小沈氏侧头，低声答道：“我大侄子正说着亲呢，这家快有新媳妇了。”


走的几步，到了门前，只见郑大夫人端身而立，明兰见这副严肃的神气，也有些发怵，忙堆出满脸笑容，上前福了福，郑大夫人也含蓄的回了礼。双方互道寒暄后，便坐下了。


长嫂在侧，小沈氏一本危襟正坐，不敢嬉笑，只拿一双眼睛不住的跟明兰打眼色，顾郑两家原也非相熟，没说的几句，就无话可说了，郑大夫人静静端坐，既不问明兰为何而来，也不说让明兰和小沈氏自去逛，场面便有些发冷。


明兰也不慌张，有跟长兄长柏打交道的经验，她心知这种沉默肃穆的人大多内秀，话虽不多，但心明眼亮，与其绕弯子，不如单刀直入。深吸一口气，她开口道：“实不相瞒，今日明兰上门，实是有事相求。”


郑大夫人眉毛也不动一下，不言语的放下茶盏，注视明兰。


明兰努力把语气放诚恳，继续道：“我膝下有一女，今年八岁，虽天真纯然，却不通文墨，更不晓人情世故；我想着，不好就这么耽误了教养，总得调教下才好。昨日听几位姐姐来家聊起，无意听了一耳朵，得知令嫒也要上闺学，是以明兰动了个心思，想叫我那丫头也去上学，这里请夫人帮着些了。”


一番话说完，小沈氏先吃了一惊，什么‘膝下有女’，明兰进门不足一年，就是先头那元配也不过是三四年前的事，这八岁女孩自是庶出。想到顾廷烨婚前就有女儿，她不免心头鄙夷，忍着没有撇嘴，但想到明兰居然会因此事来求自家嫂子。


那边厢，郑大夫人也是心头微惊，不过面色未变，只道：“宁远侯府乃开国宿族，何等体面煊赫，我如何敢班门弄斧，贵府为何不自请一位女先生？”


明兰就知有此一问，当下便答道：“夫人有所不知。我家里现今统共两个女孩，除了我家那丫头，便是大嫂房里的侄女。如此一来，只为两个丫头便兴师动众，未免不好；二来嘛……”她微笑了下，“说实在的，我年纪轻，人头又不熟，哪里知道德行高才学好的女先生，就是知道了，怕也请不到。”


郑大夫人嘴角挑起一丝不以为然，淡淡道：“居家过日子，还是人丁兴旺些好，早知今日，当日又何必急着分家呢？”


明兰心头咯噔一下，却片刻不曾迟疑，声如清玉：“人丁兴旺自是好的，可也要人心齐整才成，否则不过是一庙念经，各自道场罢了。”


“顾侯夫人好言辞。”郑大夫人面色淡漠，依旧未有什么波动，“早听闻夫人辞锋凌厉，今日一叙，果然名不虚传，怪道连贵府太夫人也不得不避尔锋芒了。”


明兰胸口一阵气愤翻腾，她就知道那老白花这二十年的名头不是白来的，这些日子定然没少在外作秀，她竭力压制怒斥，过了须臾，才平静了声气：“夫人，你我虽不相熟，但我素敬重夫人为人；我想，能叫夫人放心将闺女托付的闺学，必然是绝好的。这才动了偷懒的心思，厚着脸皮上门，想叫家中孩子借夫人的光。此乃其一。”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然，这话说了后，郑大夫人脸色微微一霁，看着和缓了些许，下面的话才是要紧。明兰接着道：“至于夫人所闻之事……”


她放缓了呼吸，抬头对上郑大夫人的眼睛，“明兰幼时随祖母礼佛，笃信因果循环。人生一世，敢做，就该敢当。不论是谁行差踏错，人间黄泉，必有一处该得报应，谁也别喊冤。明兰敢当此言！”


屋里落针可闻，小沈氏连呼吸都放轻了，这话说的云山雾罩，但她好歹听懂了。


郑大夫人看着明兰，过了片刻，她才放柔了唇角，这是今日明兰见到她的第一个表情：“何不闻以德报怨？”


明兰声音很轻，但目色坚定：“若都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直，以德报德，方知人间终有善恶。”


郑大夫人微微叹息，不再说话，但神情已与刚才的淡漠两样了。


明兰蹙起眉头，缓缓道：“还有那丫头，有些事我的确是可为可不为。叶尖落下的一滴水，于人，不过渺渺，于蚁，却是倾盆甘露。有些人的抬手之举，兴许就变了旁人的运数。明兰也非如何慈德，无非做该做之事，求一心安罢了。”


蓉姐儿若是生性温顺，也许她就不用那么烦了，好好教养，回头找个好人家就是了；可偏偏她野性倔强，一个弄不好，容易入了歧途。


郑大夫人一瞬不瞬的盯着，却见明兰语音诚挚，眸光坦然，那犹如万年冰山一般的面孔，终于有融化的迹象，过了会儿，她温和道：“都说你的学问极好，怎不自己教孩子呢？”


明兰见她脸色，已知事可成矣，便笑得调皮：“夫人您的学问难道不好？”小沈氏曾说过，她那活阎王般的大嫂在未嫁前，也是极有才名的。


郑大夫人终于笑开了，知道明兰的顾虑，这种不是一味的好嫡母反倒真实可信。


她莫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这事就包我身上，那闺学就在我家大伯府邸后头，主讲学的是我大堂嫂的嫡亲妹子；原曾在浔阳老家办的闺学。”


“浔阳？”明兰眼睛一亮，“可是人称‘薛大家’的那位？”


郑大夫人微笑道：“正是她。”


这位薛大家曾是名动京师的才女，年少守寡后，因不屑夫家亲属的嘴脸，靠着娘家帮扶，便带着儿子独自撑起家门，办闺学理家务。


她教女孩子，并不一味讲书中春秋，凡医理，星象，理财，管家，律法，甚至人情世故，都有所涉及。一来二去的，倒在浔阳弄的有声有色，小有名气。


直到几年前，她儿子得了官娶了妻，她才封了闺学，在家享福。皮埃斯一句，她现在的儿媳就是她当年的一位得意弟子，因是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是以婆媳极为和睦。


在盛家时，明兰曾听老太太提到过这位女子，极是赞誉。


小沈氏闷了半天，终于有她发挥的地方，见大嫂子情绪转好，便来补充信息，笑嘻嘻道：“她本在浔阳。不过儿子这任外放的远，怕他娘舟车劳顿，便不让跟随，薛大家不忍叫儿子夫妻分离，索性叫儿媳也跟着去了。我大堂伯家女孩众多，正缺人调教，大堂嫂见了这机缘，连忙请了她上京，姊妹间照看着，也好叫薛家大爷放心。另还有琴韵师傅，女红师傅呢。”


明兰欣喜，抚掌而笑：“这可真是天大的运气，明兰这里多谢夫人了。”她又想起一事，打蛇随棍上，“我家还有个侄女儿，不知可否也一道呢？”


古代资讯不发达，好老师的名声需要口口相传，连庄先生都那么难请到，何况更偏僻冷门十倍的女先生，更是难得。


郑大夫人莞尔：“顶多再一个，多了怕要累着薛夫人的。”


“多谢多谢，我回去就与我家大嫂子说，她定然高兴。”明兰笑的好似孩子般兴头。


余下气氛和悦，三人又说笑了会子话，明兰告辞出来，小沈氏出来相送，路上佯嗔道：“好你个顾盛氏，够胆色呀，连我大嫂都叫你糊弄过去了！”


出来这么半天，明兰实是累了，有气无力道：“你大嫂若不是心里明白，我便是磨破嘴皮子也是无用的。唉……有些事，你辩了不好，不辩也不好，真是头痛。”


小沈氏从兄长处多少知道内情，真心道：“你放心，众人的眼睛也不都是瞎的，随人怎么说不成。”明兰撇撇嘴：“未必。”


上了马车后，丹橘赶紧把烘热的垫子放到明兰腰后，见明兰一脸疲惫，不由得心疼道：“那郑家大夫人也是，怎如此说话？倒像是我们理亏的。”


“这不奇怪。”明兰眯着眼睛，声息轻幽，似是自言自语，“我早想到了，今日终于寻着了机会……”


太夫人在外面做的事，说的话，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很难反击。


顾家世交中的女眷大多已和太夫人建立了或深或浅的友情。人家几十年情分了，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庶女居然做了侯夫人，眼红嘴酸的人怕也不在少数，人家凭什么信你，敬重你？


何况太夫人也没明着说什么，只需要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就很能博得同情了；加上她再把家事掐头去尾说上一点，就更容易引起误会了。


片面的事实也是事实，人家一句坏话都没说，明兰怎么反驳？再怎么样，继母也是长辈，在外头拼命辩解，反驳太夫人的话，只能让人觉得明兰是个不懂礼数的骄横之人。可又不能放着不管，真到了积毁销骨的时候，也是大祸。


所以说，这事难办。


与其想着去堵漏洞，不如另辟蹊径出击。明兰想了好半个月，才隐隐想到了郑大夫人，又不好平白上门去说，显得太有目的性，太做作，现下整好有了个机会。


首先，人家出身好，娘家夫家都是名门望族；其次，人家的品格德行满京城有口皆碑；再次，这位女士个性特别，素不爱多言闲聊，能与她为友的寥寥无几。如果这样著名的一个京城贵妇承认了她，那明兰岂不事半功倍？！


最最重要的是，两家立场一致，郑大夫人又头脑清楚，通过种种渠道，她可以获得一些顾府内情，很有说服的可能性。


今日初战告捷，明兰心头大定。这世上，不是只有会说好听话，会热络卖熟，动不动姐妹相称才是交际手段。以后她会有自己的圈子，会有越来越多替她说话的朋友。


不给她好好介绍相熟的交际圈子？没关系，不稀罕。她自有双脚，一步一步踏实向前，自己走出一条路来就是了。


马车微微摇晃，她阖了眼皮，困顿的又快睡着了。


临迷糊前，她忽想道，说她是只爱睡觉的大懒虫，真是太冤了，薪水丰厚，她也不是老睡觉不干活；工作要劳逸结合，天天心思缜密，满腹算计，会早死的啦。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59回 好事将近，好事将近


在车上打了个盹犹自不足，回府后料理了几件家事，又于午饭后饱饱的睡了快一个时辰，明兰这才打起精神来，便去了邵氏处，将这件事团团的说了一遍。


“……我听是薛大家来教，想着难得，便想起了娴姐儿。嫂子觉着如何？”


邵氏听了，先是一愣，一旁伴着的娴姐儿先喜了起来，小脸蛋跃跃兴然。邵氏瞧女儿这模样，当下心中一软；自丈夫过世后，四房五房又相继搬走，除了野性子的蓉姐儿，府里再无姊妹，女儿平素只陪着自己，多有寂寥，未免孤了些，日子久了却是不好。


她思索片刻后，疑虑道：“能得薛大家点拨，这也是造化。烦劳她婶子费心了，时时惦记着我们。只是……”


娴姐儿高高吊起了一颗心，紧紧盯着邵氏，只听她母亲继续道：“先不说到人家府里多有不便，她们俩是姑娘家，出门一趟要多少周严看护，出行车马，随行仆役等许多事项，要烦劳差遣多少妈妈和管事，这兴师动众的，怎好意思……”没有额外的赏银，哪里差得动。


话未说完，明兰已明白她的意思，便笑道：“大嫂子，不妨事的。女孩们又不去考状元，闺学本就不如正经塾里，每旬只读五日；到时叫娴姐儿去我那儿，和蓉姐儿一道坐车出门便是。一应随行的侍卫家丁，还有粗使婆子仆役都是现成的，大嫂子只消叫带上两个丫头妈妈便是了。既不兴师动众，又灵便轻省，岂不甚好。”


邵氏矜持着：“这……”娴姐儿满脸祈求，轻声叫道：“娘。”


她母亲转头看了眼女儿，只好道：“这可是极好的，娴儿，还不谢谢你婶子。”


娴姐儿散开眉头，满脸笑容，小兔子般雀跃，高高兴兴的给明兰行礼道谢。


“给弟妹添麻烦了。”邵氏又谢了一遍。


明兰朗然摆手道：“说什么麻烦。也是蓉姐儿不省心，若似娴姐儿般乖巧知礼，那用得着去外头寻女先生；蓉姐儿是个野马性子，说起来还得烦娴姐儿在外头多看着些呢。”


邵氏笑道：“小姊妹间互相照拂，本是应份的。”


妯娌俩又说了几句，便携手去了萱草园，穿过明堂，走进里屋，却见太夫人和三太太朱氏不知在聊什么，两人正说的高兴。她们见明兰和邵氏来了，便停了说笑，明兰心头一动。


给太夫人请了安后，明兰随口笑问道：“不知太夫人和弟妹说什么呢？这般高兴。”


“没什么了不得的，今儿天气好，你弟妹与我说个笑话解闷。”太夫人神色畅快，朱氏挺着大肚子笑笑没说话，明兰也不再多问。


太夫人亲切道：“你们俩瞧着也高兴，可有什么喜事？”


邵氏心里高兴，便将事说了。太夫人眉头微动，瞥了眼明兰，也不说好还是不好，邵氏不免熄了适才的欢欣，微微垂下了头，三太太朱氏更是从始至终不曾发表意见，只是微笑和气的听众人说话。


太夫人轻轻开阖着手上的珐琅鼻烟匣子，淡淡道：“还是老二媳妇能耐，这才进门多久，便有了这般面子，连郑将军夫人也能说动。”


明兰当做什么也听不懂，温文的笑着：“您抬举媳妇了，这都是咱家的面子。”


“不过……”太夫人皱起眉头，她早习惯明兰装傻了，只得把话说的明白些，“到底是忠敬侯府自家的闺学，咱们外头人这么横插一杠子，未免不妥。”


“太夫人有所不知。”明兰笑着解释，“郑家四位姐儿，另有亲朋家的三四个，加上咱家两个，将军府的大夫人说了，这样不多不少整好。不说求学问，便是结交些名门贵女，也是好的。那几家都是门风严谨的好人家，女孩们知书达理，自小做个手帕交，以后大了也是姊妹般的缘分。”


太夫人心头便如一根针刺着般，又淡声道：“就怕孩子不懂事，在自己家里还罢了，到了外头丢人，可如何是好？”她说到‘丢人’二字时，邵氏手中的帕子攥的紧了紧。


明兰眼尖瞥见了，转头微笑：“旁人也就罢了，咱们娴姐儿我这做婶婶的却是可以打包票的，那性子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去了只会给家里添光彩。至于蓉姐儿嘛……”她掩口一笑，“终归如今还小，趁早学好了，便是无妨。不过……”


邵氏松开了眉头。


明兰说着说着，心中忽起了顽心，接着道：“若太夫人到底觉着不妥，我这便去回绝郑家便是。”说完这句，她便盯着对方看，很坏心的期待着……


太夫人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做嫡母的辛苦为庶女和亡父的侄女去托人奔路子，继祖母却阻止孩子求学，传出去不知有多难听；想到这里，她只得道：“办都办了，便这么着吧。”


明兰弯弯嘴角，她本来也不是来征求意见的，若不是邵氏要来，单一个蓉姐儿她早就自己拿定主意了。这时见事态落定，三太太朱氏才站起来向两位嫂子道恭喜，“……二嫂子热心，又有面子，母亲当高兴才是。”


不知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太夫人听了后，忽的嘴角露出微笑，似是自内心发出的高兴；明兰心头跳了跳，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各自回去后，邵氏眉头紧锁的走进里屋，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媳妇子迎上来，扶着邵氏在炕床上坐下，服侍主子脱鞋，絮叨着：“……咱们姑娘别提多高兴了，收拾了会儿笔墨纸砚，这会儿正练字呢。”正说着，她见邵氏神色不虞，便轻声道：“夫人，怎么了？”


邵氏低声道：“你要多提点娴儿，以后再外头读书，别只顾着自己，多照管着蓉姐儿些。”


那媳妇子愣了愣，还是应了声。


想着想着，邵氏忽悲从中来，伏倒在炕上，低声泣道：“我可怜的孩儿，好端端的侯府嫡出大小姐，如今还要去讨好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


那媳妇子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道：“夫人怎么了，莫不是二夫人给你脸子瞧了？”


邵氏摇摇头：“也不是。她待我倒客气……”她便似堵了咽喉，“她瞧着孩子气，却是不简单的，太夫人何等样人，在她跟前半点便宜也讨不着。我又哪里得罪她了。”


“那夫人到底为何？这是好事呀。”那媳妇子不明所以。


“当初大爷在世时，因要照顾他身子，我不好出去应酬；如今守了寡，更不便出去交际。我只怨自己没用，要人面没人面，要路子没路子。”邵氏忍着泣声。


那媳妇子安慰道：“您多想了。夫人的身份在，便是不出门结交，难道旁人还能轻视了夫人不成？”


邵氏摇头，翻身坐起，喃喃道：“……现下廷灿妹妹是在家待嫁，可她自小是何等风光，春日有赏花会，秋日有诗会，邀集各府要好的小姐，一呼百应，年年都有一番热闹。”


那媳妇子沉默了。同样是顾府长房嫡出的大小姐，娴姐儿比顾廷灿着实差远了。


“可我的娴儿……娴儿，只能陪着我孤单单的熬日子。”邵氏哽咽了，“便连寻个先生，都得沾二房的光！以后还不知如何呢。”


那媳妇子的眼角也沁出了泪水，强笑着劝道：“夫人别老这么想。咱们孤寡过日子的，不是依仗这头，就是依仗那头。太夫人本就是和气的，如今瞧来，二夫人也是个好的。以后夫人和姑娘的日子必然不会难过的。”


她小心劝说着，邵氏渐渐止住了泣声。


“咱们姑娘心思透亮着呢，可每回去澄园玩耍，都是眉开眼笑的，您可有瞧出她有半分不乐意？我瞧二夫人的神色，倒是极喜欢姑娘的，蓉姑娘虽野了些，却也是真心实意的。说到底，是咱们姑娘招人喜欢。”


这话说到邵氏心坎里去了，她破涕为笑，心头宽慰许多。


……


当晚顾廷烨回府，明兰一边替他宽衣，一边道：“……如此这般，总算娴姐儿也可去了。”


顾廷烨皱着眉头不说话，脸黑如煤球，明兰侧面窥视他的脸色，猜度这家伙大约在腹诽，想他被顾廷煜欺负了那么多年，现在却得照顾他女儿，真不知从何说起。


明兰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接着又说起了今日的疑惑：“……进门这些日子，太夫人素来端庄，我还从未见她这般高兴呢。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顾廷烨略略挑高一边的浓眉，默声冷笑了下，才道：“这有何难猜。她有两个儿女，统共不过两件事。”


“那两件？”明兰端起银耳汤，浅浅喝了口，试试冷烫。


“要么是我死了，三弟袭了这侯位。”男人把颀长的身躯倾在太师椅中。


明兰险些呛到，端着茶盅的手僵住，腕子停在半空中。她凝视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缓缓道：“阁下瞧来一时半刻死不了。”


顾廷烨懒洋洋的笑道：“余下，便是廷灿的婚事了。”


明兰把滚烫的银耳汤盅放在桌上凉着，心念一转，钦佩道：“看来是七妹妹的婚事有眉目了。”剩女能出嫁总是好事，那么冷傲清高的女子，不知哪家有福气消受去，大热天都无需用冰了，阿米豆腐。


一转眼，她见顾廷烨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忍不住嗔笑道，“你也是做哥哥的，怎么一点儿也不关心妹子的婚事。”


顾廷烨反唇笑道：“你也是做嫂子的，却也不见怎么关心。”


明兰苦笑着走到顾廷烨面前，叹道：“我与她连整话都没说上两句，实不知从哪下嘴。”


顾廷烨顺手一抬臂膀，把明兰拉到自己腿上坐，似笑非笑道：“这可妙极，我与这妹子也没说上过两句整话。”


“这怎么可能？”明兰惊疑不定，到底十几年兄妹。


顾廷烨圈着她柔软的腰肢，揉着她的颔下的软肉，神色淡淡的：“她自小性情高洁，目下无尘，自然厌恶瞧见我这声名狼藉的浪荡子。”


明兰默然，不知说什么好。这两兄妹差了快十岁，当顾廷灿懂事时，正是顾廷烨最年少冲动，桀骜不驯的时候，想来耳闻目睹了不少火爆场景。


顾廷烨仰头凝视虚空，脸上忽起一阵古怪神色，轻轻的自言自语道：“也好，也好……”


“也好什么。”明兰呓语般道，她叫他揉得甚是舒服，双手环着男人浑厚的腰背，贴在他胸膛上，暖暖的又觉着困了。


顾廷烨低头，见明兰便如只毛皮柔顺的小猫咪般蜷缩着身子，眯着纤长的眼线，红晕的脸颊散发着香味，似是快睡着了，不过怀里肉嘟嘟的一团，手感倒很不错。


他掂掂胳膊上的分量，轻叹道：“可真成大胖媳妇了……”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60回 包子来了


又过了旬余，便是开学之日。


这个在后世让多少学童鬼哭狼嚎撕心裂肺的痛苦日子，但在生活封闭的古代小女孩看来，却新鲜的叫人雀跃。卯正的梆子还没敲响，小姊妹俩就一身簇新的来到嘉禧居院前。


一个着遍地绣嫩黄小竹枝花苞浅桃红洒金碎小袄，胸前一枚金灿灿的祥云金锁，九节曲环赤金璎珞共缀十二颗琉璃珠，另一个却穿暗青刻丝薄灰鼠皮子镶边的锦缎袄子，周身只佩戴些许素净精致的银饰，只胸前一条细银链坠着块极名贵的羊脂白玉，通体温润剔透。


屋内静谧，窗台恰恰支开半格，吹进清晨落在庭院花草间的些许冷霜气息，东首桌案上摆着尊小巧的双麒麟护灵芝的紫玉香炉，炉口处袅袅吐着芬芳的香烟。


巩红绡和秋娘端正的立在一侧，听得东次间隐隐传出筷匙碗碟的声响，秋娘极力忍住侧头去张望的念头，垂首静默，巩红绡却抬头望向明兰：“夫人，不若先用饭罢。”


“不必。”明兰挥挥手，神色间有些未褪的疲倦，嗓音略沉哑，巩红绡只觉着一阵刺目刺耳，赶紧低下头，秋娘却魂不守舍忍，忍不住频频转头瞧往侧厢方向。


这时丹橘领着两个小姑娘进了屋，双双行过礼后，正坐上首的明兰，直起腰身，端肃了神色，气沉丹田，开始说话。


“外头不比家里，一切言行俱要仔细谨慎，不可肆意妄为。需知你们姊妹在外头，便是我们顾家的门面，行止合宜，方是我们顾家的体统。凡事多听多看，少说少做，好好瞧人家的行事，心里要多些思量，跟几位师傅好好学些东西……”


她温言谆谆，两个小姑娘都郑重的点头应了；瞧她们一脸乖顺的承诺，明兰不由得大是欣慰，兼有一点陶醉。话说，德行教化这活她做的极不顺手，她专业研究的是惩罚艺术，例如打人小板子，罚人月钱，关土牢之类，思想教育属于隔壁办公室政宣部的领域。


“崔妈妈已教过你规矩了，在外头不可发倔性子，要听先生的话，有什么好好说。”明兰板着脸，对着蓉姐儿叮咛，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不成的回来与我说。”


蓉姐儿红着脸，用力点头，小声道：“母亲放心，女儿知道了。”


明兰放了些心，又转头对娴姐儿，柔声道：“你是个好的，婶婶素来放心你，烦你多看着些，别叫蓉丫头在外头犯倔。”


娴姐儿甜甜而笑：“婶婶放心，您的殷殷教诲，我们一定牢记。”


她的语气又爽朗又诚恳，叫明兰很是受用，却不妨东侧次间传来一声轻轻的短哼，几不可闻，但明兰发誓她从这声里听出了不满和嘲笑。今早，在顾廷烨半含酸的目光下，她强忍着瞌睡虫早起了一回，原因仅仅是她打算对甫新上路的学生做一番最后训导。


明兰想，自己说教的样子一定蛮傻的，便耐着脸红，头也不转，当做没听见。


“成了，你们这就出门罢。以后就不必特意来我这儿一趟了，大清早的，可怜见的没得多睡会儿。”明兰满眼怜悯，清晨起床去读书是多么可怕的事呀。


东次间再次传出声音，一声清脆箸落青瓷筷架声。明兰牙根发痒，竭力不转头，好吧，是她想多睡会儿，她满脑子都是睡懒觉，那又怎么样。


屋内众人皆无言语，只秋娘又往东边多看好几眼。


瞧时辰差不多了，丹橘便领着两个女孩出了门，娴姐儿在前头跨了出去，蓉姐儿的脚步却有些拖拉，一步三回头的看了明兰好几眼，黑白分明的童稚眸子中透着些许不安。


明兰心头一动，忽叫出了声：“蓉丫头。”蓉姐儿立刻站住了脚，眼巴巴的盯着她。


“好好读书，待人要有礼恭敬，可也别叫人欺负了，记住了，你姓顾。”明兰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京城这地界上，你老子在外头还没吃过亏呢。”顾家二郎自小野性难驯，一双拳头打遍京城纨绔界，他别去欺负别人就念佛了。


话音一落，东侧次间又一次发出极轻的声响，疑似闷笑，蓉姐儿小脸一愣，明兰咬牙，赶紧叫她走，小女孩便低着脑袋转身跨出门去了。


一干丫鬟婆子尽皆出去后，一个高大的人影一闪，顾廷烨伫立于集锦格子侧边，手上拿着块雪白的帕子，在指间轻轻揉着，一身赭红色暗金罗罩蜀锦常服，气质成熟稳重。


秋娘见了他，顿时一阵激动，微颤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巩红绡就机灵多了，赶紧道：“夫人忙了好一会儿了，这就让婢妾服侍老爷夫人用饭吧。”说着便要来扶明兰。


顾廷烨皱起眉头：“这儿有人服侍，你和秋娘先回去罢。”


语气威严，无人敢抗辩，巩红绡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满脸微笑的应声下去了，后面跟着垂头忧愁且依依留恋的秋娘。


“极少见这么爱给太太请安的妾室。”明兰瞧着那落寞不舍的两人，转头对着顾廷烨似笑非笑，“侯爷您说，这是为何呢？”


顾廷烨不答话，只斜倚着玲珑阁沉默，明兰接着自问自答：“定然是我这主母极为仁厚，更兼人品正直磊落，叫她们心生景仰，爱戴不已。”


“还不快来用饭。”男人神色不变，却弯了下唇角，眉梢平添几分风情。


……


女孩们上学后七八日，明兰照着大周风俗登门去道谢，于午后再次备下薄礼去郑将军府，重点感谢郑大夫人的荐师之德。根据自小的经验，似郑大夫人这种沉默肃穆之人实不喜人聒噪多话，说的越多越惹人讨厌，明兰真诚的道了谢后，默默的也不知说什么好，又不能才进来就走，只好坐在那里挖空脑袋，援引些实例来增强可信度。


“这几日我家蓉姐儿的确乖巧知礼许多。”喊她‘母亲’时的口气诚挚多了，不像以前跟蚊子叫似的扭捏不情愿，可见有时候思想工作还是需要局外人来做的。


想了想，明兰又添了句，“不必人看着就知道自己用功了。”


郑大夫人虽不怎么说话，但却淡笑得慈和，倒似喜欢明兰这种讷讷的叙述，小沈氏笑着来活络气氛：“我侄女说了，你那姑娘也是个要强的，头回先生查问功课时稍逊了些，第二日便争回脸来了。”


“不单如此。”明兰拿帕子含蓄的掩笑，尽量认真实在的说话，“那孩子也不淘气，更知孝顺长辈。听她屋里人说，这几日她正勤练针线，预备过年时给我和侯爷孝敬一二小物件。我的佛，老天保佑那女红师傅，可别叫我家笨丫头气坏才好。”


郑大夫人听的好笑：“不要紧的，只要入了门便能好些的。”顿了顿，她似想起了什么，忍笑道，“我那丫头原也是……也是十根手指棒槌似的。”


见屋里气氛融洽，明兰暗暗松了口气，当初在长柏哥哥和盛老太太跟前，她仗着年纪小可以撒娇卖乖，装傻充愣，可这会儿她总不好爬到郑大夫人身上打滚装可爱罢。


其实她不大会跟不熟的人套近乎，要是当年她拜到政宣部的BOSS老爹门下，兴许就不一样了。老爹高徒，个个擅长深情脉脉式的舌灿莲花，不但要说服你的脑袋，还要感动你的心灵，力求说不服你也要烦死你。集体偶像：唐僧先生。


又说了会子话，明兰便要告辞，小沈氏连忙起身，佯瞧了下一旁的滴漏，道：“哟，都这个时辰了，想来那头该下学了罢。”然后笑着直直看明兰。


小沈氏幼年即丧双亲，兄姐万般怜惜之下便少有管束，自小自在惯了。可嫁入郑家之后，却得谨守妇德，大门不迈二门不出，镇日的窝在将军府里对着个肃穆的活阎王嫂子，一言一行都受管教，真真好生憋屈。


明兰如何不知小沈氏的念头，她很想装傻，但实在挨不过这火辣辣的期待目光，心中苦笑，却还一脸自然道：“是呀，我原就打算从这儿出去后，便顺道去接两个孩子。”


小沈氏心中暗叫好，笑着转头道：“嫂嫂，反正也没几步路，不若我也一道过去，把侄女领回来。”郑大夫人淡然的瞥了明兰和小沈氏一眼，低头吃茶，却不说话；小沈氏看看明兰，明兰低下头，两人正自惴惴，却听郑大夫人道：“如此，你们便结伴去罢。”


小沈氏如蒙大赦，赶紧回自己屋，稍事整装后便挽着明兰出了门。


“呼，总算能出来透口气。”


马车上，小沈氏频频将车帘掀起一缝来张望，一脸喜不自胜的模样：“在蜀边时，常听说京城繁华富庶，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地方，可怜我来京这么久了，却不曾好好游玩过。”


明兰笑道：“瞧你说的可怜，难道你不曾出过门？”


小沈氏扁扁嘴，放下车帘转头道：“不是去庵庙里进香，就是道观里打醮，再不然便是穿得跟祭祖似的去人家府里吃酒饮茶，了不起，也不过是到几家相熟的金玉古玩店里走走。这算什么游玩！”


“那你又待如何？”明兰歪着头，挨着小熏笼，身子又发困发软了。


小沈氏眸子一亮，朗然道：“自是遍走山川市井，看尽人情世貌，才知这天子脚下是何等光景的样貌呀。”明兰笑了，很给面子的把双手从暖笼上提起，轻轻给她鼓了两下掌，小沈氏恼羞，嗔道：“你便笑我罢！”


明兰瞧她薄怒，便肃了玩笑，温言劝道：“我不是笑你，你说的都对，只可惜咱们生为女儿身，如何能到处行走。我来京城比你久，去的地方也只这几处了。只那一年春光极好，阖府女眷去近边的望春山踏青，这才叫我见了一次外头的风光。这还是我那上了年纪的祖母起的游兴，除了老祖宗，便是我家太太也不好念着游玩的。”


小沈氏听的满心向往，过了会儿：“我婆母哪里还走得动，至于我嫂子……”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往下说。


明兰心里也是惆怅，谁不愿意四处走走呢，便玩笑道：“那便只有一招了。你赶忙生下一群孩儿来，有一窝算一窝，待你自己当了老祖宗，儿孙满堂之时，你想去哪儿便都能去了。”


小沈氏羞涨红了脸皮，扭起性子，嗔道：“我拿你当个知心人，什么都与你说，你却来打趣我！你这人好不厚道，我不与你说了。”


明兰笑得厉害，在厚实柔软的褥垫上挪动，扒着小沈氏的肩背，柔声道：“好姐姐，是我错了，你便饶了我罢，我再不敢了。”又好话说了半箩筐，才将小沈氏哄转回来。


小沈氏戳着明兰的额头，笑骂道：“你个讨债鬼，我只可怜你家侯爷，哪辈子不修，讨了你这么个要命的做媳妇。不是叫你哄晕了，便是叫你气死。”


两人年纪相仿，说着便嘻哈着扭作一团，过了会儿，小沈氏慢慢直起身子，幽幽道：“这里虽好，可却忒多麻烦了。还不如蜀边自在呢。”明兰挨着锦绒枕垫，静静望着她。


过了片刻，小沈氏低低道：“我只舍不得兄长和姐姐。”


明兰依旧不说话，她忽想起了著名的戴妃。一个悲剧人物，默默无名无人问津时想做王妃，举世瞩目兼尊荣富贵时又想要自由和爱情，天下哪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呀。小沈氏既想享受京城的繁华富庶，又想自在不受约束，光上辈子积德显然不够，还得八字好的冒泡。


吃得咸鱼抵得渴，你受下富贵尊荣，就得熬得住麻烦。


郑家门里的事，也曾是京城权贵圈里的谈资，明兰略有耳闻。


小沈氏甫过门那会儿，想着有皇后姐姐撑腰，也进宫抱怨告状过，盼望由皇家出面，杀杀长嫂的威风，她好过得舒坦些。


未料郑大夫人比她狠，比她光棍，她才在姐姐那儿哭诉完，皇后都还没想好怎么跟郑大夫人说，人家已跪到郑老夫人面前，言道‘妾身卑微，不足为沈氏长嫂’，自请下堂归去。


七老八十的郑老夫人被吓得散了一半魂魄，十几年婆媳，情谊非同一般，她对这长媳素来满意的很，又兼她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阖家和美，如何能弃。郑老夫人当即挺着病弱不堪的身子，披挂上全副诰命穿戴，去宫里请罪讨饶。


一时间，处处议论纷纷。


说是议论，其实丝毫没有争议，舆论一边倒向郑大夫人。她出身高德厚望的宿族世家，素有美名，先祖中有人享配太庙，忠烈祠里供着她家的祖叔伯父，全国的贞节牌坊叫她家占了一成（好可怕的家风），她自己更是京城出了名端方正直的贤妇。


小沈氏进门没两天，就逼得这样一位贤良淑德的嫂子在夫家待不下去，简直令人发指，沈家外戚的臀部还没坐热，就敢这么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他日必为大祸。


据盛紘老爹透露，朝中已有言官御史写好弹劾折子，磨刀霍霍便要上本了。


不光如此，连庆宁大长公主为首的皇族女眷甚为不悦。


忠敬侯郑家是多好的人家呀，又显贵又良善。怎么？我们公主郡主等天潢贵胄且不敢轻侮夫家妯娌，你个皇后妹子倒先开张了？直一个暴发户嘴脸，要学太平公主也轮不上你呀。


圣德太后和几位王妃更是好一顿嘲笑不屑。


记得当时，明兰也愤慨了两句，倒是长柏哥哥淡笑着：“此不过一杀威棒尔，皇上顷刻可解。”后来明兰才明白，作为新晋的后族外戚，文官清流照例是要恐吓镇压一二的；更何况，小沈氏还有个着力打造‘仁孝双全’品牌商标的皇帝姐夫呢。


果不出长柏哥哥所料，几位心腹僚臣见机快，皇帝行事也快，找皇后谈了一番话，也不知是劝还是斥责，总之皇后立刻宣郑家女眷进宫，抢在圣德太后发难之前，把自家妹子狠训了一顿，又指派了两位教养嬷嬷去力行约束，最后还和颜悦色的抚慰了郑家婆媳一番，赏了不少东西，这事才算了结。


小沈氏最惨，不过是小小地告了个状（她自小常干），姐姐训完兄长训，兄长训完太后训，两个太后。发送回夫家后，公婆脸色难看是必然的，连丈夫都老大不痛快的，只连连向长兄赔罪。经此一役，小沈氏老实了。


“说实在的……”小沈氏学明兰的样子，也把脑袋挨到绒垫上，轻叹道，“我大嫂那人，虽不爱说笑，但为人实是极好的。”她又不是傻的，看不出真心假意，判不出好人坏人。


说到底，郑大夫人也没怎么苛待她，既没要她立规矩，也没挤兑或冷嘲热讽。不过是，拦着不让小沈氏抛头露面，不叫她缠着小郑将军去外头游玩。


此外，还不时提点她应酬礼节，不叫言行举止出错，免得外头闹笑话。比之一般豪门里，或面和心不合，或勾心斗角，或冷眼看笑话的妯娌强多了。


“废话，谁瞧不出来。别生在福中不知福，你嫂子心肠多实呀。”明兰调笑道。


“唉，如今连皇后娘娘也老说我，叫我惜福，这样好的人家，这样清白严正的门风，爷儿们都规规矩矩的，是我哪辈子修来的，叫我要听嫂子的话，不许胡闹呢。”小沈氏的口气中有一股‘大势已去’的悲催。


这也是郑大夫人高明之处。不论里头如何，在外头始终全力护着小沈氏，摆出‘我的弟媳妇，我们自家会管教，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的架势。曾有人笑话小沈氏礼数不周，乡气得跟村姑般，她竟当场放下脸来，甩袖就走。日子长了，连皇后都心生敬重，常邀她进宫叙话。这也是当初明兰在一群人里挑了她做突破口的缘故。


真是一个聪明人，闺阁内果然藏龙卧虎。但是……


“你说，要是当初……”明兰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的发问，“你嫂嫂真会下堂求去么？”这话实不该问，但她心里跟猫挠似的好奇死了。


小沈氏白了明兰一眼，想了想，缓缓的点了点头，脸色艰难：“我本也不信，如今进门快两年了，我冷眼瞧着……”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嫂子娘家家教，便是轻生死，重礼法，她真性情确如此，赔上性命也有数。”


明兰向后仰了仰，小心肝怕怕的捂着心口，顶真的人伤不起呀。


早已有人前去忠敬侯府别院通报，待到了门房，几个女孩连同丫鬟婆子已等在那里。


郑家小姑娘生得大方可爱，似是颇喜欢小沈氏，婶侄俩一见面，便高高兴兴牵着手上自家马车，说是要先去口水阁买新出炉的烤乳鸽，再去紫云斋瞧新来的徽宣玉版笺，以奖赏小姑娘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瞧小沈氏起劲的样儿，想来在郑府闷的着实厉害。


对于这种用小孩子做借口的行为，明兰在内心森森的表示鄙视。


两个孩子同明兰一辆马车，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着课堂上的趣事，娴姐儿不必说了，原本就是爱读书的，便是蓉姐儿也极有兴致。薛大家考较功课，并不单看读书一桩，蓉姐儿读书虽不成，但算学极好，旁人还在摸算盘珠子，她早能一气心算出来了。


“反正顺路，不若去瞧瞧五姐姐罢。”明兰叫她们俩说的有兴，忽起了这个念头，今儿冷暖正好，何况像她这样的懒鬼出门一趟不容易，既出来了，就别浪费。


车马停一处双花墨漆大门口，文家便在这甜水胡同的中段，一处三进有余的宽阔院子。


“你就这么空手来了？”如兰一手扶着腰，穿一身水红色百蝶穿花薄银鼠皮长袄，头上绾着个干净利落的圆髻，却插了一枚极醒目的大南珠赤金簪。


她挺着硕大的肚子，开口就是这句话。明兰不禁气结，有这种姐妹实在很折寿：“我这是临时起的意，哪有什么东西！你若不高兴，以后我只叫人送东西来，再不上门就是。”


“哪能哪能呢。”如兰也只是口没遮拦，并非心里真贪图东西，乐呵呵的请明兰坐下：“你运气不错，我婆家那两个烦人的都出门了，你姐夫他姨母家有点儿事。”


这时，一身妇人打扮的小喜鹊正端着茶盘进门，听了这句话，忍不住道：“我的大奶奶，你怎么又……”四下转头，瞧也没外人，“免得说惯了嘴，到时漏出来。”


如兰对她却是没法子，只好撅嘴道：“得，这才是个最最烦人的。”


明兰笑眯眯的去看小喜鹊，温言道：“你身子可好，若有不适的，别忍着藏着。尽管跟五姐姐说的，可是她千讨万求把你们小两口要来的。”


小喜鹊放下茶盘，捂嘴而笑：“瞧您说的，是我舍不得我家姑娘，千万恳求要来才是。六姑娘还是这般爱打趣。今儿老太太和二奶奶都出了门，夫人索性和我们大奶奶多说会子话罢……”一边说着，一边利落的指挥鱼贯而入的丫鬟们摆放茶果碟子。


两姊妹坐定，如兰挑眼一瞥，看明兰一身似蓝非绿的宝石青缂丝银鼠袄儿，这是御赐的贡品，外头却是没有的，再看她遍身素净，也不见戴什么首饰，只髻上斜戴一支赤金掐丝嵌翠玉翘头的转珠凤钗，那垂下的明珠，竟有拇指大，于侧额微晃，累累而动，熠熠生辉。


自婚后，每回见着明兰一身光鲜尊贵，如兰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可今日……她低头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略瞥了眼一旁的蓉姐儿。一进门就有这么大一个庶女杵在跟前，也够刺眼的。


这么一想，也不觉得明兰的荣华富贵有多诱人了。如兰心里好受多了，顿时善良慈爱起来，顺手抓了一大把糖果子塞给蓉姐儿和娴姐儿，叫丫鬟婆子领她们去玩了。


“不用自己生就能当娘，是个什么滋味？”如兰低声，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这张臭嘴！明兰恨恨的攥紧了帕子。当即反击过去一个冷静锋利的回答：“五姐姐有本事，便一辈子只给自己生的孩儿当娘。”


如兰不禁语塞，这个包票她还真不敢打。她虽鲁直，但并不天真，目前为止最理想的生活展望是，和丈夫能恩爱个二十来年，待儿女成年，那时她忙着讨媳妇，嫁女儿，甚至含饴弄孙了，不妨弄两个老实本分的丫头在房里，帮着服侍一二。


明兰愉快瞧着如兰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色彩精彩变化，她小时候都不曾在口头上吃过如兰的亏，何况如今。斗完了嘴，好歹问候一二，人家到底是孕妇，不好欺负的太厉害。明兰坐正了姿势，和蔼的微笑道：“五姐姐近来身子可好？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如兰扶了扶鬓边的金簪，又瞪了明兰一眼才答道：“大夫和几位嬷嬷都说我怀相好，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贪吃爱睡。一日要吃五回，睁开眼就打瞌睡，不睁眼还觉着瞌睡，就跟吃了迷魂药似的。不过，现如今，这些都已好多了。还有……”


明兰笑呵呵的听着，不知为何，忽的心头一动。


从文家出来已是申时三刻，一行人缓缓驶车回府；下了车，自有丫鬟婆子领两个孩子回去，明兰刚回屋，就见丹橘在屋里急躁的走来走去，她一见明兰，就赶紧迎上来，颠三倒四道：“夫人，您总算回了。太夫人那儿已来请了三四回了，可您出门了，姑老太太来了。”


“谁？”明兰满身疲惫，正打算往榻上瘫倒。


“姑老太太！”


……


这真是忙碌的一日，小学作文的好题材。


萱宁堂偏厅大开，正中上坐两位贵气雍容的老妇人，一位是太夫人，另一位便是顾老侯爷的嫡妹，后嫁入世族杨家。


“给姑母请安。”


明兰款款福身，轻声行礼。反正已迟了，索性好好梳洗一遍，换过一身新衣裳才来。


杨姑老太太生了一张团团的圆脸，本应十分慈和的神色，此时却有些皮笑肉不笑的：“二侄媳妇可是大忙人呀，我这都快走了，你才回来。能见上一面，可真不容易。”


明兰看了眼坐在一旁的邵氏和朱氏，恭敬的答道：“回姑母的话。明兰今日是去郑老将军府道谢荐师之德的。两日前就跟太夫人，嫂子还有弟妹说过了的。明兰委实不知姑母今日要来，否则定然不敢离府。”


杨姑老太太笑了笑，转头朝太夫人道：“你这儿媳，真好伶俐的口齿。我只说了一句，她倒有十句八句等着我。真不敢领教了。”


明兰笑而不答。说是诡辩，不说是默认，总之都是错。当初连她成婚都没来吃酒的人，估计也亲近不到哪里去。既如此，她只说该说的，只答该答的，尽了礼数即可，其余的她完全不往心里去。


厅内的气氛低落下去。


杨姑老太太挑剔得盯着明兰；明兰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数数，打算数到一百就自行就座；太夫人好整以暇的端着茶碗，一点打圆场的意思都没有；朱氏自然不会说话；倒是邵氏有些不忍心，看了眼上面的太夫人，又看了眼明兰，还是缓缓的站了起来。


“弟妹累了罢，快来坐。”她一边拉明兰到身旁坐下，一边笑道，“今日是有喜事上门了，咱们七妹妹的婚事定了。”


明兰舒坦的挨着椅背坐下，一脸‘惊喜’状道：“哦，当真，这可真要恭喜太夫人了。是哪家这么有福气，能得了我们七妹妹去？”


邵氏笑答道：“是尚了庆昌大长公主的韩驸马家，便是公主的三子。”


“韩家。那驸马可是镇南侯老侯爷的嫡次子？”


明兰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镇南侯府有一个和顾廷烨齐名的纨绔，不过自从顾廷烨洗脚上岸后，韩家那位便在纨绔界独步江湖了。夫妻闲聊时，顾廷烨常拿此人作例，玩笑着得意一番自己的浪子回头。


太夫人放下茶碗，喜上眉梢，矜持的开口了：“这可要多谢她姑母了，帮着牵线搭桥。虽说七丫头不走运，没等出阁她父亲就过世了，可还有个记挂她的姑母，这福气也不算薄了。”


杨姑老太太转头而笑，身上的金褐色的锦团褂子闪着光彩：“七丫头自是有福的。韩家这位三公子呀，年轻轻的就已是廪生了，因随着韩驸马在外，才耽搁了婚事，如今回了京，那上门说亲的人呀，都快挤破了门槛。我也就随口一提，七丫头才名在外，大的小的，都是一听就喜欢的，这才央我来说。”


“这可真是门好亲事了。”明兰很配合的表示喜悦。


“都是她姑母惦记了，真不知如何答谢。”太夫人亲昵的伸手去拉，杨姑老太太笑的得意，眼角的皱纹几可绽成一朵花了，“难韩家公子自小爱文，七丫头也是饱读诗书，又恰恰好碰上韩驸马回京，这不是天作之合么！”


一时间，厅内众人俱是连连恭喜道谢，其中太夫人尤其笑的真心。


明兰知道她为何如此高兴。这门亲事的确不错。


因静安皇后之死，宫闱大乱，刑狱四起，武皇帝膝下的公主们大多受了牵连，不是草草下嫁，就是郁郁而终，没几个有好下场。庆宁大长公主是个幸运的例外，庆昌大长公主次之。


她的生母亡故于静安皇后之前，是以叫她躲过了后来的血腥纷争，平静安宁的长大，然后由先帝兄长做主，尚了个相配的驸马。


庆昌公主在宫廷和皇室中人缘不错，在先帝面前也说的上话，重要的是，她的夫婿虽不能袭镇南侯的爵位，但韩驸马为人勤恳，办事利落，很受先帝重用。这些年经营下来，驸马府早就繁盛胜于渐呈衰势的镇南侯府了。


家世显贵兴旺，父母有权有势，加上自己还读书上进，以后也不必再忌惮继兄顾廷烨了。嗯，这婚事实在很可以了，难怪这俩老太乐得跟朵花似的。


有朱氏和邵氏捧哏凑趣，太夫人和杨姑老太太越说越高兴，冷不防瞥见明兰一脸神游，显然不够热情，杨姑老太太心下不悦，忽出声道：“二侄媳妇？”


明兰不妨被点名，连忙抬头，只见杨姑老太太翘着冷笑的唇角，“所谓男婚女嫁，生儿育女，乃人之大伦。以你这般，能嫁入咱们顾家也是极有福气的了，可这进门都快一年了，怎么肚子还不曾有动静呀？”


明兰大肆腹诽：你丫的，你旁边坐着的那位的大姐，进顾家门七八年都没生呢，那时你怎么不来‘人之大伦’呀！


杨姑老太太见明兰不说话，愈发兴头，大声道：“说来可怜，如今顾家长房的孙辈里，竟只有贤哥儿一个男孩，真是人丁寥落的叫人伤心。这样罢，回头我送两个好生养的丫头与你，让烨哥儿收了房，也好帮你分担一二。如何？”


明兰心里如火烧，冷笑连连，虽然她有满腹的推脱理由，但她并不打算据理反驳，对付这种荒谬的人根本不用讲道理，耍赖最好，还可以拉大秦氏出来溜溜。


正打算开口，忽闻门口一声响亮的通传。“侯爷来了！”


太夫人脸上的微笑立刻凝固，杨姑老太太一脸逗弄猎物般的愉快神情也断了档；邵氏和朱氏互看一眼，立刻循着避忌规矩，双双站到左右屏风之后去，明兰缓缓站起，立在当中。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后，顾廷烨虎步走来，他神情凝重威严，连身上的朱红蟒袍都没换，便直入内堂。他在厅中站定，一双幽深如墨的眸子喜怒不辨，在两位长辈脸上转了下，太夫人和姑老太太便忍不住齐齐在心里打了个突。


他利落的一抱拳，简单的寒暄行礼，便在一旁太师椅上坐下。


“烨哥儿，这可是许久不见了，适才……”杨姑老太太撑出笑容，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顾廷烨干脆道：“适才在门口，我已听见姑母的话了。”


杨姑老太太一愣，保养适当的老脸干笑了下，顾廷烨又自顾道：“廷烨这里先谢过姑母关怀了。不过……”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些冷峭，“送礼要合人心意才好，姑母可知廷烨到底想要什么。”


杨姑老太太被这么一问，她还真不知道顾廷烨的用意，继续发愣。


顾廷烨瞧着两个长辈，语气愈发冷淡：“嫡子。廷烨如今想要的，是嫡子。不知姑母是否能帮这个忙呢？”


厅里气氛骤然发寒，杨姑老太太绷着脸，胸膛起伏剧烈，想来气得厉害，太夫人也脸色难看之极，白细的手指紧攥着帕子。


这下情势倒转，顾廷烨冷漠的看着这两个老妇，目中讥讽，径直道：“姑母生于公卿之家，亦嫁入公卿之家，想来不会不知道，于我们这种府第，嫡庶有无差别，有多大差别。”


当然有差别。明兰低着头站在一边，心中狂笑不已，强力忍着。


有爵之家的承袭虽是代代相继，但却是要报宗人府请皇帝御批的，其中最易被挑刺的一项理由，就是‘若无嫡子承袭，酌情，或可改宗继之，或可夺爵’。意思是，若有嫡子，那么承袭是顺理成章无话可说的，但若无嫡子，却想以庶子袭爵，就得皇帝或宗人府给面子了。


换言之，如果顾廷烨没有嫡子，作为嫡出兄弟的顾廷炜，或其嫡子贤哥儿有理由承袭爵位。当势力强盛时，顾廷烨自不会让人轻易摆布，但倘若他身后，恰逢孤儿寡母无力，又有居心者环伺，事情就麻烦了。


“姑母是真不知道，还是有意为之？！”


顾廷烨冷冷盯着杨姑老太太，一字一钉的狠戾，敲钉入砖，句句紧逼。


“你什么意思！”杨姑老太太终忍耐不住，霍得站起，厉声质问。


顾廷烨淡淡道：“姑母心里清楚。”


从险恶一点的居心来说，倘若顾廷烨沉迷于美貌妾室，冷落了妻子，那么她送两个丫头来，非但不能解决儿女问题，反会妨碍嫡子的产生。


十年前的富安侯府兄弟争爵，官司足打了三年；十八年前的昌兴伯府被夺爵；甚至前年锦乡侯受贬的引头，都是这‘嫡庶’二字闹的。


杨姑老太太气的浑身发抖，被噎得脸色发紫，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太夫人见此情形，怕她有个万一，自己女儿的亲事又得变卦，赶紧起身扶住她，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这不过是弄左了，都是自家人，听误了也是有的。”


“我成亲尚不足一年，姑母就这般行事，廷烨不得不多想。”顾廷烨把狙击般的精准视线投向太夫人，淡笑着，“若要旁人别误解，自己要少做容易叫人误解的事。”


语音低沉，似是警告。


太夫人心头发麻，只笑着道：“啧啧，真是的。你们姑侄俩呀，叫我说什么好，真真是一个血脉出来的，都一个脾气。说话直得呀，也不晓得人家听了会上火。得了得了，今儿是好日子，瞧在我的面上，都消消气，这便过去罢！”


一阵和稀泥之后，杨姑老太太再也不愿坐下去了，没说两句，便硬邦邦的起身告辞。太夫人一路跟了出去送客，顾廷烨只在庭院处意思意思，便拉着明兰回澄园了。


一回了屋子，顾廷烨便火气勃发，烦躁的扯开领口，转眼瞧见明兰依旧一副散漫样，不由得骂道：“你个没心眼的！知不知道我这姑母多有难纠缠，我一听她来了，紧忙赶过去。”


明兰温柔的替他宽衣松袍，笑呵呵道：“你别急呀，我有法子的。”


顾廷烨冷哼：“什么法子。一个善妒的名头等着扣给你呢。”


“别呀，干嘛硬顶呀。”明兰眨着眼睛，调皮道，“我就这么说，‘姑母好意，明兰铭感至深。自家人嘛，就要帮自家人，回头不单七妹妹那儿，还有姑母家的表妹表侄女，明兰也定会好好帮的’。呵呵，看她们俩怎么说！”


顾廷烨无语，久久看着她：“你……觉着，这有用？”


“没用也不打紧呀。”明兰双手一摊，无所谓道，“真收了进来，只要侯爷肯，我就送去伶仃阁跟凤仙姑娘作伴，有什么麻烦的。”


这次顾廷烨倒点头了：“嗯，这还成。来而不往非礼也，她要送我丫头，回头我寻几个外头的给她儿子。”


明兰见他不气了，便笑盈盈的帮他换常服：“有侯爷给我撑腰，几个姑母我都不怕的。”


顾廷烨失笑，复又叹息。他看着明兰，把小小人拉到跟前，贴在怀里拥了会儿，然后按坐在榻上，低头对视着，沉声道：“你别急，生儿育女要看缘分，你只管好好调理身子便是。”


明兰却没立刻回答，似有些为难，迟疑着道：“其实……”


“你放心，有我呢。老爷子都能护着那位近十年，我能护你一辈子！”顾廷烨打断她。


“不是啦。其实……”明兰嗫嚅着。


“别说什么纳妾的废话，我不爱听。”


“侯爷听我说呀！我可能……”


“别疑神疑鬼的，你身子好的很，定能生许多孩儿。”


“你让我说呀！”明兰被堵得抑郁，一伸手捂住他的嘴，大声道，“我许是有身孕了！”


然后，屋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男人眯着狭长的眼，表情空白，木木的把明兰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来回看了三遍，脸上才有了神情，先是古怪的不知所措，然后渐渐转为狂喜。


脑袋渐渐恢复机能，他单腿跪在明兰面前，双臂圈着她，声音微微发抖：“你再说一遍，我的心肝儿，再说一遍。”


明兰对着手指，不好意思：“应该没错的，要不再寻个太医来瞧瞧？不过，张世济大夫好像就是太医院供职的哦，我已去过张家的医馆了……”


“我的心肝儿！”顾廷烨喉中发出一声低吼，难以形容的喜悦完全控制了他，他一把抄起明兰，牢牢抱在怀里，绕着原地打起转来。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61回 曼娘，廷灿，嫁妆，祖业，还有明兰的幸福生活


顾廷烨身高体长，明兰被举得半天高，惊魂离散，只得死死抱着他的脖颈，细细的手指揪在他的衣领上，越过他的肩膀，便是离地几尺的地面，从高处往下看，地面上铺的厚绒地毯，几朵浓艳重彩的富贵牡丹直在眼前晃悠悠的。她几乎要尖叫，却因惊恐过度，一时堵着嗓子，只干巴巴的挤出一句：“快放我下来！”——你个XX的XXX！


男人朗声大笑，响亮之极，直连屋外服侍的几个丫头都耳鼓膜发鸣，笑声中满是喜悦欣愉之意。绿枝几个俱面面相觑，眼底隐含大惊。


足转了三四圈，顾廷烨才听得明兰的惊呼，只见臂膀中的女孩如小松鼠般惊惧，眼睛睁得大大的，伸出幼细的爪趾死死扒着自己，他立觉不好，当即轻展健臂，把胳膊上的女孩搂平了，小心翼翼的放在榻上。


“……你身子可有不好？适才忘形了，你头晕不？……想吃什么……要否睡会儿……快躺下躺下……”男人开始语无伦次，两手不停的把靠垫一股脑儿塞到明兰背后，差点把她从侧躺的姿势直接便成仰卧起坐的最后动作。明兰先是被转得发晕，又被很折腾了一番，不免口气不好：“我好的很。头也不晕。想吃饭了。晚饭还没吃睡什么。你塞了这么多垫子，怎么躺呀！”


顾廷烨连忙起身，让明兰好好躺着，自己却不知此刻该做什么，只双手负背，不住得在屋里走来走去绕圈子，足足绕了七八个圈子，他才醒过神来，以拳锤掌心：“对，赶紧请太医！”说着便起身，赶忙吩咐人去取名帖。


明兰抱着胖胖的软垫子，仰着脖子，望着高高的顶梁，上头七彩精致的金银雕绘，多子多福的石榴树旁有许多象征福气的蝙蝠。貌似是一只呆呆的大蝙蝠，正趾高气扬的领着几只圆头圆脑的小蝙蝠，后头随着一只无可奈何的母蝙蝠。嗯，十分吉祥喜庆的一家噶。


待太医来的时候，明兰刚刚用过晚饭。


一顿饭下来食不知味，魂不守舍的顾某人似乎还在云里，饭没吃几口，倒把左右吓得不轻。他时不时低头对着碟碗无声而笑，看明兰一眼，喜不自胜，再看明兰一眼，忽又眉头紧蹙，须臾间，神情变化地异常活跃，情状十分惊悚。


明兰倒十分淡定，自顾自得进食，大约因在外头跑了一下午，此刻胃口极好，还多添了两碗汤一碗饭，抹干净嘴角，净手，漱口，太医就来了。


来的太医姓卓，面孔白净方正，素为英国公府所信重，曾荐给沈家，正是经验与精力俱佳的时候。顾廷烨黑着脸站在一边，瞧着不像老婆有孕，倒像老婆得绝症了；他原想把太医院院正张老太医请来，谁知今夜恰好在宫内当值，他总不好去砸宫门。


隔着帐帷，搭着帕子，卓太医为明兰诊脉片刻，立刻面露笑容，朝顾廷烨拱手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夫人有喜了，已近两个月。”


顾廷烨略一抬手，沉声道谢：“有劳先生了。”他那短命讨债的大哥是六月挂掉，紧接着是不情愿的守孝，三个月纯洁的夫妻生活，如今正是冬月中旬，很好很好，果是天佑人和。


他面上淡然，心里却着实高兴，待卓太医诊毕，又请他去书房，足足问了一盏茶的话，直问得卓太医快失笑了才放人走，并封了一份厚厚的诊金。


这晚顾廷烨没去外书房议事，早早洗漱后便上榻，他的言辞素以锋利见长，攻击争吵是把好手，却不擅劝抚，此刻也不知说什么好，只紧紧拥着明兰。温热的男性气息濡湿得喷在颈后，背后贴着他厚实的胸膛，一只大手无意识的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虽二人间默默无语，明兰却能感受他心中的喜悦。


这样安详美好的气氛中，明兰睡意渐浓，半睡半醒间却听背后一声轻叹，似有浓浓化不开的情绪，她心中大奇，扭转身子面对着他：“做什么叹气呀。”


夜深漏重，屋中静默如水，过了半响，顾廷烨才低低道：“忽想起了昌哥儿。”


昏暗中，明兰陡然睁开双眼，快入睡的脑袋急速清醒，天知道这个话题她已经好奇了多久，偏顾廷烨始终讳莫如深，她也只好忍着不谈，没想今晚他自己说了。


“……蓉姐儿这孩子，到我身边也许多日子了，她虽从不提及，但我晓得她心里也是惦记的。说起来，昌哥儿母子如今怎样了？”她柔声轻问，心里猫爪挠似的。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顾廷烨微微躺平了身子，才道：“衣食不愁，在庄子里平安度日，如此罢了。”声音中满是怅然之意。


“侯爷……是不是悔了？”明兰愈发贴近他的胸膛，深寒的夜里，温暖坚实的身躯何其令人眷恋。


“不悔。”两个字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静。


顾廷烨展开胳膊，让明兰枕在其上，“我一十六岁结识曼娘，迄今十年有余。她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顿了顿，暗中一声轻嗤，他似是苦笑了下，“她虽为女流之辈，却比寻常男子都强。她若要成一件事，自是事半功倍，但若要坏一件事，却也是防不胜防。我……不能叫你，叫我们的孩儿，叫以后的日子，都冒这个风险。”


这次轮到明兰沉默了，过了会儿她才轻道：“这是我第二回听你夸她。她……就这么能耐？”


一只大手温柔的抚在她的脸上，带着老茧的虎口略粗糙，轻微的砂刺感在柔嫩的肌肤上，有些麻麻的感觉。在这清冷的夜里，顾廷烨的声音格外淡漠：“她胆识过人，素有急智，能忍人所不能忍。想扮出什么样子，就能叫旁人深信不疑，便是漕帮的兄弟也对她夸不绝口。伴我近十年，几乎未露破绽。若非我有心探查，怕至今不知她的为人。”


明兰心里如打翻个油盐铺子，五味陈杂，只能闷闷道：“术业有专攻嘛。”演艺专业的高材生，当然有两把刷子了。


顾廷烨听出她口气中的抑郁，呵呵笑了起来，弯臂把她紧紧搂住，揉来揉去好一阵揉搓，亲昵道：“你个傻丫头！”


明兰叫他揉压着脸颊变形，话都说不清楚了，忙举手去隔，却力气不够无法成功，便伸爪子去他腰间呵痒痒，顾廷烨忍不住发笑，忙一巴掌拍下去，把个不老实的胖爪子给按住。


两人笑闹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互拥着静静躺了会儿，顾廷烨望着暗沉沉的床顶帐幕，映着窗纸透来的微光，微微晃动，飘荡如三月春江里的水纹。


他忽忆起那年，初初见她。


那日刚下了戏，不知谁起的哄，一众锦衣华服的轻狂公子便簇拥着往后台去，要去寻当时正红的小旦春雪玉，瞧瞧他卸妆后是个什么销魂模样。然后，他遇见了曼娘。


十来岁的秀丽女孩在庭院角落等候兄长，一身粗布旧履，不施脂粉，套着宽大的水袖自顾自顽着，一边婉转起舞，一边清声缓唱‘妾身如蒲草，垂江蒲，随水流，浮游无根，望君万万怜之’，悠扬回味。


此情此景，引得一众贵胄少年俱是驻足，多看了几眼，有几个出言轻佻，他忍不住仗言解围，催众人赶紧，免得春雪玉叫旁人捷足先登，先行请了去。


那帮迷晕了戏的公子哥们果然发急，忙着往里赶，片刻间人群散去。


那女孩抬头深望他，眼中尽是感激，四目相对间，直羞得她面上绯红一片，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他不免心生好感。女孩其实并不美甚，比之继母新给他的两个俏丫头颇有不如，却独有一份天然羞涩之态，清新的宛如江边垂柳，柔致楚楚。


他并非戏迷，但那句唱词却叫他深深记住，许多年后他才想到，其实曼娘一开始就说明白了的，她确如蒲草，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百折不挠。


“她样样了得，偏心术不正，做起事来，全无顾忌。我该对她说的都说了，能给她的也都给了。”顾廷烨黯然道，“只是昌哥儿……”


明兰静静听着，忽觉心头一阵发虚：“不把昌哥儿接来，是……为着我么。”


“不是。你别往自己身上揽；是曼娘自己不肯。”顾廷烨搂紧她，轻抚慰道，“她口口声声不愿嫁人，求我给她留个依靠。”说到底，他还是心肠不够硬。


这真是个经典的选择题。


富有的父族向贫寒的灰姑娘出条件，只要孩子不要母亲。如果放弃孩子，那么孩子能享受荣华富贵，光明的人生；如果留下孩子，那就只能和母亲一道挨穷。狗血一点的电视剧，最喜欢让一对兄弟或姐妹去走迥异的道路，酿造诸多泪点，多年后普天同哭。


“既定下了，便不会再变。”顾廷烨语气平静，斩钉截铁，“我也并非撂开手不管。我会护他周全，会着人教养；但不能入族谱，顾家也没这个子孙。”话说到这里，明兰忍不住从他怀里抬头，可惜屋里暗的很，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只好又躺下了。


他到底还是留了一手。


世上有几个无师自通的天才，哪怕是惊世如莫扎特之流，也大多自小长于音乐世家，就算没有特别教育，也是耳濡目染。试试让莫扎特生于世代杀猪人家看看，天天见的都是血肉横飞，长大了，怕也觉得砧板比五线谱亲切的多罢。便是顾廷烨自己，也是老侯爷冬夏不改的，一拳一脚一刀一剑，日日年年教出来的。


昌哥儿长于乡野，左右都是农夫小贩的孩子，没有得力的师傅打基础，没有出色的先生点拨，只教他些寻常的经济学问，长大后多半会成为一个幸福富裕的小地主。


如果他妈不天天灌输仇恨的话。


这是个阶级分明的社会，最好的教育资源都是固定的。为着盛氏非大族世家，盛紘费了多少力气才能请到庄先生来家里开塾。问问庄老，愿不愿意去乡下教个戏子的非婚生子，哪怕顾廷烨亲自出马，昌哥儿再惊采绝艳的惨绝人寰，都难保人家会大怒的拂袖而去，并认为你是在故意羞辱读书人。


明兰总算明白顾廷烨为什么叹气了；他是在内疚。为了嫡出子女永无后患，他提早一步去除威胁，从族谱上庶长子的名头，到昌哥儿可能有的发展，全都除掉。


大手覆在小腹上，炽热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渗透肌肤，明兰忽觉腹中这个小鬼挺有福气的，远在来到这个世上之前，父亲便已不自觉的替‘他’打算起来了。


“我曾设想过，倘若昌哥儿与你生的孩儿有争。我定是要护着‘他’的，决不叫任何人欺侮‘他’。如今想来，老爷子，他……”静谧的暗夜中，顾廷烨的声音竟微微发发颤。


幼时他曾听到过嬷嬷们闲聊时，说‘侯爷着实太偏心’，如何处处偏着大少爷云云，如今事到临头，没想他也是一样！细想起来，他甚至还不如父亲，至少父亲仔细教养了他。


“人心果然是偏的……”


废话，人心当然是偏的，有几个人心脏长在正当中的！


明兰心头剧烈跳动，她敏锐的察觉到顾廷烨语气里的愧意。现在他对嫡妻嫡子的爱护之情占上风，将来却未可知，有些事情当时不说，过后就会成为萌芽的恶果。想到此处，她当即道：“侯爷，你可是觉着，你幼年之时和昌哥儿有些相似？”


顾廷烨愣了下，愕然道：“这怎会一样？”他是合法合礼的嫡子好不好，另一个则连名正言顺的庶子都算不上。


明兰急追一步，语气温存柔和，故意带着些戏谑的笑意：“那……侯爷，可是觉着曼娘与婆母的遭遇有些相似？”


顾廷烨语气急促的便如跳起来一般，瞬间做出反应：“曼娘和母亲怎可相提并论！”


白氏本来就出身富豪，锦衣玉食，带着救命银子嫁入顾门，属于对夫家做出巨大贡献却受到不平等待遇的；而曼娘……别的且不说，数次累得他老父气倒，全家不宁。


思及此处，顾廷烨忍不住用力掐了明兰一把，半笑半教训道：“你胡言乱语什么！待孩儿出来后，看我不收拾你！”语气明快，再无适才的怅然之意。


明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呵呵笑的可爱，很老实的道歉，并保证再也不敢了；说了好一通话，两人才心神舒畅的睡去。


入睡前，明兰忽然一阵苦笑。回头浪子顾某人大作情感剖白，感人至深，可惜遇上了她这个世俗的小市民，只想着如何为自己的孩子创造更好的生存环境。


不到天亮，宁远侯府上下俱知昨夜太医来过了。


“有身孕了？”太夫人刚起身，正坐在罗汉床上用早饭，闻言搁下筷子，拿帕子斯文的擦拭嘴角，“这可真是巧了。昨日她姑姑才说了两句，即刻便有孕了。莫不是话赶话的罢。还是叫太医好好瞧瞧，别为着赌气。”


一道用饭的邵氏小心的赔笑：“说是确诊无误的，已有两个月了。”


太夫人轻轻吹着碗中的燕窝，声调轻柔：“那便是真的了。说来伤心，她既早知道了，又何必瞒着大家伙儿，怕什么不成。若昨日就说了，也好叫她姑姑高兴高兴。”


邵氏笑道：“说是昨夜刚知道的。”太夫人轻哼两声，不再说话。


坐在下首圆桌用饭的朱氏微笑道：“待娘用过饭后，咱们一道去瞧瞧二嫂罢。适才我听闻，府里的管事婆子正过去道贺呢。”


她旁边的顾廷灿面色不悦，用筷子快速拨着碗中的食物：“哼，好大的排场。母亲和嫂子们去罢，我就不去了。”语气矜持，高贵淡然。


“你这不懂事的丫头！”太夫人骂道，“你大嫂不便出面，三嫂又显怀得厉害，本指望你二嫂替你张罗婚事，如今你还敢推三阻四！”


顾廷灿对着母亲撒娇：“娘，您先别说我呀。二嫂如今还能替我操持么？”


……


“自是不能了。”明兰笑吟吟的侧躺在炕床上，慵懒的慢慢起身，规矩的坐好。


太夫人心中有气，她也知让孕妇操持不妥，但乍听明兰推脱的这般顺溜，却也不悦：“你妹子也是，好容易寻着门好亲事，却无人帮忙。唉，我有三个儿媳妇，要紧时候，却一个也指望不上。”邵氏低头不说话，此刻朱氏没来，她就成了赘子。


“怎会无人帮忙？您别急呀。”明兰故作惊讶，微笑道，“媳妇早想过了，咱们不是还有几位嫂子么？旁人不说，煊大嫂子便是头一个热心的。但凡您吩咐一声，四叔父和五叔父两家，哪个不来帮忙。怕是到时候抢着来呢。”


“这个……到底是分了家的。”太夫人迟疑。


“分了家，那也是一家人呀。”明兰早备好了说辞，“煊大嫂子做事周全，您是知道的。到时候，前头有煊大嫂子张罗，后头有我和几位嫂子们陪着客说话，再有您老坐镇，还有什么办不好的。叫外头看了，既说咱们三房和睦依旧，还得了热闹，岂不好？”


太夫人细细一想，果然如此。她是聪明人，只需对己有利，从不做意气之争，当下便笑着答应了。屋内又是一片和气，邵氏只能低头暗叹，她是个钝人，既看不明白太夫人的底细，也看不清楚明兰的深浅。


顾廷煜过世至今，太夫人只字不提管家和家财之事，顾廷烨夫妇是做小辈的，不好主动提起，如今顾廷灿出嫁在即，还不知……唉，却不见顾廷烨夫妇有半分着急的。


随着报信的人回来，最先来道喜的便是明兰的娘家。她原以为不过送份礼来，顶多王氏过来看看，提点两句‘好好养胎’，算是尽了嫡母的本分，谁知，不过下半日……


“祖母？！”明兰惊愕得看着眼前这位端庄肃重的高贵老妇，忙不迭的要从炕床上翻下来，“您怎么来了！您都这么大年纪了。”


“别动别动！”盛老太太见明兰敏捷的伸手，险些吓出一头汗来，忙大喊着，“你给我好好躺着，别动的太快太急！”


丹橘连忙上前按住明兰，小桃则很机灵的拖了张太师椅来放到炕边，让房妈妈扶着老太太坐到明兰身旁，王氏只好委屈的坐在后头了。


“你个猢狲，没见过我呀！阎罗殿要收我且还早呢。”盛老太太一坐定，便忍不住骂起来，“头三个月最要紧，动什么动！仔细我捶你！”


明兰乐的眉开眼笑，小猴子一般扭着身子，蹭蹭挨到老太太身上，娇声道：“这许久没见我，祖母可是想我得紧罢，寻着个由头便来瞧我了。”


盛老太太搂着小孙女，一边嗔骂，一边拍打她的肩：“自己都要做娘的人了，还这般没体统！直起身来，好好坐着，像什么样！没你个猢狲在跟前，我反倒顺当了，约能多活几年！”


偏明兰是个牛皮糖投胎的，从不知怕她，本就想念祖母，好容易见了，粘得愈发急了，还满口胡说八道什么‘瞧祖母人也瘦了皱纹也多了定是想她想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相思催人老’云云。闹得她又好气又好笑，恨不能拖过来打一顿，又恨不能跟小时似的亲两下。


祖孙俩自顾自的笑闹，只说得一旁的王氏被冷落的脸色发青，才正经的说上话。


“该注意的事项你怕比我还清楚。总之，这些日子要当心，吃的传的，甚至熏香炉，银丝碳，还有园子里的花草，你都要注意。尤其身边的人。这个时候，宁可冤枉了，也不可放过；若怕伤了人和，便先把人押到庄子里，回头再查清发落不迟……”


“祖母，我省的啦。”


不知第几遍这么说了。老太太不断叮嘱，明兰为着叫她放心，只好不断重复这句话。


老太太殷殷嘱咐，又转头对崔妈妈道：“你是汤药上办事办老了的，旁的人我也不遣了，这孩子我只托付给你了。”


崔妈妈忙福身道：“老太太的话我记下了。夫人自小就是我服侍的，我拿命说一句，便是天塌下来，我也要护夫人和小主子周全。”


老太太满意的点点头。


明兰心里感动，但也被啰嗦的耳朵发麻，忙见机岔开话题：“咦，全哥儿怎么没来？不知可还记得我这姑姑么？”


王氏总算逮着机会说话，忙道：“这孩子近来皮的很，怕吵着你，便没带来。”


“那慧姐儿呢？可好。”


提起小孙女，王氏也是满脸笑容：“要说这小丫头呀，比她哥哥强十倍，不哭不闹，又乖巧又熨帖，见人就会笑。你爹和老太太都喜欢的什么似的。”


“那比大姐姐和五姐姐如何？”明兰故意打趣道。


王氏白了她一眼，大声道：“若比她们，那就强出百倍了！”


明白笑得欢快，指着王氏，俏皮道：“祖母，你听你听，太太见异思迁，有了孙女就忘了闺女，回头我告大姐姐和五姐姐去，你可得与我作证。太太如今变心喽，不疼她们了！”


屋里众人一齐喷然，丫鬟婆子们侧脸偷笑，老太太用力搂着明兰，嘴里笑骂着‘猢狲猢狲’，王氏笑得满脸通红，直拿帕子捂眼角，适才的些微不悦也散了去。


“旁的没什么，就是枫哥儿的婚事，已定在开年春，你是没法来了。”老太太慈爱的望着明兰，“回头叫你姑爷来吃酒便是。”


明兰笑着点头，王氏想起一事，也道：“你大姐姐本想来的，这阵子却叫事给绊住了，说是待空了，便亲自来瞧你。”


“大姐姐若忙，就别来了，自家姐妹，不必多礼的。”明兰担心华兰不好出门，免得她又和那极品的婆母打交道。


“不妨事的，她说可来的。”王氏笑着道，“她如今觉着自己是过来人了，大约紧着来提点你，好显摆一番能耐罢。”


众人又是一阵笑。没有人提起墨兰。


……


孕妇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呢。头三个月坐胎期间，连散步等运动都不好多做，只需吃吃睡睡，过着猪一样的生活。其实根本不需要考虑，完全依赖本能，如今的明兰跟一头小猪没什么区别，吃完了就发困，睡醒了就觉着饿，见了人就半清不醒的哼哼两声。


此外，还翻着花样想吃的，一忽儿甜一忽儿咸，一忽儿辣一忽儿淡，有时连清水都觉着有气味，有时又闻不得饭味。


此时便显出前纨绔子弟顾廷烨的能耐了，只有明兰想不出，没有他弄不到的吃食，什么犄角旮旯隐没市井的摊贩酒楼私家菜，川赣徽浙，各家菜系，他随口指点路径，须臾可得。


坐在对面，瞥一眼奋力吃喝的明兰，再瞄一眼她尚且平平的小腹，开始走神，无限美妙幻想，他心里就跟揣了罐蜜糖般。


如此过了三五日，明兰依旧幸福如猪头。那边厢，却出了事。


小桃十分兴奋得跑来报信：“杨家姑老太太来了！”明兰恹恹的伏在炕上，没好气道：“什么大事，也值得你这般。去说一声，我身子不适，就不去请安了。”


“不是的，夫人。”小桃脸蛋红扑扑，大冷天额头上居然冒着热汗，“姑老太太谁都没叫，只关起门来和太夫人说话，好似在跟太夫人发脾气呢！”


……


“你到底给廷灿备了多少嫁妆！”杨姑老太太如风火轮一般赶来，风度尽失，拍着炕几质问。


太夫人心头不喜，但还是摆出笑脸：“哟，你这做姑姑这就过问起侄女儿的嫁妆来了？放心，定叫公主与驸马满意，叫你长脸！不敢说十里红妆，却也是京城里数得上的。”


“你胡诌什么！”杨姑老太太擦着额头上的汗，是冷汗，“你嫁进来几十年了，顾家嫁女的惯例你是知道的，你这回给灿儿备的嫁妆可是超出许多了？”


太夫人垂下眼睑，慢慢抬手去拿茶碗，不说话。


杨姑老太太气急败坏道：“我不是来给自己抱冤的！也不是来算后账的！你要给灿儿备多少嫁妆是你的事，可你为何迟迟不将家产交付于廷烨夫妇！”


太夫人嘴角一歪，讽刺的笑出来：“怎么？他们终于忍不住了，到外头嚷嚷去了。还真道他们不屑这点子家业呢，镇日煊赫的不可一世。”


杨姑老太太见她这幅样子，深深吸一口气，抚平气息道：“我不是与你说笑的，这事若没办好，廷灿的婚事怕也要黄！”


“什么！这是从何说起！”太夫人急了，当即撑着桌子起来。


“就从今早我去驸马府讨要庚帖说起！”


太夫人微微颤颤的坐下，一脸不明所以。


杨姑老太太顺平了气，缓缓道：“前几日，驸马府来人说庚帖的事，我特意缓了几日，也让灿儿摆摆架子。至今日，我才和黄家世子夫人一道去驸马府，原想着先拿了韩家三公子的庚帖，再来换灿儿的，谁知……哼，触了好大一个霉头！”


“怎么？韩家变卦了？”太夫人惊惧交加，声儿都打着颤。


“也不是。”杨姑老太太想起今早在公主面前的窘迫，直气得牙痒痒，“说起来，庆昌公主也气得够呛。……昨日宫里设宴，皇家贵眷都去了。没开席前，贵眷们便聚着吃茶说笑，也不知谁提了句韩顾两家正在议亲。大伙儿便你一句我一句的道贺起来，还有夸灿姐儿才气高的，庆昌公主虽未说什么，但心里也是高兴的，本来好好的，谁知谁知……！”


“你倒是快说呀！”太夫人发急。


杨姑老太太怒道：“谁知林乡大长公主忽说起了嫁妆之事！说顾都督承袭爵位已半年有余，连顾家祖产的边都没碰到，至于阖家管制，还有功臣田，福禄田，更是牢牢把在你太夫人手里，宁远侯夫妇徒坐了个空头爵位！呃，你也知道，这林乡公主和庆昌公主素来不和的。”


同是庶出，庆宁大长公主好歹是养在静安皇后跟前的，多少占了些名分，林乡公主的生母位居宝林，末了，却不如宫人所出的庆昌公主风光，是以，这姐妹俩自小爱别苗头。


太夫人紧紧攥着茶碗，深得几乎嵌进掌心。杨姑老太太继续道：“总算你人缘不错，席上也有人替你说话的，说你也是不放心他们夫妻年纪轻，打算交代清楚，才好托付呢。谁知有人当面就风言风语的嗤笑起来，说，若是亲娘不放心儿子儿媳还情有可原，你一个后娘把着家产不放算怎么回事？！也不怕瓜田李下！”


杨姑老太太说的气急，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时庆昌公主还好，只淡淡说你即刻便会交托的，旁的外人有什么好议论的。不想那林乡公主又讥讽了一句，‘莫不是要等嫁出女儿后再交付？这感情好，有这样体贴的亲家，姐姐您可是大有福气了！’这话是什么意思，谁听不出来。庆昌公主气得当时就想砸茶碗了！”


太夫人气的全身发抖，嘴唇颤的厉害，却发不出声音来。


“这也罢了。林乡公主那张嘴，大伙儿都知道的，最是厉害不饶人，也几个人当回事。可待到开了席，庆宁公主陪着两宫太后和皇后来了。”


杨姑老太太艰难的咽下唾沫，“皇后随口问了句‘适才说什么这么热闹呢’，林乡公主忙把这事说了。为怕局面不好看，几位长公主郡主，还有王妃郡王妃们，都笑着帮忙来圆场，两宫太后取笑了几句，本来事情也过去了。可是……庆宁大长公主，玩笑般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怪道妹妹能与镇南侯夫人成妯娌呢’。庆昌公主强忍着，才没晕厥过去。”


太夫人半身冰凉，再无话可说。


镇南侯爷素爱豪阔，不善经营，侯府内囊空虚，侯夫人泼辣蛮横，颇有手腕，索性打起儿媳嫁妆的主意，前后娶进的三房儿媳，俱是带着万贯家财进门的，自然的，家门就不怎么高明了。庆昌公主素来厌恶长嫂的这种市侩俗气的行径，恨不能进水河水划清界限才好，如今却被相提并论，她自是气的非同小可。


这番话说完，姑嫂俩久久无语，好半响，太夫人才恨声道：“自来嫁女儿，多陪些嫁妆是常理，她们竟，竟这般气人！”


杨姑老太太大约是气过头了，反而镇定下来：“老嫂子您就别糊弄人了。按着顾家嫁女的惯例份子，再添上你的嫁妆，也很了不得了。您原有多少嫁妆，我多少齐也知道。您要厚嫁女儿，成！从你自己那儿出，别拿顾家的祖产呀。”


“灿儿是老侯爷唯一的嫡女，厚嫁些怎么了？！就是陪些祖产，又如何！前几年宣门侯嫁女儿时，几乎出了一半的家产！更别说那年平宁郡主出嫁，襄阳侯陪嫁了多少！”太夫人执拗起性子来。


杨姑老太太也有些气了，大声道：“我的确不是老太公唯一的嫡女。只知道，要陪祖产也成，那得当家人自己发话！如今顾家门里你是当家人么？二小子廷烨才是！你不经当家侯爷同意，便私自把顾家祖产做了陪嫁，算哪门子道理！以后人前人后风传，后娘把持家产，把祖业半空了给女儿做嫁妆；你半辈子的脸面还要不要，你闺女的名声还要不要！”


“好罢！要当家人发话！”太夫人如困兽便不肯屈服，“外头人怎知老侯爷没发过话？”


杨姑老太太冷笑道：“我那老哥哥发没发过话，我是不知。不过廷煜临终前把族人叫齐后出具的两份卷宗，我却是知道的。不单家里人知道，外头人知道的也不少。好端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做什么临终前还不能安心，非要折腾这劳什子。你当外人没脑子，不会想的么？”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怕弟弟不知家产详情，被继母私吞了去。


争执了好几句，两人俱是疲惫，又是半响无话。


杨姑老太太长长叹气道：“我也是有闺女的人，你想厚嫁女儿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可好人家是要名声的，公主能如此，正说明她磊落，韩驸马家实是门好亲事。可你若执意如此，那公主府这门亲我可不敢张罗了。您另请高明罢。”


太夫人心思百转千回，一下委顿在椅中，忍不住哭道：“我苦命的孩子，眼看着父兄指望不上，原想多给她些傍身的，却没想又叫人算计了去！”


杨姑老太太挥挥手，满是倦意：“你自己好好想想罢。反正这庚帖我一时是拿不来了，不过要快。这一过了年，灿儿的年纪可就……唉，孰轻孰重，你自己思量罢。”


一把岁数的人，上半日受人奚落，下半日跟人争执，杨姑老太太也是疲倦得很，懒得再说什么，又喝了半盏茶，便告辞了。自家府邸，熟门熟路，很顺脚的迅速往外走去。


这件事越想越头痛，一路上连话她也懒得说，踩着桦木雕的双板小矮凳，撑着门房婆子的胳膊，赶紧上了马车。堪堪在车口坐定，刚要往里挪动老迈的身子，猛见得车厢里头已有一人，黑憧憧的人影，端坐在车里正座上。


她差点吓出毛病来，细细往里一瞧，惊呼道：“怎么是你？！”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62回 夜来风急，拒收战俘


外头传来车夫扬鞭吆喝之声，随即车轮辘辘起行，半昏半暗的车内，锦帘扬动间，外头的亮光散落几丝入内，叫里头亮起些许，坐在那里的人不是顾廷烨又是谁。


车中出奇的静，他身形微倾，缓缓道：“姑母，多日不见了。”


杨姑老太太做梦也想不到他会于此处出现，大惊之下僵坐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尖声质问道：“你在此作甚！”


顾廷烨并不就此作答，却悠悠然的另作他言：“当年宣门侯嫁女，可谓京师盛况；平宁郡主出阁，襄阳侯更是随嫁无数，太夫人艳羡也是难免。”


杨姑老太太的眼皮猛然一跳，直看顾廷烨——她从太夫人处出来尚不足半盏茶功夫呢！她沉声道：“好灵通的耳目，今时果非往日了。”


顾廷烨似丝毫不以为意，微笑道：“约十几年前，宣门侯奉旨镇守西北延同州，不料受了西戎重兵突袭，时城中只几千残兵，救援不及，眼看城破之时，宣门侯父子四人就要殉城，邻城大族芮氏得了信，致仕在家的芮老督军耿直，当即遣了族中子弟及家丁府兵来救，终撑到援军到解围。宣门侯一家得保，可怜芮老尚书满堂儿孙，只剩一庶出幼子。”


说完这些，他便不再继续，只定定看着杨姑老太太，目中似有轻嘲。杨姑老太太胸中气愤涌上，却又不便发脾气，当年之事她如何不知，所以适才方与太夫人那般口气。


顾廷烨对这幅表情十分满意，这才又慢悠悠的：“后宣门侯回京，便将嫡出幺女嫁于芮家小公子，半数上的家产尽数做了陪嫁。不知韩驸马家于顾氏是否也有如此深恩厚德？”


杨姑老太太脸色都发黑了，牙齿发出轻微的切格声，依旧不出声，做非暴力不抵抗状。


“至于平宁郡主出阁……”顾廷烨笑了笑，“当时侄子年纪还小，只记得这门亲事还是杨家老太君亲自做的保媒，姑母也带几位表兄去吃过酒的，难道不知其中干系？”


杨姑老太太依旧用沉默对抗，拒绝交流。顾廷烨渐渐敛去微笑，肃然冷声道：“姑母倒是改了性子，这般心平气和，想来太夫人定是下足了‘功夫’的。”


杨姑老太太本就性烈，忍耐不住的高声道：“你不用激我！我这把年纪了，连重孙子都快有了，不怕你攀三污四。你只说，你到底要如何！”


“不要如何，不过要姑母一句话。”顾廷烨语气淡然，便如无形的手掌按压着对方，隐然威势，杨姑老太太忍了又忍，重重呼吸几次才道：“……没错，这事是她做的不地道，我已说过她了。倘若她不改，这门亲事我是断不会插手的！如何，你可满意了？”


这话说的又气又急，便如连珠炮似的，顾廷烨唇角露出一抹淡笑。


杨姑老太太难捺气愤，皱褶的眼角抛出目光，瞥了他一眼，又道：“这事虽不对，可也情有可原。谁叫灿丫头少个依仗，有能耐的兄长指望不上，她娘能不忧心么？她一辈子仁善厚道过来了，临了不过做错了这一件事，你犯得着这般不依不饶么！”


顾廷烨面露轻蔑，冷哼道：“顾家上百年都没动过的功臣田，她说送就送了，这种仁善厚道还不如不要！”一字一句，便如利刃。


杨姑老太太毫不认输，怪腔调的出声讥嘲：“不错，我差点儿忘了，还是全靠了你娘，顾家祖产才保了下来；不用你来提醒，顾家老少都念着这恩德，不敢忘呢！”


“是以顾家如此报答？！”顾廷烨的目光冷彻似冰。


“笑话！你顽劣不驯难不成也是顾家的过错？成日外头胡闹，你老子难道没骂过没教过。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却来怪旁人！”


这番话若是早些年说，顾廷烨定然大怒，然此时他早叫江湖风霜打磨得皮糙肉厚，并不以为意，只冷冰冰的讥嘲回去：“我做的事我从不抵赖！可顾家只我一人如此？老爷子蒙在鼓里不知道，姑母你在外头也不知道么。”


姑侄俩性子有几分相似，一句紧着一句，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杨姑老太太叫最后一句噎住了。京中繁华，各种玩乐花样极多，权贵子弟或多或少有些陋习，不过待成年娶妻后，或能好些，或学会了怎么遮掩，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顾廷炳贪财，觊觎富贵显赫，顾廷炀好色，小媳妇窑姐从来荤腥不忌，二人何尝不曾在外惹过祸事，及至人命官司，这些种种，都叫太夫人帮着摆平瞒住了，故而四五两房对她感激不尽。偏到了顾廷烨这里……


“与盐商家结亲家，叫姑母在杨家丢人了？”顾廷烨缓下肩头，斜靠着车壁，不徐不急的半嘲半笑。


杨姑老太太一时无语，往事蓦然涌上心头。


那时她连生了两个女儿，眼看庶长子一日日大了，婆母厉害，几个妯娌又都不省事，她身为长媳有万般难处。偏偏娘家长兄又娶了这么个不登对的夫人，夫家明里暗里多少嘀咕嘲讽，便是吃饭菜淡了些，都会叫人打趣“大嫂当家也太节俭了，不如跟你娘家嫂子家要些盐回来”，然后狠狠笑上一顿。她素来心高气傲，不愿解释，只能强忍着赔笑脸。


她晓得大哥为难，秦氏大嫂可怜，娘家父母也是无奈之举，便一腔无处宣泄的怨愤都扑向了白氏，自然，也延及了顾廷烨。


她喉头咕咚几下，想说些什么，却未能成言，一抬头，见暗光浮动，透进车内的光已非青白明亮，而是一片昏黄泛红的落日余晖，对面端坐的人宽额挺鼻，竟与记忆中那张老迈垂死的面容惊人的相似。


“大哥……你爹过世前，一直惦记着你。”她忽然开口，眼神异常黯淡，仿佛顷刻间垂垂衰老许多，话音低哑发涩，“后来，大哥已不认得人了，只不断叫人去寻你回来，别在外头风餐露宿，怕你吃苦受罪，可惜……”


虽是如今早就知道的，再次听得这些，顾廷烨依旧心头揪紧，一阵窒息般发闷。


“今日既说到这里，索性把话说开了。从一开始，我就认定你娘不配做顾氏宗妇，加之后来你的所作所为，愈发觉着你也不配承袭爵位。是以，有些事我便是知道，也不曾开口。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如今……”杨姑老太太缓慢的直白叙述，目光紧绷的几近惨淡，其实自长兄过世后，她心中有愧，便不再踏足宁远侯府。


想到这里，她忽心中起了一股傲气，昂头冷笑道，“姓顾的起手不悔。我不是老四老五，一个糊涂，一个没骨头！你落魄时我不曾帮扶过，如今你飞黄腾达了，我也不来沾你的光！你成亲我都没来，你大可当没我这个姑母，便是杨家有朝一日大难临头，我也绝不来寻你！”


斩钉截铁的说完这些，一身老骨头似都散了架般，她哑着嗓子道，“可灿姐儿……炜侄子是个安逸惯了的，你与她兄妹情分寥寥，她外家东昌侯府是早就不成了的。我，她的终身大事我不能坐视，好歹给寻个妥帖的婆家，我也算对得住大哥了。”


“待你妹子的亲事落定，我便不再登顾家的门；你放心，也叫你媳妇放心，我不会再来摆姑母的谱。”杨姑老太太咬牙说完这些，顿了顿，低声道，“……韩家的亲事若不成，还得去瞧瞧旁的人家，灿丫头不懂事，你能帮好歹帮些，到底是亲兄妹。”


顾廷烨是她看大的，生性骄烈，指望他以德报怨纯属做梦，不原样还回去便不错了，很难再讨得了好去，怎么可能再仗着长辈架子摆威风。这些她看的很清楚，今时早不同往日了。


那日上门给顾廷灿说亲事，种种刁难意气，不过是惯性发作，瞧见那对饱满滋润的小夫妻，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吃瘪回去后也深悔自己沉不住气，何必自取其辱。可无论怎么建设心力，一见了这个厌恶的侄子她依旧控制不住的火气上冒。


顾廷烨静静听着，至此才忽微笑起来：“这个姑母不必忧心，韩家的亲事必然能成。”


“你……怎么知道？”杨姑老太太奇道。


“经此一闹，倘若韩家应了这亲事，两边的面子都能过去。”顾廷烨轻嘲着，“七妹妹的岁数已经不起再慢慢挑拣，太夫人眼界又高，必不愿屈就的。”


他轻轻掀起车帘一角，侧脸瞧了下外头天色，“太夫人定知如何做才是最好。”


“莫非……”杨姑老太太心头一动，“这桩事是你所为。”


顾廷烨轻瞥了她一眼，杨姑老太太被这一眼看过，无端心头发冷，手指颤了几下，却听他道：“姑母可觉着太夫人受了冤屈？”


杨姑老太太沉默，的确是事实，有什么可冤屈的。


“今日能把话说开了最好。”顾廷烨放下帘子，一手轻搭在小几上，“自家人本无什么深仇大恨的，虽有些龃龉，也不是过不去的。待七妹妹出阁之时，还请姑母来吃酒才是。”


杨姑老太太细细咀嚼，听懂话中含义，点头道：“如今你是一家之主，我省的好歹。”


她只觉着这一日的劳累刺激几乎能折去她十年的寿。顾廷烨今日的来意，她清楚的很。其实自己出嫁后已算是外家人了，他不介意多这么个亲戚，但希望少一个来咋呼惹事的姑母，他刚承袭爵位，就把最亲近的所有长辈轮番挤兑一遍，传出去总是不好听。


反正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以后她少去摆长辈架子，顾廷烨也不会记着旧恨，前尘往事算是过去了；如今又拉不下脸来联络感情，罢了罢了，反正少结一个冤家总是好的。


“时辰不早，侄子这就回去了。”顾廷烨拱手告辞。


刚叫停了车，掀起车帘，便见车外站着两个垂泪的丫鬟和个怯生生的媳妇，正是适才扶姑老太太上车的那个，还有一个惶恐的车夫，后头随行一队勇悍矫健的骑马护卫。


“老夫人，我，我们……”车夫和那媳妇子急着辩解。


杨姑老太太不耐烦的挥手：“回去再说。”


此时天色已暗，这条胡同里没什么人，十分安静。当头一个护卫下马，牵着一匹神骏健壮的马过来，恭敬的要将缰绳交给顾廷烨，这时姑老太太忽出了声：“且慢。”


顾廷烨略略吃惊，回头看她，又走过去几步。只听她急急道：“我知道你不待见她，在你身上，她的确存了不当的念头，行事也是过了。可这几十年来，她操持一家老小上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你好歹瞧在你爹的份上，抬抬手罢。”


顾廷烨失笑道：“这个，也请姑母放心。倘若至此为止，她不再出什么幺蛾子，我自不会和妇道人家计较个没完。可她若还不死心，那就……”他毫无笑意的笑了两声。


姑老太太颓然，她自己也是多年媳妇熬成婆，内宅中的弯弯绕清楚的很，小秦氏是个聪明人，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亲眷，自是最慈和不过的一个人，可对于挡着她道儿的，下起手来也是不遗余力的。终归是多年姑嫂情分，怎么也算替她说过话了。


她低声道：“你能这般想，最好不过的了。”


“姑母放心。那点子针头线脑的恩怨，也值得我费功夫！”顾廷烨看姑老太太一脸忧心，冷笑着走开，利落的翻身上马，“大丈夫岂能只凭祖荫，靠自己能耐建功立业才是征途！说到底，倘若三弟有大出息，她在顾家便是铁打的江山！”


话音犹落，便听策马扬鞭声，随着马蹄打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响亮，便如疾风驶过，一行健儿片刻便在胡同深处不见了人影。姑老太太眼看他们离去，独坐车内，心中思绪翻涌。


……


围边以海棠花开雕绘的精致小圆桌上早已摆好了两幅碗筷碟盏，明兰手持一卷‘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喜笑话本子倚靠在里屋的美人塌上，读的津津有味。丹橘从外头进来，轻声报道：“夫人可要摆饭菜了？”明兰腾出一只手来摇了摇：“不，侯爷还未回呢。”


丹橘劝道：“也不知侯爷甚么时候回府，夫人如今是双身子，不若先用些？”


明兰依旧竖着书卷，头也不抬的打趣道：“我的好姑娘，今儿一天你夫人我已吃了五顿了，便是喂猪也该歇口气。”


小桃正一手握着包了锦棉把手的紫铜钳子，一手举着镶冻榴花石的炉头网罩隔着碳气，轻轻拨着炭火，听了这话扑哧就笑了出来。丹橘白了她一眼，上前一步从明兰手中拿过一只小小的白玉手炉，走到小桃身旁去加新炭火，刚钳了两块小小的银丝炭，门口帘子轻轻掀开，崔妈妈端着个小茶盘进来。


崔妈妈走到明兰跟前道：“要等侯爷也无妨，先把这吃了，一点不撑肚子，不碍着待会儿用饭。”小茶盘上是一盏冒着热气的暖盅，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乳味果香扑鼻而来，极是诱人。这蛋奶羹是拿新鲜牛羊奶调入一点蛋黄汁，打些苹果泥进去，放少许碾碎了的琥珀色桂圆粒做点缀，蒸熟蒸透了才好吃。


“这是今儿庄上里新送来的奶子，刚下来两个时辰就送到府里了，新鲜的很，趁热赶紧吃了。”崔妈妈不由分手，夺过明兰手中的书卷，往她手里塞进一把羹匙，脸上的皱纹褶子里还挂着寒风气。蛋奶羹美味可口，外加崔妈妈如铁金刚般站在身旁虎视眈眈，尽管半点不饿，明兰也只得吃起来。


崔妈妈见她吃的香甜，寡淡的脸上也浮出笑意，忍不住唠叨了两句：“趁夫人这会儿还没害口，多吃些。当初老太太有身孕那会儿，见什么吐什么……”她忽住了口，盛老太太那个早夭的孩儿是个伤心的禁忌，谁也不敢提的。


她原本就长于服侍和调理，当初能把跟只小猫崽子似的明兰养的又肥壮又白胖，自是有两把刷子，奶羹只有掌心那么点多，明兰很快便用完了。


崔妈妈看了眼两个丫头，道：“还有些多的，我给你们留了，放在灶上热着呢，去取来吃吧。”小桃早就肚里馋虫叫了，闻言便高高兴兴的端着空盏出去了。


丹橘乖觉，知道崔妈妈是私下有话要与明兰说，便把白玉手炉塞回到明兰手中，然后放下厚厚的棉帘子，又关上一扇门，自己到外屋守着去。小桃已走到门边，见此情形有些不好意思，便凑到丹橘耳边道：“好姐姐，我给你端过来吃罢。”


“小蹄子，算你有良心。”丹橘笑着戳了一指头在她脑门上。


屋里——“夫人……”崔妈妈不善言辞，说了这两个字就不知如何接下去。


明兰听得她声音中有异，微笑着等下文：“妈妈，您说。”


崔妈妈鼓起一口气道：“夫人，我听说三太太又给个丫头开了脸，叫服侍三老爷的。”


明兰微惊：“我记得弟妹刚有身孕那会儿，已开脸了个丫头了。”何况顾廷炜又不是没有通房妾室，不至于老婆一怀孕就没女人可睡。


崔妈妈神色有些几分不屑，但还是道：“就是个那个丫头，说是身子不好，不好服侍了，三太太便又送了个新的过去。”


“身子不好？”明兰奇道，难道三太太因妒生恨，下毒手了？


崔妈妈无奈的咂巴了下嘴，压低声音道：“听说是有身孕了。”


明兰愣了愣，哦了一声。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屋里静悄，过了半响，明兰低声道：“我知道妈妈的意思。”


崔妈妈也是万分为难，自己养大的孩子如何舍得受委屈，可却也没法子，她坐到明兰身边，握着她的手，艰难道：“夫人，如今你身子不方便，与其将来有个不知根底的上来，还不如叫个可靠老实的去服侍侯爷”


明兰心里苦笑，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崔妈妈见明兰不说话，以为她心里过不去：“夫人，我晓得你心里不痛快，可这也没法子。”想起老太太当年就因纳小之事和盛老太爷屡次争执，最终闹得夫妻不和，她忧心道，“这些年来我瞧了，这几个丫头都是好的，小桃老实，丹橘忠心，绿枝虽嘴巴利了些，却也是实在人，不如……”


明兰缓缓摇着头，叹道：“妈妈你是盛家的老人了，你可还记得六弟弟的生母香姨娘？”


崔妈妈冷不防明兰会忽然提起这个，一时茫然，明兰补充道：“香姨娘以前就是太太的贴身丫头，自小陪大，我听说主仆俩以前好的跟姐妹似的。可是后来呢……香姨娘开脸后，太太就开始忌着她，两人也生分了。过了多年，香姨娘生下了六弟弟后，那点子情分早没了。”


“谁说不是。”崔妈妈叹气道，“也是香姨娘能忍，无论吃穿用度有多亏待，从不抱怨半句，在人前只说太太的好，连着六少爷，也不敢拿半分主子款儿，太太这才容下了他们母子。”


明兰点点头，香姨娘可说是妾室的典范了，谨慎本分，不敢起半分歪心，在盛家就是管事婆子或得脸的妈妈都比她体面些。明兰反问道：“可这能说是太太心胸狭隘么？女子一旦有了自己的骨肉，那就不好说了……”


崔妈妈噎住了，这话倒也实在。若生了女儿还好，一个庶女翻不出浪来，妾室还能安分些，若是个儿子……谁不想儿子能有个前程，能多分些家产。


妻妾和睦，异母兄弟一堂和气的，毕竟是少数。


明兰缓缓道：“用得着的时候，叫她们去做小，没用时便防着忌着。她们若自己起意也就罢了，不然……这般拿她们当物件使，我做不来。大约是我没有容人之量吧，没法子真拿小的们当姐妹待。”古代教育于姚依依不过是个皮囊。


“夫人说的什么话，这世上有几个能拿小星儿当姐妹的，可是，那……该怎么办？”崔妈妈口拙，已经没词了。


“总有法子的。”明兰笑了笑，不欲多说。这个时代的男人想偷腥，简直太没难度了，反是抵抗莺莺燕燕们的勾引倒需要绝大毅力，她就别上赶着给自己找恶心了，顺其自然就好。


这时外头丹橘高声报道：“侯爷回来了。”


明兰微微醒神，只见顾廷烨大步流星的从外头走进来，崔妈妈忙警觉过来，恭敬的站起身，向他请了个安，然后退了出去，明兰想起身替他宽衣，却叫他一下抱了起来，两人半靠半坐地倚在榻首。


顾廷烨闻得明兰身上弥漫着果味的奶香，便在她脸上脖间乱嗅了一气：“什么味儿。”明兰叫他的胡茬扎得发痒，娇笑着：“刚用了些点心，你若喜欢，不如尝尝？”顾廷烨摇摇头，其实他不喜甜食，不过是明兰的身上的跟奶羔子似的，香喷喷的极好闻。


“你跟姑母把话都说清了？”明兰用力扳正在自己脖子上乱亲的脑袋。


顾廷烨含糊的哼了一声，明兰不明白他的意思，又了问了一句：“你不会撺掇人带着杨家表兄弟去喝花酒吧？”顾廷烨大手抚上她的小腹，不情愿道：“当是给这小兔崽子积德了。”


明兰很想回上一句‘你儿子是小兔崽子，那你自己岂非兔子’，不过姑老太太以后不会来找茬了，终归是件好事，当下笑眯眯的不回嘴了。


“不过，”顾廷烨犹豫道，“你如今有了身孕，倘若那边撂了挑子，这偌大的一家子，你该怎么……？不若，缓一缓。”


明兰想了想，对着他的脸，认真道：“你觉着，我可是那种会鞠躬尽瘁呕心沥血之人？”


诸葛亮要是能活到乾隆那个岁数，天下没准就姓刘了，司马懿那身板哪熬得过他，身体好，才能继续革命嘛。


顾廷烨也认真想了想：“绝对不是。”


回答太利索了，某人有些不爽。


明兰其实并不很担心，如今她怀着身孕，把侯府管好了属于超常发挥，没管好也是情理之中，如果有个什么埋怨，她就去外头哭诉太夫人故意欺负她，早不交权晚不交权，偏偏她一有身孕就交还了，多好的借口呀。


因庄上里送来的奶子有多，放久了也不新鲜，葛婆子做了些酥酪和蛋奶酥皮点心，明兰吩咐送去各处尝尝，蔻香苑也分到了些。


“嗯，这奶卷子真香，还热乎乎的呢，许是刚下灶的，姐姐您尝尝。”秋娘嘴里咬了一口，只觉得齿颊留香，赞道，“味儿这么浓香，也不知放了多少新鲜奶子。”


巩红绡抚弄着绣在袖子上的一丛绿蕊杏黄的腊梅：“这是给蓉姐儿的罢，咱们哪有这福气。若叫夫人知道了，还当我们姐妹整日抠姑娘的好处呢。”


秋娘停了手上的点心，讪讪的似有些不好意思，在她身后整理食盒的一个丫鬟忍不住道：“姨娘您别吓唬她了，适才我从婆子那儿接过东西时，人家说的清清楚楚，小的那食盒是给大小姐的，这盒是给您二位的。”说完这句，便气愤愤的走了，出门时还用力的甩了门帘子。


“小莲藕说的是，夫人不会与我们计较这些的。”秋娘目送着她离去，似松了一口气。


红绡瞥了她一眼，笑着起身把房门合上，转身道：“好姐姐，适才是我想岔了，要说以前呀，我还担忧夫人是个不好相与的，你总算还有和侯爷的几分情谊在，我却是飘零独个儿的，还不知如何叫人揉搓呢。可这些日子下来，夫人待我们可真是不薄呀！”


秋娘对着烛火有些发愣，叹道：“是呀。夫人，心地极好。”


红绡眼神闪动，坐到秋娘身旁，亲昵道：“我是瞧出来了，夫人是个厚道和气的，便是我们一时不慎有个行差踏错，她也从不往心里去。”


秋娘粉面泛红，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尴尬的低下头。


“如今，夫人有了身子，你可要替夫人分忧呀。”


秋娘愣了愣：“如何分忧？”


“你这傻子，自然是侯爷呀。”红绡笑得鬓边的珠钗不住乱颤，“姐姐好好想想，侯爷挑剔，旁的人服侍不惯，可夫人这般情况，又不好叫她劳累。”


能在内宅混到如今，便是再老实本分的丫头，也必有些本能的心眼，秋娘再鲁钝，也能听出红绡是不怀好意。可有时，最浅显的计谋却也是最有用的。


想到顾廷烨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服侍，秋娘就忍不住忧心，沉寂许久的念头又跳了出来。与其让不安分心机深的丫头寻机得了便宜，还不如是自己呢，夫人想来也能明白。


红绡冷眼瞧她神色，知她心思已活泛起来了，当下也不多说，便慢悠悠的回自己屋了。


秋娘心神未定的回了屋，坐在妆花镜前望着自己依旧俏丽的容貌，不由得心中澎湃，这时小莲藕端着盆热水进来，后头跟着个拿帕子里衣的小丫头。


“小莲藕，你，”秋娘咬咬嘴唇，“明儿一早你随我去给夫人请安，你不是和院里的几个姊妹要好么，你替我打听些事儿……”


“姑娘！”小莲藕气冲冲的打断她道，“我虽命不如您金贵，但自十岁跟着您，好歹也忠心服侍了这许多年，要作死您自个儿去！别拿我做垫被罢！”


“死丫头胡说什么呢！”秋娘被吼了个当头，拍着妆案骂了回去。


小莲藕用力把铜盆在架子上一顿，转身叉腰道：“您别打量着夫人仁善，就吃了猪油蒙了心！瞧瞧五儿的下场，敢去书房献狐媚，叫管事狠打了一顿，腿都折了，叫挪到庄子里养伤，便是养好了怕也落个瘸子，我昨儿听说庄上的妈妈已要把她配人了！如今对面那屋消停了，您倒又要开始蹦跶了？！”


秋娘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手指紧紧的掐进衣裳料子里，羞恼道：“我这什么都还没说呢！你就倒了一簸箕出来！可忘了谁是主子了！”


“好了好了！”另一个小丫头连忙出来打圆场，一边关门，一边过来拉着秋娘的手，柔声道，“好姑娘，别往心里去，莲藕姐姐的性子您知道，她呀，就坏在一张嘴上，你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了，她也是为了您好！”


秋娘略略平了些心气，那小丫头年纪虽小，但劝人倒有一手，“侯爷的意思已然很清楚了，他把蓉姐儿送到您这儿，是在恩典您呢！将来您也有个依靠，所以您只管尽心照料姐儿便是。若侯爷来寻您也就罢了，可若是您尖着脑袋往侯爷身边凑，别说侯爷心中腻味，觉着您不知好歹，怕连府中人都要笑话您不知羞呢。”


这番话说过，小莲藕也低声道：“姑娘，都是我的不是，我这张嘴真是祸害！我还不是怕你吃了对面那个妖精的亏，叫她摆布利用了。蓉姐儿信您，又喜欢您，咱们好好的，太太平平的过日子，比什么不好。上回夫人也说了，待蓉姐儿满了十岁，就给您抬了姨娘，若是合适，还要抬举你老子和哥哥办差呢。”


两个丫头一个软一个硬，好说歹说，秋娘虽心有不甘，但却又瑟缩了。


服侍秋娘就寝后，两个丫头出了门，走出十几步后才开口。


“呼，莲藕姐姐，今日亏得你敢开口，不然秋姑娘又要糊涂了。”那小丫头拍着胸口。


小莲藕叹气道：“唉，她其实是个聪明人，心地也不坏，就是心里放不下侯爷，老想着有老天开眼的那么一日。可她也不想想，过两年她都三十了，怎么跟人邀宠！这不丢人现眼么。夫人就算要给丫头开脸，身边那么多得力可信的不用，还偏用她不成。我随她这么多年了，也不认看她去闹笑话。”


那小丫头恭维道：“姐姐你真好，姑娘有您在身边提点，真是福气，我听夫人处的姐姐说起，便是夫人也觉着您是个好的。还叫吩咐你家里，要好好给你寻门亲事呢。”


小莲藕红了脸，啐了一口：“小孩子胡说八道！咱们才多大，就整日惦记着这个！”随即又叹了一声，“谁也不是傻子，你干娘叫我们看着秋姑娘些，也是为了她好。”


那小丫头连连点头：“对呀对呀。”


小莲藕冷冷笑道：“其实夫人想发落秋姑娘，还不如看着她惹事，一回结果了呢，不过是瞧着她好歹有些苦劳，不忍心罢了。说起来，萱瑞堂那位主子就最擅这手！”


萱瑞堂，位于宁远侯府主院正堂的最正中。


此时，刚刚入夜，太夫人心绪不佳，怒气一波一波的往胸口涌，保养得当的手几乎把茶盅捏碎，下午叫杨姑老太太挤兑了一番，还没想出对策，晚上又来了这么一出。


一旁的朱氏吃力的扶着肚子，微笑道：“娘，您别气，伤了身子就是儿媳的罪过了。三爷子息繁茂是好事，我已拨了婆子丫鬟起照料欣儿，想来无碍的。”


太夫人重重的一拍手掌，对着下头跪着的顾廷炜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读书不成，习武不能，只会捣鼓这些鸡零狗碎的勾当！这么贤惠的媳妇，你就这么伤她的心？！叫我怎么去见她爹！”


顾廷炜跪得膝盖发疼，却不敢应声，朱氏只好帮着劝说：“娘，您别怪三爷了。要说欣儿聪明乖巧，我瞧了也喜欢，将来生了孩儿，也是贤哥儿的臂膀不是。”


“乖什么乖！”太夫人骂道，“这小狐狸精心机深重，我明明跟汤药婆子吩咐清楚的，她居然敢偷偷倒了药。便是想多要些子孙，也不要这下贱货的种！快，去叫人来，把那贱人捆了，送到庄子上去再灌药，别脏了侯府的地！”


“娘！”顾廷炜面有不忍，“欣儿一个弱女子，这么折腾别说是孩子，便是性命怕也……”


“你闭嘴！你敢忤逆！”太夫人厉色质问，顾廷烨素来孝顺，只能忍下了。


太夫人转头拉着朱氏的手，慈爱道：“好孩子，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敢委屈了你！”


朱氏又是羞惭又是感动：“娘，这妥当么？”


“这事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分寸。”太夫人断然道，“你身子重，赶紧回去歇着，我还要教训教训这臭小子！”


朱氏应了声，斜斜靠着丫鬟慢慢出去了。


顾廷炜看着朱氏出门后，门口的厚帘子被缓缓放下，才低声道：“娘，您真的要处置欣儿？她不是您赏给儿子的么。”


太夫人慢慢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起来吧，你个糊涂东西！那个蠢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对我的话也敢阳奉阴违。今天她敢仗着在我跟前有几分体面做出这等事来，他日就敢踩到主母头上去！死了也不足为惜。”


顾廷炜脑子有些发昏，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可是……欣儿她……”


“不许再提她了！”太夫人愠怒，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又不免心软，缓声道，“你还不知我的苦心么，如今都是什么时候了，正是要倚仗承平伯府的时候。你岳父就这么一个闺女，你，你……成了，说些旁的罢。你以前那差事不好回去再做了，我……”


顾廷炜耷着脑袋，没精打采，听到这话才抬头道：“娘，这事您别操心了，二哥已给我谋了个新差事，这阵子五城兵马司正好有个缺。”


太夫人愣了一愣，顾廷炜连忙道：“要说兵马司可比营卫禁卫的差事肥多了。”


过了好半会儿，太夫人才缓缓道：“你二哥素有能耐。”


“二嫂的大姐夫，就是忠勤伯府的袁家二爷，如今正领着一城的统管呢，听说是位极爽快豪气的大哥，我倒想结识结识。”


“你二嫂也是有能耐的。”


太夫人放开紧握着扶手的手指，保养得体的面庞，看似便如四十好许的妇人，可眼角的皱纹却遮掩不住，细细的纹路，层叠交错好似一张周密的蛛网。


她露出一种耐人的微笑，“想来侯府在她手里，定能一切妥当。”


……


夜来风急，窗格发出轻响，厚实精致的纸缎扑扑轻鼓，好似一只不羁的蛾子拍动薄翼，急欲挣脱黑夜的束缚，不顾脆弱的身躯想要振翅离去。明兰披散着半湿漉的头发，坐在温暖的熏笼前，一手支在案几上，侧耳倾听着这奇异美妙的声响。


“夫人，侯爷差人来说，他和公孙先生议事怕要晚了，叫您先睡呢。”丹橘轻手轻脚的进来，手上拿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子，慢慢帮明兰揉着头发。


明兰点点头，依旧默然无声，丹橘奇道：“夫人在想什么呢。”


“听外头风声，似是要下雨了。”


丹橘笑道：“是呀，这段日子，下一阵雨，便愈发寒些。”


“蛇虫鼠蚁怕要出洞了。”


明兰望着暖炉周围略略变形的光线，浅浅微笑。有些事，不会因为你惧怕它，它就不会到来，也别妄图跟它讲和，兴许人家不收战俘呢。


七日后，太夫人将祖产田契一应清单交付于顾廷烨，并请顾氏耆老列席清点；半月后，公主府请了保媒来侯府下小定。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63回 美若秋荷，静极生妍，善诗词，工曲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爆竹隆隆，梅枝堆雪，京城上下俱一片喜气洋洋，崇德三年宁远侯府的年夜饭，气氛格外特别。对着满桌精致的年菜，太夫人略带伤怀道：“唉，咱们这一房到底人丁单薄了些；想你们四叔五叔家，孙子孙女都能挤上两三桌了。”


顾廷灿转回侧头看窗外的头，秀丽颀长的颈项宛如湖面上的白天鹅，她面容冷淡：“可不是，往年多热闹，不似如今，冷冷清清的，哪里像过年。”


邵氏神色黯然，垂首不语，目光转向一旁的娴姐儿；朱氏抚着硕大的肚皮，微微皱眉；明兰装作没听懂，一派无知无觉的羞涩状，时不时拿帕子掩口。


同样无知无觉的还有顾廷炜，他笑道：“我早说把庆喜班请来热闹下，偏娘不许。”


朱氏不安的忙去望邵氏，太夫人横了儿子一眼，斥责道：“胡闹什么，你大哥过去这还没满九个月呢。”顾廷炜面有惭色的笑了笑。


顾廷烨面色如常，缓缓放下筷子：“您说的是，确是冷清了些，爹爹若早些生儿育女就好了。”


太夫人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农业社会信奉人丁繁茂方是福，越是过年过节的时候，越要满桌满地，儿孙满堂才算兴旺，顾家老一辈的三兄弟都早早成了亲，四房五房的几个大孙子孙女如今都可议亲了。在这一点上，长房就比较落魄，目前成年男丁只有顾廷烨顾廷炜两兄弟，未成年男丁也只贤哥儿一个，正由乳母服侍着和两个姐姐们在一旁的小圆桌上吃饭。


这情形源自顾老侯爷的严重失职，由于深深眷恋着一块贫瘠的盐碱地，无论怎么施肥浇水都不见效，有近十年的光景颗粒无收，顾廷煜出生时，顾廷煊和顾廷炀都能打酱油了。两年后，顾廷烨出世，再过了五六年，才又有了顾廷炜。这边顾廷炜才断了奶，那边顾廷煊已经开始张罗着说亲了。


长房这一代会输在起跑线上，追其根源，都是那块地不好，属于占着啥啥不啥啥的行为，而很不巧的，该不毛之地就是目前端坐在上方的太夫人的亲姐。


由于实在人少，若分开坐更显凄凉，是以原本应该分男桌女桌的顾氏长房，在太夫人的提议下，便不避讳地坐在一起吃了年夜饭。本来三个儿媳妇应该桌旁服侍，给婆母布几筷子的菜意思意思，不过朱氏和明兰怀着身孕，邵氏又寡居可怜，索性罢了。


顾廷烨说完这句后，太夫人脸色不大好看，大家默默低头吃菜，一众桌旁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噤了声响，年夜饭居然吃出牢饭的气氛来。倒也颇有风味，明兰兴致盎然的想。


其实这些日子来，太夫人的脸色一直不好看。


那日太夫人交还顾氏家产，明兰本不想去凑热闹，因顾廷烨坚持，才静坐在屏风后头旁听。当着众人的面，太夫人叫向妈妈把鱼鳞册和其他文书账簿一样一样摆出来，她容色哀戚，万般委屈，可一句不悦的话都没有，还一脸强颜欢笑的细语招呼诸位族亲。想起她这些年来怜老恤幼，常有善举，于族中多有厚待，几位年长的堂房叔伯也有些过意不去。


明兰扯着帕子纠结，其实真正的演技派不需要嚎啕大哭急张鼻孔，就能达到欲说还泣的效果，她万分同情在前头的顾廷烨，俨然一副邪恶狠毒的反派嘴脸。


境况已如此，谁知那位大反派还不知觉，且一不做二不休，居然叫一道跟来的两位文书进来，当面一五一十的，毫不避讳的点算起家产来，那几位耆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明兰在后头也觉得好生尴尬，在这种尴尬纠结的气氛下，顾廷烨居然还很悠哉的添了一盅茶。


“今日当着自家人的面，把事情都说开了，以后反倒能和和睦睦过日子了。”


太夫人面色苍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好在那两位师爷手脚很快，没等她坠倒，就查验清楚了，一查二盘三问，顾廷烨手一挥，当场着那两个师爷发问。


“这三间铺面原不是在永明街（京城繁华商业区）的么，怎么如今却转到了橡子胡同（某冷僻地段）？”


“这三百亩本是水田，旁有泉眼山林，怎地如今成沙田了？”


“安城金楼的份子和那南郊的庄子为何要出让？”


……


太夫人一时放不下脸来，本想发怒，偏那两个文书恭敬客气，顾廷烨又在一旁淡淡的，她知道若不说出个什么来，必然叫人做文章，当下也顾不得装柔弱委屈了。解释如下：那阵子要走关系说情，花用了好些银子，是以家产多有变卖，怕顾廷煜身子弱没敢告诉。


顾廷烨笑而不语，一旁的族亲目光转移，彼此面色诡异。


众人或多或少都知道，自白氏嫁来后，侯府的经济状况一直很好，加上顾老侯爷一朝被蛇咬，吃过苦头之后，一直细心经营家业。


如今太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侯府多年的积蓄给抹了个七八，还把些许祖产赔上，而事实上，也没见太夫人替侯府走关系走出什么成果来。最后还是靠顾廷烨，宁远侯府才免了夺爵祸事，要说为避免被一锅端而转移家产，听着还更可信些。


不过，转移到哪里去了呢……不论此事是真是假，还有比这更好的借口么，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太夫人周身三尺。


顾廷烨笑了下，也未再追问下去，只径直对众位族亲道，愿拨出一百亩良田作为祭田，为族产以供祀祖宗之用，至此屋中气氛再度一变。所谓族产，自是族人共用，现下所有祭田加起来，一年约可出息三四百两的钱米，祭田的产出，除供奉家庙祖茔之外，族中的老幼贫寡均可得些贴补，正是见者有份。


族人们目光流移，面色不定，说起来，继子和继母不对付也不是稀奇事，而目前看来，这位继母也未必干净的好像宣纸。


回屋后，顾廷烨嘱咐明兰：“于此人，万不可大意。”联络上下剧情，再翻成火星语，大意就是：这个老女人是到了黄河也不会死心的，轻易不认输，就算认输也是装的。


当夜太夫人就哼哼唧唧的躺倒在床上，想将家务尽数交托于明兰，谁知明兰哼地比她更厉害，颤着调子央求‘望您瞧在媳妇身子不便的份上，好歹过了正月罢’。太夫人心知明兰有猫腻，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暗中咬牙。


明兰漫声感激——于账目上该做的手脚，人家定然早就做好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查账。孕期的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不可伤神疲累，万事皆靠边。


如此这般，年夜席上的明兰自养得格外白胖红嫩，别说寡居的邵氏和即将临盆的朱氏没法比，便是喜事将近的廷灿都没她气色滋润，容色娇艳，她想装得虚弱些也不能够。


顾廷烨看看一旁的兄弟，道：“我已与兵部主簿说好了，待出了正月，你便可上任了。”廷炜大喜，他早不耐烦成日闷在家中：“多谢二哥！”顾廷烨道：“好好当差，五成兵马司不比营卫处清闲，烦事不少，你要上心些。”廷炜笑道：“二哥放心。”顾廷烨微微颔首。


夜里回屋后，丹橘捧着口盖着明黄锦缎的漆红檀木小匣子过来，放在屋中的圆桌上，便齐声告退。明兰笑着朝顾廷烨道：“这是今儿宫里的赏赐，旁的我都收好了，这几件甚为精致贵重，侯爷瞧瞧，该如何处置。”


顾廷烨躺在明兰的湘妃塌上，双目微阖：“你做主好了。”过年了，朝廷事也多，把他忙的够呛，这几日连饭都没正经坐下吃几顿；再过会儿，他还要去守岁，如今先歇会儿。


明兰暗表同情，有付出，自也有回报。这阵子她更深的了解到什么叫特权阶级。


逢年过节宫里时时有赏赐，不逢年过节宫里也有赏赐，以示恩宠，五光十色的锦缎，湖缎，倭缎，蜀锦，名目繁多的鲛珠绡，珍宝绫，软烟罗，蝉翼纱……还有成套成箱的金珠宝石等。这也就罢了，若去外头定做衣裳，连插队都不用，铺子里的师傅直接上门服务。


过年是大日子，赏赐自然更厚，明兰一件件将匣中的物件取出来：一只洁白明净的白玉碗，两双翠玉透雕包镶赤金的筷子，一柄黄翡白云镶金的玉如意，还有一件鲜红的物事。明兰拿在手里一看，竟一枚红玉同心锁，一把锁扣，一把锁头，扣在一起是个如意绦子状，分开又各自成形。不但打磨精致，且玉色极好。自嫁来后，明兰也算见过不少好东西了，但这般上乘的红玉实属罕见，红的鲜艳耀眼，润如温泉，托在嫩白的手心，好似一滴心头血。


顾廷烨不知何时睁开眼睛，也瞧见了这枚同心锁，清冷了一整晚的眸子似也被这红玉锁渲染上一层温暖的火光，他一手拉着明兰在身边坐下，一手接过这枚红玉，在指尖轻轻摩挲。过了片刻，他低声道：“你可会编络子。”明兰点点头。当然会，那是必修课。


“你把它编结好，咱们一人带一半。”他愈发低声。


明兰心中温软，慢慢靠在他胸膛上，悄声道：“我定时时刻刻带着。”


“嗯。你编的牢些。”


正月初一，顾廷烨和太夫人一大清早就去宫里谢恩叩岁了。明兰因有身孕，早早托小沈氏递了风声，皇后便免了她入宫，还赐了些婴孩缎和滋补药物。小沈氏眼底露出一抹艳羡，她成婚比明兰尚早，却至今未有孕；好在长兄郑骏将军嫡出庶出的儿女已不少，将军府香烟后续无虑，她的压力多少轻些。


“这事儿急不来的。”明兰好生宽慰她，“我娘家有位顶顶好的姑姑，她出嫁后快四年才生了我表兄呢。没准儿，这会儿送子观音娘娘正替你在细细物色孩儿呢，嗯，是送个小将军好呢，还是送个小状元好，唉哟，要不还是两个一起送去罢。”


小沈氏愁云尽散，扑哧笑了出来：“就你会哄人！”明兰的性子温和诙谐，极好相处，日子久了，她越发爱寻她诉苦谈心。


明兰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我晓得你在忧虑什么。可你成婚日子还浅，远不到那地步，你放宽心些，你心里越自在，没准越早就有了。”这年头又没新兴医院，也只能这样了。


小沈氏也不是爱纠结苦闷的人，当即谢过明兰，神态再度明朗起来。


待顾廷烨从宫中回来后，明兰便吩咐婆子把几篓子铜钱抬出来。


年下拜岁，澄园里所有的管事，婆子，媳妇子，还有一众丫鬟俱各有红包赏钱，这些几枚红绳一串的铜钱是给孩童们预备的。原侯府和澄园之间的赘墙早叫拆干净了，只等过了年再行开工，填土铺砖，修造园林。如今原侯府上下也都知道，这满府的权柄迟早要叫侯爷和侯夫人掌回去的，各处管事献殷勤者甚众。偏澄园宛如个铁栅栏，人人实责，不敢轻忽懈怠，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新夫人看着温和，实在性情却无从探知，众管事好生惴惴。


顾廷烨偷得浮生半日闲，笑呵呵的看着明兰将铜钱和点心果子一一赏下去，园子里银装素裹，好些小丫头和童儿在奔跑玩闹，滚起一个个雪团互相丢着，欢笑声阵阵。


蓉姐儿穿着一身簇新冬袄，一路走来，颈项上的金项圈映着雪光闪闪发亮，她最近有些怏怏不快。记得刚进侯府那阵子，她几乎天天都想念生母和弟弟，夜里都能哭醒过来；不知从何时起，这种思念却越来越淡了。今年过年，因着嫡母有了身孕，她才忽想起许久未见的弟弟来。可是，她已经记不清弟弟和母亲长什么样子了。嫡母会生个弟弟还是妹妹呢？


她知道嫡母待她很好，学里也有庶出的女孩，都羡慕她有福气，穿的好，用的好，有时嫡母还会来接自己下学。可以后呢，若嫡母有了自己的孩子，会像外头说的，把庶出的当眼中钉么……她猛地心头一惊，想起薛先生的教诲：遇事要把心放正，不可先把事情想偏了。心正，则心胸开阔，目朗心清。


她暗自羞愧。竟把先生的话给忘了！她早下过决心，从今往后要学好，要做像薛先生那样不让须眉的正直明朗之人，要抬头挺胸的做人，不要……不要像生母那样。


蓉姐儿抬眼往上头看了下，父亲正冲着嫡母温柔的微笑，一只手替她拿着手炉，她心中黯然，其实不论有没有弟弟妹妹，于她差别都不大。不论嫡母是真心待她好，还是为着好名声，或是可怜她，或是想在父亲跟前表贤，先生说过了，好就是好，受了好的人就当心存感激，真诚惜福，且谦恭行事，温良行善。这样，才能长长久久的留下福气，天佑人助。


“……蓉姐儿。”嫡母在唤她。蓉姐儿赶紧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华服裹锦贵妇年少貌美，面颊上泛着柔和的光彩：“来，这是你的压岁钱。”


丹橘托着小盘将红包送了过去，蓉姐儿呆呆的接过。


“先生们都说你学的好，又肯下苦功夫，进益极大。”嫡母眉眼慈善，轻声细语，“我和你父亲听了，都十分欢喜。待开了年，还要这般才是。”


蓉姐儿低着头，她心里又骄傲又感动，却说不出什么来。她始终学不会跟嫡母撒娇卖乖，尤其是父亲也在场。


顾廷烨看了看她，忽道：“你要做姐姐了。”蓉姐儿惊得抬头，却听父亲威严的声音，“后头的弟弟妹妹们都瞧着你，你要带个好头。”


蓉姐儿的心头似忽被洪水冲开的闸门，一片清灵。她恭敬的福下身子，稳稳的行了个礼，姿态端庄温雅。她抬头正视上首，朗声道：“谢父亲教诲，母亲关怀，女儿，谨记了。”


明兰心下欣慰，暗道这学费交得值，回头待开学后，定要备上一份厚厚的年礼。


一旁的顾廷烨却定定的瞧她。


去年正月，明兰还团团转地四处给长辈兄嫂们拜年，那时，没人拜她，今年恰恰倒了个个，她窝在家里养胎，连娘家的拜年都叫盛老太太给免了，只教顾廷烨去了趟，吃了顿酒回来。其余的，她哪儿都不用去，而如今顾廷烨势头正好，给她拜年的人却流水不断。


先是族里的亲戚，隔远的就算了，没得引来许多打秋风的，但四五两房却是嫡亲叔父，顾廷烨丝毫没有抵抗地的备下了厚薄适中的年礼去拜年，也不知他对着那两个冤家叔父说了什么，居然心情很好的回来。


明兰好生稀奇，便寻了人来问，几家分开不久，各自的下人都很熟稔，趁着顾廷烨在里头拜年的功夫，底下人打听了不少两府的情形。


随着去四老太爷府的顾顺道：“……旧日炳二爷欠下的债，人家寻上门来，嚷嚷着不还便要打要杀，四老太爷气得病了，便要把家里头都托付给煊大爷，刘姨娘和炳二太太不肯，哭着闹着，咱们去的时候那儿正乱呢，过了许久才有口热茶。”


随去五老太爷府的顾全叫小桃塞了一满怀的果子点心，笑出两颗小虎牙，小家伙说的更是麻利：“如今那儿由狄二太太掌家，五老太爷严令二太太要仔细秉公，任谁也不许胡来。二太太倒是个明白的，便不让炀大爷随意支银子。可五老太太却不高兴了，埋怨二太太不孝无德。二太太委屈地直哭，炳二老爷都和五老太太顶了好几回嘴了。哦，前几日外头有来讨花账的，二太太说那是讹人，便不叫进去，那讨债的便在门口放了会儿赖，恰巧五老太爷从外头品诗回来，两厢一对上，没能瞒住。五老太爷气极了，当场就把炀大爷捆着狠狠打了一顿。咱们去的时候，炀大老爷还没起身呢……”


明兰默默回屋，看着坐在书案后的顾廷烨，坐姿端正，目光稳重，只嘴角微翘，好像夏夜轻快的月牙儿——她摸摸肚皮，不要学你老爹幸灾乐祸哦。


次日，四房和五房一道来拜年。


太夫人总算打起精神来，吩咐下头开了几桌酒席，外头男人们一桌，里头女眷们两桌，又叫女先儿唱几支曲子助兴。她拉着两个老妯娌又说又笑，朱氏和廷荧在旁凑趣几句，颇为热闹，廷灿没吃几口，就把廷灵叫到自己屋里说话去了，余下几个小的，叫婆子们领着玩。


炀大太太更见憔悴，才三十许的人，鬓边竟现出几抹银丝；一边是被打伤的丈夫，脾气暴戾，她得没日没夜地照看，一边是严苛的婆母，动辄骂她不贤，才致使丈夫没出息。


明兰心生悯意：“大嫂子这些日子辛苦了，循哥儿几个还小，你要多顾及自己身子呀。”炀大太太小心地看了那边正说笑的五老太太一眼，没有开口，感激地看了明兰一眼。


狄二太太娘家出身好，本素瞧不起自家嫂子，闻言也叹了口气：“大嫂子是后福的人，循哥儿日夜苦读上进，这回先生说，差不多可叫侄子下场试试了，把父亲高兴得什么似的，大嫂子，您放心，循哥儿迟早替您挣个功名回来。”


提起儿子，炀大太太疲惫苍老的容颜，如破开黑夜的旭日，绽出欣慰自豪的笑容，却依旧谦恭道：“他们先生也只是叫去试试，小孩子家的，哪有那么能耐。”


“那先生原是父亲的同年，早年还做过学正，他说的还有假。唉，咱们房这辈孩子，以后怕是得指望循哥儿了。”真是歹竹出好笋，狄二太太不由得不叹气，可怜自己丈夫这把年纪了，还被公爹逼着读书考举，看着侄儿顾士循愈发出息，她也渐渐收了对炀大太太的轻视之心。所谓相夫教子，人家至少把一半的本职工作做好了不是。


炀大太太温婉地朝她笑了笑，习惯地带上几分讨好，狄二太太心平气和地回了一笑，亲热的拍拍她的手，又亲自给她斟了杯酒。


分府后，五房两妯娌有和睦理解的趋势，四房的妯娌俩却愈发的水火不容。席面上，煊大太太坚决的撇开头，只顾和明兰说话，理都不理旁边的妯娌。炳二太太连连冷笑：“大嫂子近来脾气见长呀，如今一家老小都捏在嫂子手里，到底不一样了！”


煊大太太愤愤回头：“谁爱管家谁管去！像是我千盼万讨来一样，辛辛苦苦，劳心劳力，没一句好话也就罢了，还落下满身的不是！”


“哟，金山银山把持着，爱往哪儿搬就往哪儿搬，还不兴叫人说两句了！”炳二太太阴阳怪气的，煊大太太被气得够呛，说不出话来，袖子簌簌发抖。


说着，炳二太太还拿帕子揉眼睛，一副祥林嫂的嘴脸，抽着鼻子哭诉起老一套：“唉哟，反正如今我们是遭人嫌了，你兄弟在外头生死不知，我们孤儿寡母的还不由着人揉搓！……只盼着大嫂子可怜可怜你那几个侄子侄女，好歹留几口汤水下来！我们……”


啪。明兰重重的把筷子拍在桌上，面罩寒霜。炳二太太住了口，众人都吃惊的望着明兰，连坐在靠前边听曲儿的三位老太太也注意过来。


“要哭回去哭，大年节的，有你这么寻晦气的么。”明兰声音不高，但语气严厉。


炳二太太愣了下，随即又哭道：“我这不是……”


“炳兄弟的事，全家谁不知道，谁不替你担忧。也不看看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想哭就哭。”明兰冷冷地哼了声，眼角瞥了下那边蠢蠢欲动的太夫人，“回头待灿妹妹出阁时，你也来这么一出，想起来便说，说起来就哭。触大喜日子的霉头，我这做嫂子的，头一个要撕你的嘴！”


太夫人垂下原本挺起的双肩，眼睛闪了闪，没有开口。


炳二太太不敢哭了，睁着眼睛发愣，明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当初炳兄弟在牢里时，煊大哥哥风里雨里的替他周旋，一天要跑几个时辰，在有司衙门外一等就是半天，给人赔笑脸，说好话，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这咱们都是瞧在眼里的。煊大嫂子再心疼，也从不拦着。我年轻，进门日子不长，却也好生感动，想着真是嫁进好人家了，这般的兄弟情重，一家和睦。可就这么着，二嫂子还不知足？虽说是亲兄弟，但也不能连句谢都没有吧。”


煊大太太听着听着，眼眶都红了，廷荧瞧见了，忙过来挽着长嫂的胳膊，姑嫂俩头挨头靠在一块儿。


炳二太太被说的张口结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四老太太见这情形，心里尤其适意，一旁的五老太太不悦的看着明兰，道：“侄媳妇这话虽没错，可你堂嫂到底比你年长，你怎么好这般严词训斥，没大没小，未免有些不尊重……”


话还没说完，四老太太就打断她，道：“诶，弟妹这话不对。我看侄媳妇这话一点都没错。大年节的，大家吃酒说笑，灿姐儿有了这么好的姻缘，顾家又快添丁进口了，这样的大好日子，偏老二媳妇不懂事！便是再伤心，也当回去再哭，当着长辈和小辈的面，非要这会子哭，真是……！唉，侄媳妇也是不拿咱们当外人，这才说的。”


五老太太有些愕然，呆呆看着往日从不反驳她的四老太太。


明兰笑了笑，转头对炳二太太道：“适才是我的不是了，说话也太冲。望二嫂子别见怪，我只当您是自家人，想到什么便说了。”炳二太太答是也不是，答不是也不是，僵出一张难看的笑脸来。煊大太太瞧着差不多了，叹了口气，拍拍炳二太太的手：“你尽把心放宽了，他大哥早关照过邮驿的，炳兄弟每两三个月就来一信报平安，还有人伺候着，想来是无事的。待过了这两年，不就又一家团聚了么。”


炳二太太吸着鼻子，低下头去，却也不再闹腾了；煊大太太抬起头来，越过炳二太太的头顶，深深看了明兰一眼，明兰笑了笑，转头去听曲。


狄二太太细瞧了这一幕，想起那日听说廷煊长子年纪小小，却已谋了个不坏的差事，便在心里暗叹，平素自负聪明，却不如这大嗓门爱吵吵的煊大太太见机快，掉头利落，原来人家早搭上头了，唉，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次拜年，明兰狠狠出了一番血，几个没出嫁的堂妹，还有半屋子的侄子侄女，个个都要给压岁钱，就是明年她生下孩儿，能讨回一份压岁银子来，那也是寡不敌众。哪怕她努力生，用力生，卯足了劲的生，等她生下许多小仔仔来，可现在向她领压岁钱的这帮小子丫头们，那时又都已生儿育女了，她（或她的儿女）又得继续给侄孙子侄孙女们压岁钱（要是还来往的话），唉呀妈呀，果然是，此恨绵绵无绝期，银子永远给不清——这笔买卖明显是赔定了，并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是难以回本的。


夜里回屋后，明兰捂着滴血的小心肝，愁眉苦脸地把这悲剧的前景跟丈夫说了，在这个悲催的古代，果然生育才是第一生产力么。顾廷烨听完后，倒在床上大笑，酒倒醒了一半，看了看明兰的小腹，回外书房看文折了，看了两本，忽想到某人以前常在他耳边念叨‘温柔乡便是英雄冢’，于是又命小厮去把公孙那把老骨头从被窝里拖起来。


正月过去了六七日，顾廷烨的僚属及友人们开始上门了。


幸得公孙先生早提醒，顾廷烨不敢使门庭若市，热闹招摇太过，引来言官啰嗦，但来送年礼的却依旧不少，顾廷烨在外院待客，吩咐门房只放些可结交的或熟稔的进来，明兰在内院摆出端庄温和的笑脸，不断地对着那些不认识的女眷们道‘何必如此客气’，不停地对孩子说‘快起来，地上冷’，然后夸上几句‘这孩子长得真好’或‘真乖巧’之类。


如此阵仗，亏得她早留了个心，早叫金铺打了许多刻有吉祥字眼如意云纹的金银锞子，又因正逢着猴年，又打了几十个拇指大小的小金猴崽，虽分量不重，却活灵活现，甚为有趣，用来赏孩子们做压岁钱正合适。


不论遇着能言善辩的，还是沉默老实的，明兰俱温厚客气以待，不曾厚此薄彼，盛老太太自小的严格训练这时体现其价值了。明兰端坐微笑的模样，一派淑娴温雅，实在很有忽悠性，她说话不多，却亲切有趣。过不几日，外头倒都赞明兰性子好，人也和气厚道。


明兰自觉十分得意，到底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除去这些繁琐应酬，收礼却是十分愉快的。官场上人的大多乖觉，除了真正可靠的心腹，不会抬着整箱银子来联络感情，更不会裹着印有戳记的银票来表达景仰之情。


有从闽南来的大南珠，白净滚圆的珍珠装了整匣子；半尺高的翡翠滴水观音，触手生温；以玛瑙玉石和金银枝条打造的蟠桃盆景，几可乱真；北边来的黑狐紫羔猞猁，还有那整张整张的貂皮，摸上去柔软丰厚的不可思议，还有珍贵的熊胆虎骨雪参……


“真的，无碍么？”明兰颇有些乡巴佬心态，又惊喜又害怕——这都合法吗。


公孙老头神色自若：“若都不收，反倒要坏事。”


若叫明兰去沈国舅府里瞧瞧，大约就不会这么激动了。常年在外地边境的官僚，不得天听，不知朝廷走向，此刻不卖力，何时卖力；况这些已是筛了好几遍的，多是有说法的。


这般情形直到过了初十才好些。


相比澄园这里的热火朝天，连门房的小幺儿都赚的红光满面，老侯府可冷清多了，两相一对比，那儿从管事到杂役都恨不能叫明兰赶紧掌理家务，好改善待遇。


因着明兰忙碌，怕蓉姐儿落下功课，便老实不客气的去央邵氏看娴姐儿读书女红时，顺带把蓉姐儿也看上；说来也怪，明兰这么三天两头的去请邵氏帮这帮那，邵氏反觉着舒坦。虽和太夫人朱氏相处时间更长，却也喜欢明兰。


看着两个小丫头在园子里堆雪人，跑来奔去，一群丫鬟们跟着起哄笑闹，大家伙儿都玩得小脸蛋通红，她心中的哀愁似也淡去许多。


“去，叫两个丫头回来，都疯了半个时辰了。”邵氏吩咐身旁人。


一个丫鬟眼尖，远远瞧见一抬熟悉的锦湘小轿，便笑道：“约是二夫人来了。”


轿子直接停在门口，丹橘小心翼翼的扶着明兰下轿。邵氏叫人把屋里暖炉烧得旺些，拉明兰坐下后，道：“大冷天的，你身子又不利索，出来作甚？有事叫我去便是。”


明兰一边脱下大氅，一边道：“是我闷了，况且坐着轿子的，又不用自己走动。”她转头挥了挥手，叫人把东西拿进来，“昨儿得了两匹刻丝锦，我瞧着颜色鲜嫩，料子也好，便给大嫂子拿过来，给娴姐儿做两身新衣裳”


邵氏见那料子明丽光华，花色贵气雅致，颜色却素净，正合替父戴孝的女孩子穿，她心中欢喜，却谦辞道：“小孩子家的，正长身体呢，何必这么破费。”


明兰笑道：“我们蓉姐儿也做呢。两个都是好孩子，认真读书，孝顺长辈，娴姐儿尤其乖巧懂事，正该奖赏的。”


邵氏心里熨帖，便收下料子，妯娌俩说了会子话，明兰才提出今日来意：“灿妹妹快出门子了，我们做嫂子也该添份喜气，只是不知顾家可有什么规矩，请嫂子提点，免我出错。”


想起廷灿，邵氏心里迟疑了下，才道：“我来时，前头的廷烟妹妹已嫁了，瞧两位叔父房的妹妹出嫁，似也没什么特别规矩。只是……”她看了下明兰的脸色，“廷灿妹妹性子高洁，有些东西怕是瞧不上的。”


兄嫂给小姑子添妆，其实就是多凑些嫁妆。有钱的，大可送上田庄店铺，体贴的，可以置办成套的床架衣裳首饰，不过毕竟只是兄嫂，大多是意思意思，一支钗，一对镯子，或一台镜奁，也是可以的。


明兰早就料到了，便道：“我听闻公主府来商量婚期了，似是盼望早些成婚。不如去问问妹子，有什么喜欢的，或是不喜欢的，我也可早做准备。”


邵氏心里松了口气，两边她都得罪不起，便微笑着赞成：“那极好，妹妹那屋离这儿就两步路，我也跟你一道去罢。”


光从顾廷灿的住处来看，就知她定然自小受宠。她的屋子是整个园子里采光最好，朝向最佳的，还没进到屋里，外头已是满地的名贵草木；当整个侯府都冷落凄惶之时，只有七姑娘处的丫头们依旧光鲜整齐。


“真巧，两位嫂子一道来了。”顾廷灿静静坐在琴架前，声音中带着一种不经心。


她生的很美，只是神情中带着一种轻慢忧郁，总像隔着层纱似的疏离，古时女子要求温柔腼腆，端庄和气，这并不符合正常的闺训要求，可偏偏过世的老侯爷最喜欢这一点。


屋里自然摆设的十分清雅别致，既不铺金洒银，也不过分素净，恰到好处的显示了她良好的品味，骄矜的出身。一卷秀丽的画轴，那么简单的挂着，只卷轴处隐隐露着青玉碎金，一本书，那么平淡的摆着，一眼看去，竟是世间少有的孤本。案几上一丛娇艳的红梅，似是刚从外头折来的，插着的却是千金难买的前朝汝窑白瓷花囊。


布置的十分出众，与她相比，华兰的闺房过于富丽，墨兰又失之显摆文墨。


明兰跟着邵氏团团走了一圈，坐下后，低头笑了笑，这屋子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墙上挂着的三四幅书画，角落的字帖，竟全是顾七姑娘之作，连案上放着的几本诗集，都是七姑娘自小的诗作，然后以柔绢细宣编订而成的册子。


邵氏是长嫂，自然先开口把来意说了，她笑道：“妹子只管开口，看嫂子们能否办到。”


廷灿习惯性的仰了仰脖子，只笑到唇角：“那可好。那妹妹便说了，我要过回以前的日子，一家人和睦共处时的光景，不知二嫂可否办到？”她眼睛看着明兰。邵氏一时尴尬。


对这种不懂事的小丫头，明兰素来懒得废话，她淡淡道：“便是回到以前的日子，难道妹子还能在这儿过一辈子不成？对咱们女子来说，夫家才是后半辈子落脚之处。莫非七妹妹想把一家子都带去公主府？”


论口舌犀利，一个闭关锁国的文艺女青年如何赶得上见惯吵架的法院小书记。廷灿闭着嘴，忿忿的折过头去，明兰又道：“妹妹若一时想不出喜欢什么，便说讨厌什么罢。免得送来的东西，妹妹不爱。”


廷灿差点就开口‘你送的东西我都讨厌’，想起母亲的叮嘱，生生忍下，眼珠一转，便道：“花儿粉儿我不爱，各色首饰头面我都有的，田地铺子我也不敢要，衣裳料子还有床柜桌凳俱是齐全的，诗词书画我爱自己挑来的，除此之外，嫂子便看着给吧。”


说完，她就高傲的端坐下，悠然的望着明兰，看她能送出什么来。


“妹妹说的明白，我们都听明了。这样罢，叫我们回去想想，这就不碍着妹妹读书了。”明兰微笑着拉起邵氏，慢慢走出去，和这仙子多待一刻都不利于胎教。


廷灿优雅的扬了扬手上的书卷：“嫂子走好，不送。”


明兰一边往外走，一边捋着思绪。因着蓉姐儿和娴姐儿要好，老是同出同进，时日久了，澄园和邵氏处的丫鬟婆子便都混熟了，而顾廷煜身边的人，多是生母留下的旧人，于旧事知之甚详。他们说：七小姐生得极像第一位秦氏夫人。


和白氏不同，大秦氏在府中并非禁忌，甚至太夫人自己就常在老侯爷跟前提起姐姐的种种好处，套话老手小桃出马，配上几个婆子丫鬟，另些酒菜茶果，便能知道很多往事。


作为一切的开端，大秦氏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明兰好奇许久。


小桃套话的当口，碧丝问：“她美么？”若眉问：“她才学如何？”


旧仆们道，秦家大小姐，美若秋荷，静极生妍，善诗词，工曲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那时的东昌侯府还花团锦簇，而她正是东昌侯千娇万宠的嫡长女，可这样美丽的才女，却到一十八岁还未嫁出去。原因很简单，她身有重疾，体弱多病，满京皆知。


父母舍不得女儿低嫁，可门当户对的人家，谁又肯娶这么个药罐子回去，娶妻娶贤，带回家里不是光摆着好看的，要相夫教子，理家处事。这些，大秦氏都做不到。


这时，宁远侯府替嫡长子来求亲了。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秦氏父母欣喜若狂。


按照老仆们若有若无的说法，顾老侯爷在婚前就见过大秦氏，不知何时何地，偶然的惊鸿一瞥，便暗生了情意。这真是奇怪的缘分，一个常年舞刀弄剑的沙场武将，偏偏会喜欢那种极致脆弱的美丽。明兰大惑不解。


然后他就央求父母去提亲，老老侯爷夫妇如何肯，这样的儿媳妇，非但不知寿数几何，连子嗣都艰难到几乎不可能；顾偃开苦求无效，索性跑去北疆军中效命。


当时戎患正炽，兵凶战危，随时可能丧命，老老侯爷夫妇在心惊胆战中煎熬了一两年，最终磨不过长子，同意了婚事。当时他们认命的妥协，若大秦氏无子，可以养育庶子嘛。不过，他们这种天真很快被打破了。


婚后，夫妻俩恩爱逾常，形影不离，一年两年三年的过去，老老侯爷夫妇急了，可顾偃开眼里连只母蚊子都看不进去，更别说通房妾室了。老老侯爷拿出家法孝道来威逼，老母涕泪恳求，顾偃开无奈从命，耐心抚慰好妻子，他前脚刚走，大秦氏后脚就对风流泪，她当着公婆的面不敢反驳，却伤心不能自已，高热病倒了。


侯府上下好一通混乱折腾，好容易把人救回来了，睁开眼却是哭得肝肠寸断，几乎背过气去，顾偃开连忙将通房妾室送的一个不剩，这样养着护着疼惜了好半年，顾偃开再度在父母的要求下去亲近旁的女子，大秦氏身体虽差，但消息却灵通，那边两人的衣服还没脱完呢，这边她又昏厥过去了，人事不省。


如此这般几次，顾偃开深觉不能如此下去，便瞒着父母请调西南戍边，然后带着妻子一溜烟的跑了，父母跳脚痛骂也无济于事，之后几年，老老侯爷夫妇几次想一张休书了结算了，奈何东昌侯夫妇亲自上门哀求说情，他们又忍不下这个心。


静安皇后去世的第二年，顾廷煜出世，宁远侯府还来不及为这个期盼已久的嫡孙欣喜，就大难临头了。其实亏下的那些银子并非全由顾家挥霍所致，有好几笔银子是可以说清来历的，福建船务，西南边贸，还有内务府的采买，都是听信老朋友去过手的。可武皇帝忽然暴虐非常，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而能说清顾家欠银的那几位上官，都不同程度的卷入宫闱纷争，不是被杀头族诛，就是流放抄家。一时人人自危，谁还敢出手搭救旁人。


厚道的老老侯爷当即中风，全家一片鸡飞狗跳。这时，一位知交老友来告，他江南老家曾来信说起过一事，海宁有一盐商，真真家财万贯，膝下只有一独女，正当妙龄，欲寻佳婿。


侯府又喜又为难，三个嫡子早就都已成婚，该如何是好，让人家为妾怕是不肯。


不劳顾府人操心，那好心的老友已托人去江南牵线搭桥，白老太爷何等人物，他再心动侯府的尊贵，事关唯一女儿的婚事，也不会听信媒人的一面之词。他一生雷厉风行，几日后便赶赴京城，然后在一家茶馆见着了正在高谈阔论的五老太爷，又在红灯区门街口‘巧遇’了四老太爷，最令人愤怒的是，这两个他瞧不上眼的家伙，居然还是已娶了妻的。


连气带怒，回去后他就把媒人臭骂了一顿，表示此事就此完结，然后给了一句话：“瞎了你十八代祖宗的狗眼，老子的独养女儿岂能给人做妾！”——白氏夫人嫁进侯府时也带了些陪嫁家人，虽这些人都被打发干净了，却也说了不少往事，有几个老仆还记得。


那位好心又多事的老友把话传到后，老老侯爷硬是不要命的叫人把自己抬上马车，火急火燎的去了西南，他拉着长子的手无声恳求，上头是快哭瞎了眼的老母，下头无助惶恐的弟妹们，旁边是深爱的妻子，顾偃开几乎一夜疯癫。


消息灵通的大秦氏自然也知道了，尽管有婆母赌咒发誓的保证，只是暂时和离，回头就重新迎娶她，但她依旧无法接受，产后本就体虚，痛苦挣扎了几日，临终前指了一个丫头给丈夫做妾，便一命归西了。


没有时间悲痛伤怀，老老侯爷立刻使人去海宁提亲，白老太爷原本不肯的，但想到心爱的女儿能成为名正言顺的宁远侯夫人，从此再不是卑贱的商户之女，这个诱惑太大了！


他一咬牙，抱着试一试的心情，照例跑去西南相人。这一次，他看中了。


白老太爷一辈子火眼金睛，三教九流，达官贵人，从未看走过眼，他断定顾偃开是个品性正直，端正良善，勇武果敢的大丈夫，可堪良配。虽然前头死过老婆，但也无妨，死老婆又不是稀罕事，他也死了老婆，还死了俩，这不也好好的嘛，该找相好找相好，该纳妾纳妾。听说女婿和前头夫人情深意重，那也不要紧，男人嘛，都没长性；待前头老婆好，正说明会是个好夫婿，待他娶了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天长日久，过去的事总会淡的。


接下来的事情，顾廷烨早和明兰说了。


婚事是在西南办的，是以京中诸家亲朋都不曾邀请，白氏并没有等来天长日久，不到二十岁就香消玉殒，只留下一个无人看顾的孩子。待白老太爷从海宁赶来，只看见女儿的灵柩，他气急攻心，却已老迈衰弱，无力替女儿讨回公道，不久也过世了。


又过了几年，顾偃开再次续娶，又是一位秦府的小姐，到顾廷炜七八岁时，圣旨宣召入京，他才带着小秦氏和三子二女回了侯府。没多久，老老侯爷夫妇前后脚离世，他袭爵成为宁远侯。在刻意掩盖下，没多少人知道，在两位秦夫人中间还有一位白氏夫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顾偃开有意无意的引导众人以为顾廷烨也是秦氏所出。


顾廷灿是他最后一个孩子，也是最疼爱的。其实除了容貌，其余习惯嗜好乃至心性，她并不很像大秦氏，但在父母有意无意的期许下，她不自觉的去模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小孩子具有十分敏锐的本能，他们天然的想获得更多的关注，对顾廷灿来说，一举一动越像大秦氏，父亲就越疼爱她，对她有求必应，连带着母亲也能受惠。有时候，太夫人想做一件事，让小女儿去与老侯爷说，几乎百发百中。


明兰在心中冷笑，真正不食人间烟火的才女，清冷高傲，才不会在乎凡尘中的琐事，婆媳妯娌间的拌嘴争吵不过是一片浮云。她为着母亲吃瘪，便想点子来为难嫂子……哼哼，可惜了，画虎不成反类犬，学的不伦不类。


邵氏在后头急急地跟上：“这可送什么才好呀！”廷灿几乎把什么都囊括了。


明兰一回头，笑道：“这还不容易，送银子呗。省事又省力，妹妹还真体恤我这脑子不灵光的嫂子，省去我想辙的劲儿。”正合她心意，若送了许多精细的贵重物件，提起来时还不顺当呢，就送银子，以后说嘴时，直接报一个数字出去，价值差不多，却震撼多了。


邵氏一惊：“银子？”廷灿最厌恶这些黄白之物的呀，忽然，她又想到自己手上哪有许多现银，“该送多少银子呢？”她担忧着。


明兰挽着她的胳膊，安慰道：“我是要送银子的，嫂子就当疼疼我，别和我送重了罢。”


“那我送什么？”邵氏头痛不止。


“嫂子挑几个忠厚老实的下人，给妹子做陪房，不就成了。”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64回 前女友，合法妻子，当家主母的家庭作业


年节沐休十日，百官封印，顾廷烨也得以休憩数日，除去必要的出门拜岁，一概待在府里，说笑闲聊以度日，便是不说话时，也能对着明兰尚且平坦的肚皮看上半天。奈何文折堆积如山，无法撂开手。可书房冰寒凄凉，怎及香闺暖意融融，顾廷烨索性将文墨折稿搬进里屋。屋中暖炉洋洋，笑语晏晏，当真不知案牍劳形为何，叫人流连忘返。


公孙白石不免又感叹一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恨不能捋袖挥毫，淋漓作诗一首，可天气寒冷，外头滴水成冰，罢了，还是别露膀子了，回头别得了老寒胳膊。


顾廷烨于书桌那头凝神细读文折，明兰侧靠在长榻上看书，软厚的毛褥子裹着身子，偶一抬头间，他见她微蹙眉头，似轻叹了口气。他起身坐到她身边，轻声道：“觉着过年冷清了？”想她在娘家时必然是父母兄弟姐妹齐聚，一堂热闹。


明兰点点头：“往年这会儿，我们姐妹几个正陪着祖母抹牌呢。”顾廷烨想象不出肃穆端庄的盛老太太打牌的样子，觉着好笑，随口道：“你打的如何？”明兰答的很流畅：“除了房妈妈和，家里几无敌手。”如果墨兰不装蒜并且如兰不耍赖的话。


顾廷烨失笑：“你叶子牌打的很好？”明兰摇摇头：“还好，不过不是最好的。”


“那你最会玩什么，双陆？掷棋？”


“牌九。”明兰颇有几分骄傲。若是赌牌九，她能把如兰的裤子都赢了去。


顾廷烨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很奇怪。明兰叫他瞧的发怯，小声道：“祖母时时教训我的，叫我多练些女红，其实我不很赌的。”天晓得，她对博彩业一直很有好感。


顾廷烨起身回书桌，抽开书匣子底下的一个小角格，不知摸出什么物事，又随手将茶碗里的剩茶泼入笔洗，径自走到明兰面前坐下。明兰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只见他左手平端瓷碗，右手轻扬，一阵清脆起骨瓷碰撞声，茶碗里滴溜溜的滚动着三枚大骰子，待骰子停下，恰恰三面六点殷红朝上，正是通杀满堂红！


“如何？”顾廷烨优雅的收回腕子，轻轻抚平袖口。


明兰张大了嘴，一时惊呆，缓缓将目光移向男人，满眼俱是崇拜景仰之情——到底是当年的京城一霸，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她真想大喊一声：二叔，以后我就跟着您混了。


“怎么，怎么掷出来的呀。”明兰期期艾艾的，抑制不住兴奋的抓过骰子，在手掌心轻轻掂着，心头乱跳。顾廷烨微微凑近面庞，慢慢捏起三枚骰子，轻声道：“夫人有心向学？”明兰卖力点头，技多不压身嘛。谁知顾廷烨倏的板起脸，平板着声音：“不成。”起身走回书桌，“你倒不怕教坏了孩儿。”


明兰眼睁睁的看着他把骰子又藏回角格，不甘的抗辩：“那你做什么把骰子藏身边呀！”难不成时时拿出来练练手。顾廷烨瞥了明兰一眼，又拿出一颗骰子放在书桌上，把一点那面朝着明兰：“瞧着好看，原是要送你顽的。”


那骰子比一般骨骰略大些许，以白玉镶金角点朱砂，极为精致漂亮，竟似玩赏之珍物，而非赌器，尤其那一点处竟是以绿豆大小的红宝镶嵌。明兰呆呆的看着那殷红璀璨的一点，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中甜似蜜糖，柔情融融，过了会儿，只听她垂首细声道：“……我也是的。”她颇觉不好意思，耳根发烧，却还是把话说完，“每回你出门，我都是这样想的。”


书桌那边的男人持笔顿住，侧头望着明兰，却见她松松的发髻半垂散着，秀发半搭在面庞侧，妩然一双弯弯的月芽眼，直看得他心里暖洋洋；他不自觉柔和了微笑，却不妨笔下凝墨，白玉笺上已化开一团，花鸟纹的纸质上漾出一朵淡墨色的心花。


元宵节后，皇帝开始发力，朝堂上争闹的异常厉害，劾疏满天飞，口水殿上流，顾廷烨忙的脚不沾地，几日都和明兰吃不上一顿饭，公孙先生整夜整夜睡不了，生生累瘦了一圈，头发也脱落了不少。明兰好生可怜这快秃了的老头，赶紧把自己吃用不尽的补品统统炖了，送去给外书房，热爱文化人士的若眉女士自然当仁不让的要求去跑腿。


“补胎的和补脑的，能一样吗？”丹橘小小声，她生性谨慎。


“连娃娃都能补，何况一老头尔。”小桃居然会用‘尔’字了，明兰很激动。


公主府来人与太夫人议定婚期，两边年纪都不算小了，宜早不宜迟，两家遂决定三月初就把喜事办了。又过得几日，出了正月，太夫人便想将家中账目交与明兰，她含笑和气：“你有身孕，原本也不好将担子托给你，可这几回太医来瞧，都说你身子大好的。如今你妹妹要办事，我怕是忙不过来了……”


慈祥的快闪花眼的笑容，直晃得明兰眼皮抽搐，她算算日子，自己怀孕已过了头三个月，害口完全结束，小腹微微隆起，能吃能睡，身体健康，面色红润，所有来诊脉的太医都说胎相极好，胎脉活跃有力。明兰看着也差不多了，便笑着应了，使丹橘接过对牌铜匙，叫小桃捧过那一匣子最近三年的账簿。


明兰赶紧说上几句好听的门面话，大约意思是‘这几十年您受累了，家里能这般井井有条全亏了您，如今您可以想想清福，含饴弄孙了’，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末了在最后吊上一问：“……呃，府里所有人的身契都在这儿了吗？”她指着桌上一个黑木大匣子。


太夫人原来已听的有些恍惚发困了，闻得此言，心头陡然警惕，脸上笑容不变：“近些年来，我已不大管了。”然后转头向邵氏，“你说呢？”


邵氏木了木，赶紧道：“儿媳旁的不知，但那年父亲过世时，除了您，我，还有弟妹的陪房，其余府内人的身契俱在这里了。”顿了顿，看见明兰正微笑着看自己，她鼓起些微勇气，又加了一句，“我带来的陪房，若是在公中当差的，也放了身契在这里头的。”


太夫人侧眼看了她一下。


明兰笑了下，对下头站着的一个婆子道：“你可是彭寿家的。”那婆子赶紧道：“回二夫人的话，正是小的。”那婆子约四十许，面庞干净利落，笑起来倒有几分福相。明兰又扬高声音道：“莫总管可来了？”屋外立刻想起一个恭敬的中年男声：“听夫人吩咐。”


明兰点了点头，微微挺了挺发懒的身子：“今儿就这样罢，你们自去忙罢。有事回头在来寻二位。”外头的莫管事应了一声便告退，那彭寿家的却挪了下脚尖后又站住，眼风似往太夫人处闪了下，她满面堆笑道：“这个……回禀夫人，刚过了年，家里有好些事儿没了，如今怎么个章程，还要请夫人示下。”


“你是管事的，你说了算罢。”明兰一脸倦怠，漫不经心道。


此话出口，不但太夫人和邵氏目瞪口呆，屋里站着的几个媳妇婆子丫鬟俱是一脸惊讶，那彭寿家的呆过一刻，便讪笑道：“这……小的怎好拿主意呀？”


“这刚出了年，家里想来没什么大事罢。”明兰慵懒着声音。


彭寿家的结巴了：“没，没……倒都是些琐碎的，就怕办错……哦不，办得不合夫人心意，夫人身子金贵，若叫夫人不痛快了，岂不是小的不是？小的以前没伺候过夫人，这个……不好擅专。”她到底多年管事，越说到后面越流利。


“咱们这样的人家，多少年的规矩，什么时候府里的事是由着哪个人的性子喜好来的，难道没有家规定例么？”明兰反问一句，顺带拿眼睛瞟了下太夫人。一旁的丹橘暗暗喝彩，自家小姐这个瞟眼的动作如今纯属之极，正是此处无声胜有声。


太夫人果然坐不住了，脸上不悦，彭寿家的连忙道：“哪里的事，绝无此事，都是小的嘴拙，说错了话。小的是怕若没主子提点着，若有个不当……”她很犹豫的拉长了话尾，谁知明兰也不推脱，很利落的接过来：“有功当赏，有错自然是要罚的。”


彭寿家的立刻变了脸色，还待说什么，明兰截下她的话头，看着她笑笑：“彭家嫂子，你是内宅里说得上的妈妈了，月钱拿的比旁人多，权柄比旁人大，尊重比旁人高，便是出去在外人跟前，也体面的不下主子了。我年轻，说句托大的话，既如此，有些委屈你就得受着，有些脑筋就得自己琢磨去，有些责难，还就该你担，如若不然……”


明兰一指身旁的小桃，笑道，“我这傻丫头跟我日子也不短了，至今也只肯管着两根线一把壶。若如她这般，倒可乐和没心事，您说，是这个理罢？”


彭寿家的额头油然沁出汗丝来，本来家大业大的人家，当家主母也没有事事过问的，都是层层指派罢了，她不过想来试试水，探探新主子的底，却反叫说的心惊肉跳。


困倦袭来，明兰又发困了，她说话没什么气力，轻飘飘道：“听说多少年了，彭家嫂子是办事办老的，你既以前能叫人满意，想来不会欺我年轻，以后也能叫我满意的。”


明兰满面和气，彭寿家的却心头乌云压顶，她张了张嘴，满腹的话说不出来，这下子麻烦了。以后自己若办事的好，那是应该的，若办的不好，那就是有意怠慢新主子，光办对了不成，还得办的叫新主子‘满意’，这样一来，事就没底了。瞧来这位夫人不是好欺的，早知道就不多这一茬子话了，没的自找晦气。


她再不敢多说什么，低头躬身告退，太夫人一直不曾搭话，直微笑的看着。又说得几句后，明兰和邵氏起身告辞，看着她们俩并肩出去，门外传来由重至轻的话声。


“大嫂子，这阵子整日老窝着，我骨头都懒了啦。”


“是该走走，可如今雪还没化呢，外头又冷，仔细冻着身子。”不知何时起，邵氏似已习惯了这位年少弟妹的撒娇口气，居然回答的很自然。她自嫁了病弱的丈夫，早已照顾人成习惯，偏女儿独立早慧，没多少叫她操心的地方，明兰却是属八爪鱼的，在盛老太太跟前撒娇黏糊已久，一瞧见这种保姆型人群，自然产生反应。一搭一唱，两人倒合拍。


“可我还是想走走，闷得骨头酸散了欸。”


“这……要不，咱们在廊下走两步……”


太夫人面色阴沉，静静坐在罗汉床上，一言不发，向妈妈给旁边两个丫头打了个眼色，她们就赶紧放了厚锦棉帘子出去了。“彭寿家的真没出息，不过几句话就叫吓回去了！”向妈妈低声道。太夫人依旧不说话。


“您……真的把账都交出去了？”向妈妈再次试探道，“我瞧着二夫人倒一点都不急。”


太夫人重重一拍床几，沉声道：“她当然不急。打蛇要捏七寸，年前她男人已把府中有出息的所有行当都收了回去，如今家用银子都卡在人家手里呢。哼，我不交，我若不交，过了这个年，账上的流水银子就快告罄了，那头不出，难不成叫我出？！”


向妈妈默默无语，过了会儿，才道：“您说，二夫人她，她会查老账么？”


太夫人这才露出一个浑浊的笑意：“我巴不得她查呢，查出点事来才好。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没有猫腻，更别说老四老五在的时候，账上的银子从来说不清。”


向妈妈提醒道：“可我适才瞧着，二夫人似乎并不在意那些账本，倒紧着那些身契，这几日也只是反复盘查府中人口。”


“盛明兰此人，溜滑镇定；这几番下来，你何时见她吃过亏。连气都没怎么生，自顾自的过快活日子。”太夫人缓缓靠在迎枕上，“我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想来不会简单，咱们的人可都收拾好了？”“您放心，早都干净了。”


婚期既定，委任统筹的煊大太太也忙开了，另一边太夫人忙着筹办廷灿的嫁妆，本来是早备好的，但经过某慈母的剧增后又被迫暴删，不得不重新收拾一二。煊大太太三天两头得往侯府，张罗桌椅茶碟，迎客管事，经过上回主理顾廷煜的丧礼后，她的能耐便是太夫人也认可的，这回又是她宝贝女儿的大喜之事，哪个婆子丫头敢推三阻四不听指派，实是活腻味了。有太夫人在上头镇着，煊大太太办起事来，倒也顺手合心。况且她心里门儿清，每每行权后还来与明兰吃个茶点什么的，有时拖上邵氏，一起说说笑笑。


自接过家权后，明兰也不大看闲书了，正儿八经的办公，那些从太夫人处拿来的账簿直接找了两个澄园的账房来查验，自己则认真翻阅满满一箱子的身契，然后按着层级，每日饭后召见一拨人，她随口问两句，笑眯眯的十分和蔼，叫那些原本惴惴的下人看了，心头多少定了些（放松警戒心），然后么，老样子，叫绿枝若眉她们笔录个人档案。


查人前后左右三代，不是没人对此抵触，首当其冲就是莫总管的老娘，府里都叫莫大娘，年轻时在廷烨祖母屋里伺候过，也多少有些体面，岁数到了便配给府中小厮，因嘴巧会来事，给小儿子在府里谋了个差事。莫管事肯学勤快，一路缓缓攀升至个小管事，待老侯爷戍边回京后几年，老总管退了，顾偃开见他周到稳重，便叫他接任。


“老婆子这把年纪了，一辈子在顾家门里卖命，当年伺候老太夫人时，都没叫人这么糟践过！你们几个小蹄子狗仗人势，赶来查问老娘！”莫大娘面颊泛红，似是吃了两盏酒，愈发肆意使性，在嘉禧居的园子里大声嚷嚷着，夏荷几个都拦不住她，“莫说是夫人了，就是太夫人，大夫人，还有四老太太五老太太，想着老太夫人跟前老人的体面，谁见了我不是客客气气的，如今倒遭了这番奚落……”


里屋里侍候的丹橘气的浑身发抖，低声道：“夫人，待我出去喝止她！”绿枝咬着牙，按捺不住就要出去，明兰却端坐案前，稳稳的写着一幅大楷，眉色半分未变。


“绿枝，叫人把她堵了嘴，缠了手脚，叉到侧厢房里去。”


绿枝兴奋的应声而去。屋外早等了几个壮实的粗使婆子，那莫大娘正骂在兴头上，谁知叫人一股脑儿拥上，拿棉布搓成的软索捆了手脚，嘴角臭烘烘的不知堵了什么，然后就叫一路拖进了个屋子。屋里烧着地龙，倒不冻人，却除了四面墙什么都没有。


廊下原本就站了好些看热闹的媳妇婆子，莫大娘素来跋扈，府里碍着莫总管的面子，没人敢惹，便是主子也多少客气，如今不知叫谁撺掇的，居然敢来下新夫人的面子。与这种浑人，便是对嘴两句都是笑话，众人挤作一团，窃窃私语，想着不知明兰如何应付。


谁晓得明兰连面都没露，毫不客气的动手捆人，不过须臾之间，嘉禧居又是一片安静祥和，园中众丫鬟也没见怎么惊慌，除了雪地上一排凌乱的脚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还不待众人惊愕，只见一个桃红锦缎夹袄的圆脸丫头出来站在檐下，笑容可掬的朗声道：“众位妈妈姐姐，若觉着冷了，到水房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罢。待问完了话，便可回去了。”


众人愕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计较此事。


屋里的炉火正旺，直烘得人暖洋洋的，明兰神色自若，持笔稳健，自言自语了两句：“寻了个七老八十的婆子来闹事，打不得，骂不得，罚不得，倒费了她们不少心思……”她还好，一旁的丹橘却气的什么似的。


在盛家，不论主子们如何闹腾，这般奴大欺主的事还真不怎么有。盛老太太治家严厉，没哪个下人敢做耗，待王氏进门，她一概放权，王氏堪堪把里外换了个干净，林姨娘上台了，妻妾明争暗斗，硝烟滚滚，盛紘烦不胜烦，只能拿下人出气，好些管事仆妇都填了炮灰，剩下来的大多心明眼亮，没人敢伸头出风头。到海氏进门，更使家风井然。


“这种刁奴！要，要是叫房妈妈见了，定然……”丹橘性子敦厚，想了半天也想不上什么有力度够震撼的狠话。明兰笑笑撂下笔，倒不很生气，她又没什么王八之气，人家不服她，她有什么法子，只好……呃，慢慢教育了。


约个半时辰后，莫总管得了信，立刻赶来跪在嘉禧居前，连连磕头赔罪，他倒不怕别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子，就算这个差事干不下去，也盼望主子给留些体面，不至于把自家一掳到底。就怕明兰告到顾廷烨面前，那小爷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管你是天王老子，若惹着了他，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明兰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轻柔文气：“莫总管不必自责，自来只有娘管儿子的，哪有儿子管教娘的，这事我会瞧着办的，你起来罢。”


这话不轻不重，莫总管一时摸不着头脑，又被婆子催着离去，心想着大约夫人要发落自己老娘一场，不外乎饿两顿饭，关上一夜，只要不株连旁的，也算轻的了。


第二日一早，他便赶去嘉禧居等话，只见屋里出来个打扮秀丽的丫鬟，神色清冷，说话文绉绉的，当着园中众人面道：“昨日莫大娘好大的本事，开口闭口如何尊重体面，竟忘了主仆本分，这般大喇喇的胡咧咧，就不怕惊了夫人的身子？！”


莫总管急了，正想上前辩驳两句，那丫鬟又缓了面色道：“也知道大娘吃了两盅酒，说话没个遮拦，可早知要去主子跟前回话的，居然也敢吃酒！家有家规，有错就罚……”莫总管一颗心吊了起来，那丫鬟接着道，“可夫人仁慈，一来念着大娘伺候过老太夫人，二来大娘年纪不小了，不好责罚打骂，怕伤了情分……”


园内众仆妇嘀咕声渐大，想着估计新夫人也是个怕事的，大约要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若眉面无表情，径直宣判道：“可大娘这个性子着实祸害，哪有这般顶撞主子的，莫总管做儿子的没法管，夫人便替您管了。昨日已将大娘送入落松庵中，请她替过世的老太夫人吃斋念佛，以求福法。”


这话一落，莫管事傻了，一众仆妇也傻了，这算哪门子处罚方法。一没打，二没骂，莫总管也无从求情，做奴仆的又不能跟主子说个孝字，莫大娘不是爱整日提老太夫人如何如何么，如今请她为老太夫人祈福，又怎好说个不字。


落松庵跟铜杵庵很像，专收容体面人家里犯了错的女眷，不过规格低些，管制更为强化严厉，去那里带发修行，就真跟出家人一般，粗茶淡饭，扫除劈柴，有空还得帮着施舍粥饭。莫大娘早惯了大鱼大肉，小幺儿伺候，打人骂狗的嚣张日子，如何守得住这般清苦。


庵中尼古也不曾过分苛待这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却不许任何人与她说一句话，她若撒泼，便关起来败火，莫大娘难受如百爪挠心，嘴又馋，人寂寞，满肚子火无人可撒，不过短短三四日，她已后悔莫及，几欲到明兰跟前跪地求饶。


七八日后，莫管事接了老娘回家，住同街的人家俱是大吃一惊，莫大娘便跟变了个人似的，足足瘦了一圈，面上油光全无，精神倒还好，只是说话举止老实拘束的厉害。进得府来，跪在明兰门口的廊下狠狠磕了几个响头，说话结结巴巴，大气都不敢出。


明兰隔着门帘，话音淡淡的：“大娘别多礼了，您是府里的老人了，这般可叫我怎么受得起？我近来想着呀，到清净点儿的寺庙庵堂里，给祖父祖母还有父亲母亲供盏长明灯，添些福香，最好使人常常看着，要说还是老人伺候得心……”


莫大娘吓的魂飞魄散，她可再也不愿回那没半分人气的地界去了，只磕头的更加厉害：“都是老奴猪油糊了心，叫人撺掇了几句，冲撞了夫人，老奴该死，这可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饶了老奴这回罢……！”里头的夫人似乎笑了笑，说话十分和气：“大娘是个明白人，这府里府外明白人更多，大娘纵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儿孙们想想不是。”


莫管事千恩万谢的把老娘领了回去，一迭声的规劝，莫大娘失魂落魄道：“儿呀，你说夫人不会记着恨，想法折腾咱们罢。”莫管事道：“这回夫人只罚了娘，在里头当差的二丫和狗儿，还有大哥连着我，一个都没动，就是给咱们留了体面的。娘，以后您可别再听人撺掇了，这回可受着厉害了！”莫大娘恨恨道：“回去就寻那起子腌臜老婆算账！”


没过多久，传来莫大娘直往左邻右舍冲，与几个平日要好常吃酒的婆子媳妇狠狠打闹了一架，体力粗壮的莫大娘，打架在行，一时砸了好些锅碗瓢盆，许多人脸上都留了血道道。


明兰听了后，只笑笑而过，不再提起——世道艰难，好一招暗箭伤人，这回她若下手轻了，不能服人，以后就难叫旁人听话，若下手重了，莫大娘的年纪资历摆在那儿，不论是打了，骂了，还是罚跪，免了莫家人的差事，都会有某些正义人士跳出来啰嗦。


什么‘祖母跟前的便是猫狗也比常人体面些’啦，什么‘才掌家没两天就不把祖宗身边的老人放在眼里’呀，什么‘莫家的素来忠心勤恳，这般岂不寒了忠仆的心’云云。那就没完没了了，就算杀伤力不大，也够恶心人的，若再风言风语传出去些，那就更精彩了。


她头一次真心觉着顾廷烨以前的日子真不容易，这种暗箭根本防不胜防。


大约明兰那句‘要说还是老人伺候得心’很有杀伤力，之后的文档查问工作顺利了许多，那些伺候了几代人的老世仆也都老实顺当的听命从事，就怕新夫人瞧哪个顺眼，请人去看长明灯。侯府至今已数代，世仆也代代孳生，外加内部互相联姻，关系错综复杂，且还有外头嫁娶的，由于工作量过于繁重，又忙碌了近半个月，才堪堪整理了个大概。


明兰倒也不急，每日悠闲散步，若天气好，就在廊下走，若天气不好，就在正房几个屋子走几圈。她也不追究旧账，一切人事照常，该如何就如何，时日渐久，老侯府的下人们没迎来那新官的三把火，又见明兰为人和气，除了查新账仔细了些，旁的也不刁难，众人也渐渐定了心。至于约束管制方面，在廷灿出嫁之前，太夫人是断不许出现夤夜吃酒赌钱及败坏家风的事，既然上头镇山太岁压着，明兰乐得偷懒。


“夫人，那些账……”丹橘生生咬住舌头，有些话她知道不能说，“您就那么算了？”这几日忙下来，她也知道老账目是有问题的，这事若发生在盛家，别说盛老太太眼里不揉沙子，房妈妈满身手段，单只一个王氏，就能把那群蠹虫给活剥了皮！


“怎么可能？”明兰白了她一眼，贪污是肯定有的，只是大贪小贪的问题，可是……问题不在这里，“再教我好好想想。要么不做，要做之前定要细细想通，最好一击即中，一次消停，不然……唉，到底是一个门里的，三天两头闹不是好看的。”


“那您何必这么早把事儿揽过来呢，不若多歇一阵。”丹橘闷闷道。


“等到我挪不动的时候，出点儿什么岔子，那才是要命。”明兰叹道，“不若趁我现在有力气罢，侯爷如今烨不容易，不能给他添麻烦了……”


随着了解深入，她对老侯府的情形越来越清楚，心中已有了个初步的轮廓。为着办事利落，她向顾廷烨申请要几个能在外头查探跑腿的。


屠家兄弟不愧是江湖上混的，于查探消息的功夫端是一流，明兰得了他们的助力，立刻事半功倍，不禁直呼叫他们做护卫真是人才浪费。足足一个月的资料收集基本完毕后，明兰的肚皮已鼓成个小簸箕，为着同时锻炼脑力和体力，她常抚着肚皮在屋里踱步，待想明白了些，就赶紧坐下撰写在旁人看来是鬼画符般的摘要计划——


“宁远侯府有契奴共一百三十六人。其中，家生奴仆，不计男女，共七十八人；之中，有五户乃三代以上世仆，其余皆一二代孳生奴仆。外头采买奴仆中，有十二人已与家人全无联系，尚有……”


“在外置办产业者有……于亲戚名下置产者有……，其中田产者分别于……这几处，商铺则有……这几处，不能排除有为其主子置产者……”


“亲属关系中，有……这几人为小吏，这……几人经商，还有……之亲属在别府为奴。”


写了半天，明兰咬笔杆沉思。做事情要目标明确，她到底想要个什么结果呢，是把这些贪了主子钱财的家伙们一锅端了，还是敲山震虎，杀杀威风就好了呢，或者来一次大清洗，换上自己的人手？有没有陷阱在里头呢，会不会被算计了呢。


明兰扯着头发，头痛之极，她本不是宅斗人才，上辈子最大的职业规划也就是有朝一日能威风的拍个惊堂木断案子，而不是在这里苦思冥想怎么肃贪倒人，她要是有这能耐，早进反贪局或检察院了。


丹橘在旁小声道：“夫人，歇歇罢，别累着了。”


明兰忍不住笑出声：“哪那么娇贵了。”


到目前为止，她的状态十分良好，除了偶尔小腿抽筋外，基本没什么妊娠反应，顾廷烨很自作多情的认为，这一定是个懂事孝顺的好孩子。按照府中老人的说法，当年白氏夫人怀这混世魔王的时候，也很顺当康健，可惜生出来却气得老父三天一跳脚，五日一家法。


顾廷烨听了这话后，沉思良久，忽反问：“若将来，儿女不听话，你可会……”


“打，那是必须的。”明兰想都没想，小淘气包就要打两下才长记性，姚依依兄妹俩就这么大的，打手板，拍PP，也没见落下什么心理疾病，读书就业都很顺当，只要不是毒打，寓教于乐，掌握好尺度就成，她补充了一句，“不是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么。”


男人立刻翻脸：“打什么打，你小时候多淘，下水捞鱼上树捉鸟，老太太碰过你一指头么！孩子不听话就慢慢教，开口闭口就要打，你当爹娘这么好做的！”


说完就拂袖而去，连饭后一盏茶都不喝了，留下犹自捧着茶盅的明兰又惊又呆。


朱氏身子愈发重了，三月的头一日开始发作，翌日产下一女，太夫人虽略有失望，但一旁的婆子都满口恭喜，还连道‘一儿一女恰成个好字’，她便也撂开手，抱过孙女喜孜孜的逗弄起来，并起名静姐儿。不知为何，女婴瞧着不甚康健，瘦小病弱，那小胳膊小腿就跟纸糊一般，看的明兰心惊胆战，连碰都不敢碰，跟着说了好些吉利话后，赶紧送了好些滋补的药材过去，朱氏甚是感激。


大约这阵是个生女儿的日子，没过几日盛家使人来传消息，如兰也产下一女。明兰当即一愣，又笑道：“五姐姐身子可好？”


来报信的正是刘昆家的，她福下身子道：“回六姑奶奶的话，母女都好。”比起明兰刚穿来那阵，她明显发福许多，笑呵呵的说如兰的女儿如何白胖结实，如何哭声震翻屋顶云云。


“健壮就好，我备了些金银小器和软缎子面，回头劳烦妈妈给五姐姐送去，不过……五姐姐没哭鼻子罢。”明兰指着身旁的杌子，请刘昆家的坐下，小桃便端上茶盏，又把暖笼上烘的一条毯子给她盖在膝盖上。


大冬天出门本是受罪，受这般殷勤款待，刘昆家的心头舒服，知道明兰和如兰自小打趣笑闹惯的，当下说话也不拘束，笑道：“瞧姑奶奶说的。老太太说了，先开花后结果，不论咱们太太还是大姑奶奶，都是头生了姑娘，后头又生了哥儿。这有什么，身子康健最要紧。”言下之意，便是如兰和王氏的确有些失落。


明兰心里一笑，道：“祖母的话有理，这趟子叫妈妈辛苦了。”她顺手把手中的暖炉递给她取暖，又柔柔道，“只可惜我如今不好出门，这外甥女的满月和百日没法去了，请妈妈代我向太太告个罪了。”


刘昆家的捂着手炉，满脸堆笑：“六姑奶奶太见外，都是自家人，说什么告罪呢，待姑奶奶生了哥儿后，一道团聚岂不更美。倒是枫三爷的婚事，姑奶奶没法来，委实可惜了。”


“哦，三哥哥的婚期定了”


“定了。”刘昆家的小心的喝了口茶，悠悠道，“因咱们未过门的三奶奶是柳家这辈的嫡长女，自小养在祖父母膝下，听说素日最得柳老太爷和柳老太太的喜欢，这不，两位老人家非要从老家赶来瞧孙女出嫁不可。这拖拖拉拉的，只好定在这月中了。唉，要说三爷真是有福的，也不知咱家大爷在外头如何了？每回来信都只说好，把我们太太忧心的什么似的。”


长枫本就卖相好，加之盛紘事先提醒调教，他在柳家处处小心，一见了柳家女眷先红了一半的脸，俊秀白净面孔羞羞答答的，答话规矩温柔，柳家上下俱是满意，至于柳夫人，丈母娘看女婿，更是越看越喜欢。柳家置办嫁妆动静不小，小定大定乃至这回的年礼俱是出手不凡，想来新媳妇身家必然少不了，王氏看着不由得心头泛酸，又见盛紘这公爹做的笑容满面，几乎比新郎官还开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明兰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微微一笑：“侯爷早得了邸报，说大哥哥在地方勤政爱民，修桥铺路，鼓励农桑，很得百姓爱戴，上司也频频褒奖，将来必然前途无量，太太尽可放心的。”


刘昆家的如何不知道长柏的前途当然好过长枫，只是王氏心眼窄，放不开罢了。又说了会子闲话，明兰提到九儿快出嫁了，有那么几年的情分在，好歹添些妆奁，便叫丹橘把红绸子裹着的一副赤金镯子捧出来。


刘昆家的见那金镯子足有三四两重，上头还各嵌了枚大珠，她大喜过望：“没想到姑奶奶还记着我家那丫头。托姑奶奶的福，太太开恩，去年放了籍，给说了个庄户人家。”


小桃的打听功夫不是盖的，年前跟着一道去盛家送年礼，顺手就带回了等值的八卦，极大的娱乐了明兰的养胎生活，盛家太太身边大管事挑的女婿，又岂会是寻常庄户人家。不过这些年来，刘昆家的执掌内宅诸事，平日派发各屋的吃穿用度，辖制小丫头，都还算厚道公正，并不会生事做耗，明兰记着她的好处，也乐得锦上添花一番。


早春三月，在无数板砖横飞之后，皇帝终于定了巡盐御史的人选。


据说这期间，齐衡的父亲齐大人经过申家多方引荐，几次进宫面圣，向皇帝和几位重臣详呈盐务章程，甚至十分配合的和盘托出许多纰漏根源。圣心大悦，着意褒奖，时隔多年，平宁郡主再次受宣召，携儿媳申氏一道觐见两宫太后及皇后。


顾廷烨叹气道：“那老狐狸找亲家果然有一套，没缝的石头也能叫他榨出水来。”顿了下，他扭头看明兰，“要说郡主讨儿媳的本事也不错，想来齐衡以后的仕途差不了。”


明兰淡淡道：“仕途是不错，就是老婆运差了些。”被戴了顶闪亮亮的绿帽子。不过话说眼前这男人真可恨，每回提起齐衡都阴阳怪气的，他明明早知道的，如今倒来发神经。


顾廷烨弯了下嘴角：“宫里都说那申氏贤良温婉，知书达理，是旺夫益子的贤妻。”明兰嘴里泛酸：“才去了一趟，就瞧出这么多，宫里人果然火眼金睛。”顾廷烨故意找茬，“宫里大大小小，哪个不是毒火里淬出来的眼力，自然瞧得出。”


明兰厚脸皮道：“那是，我也不过进宫两回，不也夸我敦厚温良么。”这是小沈氏的原话。


“是么，想来是为夫使银子生了效用罢。”顾廷烨淡淡的，他最近心情不好，朝事纷纭，对着一帮表情从来不能说明问题的职业官僚，只好生生压下炽烈性子，半哼不哈的打官腔。


“那你娶我做什么！”明兰也怒了，她最近心情也不好，每日埋头账簿名册和侯府内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照镜子时都觉着自己面相阴险。


见她真发了怒，挑起秀长的双眼皮，怒目圆睁，双颊通红，无端生出三分俏媚火辣，顾廷烨终于绷不住了，用力一把抱住她，也不顾屋里有人没人，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放声大笑，连日烦闷倒消退不少。


明兰十分鄙视这种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吃瘪上的行为。不过没多久，她就见着了这位传说中‘贤妻’。三月初九，廷灿大婚。


煊大太太这两日索性住在侯府，前前后后的忙着跑，发送嫁妆，安顿人手，一忽儿迎客，一忽儿吩咐这那，转个头挪个脚都有仆妇小厮围上来请示事项，不过筹办效果倒不错，人来人往却不曾乱了套，热闹喜庆却井然有序。太夫人十分满意，明兰更是人前人后没少夸自家堂嫂能干又热心，这回单独给顾廷煊这房送去的元宵节礼，又厚实又体面。


煊大太太忙累的很快活。


一大清早起忙碌，不论顾七小姐原先是位多么清高的菇凉，到了这一日都被画成了粉面馍馍雷同妆，满室的红艳喜庆，明兰跟在邵氏后头，认真的向快出嫁的小姑说了好几句吉利话，廷灿女士明明已经快被转晕了，但一听见明兰的声音，却很神奇的振起精神，挤出个白眼给自家二嫂。明兰当没看见——昨日她使人捧着明闪闪亮光光的一箱子新铸的雪花银过去添妆，总共1999两9钱9分外加9个大铜板，代表一生长长久久。


寓意倒好，银子也很够，但顾大才女对着这堆阿堵物一时差点岔了气，太夫人也有些不高兴——你就不能兑成银票拿来么，非这么大张旗鼓的。


不过到了廷灿出门那一刻，她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叫人扶着回了明堂。


太夫人爱女出嫁，遂广邀亲朋，光是女桌就开了十八席，内堂险些挤不下，请了京城当红的庆喜班来唱堂会，未到开宴之时，众女眷便聚在内堂说话。


朱氏生产后还未出月子，没法出来，明兰从头到尾捏着快帕子做虚弱状，煊大太太忙得不见人影，说来好笑，邵氏嫁进顾家这么久，这反而是头一回这般挑大梁，陪着太夫人坐在明兰，恭谨的招呼客人，还得时不时的看看弟妹是否身子妥当。


狄二太太看了圈周围，凑过来笑道：“今儿真是热闹了，你自己要当心身子，莫要叫累着了。”明兰靠在一把软椅上，神情又感激又柔弱，“谢嫂嫂关心了，不妨事的，这阵子多亏了煊大嫂子忙进忙出的，我倒轻省了。”


一旁的太夫人正和人说话，闻言瞥了下过来，心里暗恨明兰做出这么一副样子来，今日见了的人都说她柔弱温厚，不像是能与人争斗的。这时那贵夫人顺着目光过去，回头也道：“你家老二媳妇倒本分老实，一句多的话也不说，怯怯的，怪可人疼的，就怕压不住底下人。”太夫人暗咬银牙，说人坏话要人少僻静，暗室最佳，这会儿人声鼎沸，如何开口细说明兰是在扮猪吃老虎，看似小白兔，其实大灰狼。


身旁另一位夫人也看了会儿明兰，悄声说道：“你就别替她媳妇操心了。”又转头对太夫人道，“都说你家老二如今收性子了，办差能干，极得圣上赏识，又疼老婆的紧，我嫂子如今悔的跟什么似的，早知浪子回头的这么利索，就该把我那侄女儿许过来，胜于如今三天两头回娘家哭闹姑爷的不好……”


太夫人这次连腹诽都懒得了，只能扮笑低声道：“这话可不能开了说，我也喜欢你那侄女，两家又门当户对偏偏……咳，这也是各有各的缘法罢。”


那两位夫人听到‘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互看一眼，后一个笑道：“虽说是庶出的，我瞧着这通身的气派也不差了，不过……到底小家子气了些，没什么威势，也不知能否辖制下人。”


前一位夫人却微微蹙眉，心道你那侄女倒是够威势了，仗着娘家强盛，成日在夫家斗气使性，就这样还瞒着一干老姐妹愣说自家侄女如何端庄贤淑；再回头，看明兰正和人说话，笑得温柔腼腆，虽荏弱了些，却显得良善纯然。她顾忌着和太夫人多年相识，当下不多说什么，转身几步去和四老太太五老太太说话了。


这边聚人颇多，邵氏正和平宁郡主说话，说着说着便溜到明兰身上，邵氏忍不住夸明兰几句，平宁郡主有些酸溜溜的，当初瞧不上眼的小庶女如今摇身一变，福贵双全。五老太太最近家里一团乱，五老太爷镇日痛骂顾廷炀，责怪自己慈母败儿，如今便没有力气说明兰的酸话，四老太太倒还好，女儿廷荧的婚事渐有眉目。


随她一道来的炳二太太这次老实许多，既不敢和几位妯娌挑事，也不大敢说话，只老实的窝在内堂侧厢一角，坐在明兰身旁安静的吃茶，抬眼间却见一位年轻文秀的妇人款款走来，赫然便是适才见过礼的平宁郡主的儿媳。


她笑容亲切，见了明兰先福了福：“给两位舅母请安了。”炳二太太一转头，惊奇的发现自家二堂弟妹脸色有些古怪，只听她声音带虚劲儿：“快别客气了，咱们年岁差不了多少，何必拘礼。”炳二太太颇觉奇怪，莫非她身子不适了？


那申氏生的并不甚美艳，但胜在眉清目秀，雅致高涵，整个人淡雅的宛如江南烟雨，她恭敬的微笑：“礼不可废，不然回头娘和相公定然说我。”


明兰背心一阵冷汗：“你我二府虽有亲，却早出了五服，这个何必……”炳二太太受了教训后，最近有些开窍，见明兰这幅样子，连忙帮腔道：“我说妹子呀，我也就罢了，可论年岁你比我弟妹还长了那么一两岁，这……”


申氏笑了笑，对着炳二太太道：“长辈客气，我们做小辈怎好当真僭越呢，哦，对了，适才我瞧见个丫头正四处寻您呢。”炳二太太还待再说两句，只见一个身着青灰比目夹袄的小丫鬟满面着急，小心翼翼的绕着过来，鼻尖上还沁着汗，过来低声禀道：“炳二太太，煊大太太那儿脱不开手，叫我请您过去帮手呢。”


炳二太太心里并不情愿，但想着如今要靠兄嫂过日子，只好强笑着走了。


这厢只剩二人了，明兰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道：“快别站着了，来坐。”申氏依着明兰的话坐到她身旁，笑如春风：“谢舅母了，在家中就听母亲说舅母为人最和善不过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明兰就怕她提以前，心头莫名发虚，干笑道：“郡主谬赞了。”


一旁随侍的丫鬟极有眼色，赶紧给申氏上茶，明兰觉着该找些话来说，便道：“瞧郡主娘娘气色这般好，倒比以前还年轻了，许是你这儿媳服侍的好罢。”


申氏斯文的揽袖一笑：“哪里的话，我性子笨钝，都亏得母亲悉心教导。”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去的互道恭维，虽气氛和谐，但却半天没说到点子上，若是平常明兰最烦这种没营养的废话聊天，但今日明兰却巴不得对方不要往实际话题上带。


申氏偏不遂明兰的意，话锋一转，笑意盈盈：“说起来，我早听说过舅母许多事了。”


明兰嗓子眼沉了下，面上不露，半打趣着：“年幼时曾随着兄姐一道读书，那会儿衡儿也在，可惜庄先生要紧着教栋梁之才，就把我们不成器的姐妹三个给开革了。”


申氏的眉毛颇淡，不若明兰的秀眉弯瓠，纤浓天成，她便用螺子黛简单画出一对平直的眉线，笑起来也淡淡的：“若说栋梁之才，舅母的长兄才堪当得。”她说话缓慢，自有一种气派，“常听说舅母自小就爱说笑，叫人听了，如沐春风，喜不自胜。”


——哪里听说的？这最后八个字像是肠里坠了个铁砣子，明兰只好继续干笑：“我也常听人说，你自归齐家后，孝顺长辈，妯娌和睦，众人皆是夸赞的。”


申氏微微蹙起眉尖，轻起愁云：“我是没用的，相公一直不开心，我生得笨，又不知如何开解，常教母亲烦心忧扰，真是不孝之至。”


明兰嗓子发干，努力咽下一口唾沫。不会吧，齐衡再傻叉，也不会这么脑残地把前情史抖搂给老婆听罢，明兰微微倾斜了下身子，眼光往那边说笑的平宁郡主处掠了下——难道是做婆婆的给摸不着门路的儿媳泄了底？！她现在心情很复杂，有一种狠心抛弃男友的前女友遇见正牌夫人的窘迫，自己很奇怪的落在道德低点上。


明兰暗道这样不妙，一咬牙，肃了笑容，端正了长辈架子，用过来人的口气道：“大丈夫志在四方，衡哥儿正是报效上进之时，我虽是女流之辈，也知如今朝堂上诸事繁忙。衡哥儿忧心朝务，正是上进之举，难不成要日日斗蝶儿画眉毛才算夫妻和睦。你们夫妻互敬互爱，阖家昌顺，便是最大的正道。”终究到底，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无端心虚！


申氏微微一愣，未料到会有这么一大段说教，但她调整得很快，随即掩口轻笑道：“舅母说的是，倒是我的偏狭了。”明兰暗生警惕，眼前这位段数不低呀。


“这回过年，永昌侯府送来好大一座玉石屏风，上头雕的正是娘最喜欢的富贵牡丹。”申氏轻轻翻动着茶盖碗，转了个话题，“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舅母的四姐给出的点子。那屏风，不论用料，花色，雕工，处处合了娘的心意。”这话说的不轻不重，不缓不急，前无头，后无果，却说得明兰如耳边生闷雷。


明兰定定的看着申氏，申氏风淡云轻的对视，丝毫不动，明兰沉思片刻，压低声音，缓缓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家的事，郡主娘娘大约都告诉你了。今儿半日，已有七八位夫人夸过我有福气了，直说得我便如掉进了蜜糖铺里。可在我后院，有前头夫人陪嫁来的妾室，有自小伴侯爷大的通房，后头有人家送来的才貌双全的姑娘，里面有个七八岁大闺女，外面还有个至今不知究竟的庶长子和他生母。我若撂不开这些，便是愁也愁死了。”


申氏面色略变，稍稍欠了欠身，低头轻声道：“……母亲也说过，舅母，并不清闲。”


明兰自嘲的笑了笑，又道：“自小到大，我都觉着生而为女子，真真是个苦差事。当中苦滋味，只有做女子的，自己才知道。”申氏神色一黯，轻声道：“……谁说不是。”


“既如此，那就少跟自己过不去。”明兰干脆利落道，“天造九补必有一缺，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想得开，才能过的好。”


申氏的命已好过世上许多女子了，出身名门嫡出，自小受疼爱，不需要在闺阁里就开始勾心斗角，成年后嫁得门当户对，夫婿年少俊美，有才华肯上进，又不花心，更难得的是婆媳和睦，申氏至今未孕，郡主也从未有过半句责备（经过前面一位儿媳的调教，郡主对儿媳的要求已很不高了），又兼家资丰足，将来老齐国公过世后，一分家，连妯娌问题都没有。


这样一帆风顺，还因为无法获得百分百的爱情而四十五度忧伤，纯属闲得慌，这让盛老太太，大老太太，王氏，华兰……等等九成以上的世上女子情何以堪。


申氏是个聪明人，如何听不出这话中意思，她尴尬一笑：“舅母教训的是。”她于前尘往事并不清楚，只知道丈夫心中有那么一个人在。齐衡虽待她甚好，可她总觉着隔了些什么，愈发按捺不住好奇心，丈夫自小到大相处的女子就那么几个，环顾四周，她看来看去，唯有明兰最为品貌出色，是以……她苦笑了下，有次平宁郡主漏了口风，提醒她‘太过端庄自重，少了情趣，不妨开朗疏懒些’，到底是不是‘她’呢？


她望着明兰微微发呆，宜喜宜嗔的容貌，她从未见过哪个闺阁里约束出来的女子有这样灵动的眸子，好像怀抱着海阔天高，满心清透，不染尘色。她心头浮起一层淡淡的惆怅，要和齐衡过几十年的人是自己，追究这些尘土堆里的事又有什么意思。


此时太夫人高声笑请众人开宴，明兰看着申氏面色渐转，终忍不住松了口气，便赶紧挽了申氏入席，一副亲切长辈状的说笑——好险好险，差点扮不住了。


不过，话说她到底心虚什么呢。当初的决定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走出内堂，外头春光正好，探出矮墙的桃花枝头恰恰绽出了春蕾，有些心急骨朵儿开了半苞，太夫人为了取个好兆头，又移了好些盛放的桃花在园里，满园便是一片灼灼粉色。


明兰心里一动，忽想起那年春日，那个素锦少年送了她一本滇家的食谱，她回屋后翻开，从书页中掉出一朵压成书签的桃花，浅粉色的花瓣，只如拇指大小，上头用蝇头小楷写了八个字——如沐春风，喜不自胜。


明兰捧着一杯香茗，对着一盏美人灯怔忡出神，最美好的东西，往往最脆弱，这是自然界的法则，谁都不能避免罢。


顾廷烨梳洗后，披着满头湿发从净房里出来，却见妻子这幅神气，当下揽过她的身子，温言关怀道：“可是身子不适？”明兰摇摇头，廷烨摸摸她的脑门，又问，“今日来客多，别是累着了。”明兰又摇摇头。


“可是家里有什么不妥。”廷烨锁着眉，声音发沉。


“也不是啦。”明兰继续摇头，继续忧郁。


“到底怎么了？”廷烨捧着她的脸追问，明兰从脸上把他的手移到自己肚皮上。顾廷烨正自狐疑，忽觉手掌一震，竟是明兰的肚皮在动——终于迎来迟迟不见的胎动。


“它在踢我。”明兰愁眉苦脸，“从晚饭后，停停歇歇，一直踢到现在。”


臭小子！老娘十月怀你，何等辛苦，不过稍微思念了下前任追求者，不用这么卖力给你老子出气罢！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65回 一个熬出头的女人所引发的启示


手掌下清晰得感知到小而有力的冲击，顾廷烨大惊失色，一时不知所措，明兰连忙告诉他这只是正常的胎动反应，男人呆了片刻，猛然起身出去，带倒了两张小杌子犹自不知。


入夜被捉来诊脉，老太医还以为顾侯夫人有什么要紧的，一把之下，却发觉明兰脉动健康平和，母子均安，才知是这等事情，加之一旁顾廷烨连连追问，不禁头大如斗。


“它为何要踢，是否觉着不适？”


“它是个人罢，是人就要动弹一番，扭扭腰，翻个身，动手动脚什么的。”


“不是觉着不快活的么？”


老太医大囧，尚在肚里的胎儿能有什么‘不快活’？他只能含糊道：“大凡快活了，睡饱了，吃足了，就爱拳打脚踢。”


顾廷烨总算还有些理智，问了几句便刹住车，镇定神色抱拳道谢，明兰在旁连连跟老太医致歉，知这老大夫最爱毛尖，除了厚厚的谢仪之外，又把新收来的上等狮头山毛尖赠了两斤与他。老太医也是见惯世情的人，知道顾侯盼子心切，只好苦笑着摇头离去。


那头的太夫人听闻此事，自然又是一番气恼，她女儿出嫁的日子，你没事请什么太医！


这年头没有产检，虽有太医常来诊脉，终归有些提心吊胆，明兰只能每日摸着肚皮暗念菩萨保佑了。自这日起，肚里的小混蛋似是活泛开了手脚，明兰按着老太医教的法子每日记录胎动频率，发觉十分规律而富于活力，便愈加放心。记胎动到第三日，廷灿三朝回门，太夫人早记挂着女儿狠了，着人将侯府布置一新，只待人上门。


“我的儿，快来叫娘看看！”太夫人眼眶发红，揽着女儿左看右看，却是不够，陪在一旁的男子也上前一步给岳母和两位嫂子行礼。


新姑爷姓韩，单名诚，虽不若齐衡俊美，不及盛长枫儒雅，却也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且一旁站着个清冷秀丽的顾廷灿，倒十分登对，公主府给的三朝回礼也颇丰厚体面，太夫人笑的眼都眯成线了。邵氏看见新人，不免想起自己寡居可怜，微笑中免不了几分黯然。


这边的顾廷灿也不大痛快，她是摆足了架子来的，想着叫娘家瞧瞧自己嫁得有多好，要是明兰能又妒又羡的拉长个脸那就更好了，可是偏遇上这么个荤素不忌的嫂子，笑得又喜庆又红火，居然还捧着个肚子在那儿老气横秋的念‘以后要夫妻和睦开枝散叶哦’什么的。


廷灿出击落空，不免又羞又气。


韩诚不大说话，只矜持得笑笑，这般贵婿太夫人也不敢开口就训，如此这般，明兰的场面话倒十分及时。韩诚低头听了几句，侧面恭敬道：“早听闻二嫂嫂家乃诗书传家，家师常在我等面前夸赞长柏师兄。”


明兰连忙收起走神的心思，思忖片刻，疑惑道：“莫非妹夫如今师从王参先生门下？”那老头子不是成日嚷嚷着退休，要遍访名川大山么。


“正是。”韩诚拱手道，“昔日海老太傅门下大多四散出仕，只这王先生肯略授徒一二。”


明兰心中活动，面上却笑着：“王先生学问极好，只可惜身有微恙，只得淡泊仕途，不过如此一来，学问倒是愈发精进老成了。妹夫有福，金榜题名，必指日可待。”这死老头脾气颇怪，当初盛长柏能入了他的眼，还是沾了海家的光，长枫就没这资格。


韩诚听明兰如数家珍，心知这是个内行的，虽高兴得紧，却愈发恭敬：“承二嫂嫂吉言。”顿了顿，又道，“听闻二嫂嫂次兄长枫兄台文名颇盛，诚远离京城久矣，正盼与长枫兄等京中学子结交，以互道长短。”


他说话虽恭敬，但掩饰不住一股年少傲气，不过想想也是，在皇室子弟中，像他这般年少上进的却是不多，明兰微笑得异常‘慈祥’，廷灿直看得一阵刺眼。


“妹夫客气了，何必如此见外。”明兰笑道，“后日便是我三哥成亲，想来他素日好友都会去观礼，一顿喜酒吃下来，没准他们立马就跟妹夫称兄道弟了。”回去赶紧给娘家递个信，别忘了给公主府发喜帖，嗯，最好直接跟盛老爹说，不然王氏肯定希望贵人来越少越好。


韩诚自幼喜文，最爱和文人雅客结交，偏父母两边的亲友子弟多为纨绔闲人，他听了明兰这话，自是高兴。一旁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邵氏只是凑趣微笑，太夫人倒颇觉欣慰，目露欣赏，廷灿却微微侧开身，面向窗外不语。


明兰瞥了这母女俩一眼，心念一动：这老的大约是在想‘这般积极上进，果然贤婿’，这小的大约在郁闷‘相公为何这般市侩，张口闭口仕途经济，一点也不文雅高洁’。可惜了，货不对板，要是换太夫人年轻几十岁嫁给韩诚，估计更能琴瑟和鸣，双贱合璧。


过了两日，长枫成婚。喝喜酒的阵容异常冷清，不是有意怠慢，而是确有情况。最近看公孙老头愈发秃得厉害，顾廷烨又整日面黑如锅底，想来大约朝事不顺，明兰担心丈夫抽不出空来，只好提前去问：“我三哥成婚，不知侯爷去否吃喜酒？”


顾廷烨眉头紧锁，手上攥着卷宗，喃喃道：“到底是触到痛处了，如今开始翻腾了。”


“侯爷若实在抽不开身，我索性去跟娘家说一声。”


“沉疴已深，果非一朝一夕之功。”


“不要紧，我爹娘都是明理之人。”他若不去，王氏肯定高兴，盛紘大约也能理解。


“若要快打慢，看来不易呀……”


两人牛头马嘴了几句，明兰上去摇晃他的胳膊，顾廷烨一脸茫然的抬起头来，明兰只好把话复述一遍，廷烨失笑：“我是当差，又不是卖身，溜去岳丈家吃口酒还是成的。”


明兰心下感动，嘴里却戏谑：“我瞧侯爷如今不止卖了身，连心耳眼神都一并卖了，夜里睡觉时一忽儿打呼，一忽儿磨牙呢。”


顾廷烨愣了下，摸摸明兰的脸，忧心道：“可吵着你了，不若我去书房睡罢。”


明兰捧着肚子艰难的挪到他膝盖上坐好：“还好啦，你声儿也不重，大约推你一把能好半夜，踢你一脚能清净一宿。”她圈着男人的脖子，撒娇的十分熟练，“你别去书房睡了，你在我身旁，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刚吃了蛋奶羹，正是吐气香甜，又说的嗲声奶气，顾廷烨心里糖似的，很是受用，却半轻不重得拍着她的臀部，板脸道：“又来甜言蜜语的哄我，你有什么好怕的。”记得去年暑夏，这小坏蛋嫌热，睡觉时几番甩开他的胳膊。


明兰眨巴大眼睛，纤长的睫毛上下飞舞，红扑扑的嫩脸蛋儿很是纯真无邪，一只小手还怯怯的捂在胸口：“天黑了，多吓人呀，要是有妖怪来捉我去吃怎办欸～～～”


饶顾廷烨阅历丰富，且明知这话里有八成靠不住，却也一时发迷，直待明兰离去后，手上还攥着皱巴巴的卷宗，心神恍惚，看半天没看进去。他自少年时便厮混纨绔圈子，也是见过世面的，加之后来成日在军营里打滚，遍地爷们的环境下，荤段子听了不知多少。他心思一歪，居然认真的掰手指算了算，这个月份了，大约是可以的罢。


明兰抱着枕头正酝酿睡意，不妨床上摩挲着过来一个人，轻软的里衣，湿漉漉的粗硬头发带着熟悉的皂香，藉着黯淡的角灯光，明兰含糊的问：“今儿怎么这么早？”


“为夫来帮你打妖怪。”


……


屋里渐渐传出诡异缠绵的声响，外头值夜的丹橘一个激灵，明白过来，顿时面色涨的紫红，又羞又惊，这，这……也可以？！她看着对面的小桃，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却见小桃正托着腮帮子看月亮，转头憨笑道：“好姐姐，你说今夜葛大娘给咱们做什么宵夜呢？我想吃月饼了。”丹橘瞠目，久久说不出半个字来。算了，还是去当耳报神吧。


次日一早，夫妻俩贴着脸醒来，两人便跟秧架子下偷情的少年男女一般，都脸红忸怩，明兰羞不可抑，却觉得身心舒畅，顾廷烨也十分满意，抱着搂着，便觉着老婆那圆滚滚的肚皮也十分俏皮可爱。两人眉头含情，互相脉脉温情的抚慰了好一会儿，心头俱是甜蜜。


待顾廷烨穿戴好，在明兰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神清气爽得大步出门，连日来的黑脸阴沉一扫而空，随身小厮们大为吃惊，一边松了口气，一边暗暗祈祷日日如此罢。


崔妈妈早得了信，赶急赶忙得过来，绷着脸服侍明兰洗漱，她的心情很是复杂。根据专业知识，孕期行房也不是不成的，但到底还是有些那个……为着安全，最好还是别涉嫌；但妻子怀孕了，丈夫还没往妾室房里挪一步的，实属万分难得，这大半年的空旷，侯爷又正当壮年，总得给人条出路呀——真是左右为难。


她也懒得训明兰了，反正她从来没赢过，只待早饭后便去请了太医来诊脉。


明兰身体素来健康，怀相也十分妥帖，吃穿锻炼也很有度，属于大夫们非常喜欢的一类孕妇，太医望闻问切了一番，表示一切状态良好。崔妈妈忍着老脸羞红，把昨夜的事跟太医委婉的说了，老太医到底见多识广，只呆愣了片刻，便连连表示不妨事。又见崔妈妈满脸褶皱，当下也不避嫌了，凑上去说了一番孕期行房的注意事项，崔妈妈这才多云转晴。


到了长枫成婚那日，邵氏新寡，明兰怀孕，朱氏产妇，顾府三位夫人都去不了，未免坏了名声，只有太夫人亲自出马，廷炜素爱热闹，倒是兴冲冲的去了。明兰自己没法去，便叫人备礼过去道贺，嗯，顺道请小桃过去联络感情。小桃是个热心的好姑娘，见盛家里外忙的不可开交，便自告奋勇的表示愿意帮手，回来时带着满肚子的八卦和三大包裹的吃食，吃食分给院里众姐妹，八卦孝敬给无聊的孕妇明兰女士。


婚礼十分热闹，宾客如云，便是不瞧盛家，也要瞧柳家，何况盛氏几位姑爷都来的整齐，显得极为体面。席面上，王氏说话半酸不涩的，可惜缺乏技巧，人人都听得出她不像脸上摆的那么高兴，老太太倒是真高兴，真心发愿‘盼望子孙繁盛，阖家平安’。


墨兰尤其高调，恨不能叫所有人知道，前头那位风光的新郎官是自己的胞兄，柳家嫡小姐以后就是自己亲嫂子了，言行间颇有几分失礼轻狂，王氏气愤，有心喝止，却碍着外人的面，不好斥责，还是高手华兰出招，一击致命。


“咦？您家还有两位姑娘呢，姑爷们都来了，她们怎么没来？”一位好事的妇人道。


华兰雍容大方，笑容可掬：“我那五妹妹刚生了个胖闺女，还没出月子呢，我六妹妹也有身孕了，走动不方便。”说着，她便转头对墨兰，一派长姐关怀，“我说四妹妹，你也劝劝妹夫，便整日忙着公务，再怎么着，也得先有个后呀。”


墨兰俏脸发白，几乎咬断了牙根，不过倒也消停了。


按照物以类聚的原理，太夫人很神奇的和康姨妈搭上了话，居然相见恨晚，明兰猜测她俩在说自己坏话方面，应该很有共同语言。而外头男席上，廷炜很快结交上了梁晗，越说越投机，拉着手就要去马厩赏马相，又约了改日一道鉴鸟品鸡，韩诚也如愿以偿的和一般风流才子套上了交情，刚吃了两盅酒，就约好后日斗诗。


人人得偿所愿，果然是十分和谐的一次喜宴呀——除了盛长枫，新人拜堂后送入洞房，长枫挑了新娘子的盖头后，还得出来宴客。没能挤进新房的小桃近距离目击，长枫走出新房的脚步有些踉跄，神色十分沉重，据说那年林姨娘被赶出盛府，他的神情都没这么沉痛。


明兰很不厚道的乐了半天，翻账簿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下头站着的婆子们有些莫名，悄悄偷瞧了主子一眼，却不妨明兰一眼扫过来。


“照妈妈和几位管事的说法，前些年咱们府支出如此之重，都是因为四五两房人咯？”


彭寿家的满脸堆笑：“回禀夫人，这话原不好说的，倒显得咱们嫌弃两位老太爷了。不过……”她笑得脸上都能皱出一朵菊花了，“老侯爷最是厚道体恤的人，咱们也没法子呀。”


明兰点点头，提笔就勾画，声音清朗明快：“既如此，从年前开始，这几笔支出便可勾销了……添上大哥的丧葬出项，再添上七姑娘出阁的花销……来去便是如此。现今还有三弟妹房里新请的奶娘和婆子……蓉姐儿和娴姐儿眼瞧着大了，屋里得多些贴心伶俐的了，这又是一项……”她说一项，下头几个婆子便应一声。


彭寿家的听了半响，揣着小心思，轻声问道：“夫人，两位老太爷搬走了，咱们那儿人手充裕。那头拆墙筑墙的工事，我瞧着也不必多花那许多银子，不若分几段工事出来，叫府里的担一些。一来可省些银子，二来也给府里空着的寻个生计不是。”有差事，才有进项，才有油水，倘若什么都不干，清是清闲了，但岂不喝西北风。


明兰挑眉道：“哦，府里有学过泥瓦手艺的家人？”


彭寿家的一阵尴尬：“这，这……倒没有。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不就是……”


“胡闹！”明兰斥责道，“动工破土不是小事，不做则已，一做便定要做好，更何况还是墙垒重事，必要坚固厚实才成。如今这泥瓦班子已算京城数一数二的，就这般侯爷还不放心内。你也是办事办老了的，怎么说出这么不省事的话来！”


彭寿家的叫训的满脸土灰，连声念错，不敢再说话了。


另一位方脸的婆子瞥了彭寿家的一眼，嘴角暗讽，上前一步道：“禀夫人，我这儿有个计较。自开春后，那班子泥瓦匠分三班开工，每日三餐外加茶水点心，都是不老少的。我看澄园的几位老姐姐们，很是忙不过来，不如……”


明兰不发一言，只微微蹙眉，似在思忖此事的可能性。


那婆子暗窥明兰脸色，连忙又道：“我们几个原本就是厨房上，以前主子多，厨上人手也多。虽两位老太爷搬走时，也带走了些厨子，但还是空下许多人手呀，咱们白领着月钱，也是心里不安。”


明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其实澄园里的确人手不够，光伺候主子那是刚刚好，可一有个什么旁的活动，就立刻捉襟见肘，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


“只是现下已有人管着这事了……”采买伙食可是一桩肥差。


那婆子见事有松动，赶紧趁热打铁：“不用夫人费神。咱们几个只去给老姐姐们帮手便是，别的一概不敢插手的。”


明兰微微凝神，看了她一会儿：“这岂不是太麻烦你们了。工头们天不亮就要吃饭，你们就得半夜走许多路过来。还有……别的法子么？”


那婆子听出明兰话里的暗示，惊喜的抬头：“这个……若夫人信得过，咱们没三日支领一笔银子，在空的厨房里预备饭食，跟澄园的老姐姐们一个样儿，按时提着送过去，反正其中两处工地离咱们那儿也不远，一应锅碗瓢盆都是现成的。夫人，您看……”


明兰点点头，轻轻挥手：“成。就这么办。”


那婆子立刻跪下谢恩，感激不已，满口‘夫人仁慈能干’的好话，旁边众婆子看着，直是又羡又眼红。


“你是范安家的罢。回头你就去找廖勇家的，叫她带你去账上支银子，下午晌就去办，明日就开工，可来得及，好，那就这样。”


下头那范安家的磕头如捣蒜，明兰微笑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既领了我的差事，就得照我的规矩来，若饭食不好，或是误了钟点，我可是不轻饶的。”


范安家的抬头高声道：“若办不好，夫人只管拿我下酒菜！”


明兰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屋里的丫鬟们也是乐了。


几个厨房婆子，外加一些打杂的媳妇丫头，四五两房走时没把她们带走，太夫人和朱氏也没要她们，只叫她们这么闲着，回头裁了差事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之前未受重用，之后也没见有出头的机会，能用就先试试吧。待会儿把这些人的资料翻出来看看才是真的。


“夫人……”另一位账房上的婆子道，“那，这账目？”


“如今工事还没修完呢，还是照老样子。两边各管各的，你们这个账房只管太夫人，大嫂和弟妹这三头，另使唤人手的月钱，不过你要向我报账。我这儿的对账规矩，你每个月去郝管事那儿支领银钱，然后造册，录入……这不用我来教你了罢。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祖宗本有留下来的用度成例，主子怎样，下人怎样，咱们照办就是。”


那婆子听的暗惊，心想你卡住了进项银子，我这账房以后不过是个过场，你叫我满我就能满，叫我空我就得空着。“那……倘有个要紧的呢。我这边账上的常例银子不够，那可怎办？”


明兰一阵发笑：“你这妈妈真是好笑。你统共那么些银子，拿不出来有什么办法，总不会有人杀了你罢。若谁急要银子，你就指着我这儿的账房给他，叫他来这儿支银子！你手里的银子，却是专项专用，别拿买糕饼的钱去买了脂粉便好！”那婆子听懂了，暗道明兰厉害。


邵氏是个识相的，朱氏是要面子的，至于太夫人母子……跨这么老远来要钱，想来她也不好意思今日买个古董花瓶，明日要副宝石头面，顾廷炜的老娘和老婆都是私房厚厚的，想来他也不会向账上伸手买鸟买马什么的。其实就算那母子俩乱买一气，明兰也有对策，叫账房将明目银钱细细记下，待分家那一日，把东西一一罗列，用公中的钱买的，自然不算私产，是要列入分家项目的。


“那主子恼了可怎么……？”那婆子犹自忧心。


明兰利落的打断她，缓声道：“如今叫你管账房的是我，我不恼了你就成。”


那婆子如醍醐灌顶，终于理清了头绪，首先这位新夫人看着颇和气，大约是不会追究之前的账目了，只要求以后好好干，其次，以后自己的主子就是她了。倘若自己叫她不满意，那这差事也算到头了。


明兰捧着银耳羹慢慢吹着，慢悠悠的扫视下头众婆子的脸色。


由于太夫人预料不到顾廷烨会杀回来，所以之前的几十年，她一直都是以替自己儿子做铺垫，而用心经营侯府的，从人事分管到支出条例，基本清楚和离，并无多少糜烂腐败之事，便是眼前这几个婆子也是个能干活络的，就是眼睛刁的很，太爱看人下菜碟了。


“如今七姑娘也出阁了，大哥还没出三年，想来家里也不会大肆宴饮的。撑死了不过是逢年过节，请亲戚朋友们来吃顿便饭。”明兰放下盅盏，交握纤细手指，缓缓道，“太夫人也说了，之前花钱花海了去了，如今家里不宽裕，你们也是知道的，我盼望各位用心做事才好。”


其实只要按照她的预算来过日子，是绝对不会入不敷出的，还能存下些积蓄来，将来好给蓉姐儿娴姐儿置办嫁妆，哦，还有肚里的这个小混蛋。


下头一个穿戴体面的婆子笑着上来，满脸讨好道：“瞧夫人说的，如今咱们侯爷正得皇上重用，再紧巴还能紧巴到咱们府里？便是咱们下人出去，在外头也是风光的呢。”


明兰静静的看着她，她讪讪的停住了笑。


“……去年我整治圣上发下来的田庄，庄上有个管事，虽入了顾家的奴籍，却依旧欺压良善佃户，直逼出了人命。侯爷便把那管事四肢打断，送往有司衙门发落，最后断了个斩立决。侯爷又把那管事一家老小七口人，一气发卖到了乞力巴赤。”


众婆子脸色发白，屋内静如落针可闻。


“还有，去年八月，澄园有几个不省心的，合谋不轨，侯爷察觉后，便直接把那几家都发去了西北做苦役。”


彭寿家的心头一震，这事她捕风捉影知道些。那时顾廷煜刚过世，藉着办丧事，赖妈妈在两府之间走动勤快，后来也不知怎么了，赖家的儿子叫人告了徇私贪腐，落了个发配充军，赖妈妈一家足足八口人，无声无息就不见了，连带着澄园也没了好些人，也不知卖去哪里了。


自这之后，澄园愈发严得跟个铁栅栏般。


“你们是顾府的老人儿了，看着侯爷大的，可比我嫁进来的日子长多了。”明兰并未有半分恐吓之意，只一概平淡直叙，“侯爷是个什么性子，你们想来比我清楚。”


顾廷烨是个什么性子？众婆子低着头，面面相觑。


十岁敢骑着烈马在市井里横冲直撞，一路上伤了十几个百姓，老侯爷赔钱赔礼无数；十二岁敢揪着堂兄顾廷炀的领子往粪池里按，险些没把人淹死（不过拖上来时也熏晕了）；十三岁，众人从屋顶上把吊了半夜的顾廷炳救了下来，人已冻吓的半死；十四岁就敢把令国公的世孙拴在马后，拖着在校场跑了三圈，令国公差点没把官司打到御前去；到了十六岁，更是见天儿的跟老子叫板，敢回嘴，敢动手，一脚下去，把多少个不长眼的奴才踹得吐血。


如此彪悍盛名，众婆子不禁缩了缩脖子。


明兰就要这个效果，她凉凉道：“这里预先说一句，有些事儿，就算你们欺我年轻脸皮薄，不好发落老人儿，可也得想想侯爷。反正哪日我若没法子了，就只能去请示侯爷咯。”


这个威胁很奏效，众婆子老实的退了下去。


捧着肚子，明兰仰天看屋顶，不敢过多的做针线看书，怕坏了眼睛，现在晚上虽有些娱乐活动，却依旧无聊，这种时候，最适宜的活动莫过于搓麻将。既不过分劳累身体，又能锻炼脑力，可惜为了保持美好形象，明兰死死忍着。


最可恨的是小沈氏，托言说要求子，想走十庙祈福，居然鼓动了婆母，此时春光正好，天气也一日暖过一日，郑老太太在家养病久矣，想着也不知自己还有几日活头，顿时心痒。郑将军夫妇均是至孝，见一向安静无求的母亲流露出门踏青的愿望，便是无论如何也想替母亲达成愿望的。如此，小沈氏便打着陪婆婆的旗号，开开心心出门游玩去了。


你说她自己出门也就罢了，明知明兰此刻闲的发霉，还故意时时送信过来馋她，一会儿是‘山涧水头好极了，回头给你带一筐酸果子来，又脆又香’；一会儿又是‘这里风光极好，站在山顶，几欲凌峰而去’——这个不爱读书的，还写错别字！应该是‘风’好不好！


明兰愈发气闷，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和这半文盲绝交！


要说还是娘家人疼她，约又过了七八日，王氏带着新儿媳柳氏连同华兰一道来了，明兰摆出前所未有的热情来迎接，不料却见王氏一脸漆黑。


明兰请她上座后，便去打量一旁侍立的少年妇人，只见她上着大红百蝶穿花银鼠薄缎袄，下着浅芍药红镶两指宽黑绒边的万福字百褶裙，漆黑的头发一丝不乱的梳成了个圆髻，头上规矩的戴着赤金五凤朝阳大钗，耳畔是一对大珠坠子。


怎么说呢？很正规的打扮，从头到脚找不出毛病来，很正规的一个人，从站立的姿势，到视线下垂的角度，都完美的好像教科书里出来。不过长相嘛……明兰以前见过她，如今仔细打量，便知小桃的观察没错，虽有几分端正文气，但的确长得挺……嗯，挺国泰民安的。


“这位便是新嫂嫂吧，合该我上门去看嫂嫂才是，却叫嫂嫂劳累了。”明兰给王氏行过礼，便赶紧请柳氏坐，那边华兰早已不客气的自己坐下了。


“六妹妹快别这么说了。”柳氏的声音倒好听，宁静温雅的，“都是自家人，说什么劳累的，你如今身子重，正该如此。”


丹橘见不得明兰捧着肚子还太活泼，已赶着把她搀着坐下了，明兰已看出王氏不对劲了，这时候不能说她‘气色好’，也不能光说场面话。她想了想，赶紧道：“瞧太太似是瘦了，想是这阵子累着了。太太可要好好保养才是，大哥哥大嫂嫂都在外头，指不定多心疼呢。”顺带配上微蹙的眉头，恰当的显出关怀和担心。


华兰暗叫明兰好口才，柳氏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王氏果然神色一霁，顺下气来：“还是你这孩子懂事，这些日子……唉，真别说了，处处不顺心。”说完还冷瞪了柳氏一眼。


柳氏宛若泥塑石头般，一动不动。明兰忙接上，凑趣着和王氏说话，华兰似有些无可奈何，只过来搭了几句，柳氏始终不大开口。本来气氛还好，谁知王氏三句不离怨气，又明贬暗讽的扯到柳氏身上去了，“人家儿媳温顺的跟只猫儿般，却有那没运气的人家，逮回只野猫，不懂规矩又死样活气……”


华兰见王氏又来了，忙道：“娘，您别这样了。我那侄女儿还不够你忙的呀。瞧她一日日大了，您也别光顾那些有的没的，弟弟把闺女托付给你，您好歹也教她识几个字，念两句诗，瞧老太太跟前的全哥儿多懂事乖巧。如今握笔描红都有模有样，您也学着些呀！”


华兰不说还好，王氏愈发气愤，用力拍了下桌子：“好好好！合着你们都是对的，只我一个是在无理取闹！得了，我今日也来过了，明兰，你好好将养着，别学你那没福气的五姐生了个姐儿，如今成日受人糟践呢！你婆婆那儿我也不去了，你去说声罢，我们走了。”


明兰忙起身挽留，奈何王氏非要走，华兰忍不住道：“要不，娘和弟妹先回去，我再留会儿。”王氏瞪眼道：“留什么留，你妹妹还要养着呢。”


华兰叹气道：“娘，我是回袁府，又和您不顺路。况且我和六妹妹多日不见了，还不许我们姐妹俩多说两句呀。回头我再去太夫人那儿行个礼，免得叫人说咱们的不是。”


到底是自己女儿，王氏口气虽很冲，却也允许了，当下便一阵风似的走了，柳氏默声不语的跟在后头。明兰看的目瞪口呆，这么火爆，该不会是更年期到了吧。


直到人都走了，明兰才赶紧把华兰拉进里屋，舒泰的坐好，上香茗茶点。


华兰瞅着明兰的肚子，笑道：“瞧你这般红光满面，我就放心了，老太太总忧心你瘦的皮包骨呢。”明兰忧愁的抚着自己的肚子：“可别胖的太厉害才好，回头收不回去了。”华兰笑骂：“你个臭美的，这会儿还想着好看呢。”


姐妹来互问长短了几句，明兰便按捺不住好奇，紧着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太太怎么气成这样。”


华兰喝了口茶，叹息道：“别提了，这阵子娘处处碰壁。先是五妹生了个闺女，她成日担心五妹在夫家受委屈，三不差五的跑去文家气指颐使一番。要说头两回是好的，那文家老太居然说丫头片子哪那么金贵，要两个奶娘伺候着，又不使她银子，要她来废话！”


明兰连连点头，十分捧场，华兰又道，“唉……可说到底，五妹妹是要在文家过日子的，说两句就好，娘也太……”她艰难的挑了个词汇，“去太多次了，每回都要敲打文老太一番……”明兰微微皱眉：“这不好吧。日子长了，五姐夫就是脾气再好，也难免不高兴呀。”


“谁说不是？！”华兰狠狠咬了口喷香温热的小米软糕，“老太太觉着不对了，赶紧将娘叫了去训了两句，娘就委屈的什么似的。唉，接着是三弟成亲，爹老觉着娘没有用心办，几次当着管事的面叫娘下不来台。”明兰忙道：“爹也是太多心了，太太怎会如此呢！”当着人家的亲生女儿，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说呀。


谁知华兰竟十分公正：“也不是爹空穴来风。娘心绪不佳，难免将气出在旁的事上了。”


明兰默默的，没有接话，华兰接着道：“再接着新弟妹进门了。要说这弟妹呢，也是不错，从新婚第二日起，就老实的给娘站规矩。娘的脾气不好，有时说话有些难听，弟妹也忍了下来，没半句回嘴的。连着两日，叫她端着水盆站在门口服侍，她也一声不吭的照做了，院子里风冷，叫她站就站，叫她跪就跪，唉……娘也真是，这里里外外瞧着，都只会说弟妹贤良孝顺，反是娘做婆婆的，太刻薄寡恩，无有慈爱之心。”


接下来的，明兰想也不用想，定是有人出手了，“爹，还是老太太？”


“是爹。”华兰抿了抿嘴唇，“爹和柳大人素来交好的，当初打过包票绝不会亏待小儿媳的。如今娘却这般折腾人家闺女……这不是打爹的嘴么！爹忍了好几日，娘最近活脱跟我婆婆一个样儿，火气厉害的紧，两人大吵了一架，连旁的事也抖出来了，娘还克扣了弟妹院里人的吃穿用度，唉……我赶着去劝都不顶用。”


明兰半响无语，小小叹了口气，“那后来呢？”


“爹和老太太商量了，以后弟妹院里的事就由她自己说了算，吃穿用度直接朝总账上支领，不必过娘那儿。本想连站规矩都免了的，还是弟妹自己坚持，每日上午去娘那儿服侍。”


华兰语气发涩，也不知是同情生母还是怒其不争，“因这几日娘气着，原不肯带弟妹来看你的，我便自告奋勇领了这差事，谁知老太太却生了气，说哪有叫出嫁的姑奶奶领着新媳妇出门的，又不是盛家没人了，叫娘非来不可。这不，她又跟老太太置气了！”


明兰这次连叹气都省下了，王女士人生最大的悲剧，就是不论敌友两方，段数都比她高，敌方级别高，导致常能轻易取胜，友方水平太强，导致往往看不起她，不愿跟她沟通交流。


“我这儿有几丸清心丸……”


不料华兰摆手道：“没用，你当爹没叫娘吃汤药么。娘三吃五不迟的，一时也不见效。”作为亲生母女，她也受不了王氏如今的脾气，实在暴躁的吓人。


“那怎么办？”明兰担忧的是老太太，可别被气着了才好。


华兰无可奈何的叹着：“有什么法子，我问过大夫了，只盼着这阵子快些过去，再好好吃药，说些高兴的事与娘，想来能好的罢。”


“能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呀。”明兰忧心道。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林姨娘在庄子里三番五次的折腾，吃了几次苦头后终于累了，如今吃斋念佛，人都老得不成样儿了；还有，就是四妹妹至今未有身孕吧。”


明兰的八卦之心顿时熊熊点燃了，她如今的社交圈子另有一份，已久未听到墨兰的消息了，不用说自己妈的暴躁脾气，华兰也打点精神开讲了。


“……姑母不是与永昌侯夫人交好么，文缨想着那是我妹子，便听来常说与我听。”


墨兰至今无孕，也不能全怪她，事出有因。


万春舸颇有手段，那年虽产下一女，梁晗却依旧宠爱，并于几个月后又有身孕。墨兰只能故技重施，并加大力度，端出一脸贤惠，各种滋补食材不要钱似的流过去。待春舸临盆那日，因滋补的太好了，胎儿过大，她嘶叫痛苦了两日两夜，也没生下来，待胎儿落地时早已憋死了。梁府大奶奶疑心是墨兰使的坏，便狠狠闹了一番，可怎么查都查不出错来，一干滋补之物俱是上品，连太医也说吃食无有问题。


大奶奶只好无可奈何的作罢，可这番却叫梁二奶奶逮住了把柄。梁府庶出大房和嫡出二房斗争久矣，墨兰眼明手快，敏锐的抓住了机会，哭到梁晗面前要休书，说自己对春舸姨娘一片真心，天日可表，却叫人无端怀疑，莫名泼了一盆脏水，她也不想活了，为了不连累夫家，一拿了休书她就寻死去。


梁晗虽对春舸情意颇深，但对结发妻子也十分敬重爱护，见她自进门以来，言行无半分过错，生的文雅秀美，又善解人意，当下也对大嫂不甚满意了，连带着以为是春舸在向娘家表姐抱怨。这事最后闹到了永昌侯面前，梁侯爷狠狠训斥了庶长媳一番，并有处罚，想着墨兰贤惠，又见盛家日渐有势，便叫梁侯夫人着力安抚一番。


至此一战，梁府嫡出一脉大获全胜。梁二奶奶便对墨兰亲近起来，梁夫人也神态和蔼了许多，作为奖励，她亲自对梁晗表示，应该先生个嫡子，这之前，通房妾室当服避孕汤药。


“这不是蛮好的吗？”明兰疑惑道，她就知道以墨兰的心计能耐，一般不会混太差。


华兰白了她一眼，继续讲故事。


打蛇不死。还没等墨兰缓过气来，春舸已调整心态，努力休养身子，打扮停当，以雷霆万钧之势再度杀入争宠大军。好处是，她生产时受了大罪，容色已远不复当年盛况，且很可能，不易再孕了；坏处是，她居然改走柔弱路线，一时惹得梁晗怜惜不已。


墨兰口含一片人参，强作欢笑，以经年老鸨也莫及的架势，频频给自己丈夫介绍美娇娘。梁晗也不是什么意志坚定之人，再心系初恋挚爱，也免不了被花花草草迷糊了眼，今日小红，明日小翠，后日阿黄，好一派风流，春舸姨娘碎了一地芳心，也只好退而居其次。


墨兰手段了得，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虽成功了分淡了春舸的宠爱的，可也弄出一屋子莺莺燕燕，让夫婿罕有功夫留在自己屋里，遂至今未能怀孕。


在明兰看来，墨兰的战略方针十分正确，男人什么最可怕，莫过于动了真感情，只要没动真感情，上头有礼法家规压着，那些丫头通房不过是过眼云烟，玩腻了，宠过了，也就抛诸脑后了，墨兰这个正房夫人总不至于有危险。可春舸不但是梁晗心爱女子，还是出身不错的贵妾，真是双重麻烦，枪口先对准她，总是没错。


“好在梁府子嗣众多，想来四姐姐一时无有身孕，也不妨事的。”


华兰撇了下嘴，怅然道：“也就这几年吧，总不会七年八年的等下去的。唉，若不是林姨娘当初……算了，到底是自家姐妹，如今瞧她在梁府争斗，我瞧着也不是滋味。”


明兰听着点点头，过了一会儿缓缓歪过头，盯着华兰微微笑。根据她对华兰的了解，她虽有时爱幸灾乐祸，爱盛气凌人，自我了些，但骨子里实是个正派端正的人。她当初恨墨兰跟什么似的，如今居然会怜悯同情她了，一定有问题！


华兰叫她看的发麻，斥道：“小丫头看什么呢！”


明兰故意拉长了调子，慢吞吞道：“妹妹最近闲来无事，看了两本麻衣相书。今日观姐姐面色，印堂发红，两颊带光，面有云瘴，想是有好事了罢。……说吧说吧，也叫妹妹高兴下。”


华兰听她一通胡扯，却忍不住嘴角弯翘起来，满面春风，整个人丰腴娇艳，透出一股子成熟妩媚来，她嘴角含笑：“叫你个鬼灵精说中了，最近是有好事。先呀，是我们家张姨娘有身孕了。”


明兰一脸茫然：“姐夫又纳姨娘了？”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个没记性的，是我公爹的姨娘！”华兰几乎吼了出来。


明兰被吼得耳鼓膜发震，随即恍然大悟，“那伯母，哦，姐姐的婆母，那……”


华兰抑制不住开心，死命咬着嘴唇：“我婆婆闹得厉害，可这事不一样了，她能欺负儿媳妇，却不能对有娠的妾室下手！头一个公爹就不放过她，随即族里的老伯娘，老叔祖母，还有一大群婶子见天儿的来，有的骂，有的训，有的劝。如今我那婆婆呀，自顾不暇了，整日和大嫂算计着呢……”袁家家产不多，要分薄大房的家产，袁家大爷夫妇果然坐不住了。


明兰也很坏心的乐了一会儿，又疑惑了：“就这个，就把姐姐高兴成这样？”


“不止。”华兰大为得意，面犯桃色，“是你姐夫。”她顿了顿，努力缓了兴奋，才道，“你姐夫在京郊看上了一处庄子，地方好，水土也旺，便想买下来。”


明兰抚掌：“置产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惜咱们银子不够。”


华兰说着没钱的话，神色却很缠绵，只听她低声道：“年前你姐夫到口外办事，驯了匹极神骏的马回来，他喜欢的跟性命一般，谁都不让摸一下。可这回，他咬牙将那匹马给卖了，回家又凑了些，买下那处庄子。我当时也纳了闷了，怎么你姐夫转了性，谁知他将那田地契书交到我手上，说他应承过的，要把我的嫁妆一样一样补回来！原来他私底下到处探查合适的田庄，已是好些日子了！”她眼中发光，手指微微颤抖，兴奋喜悦之情几欲涌出来。


明兰轻轻啊了一声，随即大声赞道：“姐夫真乃一诺千金！”


华兰甜蜜如醉，眼眶也略有湿润：“他说，直到如今他算明白了。爹娘是兄弟姊妹的，兄弟是各有家小的，只有我和几个孩儿，才是真真只为着他一人的。他不和我一条心，还能和谁一条心。你姐夫还说，以后绝不叫我再受委屈。他要我以后，都能安心舒坦。”


明兰张口结舌，这还是那个拙言方正的大姐夫袁文绍么，居然能说出这么窝心的话来，听的她都感动了：“这可真是太好了，大姐姐这十年的委屈没有白挨。”


华兰掏出帕子摁着眼角，哽咽道：“我只盼真心能换真心，我一片赤诚待他，指望他莫要辜负，如今总算是……”她泣不成声。


对眼前这女子，明兰顿时刮目相看，万分敬佩，能把袁文绍这样端正方严的孝子给思想教育成功，从愚孝的悬崖给拉了回来，这可真是不容易呀！在这段漫长的斗争史中，华兰女士不屈不挠，始终如一，并且始终不曾心理变态，最终战胜了邪恶婆婆，实在是可歌可泣。


“……我去如兰那儿，也是这般劝她。心眼一定不能长歪了，好好待妹夫，孝顺长辈，善待妯娌兄弟，人心都是肉长的，妹夫也是聪明人，必会疼惜她的。”


华兰擦着泪水，断断续续道，明兰心中失笑，如兰最恨受人教训，尤其是华兰那种训斥式的教训，大约这会儿如兰正郁闷呢。


放下帕子，华兰满心幸福，坚定的低声道，“我如今也不盼别的，你姐夫说，过几年他兴许能放个外任，到时咱们带着孩子们，在外头松快的过日子，一家人美美满满的才好。这之前，婆婆再刁难我，大嫂再出幺蛾子，我也都能忍下的。”


原本只想听一段八卦解闷，没想却受了一场教育，明兰深深反思中，她是否对顾廷烨不够真心呢，很多时候，她遇事总是先想到自己的得失利弊，次之才是顾廷烨，可是男人的爱又怎及得上自己爱自己可靠呢。倘若那男人不可靠呢？那岂不是全盘皆输。


这种想法是不是太自私了？


或者说，爱自己和自私，并不能等同起来，可男女关系中，如何把握好这个界限呢。


明兰陷入沉思。这是个指导方针问题，很严肃的。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66回 某关理清思路了——风暴序幕，拉开


姐妹俩说了会子话，明兰便领华兰去萱芷园拜见过太夫人。太夫人对华兰十分客气，说话热络，着意结交，还特意夸了康姨妈两句‘为人和气’‘体面尊重’，谁知华兰立刻没了情绪，淡淡的不怎么接话了。


在她看来，胞妹如兰就是被这恶心的姨母害了，才会自暴自弃的跟个穷酸书生好上。两榜进士又如何，还不是得仰仗盛家，翰林院编修又如何，王家表弟虽只是个秀才，却靠着祖荫和银子，早捐了官。嫁入文家，能否熬出头另说，且不知要熬到哪年哪月呢，哪及得上王家万贯家财，亲友遍天下，想经商有人脉亲朋，想做官有世交叔伯。


既想占便宜又爱过河拆桥，如今的康家于盛家而言便如一块牛皮糖，甩之不脱，挥之不去，袁文绍好容易跟口外的牧场搭上了养马的买卖，王氏一个嘴快，康姨妈就想来凑份子，直把华兰气了个仰倒——这年头，连自己亲娘都不能尽言了。


太夫人见华兰没什么热气，说了两句便也怏怏的散了。


明兰送华兰出门后，见今日天光晴好，便下了软轿，一路慢悠悠的散步回屋，一旁的绿枝却叨叨着：“夫人如今身子重，走这么远作甚？”夏荷柔声道：“姐姐放心，我数着呢，夫人这才走了三百来步，不碍事的。”明兰听了不禁失笑，六个月正是孕妇最稳当的时候，别说走两步路，就是去挤公交车一般也没问题呢。


走着走着，眼看快到嘉禧居了，明兰懒得提前去吱声，便照旧缓缓而行，远在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似有人在争执，明兰微惊，瞧了身旁两个丫头一眼。夏荷与绿枝也是惊讶，嘉禧居素来和睦，近来因着明兰有身孕，便是争执也不大有的。


只听里头传来彩环娇滴滴的声音：“……丹橘妹妹，夏玉妹妹到底年纪小，不过砸了些小玩意儿，你就喊打喊杀的，别说要禀告夫人扣月银，就是打板子也是过了，我说你也忒苛了。”


听得这个声音，明兰无意中便微弯唇角，这丫头最近有些活泛了。


丹橘隐隐愤怒的声音：“夏玉负责分管日常用的器具，她昨日刚打翻了个汝窑碗碟，适才又砸了个玉瓷美人瓠，又不是寻常的碗碟，都是贵重的东西，难道不该罚？”


彩环笑声清脆：“哎哟，丹橘妹妹，这贵重不贵重也要瞧地方的，若是寻常小门小户，这些子东西自然是摔不起的，可咱们是什么人家，这些东西说起来也不过尔尔，若无有心人点出，怕是夫人都不会在意的吧？”


然后是夏玉讨好而低微的声音：“丹橘姐姐，我早说过我素来粗心大意的，做不得分管器物的活儿，您就是不听，如今才……”


只听丹橘强忍气愤的声音：“你倒嘴皮子活泛！要你去做洒扫，你说你是常嬷嬷头批选进来的，不愿做粗活；我要你去当值，你又说你不能常坐常站，你到底想做什么？”


“哼哼，这还用说？自然是想去房里近身伺候老爷夫人咯？”这是小翠袖伶俐的声音，“我呸，她也配？！”随即四周一片嬉笑声。


夏玉急的连连分辨：“不敢的不敢的，我原本就是收拾衣裳被褥等细软活儿的，若丹橘姐姐还叫我做那活儿，定然不会出错了。”


彩环还在那里慢悠悠道：“我说丹橘呀，你一开始分配活计的时候，就不想想清楚么？”


门外听话的明兰微沉了脸，她从来不喜不熟悉的人碰自己的贴身衣物，加之成亲后夫妻敦伦之事常有，被褥之类物什最易叫人说闲话，夏荷谨慎，夏竹老实，且都是外头买来的，于府中无亲无故，外加丹橘小桃几个，除此之外，明兰从不叫别人经手的。


站在明兰身旁的绿枝早就愤愤不已，跃跃欲试着想跳出去骂人。明兰看了身旁的夏荷一眼，丫头伶俐，立刻上前大声道：“吵什么呢！看不见夫人来了么。”


院中迅速安静下来，明兰缓缓从众人面前走过，一言不发，众丫头各个低头躬身，不敢言语；待明兰进屋后，过了须臾，只见绿枝出来，将丹橘和彩环叫了进去。


丹橘面带愧色，一见了明兰，便嗫嚅着：“夫人，都是我的不是，我没看管好……”明兰迅速打断她，道：“我早与你说过，慈悲心肠是要的，但不可一味纵容，今日听来，夏玉这般已不是头一回了，我倒不知道满府里挑丫头，连个手脚利落的也难得了，难道非她不可了。”丹橘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其实早想处罚了，可偏偏每当她有意，彩环便出来搅局。


论资历，她比丹橘小桃还要早进内宅，论份例，她是王氏身边的一等大丫头，当初在盛家时，明兰身边的丫头见了王氏的身边人，还得满口好话巴结她们。如今到了顾府，却反被丹橘压了下去，彩环心里自然不服。


“彩环。”冷不防明兰叫道，她连忙应声。


明兰神色和蔼，笑盈盈道：“听说最近你常去与巩姨娘说话呀。”


彩环一个激灵，她早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辩解，没曾想明兰会说这个：“这这，这哪儿的事呀……”明兰也不气她狡辩，只淡淡道：“昨儿你们在莲池边说了两柱香的话，三日前你又去巩姨娘屋里吃了一刻钟的茶，六日前你去给蓉姐儿送新料子，又拐了过去，说了块半个时辰。”彩环汗水涔涔，背心迅速湿了一片，也不知为何，她双膝一软，扑腾就跪下了，连声道：“夫人，都是奴婢不懂事，奴婢……”


其实打了几件东西倒是小事，丫头之间斗气拌嘴，也都是小事，可恼的是这彩环有意挑拨，破坏和谐。明兰笑的愈发温和，叫绿枝把她搀起来：“瞧你吓成什么样儿。这有什么，巩姨娘闲来无聊，你们既然投缘，便常去与她作伴说话好了。”彩环心头乱颤，她素来口齿伶俐，明知这没什么，却依旧害怕。


“院里的事儿有旁人呢。你若得空，便常去找巩姨娘顽罢。”明兰说的温和，眼中却没笑容，彩环脸色煞白，口称不敢，却说不清楚什么。


明兰转头看了丹橘一眼，丹橘明白她的意思，挺起胸膛转身出屋，对着夏玉高声斥责起来，并照例罚月钱并打板子，并革了差事，罚做洒扫。


“……想来你不致连帚柄儿也跌了罢。”丹橘说话中气十足。


听着外头的哭喊求饶声，彩环咬紧了嘴唇，夏玉素来和她交好，听得这般情形，她虽不敢再言语，心里却深深不忿起来。


王氏是为什么把自己陪嫁过来，她不信明兰不知道，说来她原本也不愿意，自己老子娘在盛府混的挺好，自己在盛家也是个二等主子，何必去旁处。可进了侯府后，见了这般泼天的富贵权势，又见新姑爷青壮英武，待夫人又极致体贴，她不免春心暗动。


当初明兰新婚燕尔，她不敢有什么念想，可如今眼瞧明兰怀孕，想着她手指缝再紧，还能把爷儿们拘上大半年吗？！若要给丫头开脸，自己当是上上之选。


谁知，这一日日过去了，夫人房里却没半点动静。以前在盛家都说六姑娘脾气好，性子柔，不想却是蒙的，这醋坛子如此厉害，自己在明兰身边都一年了，依旧不许自己进主屋，平日里连在主屋里奉茶洒扫都不许。


偏顾侯性子磊落，平日里从不多看丫头们一眼，妄自己再如何打扮，浓妆艳抹，也不曾引得姑爷的半分目光，叫她如何不恼火。


明兰看着彩环恭敬退出屋外的身影，支着下巴微微深思。


彩环慢慢走回自己屋，刚合上门走了几步，却见若眉端坐在自己床前，正冷漠的看着自己：“当日你姐姐彩钗在太太面前曾与我说过几句好话，今日我就提醒几句。”


不待她开口，若眉便冷冷道：“我知道你心里端的什么主意。不过想学陪大小姐过去的彩簪姐姐，怕是太太也是这么提点你的吧。”


彩环被一语道破心事，满面通红，怨声道：“你胡说什么？”


“你最好放明白些！”若眉目光讥诮，“当初大小姐可是三年无出，还有个不好对付的婆婆，这才抬了彩簪，你如今凭什么。太太的手还能伸的这么长？”


彩环心里一阵羞恼，别过头去不说话，若眉性子刚硬，不说则已，说了便一定要说完，她走到彩环面前，定定道：“你可别以为夫人会忌着太太，不敢发落你；你可知当初尤妈妈和燕草的事儿？”


彩环惊疑的望着，若眉道：“尤妈妈贪财好酒，夫人早想处置她了，可为着师出无名，生生忍了一年，终于攒足了错处，拿住了她一个大大的马脚，一次就发落干净了！还有燕草，那时夫人心里就不痛快了，只不过碍着多年情分，依旧厚待她罢了。这般心术坏掉的东西，不忠不义，夫人还会要？笑死人了！你只要好好服侍，将来夫人定能为你寻门好亲事。”


彩环脸色转了几转，暗骂明兰哪里厚待了，直是不知羞耻，这么大的肚子，还不管不顾的揽着男人在屋里歇息，有时还动手动脚的亲热，那几个妈妈也是欺软怕硬，除了崔妈妈劝了次后，众人摄于主子威势，竟无人敢开口的。她本想将这里的事说与王氏知道，叫王氏来规劝明兰贤惠大度些，谁知刘昆家的得了明兰好处，处处阻拦，不能成事。真是可恨！


她心头不快，便忍不住讥讽道：“你自己想嫁秀才，就当人人都这般了么？……便是出去当正头娘子又如何？挡不住事的，也一样遭人欺负，能有府里这般舒服？”


若眉脸色涨红，连连冷笑，连道三声‘好’，扭头开门就走。


崇德四年初春，漫天的好春光也笼不住京城上空的阴霾，皇帝立意革新，想要重新洗牌势力分布，却是万分艰难。圣上钦点的巡盐御史连两淮的地界都还没摸到，已前后遇袭两次。


先是在冀中遭了‘山贼’——乍闻此事，顾廷烨眼露杀气，恨声道：“当时若非皇上急调我北上，只消两个月，便可肃清匪患！”当初他领兵平定两王叛乱，一路由南向北杀上，只杀得血流成河，头颅滚滚，短日内便靖平地方。明兰照例叫好，随口疑惑道：“冀中不是平原地带么，少有深山密林，哪来这么胆气足的山贼？”她中学地理的成绩很好。


顾廷烨眼神幽暗不明：“……是呀，连山都没有，哪来的‘山贼’？”语气中充满了别有用意的轻嘲，隐隐含着几分血腥味。


过了几日，再次传来邸报，钦差一行人于鲁东雄县地界，又遇悍匪。全靠前翼将军耿介忠等人拼死相护，御史连郑成方得无恙，但随行军士死伤颇众。没过多久，老耿同志被抬着送回了京城，连大夫都没来得及叫，便被谕旨宣进了宫，皇帝要细询。


是夜，顾廷烨回府，沉声道：“事情果然不简单。”白日里，两眼通红的耿夫人刚来求过药，明兰已是明白了几分，只叹气道：“只为了阻挠清查盐务，就敢这么胆大包天？！”顾廷烨轻抚着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语带讥讽：“有钱能使鬼推磨，每年几百万两的盐税，也不知多少年了。”明兰忍不住眼前一片雪花银乱晃，出神了半响，才道：“哦对了，耿家姐姐今儿晌午来过了，我将库里剩下的二两虎骨都给了她。”


“做的好。”顾廷烨赞道，随即叹着，“老耿家里底子薄，京里也没什么亲朋，咱们能帮就帮着些。”正说着，却见对桌的女孩眉头轻皱，便问，“怎么了？”


明兰轻咬唇瓣，有些犹豫，支吾道：“其实……耿家姐姐先去的国舅府。”她不知如何说下去了，顾廷烨神色一肃，“怎么？”语气叫人发怵。明兰叹道：“若论名贵药材，自然是国舅府最多。可惜今日恰巧张夫人回了娘家，是那位邹姨娘出面待的客，耿家姐姐空手而回了。”顾廷烨重拍了下案几，怒道：“如此浅薄妇人，从兴兄弟也太……！”


他生生忍住下头的话，长长出了口气，“唉，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话外头人终归不好说，他随即转过话头，“幸亏皇上英明，后来又遣成泳兄弟领了一营人马赶了上去，这才没酿成大祸。”若巡盐御史出师未捷身先死，清查盐务又不知耽搁到什么时候。


看丈夫满面不悦，明兰过去抚着他的臂膀，柔声劝道：“你也别心急上火的。这多少年的积弊，想要一朝除旧布新，哪那么容易。”说着自嘲道，“别说朝廷大事了，便是家里这一亩三分田，我这不还悠着么。”


顾廷烨伸掌贴着明兰的肚皮，眼神忽尔柔和：“你千万别累着了，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替你出头。”明兰十分感动，不过看男人的目光正深情的对着自己的肚皮——此时她站着，男人坐着，她很疑惑顾廷烨这番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肚里的那位说的。


肚里的小混蛋很乖，一般多在三个时段舒展拳脚，午睡后，晚饭一盏茶后，半夜子时前后，明兰总结出这个规律，顾廷烨便按着时辰常来父子互动，有时跟公孙先生说到半道上，也会借口回屋一趟。他最爱将面庞贴在明兰肚皮上，细细感觉那一下一下有力的胎动，明兰半靠在床头，轻轻抚摸他粗硬的头发，灯前身畔，她只觉心中一片平静温馨。


外头局势不好，正是用人的时候，依着男人的野火性子，早出门打拼去了，她知道，他是为了自己，才舍不得离京。


“若是……皇上有得用你的地方，……你，不必记挂我，总是大事要紧。”明兰觉得舌头有千斤重，一句短短的话，说的结巴断续，满嘴苦涩；她不愿他离开。


顾廷烨抬起头，沉峻的面容不可思议的柔和，隔着冰封的河流，远处缓缓渲染的乍然春光般，他抚着她的肚子，微微而笑：“你就是我的大事。”是他一辈子最大的大事。


他定定看着她，却见她眸光离合，柔皙的皮肤隐约透着一种昙花乍现般的瞬艳，她脸上有一份怔忡的恍惚，好像不知往哪里去迷路孩童般无措，甚至带着几分苦恼。凝视入神之际，他忽然心头浮现一个苍老的身影，人皆道他父子二人，无论形貌性子都是酷似，只这么心念一动间，他顿觉不详，立刻甩开这思绪。


外面雨急风骤，他只愿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倾力盖个温暖安全的窝，莫让风刀雨雪惊了她，叫她一世喜乐无忧才好。


入了四月中，朝堂争斗愈发严苛，几名言官联名上奏疏，参威北侯沈从兴以权谋私，下列奏侵占民田，巧取豪夺，结党不轨等十一条罪状。若只是虚告也还罢了，可左都御史刘素仰为人耿直，不偏不倚，这次也竟上书发难；帝责刘正杰严查，一查之下，竟觉空穴未必无风，其中尤以沈从兴长子在外仗势凌人，及其姻亲邹家放印子钱，逼出人命为甚。


一时间，奏疏纷纷，攻讦不断。


“若是那严正不阿之人，当是对事不对人。可若是那奸邪小人，想要坏事，便要反其道而行之，对人不对事。”公孙白石摸着稀疏的胡须道。


“这便是说，其实那伙人是不忿皇上的一连串举措，可碍着君臣名分和大义道理，他们不好张口，便索性刀口对准了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简单来说，就是我不好阻挠你的政策，那就诋毁执行的人，从而破坏既定路线。明兰捧着肚皮，忧心忡忡，皇帝这回似是动了气，已下明旨指责沈家了，小沈氏来哭过一回，她只好来请教公孙老头。


公孙白石微笑着点头，眼光瞟了明兰的大肚皮一眼，希冀将来的小侯爷也能这般聪慧。


“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呀。”明兰头大如斗的低号，她记得沈家长子今年才十二三岁，小沈氏没口的说她侄子如何淳厚老实，能闹出什么事来呀。


“无它，分利而已。”公孙白石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盐务，边贸，海船，市舶司，还有六部九卿处处关口，要紧的肥缺，皇上想叫他们挪出位子来，好安上自己的人。一来充盈国库，二来，以后下旨办事能利落些。他们不干，如此而已。”


“他们也是，那么多肥缺，吐出些银子来又如何！”明兰盼望和谐社会，大家好好说话。


公孙白石冷笑出声：“便以潜国公为例，他的儿子尚了圣德太后的公主，他与另几家把持海船商贸近十五年，每年少说也有两三百万两的进项。又上缴了多少？哼哼，他们舍得吐出？便是吐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自有自己的亲信要提拔。”


明兰眼前又是一阵雪花银飞舞，好容易定下神，才低叫道：“都这么多年了，也该吃饱喝足了，便是收了手又如何呢！”


“人心若是知足，又岂会得陇望蜀。”公孙白石总结的干脆利落，贪钱怎么会有尽头。


明兰无奈的点点头，的确少见贪官自动觉悟的。不过这事公孙能看明白，旁人自然也能，只要沈国舅沉得住气，加上有岳家英国公府鼎力相助，想来也无大碍。


不过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沈国舅会叫人盯上，也是治家不严，有些虽是对头们穿凿附会添油加醋，但有些事却是属实的，公孙白石顺口漏了句，前阵子邹家人居然还想插手军粮的采买，真是狗胆包天。鄙夷完沈家，他着力表扬了明兰一番，夸她理家清明，约束下人得力，又有顾廷烨六亲不认的恶名在外，顾氏族人反倒没叫查出什么来。


公孙老头素来嘴巴刻薄，眼珠朝上，鲜少能吐出几句好话来，明兰被夸的心花怒放，顿时觉得这满脸皱褶的老头顺眼了不少，嘘寒问暖了一番后，又把昨日小沈氏送来的上等新鲜大核桃分出一半，另从库房里提了株灵芝出来，给这老头改善下日渐稀薄的秃脑门。


心情愉快，乐呵呵的散步回屋，春日里垂下来的藤架子也带着草木香气，明兰正想伸手摘一朵花苞，一旁的小桃已眼明手快的扯下一串，主仆俩对视而笑，正在这时，只见绿枝急匆匆的从那头过来，额头上沁着汗，脸上却是既惊且喜。她三步迈过两步，赶紧凑到明兰耳边，轻声道：“夫人，逮住那小蹄子的错处了。”明兰眉头一挑：“什么事？”


绿枝看身旁只一个小桃在，便低声道：“炉子上炖着您的雪梨燕窝呢，她却跑了出去。”


明兰闭了闭眼睛，叹道：“得了，我们过去吧。”


绿枝掩饰不住兴奋，却迟疑一下：“那……太太那里……？”她指的是王氏。


还不等明兰开口，小桃先低叫起来了：“咱们该劝的也劝了，夫人该提点的也提点了，她死性不改，咱们有什么法子。太太要生气也没辙，再说了，咱们如今又不吃太太的饭。”


绿枝两眼放光，狠命点头。她不顺眼彩环不是一天两天，因怕明兰说她不够宽厚，这才装模作样的多问了一句，表示自己其实也很有爱。她们几个自幼一起长大，对于后来加入者，自然难当做自己人，何况彩环那个妖娆矫揉的做派，简直是房妈妈教学课中的经典反派形象，让她们反射性的产生生理厌恶。


明兰叹了口气，看看自己隆起的肚腹，轻轻抚着；若只是为了自己，能含糊过去也就过去了，可为了它，卧榻之侧岂能留异心之人，她不能冒这个险。


慢走回屋后，小桃先服侍明兰换上双柔软的拖鞋，斜斜靠在炕头，才见丹橘领人进来。这一次她再无半分犹疑，器宇轩昂的走在前头，后头跟着委委屈屈的彩环和夏玉。


她一见了明兰，噗通就跪下了：“夫人，我知错了，就饶了我这回罢。”一边连连磕头，一边不停的辩解着，“我们原本好好看着炉子的，谁知有人来寻我说话，偏夏玉又出去小解了……我这才稍离了一小会儿……夫人，饶了我罢……”


夏玉也是吓到了，跟着一起磕头。


明兰静静坐在上头，视线从炕几上的佛手形双鱼莲纹的青瓷小罐，一直慢慢挪到乌木镶银掐丝的小几脚，然后看到彩环。她心里不无怜悯，这次，她是有意的。发落个丫鬟并不是难事，只消做主子的存了这个想头，逮住个把柄，立时就能发落了。


彩环心里存了怨怼，又不知深浅的和院外的人结交，别有用心的人很容易就能趁机。如今自己怀了孕，正要十二万分小心的当口，这个既不忠心又满脑子不当念头的彩环，她是不能留在身边了。


“谁来寻你说话？”明兰的声音好像浮在半空中。


彩环揩着脸颊，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丹橘冷笑一声，替她说了：“向妈妈身边的一个丫头，叫什么玲珑的。”


明兰轻轻笑了，彩环用力磕头，连声道：“夫人，是我的不该，我错了……”


“听说，私下里你们聊天时，你总怨我不叫你近身伺候，总远着你，冷着你。”明兰慢慢陈述，彩环瞳孔一紧，恨恨的瞪向绿枝和丹橘，小桃看了，很实诚的连忙道：“是我告诉夫人的。”彩环愤恨的转而瞪她。


“夫人，奴婢心里是有些该打的念头。”彩环眼见求饶无效，开始辩解了，“可当初我在太太身边服侍的，想着替太太尽忠，要好好服侍夫人，没想……”她揩了一把泪，“夫人却不肯拿我当自己人，我这才有些多说的……”


明兰慢慢直起身子，弯低了身子，直直看着彩环，一字一句道：“你是个聪明的，进顾家门已过一载，如今府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势，你是真不知？”彩环一下住了哭声，怔怔的看着主子。明兰挑起唇角，“你口口声声要替太太服侍我，可我怕的是什么，忌惮的是什么，你这么久看下来，难道全然不明白？”


彩环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除了几个常要办事的大丫头，满院的女孩都恭谨小心，绝少和外头人交联，每每太夫人那边的人来套交情，众人都躲之唯恐不及。


“我不喜欢外头知道这院里的事，可这些日子来，从你嘴里漏了多少事出去，你自己心里清楚。”明兰缓缓道，“你不是不知道厉害，不过是另有想头罢了。”彩环从心眼里没把自己当做主子，于是四处找靠山和帮手，想着能借力上位。


彩环唇颤如筛，哆嗦的说不出话来，她忽想起若眉的告诫，莫非……夫人这是要发落自己了？！她一阵后怕，连忙上前扯着明兰的裙摆，高声哀求：“夫人，我真知错了，倘若夫能早这么说了，我定然不敢的！”


明兰摇了摇头：“你错了顺序，不是要我先信任你，你再来忠心；而是你要先叫大家伙儿信重，我再拿你当自己人的。”


彩环满面慌乱，泪水和脂粉混在一起，顿时花了脸，“可，可是……”


“可你等不及了。”明兰替她说完，“你岁数不小了，比丹橘还大了一岁半呢。”她怕没等自己熬成姨娘，就被明兰嫁掉了。


“这可真是难为你了。”


明兰悠悠的最后总结，她心中全然不气，只是有些无奈和怅然，彩环也算谨慎了，叫她细细侯了半个多月才逮住这个错处。屋里静默了半响，只听见彩环和夏玉的抽泣声。明兰定了定神，转头道，“叫崔妈妈她们进来罢。”


崔妈妈领着两个粗壮婆子进来，明兰一眼瞥过去，两个人都袖子里鼓鼓的，想来应是藏了绳索和塞嘴布。彩环和夏玉一见了这阵仗，早已吓的不行了。


明兰肃了神色，端正道：“挨罚也叫罚明白了。崔妈妈，您来说罢。”


崔妈妈早磨刀霍霍了，眉头皱如墨斗，面无表情：“这儿的规矩，夫人身子金贵，一应饮食药需仔细小心。”明兰的三餐点心是葛婆子亲手料理的，出她手，由丹橘等大丫头亲手接过，中途不经二手，其余炖品药补都在这院里架小炉子，由专人看管，每班通常两人，便是一个出去，另一个也得守着，决计不叫炉子离开视线。


“今儿你们二人看着炉子，夏玉事先报了你去小解，但中道儿溜去屋里拿点心吃，又和旁的丫头说笑了会子，耽搁过长；彩环更是不该，居然敢擅离了职责。”崔妈妈说的一板一眼，“今日若不罚了你们，以后也没法子约束旁人了。这院里，你们不可再待了……”


她话还没说完，夏玉就惊天动地的哭号出来，彩环反倒镇定了神色，直起腰肢高声道：“崔妈妈说的是，可我是太太叫来服侍夫人的，崔妈妈这么撵了我，回头太太问起我来，不知妈妈如何答复。”


崔妈妈气的不轻，正要开口骂，只听门口传来一声低沉威严的男声：“怎么回事？！”


众人一齐回头，只见顾廷烨身穿朱红官服，一手端着乌金纱翼双翅顶戴，面沉如水，站在那里，明兰吓了一跳，她瞧今日天色还早，特意挑这个时候发作，省的叫顾廷烨见了心烦。


“侯爷回来了。”她连忙跳下炕床，想跻着软拖走过去。


顾廷烨长腿阔步，连走几步，一把按住明兰，放柔了声音：“你坐着，别着急起身。”


一旁的小桃十分机灵的上前，双手接过官帽，颠儿颠儿的去放好，并且坚决不再回来，只躲在门口偷偷观看现场。


顾廷烨坐在明兰身旁，一手垂在炕几上，脸上点滴不惊：“妈妈继续说，该怎么罚。”


崔妈妈面露为难的看向明兰，到底是盛家陪来的丫头，当着姑爷的面这般处罚，似乎落了盛家的脸面，连明兰也有几分踯躅，不知如何开口。


在顾廷烨威压的目光下，崔妈妈只好照实道：“彩环去西边角看空屋子，夏玉到二门去使唤……”她越说越轻，在她求救的眼神中，明兰赶紧接过话头，“也不是什么大错，只是不罚她们，不足以约束旁人。好了，你们下去罢。”


她对彩环没什么深仇大恨，好吧，其实是她既没魄力也没胆色置人于死地，回头等自己生下孩子，有了空，给她找个婆家就是。


“侯爷！”彩环哭的梨花带雨，神奇的挣脱了两个婆子的挟制，一下扑倒在顾廷烨脚边，“求您开开恩，叫夫人别撵了我罢。以后我定然用心服侍，是盛家太太叫我来的呀，我若这么离了去，以后奴婢的老子娘如何抬头见人！”力气之大，居然扯歪了顾廷烨的袍服下摆。


崔妈妈急了，上前捉住彩环的胳膊，硬要把她拖开，绿枝大怒，上前去扯住彩环的另一边胳膊，用力往外拖。


“慢着。”顾廷烨道，疑惑的看着彩环，“是你？”


在记忆中慢慢搜索，某一个黄昏，眼前这丫头似乎给自己上过一次茶，后来叫那个桃子急急的叫了出去。彩环顿时满脸希冀，眉尖蹙得异常风情，抬头正想说什么，谁知顾廷烨皱起眉头，斥责道：“怎么又是你？！上回不是和你说过，夫人有身子，闻不得脂粉味儿，嘉禧居上下俱不可涂脂抹粉。你今日怎么又这幅样子？！”


此言一出，崔妈妈和绿枝立刻松了劲儿，适才急慌发愁的丹橘也松了口气，明兰抬头看看天窗，她很想冲着彩环大叫一声‘你也太不敬业了，想勾引男人，至少研究下对象吧’！


像她，为了了解自己的老公兼老板的种种喜好和习惯，以便更好的完成工作，多么用功刻苦呀，几方向侯府老仆们打听，知道因着有一个体贴的好继母，顾廷烨十四岁上就已一屋子莺莺燕燕，真是环肥燕瘦，什么品种都有。除此之外，顾二少爷十九岁那年，还曾在京城某著名娱乐场所足足住了半个月。更别说在混江湖那段日子里，他又有过多少艳遇。


扮娇弱，装委屈，人家早见识过更高级别的了，一个内宅丫头的这点子业余表演，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所以说，她从不担心彩环的这些伎俩会奏效，她担心的，只是彩环在屡次不奏效后，会主动或被人利用而对自己不利。


“侯爷……”彩环也傻了，张大嘴巴，糊着满脸脂粉，愣在那里。


顾廷烨心头不悦，面色冷峻，转头对崔妈妈厉声道：“这种屡教不改的东西，还留在府里作甚！撵到庄子里去，若再不听话，直接卖了就是，岳母那里，我去说！”


崔妈妈如闻天赦，喜不自胜，两个婆子也恢复了活力，当下一边一个，拿绳子一把捆住，又堵了她的嘴，直挺挺的把人拖了出去，夏玉再不敢啰嗦半句，连忙自动退出去。


绿枝兴奋的跟着出去，打算帮她们收拾‘行李’，丹橘呆呆的，还没反应过来，还是小桃心理素质过关，笑呵呵的从门后出来：“今儿新到的六安瓜片，给侯爷沏一杯罢。”然后轻手轻脚过来，不着痕迹的把丹橘拉走。


众人都出去后，明兰看看左，看看右，才慢慢的挪到顾廷烨身边，轻声道：“侯爷今儿怎么了？”他并不是喜欢过问内宅琐事的男人，平常遇上明兰理家，他都会避到里屋去看书。看今日情形，明显他心情不好，有一肚子气要出。


“没什么，心里烦。”男人伸手松开领子，疲惫的倒在明兰怀里，阖眼歇息。因沈国舅在家思过，顾廷烨这段日子只好接过他的些许差事来做，一众繁琐冗多，只扰得他面色阴沉如丧亲，三步以内无人敢来搭话。


明兰慢慢帮他松开发髻，手指伸进头发里，柔柔的按压他的头皮，男人渐渐松开眉头，发出舒适惬意的鼻息。明兰柔声道：“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廷烨睁开眼，目露隐怒：“成泳兄弟出事了。”


“又有山贼打劫了？！”明兰一惊，犯案频率也太高了吧，欸，不对，不是说钦差已到两淮了么。


“不是。”男人愤恨的握拳，在炕床上一捶，“成泳兄弟着了那伙人的道了。”


明兰不解，顾廷烨缓缓起身，叹息道：“邸报上说，成泳兄弟受邀去饭庄里吃酒，不料大醉，醒来后身边却躺了个女子。”


“啊？！”古代仙人跳？明兰忍不住失笑：“莫非是人家见小段将军生的才俊，起了攀龙附凤之心，想招个女婿。”


“真是如此，反倒轻巧了。”顾廷烨面色发寒，透出一股森冷的杀意，“那女子自称是良家妇人，家中有夫有子。口口声声说成泳兄弟坏了她的贞节，唯有一死了之。”


明兰大惊失色：“已婚妇人？！这可麻烦了。”连验身都难了，“慢着慢着，小段将军在吃酒，酒楼里哪来的良家妇女？”


“那女子说是来酒楼收鱼货银子的，吃醉了酒的成泳兄弟经过，见她有几分姿色，便硬拖进了雅间。”


明兰张口结舌：“怎么跟说书似的。难道满酒楼里都是死人，看着小段将军这般，也无人阻拦？还有，这妇人又怎么会睡到小段将军酒醒……”搞得这么激烈么。


“正是疑点重重。”顾廷烨道，“成泳兄弟如何肯认，谁知刚质问了两句，那女子就一头撞死了，如今那妇人的家人夫婿叫起了撞天屈，状告成潜兄弟奸污良家女子，又逼死人命。”


明兰长长叹气，对方这么下血本，自然是前后打点好的，段成泳这回麻烦了。夫妻二人半响无语，明兰道：“如今怎么办？钦差去地方彻查盐务，没有硬手的武力撑腰可不成呢。”


顾廷烨看着她，眼中现出几分犹疑，明兰看了，心里敞亮：“你想去么？”


“皇上还没召见。”他低声道，“能做的这般周全，想来不止是几个府衙官吏，当地的卫所怕也不干净了。得有个人去整理下。这事，一般人震吓不住，得杀几个祭祭祖宗才好！”沈国舅既然去不了，同级别的也只有他了。


“段大哥，与我有恩。”男人满心都是决断不下，左右为难。


明兰木木的：“要去多久？”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顾廷烨揉着她的手掌，“我手里一大摊子事呢，也是走不开。待把成泳兄弟捞出来，就换钟大有去驻防，到那时，没准老耿的身子也好了。”


明兰大松了一口气，笑道：“我还当你要去一年半载呢。”盐务清查不是一时半刻能好的，“原来只去一两个月，这又何妨，但凡侯爷能赶在我临盆前回来，我便是心满意足了。”


也不管揉皱了官袍，顾廷烨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摇着抱着，在他心里，却是一步也不愿离开她，他歉疚道：“你有了身子，我不该走的。”


明兰鼓起勇气，用力推开他，正色道：“侯爷也是我的大事。侯爷的事，便是我的事。”很多事情她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男人是头悍野的豹子，充满活力血性，怎么可能老拴着他，只消别跑太远太久就成了。


“可……”顾廷烨极力不愿想起某些事，可却抑制不住的胡思乱想，他一生果决精明，遇事决断几块，这次却忽然优柔起来，“你若有事，我不在身边，可怎么办？”


“侯爷。”明兰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推着他宽厚的肩膀，认真道，“我不是那位秦太夫人。”


顾廷烨依旧沉吟，明兰提气道：“只消侯爷留些人手便是，若有人来欺负我，吵不过，打也能把人打出去。再有个不好，我逃走还不成么。”顾廷烨忍不住失笑。


明兰靠在他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声音畅快清亮：“除非侯爷想致仕了，否则总有许多差事要办的，难道总守着我不成？以后，咱们还要生……”她脸上一红，却说不下去了。


顾廷烨心头甜蜜：“是了，咱们以后还要生许多孩儿呢。”


明兰叫他说的害羞，拱到他脖子间，小狗似的一阵乱啃，顾廷烨大笑，以牙还牙的也咬了回去，就着明兰的脖子一通乱亲。


过了半响，两人歇了笑闹，顾廷烨枕在明兰的腿上，忽道：“你的确不像那位秦夫人。”


他忽然一个翻身起来，面对面坐着，“倘若我迫不得已，得娶旁的女子，你会如何？”这个问题横亘在他心里已经许久了。


明兰一愣，呵呵一阵傻笑，“怎么会呢？”


“你会改嫁。”男人定定的看着明兰，口气十分笃定。


“……怎么会……呢？”明兰装傻，心里却觉着这蛮有可能的。


老父的往事始终笼罩不去，他不自觉的会拿自己对比。一比之下，颇令人沮丧，尽管自己极力不去想‘改嫁’这两个字眼，但以这几个月他对明兰的了解，若真发生了无法抵挡之事而致使夫妻分离，那这死丫头顶多哀怨上三五天，然后十有八九会寻第二个男人来嫁的。


“而且，你多半也会过的不错。”他暗咬牙根。


“怎……么会……呢？”话题怎么转到这里来了，明兰继续讪笑。


顾廷烨眼神阴郁，看得明兰浑身发毛，她大觉不妙，忙问道：“那侯爷呢，难不成您真的要离弃我？”最好的防御果然是进攻。


“……”顾廷烨居然认真的想了想，“我大约会走两条路。要么带着你，躲到天涯海角，一辈子隐姓埋名就是；要么，待换过气来，再娶你一回。”顺便把那奸夫剁了。


明兰差点脱口而出‘第二条路比较好’，平安和谐，天下太平；索性她那长年怠工的第六感及时爆发。


她依偎到顾廷烨怀里，隔着肚子，艰难的环住他的腰，低声道：“你背了我去吧，深山老林，我也跟你做野人夫妻去。”她的声音中满是柔肠百转，缠绵的几低不可闻，顾廷烨瞬时软了心肝，紧紧搂着她，不住亲她的鬓角和脸颊，“黄泉地府，咱们也不分开。”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67回 开战，风雨欲来


四月底，皇帝急调顾廷烨为两淮镇守使，总署地方军务，急令即刻启程。


行囊是早就收拾好了的，明兰心情低落，往顾廷烨随身的荷包里塞了好些雪津丹和参茸丸，顾廷烨侧眼瞧着，这两样，一味降火，一味上火，他心中又好笑又感动，便拉过明兰的手，温言道：“若觉着闷了，便回娘家去住一阵，不要怕旁人议论。”


之前他特意去了趟盛府，也不知跟那两位中老年妇女说了些什么，王氏当即叫刘昆家的来递话，大致意思是彩环那小贱蹄子随便处置，并随时欢迎明兰回娘家养胎，而老太太则只手书一封，言简意赅一句话——‘一切小心，切莫逞强’。


明兰反手去握他的手掌，却只攥住三根大大的粗糙手指，她努力宽慰道：“你别惦记我，有屠二爷和那班人手护着我，别说是家里这干家丁，便是打劫个把钱庄都有余了。”她想起上回御史南下时的惊险，不由得忧上心头，低声道，“倒是你，路上要多小心。卫士可带足了，不许叫逞英雄，我已吩咐谢昂不许离你周围三尺了。”


顾廷烨知她心思，微笑道：“为夫领着整整半个骁骑营呢。”更别说两淮可调之兵甚众。


“出门在外，你要当心身子，别喝生水，别吃不熟的野味，别贪凉敞了领口吹风，天一冷你就把那件鹿绒软细皮夹袄穿在里头，我戳破了好几个指头才赶出来的，你可不许当摆设了……”明兰比着十只白生生的嫩手指，其实她心底虚的厉害，只能一个劲儿的叮嘱，如今她做人媳妇正做的有滋味，一点改行当寡妇的念头都没有呀。


顾廷烨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的搂着明兰，目光发沉。


次日一早，顾廷烨整装毕，一身坚硬的皮甲戎靴，猩红大氅，待临出门前，他抚着明兰的肚皮，故作玩笑：“小子，你老子要出门了，要听你娘的话。”明兰正满腹愁苦，闻言不禁好笑，还不待她出口调侃，肚里的小混蛋居然很争气的动了两下，也不知是扭了屁股，还是跺了脚丫。男人大喜，用力亲了口明兰，又弯腰亲了口肚皮，大笑道：“等我回来！”


明兰扒着嘉禧居的门口，强忍泪水挥着帕子：“一路当心，早去早回。”


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幽幽怨怨的落寞了几天，吃饭不香，喝水不甜，躺在床上，对着雕栏绘彩的床顶，掰指头数他已到了什么地方。渡口可过了，马匹人手都安好否，天气渐热，可别染了时疫才好，‘山贼’有否再来光顾，云云。数日后，幽怨情绪过去，明兰开始胡思乱想，这死鬼会不会在外头乱搞。又过了几日，明兰恢复疏懒，重新过上了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在这个没有伊妹儿没有电话手机甚至连电报都没有的时代，明兰全程体验了一遍丈夫远游后做妻子的心情变化过程。


待段夫人上门来哭诉致歉时，明兰已能很淡定的安抚微笑了。


“妹子，真对不住你。”段夫人面色苍白，眼泡红肿，“他大哥如今在苗疆，音信不通，二弟又出了这档子事，家里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连累顾都督了。”


明兰按捺住腹诽，其实她这会儿也是音信不通，顾廷烨这趟差事的水很深，手段要半明半暗，半真半假，偌大的两淮地界，近十处卫所军营，近半百所大小衙门，他想从哪儿下手就从哪儿下手，连走哪条路都别叫人摸透，最好能抽冷子打对手个措不及手。


摊上这种事，明兰的抑郁可想而知，不过目前，她也只能摆出笑脸来，嘴上抹蜜糖般：“姐姐说的什么话。段二将军又不是出门游山玩水去的，也是替皇上办差，这才着了小人的道。侯爷奉命前去，不单为了兄弟情义，还有朝堂大事呢。”


段夫人拭着眼角的泪水，满心感激：“妹妹莫要宽慰我了，都督的良苦用心，我便是个妇道人家，也是懂的。这差事若是叫旁人办了，兴许也能完满，可我家二弟的前程和名声就未必有人理睬了。只有咱们这帮老兄弟，才会顾着情分，好歹拉一把不是。”


明兰暗道段夫人果然是望族出来的，看的这么明白，当下笑的愈发可亲；刚送走凄风苦雨的段夫人，忽见丹橘掀绯鲛纱帘进来，面色暗沉：“夫人，康姨妈来了，在太夫人那儿，请夫人过去一叙。”明兰一愣。


鉴于太夫人种种不可告人的念头，她其实很难在外头找到情投意合的聊友。想抱怨顾廷烨吧，动机太明显，想说明兰的不是吧，偏这可恨的在外头装的柔弱老实。人家一打趣，她就脸红羞涩，乖顺温文的活像刚从闺阁里出来的小女儿，迅速博得中老年贵妇们的一致好评。说她狡猾精明，相信的人不超过一个手掌，还都是太夫人的死交情和亲戚。


于是乎，在结识了康姨妈后，二人越说越投机，友情迅速升温，真可谓倾盖如故；刨除她们的坏话对象是自己，这点让人稍不愉快外，明兰私以为，她们对自己的评价比之外头不明真相的群众，还是相对贴切的。


“夫人，您身子重，我这就去回了。”丹橘压低声音，在盛府时她不止一次目睹康姨妈仗势给明兰排头吃。明兰摇摇头：“这是姨妈头一回上门，我得去。”想了想，又吩咐丹橘，“老规矩。”丹橘终于露出笑脸：“知道，但见夫人将碗盖扣桌上，便会发动的。”


明兰很满意的笑了。


时隔半年，再见康姨妈，却见她一身宝蓝色亮新绸描银缠枝刻丝褙子，头梳一个圆髻，绾了一对金丝翠玉扁方，腕上挂朱红香珠一串，显是刻意打扮过的，却依旧显苍老许多。她一见明兰，顿时露出一个鼻孔笑嘴角不笑的表情，转头对太夫人道：“都说我这外甥女是个有福气的，摊上你这么个厚道的婆婆，果道如此。瞧她这气色，都能掐出水来了。”


太夫人心里别提多舒畅了，眼角的皱纹都扬成了飞仙状。明兰笑笑，故意作出一副走动艰难的样子，挺着大肚子朝她们俩福了福，然后径自坐下。还未待太夫人开口，康姨妈又发作了，她沉下脸色，斥道：“长辈还没说呢，你就这么坐下了么。”


明兰在太师椅上调整坐姿，故作惊讶：“姨妈不叫我坐么？”说着又抚了抚了肚皮。


康姨妈一噎，大声道：“那也得待长辈说了，你才能坐。”她一脸鄙夷的看明兰，“什么规矩！你祖母就是这般教养你的么！才出阁多少日子，这就忘了我妹子素日对你的教导？！”


时至今日，明兰不觉得自己还有必要忍耐这个神经病，当下也沉了脸色道：“姨妈慎言。我是小辈，姨妈教训也就罢了，可我祖母却是太太的婆母，说起来也是姨妈的长辈。姨妈在小辈和亲戚面前，这般议论长辈，又是什么规矩？！”


康姨妈一口气上来，大吃一惊，这是明兰头一次这么犀利的反驳她，印象中那个唯诺的庶女竟敢这般待她？她当即冷笑道：“果然仅是不同往日，攀上高枝了，口气也不一般了，也敢顶撞长辈了。”


明兰眉头一轩，昂然道：“不论高枝低枝，但凡我有口气在，也容不得旁人这般诋毁我祖母。姨妈若是心头不顺，咱们这便去太太跟前说个清楚。”她倒要看看王氏站在哪一边。


康姨妈捏帕子的手指关节都白了，气的脸色发紫，明兰神色自若，自顾自的拨着茶碗里的茶叶，太夫人一见情势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成了成了，你们姨甥俩一人少说一句。明兰也是，你姨母素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还不知道么，置什么气。”


明兰看看她，悠悠道：“我还真不知道。”


“你！”康姨妈差点要站起来，太夫人忙过去把她按住，对明兰道，“好了，少说两句，你姨母到底是长辈。”明兰坐的四平八稳，皮笑肉不笑：“长辈也分个远近亲疏，我自小是祖母跟前大的，倘若由着旁人这般说她而不作声，我也真是枉为人了。”


这次连太夫人也吃惊了，这一年来，不论明兰暗地里如何计算，于面子上她从来都是一团和气，言语温和，今日竟这般尖锐，实属罕见。


这场会面注定不欢而散，明兰连话都懒得多说了，只冷笑着把茶盖碗倒扣在海棠木小翅几上，丹橘一阵心领神会，朝身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那丫头转身轻悄出门，外头小桃很及时的来报：“常嬷嬷来了，请夫人过去呢。”


明兰诧异，转眼去看丹橘：不是这个暗号呀，啥时改了。丹橘比她更惊讶，未等她反应过来，那边的太夫人正殷勤的向康姨妈解释：“这位常嬷嬷便是我那白氏姐姐的奶母。”


康姨妈闻言，当即冷哼一声：“一个奶母罢了，好大的排场。我说妹妹，也是你太宽了，哪有叫下人这般蹬鼻子上脸的，还叫夫人撂下长辈去见她。”


太夫人面露为难的笑容，什么也没说，效果很好。


明兰神色镇定，淡淡道：“姨妈有所不知。常嬷嬷也是好人家来的，父亲原是秀才，家道中落才在白家当了乳母，始终不曾入过奴籍，何来下人一说。侯爷说了，因为白家如今已没什么人走动了，便将这位嬷嬷当自家亲长看待的。我如何敢不从。”此刻她真诚感谢顾廷烨的先见之明，早早将常嬷嬷的身份抬起来，便事事好说了。


“侯爷常说，当初他在外头最艰难之时，得这位常嬷嬷助益良多，悉心关照，如今想来，真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比之那些面和心不合的亲戚，只知占便宜打秋风，这位常嬷嬷实可敬的多了。侯爷吩咐我千万不可怠慢。”明兰越说越顺嘴，一边说一边留意那两人的脸色。


只见太夫人面上还带着勉强的笑容，康姨妈脸上就一阵青一阵红。


“如此，我便先告退了。”


明兰优雅的站起来，捧着肚皮，扶着丹橘，愉快的离去。出去后，明兰一问，才知并非小桃乱改暗号，而是常嬷嬷真来了，明兰顿时笑了。这段日子常嬷嬷常来与明兰说话解闷，讲些市井乡村的野闻趣事，打发日子倒也不闷。


“明年这会儿，小少爷定然满地爬了。”常嬷嬷笑眯眯的看着明兰的肚皮。


“嬷嬷怎么知道是个儿子？”明兰揉揉后腰，自顾廷烨走后，这肚皮忽然长的飞快，原本穿的宽松些还看不出来，如今已是个典型的大肚婆了。


“夫人是个宜男相，瞧这肚皮尖尖，盆骨又圆圆的，九成九是小子。”


明兰失笑，半疑惑道：“嬷嬷会看？”


常嬷嬷掂起篓中的针线，得意道：“老婆子看人几十年了，眼毒着呢。”她微微侧头，似想起了往事，半炫耀半怅然道，“那时家里头难，吃了上顿没下顿，头里几个都没站住，我连稳婆都做过。一直待进了白府，奶上了大姐儿，老太爷出手阔绰，家里日子才好过。说起来，年儿他爹和大姐儿只隔了三个月呢。唉，一转眼，两个都……”提起这些，她不免黯然。


明兰去握常嬷嬷的手，温和道：“难为嬷嬷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老天有眼，以后苦尽甘来，嬷嬷定有享不尽的福气。”常嬷嬷本就是个大咧咧的性子，闻言倏然开朗，明兰又道，“嬷嬷年纪大了，还常来瞧我，真是辛苦了。”


常嬷嬷摆手道：“哪里的事。别说烨哥儿走前吩咐过的，便是没有，我也要常来的。再说了，如今燕子也嫁人了，年儿又忙着读书上学，家里清闲的很；还能蹭顿饭吃。”


“年哥儿这段读书可好？”


“好，好，都好。”常嬷嬷眉开眼笑，“先生好，学问渊博，同窗也好，尤其是夫人娘家的长栋少爷，待人极好，这么个金贵人，一点架子都没有。一回还来我家吃过饭呢。”


明兰笑道：“我两位哥哥都成家立业了，四弟在家也是寂寞，有年哥儿这么个年龄相当的好友，一道读书上进，再好不过了。”说着，两人一齐笑起来。


常嬷嬷摸爬滚打几十年，冷暖世情见识不少，叫人捧过，也尝过白眼，最是泼辣明白的，与她说话十分痛快；因如今风平浪静，常嬷嬷始终一副和气模样，叫明兰险些忘了她辉煌的战绩。很快，见识的机会到了。


随着康姨妈频繁上门和太夫人联络感情，常嬷嬷渐也听到风声，夏荷更私下透露‘那康夫人好生令人厌烦，动辄叫我们夫人去作陪，夫人推脱了几次，太夫人那边便言语不好听了’云云。常嬷嬷一听，便留了心眼。那日，康姨妈前脚上门，后脚常嬷嬷就风急火急的来了。


明兰刚把向妈妈打发了，她足足在嘉禧居磨叽了小半个时辰，话里话外都透着要挟之意，明兰全然不去睬她，所谓的贤良名声跟自己的身体健康相比，根本不值一根毛。


常嬷嬷知道后，二话不说，直奔萱芷园。


康姨妈见了常嬷嬷，劈头便是一阵冷言冷语，常嬷嬷也不气恼，客客气气道：“老婆子倚老卖老，替夫人道个不是了。实则是夫人身子重，不好时常挪动，想来两位都是长辈，也不会这般不体恤的。”康姨妈冷笑连连，“感情天底下只她一个生孩子的，仗着肚里有货，托大拿乔，不敬长辈……”


她话还没说完，常嬷嬷当场把一旁茶几上的果碟扫在地上，竖起眉毛，对着康姨妈满脸横肉，声如铜铃，直震得屋顶发嗡。


“哈，长辈，哪门子的长辈！我敬你是夫人的娘家人，才敬你一声姨太太，还真把自己个儿当碟菜了！睁大你的眼，仔细打量打量，这家人姓顾！亲家姓盛！你康家是盛家的连襟亲，跟咱们顾家更是转了几个弯儿的亲！来这里充什么长辈！”


太夫人目瞪口呆，有心想喝止，常嬷嬷的言辞却如泼天大雨般来，叫人插不上口。


常嬷嬷骤然撒泼，两旁的丫鬟婆子都惊呆了，只见她站在厅堂门口，叉腰大骂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里外谁人不知夫人有着身孕，便是亲家老太太和太太都不大来打扰夫人养胎。如今倒好，来了个不知狗头嘴脸的姨妈，三天来头来摆架子充老大！我呸，要是咱们侯爷的骨肉有个好歹，你那三两重的骨头赔得起么？！”


康姨妈打出娘胎还没叫人这么辱骂过，直气的浑身发抖，几乎瘫软在椅子上；太夫人终于换过起来，大声道：“你胡说什么！你们都是死人哪，还不快把人拉出去！”


常嬷嬷骂完这些，也不等人来拉，径自出了门，站在外头庭院来，拿出当年在猪肉摊上吆喝的嗓门，嚷嚷道：“……什么东西！自家死了人哪，奔丧都没这么勤快，没半分大家夫人的模样，三天两头往这家跑，不知道还当是多近的亲戚，别是来打秋风的罢！”


她大摇大摆的往外走，两旁仆从因事先未得太夫人的指令，又碍着顾廷烨的威风，不敢当真去推搡常嬷嬷，只由得她一路走一路破口大骂，越骂越击中要害。


“……满天下去问问。哪个体面人家，会教七八个月的大肚婆整日来回跑的！有人倒好，还蹬鼻子上脸了，更有那装傻充愣的。怎么的？！打量着侯爷若是无后，能便宜了谁不成！”


出了萱芷园，多事看好戏的人，一路上指点说闲话外加轻声讥讽的，常嬷嬷见人多，便愈发使性，跳着脚，指着萱芷园的方向，口沫横飞大骂：“……我告诉那起子黑了心肝的东西，我那烨哥儿没遂了你们的心愿，如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是个明白人，明兰把澄园内外管的头头是道，她便不再插手半分。顾廷烨这次出门，她自知他的顾忌，只在明兰不方便出手时，装疯卖傻，倚老卖老一番便是。


声音远远传出，朱氏在屋里轻轻哄着小女儿睡觉，屋里的丫鬟婆子俱是噤声，不敢言语；邵氏在屋里焦躁难安，走来走去，娴姐儿走进来，示意丫鬟把门关上。


“娘，咱们下盘棋罢。”女孩拉着母亲坐下，轻声道，“外面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康姨妈气的瘫软，几乎叫人扶着出去的，她这辈子还没在外头这般丢人现眼过，好一顿鸡飞狗跳的闹腾，常嬷嬷老当益壮，中气十足，从萱芷园吼到澄园，一路上引无数围观群众，只差连忙活修葺工程的泥瓦匠都引来了。


饶明兰早有耳闻，此次也被这般战斗力给惊呆了。


咽下惊讶，吞下口水，当晚，吃饱喝足后，她悠闲的散着步去给太夫人赔罪，连声道‘常嬷嬷脾气不好，请多担待，待侯爷回来，一定叫侯爷去责备’（言下之意，现在是不好责备的），还一脸真诚的表示‘常嬷嬷年老糊涂了，满府里谁不知道您是最宽厚仁善的，那些污糟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呀’。


不到半天功夫，侯府内外就满是风言风语，很多事情不喝破则已，一旦喝破便是全然没脸了。太夫人直气的一佛升天，她只想钓两条小鱼消遣，谁知却引来一条大白鲨。被骂了还白骂，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抑郁过！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过两日，廷灿哭哭啼啼的回娘家了，她一头栽进太夫人的怀里，连哭带骂的指着丈夫不好。


“……一开始还装模作样，房里原有的那几个，我当没见着，也忍下了。如今越发不成样子了，连我身边的丫头也摸上了。被我撞破，却说只是在教她写字画画！”廷灿又哭闹又跺脚，全然没了以往那份清高，“我说了他两句，他却来哄我什么‘名士自风流’，我呸，他算什么名士，读了半瓶醋的书，联出来的诗句还没我工整呢！没法在我面前充才子的款儿，便去教小丫头歪诗艳曲。哼！这份货色，便是入朝拜官，也是嫉贤妒能的料！”


太夫人胸口发疼，只堵得欲裂开一般，大声责骂道：“小姑奶奶，这个时候你就别添乱了！早跟你说了，嫁了人后少摆弄你那些学问，诗啊词啊的，若是姑爷有性，便凑个趣，添些闺房之乐，你倒好，还炫耀上了！哪个男人不好个面子，你还削他面子！你你，你……你让我怎么办？你当还在做姑娘呢，事事由着你来。男人摸几个丫头，当的什么事！”


“咱们夫妻吵嘴，只是屋里的事。谁知婆婆吃饱了撑的，送了两个丫头过来，如今，如今……”廷灿哭的厉害，不依不饶的扑着太夫人的袖子摇晃：“我不依我不依，娘你给我想想辙罢。娘，你去替我说说，替我说说！”


凡是有利必有弊，嫁入公主府，虽不必再仰顾廷烨鼻息，却也不能替女儿去撑腰了，太夫人不由得长长叹气，“你那婆婆是公主，是皇室贵胄。只有她说人的，哪有人说她的！”


看女儿哭的可怜，她一阵脑袋发晕，嘴上自然就出来了，“我早跟你说过，男人要哄着来，你看你二嫂，哄得你二哥野马般的性子跟绕指柔般。你但凡把姑爷笼住了，看你们夫妻和睦，公主也不会如何的呀。”


好说歹说，絮叨了半天，支了不少招数，看着女儿垮下的肩头，楚楚可怜的出了门，太夫人怔怔的坐倒在罗汉床，半响无语。过了好一会儿，向妈妈才端着热茶盅上来，轻声宽慰道：“您且宽宽心，少年夫妻，哪个不吵嘴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回头他们自己就好了。”


满室昏暗，太夫人看着一灯如豆，神色倏然变得铁硬，森森道：“你也看见了，若再这么下去，我这一儿一女，只有看人脸色的份。时至如今，不动手也不成了。”


向妈妈轻轻叹了口气：“您可都想好了。若是成也就罢了，若是不成，您的名声，您的脸面，那可全都完了。”


太夫人笑的苦涩阴冷：“什么名声，脸面，那都是虚的。何况，我如今的名声又能好到哪里去。我若什么都不做，将来的日子，我不猜也知道。不过是在人屋檐下讨口饭吃，看那盛明兰的脸色过日子罢了。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这大半辈子，不能这么白活了。”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68回 东风吹，战鼓擂：不知生活的艰难，任性挥霍着人生的机会，活该！


一入六月，肚皮大到一定规模，明兰平躺在榻上，把书本靠在肚皮上就能看了。肚里的小混蛋开始不守江湖规矩，要么久久没有声息，要么忽的猛动几下，太医切过脉，又反复诊查，笑说一切正常，面对此情此景，明兰只生恨自己上辈子学的不是妇产类专业。


临近生产，崔妈妈愈发警觉，两眼绿莹莹的怪骇人的，看着院里的哪个都不像好人，明兰入口的一汤一饭一茶均要仔细查验，眼睛都抠下去一圈；小桃私底下跟明兰说，崔妈妈小时候的服务单位是个妻妾斗争极其惨烈的大家族，因是受了永久的惊吓。


谁知小桃咬耳朵之时恰叫崔妈妈碰上，便拎了她的耳朵出去罚扫地，大约是想着自己着实疑神疑鬼的过了，崔妈妈忍不住叹道：“老太太常说人各有命。当年老太太的哥儿倒是平平安安生下来了，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谁知后来，却因那么桩小事就夭了……”


明兰低头摸肚皮，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看自己的人品了。


这一个多月来侯府大致风平浪静。期间廷灿又来哭过两回，一次是公主高调给韩家姑爷抬了房妾室，太夫人好声好气的把闺女抚慰回去了，第二次是韩家姑爷连着五日光顾那位妾室的床铺，这回太夫人终于硬起心肠把女儿骂了出去。待廷灿走后，她却当着三个儿媳妇的面狠哭了一顿，只道：“如今只悔当初没好好管教她，惯得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又三不五时的拉着明兰的手，翻来覆去道：“只盼兄嫂垂怜，多提携她才好。不然，不然……”


明兰回屋后，纳闷了好半天。丹橘熟知她心事，便在无人时悄声问道：“夫人什么想不明白？七姑奶奶这般，也是因果报应不是。”她自小服侍在小姐身边，耳濡目染大家闺秀的教养做派，别说明兰，就是斯文假仙如墨兰，骄横跋扈如如兰，那都是谨守女儿家本份，女红，看账，规束下人，下厨挑弄……样样来得，哪像顾七姑娘，镇日拿一卷诗，舞文弄墨的不务正业，看人说话半阴不阳的，清高自诩，恨不能人人都捧着她，宠着她才好。


“在夫家还摆姑娘架子，岂不是自讨苦吃。太夫人如今自是要哭的。”


明兰摇摇头，轻捋着腕子上一只羊脂白玉镯，“事情不对。她是该哭，可却不该当着我的面哭。”丹橘笑道：“兴许她是想求着夫人替七姑奶奶出头罢。”


“那我可会因她两句苦求就去帮忙？”


丹橘一时语结。


明兰神色发沉，若有所思的望着门口那挂子七彩琉璃珠帘：“她聪明着呢。明知我的为人，不会做此无用之事，反倒示了弱。”


如果有朝一日，顾廷灿在外面的遭遇有损顾府名望声誉（例如被休了），那时不用太夫人开口，明兰也非得去为这不讨喜的小姑子出头不可；可若只是在夫家受些委屈，好不好意思了，就当是修炼吧。那么，明知无所可求，太夫人到底所为何来呢？


“只是为了扮可怜搏名声吗？”明兰苦苦思索。


让她疑惑的不止这一桩。自那日被常嬷嬷狠狠修理一顿后，好一阵子康姨妈都没现身，本以为依着这位王家大小姐的性子，这辈子都不会再上顾家门了，也不知太夫人怎么去说好话的，只半个月后，康姨妈就又来了。不过这次她却温和多了，既不提无理要求，也不动辄摆架子，因面子不好过，居然叫自家庶女来打先锋，上嘉禧居来给明兰赔不是。


“太太叫我来赔个不是，说是她老糊涂了，请表姐莫要往心里去。”康兆儿怯生生的立在当中，满面都是脆弱惊慌，却掩饰不住秀气天成，姿容窈窕。


“若是表姐还气着，便打我几下出气罢。”兆儿声如蚊啼，害怕几乎要滴下眼泪来了，手指不住的扯着身上的一件簇新的桃红锦纹遍地垂脚缠枝花褙子，她和嫡姐元儿只差两岁，自小便是捡着元儿的旧衣服穿的，如今这新衣裳反叫她不自在。


看着这个女孩，明兰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出嫁之前，她见过兆儿几次，知她的生母是康姨妈的陪房丫头，自小便是元儿后头的小跟班，看主母的脸色大的小女孩。


“有什么气不气的。不过是常嬷嬷脾气大些，冲撞了姨妈，倒是我的不是了。”明兰微笑道，又叫丹橘拿了新进的玛瑙葡萄送过去，便把这件事给轻轻揭过了。


第二日，太夫人康姨妈和兆儿并着丫鬟婆子便浩浩荡荡来了嘉禧居，对着大肚皮孕妇嘘寒问暖了半天，康姨妈笑的春光融暖，关怀备至，过分亲切的语气反倒把明兰惊出一身冷汗来。事有反常必出妖，明兰心中生了警惕，拒绝加入这场亲戚大联欢，依旧淡淡的。


康姨妈敷衍了半天，也不见明兰配合，便强笑着离去了。至此之后，她便常带着兆儿来顾家做客，便是自己不来嘉禧居，也叫兆儿来问候明兰一声。


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康姨妈仿佛真的是和太夫人意气相投，常来常往，并没有任何多余或不当的举动，明兰却日复一日的烦躁。康姨妈这种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凡事必有所求，可偏偏她什么都没开口，可既然无所求，那又为何非要跟自己和好呢。


总不会是她突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吧。


孕期快进入尾声，正是最惫懒的时候，明兰每日对着枕头发困，只想吃吃睡睡到生产那日，直可恨还要动脑经苦思冥想是不是有人要算计她。


没有丫鬟婆子吵架，没有管事小厮欺人，太夫人整日只忧心廷灿姑娘的婚姻生活，邵氏忙着管教女儿，朱氏忙着相夫教子，满府里一派和谐，什么兆头都没有。也许真的没什么呢？也许是自己多想了呢？既然怎么想，都没有头绪，会不会是庸人自扰了呢？


一阵柔和的暖风吹进屋内，把案几上的一卷看了一半的话本册子掀翻在椅上，明兰捧着肚子走过去，不住打着哈欠，想着去睡个午觉，拿着话本送眠倒好。一提起册子来，眼睛一瞟，却见那一页当头第一句便是：看似万籁俱寂，实则处处暗藏杀机。


明兰怔怔的看了会儿，不知为何，陡然背上起了冷汗。


“去外厅，请屠二爷。”她的声音骤然离了慵懒倦怠，异常的清醒。


屠虎本就生有三分凶相，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额，穿过鼻梁，直至下颌，正是传说中的‘包天围地大破相’，人们见了非怕即厌。不过屠家兄弟却有一番好本事，专精消息机关之学，于刺探暗杀最是灵光。


“让老屠做什么，夫人但请说便是。”这些日子屠虎早就闲得骨头发痒，大哥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定要保夫人平安，他只得苦苦等待，只盼天上降下些能显身手的机缘来。


隔着屏风，明兰慢慢放下茶杯：“屠二爷，这事怕有些为难。”


屠虎一听就来了精神，站在当中一抱拳道：“侯爷于我们兄弟有生死之交，救命之恩，夫人但凡开口便是。”不是难事怕也显不出自己的身手来。


何况这位侯夫人待人甚厚，除了定俸之外，四季衣裳，年节赏银，上好的虎骨豹筋，御赐的跌打膏药，均是源源不断，年前居然还异想天开要给自己兄弟俩做媒。他与兄长厌倦了刀口舔血的江湖营生，依附顾侯，这般日子甚是合意。因此，如何不尽心竭力。


明兰想了又想，斟酌着道：“我也说不出要屠爷做什么？只是……”她颇觉难以开口，因她也没有头绪，外头的屠虎伸着脖子等了半天，明兰一咬牙，索性把近来的疑惑说了大概。


“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可实实在在的，却是有事不对劲。”


明兰沉着嗓子，轻轻锤了一下扶手，一字一句道，“读书时，先生曾于我说过。没想到，是因为疏忽，而疏忽，是因为懒惰。只要精细的，勤恳的去查，总能查到鸡蛋上的缝。”


屠虎肃起了神色，静静听着，明兰顿了顿，道：“如今，我请屠爷去查这些事，我的这位姨妈，还有太夫人，与之相关的一切，从康家，秦家，甚至朱家，盛家，到其他枝枝叶叶，连她们上香的寺庙，庵堂，常交的僧人，尼姑，屠爷能查到多少，都来告诉我。巨细靡遗，我一概都想知道。”


屠虎忍不住朝屏风那头瞥了眼，心道：这深闺妇人，怎么说话就跟行内人一般？他本是行家，自然知道，这世上最难查探之事，其实既不是深宅大院，也不是六朝宫闱，而是看似无事可查的风平浪静。他重重一抱拳道：“夫人的意思，老屠都明白了，夫人只管等好罢。”


吩咐过后，明兰多少觉着心定了些。崔妈妈管着她的饮食，屠虎看着外头，每四五日丹橘或小桃就会去听信，常嬷嬷辖制一干不驯服的，红绡叫她旁敲侧击的刺了三回，秋娘被她打击的几乎心如止水，只差落发出家了，至于那位在伶仃阁里顾影自怜的凤仙姑娘，更是连门都不敢出了。除了尿频很讨厌之外，一切正常——应该没事了吧。


又过了月余，天气越来越热，眼看临盆在即，一应事务早已陆续备好，连生产时用的剪子，棉布，铜盆，被褥，都叫崔妈妈反复严查了几遍，恨不得连烧水的柴都劈成细丝看过。明兰反倒渐渐稳了下来，每日好吃好睡，依旧坚持着散步运动，希望临盆时能好生些。


“大约就是月底了，不过也有可能早些，若是迟了，下个月也没准”老太医把过脉，掐指算了好一阵，又叫医婆摸了明兰的肚皮，“夫人放心，夫人的怀相极好。胎儿大小正好，只是……”为着自家安全，他又添了一句，“到底是凶险事，请夫人万万小心。”


明兰忍不住去瞪这帮医棍，好话坏话都叫你们说尽了。


既不知什么时候生，还一切照旧。这日她正和常嬷嬷说着话，恰逢蓉姐儿学里放假，便坐在小杌子上，捧着盘玫瑰香瓜子旁听，这时常年来了。


“下学了？今日功课多么？先生说的可都听懂了。”常嬷嬷一生的心血都在这孙子身上，她自己不通文墨，却督促常年极严。常年一一答了。入海家家塾没多久，他就成了先生们眼中的好学生好苗子，自是一切顺遂。


“年哥儿长了好些个子呢。”明兰笑着打量常年。


因是自小在市井田野奔跑大的，日晒雨淋，反比之一般官宦子弟，常年更显结实高壮些，才十二岁的小男生却比长栋高出半个头。他也开始有少年人的知觉了，不大敢看明兰，守礼的低头躬身，黝黑的面庞却泛着红：“徒长齿序，只劳烦祖母和母亲日夜给我做衣裳了。”


一听这青春期变声的公鸭嗓子，明兰就笑了，小常年素来磊落大方，近来却不大肯开口，便是说了也只低声支吾，大约就是为了这个。常嬷嬷慈爱的看着自家孙子，只见他一身半旧的石青儒袍，小小少年竟也有一番翩翩公子的味道，她不由得满心骄傲。


“蓉妹妹也在呵，妹妹好。”常年见了蓉姐儿，笑道。蓉姐儿倔着脑袋，姿态标准的福了福，柔声细语道：“见过年哥哥”。常嬷嬷见此情形，轻晒一声，摇摇头。


“禀夫人，我给蓉妹妹带了本钱毓林先生注的《长水记》，可否……”常年躬身拱手，没等明兰发话，蓉姐儿已经眼睛一亮，上半身先直了起来。


明兰见了，轻笑一声，挥手道：“我与你祖母再说会子话，你们俩去梢间罢。”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和十岁出头的小男生还用不着过分避嫌吧，反正大人就在隔壁。


看着蓉姐儿如兴奋的小兔子般随在常年后头，兴冲冲的走出正间，常嬷嬷眼神异常复杂，明兰侧眼看她，明白她是心事，既厌其母，又怜其身世。


常嬷嬷转过头，轻声道：“哎，这丫头……这才多少日子，却已大变样了，也知书达理，进退有据了。她没赶上好娘的命，幸亏碰上夫人，也是有福了。”


明兰嘴唇动了下，没有开口，她从来不主动问曼娘的事。


常嬷嬷为人谨慎，平日极少谈及顾廷烨的过去，此时却似勾起了谈性，眼神恍惚，轻声喃喃：“那女人，当初为找出烨哥儿的下落，整日来我家纠缠，还把蓉姐儿扔我那儿。后来她终打听到了烨哥儿的去处，便决心带着儿子下南边去。老婆子再不好，那终归是烨哥儿的骨肉，难道会害了姐儿不成。谁知那女人硬是把丫头要走，老婆子还以为她是要带着一道上路，谁知一转身，她就把闺女丢进了侯府。蓉丫头那时才多大呀，狼窝虎穴的，做娘的居然也忍心！”


隔壁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小女孩和大男孩笑的无忧无虑，清亮的童稚女音夹杂着一阵半嘶不哑的公鸭嗓，居然听着十分和谐。常嬷嬷不由得露出笑容，却故意重重的咳了一声，那边的笑声骤然截止，好像被忽然卡住脖子的大白鹅，一时寂静。


明兰几乎可以想象两个孩子缩着脖子掩着嘴的小模样，顿时忍俊不禁，拿帕子捂口闷笑。


常嬷嬷领着孙子回家了，明兰笨拙的挪到门边相送，边走边道：“前几日郝管事来报，已领人验过工了，墙基牢固，墙首俊俏，工事可交结了。我预备后日摆几桌酒，到时请嬷嬷一定来。”大宅动土是大事，不论破土还是摆完工酒都要查黄历，这种酒是没法赖掉的。


“吃酒这般好事，我一准来。”常嬷嬷笑着回头。


次日，明兰睡得脸蛋红扑扑的起来，慢悠悠的听丹橘报着宴客名单，因男主人不在，不好大肆庆贺，只邀请些自家亲戚便是；又听廖勇家的念着菜肴和干鲜果单子，按着宴客人数，预先要定下采买多少食货酒水，且要预留多少余座；因天气炎热，还要从地窖里起些冰块出来，并定下专门人手，明日一早把酒水鲜果放井里湃过；还有匠人的人数，待匠席面如何整治；总算这次动工只是小事休整墙沿和一部分院落，不算上梁建屋般大规模，祭品和撒喜的心糖果面食倒可以略略简单些……之前澄园已办过几次宴饮，一众管事和婆子都是办老了的，此次也有旧例可循，倒也并不慌乱。


正理着事，外头忽来人报，说是盛府来人了，明兰忙叫绿枝出门去迎。


“房妈妈，你来了，快坐快坐！”明兰又惊又喜，撑着扶手要站起来，房妈妈忙上前几步扶住明兰，一叠声道，“我的小祖宗，你给我好好坐着！”


“妈妈身子可好，老太太可好？还有全哥儿，又识多少字了，慧姐儿可会叫人了？”还没坐下，明兰便拉着房妈妈的问东问西。


房妈妈一边接过丹橘端来的茶盏，一边抚着明兰，笑答道：“都好，一切都好。慧姐儿机灵的很，已能哄人了，全哥儿却开始淘气了，跟小牛犊子似的满屋子撒欢，多少人都逮不住，老太太如今连那乌木杖都不大用了，一日至少得吼好几嗓子，不过身子反见硬朗。前阵子太医请过平安脉，说铁定能瞧着全哥儿讨媳妇呢！”


听到祖母平安康泰，明兰直是满心欢喜。自己当年毕竟只是伪萝莉，再怎么装还是太嫌懂事了些，真小孩就该像全哥儿一样，对着宠爱自己的曾祖母会撒野，会淘气，会胡闹，会把大人气的满屋子跳脚才对。


“老太太昨儿上广济寺，给六姑奶奶求了道符，叫姑奶奶随身带着，能保母子平安，一切顺当的！”房妈妈捧出一个荷包，恭敬的递给明兰。


明兰感动的接过荷包，揣在怀里，心里酸的发甜，她侧头掩住眼眶的湿意，转而笑问：“父亲可好，太太可好？”


年前，盛紘自都察院调往兵部，任右侍郎，一道协力署理西北道钱粮。房妈妈笑道：“太太挺好的。不过这阵子，老爷开朗多了，也有功夫查三爷功课了，抽空还来与老太太说说话呢。”说着，笑叹了口气，“我们老爷原就是最和气不过的人，做了十几年官，何曾与人结过怨，谁人不夸老爷和气厚道，偏要他专职告人状，真是为难老爷了。如今可好了，阿弥陀佛！”


明兰生生捧住肚子，咬着嘴唇忍笑，做子女的不好笑话父母，但是御史这份工作真的不适合盛老爹，他天生就是和稀泥的和事佬，要他瞪着眼睛寻人错处，背地里阴阴人还行，告明状得罪人，实在精神压力太大。“那……三哥三嫂呢？”明兰眨着眼睛，十分期待。


“跟对鸳鸯似的，正比翼双飞呢。”房妈妈一本正经。


“真的？！”明兰一愣。


这对夫妇自打新婚起，就互看不顺眼。长枫固然看不上柳氏的古板严肃，柳氏居然也毫不掩饰的表示丈夫是个轻浮不正经的，婚后第五日，长枫就去了通房屋里，柳氏也毫不在意。


见他们夫妻反目，王氏自是乐不可支，可长枫再二，也不至于把跟自己生母斗了二十多年的王氏当亲人，唯二的两个靠山，盛紘和老太太却一股脑儿都站到了柳氏这边——凡是柳氏的主张都是对的，凡是柳氏的做法必有深意。如此，柳氏进一步捏住了长枫的花销银子。


No woman, no money，才是tragedy。


盛紘抓着长枫的功课不放，按着吃饭顿数来训儿子，老太太认为夫妻不和都是长枫的错，拿着盛紘那句‘盛家长子必要嫡出’的话，一气发落了长枫屋里四个通房，都隔离到庄子里去了。长枫过的苦不堪言，他自小性情软弱温柔，此情此景，不由得泪从中来，凄惶惶，天地间却没半个知心人，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正当这个时候，柳女士向四面楚歌中的盛长枫伸出了温暖的友谊之手。


“那日，三爷又叫老爷狠骂了一顿，伤心的连晚饭都不肯吃，三奶奶端着宵夜去书房寻三爷。”房妈妈压低声音，“也不知三奶奶说了什么，听丫头们说，三爷跟个娃娃似的，扑在三奶奶怀里狠哭了一顿。第二日，三奶奶脸也不板着了，说话也不难听了，温温柔柔的，两人好的跟蜜糖似的。后来三奶奶把那几个通房领了回来，三爷感念她的贤惠，反跟她更好了，又主动散了两个，只留下两个老实本分的。如今，三奶奶正促着三爷好好读书呢。”


峰回路转，跌宕起伏。


明兰不由得大呼三嫂威武，盛紘和老太太慧眼如炬，这儿媳妇娶的值了！


“这是三嫂跟爹爹老太太说好的么？”明兰凑过去咬耳朵。


房妈妈的表情很高深莫测：“聪明人，无需串联。”


明兰抚掌大笑，顺手殷勤的给房妈妈剥了个橘子，以奖励她故事说的好听——先抑后扬，为渊驱鱼，果然好计。谁说生活不需要智慧！


一忽儿唱黑脸，一忽儿唱红脸，费尽心机笼住丈夫，变逆境为顺境，跟这位柳氏嫂嫂的用心良苦相比，顾七姑娘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不知生活的艰难，任性的挥霍着人生的机会。


房妈妈又和明兰说了些盛府的趣事，崔妈妈也来笑着听了会儿，加上丹橘几个来打趣，正一堂热闹时，只见夏竹满面惊慌的进来，“夫人，不好了。年哥儿出事了。”


明兰大惊失色，失声：“怎么回事？”


“今早年哥儿去上学，走了一半时，斜里冒出两匹野马来，把车给撞翻了。年哥儿也叫撞伤了，如今人都没醒过来，常嬷嬷赶紧使人来报夫人。”


明兰肃颜站了起来，沉声道：“拿我的名帖，去请林太医。”


她的心一时揪紧，倘若常年有个什么好歹，真不知常嬷嬷该如何是好。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69回 东风吹，战鼓擂之二：康家女，尤其不能进门


林太医祖传本事，专攻外伤内燥，止血急救，筋骨调养，是一干武将最常光顾的太医。丹橘随着外院管事一道出门，请到林太医后直接去常家，一直到灯上黄昏之时，丹橘才回来。


“夫人放心。年哥儿瞧着凶险，却无大碍的。”


年哥儿并非一般手不得抬肩不能扛的读书少年，当时马车一有倾翻，他立即撑住车壁，一跃而出，索性只受了些皮肉伤，头，胸，腹等要害并未受创。


明兰又想起一事，急问道：“那手呢，脚呢？”古代官场没有残疾人保护条例，倘若仪表有损，那一辈子都上不得台面了。丹橘苦笑一声：“腿脚倒无事，只是手臂……林太医说，右臂上肱骨裂了，左手腕子也折了些。”明兰一颗心高高提起，读书人怎能伤了手！


她忙问：“那可能治好？”丹橘上前一步道：“夫人别急。我看着林太医给年哥儿矫了骨头，上了药，又绑缚了夹板。林太医说了，年哥儿年纪小，身量未长足，骨骼也未长牢，只要好好将养，仔细调理，待回头好了，一点碍处都不会留的。”


明兰这才松了口气。当下叫外院大管事拿了个二百两的银封去林府，又说了许多恭维恳求的好话，道那位是顾侯母家如今唯一的老人了，万请多加费心；林太医推辞了半天，方收下，并许诺一定常去复诊。明兰又叫账房拨了五百两银子，送去常嬷嬷处，以后不论购买药材还是支付诊金，能宽裕些。


“跟嬷嬷说，叫她别急，要什么尽管来取就是；若银子不够，打发人来说一声，自家人，不要客气。”明兰殷殷叮嘱去人，“叫嬷嬷别惦记我这儿，好好照看年哥儿才是正理。”


待人散去后，明兰坐在锦榻上发怔，不知何时醒觉过来，发现唇麻痛，原来是咬的厉害了，她忍不住发恨，最好别叫她知道这事故和她们有关系，不然她非把这茬找回来不可！教教她们什么叫《未成年人保护法》。


次日一早，明兰就使人杀鸡烧酒放鞭炮，因顾廷烨不在，只好请廷炜代而祭之。


略事典仪后，便是开席吃酒。两桌男丁席面设在外厅，女席设在里头的小花厅，小辈孩子们又另设两桌。自分家后，顾府男丁久别重逢，人人各自心思。


五老太爷眉头紧锁，杯中的美酒尝起来却如黄连。他大半辈子都在兄长羽翼之下，一朝离了庇佑，才知世道艰难。原以为长子廷炀虽天资平庸，但好歹为人老实，也不失君子之风，没想却是个贪花好色的腐朽之徒，他院里的媳妇丫鬟没一个不上手的，花钱如流水，满京城的青楼赶着去做火山孝子，真真辱没斯文，败类之极。以前是大哥兜着，大嫂瞒着，老妻护着，他一无所知，如今却……他一眼瞪过去，顾廷炀深惧父亲，手一哆嗦，一筷子香醋莴苣肚丝便落在席上，一旁的廷狄却丝毫不知，犹自和廷炜推杯换盏。


说起这次子，五老太爷又是一阵黯然。原想着廷狄精明能干，堪为家中梁柱，谁知自家关起门来过日子，才知廷狄活脱脱算盘精投胎，凡事不关己则已，一有触及本家利益，便是锱铢必较。计较他兄长狎妓挥霍也罢了，没想如今连老父的斯文消遣也克扣上了。


老二夫妇俩拿着账册分析的头头是道——家里统共进项多少多少，要花银子的地方多少多少，将来还要出销多少多少，因此需要量入为出……他听的头皮发麻，可既知实情如此，不得不忍痛遣散一大半的清客，至于添购古籍名砚珍墨等，也只好斟酌减少了。


五老太爷叹着气，举杯敬了身旁的四哥一杯，酒入愁肠，四老太爷也跟着一道叹起气来。


长子就不用说了，老实巴交还爱听媳妇话，自己有些不大正经的爱好，也不像小儿子那么配合，多少指使不动。连他想票个戏，儿子都拉长个脸老大不乐意的。可是除了他，自己又能去依靠哪个？小儿子倒是与自己志同道合，可惜，明明是败家子的命，楞想做商业奇才，落下一屁股的亏空要老父来填！从去年理到今年，还不知有多少烂头账要清。


这顿酒喝的凄风冷雨，只廷炜依旧轻松跳脱，旁人概无心思。


与之相比，里头的女桌倒还热闹些。甫一落座，明兰就愣住了；明明是家宴，却见太夫人亲密的携着康姨妈过来了，又叫跟来的兆儿去顾家姑娘那桌吃酒。


太夫人神色自若的向妯娌小辈们介绍康姨妈，并道：“是明兰的姨母，今日恰巧无事，我便做主给请来，人多也凑个热闹。”康姨妈微笑的斯文大方：“是我唐突了。”四老太太微瞥了默不作声的明兰一眼，很快随着五老太太一连声附和，热烈表示欢迎。


因分了府邸，四房五房算是客，而朱氏邵氏照例要服侍布菜，却叫太夫人叫免了，众女眷顾着长幼尊卑，便分桌而坐，太夫人并两位妯娌和康姨妈一桌，明兰等媳妇一桌，另为嫁的姑娘们一桌。屋角远远设着几处冰盆，每处都只侍立着个小丫头，拿大蒲扇缓缓送些凉风过来，厅前又设了女先儿唱曲，加之菜肴清口淡雅，也颇可待客了。


酒过三巡，曲儿也唱完了，姑娘们携着手下去顽了，只康兆儿被太夫人叫去桌边说话，众女眷有些东倒西歪的谈开了。


“今儿，我敬煊大嫂嫂一杯！”狄二太太拉着炀大太太一道举杯，“听闻征大侄子差当的极好，连伏老将军都夸了呢。”她一饮而尽，炀大太太也掩着袖子饮尽了酒，只听狄二太太坐下后，又笑的挤眉弄眼，“回头若是大侄子好事近了，可别遮着掩着哦！”


煊大太太并不说话，可言笑之间掩饰不住得意之情，邵氏见了不免疑惑，狄二太太帮着丈夫料理五房在外头的产业，耳聪目明，想来定是有些风声了；她和气的笑道：“莫非真叫她说中了，大侄子的亲事有着落了？”煊大太太笑而不答，狄二太太往嘴里夹了一筷子樱桃里脊肉，笑道：“我可多嘴了，不能再说，不能再说了……”


邵氏犹自糊涂，还是朱氏机敏，一转念间，便笑道：“莫非是伏老将军家的闺女？”


煊大太太抑制不住眉飞色舞，一旁的炳二太太心里酸的紧，却又得讨好长嫂，连忙道：“别这么说，还没影儿的事呢，人家姑娘的名声贵重！”煊大太太笑的畅快之极，轻瞥了明兰一眼，却道：“我弟妹说的是，大家吃菜，吃菜！”


桌上各妯娌神色各异，明兰低头而笑，别人不知道，她却是早得了信的。


那桌上的太夫人听见了，对着康姨妈微微挑眉，康姨妈也回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后，太夫人忽对着四老太太和五老太太叹道：“唉，你们俩真是好福气，儿孙满堂，如今眼看着连曾孙子都快有了，我们这房如今还冷冷清清的。”


四老太太心头一动，只笑笑却不说话，五老太太不知所以的接过话来，笑道：“你且耐心些，廷烨廷炜都年纪轻着呢，回头给你生一大窝。”


狄二太太赶紧去看邵氏，只见她果然低头黯然，心中暗恨婆婆不会说话。


太夫人微微垂下眉尾，忧道：“旁人也就罢了，廷烨却是咱们顾家的顶梁柱，他的子嗣如何能不多些。每每想起这些，我都觉着无颜去见老侯爷。”


这话一出来，气氛骤然冷了下来。聪明人也就罢了，连五老太太也觉着不对劲，四下窥众人的脸色，不再言语。


只康姨妈丝毫不觉气氛有异，还笑着去挽太夫人的胳膊：“我和你投缘，真想替了你的苦处去。”太夫人反挽过她的手臂，万分亲昵道：“你若真心疼我为难，便成全我一事罢。”


“别说一事，便是百事千事，我怎会不依你？”


太夫人转头瞧了康兆儿一眼，径自道：“你这闺女我喜欢的紧，不若就给我们顾家，我做主，许给我家廷烨做了二房，若能为我家开枝散叶，我定把她当心肝肉来疼惜！”


康姨妈故意看明兰一眼，笑道：“成呀。你瞧得上她，是我家兆儿的福气！”


一旁的康兆儿恨不能把头垂到胸口去，整张脸羞热的似红布。


众人看着这两人做戏般的你一言我一语，不由得面面相觑，最后的视线不免都落在明兰身上，只见明兰神色如常，慢慢夹了片醋溜白菜吃着。


康姨妈看着明兰，加大声量：“我是一千个一百个愿意的，就怕我外甥女不肯！”太夫人头都没转一下，笑道：“怎么会？我这儿媳的脾气最好不过，怎会拈酸吃醋？！”


“这倒是。”康姨妈接上道，“白石潭贺家知道吧，那家老太太就最喜欢我这外甥女，恨不能讨回家去做媳妇，明兰亲事没定之前，贺老太太三天两头往我妹妹家跑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看着明兰，隐露威胁之意。


正午日头渐落，一片阴云遮盖了天空，天地间似乎陡然凉快了许多，倒能听见窗口吹进来丝丝凉风，众人皆缄默，只煊大太太和邵氏担忧的看着明兰。


明兰终于吃完了那片醋溜白菜，三根娇嫩纤长的手指稳稳放下筷子，好整以暇的拿食巾子拭嘴角。康姨妈有些沉不住气了，对着明兰道：“外甥女，给句话吧，你倒是答不答应？”


明兰慢慢放下食巾子，顺手还铺平在桌上，脸上摆着微笑：“其实，今儿我也有件事要说。本想私底下说的，既然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太夫人又跟姨母好的这样，我也不必躲闪了。”


太夫人眼神忽闪一下，立刻隐去利光。


明兰慢悠悠道：“年前一日，原锦乡侯马家上门来求见。这般获了罪的人家，我是不愿见的，只叫管事去敷衍，谁知人家却说，望我家看在两家交好的份上，周济些个银子。还说，在获罪前，马家几位少爷小姐都是太夫人的座上常客，尤其是原世子马玉，自小和廷灿妹妹一道顽，太夫人喜欢的跟什么似的，恨不能招作女婿……”马家人上门纯属胡扯，人家根本没来，落魄人家有几个够胆来找碴的，一切都是屠虎打听来的。


说到这里，在座众人都明白了，太夫人脸色惨白成一片，手指紧紧攥着桌巾。明兰看她的脸色，轻轻一笑，继续道：“这年头打秋风的多了去，哪个会信他们。我只叫人传话，说交好人家子女来往本是常事，红口白牙没个凭证，岂不是讹人？那会儿廷灿妹妹正跟公主府说亲，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拿了些银子，打发人走就完了。”


太夫人艰难的出了一口气，强笑着：“你做的对。”她也知道马家人并没有上门，但是明兰既已知道了这事，那就能拿做把柄了。她只能道，“大人们交好，儿孙们便免不了一道顽，亲事却不可轻议，没的落了口舌。”一边说，一边颇有深意的看了康姨妈一眼。


康姨妈心下明白，对明兰笑道：“谁说不是，婚姻大事的确要慎重。姨母适才也太轻狂了，你兆儿表妹也不是冲着名分来的，能做个妾室，能服侍你和外甥女婿便很好了。”


明兰依旧摇头，用人人可听见的声音道：“还是不成。二房不成，妾室也不成。”


康姨妈虎得立起来，大声道：“我妹子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妒妇来！”


明兰笑的慢条斯理，一字一句道：“姨妈，您不知道吧。这顾家门里，若是不给夫婿纳妾便算妒妇的，那外甥女绝不敢担此殊荣。”她笑弯的眼睛去看太夫人。


“刚进门那会儿，我也觉着稀罕来着。明明我那公爹是长子，娶妻又早，怎么到了到了，反是大房的儿女年纪最小呢？”


“你敢妄议亲长！”太夫人沉声道。


“明兰怎敢？！”明兰大惊小怪的捂着胸口，“我是夸爹爹呢。满京城去打听，哪有像公爹这般情深意重的男儿，为着夫妻情义，硬是等了近十年，才得了大哥哥呢。”


既然要撕破脸，她也不是怕事的，平日里让着她们，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太夫人面色发紫，气恼异常，明兰转头笑问：“五婶婶，这事你是最清楚了。当初公爹为何不肯纳妾呢？”五老太太脸色尴尬，她当然知道内情，当初她还用这事拿捏过五老太爷，不许他纳妾摸通房来着；当下，她只能支支吾吾道：“是大哥自己不愿意。”


明兰立刻回头，直视着太夫人：“莫非侯爷私底下来跟您说过，他想纳妾？”


太夫人恼怒，差点破口而骂，忽想起原先盘算，治好压住了怒气，放缓声音道：“看你这孩子急得什么样儿！正经男儿，不是忙于读书功名，就是当差办事，哪会自己开口要纳妾的。多找几个人来服侍，还不是贤惠的太太来拿主意。我知道你的心事，旁的人进来你不放心，可兆儿是你自家表妹，有什么不放心的？听娘劝一句，为着你的名声，就应了吧。”


要说不生气是假的，明兰只觉得胸口涨涨的，一口气憋得难受，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明兰摇摇头，坚决道：“就因为是姨母的女儿，才绝对不成。”


其实她对纳妾早有准备，她甚至可以自己去挑人做妾，男人想变心，拦也拦不住，但人选决不能扎手，不能无法管束；康家女，既是亲戚，又是王氏的娘家，她决不能松口。


“你什么意思？”康姨妈尖叫着，太夫人也吃了一惊，颤颤道：“这，这可是你姨妈呀！”


“她是您请来的客人，可不是我请来的。”明兰继续摇头，“若不是您，我是绝不会请姨妈上门的，越少见越好。”撕破脸就撕破脸！


“你，您……”康姨妈宛如一只炸了毛的老狗，指着明兰说不出话来，这次连四五两房的女眷也有些不满了，怎可这样说话呢。


明兰抬起头，看了眼四周用谴责目光看自己的人们，有条不紊道：“您不是一直奇怪，为何我总不愿见姨妈么？您还责备我对姨母不够恭敬。实则，事出有因。若您仔细打听，就会知道，往日康姨妈去我娘家时就很少拜见我祖母。尤其是自打崇德二年起，康姨妈就再未拜见过我家老太太。”


众人心头疑惑，目光转向，一齐注视着康姨妈。


“因是我祖母吩咐过，以后不许康姨妈上门来。来了，她也不见。”明兰补上解释。


厅里一时哗然，个人吃惊的表情形形色色；太夫人和康姨妈处于呆滞状态。尤其是康姨妈，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明兰，那个温文忍气的小庶女，怎么今日这样了？！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如今太夫人拗到了这份上，我也顾不得羞了。请众位婶婶嫂嫂给评评理。”明兰从袖中抽出帕子，轻轻擦拭眼角。


“我祖母为人虽严厉些，但这般得罪亲戚的话，也是不会轻易说的。实在是……唉。”明兰一脸为难，“祖母说，康姨妈性子歹毒，无半分慈悲之心，只一味算计害人，实非正人君子所为。姨妈手中送掉过多少性命，真是说也说不清。只我祖母知道确凿的便四个，五年前药死一个，两年前寻衅打死一个，就在年前康府有位妾室，一尸两命的叫人抬出去的。”


厅中一片凉飕飕的，众女眷一脸惊讶，五老太太最是掩饰不住，张大了嘴发愣，她再不讲理，也不曾做过这等伤天害理的事。


“你，你血口喷人！”康姨妈叫的异常尖利。


明兰不急不忙道：“姨妈找我家太太帮忙，一会儿要遮掩，一会儿要应急，老太太虽不过问，却哪一件不知道的。真要理论起来，那也能说出来。”其实这些又杜撰了，依旧是屠虎打听来的线索。


康姨妈狠狠瞪着明兰，目光中直欲射出利剑来，却不能反驳，因句句戳中她的隐患。


明兰不去看她，继续演戏，半哭道：“祖母说，我家太太与姨妈是亲姐妹，那是脱不掉的亲情；没法子，不能见着不帮。可我是隔了层的，难不成要叫顾家也沾上甩不掉？！”


结论出来，以五老太太为首的众女眷一齐去看太夫人，目带鄙夷之色。众人心中都思忖着：这种货色的歹毒妇人，你竟当了至交好友，物以类聚，想来你也不是个好的。自来就是嫡亲婆婆也不大插手儿媳妇房里的事，你这后妈这般殷勤，软硬兼施，肯定没安好心。


更有那思绪敏捷的，如煊大太太和狄二太太互看一眼，心中皆道：太夫人一贯扮好的，如今竟连脸面也不顾了，执拗如此，怕是有什么大举动。


太夫人和康姨妈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她们事先计算过许多情况，但怎么也料不到明兰会来这么一招‘家丑外扬’，索性把康姨妈的名声搞臭。这叫她们一时不知如何接手。


五老太太不加掩饰道：“纳不纳妾，是你房自己个儿的事，咱们不便过问。”说着便要告辞，太夫人一看情势不对，赶紧给康姨妈打了个眼色。


康姨妈一咬牙，她也顾不得脸面，只能使出最后的招数，左右不过舍出去一个庶女。她抢在五老太太起身前，猛然立起，大声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外甥女，我这做姨母的是再不敢跟你对嘴了。”又对着太夫人，故作恼恨道，“你之前好言好语跟我说的如何？现下，康家都知道兆儿要给你家侯爷做小，我是没脸把她领回去了。要死要活，你们顾家给句话罢！”


说着甩袖就走，大跨步走出厅外，拦都拦不住，竟把兆儿就留在顾府了。


五老太太僵在半道，看看明兰，又看看兆儿，兆儿捂脸大哭着缩到一边。太夫人饮泣道：“这可怎么是好？都是我的罪过，这岂不是把好端端的姑娘往死里逼么！”


煊大太太看了眼明兰，又看看朱氏，动动嘴唇，似想说什么，太夫人又道：“康家也是名门宿族，家中的姑娘也不是寻常给人做小的，只我们廷烨还多少配得上呀！”


煊大太太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好端端的一顿酒，毁了。”


明兰托着后腰站起来，神色淡淡道，“人是您请来的，您做主吧。我乏了。”


……


回到嘉禧居后，明兰终于抑制不住心中愤怒，狠狠砸了一个杯子，抚着起伏剧烈的胸口，慢慢躺到在榻上，丹橘适才在厅中服侍，也气的不行，轻轻替明兰揩去冷汗，服侍她歇息。


因用力太多，明兰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也不知多久，绿枝忽进来低声道：“康家那个小贱人，在外头跪着呢！”


一听这话，连素来好脾气的丹橘也头发快直立起来了：“这伙人还有没有完！”


两人正想悄悄出去，没想明兰忽的醒过来，坐起身子，冷声道：“扶我出去看看。”


“夫人，您别出去，就让她跪着！施苦肉计呢，谁信！”绿枝气呼呼道。


“哼，倘若是府里的人，便是死了，我也不怕。就怕有个好歹，康家拿她来作伐。”明兰面冷如寒冰，扶着丹橘慢慢走到门口。


崔妈妈正站在门口，怒视着院中跪着的那人。


午气炎热，阴云沉闷，直叫人透不过气来，康兆儿脆弱可怜，独自跪在院中，见明兰出来，流泪道：“求表姐可怜，救我一条命罢！”


明兰心中冷笑，很好很好，居然把一条性命就这么压到自己头上了。


她并不怕太夫人赠妾，以顾廷烨跟她的关系，估计送一个废一个，保管无声无息，可偏眼前这个是康家女，连着岳母王氏的亲戚，顾廷烨就不怎么好动手了。真是好毒的计！


难道那女人只是想弄个妾室来恶心自己？押宝顾廷烨见了这女子就会立刻发晕，然后让他们夫妻离心，就这么简单？！


明兰心头忽的一动，她侧眼瞥见崔妈妈，随即道：“来人，搜身！”


康兆儿正在哭泣，不料明兰一声令下，两个粗壮婆子并几个丫头拥上来，按住她上下一阵摸索，最后从她袖里摸出一把剪子来。


“夫人，就这个。”绿枝托着那把小剪子，神色发狠，“别是想对夫人行刺罢！”


明兰突然想发笑，这丫头是评书听多了。


康兆儿吓的浑身哆嗦，哭着连声道：“不是，不是的，纵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有这个念头呀！”说着连连求饶。


“既搜干净了，就带进来罢。”明兰微笑着转身。


两个丫鬟挟着瘫软的康兆儿进屋，在离明兰五步之处重重放下，在两边虎视眈眈的看着，崔妈妈和丹橘几个又盯在一旁，只等康兆儿有什么猛烈动作，就一脚踢死她。


明兰端正的坐在正当中，一下一下，慢慢抚着裙摆：“我这崔妈妈最是小心，从不爱叫外头人进这院子，怕带进来什么不好的。打你头次来，她就想搜你的身了，如今终于如愿了，真是可喜可贺。”


这个时候还打趣，崔妈妈满身绷紧的神经都快断了，忍不住狠狠瞪了她一眼。


“成了，咱们来好好谈谈罢。”


明兰慢慢褪去玩笑的神色，调子透着发寒的意味。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70回 东风吹，战鼓擂之三：妻妾，婆媳，姊妹，母子，釜底抽薪


丹橘轻手轻脚把两扇朝南的六槅大窗摇上，只留东西向的两面气窗透风，然后持了把大摇扇站在明兰身后，轻轻打着扇。小桃试着水温正好，明兰端过来轻呷一口，放下茶盅，看了眼瑟瑟站着的康兆儿，才道：“你生母姓周，原是外头买来的，十四五岁时到我姨母身边伺候，几年后姨母做主抬了姨娘，后来又生了你。我说的可对？”


康兆儿迟钝的抬起头，脸上淌的不知是汗还是泪，也不知是惊是惧。


明兰微微一笑：“我那康姨父姬妾众多，只有一位姓苏的姨娘始终有些体面，她生有一儿一女，是你十五妹十一弟。这也不错吧？”康姨父功力深厚，满屋的姬妾，也得出满屋的儿女；屠虎查的满头毛线，索性以编号论，懒得打听这些儿女的姓名了。


康兆儿失声道：“……表姐怎么知道？”她随即意识到自己失礼，赶紧又低下头去。


“你姐妹众多，如今适婚的共有三个，一个是你，一个是你十四妹妹，她生母是康氏老家正经抬来的良妾，还有一个就是这位苏姨娘之女。”在盛家时，明兰曾见过康十五一面，惊鸿一现，真真一个娇娆多姿，眉目含情，天生以色事人的好材料。


“那么，姨母为何独独选中了你来顾家做妾呢？”明兰笑的慵懒。


康兆儿面上现出一种屈辱悲愤的神情，嘴唇都快咬出血来。


“我姨父庶出儿女众多，除了少数几个得脸的，泰半的性命前程姐握于我姨母之手。你姨娘，外无娘家，内无靠山，又不得姨父宠爱，怎么揉搓还不由人来？我说的是也不是。”


康兆儿抬起干涸的眼眶，似乎泪水都已哭尽，木木道：“表姐说的，句句属实。”


“我信你揣着这把剪子，并非要对我不利。那你到底要做什么呢？”明兰侧腕端起茶盅，浅啜一口润润，“说说罢。姨妈到底交代了你些什么？”


康兆儿一脸慌乱，神色为难之极，忍了又忍，掩饰不住矛盾之态，她究竟只有十六岁，自小关在内宅，从未经过这般阵仗；生母懦弱卑怯，又没什么见识，如何能好好教她。她心里乱成一团麻，手指几乎将衣角绞烂了。


明兰淡淡笑道：“你不说，我也能查的出来，何不卖个好与我呢？”


康兆儿张了张嘴，又闭上，几番犹豫后，脸上仓皇之情依旧未消，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明兰倒也不急，一句句的诱导她：“姨母怎么跟你说的我呢？怕没什么好话吧。”康兆儿结巴道：“……太太说，说表姐……您最爱讨好卖乖，看名声甚重，不……不敢显得过分嫉妒……”她小心的看明兰脸色，深恐她忽发脾气。


明兰居然没一点愤色，依旧笑的和气：“然后呢？这剪子怎么回事？是你自己要带的，还是姨母的意思？”康兆儿低声道：“……太太吩咐的……她说，倘若表姐留下我，我便寻机扎伤自己，然后她会上门来给我做主，狠狠震慑表姐一番，有了这番忌惮，以后我在顾家的日子就能好过些。”明兰忍不住又点头，笑道：“可如今我死活不叫你进门呀？”


康兆儿咬着嘴唇，脸色惨白的半分血色都无：“……太太说，若是表姐死活不肯……我就跪着不起来，表姐忌惮名声受损，不是纳了我，就是将我关起来。叫我依旧寻机扎伤自己，太太还会上门来讨公道，只说是表姐逼迫我至此。那时，您不接纳我都不成了。”


屋里众人听了，俱是气愤，崔妈妈生来讷言，尤其气的浑身发抖，明兰站起来到她跟前，轻轻拍着她，又绕着屋子来回走了两圈，忽回头，对兆儿温和道：“你自小也没少见姨母行事。你真的信用这招，便能叫你在顾府过上好日子？”


康兆儿低低垂着头，身子忽剧烈颤抖起来，想起自己生母卑微讨好的面孔，她哀哀的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着明兰，断断续续道：“不信，也得信。我姨娘，在那儿呢……”


康姨妈霸道跋扈尤胜其妹，又上无长辈压制，有时竟连体面规矩也不顾的，那些失宠的妾室庶出儿女，便是连些管事婆子都不放在眼里的。


明兰苦笑着摇摇头，既有威逼，又有利诱，真是费尽苦心了。


兆儿小心窥着明兰的神情——这是她自小养成的习惯，却见明兰脸上温和平淡，喜怒无辨，她心头反而惴惴起来，双膝一软，竟跪了下来，泣道：“求表姐可怜！”


绿枝气的心头火起，直恨不得上前甩她两个耳刮子，可明兰规矩甚严，非她示意，在外人跟前，是多一句话都不好说的，只好强自忍耐着。


明兰的一只手搭在椅扶手上，食指和中指轻轻敲击着，她面色沉凝，似在想着什么，过了片刻，她忽的定了神色，满面怜惜的看着兆儿，柔声道：“你是知道的，我也没托生在太太肚里，自小就没了姨娘。我常想，若不是祖母慈爱，我的命又何尝不像飘萍……”


她的声音柔婉哀戚，康兆儿听的又是一阵泪水涌出，低头轻轻啜泣。


“你我皆是庶出，我也不忍瞧你如此。这样罢，我给你两条路。”明兰眼神柔和，满声悲悯，“要么，你进府来，以后你我一道服侍侯爷，想来你姨娘的日子也不会再难过了。”


这话一说，屋内众人皆惊，不敢置信的望着明兰；康兆儿也呆住了，一时忘了哭泣。


“若你不愿这般，那么，还有一条路。”明兰轻蹙秀美，一脸关怀备至，“我们盛家在宥阳也有些脸面，我请祖母将你送去那儿，由大伯母和姑母给你说门亲事。有你姐姐姐夫撑着，想来宥阳也没多少人敢欺负你，不过要多富贵的人家，怕是不能够了。”


屋中众人比刚才还惊讶，继续呆滞的瞪着明兰；康兆儿眼眶也干了，瞪的眼如铜铃。


“那……我姨娘呢？”慢了半拍，她才反应过来。


明兰笑着劝抚：“康姨母以为你是叫我强制扭送过去的，未必会为难你娘；再由我二堂哥和允儿姐姐向姨父说项，把婚事做定。事情亮到了你父亲那儿，你姨娘也不会有事。”


康兆儿神色瞬息变幻，一时惶惑，一时犹豫，一时不知所措。


“如何，你倒是给句话罢。”明兰笑吟吟道，随意又语重心长道，“女子一生，可没什么能选的，你自己看着办罢。”


屋里只听见康兆儿不规则的喘息声，忽长忽短，忽急促，忽断续，明兰耐性甚好的等着。


“——不，我不愿意！”过了好一会子，屋里响起一声高亮尖利的呼喊，康兆儿抬起头，瞳孔睁的大大的，脸色白的几近透明，“我不愿做妾！”


她连滚带爬的扑到明兰跟前，尖叫着，“我娘说了，哪怕粗茶淡饭，也别做妾了！谁也不是天生下贱，好好嫁人，做个正头老婆！”她扯着明兰的衣角，哭的撕心裂肺，仿若一辈子的委屈的爆了出来，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这么两句。


一旁的小桃动眨眨眼睛，心想这位康家表小姐定是叫姨太太吓坏了，若她见过林姨娘当年的风光，就知道也有把妾室这份职业做的成功光荣，有滋有味的。


听了这话，明兰反而冷了脸色，肃穆着站起来，盯着康兆儿道：“你当真？”


康兆儿此时亢奋异常，精神恍惚的喃喃着：“是……”


明兰缓缓推开她，扶着肚子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最后停在康兆儿身边，轻轻把手掌贴在她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只听明兰淡淡道：“也罢，我就多这一回事罢。我会给你添笔嫁妆，以后，自己好好过日子，若你姨娘有福，将来终能母女团聚也未可知。”


说完这句，便叫绿枝领着两个丫鬟把犹自木愣愣的兆儿扶了出去。


人一出去，崔妈妈就忍不住道：“夫人，你……”


明兰轻轻挥手，制止她说话，苦笑着：“和她们斗，我是不怕的，也有法子。若是不理康兆儿死活，那简单的很；可……到底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只叫她自己选。”


崔妈妈似有些明白了，低声道：“原来，适才夫人是在试探她。”


“她若指望着一朝入侯门，从此富贵安耽，那便对不住了。我就把她往二堂哥那儿一丢，说句‘古有娥皇女英之美谈，既姨母有此打算，索性给堂哥做了二房，以后姐妹共侍一夫，岂非佳话一桩’，然后该干嘛就干嘛，她再想寻死觅活，一切随意。”


明兰缓缓坐下，动作迟钝的挪动身子，脸上有一份深深的疲倦，“若是这般倒省心了，可她偏生是个好的，我不忍心她回康家，继续受康姨母糟践。”


崔妈妈心底善良，也忍不住叹气道：“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都是康家的不好。”


“祖母常说，点滴之恩可活命，举手之德能再造。就当是为了孩儿积德罢。”


明兰慢慢抚着隆起的肚皮，脸上满是慈爱；康兆儿的嫁妆就从自己的私房钱里出吧，自己勤俭持家，小心操持，省下来的第一笔银子，希望能用在有意义的地方，帮助一个自爱自尊的女孩开始一番新的人生。


怔怔出神片刻，明兰回过神来，肃色对崔妈妈和丹橘道：“吩咐下去，兆儿的事谁也不许议论半句，今晚给她换身丫鬟衣裳，送出府去后，依旧当她在一般。细处怎么办，咱们再小心商量，要紧的是，把这院里的嘴给把严实了。”


丹橘和崔妈妈认真应了。


嘉禧居外，有几个小丫头依着林木花石窥探往里窥探，直到天色渐暗，一个丫头快跑而去，不一会儿到了萱芷院，快步进屋，在向妈妈耳边一阵嘀咕，然后向妈妈领着她进去禀报。


“如何？”太夫人从榻上直起身来，目光锐利。


那小丫头低声道：“那儿门禁森严，一直用晚饭了，我们才略得了些消息，说那位康姑娘闹的厉害，不过已叫搜出了把剪子，如今关着呢，专人看守。”


太夫人绽出一抹渗人的笑：“不单非得剪子不可，触柱撞头，哪个不成？”


向妈妈叫小丫头出去，回来后，正听见太夫人仰卧在罗汉床上自言自语的发笑：“倒该谢常嬷嬷，若非她一通胡沁，把人气狠了，康家老爷要面子，那康王氏还未必豁的出去呢。”


“夫人这些日子也累了，如今且宽心几日歇歇。”向妈妈笑道，一边替太夫人扶正靠垫。


太夫人刚宽了外裳，忽问道：“康姑娘这般闹腾，那老二媳妇就没什么举措？”向妈妈想了想，道：“旁的也没什么，只适才门房套了辆马车，直往盛府去了。”太夫人立时笑出了声：“还真当她三头六臂呢，还不是得回娘家搬救兵！”


……


啪！


一个茶盏重重的被摔在地上，碎瓷四溅，里头粘稠的琥珀色液体打湿了铁锈红的薄绒毡毯，厅堂里的丫头婆子俱是低头垂肩，屏声敛气。


“这事你到底知不知道！”盛老太太脸色阴沉，拄着乌木云头杖巍然而立。


王氏手足无措，连声辩白：“怎么能……怎么能……儿媳全然不知此事。”她比窦娥还冤呀。


“都是你那好姐姐！一副狼心狗肺，没半分正经太太的模样，上拢不住丈夫，下管不好儿女，闲了得空便拿妾室庶子女出气，除了求告娘家兄妹，还能有什么本事。尖嘴利牙，刻薄歹毒，合该送祠堂动家法！”盛老太太吃了康姨妈的心都有，骂的极不客气。


王氏听的不大入耳，忍不住替姐姐辩了两句：“不是说，是顾家太夫人瞧上兆儿的么？也不是姐姐有意的……”她越来越轻，最终在盛老太太吓人的目光中住了嘴。


“真不知所谓！你也是当家主母，谁家闺女是摊板上的猪肉，但凡看中了就拿去送人做妾！康家几辈子的脸都叫她丢尽了，纵是再厌恶庶女，也不该这般糟践！她什么心思，不过是打量着自己的儿女都婚配好了，便放开手脚胡作非为！”盛老太太重重击案。


王氏被骂的脸上发臊，却又无可辩驳，不敢回嘴，却听盛老太太话锋一转，怀疑的瞪着自己，高声喝道：“你真不知？别是你和她一道穿通的罢！”王氏慌张的连连摆手：“请娘明鉴呀，儿媳确然不知的！我素来将明兰与如兰一般看待！”


盛老太太缓了口气，忽指着王氏道：“你，去寻你那黑心肠的姐姐，跟她把话说清。不论她有什么打算，这事咱们不乐意，她若还要盛家这门亲戚的，就赶紧打消念头！”


王氏吓了一大跳，心中极不愿意：“这，这……不妥罢。纳妾本是常事，就算姐姐做错了，事已至此，就将错就错吧……”


乌木云头杖重重拄在地上，光亮的水磨青砖发出刺耳的声音，盛老太太开口就骂：“适才你还说拿明兰当亲闺女；若这事落在华兰和如兰头上，你也是这般！”


王氏张口结舌，盛老太太眯起眼睛，威严的瞪视她：“文家亲家母几次要给姑爷纳妾，你是怎么去吵的？华兰和袁姑爷刚好了几日，你就撺掇华兰趁早收拾那几个小的。你很当我人老糊涂！你若不去，我就自己去，把她的那些丑事歹事完外头一抖，看谁硬气！”


“娘，别，别，我去，我去还不成么！”王氏辩驳不得，只得应了。


“那你还不快去？！”


王氏愕然：“这会儿就去？天色已暗了呀。”


盛老太太一个刀眼过来，骂道：“你姐姐一有要事，别说这会儿，就是三更半夜也来敲过盛家的门。怎么，她来得，你就去不得了！”


王氏无奈，只恨姐姐多事，害的自己平白被训了一顿，当下便收拾妆容，驱车前往康府。


康府坐落于皇城东段近侧，论地段，论布局，论规模，俱强过盛宅许多，高高的门梁，开阔的飞檐，以十八种不同的凸刻浮雕，从门口的青石砖地面一直到里头，共有九百九十八只蝙蝠，一切都象征着康家当年的辉煌。只可惜，家仆懒散，门庭冷落，已不复当年派头。


婆子引着王氏一路往里走去，直到主屋院里，只见康姨妈刚要用晚饭，两旁站着好些丫鬟婆子，一个打扮富丽的妇人正给康姨妈布菜。


康姨妈早知王氏迟早要来，只没想来的这么快，心里一思忖，料想是明兰心慌意乱，没了法子，不由得心里大是痛快。王氏性子急，一待康姨妈屏退了众人，就噼里啪啦一顿述说，谁知康姨妈慢条斯理的吹着茶碗：“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这桩呀。”


王氏大急，强自压着声音：“姐姐到底什么打算，这不是害妹妹么！”


康姨妈慢悠悠的笑答：“怎么是害妹妹，这是在保你富贵平安！”


“这，这话怎么说？”王氏糊涂了。


“你那顾家姑爷如今声势日渐煊赫，眼瞧着将来富贵无边，以后连带着你家也能沾光。可你也不想想，那位金贵的顾侯夫人和不和你一条心？”


王氏迟疑道：“她自小在我眼前大的，我待她不薄，如何不一条心。”


康姨妈冷笑一声，鄙薄着嘴角：“若真一条心，敬你，尊你，前儿个就不会说也不说，就把你给的丫头撵出去了！”


“……那彩环是姑爷自己撵的……”王氏声音轻了许多。


“你就蒙自个儿罢。若不是她挑唆着，老爷们能想到这个？！”


康姨妈喝了口茶，继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她这才进门几日，将来待她站稳脚跟，还能把你放在眼里？！她只跟你婆婆好，以后你在盛家，只怕越来越直不起腰来！”


“不会罢……”王氏越说越没底气，她忽的想起一事，连忙道，“难道你家兆儿就跟你一条心了？她也不是你生的呀。”


“不怕。”康姨妈得意一笑，“她亲娘在我手里呢，我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王氏眼神一亮，心里开始动摇，康姨妈见此情形，又加上几把柴火：“小妇生的丫头就该教训教训，没的叫她忘了自己的身份，还真以为飞上枝头做凤凰了？！经此一事，无论兆儿能否有出息，那死丫头定会老实些，你的话必会更管用的。”


“那我怎么去回话呀！我婆母可不好对付。”王氏想起盛老太太就头皮发麻。


“这有什么。你回去就哭，说你怎么求我我就是不肯。大不了我不上你家的门，你偷偷来我这儿便是。”康姨妈毫不在乎，“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推，说到底，她还能休了你不成。”


“那……还有我家老爷呢？”王氏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康姨妈脸上出现一种极端憎恶的神情：“男人，不就那么回事儿么！你还真信‘夫妻恩义’那一套。”这次王氏不大同意了，肚里暗道：你自己和姐夫闹的几乎夫妻反目，她和盛紘可还时不时能温存上几回呢。


不过此时此刻，盛紘却一点也不温存。他一回了府，便被急急叫去了寿安堂，听得盛老太太把事情经过说了个清楚，他当先便青了面孔，沉声呵道：“真是愚不可及的妇人！”


也不知他骂的是自己老婆，还是连襟的老婆。


“事情你都清楚了，你预备怎么办？”盛老太太已敛去了怒气，只冷静的坐着。


盛紘略一思索，恭敬道：“娘怎么说？”


“你愿意康家丫头进顾门？”


“自然不愿！”盛紘愤然站起来。别逗了，一个是他的亲闺女，一个别人的女儿，找个尊贵掌权的姑爷容易么，以后儿子的仕途，家族的兴盛，还不知要人帮多少呢；他这边刚尝着肉汤的味儿，那边康家就来抢肉骨头了，这气人不气人！


一发过脾气，盛紘也觉着自己过分激动了，轻咳道：“姑爷的家事，我也略有耳闻。继母子不和，几是尽人皆知，姨姐却去和顾太夫人好，这不明着打姑爷的脸么！”


如果康家自己闯祸自己兜着，那也罢了，偏康姨妈打的还是盛家的名号，这叫他以后怎么见女婿。最要命的是，他和康家连襟关系平平，若那康兆儿真得了宠，只会便宜了康家。


“既如此，咱们就不能等闲视之。”盛老太太面露微笑，就知道盛紘脑筋清楚，和他说话敞亮多了；和王氏交流思想，就如在烂泥潭里走路，腿上带泥，拔不出也挪不动。


“母亲说的是，不知母亲有何计策？”盛紘最大的优点就是虚怀若谷，善听他人意见，是以能混到如今，官场上人皆夸他老实厚道，乃谦谦君子。


盛老太太心中满意，沉声道：“适才趁太太出门，我已派人护送康家丫头连夜去了宥阳。先来个釜底抽薪，然后咱们各自行事。康家姨太太，我替亲家母教训了。你么……”她淡笑了下，看着盛紘，一字一句道，“最近，康家姨老爷，不是托了你件事么？”


盛紘猛地抬头，这事他和老太太商量过，当时老太太的态度是不置可否，如今却是顷刻翻覆；他生性优柔，好与人为善，犹豫道：“这个……会否不妥……”


老太太冷笑出声：“这些年来，咱们替康家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且不说掀几件事出来，就够他家没脸的了。如今，只是要叫姓康的知道，盛家，不是好欺负的！”


盛紘仔细想了两遍，康老爷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康家外甥也才干平平，至于康家另外几房倒是有做官的，不过官既不大，康家兄弟也并不如何和睦。他一咬牙：“就依母亲所言。”


待盛紘走后，房妈妈上前扶着老太太往里屋走，轻声道：“您放心，两路人都启程了。”


盛老太太慢慢坐到里屋榻上，让房妈妈给自己脱去鞋袜，脸上犹自难掩厌恶，嘴里喃喃道：“康家丫头不妨慢慢走，但维大侄子却得早些来信，快马轻舟，最多六七日可来回。哼，那个歹毒贱人，回头就叫她知道厉害！人家闺女她不当人，那自己的呢，我让她也疼上一疼！”


房妈妈刚端上一盆热水，照例要给老太太烫脚，老太太却忽想到了什么，面露急色：“人老了，这都忘了。闹了半天，还没给明丫儿送信呢！”


“这……天都这么晚了。”房妈妈迟疑道。


盛老太太发急，赤脚在踏脚凳上连连顿足：“小丫头怀着身子呢，姑爷又不在身边，不知心里多急，没的一夜睡不好，赶紧去，赶紧去！”


房妈妈笑道：“是，就听您的。我这就去叫人，您再交代两句罢。”


老太太想了想，语气慈爱道：“跟她说，别害怕，凡事有祖母呢……”


听这哄三岁娃娃的口气，房妈妈忍不住扑哧一声，老太太横了她一眼，继续道：“叫她好好将养身子，生个大胖小子才是要紧。”


房妈妈忍笑应了，又叫了个丫头来服侍老太太烫脚，自己出去吩咐；临出门前，老太太忽把她叫住，她回头静听。


“若是太太从康府回来，就说我乏了，已歇息了，叫她明日再来罢。”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71回 东风吹，战鼓擂之四：她下次再来之时，便是把主屋大院里外拆洗一遍之日


次日一早，王氏就来寿安堂见盛老太太，心头既战兢又兴奋，谁知她刚开了句头，老太太就冷冷道：“便是无功而返了？”王氏脸色尴尬，卖力装出气愤的样子：“儿媳好说歹说，偏姐姐痰迷了心窍，如何都不肯听劝……”


“得了。”老太太淡淡的打断她，似是不耐烦听她辩解，“我原本也没指望你真把这事放心上。也罢，这事你就别管了。”


“呃……”王氏吃惊不小，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过关了，康姨妈教的说辞还有好些没说呢，她心中窃喜，暗想姐姐真是料事如神，婆母果然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不过……”老太太忽又道，王氏一颗心又叫提了起来。


“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明兰不是你生的，你不拿她当回事，我也强不了你；可你到底是我盛家人，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别家！”


王氏听老太太的语气渐严厉，不由得强笑着：“这哪能呢……？”


“跪下！”老太太一声断喝，王氏反射性的双膝一软，噗通跪在寿安堂的厅堂间，所幸如今正值炎炎夏日，地上又铺着薄毡毯，膝盖倒也不冷。


“旁的道理我也不与你说了。”反正说了，这个糊涂虫也听不进心里去，老太太心中厌恶又气愤，懒得多费唇舌，“我早说了康姨太太不许再登门的，可你总背着我叫她来，如此忤逆长辈，不听我的话，是为不孝。我要罚你，你可有话？”


王氏惊呆了，不知从何说起。


“现在，你就跪足一个时辰。下回康家姨太太若再来，你就跪到外头院里去。”老太太缓缓站起身来，扶着房妈妈往里屋走去，声音渐渐传来，“你若不服气，便去寻老爷，若再不服气，就回娘家，我倒要跟亲家母好好说道说道……”


王氏又羞又气，颤颤跪着不敢起来，厅堂内门窗却是大开，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瞧见了，虽不敢议论，那打探的眼神也叫王氏羞愤欲死，她只好心中狠咒，只恨这老虔婆不早些断气。


刘昆家的一瞧情形不对，赶紧使人去请华兰，偏袁府路远，直至巳时初人才到。


“大姑奶奶，您赶紧劝劝罢。太太这回可是下面子的狠了！”刘昆家的低声道，华兰眉头紧锁，急匆匆的踏至主屋，还未进门，只听里头传出一阵暴怒的骂声。


——“滚出去！念着我早死罢，都给我滚出去！”是王氏的声音。


三五个丫鬟端着碎裂的瓷杯瓷碗出来，后头随着一个婆子，她瞧了刘昆家的一眼，压低声音道：“太太气极了，早饭都没吃。”


“娘！”华兰掀起一挂檀香木珠帘，转身进去。


王氏正坐卧在藤竹榻上，手拿条帕子不住捂着眼睛，腿上盖着一条水红薄绸毯子，她一见了长女，当即泪如泉涌，边哭边骂：“没良心的死丫头！这阵子跑哪里去了，你娘都快叫人逼死了！你再不来，便给我收尸骨罢！”


华兰赶紧坐到母亲身边，边拿帕子去忙着揩泪，边忙道：“娘，我这不是来了么，赶紧别哭了，叫外头人瞧了笑话！岂不失了面子。”


“面子？！”一提这两个字，王氏尤其愤怒，哭嚷着，“我哪里还有半分面子！我进盛家门几十年了，熬油似的到了今日，有了你们姐弟三个，今日头一遭叫逼着罚跪，你爹不但不管，还一早来责我不孝！我，我是不想活了……”只恨自己既怕疼又怕死，什么抹脖子，上吊，吞金，自已一样都没胆尝试，不然吓吓人也好。


华兰觉着母亲活像个不知事的孩子，当下暗叹一声，半揽着王氏，又拍又哄的，耐着性子听王氏断断续续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回说了两遍。


“……你说，这能怨我么？你姨母哪是我能管的住的！”王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老太太不分青红皂白，就狠罚了我一通，以后叫我如何在人前立起来？！”


来的路上刘昆家的早将一切述说清楚，华兰心中也埋怨母亲糊涂，厌憎康姨妈狡狯，她叹道：“娘，祖母不是怪你管不住姨母，她气的是你不分亲疏内外。”


王氏睁着一双糊了脂粉的老泪眼，犹自不知，华兰柔声道：“娘，您仔细想想，姨父都白身多少年了，只表哥担个主簿差事，京里还有几家肯买康府面子的。六妹夫如今正得圣眷，门庭煊赫，明兰是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姨母算哪根葱哪颗蒜，依着她以前待明兰非骂即贬，明兰做什么要敬她，重她？连您都不大去顾府，姨母倒好，大摇大摆上门去摆架子，耍威风，说句不好听的，姨母这是狐假虎威。拿咱们盛家的脸，去充她的面子！”


明兰是跟王氏没血缘关系，但跟自己兄妹有呀，难道那什么康兆儿还能比明兰更亲近？唉，只望明兰不要生了嫌隙才好，自己回头还得去解释解释。华兰说的口干舌燥，若不是自己亲娘，她才懒得解释这么浅显的道理。


“你姨母也有不是之处，唉，你不知道，我们姊妹俩是同病相怜。”王氏似是被说动了，渐渐止了哭声，“你大兄弟去了外头，你和如兰都有自家要顾。跟你爹爹和老太太，我是从来说不到一路去的；现又来了个厉害的柳氏。我……我实是无人可说心事呀！”


华兰知王氏最近脾气莫名暴躁，连女儿的规劝都不爱听，动不动骂狗打人，只一个康姨妈肯与她臭味相投，姐妹俩一道叫骂，倒也畅快。华兰无奈，只好道：“娘，你若闷了，叫我来就是，别再见姨母了。”袁府已宽松许多，她多可随意进出。


一说这话，王氏顿时跳了起来，竖着眼睛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前几日去哪儿了！我使人去寻你，袁家人都说你不在，又说不清你去了哪儿！”


华兰一愣，笑的勉强：“这……不是买了个庄子么，我与你姑爷去瞧瞧……”


“你上回不是已在那儿住了好几日么？还有什么没布置好的。”王氏不满。


“……京中暑气重……实哥儿不得劲，便带了孩儿们去庄子里避暑。”华兰解释的满脸通红。


王氏顿时疑惑，尖声道：“避暑就避暑，你脸红什么！”


华兰支吾说不清楚，王氏愈发觉着女儿跟自己生疏了，当下暴躁的狠骂了两句，华兰只好轻声道：“你姑爷……近儿得了匹小马驹……说常动动对身子好，他教女儿骑马来着……”短短几个字，她说的缠绵的肉酥——唉，眼下老娘水深火热，做女儿的总不好说，苦尽甘来后，如今老夫老妻越看对方越顺眼，直是水乳交融，蜜里调油，日子过的比新婚时还甜。


王氏也不是瞎子，虽不曾亲见情形，但看华兰眼波莹润，皮肤光泽，容光焕发的几乎年轻了好几岁，她猜也能猜到，这些日子，女儿女婿定是耳鬓厮磨，风光旖旎。


她先是为女儿一阵高兴，随即又是一阵邪火上窜，想起除自己过的凄凉气闷，人人都顺风顺水，更觉全家无人理解自己，当下破口大骂道：“都说养女儿是赔钱的，如今我才明白！你自己过的舒服，全不理你娘的死活！”


华兰被喷了一头脸的唾沫，无奈眼前是她亲娘，只能按捺着性子不断哄劝。


“你说！你男人要紧，还是你娘要紧？”


“自然是娘要紧，生养之恩天高地厚呀。”


“那好！你今日就留在我这儿，陪娘住几日，你肯是不肯？”


“……”


“我就知道儿女都是没心肝的呀！”王氏大哭，“我就是个无依无靠的苦命人……”


“好好好，叫我回去问问……来，先叫我瞧瞧您的腿，哟，都红了呀，疼不，诶哟哟，我拿膏子给您揉揉，可别落了病才好……”


——怎样自然流畅的把这座楼歪掉，华兰急需进修。


姐妹俩一齐遭罪，同时需要进修还有明兰，选修科目为‘伪装学’。自房妈妈来递话后，她就知道，康兆儿已不在顾府之事瞒的越久越好。亏得嘉禧居内外管束甚紧，知情的不过五六个，小桃自告奋勇去服侍被关在后屋的‘康表小姐’，时不时在屋外嘘寒问暖，又端着食盒进屋去送饭，然后在里头大吃一顿，再摔两个碟子意思意思。此时，听得声响的绿枝就会窜出来，冷言冷语的讥骂几句。群策群力，居然也颇有欺骗性。


为了好好休息，也为了少露马脚，反正要撕破脸了，太夫人假惺惺的来看望劝说，明兰索性一概推说身子不适，不肯相见，只在朱氏和邵氏面前一言不发的故作忧郁；全府上下更觉的夫人是真上气了。


康姨妈算着日子，两日后便上门来闹，吵着要见兆儿，明兰懒得理会跟这头疯母狗，直言拒见，太夫人便领人过来，明兰直接把人拦在澄园与原侯府之间的内仪门口。康姨母发狠说要把事闹开，廖勇家的便道‘请便’。明兰冷笑，她倒很想看看世家康氏的宗妇如何在顾府门口撒泼给全京城的人看。


一计不成，康姨母只好出言威胁，说拦着不让见人，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廖勇家表情轻蔑，冷冰冰道：“是呀，我家夫人已把康姑娘毁尸灭迹了。你赶紧去顺天府尹告状罢，若觉着不够，还可去撞天钟告御状！若不识路，我这就去叫门房给您备车马。”


说完这句，廖勇家的转身就走，留了一群粗壮婆子拦在路口。


康姨妈气了个踉跄，太夫人却劝她稍息怒气：“你想想，若不是气的狠了，她未必会这般。这是穷途末路的气劲儿呢。”康姨妈仔细想想，便回去了。


又过了三两日，嘉禧居依旧无声无息，太夫人自己也察觉出不对劲了。其实逼迫纳妾这个招数并不高明，以她对明兰的了解，这样聪明达观的人，怎会为了这么件事生气这么久，却始终没有对应计策出来？


她心头一惊，连忙去康府传信；康姨母也深觉不妥，便又来了一回。


“都这么些日子了，也不知她身子康健否，好歹叫我见她一面！”康姨妈强自按捺怒气，好声好气的说，谁知却引得面前一群粗壮婆子讥笑不已。


一个铁灰薄绸缎子比甲的媳妇尤其尖刻，只见她两眼翻了翻：“这会儿来充慈母，早做什么去了？不是自己亲生的，就是心狠！”她身旁的妇人笑道：“谁说不是，当日把好好的黄花闺女硬是丢下，那会儿怎么不顾着死活了！”更有那躲在后头的冷言冷语：“还主子呢？拿闺女来攀高枝，便是我们乡下的癞头婆娘也比她要脸面些！”


声音虽不大，传过来听见了却是极为刺耳，康姨母几乎又要拂袖而去，叫向妈妈拦住了。


太夫人从后头缓缓走来，她面露微笑，眼底却隐含威势：“到底是康家闺女，便是卖身进府的丫头，人家父母要见，难道不让见不成？”


对着她，一众下人却不敢放肆，廖勇家的恭敬却坚定道：“夫人说了，若康太太实在想女儿的紧，便把康姑娘领来。不过，丑话说前头，这儿可不是茶楼酒肆，想来想走的变卦，夫人更不是什么亲近的长辈，没有留人姑娘长住的道理。待康姑娘来了后，就请康太太把人领走罢！侯爷尚未回府，满府中的成丁主子也只三老爷一个，想来也坏不了康姑娘的名节。”


康姨妈一阵犹豫，转头去看太夫人；太夫人也是决议不下，她几乎能肯定康兆儿已经不在顾府了，可若这其中有诈呢？会不会是盛明兰故意泄出去的风声？


待会儿若康兆儿好端端的出来了，叫不叫领走？若不领走，岂非自打嘴巴，若领走了，整场纳妾风波无疾而终，自己直成了个笑话。


空城计当前，司马懿举步不敢，城中有诈否？太夫人迟疑了。


“若康太太觉着好，就请挪步往门房，我们这就把康姑娘送过去，待母女相逢，身体无恙，您起车便可回府了。”廖勇媳妇笑的恭谨有礼。


太夫人一咬牙，不成！哪怕留康兆儿在那儿，只气气盛明兰也好。


康姨妈再次铩羽而归。


又过了两日，一封短短的字条从盛府送到明兰手里。


明兰见字而笑，几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朗声道：“来，给我收拾收拾，咱们去萱芷园。”


太夫人正在里屋逗贤哥儿顽，满面慈爱俱是发自肺腑，叫人全看不出胸膛底下是怎样一副诡谲心肝。她见明兰含笑而来，愣了愣，笑道：“你身子大好了？快坐快坐。”


一旁的朱氏颇有些不安，但还是快步上前来扶明兰。明兰捧着偌大的肚子稳稳坐下，看着罗汉床上的小男孩清秀可爱，略赞了几句，然后开门见山道：“我来给您报个喜信。”


“什么……喜信？”太夫人隐隐觉着不安。


明兰仔细盯着她的表情，缓缓道：“康家表妹终有了好归宿呢。”


“你什么意思？”太夫人立刻放下脸来，“姑娘家的名声要紧，你不要胡说。”


明兰笑的冷淡：“康表妹已叫家人接走了，以后您就不必为她操心了。若您不信，大可使人去问康太太，不过……”她讥讽的笑了笑，“她这会儿大约忙的很，没空见您。”


太夫人霍的站起，神色惊疑不定。


“还有一句话。”明兰慢悠悠的站起来，扶着丹橘往外走，“康太太以后大约都不会上门了。我身子又重，以后再有什么姨妈舅母或表妹表姐的亲戚要来，您就不必叫我了。”


“你……”太夫人受气，指着门口怒视。


明兰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事到如今也不必装了，撕破脸也好，开战就开战，谁怕谁！


她丝毫不惧的出了门，往外走出几步，忽回过头来，仰头看着门梁上方巨大的匾额，油亮光洁的百年红木雕着繁复精致的吉祥如意麒麟三回头，当中凝重端正的笔墨，楷书两个大字——萱芷。哼，这种蛇蝎妇人根本配不上这样美好的两个字！


明兰短促的冷笑两声——她下次再来之时，便是把此处主屋大院里外拆洗一遍之日！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72回 东风吹，战鼓擂之五：戏既已开锣了，就得演下去


一个身着宝蓝色斜纹绣团薄绸的中年男子，疾步往里屋走去，院中的丫鬟婆子无不露出惊讶神情：这些年来，若非太太有请，老爷是绝不踏入主屋一步的。


康姨妈正端坐堂中和儿子康晋说话，她神色和蔼：“你好好办差，我已与你舅舅说了，待你这任满了，就给你谋个外放。”康晋年近三十，面容白净敦厚，他闻言便低声劝道：“娘，您别再去求舅舅了。前阵元儿还来信说舅母的不是，您再这么着，舅舅又要为难了。”


“这你别管，只要你外祖母在一日，王家还轮不到你舅母做主。”


康姨妈还待再说两句，冷不防瞅见丈夫站在门口，她楞了半刻，康晋连忙作揖行礼，恭敬道：“爹来了。”康老爷瞥了长子一眼，冷冷道：“你先出去，我和你娘有话说。”


康晋素来敬畏父亲，当下也不敢多说，转身就出去了。


“真是稀客，哪阵风把老爷吹来了。”


康姨妈冷眼看着直如陌生人般的丈夫，只见他明明已年近五十，却只如三十几许般儒雅文秀，思及自己为了家里日夜操心，却早生华发，人老珠黄，她不禁一阵气闷。


康老爷几步走进来，挥手把左右丫鬟都屏退，脸色随即沉了下来：“我再不来，怕你把我的儿女都卖了还不知道！”


康姨妈心头咯噔一声，却强撑着道：“家计艰难的人家，卖儿卖女倒也不稀奇。”


说及银子，康老爷也不禁面上一臊，随即喝道：“你把兆儿弄哪儿去了？”


“她身子不好，病了几日，这会儿天热，我怕她染的是时疫，危及家人，便把她送到庄子里养病了。”康姨妈早有准备，说起来脸不红气不喘。


“放屁！”康老爷不禁爆粗口，“到了今日，你还满口谎言。康家正经的姑娘，你当是丫头奴才，说卖就卖，说给人做妾就做妾！你眼里还有我么？！”


康姨妈知事已暴露，沉下一颗心，嘴里不饶人，讥道：“老爷如今倒像个做爹的了，还知道心疼闺女，只不知老爷这十几年来见过兆儿几回，怕是父女俩当面走过，老爷也未必能认出来罢！”


“休得顾左右而言他！”康老爷眼色发狠，“你只说，兆儿哪里去了？”


“想来老爷已知道了，何须多问！我给兆儿寻了好前程。”


“你，你……”康老爷指着妻子，颌下三络长须不住抖动，显是气极，“你居然叫兆儿去做妾！我们康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丢脸？”康姨妈冷哼一声，提高声音，“丢康家脸面的怕不是我罢！老爷的好二弟，前年将庶出的一个闺女给人做小时，你怎么不去摆长兄的款儿，去责备他们丢脸？”


思及几个不敬长兄的弟弟，康老爷又是一阵恼怒。


“何况……”康姨妈语调一转，软乎了语气，“我这也是为了康家。前阵子，老爷不是正谋着起复么？若顾侯能帮老爷一把，岂不事半功倍！”


早在决心趟这浑水起，她就备好了说辞，“以前咱们和顾家只沾了个转折亲，还得看我妹子妹夫的脸色。你不是总瞧不上妹夫么，说他圆滑，一味的钻营，丢进了读书人的风骨。如今，只要顾家收下了兆儿，虽名声难听些，但得了实惠。外甥女顾着亲戚的面子，必不会亏待兆儿，只要兆儿能生下一男半女，咱们也能和顾家直接来往，岂不两全其美？”


其实这只是一半理由，还有一半是存心给明兰难看，看那小庶女如今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她就来气，顺便出口恶气。


康老爷从头听到尾，脸色一阵青白一阵红紫，似是有些心动，又似是恼怒非常，一把胡须抖个停。“你，你做的好事！”憋半天，他才憋这句话来，然后把一张纸摔在康姨妈面前，“你自己看看罢！”康姨妈狐疑不已，缓缓拾起那纸来看，才读得几行就脸色大变。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康老爷不住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骂道，“我本托妹夫在都察院照应些，别像上回似的又是一纸劾疏坏事！本来好好的，谁知几日前有人弹我素行不捡，昨日吏部驳了我的条陈。”


康姨妈心头一团乱麻，慌乱道：“不是说妹夫如今调任兵部管粮道了么？兴许都察院的事弹压不住，也是有的。”这是她生平头一次替盛家人说话。


“什么调任，那是高升！”康老爷又妒又恨，火直上涌，“照常例，左右侍郎要三品才能任职，盛紘这才升至四品一年哪！还主管兵事粮道，肥差又是要差，你可知这是何意？”


他深出了一口气，胸中妒火中烧，“这是上头要重用他！皇上把他当自己人呢，这才把他摆在要紧处！”至于皇帝为什么把盛紘当自己人，这个问题康姨妈倒没问。


“官场上的人都眼毒着呢，如今盛紘势头正好，又刚离任都察院，哪个不给他几分面子。倘若他有心弹压，怎会出事？！”


康老爷越说越气，走到妻子面前，恨声数落：“结了这门贵亲，盛家如今正得意着呢，哪里肯分一杯羹给旁人！你还上赶着送个贵妾去分宠？这不是挖人墙角么！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吃上羊肉，反惹了一身羊骚！”


康姨妈又惊又惧，拿在手中的纸张不住的颤抖，无话可说之下，只能道：“你，你怎么不早说？你只说托了世交，没说又求着妹夫！”要是早知道，她也不会这个时候去撞枪口。


康老爷一窒，他素日瞧不惯盛紘出身科举皆不如自己，偏仕途比自己强，加之康王氏喜作势拿乔，便极不愿对妻子说有事托盛紘。


康姨妈重重的喘了几口气，眼中阴戾之气更盛，她切齿道：“事已如此，既已得罪了妹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定要成了这事！”她忽想起太夫人的承诺，说只要兆儿进了门，她一定助她得宠生子。忆起这个，宛若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康姨妈喃喃起来，不停的说服自己：“不怕不怕。便是眼下难些，等个几年就好了。”


反正丈夫和自己不一条心，丈夫升官发财，只会助长那几个小妖精的气焰，不如图谋以后，等兆儿站住了脚跟，还能惠及自己的儿女。


啪！一个耳光重重落下，白皙的面颊上迅速浮起一个印子。


康姨妈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康老爷，哑着嗓子：“你，你敢打我？！”


“愚不可及！”


康老爷脸色阴沉可怖，放下手掌，“你当我是如何知道此事的！你那得意的好女婿适才来过了，说什么不忍妻妹为妾，若得我二人的许可，兆儿的婚事就包在他们夫妇身上。我直羞的一张老脸无处可放。”他也终明白了盛紘为何忽不肯相助了，想到自己辛苦谋划的仕途再度泡汤，真恨煞人也！


“若非看在你为公婆侍孝期三年，我定一纸休书给你！”康老爷咬牙切齿。


“别笑掉大牙了！”康姨妈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尖叫道，“你若有种，这会儿就休了我！别是舍不得我们王家的助力罢。你当我愿过这日子？！没完没了的讨小老婆，偌大的宅子都快容不下了！趁早撵了我们娘儿几个，你和你的小妖精过好日子去罢！”


康老爷大怒：“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你自己善妒歹毒，就休说这那！妻贤夫祸少，就是讨了你这祸害，我才郁郁半生不得志！若非为着父母之命，我焉能娶你！”


“康海丰！你只有三妻四妾么！”康姨妈状若疯妇，上前扯着康老爷的袖子，“你这好色之徒，你当旁人瞧不出你那黑心肝么！倘你是个长进的，能立事当家，叫我能安生度日，别为儿女前程和银子操心，哪怕你讨上百个小老婆呢，我绝不吭一声！偏你装的道貌岸然，全无能耐，今儿求告我哥哥，明儿托付我妹夫，还要拿我的陪嫁来填窟窿！”


她用力捶打着丈夫，边哭边叫骂，“真没出息的，待我们娘儿几个好些也罢了！两头你好歹也落着一边呀！只会拿个大架子，见天算计我的陪嫁，我这一辈子全毁了！”


“不可理喻！”


康老爷叫她哭缠的心烦厌恶，一把甩开她，大步走出屋子，头也不回。


康姨妈委顿在地上，捂着脸面呜呜哭了起来，她也不知该怨恨谁。


父亲慈爱，原也不固执与康家接亲，母亲是从来看不上这个浮夸自大的康氏世家子的，是她自己在屏风后头瞧中的；当初她嗤之以鼻的盛紘却日渐出色，愚笨没能耐的妹子却愈发风光；疼爱妹妹的兄长有了妻儿后，也渐渐不那么有求必应了。


她直觉得天地无眼，明明自己容貌既美，又有手段，偏这般命苦，独自哭了半天，她忽想起一要紧事，赶紧收起眼泪，忍着心酸整顿妆容，又叫人备车要出门。


车行向北，约过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一所清净的宅邸门前；小小巧巧的三进院落，倒也布置的清雅干净，院中柳绿花红，正是盛夏好光景。


“太太，便是您不来，我也要去寻你呢。”一个婆子引着康姨妈往里走，“可出大事了，我们奶奶从今早哭至这会儿，饭都没吃呢。”


康姨妈心急如焚，不愿多说半句，只快步往里走。一进了里屋，却见康允儿神色萎靡，眼睛红肿如个大桃子，她顿时一阵心疼，揽女儿在怀里不住哄劝。


“自昨日半夜收了宥阳来的信后，他便不肯和我说话了，今日一早就出了门。我看了那封信，才知是怎么一回事。”康允儿泪如泉涌，直哭的气喘，“娘，你为何要如此呀！”


康姨妈怒道：“这糊涂小子不知亲疏么！你是他的枕边人，又为他生儿育女，他竟要为了堂亲来恼你？！待我去骂醒他！”


允儿秉性柔善，她明知是母亲的不对，却也不敢过分责备，只哭道：“我早与你说过，盛家这两房兄弟，直比寻常人家的嫡亲兄弟还要好，更别说叔祖母对大房是有恩德的。我今早问了报信的奴才，说我公公一收到叔祖母的信就勃然大怒，纭姑母连我也骂上了！你女婿是多孝顺的人哪，如何会违了亲长的意思！”


康姨妈心知这话一点没错，却忍不住破口大骂：“不过是商贾人家，当初若不是你的年纪不好耽搁了，哪里轮的上他家！你别怕，我看盛家哪个敢找你出气！”


“娘～～～！”允儿哀哀的叫了一声，哽咽半刻，才道，“信上说，婆婆叫我回宥阳！”


康姨妈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道：“叫你回去做什么？长梧的起居谁来照顾，京中官眷往来谁去张罗？”


允儿哭道：“信上说，老家会另派得用的丫头来服侍的。叫我带着孩子回去，一来尽孝道，二来叫公婆瞧瞧孙儿孙女，三来，若父亲答应，还要给兆儿妹妹说亲。公婆说，他们到底隔了一层，要我这个亲姐姐过去，才好替妹子寻个亲家……”


“你又不是长媳，服侍什么公婆！”这话康姨妈自己也觉得无理取闹。


允儿泪如珠串，纷纷而下，直哭的泪眼婆娑：“娘，我自嫁过来，就自己当家。原本婆婆就想叫我在老家站规矩几年的，何况好些外放的官儿，原就是儿媳在家伺候公婆，男人携妾室上任。还是叔祖母说情，我才如此舒坦自在，又能儿女成双。如今婆母亲自开口了，我如何敢不从，我到底没在夫家长辈那儿尽孝过几日！”


康姨妈一时天旋地转，眩晕后半响，她才渐渐定住：“女婿就什么也没说？”


“他只说了一句话。”允儿不断摁干泪水，伤心道，“当年祖母过世前，趁着人还清楚，再三拉着公公婆婆和纭姑母的手念叨，一定要孝顺叔祖母，否则她死了不得安息！”


其实这道选择题对长梧而言，一点也不难做。一边是不怎么着调的岳家，另一边是至亲至恩的盛老太太，两房人情谊深厚，来往亲密（官商互助），外加一个正当权的堂妹夫。为着一个不知道能否有宠并且根本没见过面的妻子庶妹，去得罪自小要好的堂妹兼顾侯正房太太，直如丢了西瓜去捡芝麻，而且不知能不能捡着。


不论从情感还是现实，他都毫不犹豫的照父母信中所说去办。当然，老婆他还是喜欢的，不过盛家人的理智告诉他，官场上行走，不孝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直至这一刻，康姨妈才对女儿深觉歉疚，她喃喃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允儿不忍心看母亲如此，反而出言安慰了几句。康姨妈便如着了疯魔，赤着双目，嘶哑道：“我绝不放过她们！等着瞧，等着瞧……”她连连咒骂，言下指的是盛老太太和明兰。


允儿一听，顿时尖声道：“娘！你可千万别再糊涂了！虽此刻公公婆婆盛怒，但只要我好好服侍，勤心本份，你女婿再求求情，想来总有过去的一日。倘若娘你再有什么……举动，女儿怕是这辈子都不得和夫婿相聚了呀！”


其实盛维门风很好，长媳文氏几年未有所出，公婆都不曾叫纳妾；短期还好，可若要十几二十年，甚至要公婆过世才能夫妻团圆，那可就保不齐了。


听了这话，康姨妈仰头一倒，竟是晕厥过去了。屋里众人一阵慌乱，允儿又掐人中，又灌茶水，过了半响康姨妈才悠悠醒过来，从牙缝里摒出声音：“她们，竟敢，拿你来要挟我！”


……


得了允儿要回老家的消息，明兰无端生出几分内疚来，低声道：“祖母素来喜欢二堂嫂子的，如今为着我，竟连她也不顾了。”


崔妈妈心头痛快，劝慰她道：“又不打她骂她，不过是叫她回去伺候公婆，做人媳妇的，哪个不是如此。况且母债女偿，天公地道。要怪，就怪她那个不为儿女积阴德的娘！”她素少这么口齿伶俐，连明兰也叫她说住了。


吩咐丹橘备些东西给允儿送去后，明兰依旧不曾开怀，心头总有一抹阴霾驱之不去。


太夫人到底想做什么？


此人老谋深算，绝非张扬浅薄的康姨妈可比，便是康兆儿进了门，难道一定就能得宠？更何况这件事从头到尾破绽不少，倘若自己奋力一击，十有八九能破计。那老女人假仁假义，惯会装好卖乖，如今拼着撕破脸，只是为着这么不痛不痒的恶心自己一番么？！


明兰愈发看不透了。


此刻，叫她看不透的那个人，却在不慌不忙的听人回话。


“这么说，康家那条路，是不成了？”


满室幽暗中，太夫人轻巧的点燃一注线香，缓缓插入香炉中，前头案上供着一尊暗光沉淀的檀木弥勒佛。


“康太太已病倒了，是她身边的王妈妈出来跟我说的。”向妈妈垂头道。


“是个了得的，咱们是遇上对手了。”太夫人轻言细语的，仿佛半分不气，“好一招釜底抽薪，便是叫我戳穿了，人已送走了，一时半刻，我也拿不出第二个亲戚姑娘来闹的。哼，那没用的东西，白费我许多唇舌，叫的嗓子响，却是个废物！”


“真看不出，二夫人年纪轻轻的，下手却这么利索，半点也没露破绽，瞒得严实。”向妈妈叹道，随意瞥了主人一眼，犹豫道，“不如就此罢手也好。”


太夫人摇摇头：“来不及了，既开了锣，就得把戏演下去。”


“夫人……”


太夫人一抬手，叫向妈妈住了口，自己转过身面对着那尊弥勒佛，眼神忽的迷离异常：“这尊佛，还是那年，老侯爷从一位南海高僧处请来的。说是笑口常开，能使万事不留尘埃。你说，侯爷他镇日在这儿参拜，求的是什么呢？”


向妈妈一愣，苦笑：“这，旁人怎么不知道。”


“我告诉你。”太夫人声音冷若冰玉，“弥勒是未来佛，他是想下辈子和姐姐再续前缘呢。”


室内一阵窒息般的寂静，向妈妈抬头看着她一手奶大的姑娘，衰老的眼眶也红了。太夫人凝视着那尊不过半尺高的弥勒佛，淡淡道，“其实侯爷心里清楚的很，姐姐绝非佳配，不好生育，不擅持家，还不长命。可他就是喜欢，旁的人，再好，再贤惠，也无用。”


说到这里，她忽的一笑，眼中闪出异样的光彩：“这一年来，瞧着那边的热乎劲，我才知道，跟他老子一个样，老二也是这天生的犟种，谁也没法子。”


向妈妈心中酸楚，笑道：“您别钻牛角尖儿了，老侯爷待你多好呀，对您喜欢着呢。”


谁知太夫人自嘲的哼了一声：“喜欢？你不知道吧，其实他也喜欢白家那个风风火火的，也喜欢廷烟的生母，可这不一样，这都不是……”都不是爱。


“他对姐姐，是糊了心窍的着迷，是前世的债。再不会有一样的情分了。”太夫人怔怔的，语气异常苦涩。


忽然，她的眼中一阵悚人的神采，“你知道这些日子来，为何咱们处处碰壁，屡屡受挫么？哼，不是因为那两人都聪明绝顶，而是因为他们夫妻同心，彼此信赖，无论外头人如何整治，都坏不了根子。这才是关口！”


“所以，这回，我只要盛明兰的性命！”太夫人仰视佛像，口气忽的炽热起来，“老二何尝不喜欢外头那个戏子，何尝不喜欢秋娘，哼，男人，不过为着心肝宝贝，什么也顾不得了！哪怕老二以后再续娶一个，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分了。哼，只要夫妻不是铁板一块，就好办！”离间，撺掇，哪怕明兰肚子里的孩子能活下来，将来跟后母也是长好戏。


向妈妈心里难过，哽咽道：“可这么一来，您却不能全身而退了。不若等上一等，没准那边自己就出了事呢。”


“不过是两条路，要么叫老二用文火慢慢把我煮了，要么自己选个痛快。”太夫人一脸轻描淡写，“只消拿不住把柄，他最多把我赶出去。等？哼，等那边儿女成群，长大成人？待到那时，便是那两口子出事，也轮不着炜儿了。”


“何况，以后还有这么好的机会么？”太夫人想起自己的布置，不由得一阵兴奋，“南边要老二性命的多了去了，他以为自己隐秘，只要他的身边人沿途留些痕迹，看他死在哪拨人手里！就算他不死在外头，待他回来时，也只能见到盛氏的尸首了。”


顾廷烨这人恩怨分明，明知顾听炜的确全不知情，绝对不会下狠手。如今多事之秋，战阵上刀枪不长眼，谁知顾廷烨能不能留下子嗣才死！


只要顾廷炜好好的就成。倘若这会儿不出手，以后就再难出手了！等到顾廷烨伤心完，再娶填房，那也未必如盛明兰一样难对付，到再生下嫡子，谁知要多少年。一个思念亡妻的丈夫，一个未必和睦的家庭，到时再使计挑唆（这个她很有经验），远胜如今无从下手。何况自己也年纪大了，廷烨夫妇却正青壮，若是这么咽气了，真是死也不甘心。


太夫人略略敛了气息，缓缓坐下：“这几日，老二媳妇气色如何？”


向妈妈定了一定神，清楚道：“虽康家的事了了，但她依旧心事重重，我仔细看了，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是个聪明人呢，知道事没这么简单。”太夫人笑了起来，“心事重重的好，多思，多虑，真是极好！可惜不能等了，不然叫她多烦扰一阵子才好……对了，那边如何？”


“您放心，一切都妥当了，有其女必有其母，一样的蠢货。做马前卒正好！”


※※※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王氏的情况很容易理解。


盛紘最开始是个有为青年，当时他的最大需求是升官发财，所以面对妻子的种种不如意（相貌平平，人又固执糊涂），他基本能够忍受，但到了后来，夫妻的摩擦越来越多，他在官场上慢慢站住了脚跟，于是感情需要就上升到了和事业需要同样的位置，于是，貌美且心灵手巧的林姨娘应运而生。


一切合情合理哦。


——好像大部分男人都是这个人生轨迹，奋斗时希望一个吃苦耐劳又肯奉献的老婆和自己一起打拼，等事业有成了，最好赶走黄脸婆，换个娇滴滴的小蜜。


我觉得那些娶不上老婆的愤青不用痛恨现在女孩拜金，看看我国富翁里有多少富不易妻的奇迹，就够给年轻女孩敲警钟了。再骂女人之前，先检讨男人的劣根性（偶不是鼓吹小三，切记切记！）


康姨妈的事也很容易理解。


正常的心肠不是一天就会扭曲成那样的，是日积月累的。她的不幸是从婚姻开始的，可是与她形成对比的是盛老太太。


当一个人遇到不幸时，态度是关键，是勇敢的面对，坚强的奋斗，依旧用善良的心胸去面对别人，甚至包括哪些让你不平的人；还是恶毒的去伤害无辜的人，去迁怒，去残害别人。


说起来，康姨妈毕竟是有自己骨肉的，而且儿女还比较孝顺，而盛老太太却是实打实的从一个无忧无虑的侯府千金变成个青年寡妇，最要命的是，还没有亲骨肉，在那个男权社会，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她的悲剧也来源于婚姻，可人家是怎么样的？


真正高贵善良的人格，是不会因为命运的不公而改变的。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73回 东风吹，战鼓擂之六：前妻的死亡原因


这夜明兰睡的极不踏实。


她向右侧卧，肚里的小混蛋踢呀踢——好，她明白这它的意思了，于是赶紧叫睡在侧榻的丹橘帮自己翻个身，改成向左侧卧，但小混蛋依旧踢；明兰叹口气，好，现在你最大。明兰试着艰难的挪动几下，冒着巨大风险仰着卧，结果硕大的肚子差点没把自己压断气，大约小混蛋也不喜欢这个姿势，更是咚咚乱踢一气。


明兰撑着床铺痛苦的坐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肚皮，忍不住哀嚎出声，小混蛋你消停些吧，统共那么几种睡姿，老娘都给你试过了，你还想怎么样？难不成你想趴着睡？压不死你丫的！


深更半夜，在暖烘烘的屋内，明兰抚着肚皮托着腰，绕着如意小圆桌一圈圈的散步。以前她还以为不懂事的小孩最大，现在她才晓得胎儿才是最难缠的，你不能打它，骂它，甚至不能哄骗它，劝慰它，恐吓它，一切五花八门的人类伎俩在胎儿面前均告无效。它自己不舒服，就必定让你更不舒服，哪怕它并无不适，但他若想让你不舒服，你还是得不舒服。


敌人太强大了，明兰只能收起脾气，聊胜于无的跟它说好话：“……对不住，这阵子妈妈没好好待你，饭也没好好吃，觉也没好好睡，老想些……呃……冒坏水的事，明儿，明儿开始，咱们就接着讲故事，上回到哪儿了？哦，三只小猪要盖房子，一只盖了稻草屋……”她也很怀念以前那种慵懒自在的日子呀，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疑神疑鬼，唉，真是越想越忧郁。


次日一早，明兰恹恹的醒来，崔妈妈瞧的心疼，惦着她的肚皮道：“又下坠了些，怕是这几日就要生了。”明兰失笑：“打七八日前，妈妈就这么说。”崔妈妈抚着明兰倦倦的面庞，喃喃劝道：“以前日子没到，怕它不足月就出来，现下又怕它老也不出来。唉，这儿女就是前世的债，这辈子找爹娘来要债的。待哥儿大了，定会报答爷娘恩，好好孝顺夫人的。”


明兰叹口气，小心的坐到桌旁，起手一筷子下去，插了块胖乎乎的荷香粟米糕在嘴里咬着；其实她要求不高，不指着将来小混蛋如何出息，只要债务别利滚利就好了，这么辛苦还生了个败家子，那可真要吐血了。一边想着是否该找些道德文章来读读以做胎教，一边用着早饭，刚把一块圆头圆脑的粟米糕咬成上弦月形状，却见丹橘一脸莫名的进来。


“夫人，余家……来人了。”


明兰眨了眨眼：“哪个余家？”


丹橘似乎在想措辞：“就是嫣然姑娘家，也是……前头那位夫人的娘家。”明兰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半拍，她本能的起了戒备：“太夫人呢？”这死老女人，又出什么幺蛾子！然后丝毫不意外的听到如下回答——“正陪着客呢。”


明兰一筷子把月牙粟米糕拍在桌上，瞪眼道：“去说我身子重，走不动道，不便见客！”她就存心耍无赖了，怎么样？！丹橘脸色发苦：“来传话的妈妈说，太夫人体谅夫人身子重，已将来客带在小花厅了。而且……”她万分为难，“来的是，是余四太太。”


这次轮到明兰为难了。


当初熊老大人兴建澄园之时，原就将临水望山风景优美的小花厅，建作内宅女眷宴客拜会之用，是以离主屋嘉禧居尤其近便，因这次要见的原配娘家，加之余家二婶婶也在，作为填房的明兰忽觉底气不足，便叫足了人手，穿戴的整齐庄重，前呼后拥去了小花厅。


一踏入花厅，明兰抬头看去，只见太夫人正陪着两个中年锦装妇人说话，两溜雁翅的丫鬟婆子站在旁服侍着，众人闻听通报声，俱是转头来看。坐在太夫人右侧的一位身着藕荷色对襟夏衣褙子的妇人，站起走过来，拉起明兰的手，喜悦道：“这不是明兰么，快叫我瞧瞧，唉，都长的这么高了，人也张开了，更好看了。”


明兰见她，也倍觉亲切，笑着福身道：“给四婶婶请安了，余四叔的清塘乐谱可修编好了，弟弟妹妹们可好？说起来，嫣容妹妹快及笄了罢。”


余四太太眼眶有些发红，似是连日哭泣的痕迹，她泣笑道：“好，都好。你四叔那是瞎忙，哪日有个消停，难为你还记得容丫头，这孩子也常念叨着你和嫣然。”


“嫣然姐姐前阵子还与我来信，说又诊出有身孕了，还抱怨段家再不许她再去茶园了，拘她在家养胎呢。”明兰拉着余四太太的手，边说边走。


“谁说不是。嫣然这孩子是个有福的，如今儿女成双，使去的婆子回来都说，段家待她极好。”余四太太满脸欣慰，白净清秀的面盘满是笑意，“这孩子也是，明知她四叔是最爱走动的，还没口的夸大理好，说什么茶花遍地，云霞满天，处处可入景，民风淳朴和善。说的你四叔都动了游兴，直嚷着想去瞧瞧呢。”


余四叔其实行二，不过余家的堂房辈分是混一道的，这才叫他四叔，没想这些年过去了，他还是老样子，明兰不禁好笑。


余四太太出身书香门第，十岁就能打上百套棋谱，能吹笛弹筝，擅画鱼虫鸟兽，后嫁了气味相投的余家老四，夫唱妇随，好不和睦。很长一段时间内，余四太太都是明兰对古代才女认知的指标。她虽才高爱文，但不会目下无尘，料理登州老宅的庶务，照顾公婆，教养侄女嫣然，基本能囫囵周全；她虽出身名门，却亲切和气，从不曾对位卑之人白眼。有时兴头来了，还会指点两下明兰那手狗刨毛笔字，随夫婿去乡野时，见着有趣的小玩意，也会多带明兰一份。明兰来到这个世界后得到的第一个小泥人，第一架小风车，甚至第一个草编蝈蝈笼子，还有第一只小长毛呆兔，都是她给的。


幼年时的余家，是明兰内心深处的乐土。余阁老威严明理，余老夫人慈爱和祥，嫣然待自己如亲姐妹一般，有时在余府花园里顽，还能远远看见湖中亭里，余四夫妇或对弈，或箫琴合奏，一家人言笑晏晏，让小明兰心里好不羡慕。


明兰许久未见余家人，还待寒暄几句，那头的太夫人已高声笑道：“明兰，还不快过来坐，你自己身子重不说，也不当冷落了客人。”


明兰听了这话，也不辩驳，只携着余四太太一道走过前去。


“这是余家大太太，快来见礼。”


太夫人一副热络状的拉着余大太太，明兰笑着福了福，一旁的丹橘牢牢扶着她，抬头间不着痕迹的打量对方，顿时一愣。那余大太太保养的极好，出乎意料的年轻貌美，吊梢眼，斜翅眉，颧骨偏高，皮肤白腻，竟有一番泼辣凌厉的成熟艳丽，看着不过三十上下的美妇人。


那余大太太也不住眼的打量明兰，从头上金闪的五凤朝阳赤金红宝钗，到明兰胸前的九节赤金璎珞葫芦项圈，下头缀着的水头极好的明玉，最后到明兰隆起的硕大肚皮，她的眼神瞬时一戾，然后大喇喇的坐下，受了明兰的福礼。


她也不与明兰说话，只转头与身旁的余四太太道：“你适才说的是，嫣然是个有福的，公爹亲自给她找婆家，能没福气么？！”余四太太顿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得罪了长嫂，只好笑着不说话，自己默默坐下。


“家里的姑娘个个都有福气，单只我的嫣红命相单薄了，唉，也不知她走后这么多年，还有没有人给她上炷香。这孤魂野鬼的可怜……”余大太太气势逼人，径自说着。


“嫣红姐姐这不埋在顾家的坟冢中嘛，”明兰忍不住插嘴道：“何来孤魂野鬼之说。”


余大太太被当中打断，十分不悦，眼神锐利，盯着明兰缓缓道：“……连个骨肉都没留下，离孤魂野鬼也不远了。”


明兰心头一沉，坚决不接这个话题，从丹橘手中接过暖盅，轻轻吹着里头的汤水。余阁老一生强悍能干，外能执掌朝阁，内能安家平事，老伴纯善，儿女基本听话，连几个儿媳都是老头自己出马挑的，家庭氛围单纯简单，这位填房余大太太泼辣厉害，估计是整个余家的例外，偏偏儿子还就吃儿媳这套，几乎言听计从，余阁老未免抑郁。


太夫人一见冷场，不慌不忙的笑道：“亲家母说的什么话，嫣红这孩子虽在顾家日子不长，我却是极喜欢的，说话爽利人又大方。哎哟哟，说句不中听的，我比自己闺女还喜欢呢，亲家母把闺女调教的这般好，却是顾家对不住她了……”说着，她忍不住声音哽咽了。


明兰冷眼看她，腹诽着这么好的材料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余大夫人听着心酸，也泣道：“早知道她跟顾家没缘分，我也不叫她嫁过来了，平白害了性命，这才几岁的年纪呀……”太夫人格外善解人意，一口一个亲家母，不住的自责，表示没照顾好余嫣红全是顾家的责任，她一边摁着帕子，一边哽咽着：“别说亲家母心里受不住，便是我，想起嫣红那孩子的好处，也是心里堵得慌。也是廷烨的不是，成亲没多久就往外跑，留着嫣红独个儿孤零零的，这才一病不起……”


啊呸！你个老妖婆，你干脆直说是顾廷烨害死余嫣红的好了！什么‘成亲没多久就往外跑’，那些武将家眷呢，人家男人一出去就是几月几年的，那还不得死个百八十回呀！什么‘独个儿孤零零的’，你上有公婆，下有妯娌，老公出门没两个月你就挂了，说好听了叫夫妻情深，难抑思念，说难听了是按捺不住寂寞，离不开男人！


根据顾廷烨第一次婚姻的火爆程度，前一条显然不适用余嫣红，丫个老妖婆，你到底是在替余嫣红说话呢，还是在埋汰她呀！


——明兰满心的腹诽，却只好打肚里官司，默默忍气听着。


“没法子，女婿当初求的是嫣然，由是不喜嫣红，冷落也是难免的。说句不孝的，既如此，公爹又何必硬要从中作梗……”余大太太越说越没遮拦，连素来好脾气的余四太太也忍不住皱眉，明兰总算逮着个机会，赶紧插嘴，半调侃道：“您这话就不妥了。怎么叫从中作梗呢，那是余阁老早年说好的呀。余阁老几十年前就‘有言在先’，怎么也比余大人几个月前的‘有言在先’再先上那么些罢。”


此话一出，余四太太忍不住莞尔，半嗔的瞪了明兰一眼。


余大太太无语，足足瞪了明兰半盏茶，才被太夫人的一声轻咳转回神来，她对着明兰，语气硬邦邦道：“我们今日前来，实有个不情之请。近年来，我公爹身子愈发不成了，特意来京城寻医，几日前起已不省人事……”


明兰大吃一惊：“余阁老病了？”她转头看着余四太太。


余四太太含泪点头：“自上个月起，便时不时晕过去，这次尤其凶险。那日爹爹刚吃了药，人瞧着略清醒些，他说……他说……”她为难的看着明兰，似是难以说下去。


余大太太嘴角含着讥诮：“你若说不出来，便由我来做这恶人了。那日老爷子人略有些清醒，道他一生无憾，如今儿孙绕膝，唯独嫣红早夭，可怜连个子息都没留下。后来咱们又请了清风观的玄元真人，真人说，若是冲冲喜，不定就好了。”


明兰慢慢睁圆了眼睛，心里不住下沉。


“……这便有了念头，给我那没福的女儿过继个儿子，一来以后也认给她坟前供碗饭吃，二来叫我公爹有个慰藉，倘若就此能醒过来，你也是功德一件，倘若……”余大太太便如事先排练了许多遍一遍，说的十分流利，“也能叫老人家走的安心些。一举两得，你说呢。”


她直直的盯着明兰，似想立刻就得了答复。


明兰一时吃惊，脱口而出：“那要过继谁？”她转头去看太夫人。


“不是贤哥儿。”太夫人悠哉的摇着团扇，含笑道，“自年前廷烨与我说，贤哥儿是老三唯一的儿子，哪有出继给人的。我深觉有理，本也没法子的，偏巧了，恰有个绝佳的人选。来人，把他们带上来罢。”


一茬接着一茬，明兰有些目不暇接，转头间，却见向妈妈带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进来。向妈妈身后的年青妇人进屋后，便盈盈跪下磕头，口里清脆道：“曼娘给诸位请安了。”她又拉着身边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男童一道下跪。那男孩似是惧怕，低声道：“昌儿给长辈请安。”


这么多日来，明兰头一次真吃了惊，他们是怎么从顾廷烨安排的地方出来的？！


太夫人笑着转头对众人道：“老二那会儿糊涂，说来也是年少不懂事，在外头置了个外室，后有了一儿一女。姑娘就在老二媳妇那儿养着呢。”


余大太太得意：“这昌哥儿我瞧着乖巧伶俐，与其留在外头，不得认祖归宗，还不如就记入嫣红名下了罢。”言下之意，暗指明兰善妒，才致使昌哥儿不得归宗。


明兰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如火烧般愤怒起来，她不顾身子不灵便，忽的站起来，提高嗓音冷笑道：“诸位好周全的想头！”她先对着太夫人，毫不掩饰眼中的蔑视，“您真是个大能人，就没您不知道的。别说家丑不可外扬，以侯爷今时今日的身份，年轻时的事家里人遮掩还来不及呢，您只差满京城嚷嚷去了。”


太夫人有些端不住脸了，冷声道：“我也是为了……”


明兰利索的打断她：“您是为了谁，为了什么，顾家上下都清楚，就不劳您多说一遍了。”然后不待太夫人发怒回嘴，她又转向余四太太，柔声道，“我是个什么人，四婶婶是知道的，今日我对事不对人，若有得罪，万请恕罪。”


余四太太起身，脸上又是歉意又是为难，连声道：“我知道你的难处。”顶着不孝的大帽子，还有个六神无主的病弱婆婆，她明知这事不妥，却也不敢不来。


明兰微微点头，然后才转向余大太太，一字一句道：“嫣红姐姐是侯爷的原配，这不用您提醒我也知道。若嫣红姐姐身后留有子息，这世子之位定无二选！可嫣红姐姐并无一男半女！”余大太太神情大变，警惕的盯着明兰。


只听她继续道，“今日诸位说要过继……”她冷笑一声，高声道：“这昌哥儿若记到嫣红姐姐名下，以后又该如何算呢！是庶出呢，还是原配亲子！”


余大太太被堵了一下，随即讥道：“说这说那，还不是怕昌哥儿抢了你肚里这个的世子之位？你还别不服气，填房就是填房，不是原配！”她这话一出口，立知自己失言了，深恨自己气晕了，说话口不择言。


明兰顿时笑出声来，她忽尔正色道：“明兰受教了。不过承嗣大事，乃宗族根本，明兰只是做媳妇的，不敢置喙。只问大太太一句，嫣然姐姐嫁人后，嫣然姐姐的生母也是无有后嗣的，倘若叫过继一个孩儿，为余家长子嫡孙，您答是不答应？”


余大太太怒声道：“你敢放肆！”


“是谁放肆？”明兰恨恨的针锋相对，“许多年前，侯爷年少轻狂，曾想叫这曼娘进门，老侯爷和太夫人因她出身戏子，咬死了不肯。如今倒好，老侯爷过世了，他的话没人听了，一转眼，竟叫个戏子生的来做宁远侯世子？敢情余家是存心来和顾家过不去的？！”


这话一出，门口跪的曼娘迅速抬头一瞥，明兰也正好转头去看，视线一对，却见曼娘眼神犀利怨毒，并无初见自己的惊慌，明兰立刻知道她早就知道自己的。


明兰不去理她，这个时候没功夫怜悯，只有敌我。


余大太太气的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忽的眼神闪烁了一阵，然后咬牙道，“我姑娘死时还不到十七岁，你们顾家总得给句话罢！”


余四太太见此情形，忙拉着明兰道：“绝无此念头！”


其实余阁老也是那么一说，她内心深处颇觉那只是老人家眼见满堂儿孙时的感慨之言，只是如今长兄如父，自己夫婿又不是官身，说话未免弱了些，外加那什么玄元真人一通忽悠，好似不听从余大太太的吩咐便是不孝，这顶大帽子太厉害了。


“咱家只是想着嫣红青春夭折，实在可怜，想叫她有个后，绝无掺和顾家立嗣的意思。”余四太太满心发自肺腑，连声道，“你们若是信不过，待顾侯回来后，召集众族人说个清楚，写下字据。可是……”她泣声道，“能否先把事儿办了，爹爹他，他……怕是撑不住了。娘说，倘若你不愿意，明儿她亲自来求你，去求盛老太太，给你们下跪！”


她再忍不住，掩面哭出声来，余老夫人一生和顺弱质，此时只能终日以泪洗面。


明兰深吸一口气，这才是她最怕的。


她敢于向任何敌人宣战，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她可以跑，还可以耍赖装蒜，可她没办法对余四太太锋利尖锐，更没法子对会那个抚着自己鬓发叨叨关怀的余老夫人尖刻厉害。


电光火石间，心念一闪而过。


“哎哟！我肚子疼！”明兰忽捧着肚子叫了起来，满脸痛楚的弯了腰。


余四太太大惊失色，连忙来搀她，叫她小心坐下，一旁的丹橘十分配合的上前扶住她，连声叫人，外头等着的众人听见了，顿时一股脑儿涌进屋内，扶的扶，抬的抬，有问病痛的，有连声哎哟的，还有低声责怪的。还没等太夫人反应过来，崔妈妈已领着人将明兰带走了。


旁人一阵错愕，余大太太气愤之极，追到门口大声道：“只消你们夫人不是要生了，明日我还来！”余四太太又慌又急，忙劝阻道：“还是别了罢，别弄出事来！瞧她肚子这么大了，委实是要生了！”余大太太一把甩开妯娌的胳膊，冷哼道：“要做好人你去做！老爷子这半口气还吊着呢，这不孝的罪名我可不敢背！”


屋内，太夫人依旧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好似看着满场好戏，只微笑着喝茶。


……


明兰面色紧绷，在屋里走来走去，烦躁之极，其实她肚子一点都不痛，只是适才脑袋发晕，实在不知怎么办，这才使了她素日最不屑的招数——装晕。


可这招数不能老用，难道明天还装？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明兰心乱如麻，她不愿就范，却又难以拒绝余老夫人和余四太太。肚里不住的骂那老妖婆，前头是康姨妈，这会儿是余家，硬的完了，便来软的，这还没个完了。足足走了好几圈，明兰都没想出个主意来，实在不行，要不……溜吧，她想到了走为上计，干脆让屠二他们护着自己回娘家生孩子，丢不丢人也无所谓了。


——还是不行，明兰仔细一想，哀嚎着委顿。估计那一根经的余老夫人会追去盛府，哀声去求祖母，要是为着自己，让这两个老人垂暮绝交，那可真是罪过了。


她不是傻子，乐观的认为能一劳永逸。


别说太夫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就是那个阴冷的曼娘就够她头晕的了。若真叫昌哥儿入继余嫣红，不论是否事先说明或立下字据，都是后患无穷，倘若自己的儿子有点本事还好，若是个软弱好脾气的，昌哥儿纠结些势力，伙从些族人，到时闹起来，真是无宁日了。


明兰抱头坐倒在桌前，一筹莫展。


想的脑门发麻之际，她忽觉得好笑，很多对闹翻的怨侣，都会恨恨的来一句‘死了也不放过你’，不过大多不可能实现。如今余嫣红却是把这句话实打实的兑现了。明兰又好气又好笑，唉，也不知这位女士是怎么死的。


——对了！余嫣红到底是怎么死的？！


明兰慢慢的直起身子来，在桌上撑着胳膊沉思，眼前一幕幕闪过，一张张面孔宛如影片般闪过，最后定格在太夫人嘴角那浑浊的笑意。


不对，这事处处透着不对劲。


根据她对余家的了解，余大人素来热衷仕途，所以丧妻后，硬是娶了父亲并不满意的上峰家的庶女为填房，至于余大太太……哼，她今日也见到了。这样的一对爱钻营又不肯吃亏的厉害夫妻，为何到如今才来登宁远侯府的门？！


余嫣红嫁入顾家，不到一年就死了，无论怎么说，都是顾家对不住余家，若是如此，当后来顾廷烨飞黄腾达之时，余大夫妇为何不来要求续娶余家之女呢？！


余四太太的女儿嫣容今年要及笄了，嫣然曾提过，她还有个恰比嫣容堂妹大一岁的庶出亲妹，也就是说，那女孩去年刚好及笄。如果说，亲生女儿舍不得，可滔天富贵在眼前，余大太太不至于善良到连庶出女儿也舍不得罢，更别说余家堂房还有许多女儿。当时连彭家都敢厚颜无耻的来顾家攀亲，为什么更有资格更有底气的余家不来呢？！


非但没来求亲，顾余两家，连日常走动也一概全无。原本明兰认为这是余家跟顾廷烨生了怨气，拒绝往来，可如今看来，似乎又不死如此。


那顾廷烨对余家，对早逝的元配妻子又是什么态度呢？就算曾经是怨偶，人死了，也该有几分歉疚或不忍吧。明兰苦苦回忆起来。


还是不对。顾廷烨的样子，不像是有任何歉疚不忍之意。


成婚这么久以来，夫妻俩心意相通，从朝堂到居家琐事，几乎无话不谈，便是曼娘这个敏感话题，顾廷烨也偶尔会提及几次，自嘲自己年少轻狂，可是独独对余嫣红，顾廷烨只字未提，似乎是有意避开。顾廷烨并非凉薄寡恩之人呀，为何会这样呢。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了。


明兰思绪渐渐清晰，可这个假设太大胆了，她不敢贸然下赌注。思忖片刻后，她叫来丹橘，低声吩咐：“你去找常嬷嬷，不用她过来，只要她说句话……前头那位余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她可知道。”


丹橘用力点头记下，又迟疑道：“若常嬷嬷也不知呢。”


“若她也不知……”明兰捏拳在嘴边，缓缓道，“那就问她，余夫人过世后，侯爷当时情状心绪如何。若叫她来猜，她觉着那位余夫人是怎么死的呢？是否顾家有对不住她。”


丹橘细细咀嚼了一番，心里明白明兰的意思，赶紧出门而去。


……


萱芷堂内。


向妈妈在太夫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太夫人听后，微微皱眉：“又去找那老货了？”


“您说，那老货可知内情……？”向妈妈忧心道。


太夫人思量许久，才缓缓摇头：“应该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咱们就得变动计划了……”


“那红绡呢？”向妈妈依旧担忧，“倘若她漏了口风。”


太夫人笑出声来：“除非请北镇抚司动大刑，否则，她是绝不会说的。”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74回 东风吹，战鼓擂之七：小混蛋出世


一上午过的硝烟四起，明兰提着筷子，对着满桌佳肴，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味同嚼蜡，想着与其吃了消化不良，还不如少吃些。撂下筷子，明兰在屋里走来走去，捧着大肚皮又笨拙迟缓，焦躁不安的活像只扎了枚铁钉在肉垫上的肥猫仔。


崔妈妈瞧着扎眼，终忍不住将明兰按在榻上，板脸道：“天大地大，还有生孩子大么。夫人且好好静养，实在不成了，咱们就躲到庄子上去，看哪个寻的着。”


明兰一愣，一想之后，顿觉大好主意，到时带着稳婆和一应人手，闷声不响的躲到温泉山庄去，等那老妖婆和余家的人找到时，估计她早生完了。想到此中妙处，明兰心头一阵轻松，遂依从崔妈妈的意思老实去睡觉了，晚上没睡好的人，午觉总是特别香，更美妙的是，一睁开眼，隔着琉璃珠帘，只见常嬷嬷正坐在厅间的桌旁与崔妈妈轻声说话。


“常嬷嬷，你怎么来了。年哥儿如何了？”想起至今还在养胳膊的小常年，明兰一阵歉疚，一边抬手让崔妈妈给自己穿衣裳。常嬷嬷脸色凝重，说话却很黑色幽默，“夫人说的什么话，老婆子又不是仙丹，年儿能看着当药吃，一时半刻也离不得。”崔妈妈顿时忍俊。


新换过一身干燥清洁的夏衣，明兰屏退左右，又叫小桃和丹橘看在门口，崔妈妈坐到中挺，常嬷嬷屋里只剩自己，才低声开口：“夫人的意思，丹橘适才都与老婆子说了。”


明兰忍着心急，还得先表白一番：“不是我不懂事，爱打听，可如今人家都打上门来了，偏那余家与我有些情分，忌着打老鼠摔了瓶子，迫不得已才开口的……”


常嬷嬷的两只手皱褶苍老，实实的盖在明兰的小手上，低声道：“夫人是什么样的人，老婆子还不知么？这么些日子下来，夫人半句都不曾问过侯爷的过往。”


其实她曾为难过，若明兰问起曼娘的事，她说是不说；顾廷烨没示意，她擅自就说，可不说又怕明兰不悦。好在明兰从来都不多问一句，叫她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是敬重。


“前头那余夫人的事……”常嬷嬷沉吟着，明兰手心攥紧，觉着自己的心肝都在抖，“老婆子委实不知。余氏夫人是怎么没的，侯爷半句都不曾提过。”


明兰心头掉了块石头，大眼难掩失望：“侯爷连嬷嬷都不曾说？”


常嬷嬷缓缓抬起头，神情凝重，：“……那时，烨哥儿跟老侯爷闹翻了，一口气咽不下，说走就走，我劝都劝不住。可才过个把月，他又慌急忙从南边回来了，我问他怎么了，他却不肯说。没过多少日子，侯府就敲起了云板，说那余氏病故了。”


这么快？明兰一阵疑惑，轻问道：“当时侯爷是个什么情状？”常嬷嬷缓缓摇头道：“说不好，不大对劲。”明兰卖力鼓励她：“嬷嬷想着什么，但说无妨。”


常嬷嬷点点头，细忆起来：“原先我以为烨哥儿回的这么急，应是得了侯府的信，为着余氏病重才赶回的，可后头看着又不像。我因忧心烨哥儿在里头受欺负，常使钱叫人去侯府外头听消息，余夫人既病的那般重，可侯府却不曾请过一位太医，老婆子当时就疑心了。”


明兰大是佩服常嬷嬷，握着她的手，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处。”常嬷嬷语速更慢了，“记得烨哥儿回来第二日，吃酒大醉，又不肯家去，便来了老婆子处。我服侍他睡下，他牙关咬的死紧，半字不说。那会儿老婆子就奇了，哪有老婆病的快死了，男人还喝成这般，我家哥儿虽有些脾气，却不是那没心肝的混帐，那余氏再不好，到底是夫妻一场，我家哥儿不会如此……”


“兴许侯爷是心存歉疚，是以喝的大醉。”明兰酸溜溜的推测。


常嬷嬷的一双老眼愈发像对倒三角，继续摇头：“样子不像。哥儿的性子我知道，他不是只嘴上说好听的人，若真觉着对不住人家，必会实心去偿。他的模样，倒像是满肚子的委屈怒气说不出口，气极了，这才借酒浇愁。”


这评价说到明兰心坎上了，顾廷烨是个实在人，喜欢用实际行动来表示他对恩怨的看法。因段成潜待他有恩，他就丢下大肚子的老婆捞他弟弟去了（这个大烂人，明兰忍不住暗骂两句）。又因自觉对不住余嫣然，害她远嫁云南，所以闷声不响的替段家弄了三年连份的茶引，被明兰发觉后，还勒令她不许告密。直到明兰拿嫣然的来信几次声明，嫣然是真的真的真的过的很好，他才考虑少干涉西南茶业的市场经济。


由是，倘若他真对余嫣红十分内疚，按照他的行为模式，应该日夜陪在床前以慰藉病人，或持械去劫两个顶级太医来，甚至去皇宫抢些千年人参万年王八来，都还比较靠谱些。


“后头那余氏亡故了，烨哥儿连出殡都没等，便又走了。这一走，就是好些年。”想起往事，常嬷嬷不胜唏嘘，“统共十来日功夫，只在余氏没了后的几日，烨哥儿说了些子自己有眼无珠，错识了曼娘，此后再无多一句。”


照理说，死老婆是蛮严重的事，何况又是新婚妻子，还死的这么迅雷不及掩耳，哪个正常的鳏夫不想找人说两句呢，怕是连长柏都会多作几首五言感叹一下结发夫妻却有缘无分。


“那么，依嬷嬷的意思……”明兰听的眼睛发亮。


常嬷嬷低下头，反复思量。


当初她不是没起疑过，也曾旁敲侧击过两次，说‘年轻轻的，怎么说病就病，说没就没了呢’，可顾廷烨始终避过不谈。不过依旧叫自己看出些蹊跷，顾廷烨脸上虽不露，但举止言行间，她能察觉出顾廷烨那似带着厌烦意味的回避，提也不愿提，仿佛最好完全没有这件事情。而顾廷烨的性格，不是逃避之人。


“那余氏之死，当与烨哥儿无有干系。”常嬷嬷一字一句的吐出来，神情郑重，“非但无干，且那余氏当是出了大过错的。”至于和顾家有没有关系，她却不敢下定论了。


明兰深深的出了一口气，有些轻松。说句事后诸葛亮的话，其实她也有这种感觉。


既如此，那么余家的反应就能对上号了。他们自觉有愧，所以不曾追究计较余嫣红之死，也不敢叫顾廷烨续娶余家女为填房，更不敢再摆岳家的架子常来常往。在今早之前，顾余两家的行为都很符合这个推论。可又是什么给了余大太太包天的胆量，居然上门来寻衅？！


明兰好生疑惑，一再苦苦思索；忽然间，脑中一道灵光闪过。今早争闹，余大太太提及顾廷烨时，那阵不自然的眼神闪烁躲避，莫名叫明兰记了起来。


“……那余氏过身前后，侯爷可曾与余家打过交道？”明兰忽问道。


常嬷嬷呆了一呆，赶忙道：“应当不曾罢。哥儿心烦的很，连丧事都没过去，就忙不迭的又走了。”


宛若一道裂缝，撕开混沌已久的黑夜，满腹的疑虑终有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明兰用力的舒缓的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站起来，托着后腰走了几步，忽回头而笑。


“咱们且不论余家姐姐是怎么没的，反正应当是自寻其咎，余家有愧。这是件决计不好说出口的事，是以知情的人极少。这事在顾家，大约只有老侯爷，太夫人，还有侯爷知道，在余家，只有余大人和余大太太知道，余家其余人当时在登州，应是不知的。”


“那为何余大太太还敢……”常嬷嬷一阵糊涂，这年头做了亏心事的人哪来的胆子。


“因为有人从中作了梗。”


明兰站在当中，微微而笑，“一直以来，余家大房都自认理亏，咽下苦水不敢声张，更不敢滋事。可有个人，最近忽寻上门去，对余大太太说，当初之事，侯爷并不知情。”


常嬷嬷眯缝的眼睛倏然睁开，神情大震。


“侯爷知道自己知情，我们也知道侯爷知情，太夫人更知道侯爷知情，可余家却不知。当初事发之时，两家都猝不及防。之后的丧事，还有善后，定都是由太夫人办理。”明兰小心推敲着当时的情形，越想越合理，“出事时，余家又愧又惭，必不敢细问。”


常嬷嬷渐渐抓住重点了，随着明兰的思路，缓缓接下去道：“然而，最近却有人与余家说，其实这事烨哥儿并不清楚，若是好好遮掩，不定能含糊过去。”


至于那人是谁，她们俩都心知肚明。


明兰缓缓坐到常嬷嬷面前，微笑道：“不但如此，那人还许诺种种好处。余大人仕途不顺，余阁老却日子不多了，倘若能过继一子在余氏名下，那孩子必得认余家为外祖，将来兴许还有沾光助力的机会。”而这些种种，余家其余人是不知的。


“……这不是诈人么！”过了半响，常嬷嬷才回过神来，“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呀。待哥儿回来，不都穿帮了？”


“余家，本就只是一枚棋子。”明兰的笑容有些冷，“一旦我松了口，由着他们到外头吵吵去，说是已得了顾家的应承，典仪以后再办，先紧着给余阁老冲喜，余家办上几桌酒水，叫昌哥儿人前人后拜见一番，弄它个木已成舟，倒霉的不过是余家和侯爷。”


到时，顾廷烨的难堪可想而知，不但年少时的轻狂要被重新提出来羞辱一番（搞不好还有言官来凑热闹），还有承嗣难题，除非他狠下心除了那孩子，不然真是后患无穷。


至于余大夫妇，就像康姨妈一样，一旦利用完了，那人又怎会管他们死活呢？


常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好毒计！”


她呆了半响，正待问明兰该如何对策，却见她怔怔的仰头出神，不由得出言相询。


“这件事，巩姨娘大约也是知道的罢。”明兰抬头凝思。


当初，余家陪嫁过来的人手，早已撵的撵，卖的卖，或发还给余家，只有红绡留着；她自小陪在余氏身边，应当一清二楚。到如今，明兰才终于明白，为何顾廷烨对这么个我见犹怜的女子总一脸厌恶；有个清楚自己不与为人所知的隐秘的人在跟前，总是令人不快的。


“这事，她一定筹谋了许久，光是空口白话，估计嫣然姐姐的爹也没这么轻信，还需一个人证。”明兰思绪跑远了，嘴里喃喃着，“那阵子和四五两房分家时；巩姨娘总爱往那头跑，那会儿我事多，懒得去管她。如今想来，那人定是那时寻机把巩姨娘带出去过，由她佐证侯爷的确是不知情的，如此，余大人才敢壮起胆子，这般造次！”


怪不得那老妖婆非要挑在这个时候发难，怪不得巩红绡在那之后就老实的不像话，她还以为自己霸气外露把人给镇住了呢。


常嬷嬷听的咬牙切齿：“这贱人！这贱人！”她骂的是分别两个人，“夫人，旁的人咱们管不了，先把姓巩的这贱人捆起来！”


明兰苦笑：“人家想做的都做完了，还捆她作甚。唉，也罢，亡羊补牢，为时未晚。”随即高声叫了崔妈妈来，低声吩咐叫人把红绡看管起来，崔妈妈应声而去。


“夫人，现下咱们怎么办？”这次常嬷嬷着实有些慌了手脚。


明兰反倒镇定了，世上第一等恐惧就是不知情，现在她多少有了些底，反而不怕了。她笑道：“还能怎样？以牙还牙呗，咱们也使一把诈术。”


常嬷嬷明白她的意思，惊疑道：“倘若余家不入殻怎办？又倘若咱们都想错了，怎办？”


明兰歪头想了想，摊摊手：“我已叫齐了护卫队，若真没辙了，我带上细软，嬷嬷带上年哥儿，咱们到山里的温泉庄子避难去。那里易守难攻，看哪个能打上去？！”


常嬷嬷哑然，干瞪眼出气。


明兰叹息，不到真挡不住了，还是在府里生孩子比较稳妥，毕竟准备了几个月，一应物件人手都是齐备的，真到了山上，缺这少那的，就是紧急去找太医，怕都来不及。


……


美美的睡了一觉，伸着懒腰起了床，又连着扒了两碗饭，明兰抹抹嘴，斗志激昂的等了一上午，直到吃午饭了，还是木有人来踢馆，只好又去睡午觉。等到再次睁眼时，毫不意外的听到绿枝夹杂着咯吱咬牙声的通报：“余家又来人了，还在小花厅！”


明兰颇有一种‘渴战已久’的振奋感觉，十分霸气的一挥手：“更衣，见客。”其实她更想喊的是‘关门，放狗’这句话。


再见余大太太，明兰有充分的时间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是怎么样的胆气和脸皮，能够这么上门来闹（前提是自己推测正确）。余大太太叫她看的浑身发麻，却依旧能翻个很有气势的吊梢眼过来，然后威严道：“怎么说罢？你应是不应。”


很有黑社会谈判的架势嘛；明兰左右看了看，笑道：“我还当今日能拜见余老夫人呢。”


余四太太脸上颇带了几分倦意：“娘本是要来的，她身子不好，我们好容易才劝住了。”


“四婶婶至孝，难为您费心了。”明兰微笑的十分温和，然后转头对着一旁看好戏的太夫人和斗鸡般的余大太太，“若叫老夫人听了咱们的话，没准也得躺倒了。”


余大太太神色一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道，倘使我硬是不肯，伯母又待如何呢？”明兰慢吞吞道。


余大太太一肚子火气，冷笑一声，高声道：“我那苦命的孩儿，嫁到你们顾家不到一年，就丧了性命，好歹给个说法罢！倘若觉着我不够分量，我这便请婆母，旁的耆老来！”


余四太太见气氛紧张，忙道：“明兰，你别急，这不是为着我家公爹么，也就走个过场，冲冲喜，叫老人家高兴一下。”


“唉哟，我苦命的女儿哟，可怜你早死在顾家，连个捧瓦罐的都没有……”感觉上来了，余大太太竟还哭号起来，可惜没有眼泪。


“伯母先别哭，听我说见事儿。”明兰赶紧摆手道，“昨日您走后，恰好有人来我，那是侯爷自小信重的一位嬷嬷，便是在外头那几年，也是这位嬷嬷照料的。”


明兰笑眯眯说着，满意的看到余大太太止住了假哭，疑惑的听着，她继续道，“嬷嬷见我满脸官司，便问我情由，我说了过继的事。嬷嬷大吃一惊，只拍桌子大骂‘岂有此理，好厚的脸皮’，余伯母，您道这是为何？”


余大太太脸色渐变，直觉反应的去看太夫人，太夫人朝她微笑，以眼神示意，余大太太回过头来，强硬的瞪着明兰：“我还真不知了！”


好个不见黄河心不死！明兰心中冷笑，开始下赌注，脸上却愈发笑的温厚：“听了嬷嬷的话，我犹自不信，嫣然姐姐何等的温良淑德，嫣红姐姐怎会如此？！”


余大太太开始脸上泛青了，还用力咬唇死撑着。


“是以，我就将巩姨娘带了来问话。说起来，她也是余家人，伯母最近可见过她？”明兰轻飘飘的掷出这句话，细细观察余大太太的表情，只见她明显停了一拍呼吸，明兰笑了笑，继续道，“她说了好些事与我听，我这才晓得为何侯爷从来不愿提起嫣红姐姐。”


余大太太撑不住了，开始身形摇动，余四太太听的云里雾里，只看着妯娌发呆。这时，坐在那头的太夫人忽的轻笑一声，悠游道：“红绡可不是多话的哟，难不成有人吓她打她了？”


明兰连头也不转，笑眯眯的盯着余大太太：“听说巩姨娘是在您跟前大的，她的性子您最清楚不过。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在府里也就这样了。余下的，无非是前程二字。有人能许她的，我翻个倍添上，您说，她会如何？”


余大太太呼吸粗了起来，无措的再去看太夫人，这次连太夫人也变了神色，她只知巩红绡昨夜起已被看管起来了，再难与外头传消息，细里如何，她也不清楚。


“巩家老娘还在罢。我许她母女团聚，一辈子够用的银子，良籍，田庄，回头再招个赘婿，生个儿子，比什么不强？伯母，您说呢？”


明兰故意压低了声音，颜色温柔轻慢，凑到余大太太跟前，故意缓声缓气道，余大太太艰难的咽了一口空气，看着明兰，满脸惊疑不定，连自己嗓音发颤了犹自不知：“……你，你是说，侯爷……他早就……”


“亲家母！”太夫人高声喝断，人已立起。


余大太太怃然住了口。


明兰从鼻子里哼出不屑来：“这些日子来，我原先还觉着侯爷对余家不理不问，有些不好，自知了其中底细后，叫我说一句呀……”她忽的冷了脸色，面上尽是讥讽之意，“哼！还能叫嫣红姐姐依旧躺在顾氏坟茔中，受着顾家子孙的香火供奉，已是仁至义尽，全了两家的体面了！可叹人心竟还不足，竟上门羞辱，道是顾家好欺负么？！”


余大太太似是连指尖都苍白了，坐在那里摇摇欲坠，余四太太也渐听出些门道来，观今日情形，竟是侄女在顾家犯了大错，说不好还是丑事，想起自家居然还敢上门来闹，这不是生生把顾侯得罪狠了么？！她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慌张无措的望着明兰。


明兰转身坐向她，柔声道：“四婶婶，我料你也是不知的罢。”


余四太太连连点头，苦声道，“为着公爹的病渐渐重了，我和你四叔这两个月才从登州赶来的，如何知道？”


明兰微微侧了侧眼神，意有所指道：“四婶婶，你是个明白人，可别跟伯母似的办糊涂事，叫人当了枪使，给余家惹下大祸。”


余四太太顺着明兰的眼神，看了眼太夫人，再看看自家委顿不振的大嫂，思忖片刻，心头渐渐敞亮，事已明白五六分了。


明兰斜眼看着余大太太，清楚的吐字：“过继之事，万难从命。倘若余伯母依旧不肯饶过，便请使出手段来罢，我如今身子重，待侯爷回来后亲往余府一趟，将嫣红姐姐当初的事，跟余大人另余家族人好好说道说道，论个明白！”


余大太太呻吟一声，不知真假的半晕了过去。


余四太太深吸一口气，已知此事实是个大大的笑话，今日越早结束越好，当下扶起妯娌便道，“明兰，这两日是我家唐突无礼了，我们这就回去，侯爷若有气……”她自己也觉着难开口，只能深深的看着明兰，“万望你念着旧情，担待一二。”


明兰叹了口气，和气道：“四婶婶，别说我和嫣然姐姐的情同手足，便是您待我的情分，老夫人和我祖母的情分，也是在的。”


余四太太松了口气，赶紧叫了丫鬟来帮着扶住余大太太，跟太夫人都不多说一句，便低头匆匆告辞了。


“太夫人若是无有旁的训导，我这便歇息去了。”明兰看着她们离去，也慢慢站起身。


“慢着。”


太夫人目睹了全部经过，暗叹终遇上对手了，原本计划要拖延许多日子的计策，全都提早叫破了，好在她早有准备。


明兰缓缓的转过身，挑眉道：“太夫人还有何见教？”


太夫人也不说话，只扬手朝旁边的丫鬟挥了挥。


侧边的三折紫竹门帘被轻轻卷起，一对母子低头而进，恭敬的站在当中，向明兰和太夫人福了福，女子脆生生的嗓音，像是敲击在戏台上的唱和。


“曼娘见过太夫人和夫人了。”


明兰再度缓缓坐下，好整以暇的等着，只是身旁的丹橘和绿枝快两眼冒火了。


太夫人笑的有恃无恐，依旧用她那不疾不徐的调子道：“过继一事，既那余家都不争了，我也就不多话了。不过，”她指了指昌哥儿，“这孩子到底是侯爷的骨肉，总流落在外也是不妥，是以……”


“是以，我这做嫡母，应当宽大为怀，将这孩子接进府来，认祖归宗，是也不是？”明兰不耐了，肚腹有些隐隐作痛，下坠之感忽明显起来，她直接截断老妖婆的话，替她说完，“可昌哥儿不是侯爷不叫进府的么？哦，是侯爷一时糊涂，拉不下面子，我这做主母的，当贤良淑德为本，好好劝说侯爷，是也不是？”


听着这一番连讥带讽，太夫人脸皮似乎抽搐了几下，明兰看的有趣，继续一溜串下去，“还有，倘若昌哥儿进府了，自也不能落下曼娘。留子去母，太伤天理，有违人和，怎可叫人家相依为命的母子骨肉分离呢？所以，曼娘也当进府，是也不是？”


向妈妈见主子被连连抢白，沉声喝道，“请慎言，夫人敬重长辈的礼数哪里去了？”明兰笑的很赖皮：“原就是为着敬重，怕长辈累着，替她把话都说了不是。”向妈妈气结，太夫人沉着脸，她这把年纪了，总不好和小媳妇斗嘴，太失身份了。


“只有一事，明兰实在不解，”明兰笑嘻嘻道，“当初老侯爷可是坚不肯叫曼娘进门的。咱们不能因着老侯爷过世了，就不拿他的话当回事了呀。”


太夫人面无表情，似是也动了气：“老侯爷的意思是，不可叫曼娘在正房太太进门前到府里，免得落了亲家的面子。也是嫣红年轻，性子躁，不肯容人，不然早叫她进门了。”


明兰大是佩服，也不留口德，笑道：“昨日当着余家的面，您还把嫣红姐姐夸的跟朵花儿似的，这会儿就成‘不肯容人’了？什么话都叫您说尽了，我可真见识了。”


太夫人大怒，拍案待骂，明兰嬉皮笑脸的连忙举手打住，“是我的不是，我错了，说话没个遮拦，您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想来也不会和小辈一般计较罢！”太夫人气息起伏了几个回合，生生压了下去，忽想起自己的台词都叫明兰给抢了，接下去该说什么呢？


明兰瞧她脸色变化，好笑道：“既要叫她们母子进门，好歹让我问两句话罢。”


太夫人忍着气点头。


明兰去看下头的曼娘，却见曼娘也在看自己，她脸上颇有些惊讶，似是被自己刚才那番表现给煞到。看她带着轻视的神情，大约是在想，这么个没教养的丫头怎么哄住顾廷烨的呢，明兰很想替自己表白一下，其实她平常绝对是温良恭俭让的五好青年。


“夫人，”曼娘已低下头去，声音哀如空谷幽兰，回荡在屋中，“曼娘出身卑微，原不敢有甚奢望，只幼子可怜，无能无父。请夫人垂怜，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罢！”说着便跪下，连连磕头，又拉着昌哥儿也跪了。


这许多年的东奔西跑，她的容貌早已不复光鲜，只一把好嗓子还在。


明兰四下看看，深觉四周观众委实少了些，可惜了这般大腕的角儿，曼娘此番是媚眼做给了瞎子看，自己根本没有感动，反而肚腹开始一阵阵轻轻的抽痛。


“那年在登州见着夫人，曼娘有眼不知泰山，冲撞了夫人，请夫人勿要责怪！”她磕头愈发起劲，“那日听夫人替余家大小姐出头，哪知日后夫人会归了顾氏……”言下之意，暗指明兰行事不检，言行不一。


明兰一点都不气，只淡淡道：“我没你聪明，婚姻大事只知听长辈的。长辈叫嫁，我就嫁了，哪里知道这许多计较。姑娘高看我了。”


曼娘一窒，一时停了哭求。


“听你说话，有副好嗓子呀。”明兰忽道，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曼娘也没料到，愣了一下，反应迅速的哽咽道，“奴家命苦，自小四处讨生活。”


“看你唱功身段俱是上乘，只可惜托了女儿身，不能登台献艺。”明兰不听她表演，只微笑道，“听说你最爱唱的是《琉云翘传》？便是后来跟了侯爷，衣食无忧后，依旧时常在家里唱这支曲儿？一段段拆开了唱，尤其是那段‘探花郎雪夜追佳人，琉璃女泣血表心迹’，于无人时，你更是一字一句反复的唱。”


曼娘完全愣了，掌心微微发凉，这是她心底的隐事。


“咱们都是女子，你跟我说句老实话。”明兰满脸的笑容，一副熟稔的口气，“你可艳羡那琉璃夫人？”曼娘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话。


明兰替她回答，对着太夫人笑道，“我真是废话了，自是艳羡了，不然怎么脱了贱籍后，还日夜唱这曲子，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原是做什么行当的。”


曼娘脸色煞白，狠狠的咬着下唇。


毛氏兵法有云，要打自己的仗，不能让敌人牵着鼻子走。敌人想打平原仗，你就逼它打山地战，敌人想正面对决，你就游击扰敌。所以，曼娘想谈身世可怜，明兰就谈艺术追求，曼娘想拿儿子说事，她就绕开这个话题。


“高学士舍下一身锦衣荣华，抛却恩师和双亲的期许，众叛亲离也要娶了琉璃夫人，真是羡煞我等一干平庸女子了。”明兰玩味的看着曼娘，“观你行事，也不像那贪图舒适安逸的，携子几千里追随侯爷，是个有大志向的呀。莫非……”她笑了笑，“莫非你想效仿琉璃夫人，叫侯爷也不顾世人成见，明媒正娶了你？”


“不！”便是再日思夜想的念头，曼娘也直觉的否掉了，正想说‘小女子出身卑贱，如何敢有这个念头’，却又被明兰打断，只听她玩笑道，“你要小心哟，一样的话说多了，当心菩萨听见，就当真了。”


曼娘一咬唇，竟真说不出口了。一旁的太夫人听的瞠目，有心帮忙，却不知从哪里插嘴。


“这也没什么。”明兰忍着肚腹下坠的酸痛感，半调侃道，“人有上进之心，是好事。你不进侯府，不要安逸日子，只要侯爷这个人。正可见你有识人之明，知道侯爷是囊中之锥，他日必能破囊而出，远胜于那等狗眼看人低的！”


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的瞥了太夫人一眼，直把人气了个仰倒。


曼娘不再说话，收敛了可怜模样，只沉着眼色，死盯着明兰。


“可到了到了，你还是没能成第二个琉璃夫人。”明兰不惧她的目光，越生气越好，只径自道，“你机关算尽，依旧没有名分，非但不能进门，连儿子都不能认祖归宗！”


“你——！”曼娘的喉咙窜出满含怒气委屈的一声。


“你可知这是为什么？”明兰抢道。


曼娘一双怒目只瞪着明兰，宛如一只蛰伏的雌兽，蓄势待发要扑上去。


“我来告诉你。”明兰也不再笑了，神色认真，“你最大的错处，就是没明白，真喜欢一个人，就该为他着想。”


“侯爷心里仰慕父亲甚矣，嘴里说的再狠，也想父子和睦；若琉璃夫人是你，她早就离开侯爷，绝不叫他们父子因你而不断争执生隙。侯爷想娶个贤惠的大家闺秀，若琉璃夫人是你，她早就扭头就走，绝不碍着侯爷的前程，而非如你，反去登州搅了亲事。侯爷想一双儿女平安康泰，若琉璃夫人是你，她定好好教养孩儿，让他们自立坚强的成人，而不是把稚龄女儿扔下，又拖着三四岁的儿子远走天涯。我问你一句，现如今昌哥儿识多少字了，读了多少书了？”


明兰语气平淡，却字字句句如针扎。


曼娘粗粗的喘着气，她半生筹谋，尽皆归于流水，如何不恨，齿缝里却迸不出一句话。她自小景仰琉璃夫人，处处想学她；她可以说明兰是富贵出身，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琉璃夫人当时的处境只有比自己更为艰难。


“从始至终，你只念着自己。不论侯爷愿不愿，你的儿女如何，你只依着自己的念头行事。你这样，也配和琉璃夫人相比？！”明兰刻意露出鄙夷神色，“有你这番死缠烂打的功夫，人家早在救助老弱贫苦无数，立起自己一番家业了！”


那是个神奇的女子，种种才能也就不细说了，每次读记载琉璃夫人的札记，明兰就觉着像在看《天方夜谭》，忍不住严重怀疑这是后人添油加醋的神话。其实活到琉璃夫人那个份上，有没有那位高大学士死命相爱，已不很重要了，套一句政治课上的话，她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并过的很快活。


曼娘双眼赤红，手指几乎把地毯抠出洞来，满心怨毒的瞪着明兰。


“自然了。”明兰最后补充，语气再度温和，甚至透着一股怜悯，“最最要紧的，是侯爷从来不像高大学士喜爱琉璃夫人那般喜爱过你。这便俱休矣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曼娘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一瞬，曼娘浑然不知自己在做甚，只疯了似的要扑上去，却叫丹橘带来的丫鬟们死死压住。旁边的小男孩已被吓坏了，瑟缩着发抖，曼娘嘴里犹自低低诅咒着，“你这贱人……”


明兰转头看着太夫人，凉凉道：“您还要叫她进门么？”太夫人旁观的异常震惊，嘴唇动了几动，没有说话。明兰再次转过头，见曼娘已渐渐喘匀了气，明兰道：“放开她罢。”


曼娘漠然的抬起头，满脸都泪痕，这次明兰相信她不是装的了。


明兰看着那瘦弱的小男孩，心中无不难过，忽柔声：“你若还有心，也该替这孩子好好打算打算。莫叫他跟着大人受苦了，我听说他身子一直不好。扪心自问，男人讨媳妇，是要相夫教子，你连个孩子都教养不好，哪个男子会敬重爱慕。”


曼娘低着头，喘着粗气，一阵阵的仿若雌兽在咆哮。


第三阵酸痛袭来，明兰深觉不好了，便巍巍颤的站起来，脸上现出痛楚神色，丹橘慌了，连声问着，明兰在她耳边低声道：“这疼的不对，大约是要生了。”


丹橘忍住惊慌，高声道：“来人，抬软辇子过来。”旁边的丫鬟立刻应声出去叫人，丹橘则扶着明兰小心的走过去。明兰忍出一口气：“没事，我走的动。”她的身体素质很好，不会这么脆弱，就是现代社会，要生产了也得先坐车到医院。


看明兰这幅模样，太夫人微微起疑，不知是昨日的狼来了剧情再现，还是真到了生产日子，她与向妈妈交换了眼神，犹自迟疑。


地上的曼娘咬了咬牙，忽的起了一阵狠意，一把抓过身边的儿子，抱着起来，看似往明兰身旁的柱子冲去，像是要撞头，嘴里还大喊着：“不叫我们娘儿俩活命，这便都不活了罢！”


屋内众人皆慌，丹橘和绿枝双双拦在明兰身前，还是小桃机灵，身手敏捷之下，使足力气斜里冲过去，一下撞在曼娘身上，生生把她撞倒在地上。


“来人！把这居心叵测的押起来！”向妈妈抢先道。


明兰看了她一眼，此时她肚腹发作起来，没功夫计较，只能先回去了。不过今日基本大获全胜，还是很令人愉快的，至于曼娘和昌哥儿，不该由她来处置，等顾廷烨吧。


……


一回到屋里，崔妈妈早备好了一切，两个稳婆也紧张等待着，明兰却意识模糊起来，便如躺在云端上，忍受着一波波浪潮般的阵痛。凭良心说，这种感觉很奇怪，似乎并不怎么疼，只是酸胀的厉害，腰腹以下酸的几乎叫她想哭。它母亲的，怎么会这么酸？会酸到痛！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汗水浸湿了衣裳，连睫毛似都是湿漉漉的，外头天色暗了下来，耳旁的声音犹自喊的起劲，以崔妈妈为首的婆子们宛如拉拉队，无非是‘吸气’，‘忍着疼’，‘省着力气别喊’，‘使劲’，‘就好了’之类翻来覆去，就跟一部坏了的老录音机卡带了。


屋里点起灯来，星星如夜空，配上本已满眼的金星，倒也相映成趣。酸痛积累到临界点，明兰深觉着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忽的外头一阵疯狂的呼喊，咦？不像是自己的拉拉队呀。


她鼓足离去睁眼开一缝去看，却见窗外竟然诡异的红映半天。


“走水了！走—水—了！”外头众人混乱的呼喊着。


明兰忽的清醒了，在诅咒遍大混蛋小混蛋之后，她直想大喊一声：那老妖婆原来留着这手呢！能气死自己最好，气不死就请祝融来发威！廷灿，康姨妈，余家，曼娘，原来都是烟雾，人家根本预备了狠手！可恨自己防东防西，还是棋差一招。


她只是个法院小书记，本就不是宅斗专家，这些年学的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居然还是不怎么够用？！唉，现在只能指望屠二领着的护卫队能顶用了。


大约是太生气了，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来，明兰咬紧牙关，抵住一口气使劲，忽的褥垫间一阵湿热，近乎疯狂的痛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瞬间张牙舞爪奔袭而来，可人世间所有的奇迹却在这一刻到来，激烈的宣告着生命的到来。


外头震天的锣鼓声，走动声，还有吵杂声，都掩盖不住稳婆几乎变了调的尖叫。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哥儿，是个大胖小子！”


漫天红霞中，人为的恶意火灾现场，这个折磨了她大半年的小混蛋终于肯出来了。


明兰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赶紧看看他的手脚，是不是十个脚趾，十个手指的说！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75回 风吹完了，鼓也擂破了：放火，曼娘，昌哥儿


一股带着辛甘味的酸苦渗入齿颊，明兰悠悠醒转，此时眼前映入崔妈妈忧心的面容，她正拿着一把铜胎珐琅细嘴小壶给自己灌着参汤，口中道：“夫人，不要紧罢。”


明兰摆摆手，她之前满脑子思虑，想的头晕眼花，又老牛拖车般的使了近七八个钟头的力气，好似连日不休备战至奥数决赛，之后紧接着跑了全程的马拉松，身心俱疲到了极点，这才昏睡的厉害，此时她努力坐卧起来，浑身无力，声音哑哑的，“给我瞧瞧孩子。”


一旁的稳婆连忙将裹严实的襁褓送了过来，满面都是笑容，连声道，“是个又白又俊的胖小子！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了！”


明兰手臂没力气，只能就着崔妈妈的胳膊去看，顿时苦笑不已，红红皱皱的肉团哪来的又白又俊？不过倒的确肥壮，看着就圆头圆脑，胖鼓鼓的小脸颊，轮廓清晰的鼻梁，肿肿的眼睑下头是一条秀长弯弧的眼线，很瞧不清五官如何，只是不断发出小动物般的声响。


“适才哭的可得劲了，嗓门大的快把屋顶震翻了，是个健壮的哥儿！”崔妈妈笑的眼角都沁出了眼泪，“这会儿怕是哭累了。”


明兰虚弱的点点头，尽量镇定道：“赏！大伙儿辛苦了，都重重有赏！”


屋里的丫鬟婆子纷纷躬身道谢。


明兰喘着气，背后靠着软垫子，艰难的把小东西揽到自己怀里，然后松开衣襟叫他试试吮吸，两旁的婆子有些发愣，哪有大家夫人自己哺乳的，可崔妈妈却帮着在托住孩子。经过无数次的辩论，她早被说服了，乳母依旧请着，不过先叫明兰喂着试试。据说初乳好的不得了，既能健体又能增强抵抗力，在这个婴儿夭折率普遍偏高的时代，一应霉素疫苗全无，明兰怎么也不能放过。况她上无公婆管束，下无妯娌掣肘，此时不行权什么时候用？！


小家伙软的不可思议，蠕动的小嘴巴一触及母亲的肌肤，居然自动产生反应，挨挨蹭蹭的凑着吮起来，虽然吸力不大，但却看得出他很是拼命。两边轮流试了好久，小东西依旧锲而不舍，除了中途停下来两次咧嘴哭几声，表示抗议做白工外，继续埋头努力空吸，秃秃嫩嫩的牙床用力咬着食物来源，圆滚滚的小脑袋不屈不挠的挨在自己胸前，明兰觉得又好笑又感动，亲着他秃秃的小脑门，这是个强壮坚韧的小生命呢。


在崔妈妈和两个婆子轮流说了十一遍‘算了罢’之后，小混蛋的努力终于奋斗出了成果，吮出了珍贵的初乳，看着小家伙闭着眼睛卖力吞咽的模样，霎时间滚烫的泪水涌出了眼眶，为了这个小肉团，明兰忽觉得，吃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崔妈妈也背过身去偷揩着泪。


明兰累的几乎脱力，把孩子看了又看，从透明粉红的小手指小脚趾，一直到他那皱成一团的小耳朵，新生儿吃不了多少，把孩子交给崔妈妈后，明兰这才又睡下，至始至终她都没注意到外面早没了冲天的火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通明的灯火；不过就算注意到了，大约她也只会说一句‘屠二爷好样的，回头大大的有奖’。


明兰这人，大约天生警觉性奇差，这一觉睡的格外悠长，再度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屋内原有的那一股血腥污浊气不见了，也觉着身子清爽整洁不少，大约崔妈妈趁她入睡之时，已为自己稍稍清理过身上的汗污。床边坐着一个满脸胡茬的高大男人，正定定的看着自己枕畔的一个大包袱，他的一只手将伸未伸，仿佛想摸摸那包袱，却又不知如何下手。


明兰定了定神，住睛一看，顿时一阵火起，这些日子所有的辛劳艰难都浮了出来，一股脑儿归咎于这不顶用的男人，她不顾干涩的嗓子，莫名兴奋起来：“你这无信的，舍得回来了！你走时怎么说的？这会儿天下太平了，你倒来了！你你……”


屋里尚站着几个丫鬟婆子，崔妈妈一阵尴尬，连忙叫丹橘把人都带出去，顾廷烨倒脸皮颇厚，一点不以为忤，还笑着把明兰压回榻上：“你身子乏的很，别起来，躺着也能数落我。”


明兰只恨不能扑上去咬他一口，却看他一脸情意绵绵的看着那大包袱，明兰侧脸一看，却见小婴儿正躺在自己枕边，濡湿的小嘴动了动，噗出两个小泡泡，闭眼睡的香。


“他生的真好看，胳膊腿壮实有劲，人也机灵。”


顾廷烨的眼神温柔的几乎能滴出水来，情不自禁的把这个红扑扑胖嘟嘟的小肉团子脑补的天纵英才文武双全筋骨精奇，甚至还很体贴的笑嗔了明兰一句，“咱们说话轻些，别吵了他。”明兰一口气没继上来险些就笑了。


顾廷烨犹自入迷的盯着孩子，对明兰道：“你不晓得，这小子多有劲儿，哭的声响连我在院门外都能听见，待大了，定是独当一面的人物。”


明兰直觉的想反驳‘哭声嘹亮顶多能当个歌唱艺术家跟独当一面关系不大’，忽的心头一阵惊讶，便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廷烨终于肯抬起一眼，脸上笑容倏的消失了：“府里起火之时。”


明兰神色一敛，上下打量一番顾廷烨，发觉他身着一件半旧墨色衣袍，面带风霜，足下马靴处处破损，她这才想起目前的处境，挣扎着又要起来：“对了，外头着火了……还有，太夫人她……还有余家……”乱麻般的连开几个头，明兰都不知从何说起。


顾廷烨心生怜惜，帮着明兰坐起来，塞了只厚靠垫在她背后，低声劝慰：“别急，我回来了，万事有我呢。叫你受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明兰鼻头一酸，眼眶就湿了，低头侧过脸去，让厚软的枕垫吸干自己脸上的泪水。顾廷烨见了，心里也是不少受，他素不会对女人说软话，只能倾身子过去，紧紧抱着明兰，轻轻拍着她的背。


要说不委屈是假的，姚依依深刻记得自己两个死党怀孕时的情形。死党一的老公是个刑警，为着老婆半夜想吃糖水罐头，居然深夜穿警服去狂拍楼下小区小卖部的门，把开店的老夫妇俩吓了个半死；死党二更离谱，大中午抓耳挠腮的想吃油条，她那税务局的老公只好一身制服一手红票子，软硬兼施的让正在卖午饭的老板重新去架油锅。可她呢？


明兰窝在顾廷烨的肩颈上小声抽泣起来。老公跑的人影不见，还吉凶未卜，家里又端着个佛口蛇心的老妖婆，自己天天斗智斗勇，心力交瘁，又害怕又担心，要不是自己心理素质过关，熬了过来，换个旁人倒是看看！


崔妈妈瞧着不对，赶紧上前来劝：“夫人，月子里头不好哭的，赶紧收住，收住。回头落了病可不是顽的！”顾廷烨心中着急，赶紧扭过明兰的脸来忙擦一通，又连声哄劝别哭，他素来不会对女人说软话，想了半天，只能曲线救国：“你哭有什么用，以牙还牙才是。待你身子大好了，我给你狠捶几顿出气如何。我定不还手！”


明兰叫他擦的面庞生疼，又觉得好笑，嗔道：“你搓面团呢，还不放手！”她何尝不知道他在外头也不容易，功名难挣呀。


“南边的差事办完了罢？”明兰收了泪，接过崔妈妈递来温水帕子擦脸，千万别说他是丢下工作跑回来的，她可不想儿子一生下来，老子就被皇帝狠削一顿。


顾廷烨俯下身子，亲了亲儿子熟睡的小脸，小家伙含糊的嘟嘟了两声，依旧紧闭着眼，不舒服的扭了扭圆圆的小身子，还吐出两个泡泡表示不满，他老子摸摸自己脸上的胡茬，很不厚道的笑了。随后他示意崔妈妈把孩子抱下去，转头对着明兰道：“自是办完了正事，可若非萱芷园那位，我也回不了这么早。”


明兰微微松了口气，她有一肚子的疑问，一时理不出个头绪，只能先问近边的：“这话怎么说？哦，对了，段小将军的案子了了罢，他回来了么。”


顾廷烨笑道：“成泳兄弟的案子不过小事。”


“你们不会屈打成招罢。”明兰玩笑道，到底是出了人命的，还是个良家妇女。本以为顾廷烨至少也得白自己一眼，没想他居然长叹一声，“当初事出蹊跷，又迫在眉睫，我原先还真有这打算。幸亏，拖着公孙先生一道去了。”


顾廷烨虽出身不错，但年少受挫之下，倒也生了几分寻常富贵子弟所没有的自知之明；他擅行军，却并不擅断案，是以非得捉着公孙一道去不可。公孙白石号称精研刑名二十余载，以他看来，此中疑点有二。


其一，那枉死民妇是否为人所迫。其二，那酒楼是否一直向这户民家要鱼货。


明兰细细一咀嚼，大觉这两点极是切中要害，忍不住拍手叫好。顾廷烨着意将过程讲的跌宕起伏，引的明兰笑乐一番，无暇伤心忧愁。


一经到达，先去见了犹如困兽般的段成泳，问明经过，随即着人盘查。当下兵分两路，公孙先生由卫士护着去明察暗访，而顾廷烨则去会会大大小小的当地兵痞。既然吃酒在所难免，索性在自己地盘上设宴，不知出何原因，从总兵到卫所指挥使一直到游击将军，这些兵头的酒品好的出奇，都斯斯文文的不肯多喝，酒席间有俏丫头穿梭，也绝不多看一眼。


“大约是怕侯爷照小段将军的案子，原样给他们来一场罢。”明兰听的有趣，掩口浅笑，顾廷烨也觉得好笑，“真真小人之心。”他不过想缠住他们，好叫查案子无有掣肘。


微服私访外加堂审供词，短短几日，就叫公孙白石看出了端倪，迅速破案。


首先，那女子虽是货真价实的良家妇女，但那酒家却是一直向城中某鱼行要货的，恰就在那几日额外向这户渔家要了货。再次，明明那民妇家中的公爹丈夫小叔等所有男丁都好好的，为何要叫一女子去抛头露面收货钱，而且还是酒楼这种地方。


从这两处疑点下手，进而打开供词的缺口，接下来便是一番顺藤摸瓜，细细盘查，封建大老爷办案，自少不了威逼利诱，再来些杀威棒吓唬，然真相终是浮出水面。


竟是有人拿住了那民妇的一双儿女，并许以重金，要挟她以命行讹。一经事成，孩子即被放回，又送上银两，那渔家心知攀诬官员乃是死罪，更不敢说出真相，只能一口咬死。


“末了，只一个守备出来顶罪。”顾廷烨暗含讥讽，“说是不忿成泳兄弟对地方卫所的将官们不敬，原只想戏耍他一番，没想那民妇性烈寻死，这才酿出大祸来。哼，可惜拿不住他们一意逼死民妇的实证，最后也只好将那人撤职罚罪了事。”明兰心头一阵难过：“只可怜那渔家，无端端的天降横祸，家破人亡。”


顾廷烨也摇头叹道：“公孙先生叫他们拿着银子去外地谋生了。”他瞧明兰神色，探手过去揽她一道坐在床头，轻声道，“你不气我了？”


明兰躺在他怀里，鼻端满是尘土与汗水的味道，低声道，“我知道你也是不易。你……你不曾受伤吧？”她直起身子，去摸他的臂膀胸膛，“我不过想，你若能早些回来便好了。”顾廷烨默了半响，才道：“去了才知，两淮官场，竟已糜烂如斯。”


经过近二十年的仁宗太平，地方上不但官商勾结，且文武串联，小及市井帮派，大及京城勋贵，竟无不有关联！不论查哪一出，最后牵丝绊藤总能扯出一大片来，饶钦差大人是皇帝精挑细选出来的钢筋铜骨，也是烦不胜扰。原本捞出段成泳后，顾廷烨就想回京陪老婆，却叫钦差一再恳求多留一阵，以助打开局面。


“侯爷为国为民，直是叫人钦佩。那怎么又回来了？”明兰口气酸溜溜的。顾廷烨很理所当然道：“我得来瞧儿子呀。”明兰大怒，撑着胳膊用力推开男人：“你儿子在隔间呢，赶紧去罢！杵在我这儿做什么！”顾廷烨朗声大笑，搂着明兰不松手，不住亲她脸颊。


崔妈妈正轻轻拍着婴儿哄睡，闻听隔壁传来的笑闹声，顿时欣慰而笑，莞尔的摇摇头，除了新找来的乳母颇有些诧异，满屋的丫鬟婆子倒也见怪不怪。


“两淮着实不成样子，必得狠狠整顿一番，我原本是想多待一阵，先叫人回京报个信，谁知……”顾廷烨把明兰圈在怀里，缓缓叙述着，“萱芷园那位，给我提了醒。”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自初掌兵那日起，顾廷烨就有排查细作的习惯。那时新帝甫登基，帝位不稳，里外里，不知多少别有用心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坏事的往往就是身边人。这回去两淮，从军中陆续查出三四拨通风报信之人，幕后之人无非就是那些明暗势力，这毫不稀奇，谁知最近捉出一人，审问之后竟供认是宁远侯府指使。


再问这细作，却又说不出出面指使之人是谁，其实不问顾廷烨也知道是谁，若那人都算计到自己身边了，那明兰……他当时就吓出一背的冷汗。一思及此，他便一意回京，反正皇帝要求的差事他已办完了，几次密旨上奏盐务查办情形，皇帝都是连连夸奖。


钦差大人倒也通达，想着情势已受控制，就不强留顾廷烨了。只把段成泳留下，说是‘与其叫不明情状之人来，还不如叫已吃过亏的小段将军留着的好’。段成泳自是满心愿意，想他好容易派一次差事，寸功未建却吃个闷头亏，正想着怎么找回场子。


顾廷烨无奈，只得好生叮嘱段成泳一番，又把公孙白石抛在后头慢慢走，自己则领一队护卫快马加鞭的启程了。


说来惊险。连日赶路，刚至宁远街口，就见自家府邸上空黑烟滚滚，街头巷尾人潮拥挤，争相奔跑呼喊‘侯府走水了’。顾廷烨心急如焚，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驱马直入澄园，才知明兰正在里头分娩，总算屠二等护卫家丁还算得力，牢牢护着嘉禧居周围，是以火势不曾蔓延过去。他这才松了口气，再看萱芷园那边风平浪静，只澄园闹的一片狼藉，顿时怒火攻心，一怒之下，他就……又放了一把火。


“你你，你……居然去放火？！”明兰大惊失色，老婆在生孩子，老公却跑去放火，这种天才的创意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顾廷烨笑着把明兰按回去拿锦被裹好，起身从桌上的紫砂小炉里倒了杯温水，递到明兰面前，“渴不？”


明兰一口喝掉半杯，呆呆的把茶盅还回去，顾廷烨接过去一口喝干。


“这些日子的事，郝管事已略略与我说了。”顾廷烨放下茶盅，坐到她身边，轻轻抚着她的背，“一波接着一波，那贱人是存了心要折腾你。焉知这场大火后头，她就消停了呢？若还有后招呢。是以，我也要叫她手忙脚乱。”


“人家精着呢？怎么会叫你烧着。”明兰心有余悸，如今她对太夫人的评价已上了一个新的台阶。顾廷烨失笑：“谁说我去烧她？我去三弟那院放了把火。”


彼时尚未夜深，火势一起，满院子的人都安全逃了出来，只可惜损毁财务不少；眼见自己的亲骨肉有事，太夫人心神大乱，再顾不得其他，一边忙着去救火，一边查看儿子可否无恙，又抱着孙子孙女好生哄着。


明兰轻轻叹了口气，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御，这她也知道，不过自己总是缚手缚脚——恶意纵火属于刑事案件欸！若有人命伤亡，最高可判无期甚至死刑的咩！


“人没事就好。”明兰低低道。


顾廷烨冷笑道：“你也替他们担心？！”


澄园大火，明兰挣扎在生死分娩关头，廷炜朱氏夫妇却正在悠闲的逗弄孩子！想起这些，顾廷烨心头一阵狠戾，直想刀刃上沾些血才好。明兰低着头，除了叹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倒是娴丫头这孩子还有几分良心。”顾廷烨总算脸上微露笑意，“小小年纪，竟敢跟大嫂争论。既责怪自己母亲不来瞧你，一见这里起了火，硬是顶撞大嫂子，把屋里大半人手派了来救火。这会儿，蓉姐儿也在她处。”自己那阴暗险恶的冤家大哥，满肚子发了霉的烂计，居然能产出这等光明磊落的好笋，倒叫他惊奇了一番。


明兰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这个世界总算还没那么绝望！她喜孜孜道，“我本也不指望大嫂子如何尽心，她一个寡妇人家，到底顾忌诸多。我早说了，我只是喜爱那孩子。”


顾廷烨微笑着抚摸她的长发，这不是物以类聚么。


说了半天话，明兰又觉着乏了，加之心情完全放松，眼皮愈加发沉；顾廷烨轻轻拍着她，直待她沉沉睡去，才慢慢起身离去。


门外早有人候着，郝管事笑道：“禀侯爷，人已安顿好了，不知是否去见……”顾廷烨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郝大成顿时满头大汗，连忙敛去笑容，低头道，“是，侯爷请这边。”


分花拂柳，澄园后山有一落整齐结实的排房，因为顾家人口少，这里便俱空着，偶尔堆放些杂物。郝大成在前头引路，顾廷烨缓缓跟着，走了约一盏茶功夫，来到排房东侧角的一间屋前，门口有四五个粗壮婆子看着，见顾廷烨来，赶紧躬身下拜。


郝大成低声问：“里头可还好？”当头一个婆子回话：“禀侯爷，已请大夫瞧过了。没什么要紧的，曼姑娘受了些轻微的皮肉伤，哥儿则惊吓了些。”


郝大成又看了顾廷烨一眼，挥手让婆子们下去，上前去开了门，请顾廷烨进去，然后自己守在外头，距五步而站。


屋里的布置很简单，只一桌四凳，另一副床榻，一把镜台盆架，洗漱器具俱全，桌上有茶水点心，屋角还设了冰盆。曼娘正抱着儿子坐卧在榻上，听见门开响动，立刻抬头去看，一见是顾廷烨，顿时喜出望外，一边去拢鬓边的头发，一边站起身来，哽咽道：“二郎！”


顾廷烨站在那里，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拉过一把凳子坐下。


曼娘赶紧把儿子推过去，连声道：“昌哥儿，叫爹，快叫呀。”小男孩怯生生的，挪着脚步，不住打量眼前的男人，却嗫嚅不前，曼娘朝顾廷烨笑道，“这孩子腼腆，在家里时总想爹，这会儿倒不会叫了。”


顾廷烨凝神看会儿男孩，放柔声音道：“近来还咳嗽么？”


昌哥儿不安的抬起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结结巴巴道：“……有时咳，有时又不咳……娘叫我吃药……药很苦……”


听他回答的七零八落，顾廷烨不由得皱起眉头，这都七八岁了，连话都说不清，他转头对曼娘道：“不是给请了先生么？如今读什么书了。”


曼娘心头发慌，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垂泪道：“是我没能耐，大字不识几个，怎么教养的好。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来求夫人收留孩子的。”


“胡说！”顾廷烨当即斥道，“多少不识字的娘，不照样养出读书的儿子来。难道那些两榜进士，各个都有个识文断字的娘不成？”


他久居上位，统帅军伍，早已积威于内外，他这么沉声一喝，昌哥儿立刻吓的躲到曼娘背后去，一副瑟缩害怕的模样，顾廷烨看的更是皱眉，“特意给你们选了个风物和暖的庄子，不是叫昌哥儿多去外头跑动玩耍么？怎么还这般怕见人。”


曼娘拿帕子揩着泪，泣不成声：“没爹的孩子，出去也是叫人欺侮，他自幼又性子老实，何必出去现眼呢！”


顾廷烨没有说话，只定定注视着曼娘，只见她哭的眼红气喘，声声如诉，便是火眼金睛，也很难分辨真假。可他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那庄子是他细细挑的，先不说周围原就有许多父亲阵亡于军中的孤儿寡妇，单说那是在昌哥儿名下的产业，又有谁敢欺负他们母子了。


可是曼娘就有这个本事，稍有不察，就会叫她的眼泪和辩解给绕进去。


“来人。”他忽的提高声音。郝大成开门进来，低头等吩咐。


顾廷烨道：“把孩子先带出去，叫婆子好好照料。”郝大成心知主子要和这曼娘单独说话，便赶紧叫婆子抱了昌哥儿出去，昌哥儿本不愿意，叫曼娘哄了几句，才依依不舍的出去了。


门再度合上，屋里只剩两人。


曼娘一脸惶恐的站在当中，顾廷烨指了指一把凳子：“坐罢。”


她才缓缓坐下。


“当初……”顾廷烨露出疲惫的神情，“我可曾强逼你委身于我？”


曼娘一惊，几乎又要站起，过了片刻，才眼眶泛红道：“二郎怎么这么说！当初若非二郎怜惜我孤苦，我早不知道死在何处了。是我……我自己愿意跟着二郎的……”


“结果，却是笑话一场。兄长根本不曾弃你而去。是你给他银子，叫他到外头去立业的。”顾廷烨心头泛起一阵苦笑，当初年少气盛，还觉着自己英雄了得，救荏弱少女于火海。


“不不……”曼娘急辩，“这是谁人污蔑，明明是哥哥卷了二郎给的银子，丢下我自管跑了，数年后才回的。二郎你……”


顾廷烨伸手打断她，漠然道：“三个人说的。你兄长，单妈妈，还有原先你身边的那个丫头。就在你说兄长音信全无的那两年，你们还时常互寄物件。”


曼娘脸色发白，没想到连这个也叫他查出来了。顾廷烨看着她，心头竟是一片平静：“嫣红死时，我就和你说过了，你是不会拿空口白话来定人罪过的。何况，是你。”


他又何尝愿意相信自己看错了人，相信自己多年来生活在谎言中，相信自己多年便如个傻子般的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当老父指骂曼娘时，当所有人都说曼娘别有所图时，他一次次的替她辩解，为她的人品性情作保。没想到头来，反是自己全错了。这是何等屈辱！


“我许过你什么吗？”顾廷烨继续追问，目光如针，将曼娘钉在座位上，将谎言钉在真相上，“我说过要娶你为妻么？我骗了你么。”


汗水流下曼娘的额头，再次沁花了适才上好的妆容。


“起初，我就说过，我没法子给你名分。你说，只要能跟在我身边，无名无分也是甘愿。”回忆起当初，字字句句俱是荒唐，可笑自己还全信了，还真以为遇着了个真心真意的红颜知己，“后来有了蓉儿昌儿，你又说，不为自己，也为着孩儿们，求进府为妾。我为着怕你们受欺负，打听到余家大小姐是个贤惠女子，便央了父亲去求娶。谁知……”


顾廷烨自嘲的笑了笑，对曼娘道，“你还瞧不上。”


“二郎！”曼娘哀声呼了一声，扑到顾廷烨跟前，牢牢抱着他的腿，仰头含泪道，“去余家，那是我一时糊涂。我心里头害怕，怕那余大小姐不容我，这才迷了心窍的！”


“你从来没糊涂过。”


顾廷烨连手指都没抬一下，只冷冷的往下看着，“一步步，一招招，你都算的清清楚楚。我终究如了你的意，背父离家。若非我对你存了疑心，若非嫣红之事，我就该如你算计的那般，带着你远走江湖。然后以你为妻，对罢？”字字如剑，只说的曼娘哑口无言。


“……那，有什么不好？”


曼娘眼中漫起一层奇异的光，把脸柔柔的蹭着顾廷烨的膝盖，声音柔美轻缓如吟唱：“当初，满侯府的人都欺侮你。只有我待二郎是真心真意的。我不稀罕侯府的荣华富贵，我只要二郎，咱们远远的离了这儿，自己立起门户。二郎有的是能耐，到时候，咱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做一对神仙般的快活夫妻，有什么不好？”


“说的好。”顾廷烨看着曼娘枕在自己腿上，伸手把她的头缓缓抬起来，“你的盘算很妙。可你有没有问我一句。我是否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曼娘呼吸陡然急促，眼神躲闪起来，顾廷烨扭过她的脸，认真注视这她，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把话跟你说清楚，我从未有一日，想过要娶你为妻。”


便是在当初两人最和乐之时，他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想好好对待这个可怜女子，叫她以后的日子能安享富贵，不再受人欺负。


曼娘瞳孔急张，嘴巴开阖几下，鼻孔翼张收缩，猛然间，她尖叫一声：“你不想娶我？那你想娶谁？那些只会家长里短，自命高贵，又琐碎无知的平庸妇人？！”


顾廷烨听了，居然笑了笑，“你说对了，我还就想娶这样的平庸妇人。能相夫教子，能妥善理家，关照族人，里外应酬，温善平庸的妇人。而非你这般了得的奇女子！”


听得出话中的讥讽之意，曼娘生生哽住了，几欲窒息，心中恨的几想抓出把血来，她艰难的吞咽了一口空气，缓过一口气，顿坐在地上，哀戚道：“你不过是瞧我人老珠黄了，如今的新夫人年少美貌，你变心就变心罢。说这许多做什么？天下男子多负心，只可怜我，一颗心全给了你，只落的如此下场。”


顾廷烨忍不住又笑了，他常想，倘若曼娘是个男子，定是个棘手人物，每当他下决心想把话说死说绝之时，她总能把话题岔歪，不让谈话继续下去。


“一颗心？呵呵，为着你的这颗心，我始终觉着负疚于你，处处为你着想。”顾廷烨站起身，双手负背，面窗而站，“可这几年，我细想着，若当初我不出手，那你会是何等光景？”


曼娘拿帕子捂着脸，心头却惶急。当初若非顾廷烨相助，自己兄妹的境况将何等不堪。


“为了你，我多番筹谋，想给你们母子好的生活；又几次忤逆长辈，连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见着。”顾廷烨在屋里缓缓走动，然后停在曼娘身前。“我对得住你，我始终都对得住你。”


初入江湖那些日子，他手头再紧，宁可自己吃穿粗糙简陋，也定要省出银子寄去京城，给曼娘母子花销；直至今日，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这句话了。


曼娘听顾廷烨的声音越来越冷，心知今日不妙，得想法子囫囵回来，便哀声祈求道：“当初之事，算是我错了。只求二郎瞧在孩子的份上，可怜可怜他……哦，蓉姐儿……她好久不曾见昌哥儿了，他们姐弟自小要好，怎好分开他们！”


“他们姐弟既已分开这许多年了，也不见活不下去了。”顾廷烨淡淡道，“况且，蓉姐儿又有弟弟了。”曼娘猛然抬头：“新夫人，生了个……儿子。”


顾廷烨眼中浮起戾气：“没如你的意，他们母子均安。”


曼娘宛如被抽干了力气，忽的直起身子，死死抱着顾廷烨的双腿，尖声道，“二郎有了嫡子，便不要可怜的昌哥儿了么？！你忘了，他小时候，你也抱过他，亲过他的呀！”


顾廷烨面无表情，声音冷硬：“我要过他的，你忘了么。娶盛氏前，我与你好声好气商量过，我把昌儿接来。明兰会好好待他，我也会好好教他。是你自己抵死不肯，这你也忘了？”


“二郎好狠的心，便是新人胜旧人，也不能生生拆散我们母子呀！”曼娘哭的声嘶力竭，“既那盛氏夫人这般好心肠，为何不能容下我！”


“是我信不过你。”顾廷烨冷冷道，“你已叫我做了一次鳏夫，还想叫我做第二次么。你这次进府来作甚？还敢抱着孩子去撞夫人，当我不知你的用意！”


曼娘无话可说，只能哭道：“实实是盛夫人要烧死我呀！”


“要烧死你的，是秦氏太夫人！”顾廷烨断声喝道。要不是他在廷炜院处放了把火，太夫人自顾不暇，估计他们母子就叫烧死了，“你明明看见向妈妈带人过去放柴薪的，这当口了，居然还不忘栽赃别人，真是蛇蝎心肠！”


“二郎！二郎！”曼娘扯着顾廷烨袍服下摆，苦苦哀求，“我是不好，可昌哥儿到底是你的亲骨肉呀。你忍心叫他流落在外？我不进府也成，叫昌哥儿认祖归宗罢，我只要每月，不，每年见他一次，不不，不见也成呀！”


“不行。”顾廷烨背过身去，斩钉截铁的拒绝，“如今你闹了这么一场，叫明兰再如何教养昌哥儿。”而且他也信不过昌哥儿，七八岁的男孩子，想闹怪容易的很，自己七岁时已会往廷炜小床上丢苍耳棘了。况且他此时性子也定了一半，若有仇恨，怕也埋下了，待他一日日大了，如祸患在卧榻之侧。说句凉薄的话，他是不会拿嫡子去冒险的。


曼娘不哭了，一把抹干眼泪，冷笑道：“张口明兰，闭口明兰！她如今可是你的心肝宝贝了，你又怎知这回没瞧错了人！没准又是个能做戏的！”


顾廷烨笑着转过身来，“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二愣子？我是怎么查你的，就是怎么查明兰的。我信她，不是因她三言两语，是看她行事。要论聪明，她不在你下；端看这阵子，其实她有的是法子整治那帮贱人。”


想起明兰，他不由得心头发暖，深吸气道：“非她不能，而是她不愿。她跟你不一样，她心底有根线拦着，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似你这般伤天害理？哼。”


早在成婚之前，他就细细查探过盛家内宅，对明兰而言，最有想象力的阴谋，大约就是在父亲面前装装哭，或者乘人不备扔块猪油在姐姐座位上。这样的品性，也许迂腐牵扯了些，可是正直可敬，叫人满心信任。


听男人说话的字里行间满是情意，曼娘又妒又恨，心头火熊熊燃烧起来，正想发几句狠，顾廷烨忽蹲下身子，对着自己道：“当初，是你替昌哥儿作的决定。你是知道我的，说出口的话，就不会收回。此生此世，昌哥儿都不会入顾氏族谱，叫他自己另立门户罢。”


“你，预备怎么处置我们？”曼娘木木道。


顾廷烨站起身，思忖片刻，道：“京城你们不能再待着了。我会着人将你们送回你绵州老家。到那里，你们可以置办田产，重新过日子。我会跟地方官吏打招呼，不会有人为难你们母子的。昌哥儿，便当没我这个父亲罢。”


“那……我呢？”曼娘泫然欲泣，“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么？”


顾廷烨面带讥诮：“当初我叫你把昌哥儿给我，然后自去好好嫁人。可你说自己都这个年纪了，也嫁不了什么好的，若连儿子都没了，就再无依靠了。为了这句话，我才留昌哥儿在你身边的。怎么，又变卦了？”


曼娘抬起头，怔怔的看着男人：“你就这般厌弃于我？连见都不想见我了。”


“说实话。”顾廷烨看了她一会儿，静静道，“我是怕你。”


心机，耐性，坚忍，曼娘就好像常嬷嬷故事里的蜘蛛精，织下一张张又黏又密的网，锁定目标后，便将之活活困在其中，怎样也挣脱不得。若再叫她纠缠下去，他甚至觉得，只有杀她一途了。离开她，仿若逃出生天。


“我今日给撂下句话。”顾廷烨走到门边，忽回头，看着犹自坐在地上的曼娘，“你若有急难之事，可叫人来通传于我。昌儿到底是我的骨肉，我不会坐视不理，但倘若……”


他面冷如霜，目含戾气，缓缓道，“你再敢踏入京城一步，或借故寻上门来，不论何事，一次，只要有一次，我就叫你永生永世也见不到昌哥儿！”


后面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但曼娘知他甚深，深知若真到了那步田地，带走昌哥儿之后，就是他处置自己的时候了。


说完这话，顾廷烨用力打开门，一脚踏出去，头顶是耀眼的日头，后山林子吹来的清风，怡人醒脑，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明日要早朝，叫备好车马。”


郝大成恭谨的应下：“小的领命。”


顾廷也微微转头，远远望向萱芷园方向，冷笑道，也该收拾他们了。


※※※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曼娘也是一种很有趣的古代典型。


作为社会底层人物，她其实很要强，而且从来不以自己的出身为卑贱，她是站在平等的地位上去找顾廷烨谈恋爱的，楚楚可怜只是她的手段。


这个人，很难说是好，还是坏。说好听的，是现代精神，突破封建腐朽，说难听的，是痴心妄想。


还是老曹同志总结的好，身为下贱，心比天高。


……


……


我这里来补充两句。


可能之前几章，某关把明兰描写的太顺了，使大家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明兰的这次婚姻纯属高嫁，她的身份本来是什么？一个四品文官的庶女而已，即使个人条件很好，漂亮，聪明，招人喜欢，可毕竟还是个四品官的庶女。


在京城里，四品官可谓一抓一大把，按照明清文官体制，四品属于中品的顶端，在往上才是一二三品的上品官。没错，长柏的确很有前途，可是毕竟也只是有前途，那前途还没有转化成果实，有多少有前途的青年官员，最后没有混上去？！


所以，即使齐衡戴了绿帽子，平宁郡主依然看不上明兰做儿媳。因为从实际层面去考虑，娶明兰并没有很大的好处。


再次，顾二娶明兰，从感情层面上，当然是他费尽心机求来的，可从实际层面上，明兰的这次婚嫁纯属高攀——当然，她自己并不想攀。


一边是一抓一大把的四品文官，一边是勋贵子弟兼皇帝心腹兼手握实权的大员，这种悬殊对比下，作为娘家的盛家，基本没什么底气。如兰和夫家闹腾了，王氏可以冲过去骂，明兰若和顾二闹了起来，谁能替她出头，谁敢替她出头？是长柏，是盛紘，还是袁大姐夫？


他们仰赖顾二还来不及呢？！


如果明兰和顾二吵架，大概除了盛老太太以外的所有亲戚，都会劝明兰多多忍耐，不要惹怒了这门贵婿。


为什么盛老太太总想着明兰能嫁进贺家？道理就在这里。


这也正是可悲的地方。


从头到尾，明兰对于嫣红，对于曼娘，明明好奇的要死，连问都没问过一句，更别说亲自处置曼娘了。


那个女人到底曾在顾二心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无论她怎么处置曼娘，都会在顾二心中留下不好的想法，所以干脆推开手去。


贺家，连亲事还没说，盛老太太就可以上门去摆脸色；可是顾家呢，一入侯门深似海，别说顾二已经把曼娘远远赶走了，情理两方面都给足了明兰面子，就是顾二食了言，把曼娘弄进府去做了妾，盛家又能怎样呢？


离婚？和离？还是休书一封？闹僵了，吃亏的只有明兰。


也许某关的文风很轻松，但心细的读者依然能从字里行间看出来，其实明兰一直过的很努力，她认真谨慎的经营这家庭和感情，从不敢有一点恃宠而骄的狂妄。


情势比人强，这就是现实。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76回 风吹完了，鼓也擂破了：真爱的代价


听到曼娘已叫人送走的消息，明兰默默亲了亲儿子的小脸，常嬷嬷坐在一旁，欢喜的把孩子接过去，又哄又逗，连日的发愁苦闷一扫而空，笑的春风满面，她身旁站着蓉姐儿，不言不语不哭不笑，木愣愣的，眉头锁着愁思，她这两日一直如此。


那日，曼娘眼见回天乏术，叫着死活要见女儿一面，顾廷烨冷笑着答应，急忙赶来的常嬷嬷亲把蓉姐儿领来。母女离别数年后相见，情形却只能以诡异二字来表：一边是驱动全身力量，鼻涕眼泪的来表达母爱之深，以及当初的情非得已，而另一边却是木木的不知所以。


不出常嬷嬷所料，唱念做打一番之后，曼娘便哭着叫女儿向父亲求情，又拉出儿子来叫相见，要是姐弟俩能互抱着痛哭一场，外加一个心碎的母亲，那就更煽情了。


可惜蓉姐儿叫送进侯府时才四五岁，昌哥儿就更小了，姐姐看着弟弟觉得陌生，不知说什么好，而弟弟压根认不出姐姐，场面冷的可笑，根本煽不起来。


“快来瞧瞧你弟弟。”


常嬷嬷笑着把孩子托过去些，蓉姐儿伸脖子来看，婴儿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圆滚滚的大眼黑白分明，小女孩笑了笑，脸上有些凄然的意味。明兰心有不忍，柔声道，“今儿你也累了，回去歇歇。娴姐儿来过了，说明儿先生要查功课的，你去温书罢。”


蓉姐儿低低的应声，轻抬脚步出门，转身时连裙角都未动，只腰上系的翠色薄锦如意绦子微微扬动优美的弧度——她已早不复当年那个倔强不驯毫无礼数的野丫头了。


明兰望着蓉姐儿出门的背影轻轻叹气，常嬷嬷瞧了，便安抚道：“夫人放心，这两年蓉姐儿的书不是白读的，她晓得是非好歹。”


母女相见，蓉姐儿从始至终都低头不说话，曼娘从楚楚可怜的哭求，到愠怒，到用力拉扯女儿，常嬷嬷认为，若非旁边有人看着，她大约还会掐几下。眼见盘算落空，曼娘只能绝望的质问顾廷烨，忍心叫她们骨肉三人分离么？


这时，蓉姐儿忽的开口了。她道，若娘愿意，她这就离了侯府，随母亲和弟弟到山村去——这话便如正中了靶心，饶曼娘口舌再灵便，也一时回应不出。


过了好半响，曼娘才凄凄楚楚的解释，当初是为着蓉姐儿的前程着想，才叫她留在侯府的，并一再叮嘱蓉姐儿千万莫忘了自己和昌哥儿。谁知听了这话，蓉姐儿竟怔怔的反问：“那弟弟的前程呢？你当初又为何不肯了。”曼娘答不出。蓉姐儿神色木然：“你留我在这儿，可是想给夫人添堵？”这是她见到生母后，说的唯一一句话。


曼娘当时就要扑上去打她，常嬷嬷一把抱着蓉姐儿躲过，两边婆子们赶紧把曼娘制住了往外拖走，她犹自不甘心的疯狂大骂‘没良心’，‘忘恩负义’云云。


明兰不敢置信：“她真这么说？”


常嬷嬷轻轻哦声哄着孩子，转头对明兰笑道：“那蜘蛛精也就那么些能耐了！我领姐儿过去时就对她说了。她那没心肝的娘找她，也就两样，不是叫她帮着求情，就是叫她……那话怎么说来着……”她皱眉想了想，“哦，叫蓉儿身在曹营心在汉。”


就是说，要蓉姐儿一边受着明兰的种种照料和关心，一边要永远记得自己那可怜的娘，要多在顾廷烨面前多提起她们母子俩，若能给明兰再使些绊子那就更好了。


常嬷嬷育儿经验丰富，手法更是娴熟，才两下哄过摇过，适才还十分活泼的婴儿，已是东倒西歪的昏昏欲睡了；常嬷嬷轻手轻脚的将孩子交过去，由崔妈妈抱着去了隔间。


她目送丫鬟婆子们出去，才转头与明兰笑道：“还没恭喜夫人呢。哥儿真是好模样，浓眉大眼的，人也壮实有劲。瞧他适才吃奶的样儿，又吞又咽！能吃能睡就是好！”


明兰苦笑着摇摇头，自己存量不够，小家伙吃得几口就告罄了，只好求助外援。


“夫人。”常嬷嬷望着明兰怔忡的面容，小心翼翼道，“您莫要再想那贱人了，她老家在绵州一个偏僻地界里，山高水远，水路不通。她这回去了，想是也不会再回来的。”


明兰愣了下，笑道：“嬷嬷想左了，我不是在想这个。只是……”她略叹了口气，“当初，侯爷到底是怎么遇上她的？”事到如今，她若再一句不问，就显得虚伪作假了。


提起这个女人，常嬷嬷真是满心感慨，时至如今，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了；她抬手捋了捋鬓发，思忖一下，才开口：“那是我家上京的第二年，自得知顾白两家为何结亲的前因后果之后，烨哥儿和老侯爷愈发不和了。”


若说之前的顾廷烨还只是半自卑半自暴自弃的生闷气，那在得知真相之后，他定是悲愤难言，明明是顾氏上赶着求来的姻缘，却人人嫌弃的看着自己，明明是白家救顾氏于危难，可那些自命高贵的顾家人却用鄙夷的口气谈论亡母。


常嬷嬷很是伤感：“烨哥儿一口冤枉气无处可说，只能照旧的打人生事；那年，他和一个恶少别苗头，牵连了一个模样俊俏的戏子，眼看那对戏子兄妹要遭难，烨哥儿看不过去，便出手救下了他们。”


明兰轻问：“那唱戏的，就是曼娘的哥哥？”


常嬷嬷无奈的点点头：“那会儿，我们一家住在京郊乡下，待哥儿来告我时，他已收留了那对兄妹。我跟哥儿说，戏子到底是下九流，不要多沾，免得叫人闲话，赶紧给些银子，叫他们走就是了。烨哥儿虽性子冲了些，人却不糊涂，立刻应了。谁知……”


她的口气充满了嫌恶，咬牙道，“那戏子竟撇下妹子，卷了银子自己跑了！”


“真的？”明兰讶异，世上竟有这么狠心的哥哥！


“假的！”常嬷嬷朝天翻着松弛的眼皮，“后来烨哥儿才查清，是那贱人演的一场好戏，叫她哥哥拿了银子去外头做生意，她好留下来缠着哥儿。”


明兰有些发愣。这女人可真敢想敢做呀。


“如此，一个孤苦的弱女子，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谁也不知该如何办，只好先把她安置在一处宅子里。烨哥儿还提议，叫老婆子收了她做干闺女，我却是不愿。可不知为何，我就是不喜这女子。”常嬷嬷凝思回忆，“老婆子总觉着，她那双眼睛看着就不老实，不本分。”


对于一个在家计最艰难时都不愿卖身为奴的有志老年妇女来说，她的理想是稳健的走在良民的道路上，然后大踏步的朝更高的目标前进，她怎么肯收一个戏子妹妹做义女。


明兰微笑道：“老人家就是有眼力劲。”


常嬷嬷只是苦笑摇头：“早知后来的事，还不如让我收了她，免得哥儿遭罪。”她颇有悔意，“那贱人手腕厉害，时时生些事端，一忽儿装病，一忽儿说那恶少又来寻人了，引得烨哥儿时常去看望她。唉，哥儿那时才十来岁，少年郎血气方刚的，那贱人又惯会狐媚谄人，这一来二去的……”她为难的看了明兰一眼，接下去的话十分难说。


谁知明兰竟一脸十分理解，还劝道：“嬷嬷放心说，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不会小心眼的。”这有什么稀奇的，大约就是某卖唱姑娘勾搭上某贝勒爷的桥段翻版。苦闷的侯府公子，无人可诉说身世冤屈，遇上个善解人意且长的也不错的姑娘，小酒喝着，小琵琶抱着，小曲儿唱着，然后酒酣耳热之际，帘子一拉，油灯一熄……此处省略不和谐字眼若干。事就成了。


常嬷嬷脸色难看之极，好似被生生灌了一坛子酱油：“我劝烨哥儿，这事做不得。别说他尚未娶妻，单以曼娘的出身，也难进侯府的；不如给些银子，叫她另去嫁人罢。哥儿本就也不见得多喜欢那贱人，没什么舍不得的，当下也同意了。这回，老婆子跟着一道去劝说那贱人。谁知那贱人竟要寻死！又是投井，又是撞头的好一番闹腾，最后拿簪子抵住咽喉，跪在地上哀求，她说，她说……”老年人记性差，一时想不起来。


明兰很好心的接上道：“她定是先说，嬷嬷把她看成何许样人了！当她是能用金银收买的女子么？寻死觅活之后，又一番表白，说她不求名分，不要钱财，什么都不求，只盼侯爷垂怜，能时时记得她……”想了想，明兰又很恶趣味的添上一句，“就把她当做小猫小狗好了，扔在一边不用理睬，想见时来说说话就成。是这样罢？”


常嬷嬷脸色讪讪：“叫夫人说中了。”具体的话她记不得了，不过大概意思还真是如此。


明兰几乎要翻白眼了；怎么连台词都一样呀？！


“这么一闹，老婆子也不敢过分逼迫，怕出了人命。想来想去，也没个妥当的法子，这便一日日拖了下去。”常嬷嬷越说声音越低，“何况，我想与其叫哥儿在外头闯祸，还不如和那贱人说说话，好歹能排遣些郁气。我又想，待哥儿娶了位贤惠大度的太太，兴许能容下她也不定。现在想来，真是老婆子错的厉害！”花白的脑袋低低垂下，越说往事，她就越觉得无颜面对明兰，哪个好人家的小姐愿意这么‘贤惠大度’。


“可还没待我转过念头来，就出大事了。那贱人，有了身孕。”


常嬷嬷磨着牙齿，恨声道“这次，老婆子才觉大事不妙！哥儿年纪轻，哪经过这些，一时也慌了手脚。”她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那贱人死活不肯打胎，我也没法子，心惊肉跳几个月后，她生了个闺女。说句实话，老婆子真是松了口气！”


原来蓉姐儿是在这种情形下出生的，明兰轻轻叹气。


“没过多久，这档子事叫侯府知道了，一时间，又是闹的厉害。置外室，生孩子，加上那起子黑心肝的煽风点火，老侯爷把烨哥儿吊起来用家法打。”常嬷嬷忍不住哽咽了，“哥儿的性子，夫人是知道的。真真倔脾气，正跟老侯爷置着气呢，老子越叫他赶紧处置曼娘，他就越是不肯，越要好好安置那贱人。老侯爷气的几乎要把哥儿送宗人府了！”


这世上最麻烦的两种人群，更年期的老男老女，和叛逆期的少年少女。明兰可以想象当时老侯爷的心情，莫名同情了一把。


常嬷嬷揩着眼角，无可奈何道：“哥儿那时执拗的很，谁也劝说不下，那贱人又一副可怜，这事只好这么胶着了。我跟哥儿说，置气是一回事，可不能不顾将来呀。这回运气好，生了个丫头，到时候陪份嫁妆也过去了，要是个儿子……那烨哥儿还能寻着什么好亲事！哥儿也觉着不妥。可他一个少年郎，那贱人又会作媚，万一把持不住……于是我亲自去寻了个汤药婆子来，安在那宅子里以防万一。”


想起这事，她尤其咬牙的厉害，“谁晓得，好容易宗人府那阵子风波过去，烨哥儿才去看了那贱人两三回，她就又有身孕了！”


这件事很严肃，也很严重，可明兰却直想发笑。曼娘威武，效率真高。


“我赶去责问，曼娘只哭着说她是老实吃药的，那婆子也说自己是照规矩送药的。”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当时常嬷嬷几乎气晕过去，“一阵盘查之后，发现那婆子常爱吃酒，大伙儿便只好以为，大约是她吃醉了酒，胡乱购置药材，或熬药时偷工减料了。”


“这事就又不了了之了。可我始终存了疑心，那婆子虽爱吃酒，可办事从不含糊的。”可那时顾廷烨十分信任曼娘，她又没证据。


常嬷嬷起身把侧边两扇门都关了，又把窗口微留出寸余宽来透风，她咬着腮帮子，“当时我就给哥儿跪下了，舍下老脸去哭。说大约那曼娘身子太好了，寻常汤药对她不管用，只能求哥儿别再糊涂了，可不能再生孩子了！”


明兰扑哧，险些笑了出来。常嬷嬷也是位妙人，居然这么给曼娘下绊子。


“大小姐就他一个骨肉，倘若他一辈子没出息，岂不叫那起子黑心肝的看笑话？！老婆子就是到了地下，也没脸见大小姐的。哥儿若不答应，老婆子也要寻死去！”


这是常嬷嬷的得意之作，她说的十分开快，“哥儿果然听进去了。后头几年里，烨哥儿虽也常去瞧她，却是只说说话，看看孩子们，却不大与她亲近了。那贱人惯于扮乖，不好反驳。只说是那汤药婆子的过失，我就说，万一不是那婆子疏忽呢？”


明兰大乐，这招真是损极了。若曼娘总是作出一副深明大义样，用理解顾廷烨，支持顾廷烨作为卖点，她就不能在这件事上让他冒险不是？！不论那几年里顾廷烨有没有和曼娘保持纯洁的男女关系，至少定是少去了许多次，且曼娘再没生出第三个孩子过。


常嬷嬷这招算是成功了。


“其实那贱人又不是千娇百媚，烨哥儿原先屋里的丫头，生的比她好的不知几个！她还真当自己是天仙了，男人见了就迈不动道儿？！就她那点子姿色，狐媚的本钱且不够呢！不过是仗着一张巧嘴，趁着哥儿苦闷，一意逢迎讨好，又装出一副可怜样来，引着哥儿不忍心弃了她！”常嬷嬷恨极了曼娘，越说越刻薄。


明兰笑了，其实她能听的出，常嬷嬷想为顾廷烨开解过往，这才话里话外的极力抹淡顾廷烨和曼娘的情分，不过她不用担心，自己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当初，她之所以和贺弘文死活计较曹表妹，是因为这位表妹不但是现在时，而且还要成为将来时，这就很讨厌了。


可曼娘呢？不论她以前和顾廷烨感情怎么样，甚至顾廷烨是不是对她有真感情，这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她已经是过去时了。现实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干嘛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追究那些有的没的。这是她这辈子学到最重要的一点。


说的现实一点。只要所谓的真爱没有引起现实变化，其实真不真爱，并不很重要。假若今日顾廷烨打算分一半家产出去，或要把爵位给昌哥儿之类的，那明兰当然很不满意了。但现在，顾廷烨把家产都交在她手里，决意叫她的儿子承袭爵位，又每夜睡在她的床上，还一有空就黏在她左右。那他到底真爱是谁，有什么必要去追究吗。


再现实一点。像戏文里的那样，出于某种原因，或是为了江山社稷，或是为了野心权位，男人不得不另娶他人，离她而去，那就算是他的真爱，又有什么用呢？


好吧，她是自私自利的现代人，十年的职业培训，只空装出一副温良贤淑的壳子，骨子里却丝毫不具备古代女性的传统美德。


“瞧嬷嬷说的，我还当曼娘的两个孩儿是侯爷有意要的呢？”明兰半玩笑道。


常嬷嬷心头一紧，叹息道：“夫人真是……唉，叫我说什么呢。夫人倒是想想，侯爷又不是糊涂的，哪个清楚明白的世家子，会在为成婚前，急吼吼的想着生儿育女呢！”


这句论调很有说服力，明兰点了点头。


“昌哥儿出世后，不咸不淡的又过了三两年，烨哥儿好容易决心与余家做亲了，谁知半道上，竟换了人。”常嬷嬷气愤道，“不是我爱说死人坏话，嫣红夫人实是太……”她咂巴了下嘴唇，端起茶杯喝了口，继续道，“还不如不娶！没娶她之前，烨哥儿好歹还能囫囵过去，可娶了她，反倒鸡犬不宁；日日的吵闹打骂，没一天消停的。过不多久，哥儿就跟老侯爷狠狠闹了一场，只身一人，出去闯荡了。”


说到这里，常嬷嬷眼眶又湿润了，泣声道：“可怜我的烨哥儿，自小锦衣玉食，连吃杯茶都要人伺候的，却在外头风餐露宿，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明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轻轻拍着常嬷嬷，轻声劝着：“嬷嬷别哭，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好歹老天有眼，叫侯爷出了头不是。”常嬷嬷抬起头，双手合十虚拜几下，念佛道：“大小姐在天有灵，没叫哥儿一辈子不顺。”


两人又说得几句，外头忽有人高声叫着：“侯爷回了。”


常嬷嬷揩揩眼角，起身站了，只见侧边门帘掀起，顾廷烨抱着襁褓进来，后头跟着愁眉苦脸的崔妈妈，他笑道：“不过瞧他睡的香，多看了几眼，这小子就醒了。”


“别堆词了，定是你把他闹醒的。”明兰笑着吐槽。


顾廷烨身上还穿着大红朝服，刚下朝连衣裳还不曾换过，就急着去看儿子，抱在手里就不肯放手，经过崔妈妈的调教，姿势还算标准。他看着婴儿，自管自笑道：“才几日功夫，就好看多了。当初刚生下来那会儿，又红又皱，跟只红皮崽子似的。”


明兰皱眉道：“那你那会儿还直夸他好看！”


顾廷烨笑着顶回去：“便是红皱，也比旁的孩子红皱的好看！”


这话说的大家都笑了，常嬷嬷伸头过去看，只见婴儿已是醒了，也不哭不闹，五官轮廓愈发清晰，只半迷糊着眼睛四下看着，似是还有些发困。


“生下来时越是红，待大了越是白胖的！不知取了名没有？”


顾廷烨苦笑着：“这阵子委实太忙了，回头待公孙先生回来了，请他帮着看看。”他对自己文化水平没什么信心，又疼孩子的厉害，不愿随意取名。


常嬷嬷道：“大名不妨慢慢取，先起个上口又吉利的乳名罢。”顾廷烨很觉有道理，转头问明兰道：“叫什么好呢？”


明兰玩笑道：“我听小桃说过，她老家最常叫的，什么狗剩，狗蛋，小狗子这类的。”


顾廷烨失笑，瞪了明兰一眼：“乱七八糟！还有狗腿子狗崽子呢，你舍得这么叫儿子么。”


常嬷嬷笑道：“侯爷这就不知了，越是贱名儿，孩子越是康健。便是大户人家，若有孩儿身子不好，还叫人写了名字，贴了四处让人叫着呢。”


“是么？”顾廷烨一脸怀疑。


明兰抬头看了那肉团子一眼，甚觉他白胖可爱，软乎乎的就跟只糯米团子般，“不如就叫团哥儿罢。”


顾廷烨一听，喜道：“是团圆的团？这个字甚好！”


屋里众人听了，都觉得好，既好兆头，又不与旁人流俗，叫着也上口；这便定了下来。


又聊了一会儿，常嬷嬷起身告辞，顾廷烨把团哥儿叫给崔妈妈后，自去梳洗又换了常服，才回屋来。约是朝中之事累心的很，他一下坐到床边，一边疲惫的捏着鼻梁，一边对明兰道：“往里头睡过去点儿，用饭前，我好歇会。”


明兰陪着常嬷嬷坐了半天，也觉着腰酸，正想平平躺下歇息，闻言不满道：“不是给你另置了屋子么？外头还有软榻，与我来挤什么。”


顾廷烨懒得和她废话，自己动手平抱起明兰，连人带薄毯稳稳放到里边去，然后仰身倒躺在她身边，他长长的松了口气：“总算把两淮的事跟皇上禀清了，圣上到底是心急了，沉疴多年，如何能一朝痊愈。慢慢来罢。”


听他声音里都是疲惫，明兰伸手帮他揉着太阳穴，顾廷烨反手一把捉住她的手，覆在自己的脸颊上，侧过脑袋，直直看着她道：“对不住你了，没能早些回来。”


明兰想了想，促狭道：“崔妈妈说，其实我生的蛮顺当的，若是没有前头的闹事，没有后头的放火，其实你不来也不要紧。”顾廷烨侧躺过去，把头埋在明兰怀里，低声道：“以后定不会了。”明兰抚着他粗硬的浓发：“常嬷嬷也这么说呢。”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顾廷烨闭着眼睛，鼻息平稳。


“说了曼娘的事。”明兰静待着男人的反应。


果然，顾廷烨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来，沉静道：“说到哪儿了？”


“到你只身一人，离府出走。”


顾廷烨慢慢转过身，和明兰头挨头，并排躺着：“那我接着说罢。”


明兰也平平躺好，洗耳恭听。


“其实，曼娘去余府之事，我是有些不快的。可是，一如既往，她总能把故事说圆了，我还是信她。”顾廷烨双手平平交握于小腹上，声音十分平静。


彼时的宁远侯府是场噩梦，不理解自己的老父，佛口蛇心的太夫人，享受着白家银子却鄙夷自己的叔伯兄弟，哪怕回到自己屋里，也满是别有用心的俏婢艳仆。处处不得志，时时憋屈，只有在曼娘处还能受些软语安慰。曾经的一段日子里，他真的非常信任曼娘。


人是惯性动物，一旦信任了某人，那么她的许多行为，就自发的合理起来。


“直至那日在广济寺，你的那番话，很有道理。”


说来可能没人相信，明兰是除曼娘之外，他唯一好好交谈过的女子。那个小小的女孩子，皱着眉，斜着眼，满脸的不满，但却不曾拿空话虚话来胡骂一气，而是认真的讲逻辑，摆事实。他回去后反复思索，怎么想，都觉得明兰的话都没错。


若曼娘真是只想当个妾，那实在没理由去余府闹。


人会受骗，其实只是没往那处想，若真查起来，很多人，很多事，其实是经不起查的。


“曼娘有个服侍多年的丫头，后来由曼娘出嫁妆，远远的嫁了人。我费了许多功夫寻到她，一番吓唬，威逼利诱，她终是开了口。”大凡有了丈夫孩子的女子，很少能忠心到底的。


“那丫头说的，俱是匪夷所思。先是曼娘的哥哥，他压根不是弃妹而逃，而是曼娘苦劝兄长走的。直到曼娘生下两个孩儿后，她兄长才假作懊悔的回来。曼娘一番苦求，兄妹俩做得好戏，叫我宽宥了她哥哥，我却还当她秉性善良。”


明兰没有说话，只呆呆看着床梁顶。


“再来是孩儿，还真叫常嬷嬷说中了。是曼娘叫人去引那汤药婆子吃酒，在药材上做了手脚。”顾廷烨语气涩然，仿佛叙述着一幕荒诞剧，“可我还是不大信，回京拘了曼娘宅里的人来拷问。这一问，竟又有旁的事。”


“她又做了什么？”明兰也开始心生厌烦了。


顾廷烨去握她的手，牢牢握住，才道：“她打听到嫣红的陪房家人常去的酒馆，叫人把自己的住处透了过去，又说了些招摇过分的话，嫣红听了传话，自然气急败坏的打上门去。她布置好了一切，只等我‘及时赶去救下’她们母子，再和嫣红反目。”


明兰深深叹了口气，挪过身子，侧身抱着男人的臂膀，把脸贴上去。


“得知这些，我一时竟是呆了。”顾廷烨翻身抱着明兰，手心冰冷，“我去与她对质，她辩无可辩，这才说了实话。她始终都是想做正房太太的，之前种种敷衍，都是哄我的。”


那日，当着两个孩子的面，他抓着曼娘的头发把她拖了出来，一顿逼问痛骂，曼娘见躲不可躲，便直言不讳了。他气的怒火攻心，重重的扇了好几个耳光，她面颊紫红肿起，却依旧淌泪而笑。他清楚的记得，那日斜阳昏黄，曼娘匍匐在地上，双手抱着他的腿，楚楚可怜的仰头哀求，还如做戏般的表白，说她是一片真心，望君垂怜，盼君珍重。


却不知，他心头已一片冰凉。人人都骗他，欺他，连这个他一直深信的人都不例外，那还有谁是可信的，这世上还有人可信么？


“那夜，我回府又和老爷子吵了一架。我越说越不像话，直把老爷子气的吐了血，他骂我是‘自甘堕落，无药可救，果然是贱人贱种’，我再不愿待在这儿了，当夜就走了，一直到了南边，才给常嬷嬷去了封信报平安。”


明兰心里难过，贴着他的胸膛，轻轻叹了口气。


“我走后，老爷子一直寻我。好容易寻到了我，给我送的第一封信，便是叫我速速回府，说嫣红有身孕了。”顾廷烨道。


“啊？！”明兰大惊，“有这事，怎么从来无人提起过。”


顾廷烨露出一种奇特的笑容，仿佛是在嘲讽：“因为这是一件大大的丑事，上不可告天地，下不能告至亲。”


明兰已经猜到了些许，却不敢乱说。


“老爷子十分高兴，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以后就做爹了，要懂事，好好做人，不能再惹事了。可我却对他说，嫣红肚里的孩儿，大约也姓顾，但不是我的。”


老侯爷当时又惊又怒，连声责骂自己乱冤枉人，他离家一个多月，妻子怀孕两月有余，岂非正好。顾廷烨漠然回答，自那次因为曼娘，和嫣红闹翻后，他们就不曾再行房。


老父脸上当时的神情，顾廷烨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种震怒，那种惊慌，那种深入骨髓的愧意和歉疚，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可当时，他只顾着自己的心情，狠狠把顾家上下嘲讽了一番，直骂顾家是个污糟的烂泥潭，没几个人是干净的。


至于给他戴绿帽子的到底是谁，他既没兴趣，也懒得问了，反正侯府之中，没一个人是好的。


“那，嫣然姐姐的妹子，到底是怎么死的？”明兰闷闷道。


顾廷烨黯然：“堕胎不顺，血崩而死。消息传来时，老爷子正和余大人理论着。嫣红虽是错了，可我也有不当之处，我从未想过叫她以命相抵。可我们赶去别院时，她已断了气。”


明兰一阵心头发凉，这种死法真是够报应了。


“所有人都以为嫣红是心急堕胎而死。顾家为着遮丑，对外头说是病逝，余大人也不敢多声张，此事便了了。”顾廷烨忽的眉头一皱，“只我一人，觉出不对来。”到底夫妻一场，余嫣红不是笨人，既知会被戳穿，为何不早堕胎，还让顾家人把自己叫了回来。


“那是怎么了？”明兰奇道。


“我有个叫平贵的长随，曼娘对他甚是笼络，他也常为曼娘说好话，当时我并不以为意。自我离京后，已久不见他的。”顾廷烨笑容里满是戾气，“谁知我离去时，别院的门房却说，就在半日前，平贵来过，说是替我传话的。可我并不曾叫人穿过任何话！”


明兰惊问：“难道又是曼娘？”


曼娘最神奇的地方，就是每次顾廷烨不过想问些芝麻，最后总能得了西瓜。顾廷烨森然道：“我捉了平贵拷问，他就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自打顾廷烨离京后，杳无音讯，曼娘如热锅上的蚂蚁，常嬷嬷不肯说，她就只好时时叫人盯住宁远侯府，尤其是嫣红的陪房家人。很快她就有了收获。一日嫣红借口回娘家，马车半道改路，嫣红戴着帷帽偷去见了位郎中。


曼娘随后就去找了那郎中，反正不知主顾是谁，看在银子的面上，那郎中毫不犹豫的说，那位蒙面夫人已怀有两月的身孕。曼娘大喜过望，立刻盘算起来；既要让顾廷烨能赶紧回来，又不能叫嫣红瞒住了，然后偷偷解决掉问题。


平贵的妹子在顾府内宅为婢，全府上下都知道烨二夫人是吃不得莲藕的，她就趁机在嫣红的饮食中丢了些藕粉，份量很轻，只叫余嫣红起了些小红疹子。但贤德的太夫人不肯让老侯爷以为廷烨一走，自己就怠慢他媳妇，坚持找了大夫来瞧病，这便瞒不住了。


事发后，嫣红又惊又怕的缩在别院里，等待着对自己的处置。就在这个时候，平贵来了，他说顾廷烨不愿张扬丑事，只要她把孽种堕了，待此事风平浪静后，便跟她和离。


这个饵，实在太诱人了。顾廷烨本就恶名在外，如今又弃家出走，若两人和离，全京城的人都会以为顾廷烨不好，而她也能全身而退，待过个几年，让宠爱自己的父母再寻一门亲事就是了。平贵又强调，一定要快，否则事出有变，就不好了。


嫣红哪会不从，当下赶紧让人去抓了副虎狼之药，为怕药效不强，她还一气吃了两贴，胎儿是打下来了，但也送了性命。


明兰听的全身冰凉，张口结舌：“……都那份上了，曼娘何必还……？”


“曼娘说，她只想叫嫣红吃些苦头，出口气罢了。”顾廷烨冷笑道，“谁知反叫我看出了端倪，我当夜就跟她摊了牌，说清了，从此一刀两断。”


此事后，老侯爷内外交困，又气又病，很快就病故了，顾廷烨没能赶上见老父最后一面。


前因后果，明兰俱是明白了，却说不出话来。两人久久无语，过了半响，顾廷烨忽的翻身伏在明兰身旁，目中满是歉意：“你怪我么？我没处置了曼娘。”


明兰一愣，失笑道：“怎么处置？”


“要了她性命么？”她缓缓的坐起身来，顾廷烨也起身，和她对面而坐，“说实话，倘若侯爷取了她性命，我是决计不敢叫蓉姐儿再留在身边的，非得远远送走不可。蓉儿再怎么明白道理，到底是母女连心。我不敢赌这侥幸的。”


“可若真杀了她，又有些罚过了。”这事明兰早就在肚里过了几遍的。嫣红的死，曼娘只能算作恐吓欺诈，而向自己撞过来的那一下，属于未遂，这两样罪都不足以判处死刑。


“那就要罚了，可该怎么罚呢？”明兰苦笑道，“说实话，以曼娘的性子，再打她骂她，甚至动大刑，她也不见的能悔过的。”她还不像康姨妈，至少康姨妈爱她的孩子，有了软肋，就能拿住她。可似乎连孩子的安危都不能使曼娘却步。其实，对于这种潜伏伤害性的精神病患，最好的处罚就是终身监禁，但这话她不能说。


明兰把两手一摊，笑道：“侯爷把她远远送走了，倒也是个法子。”


顾廷烨怔住，他实没想到，此时此刻，明兰居然还能这般理智冷静的分析，说的头头是道，丝毫不带半分情绪，他心头忽然百种滋味起来。


“还有朝堂之上，府邸之外，这事越快了结越好。”他忍不住辩解一二。


“这事原本就是不好闹起来的。”明兰立刻表示同意，并且道，“曼娘一不是你的妾，二不是府里的奴婢，人家正经的良民一个，咱们凭什么要打要杀的。若是良民犯了过错，也不该以私刑了断，要过堂审问然后定罪，到时候，公堂上一闹，咱们的脸还要不要了。夜长梦多，若耽搁久了，叫你的对头拿住，就没完没了了。”


倘她是顾廷烨的政敌，一定会拿这件事做伐，把事情闹大了不可。若真叫人参了私德不修，那顾廷烨没准也得和沈国舅一样，在家思过了。两位心腹一起思过，皇帝可要烧眉毛了。


顾廷烨定定看着明兰，神色复杂，默了半响，才道：“在绵州，我给昌哥儿置了百亩田地，又叫人看着，只盼她能念在儿子份上，就此消停。”说着，他脸色倏然一变，厉色道，“再有一次敢作恶，我就顾不得了，立时取了她性命。”


明兰点点头，随即又挥挥手，叫起来：“哎呀，其实这不是关口啦！要紧的是那一位，我说你到底想出辙来了没有。”她满面惧色，“我可再不敢和她一道住着了。”


名义上的长辈，打不得，骂不得，真是处处掣肘。


看她才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转眼又如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般，顾廷烨不由得莞尔，“放心。便是你敢跟她住着，我也不敢。我已经布置好了，这就分家！”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77回 风吹完了，鼓也擂破了：分家


分家，可说是古代家庭生活中仅次于婚嫁的第二大命题。


照官方口径，自商鞅颁《分异令》，明令‘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日积月累，既能促进小农经济，又能减缓家庭矛盾，分家已经成为了深入人心的观念。


照宗族耆老的说法，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分支以旺根苗，同族同心，共同进步。


若是管不住儿孙的老父老母，他们会叹着气说，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呀。


轮到顾廷烨了，他的理由更简单，他后娘要烧死他媳妇的说——为了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防止内部分裂继续扩大，保持仅剩的骨肉亲情，还是用距离换美感罢。


头日进宫面圣，顾廷烨虽是一身干净朝服，但面颊鬓边还有手背都有火灰烟燎的痕迹，汇报完两淮工作情况，作为一把手的皇帝当然会问两声，顾廷烨十分有技巧的把火灾现场描述了些，然后略带阴郁悲愤的表示了一句，大约他家要分了。


宁远侯府的家事，皇帝在就藩时就有耳闻，他原以为顾廷烨一袭爵就会驱逐继母，没想他倒心存厚道，硬是过了多半年，还为弟弟谋了个好差。谁知那继母依旧贼心不死，顾府大火，半个京城都看见了，皇帝也是广布耳目，焉能不知。


忠心的臣子为自己跑了一趟远差，任务圆满完成，谁知差点老婆孩子没了，这点子正义皇帝还是要主持的，当下他温慰道：“朕时闻轶事，民间子孙分枝，继母亦多随亲子，卿之念头，并无不可。”一番谢恩，顾廷烨顺带第N度表了忠心。其实皇帝就喜欢这种臣子，又能干，又忠心，时不时有些烦心事，需要向自己求些半轻不重的恩典帮助；唉，不过百姓还能分家，话说他何时能把压在自己头上的那个二妈从宫里给分出去呀。


既给上头通了气，剩下的就好办了。略做了两日准备，这日一下朝，照例先去亲亲老婆和儿子，结果被刚吃饱的儿子吐了一口奶在衣襟上；顾廷烨原本打算穿着朝服去谈判的，却叫小家伙捣了乱，刚会看人的小肥仔尚不知情，只睁着一双无辜滚圆的大眼歪头看着。


顾廷烨笑骂了句臭小子，小心翼翼的托着儿子的脑袋，交到明兰怀里，他轻声道：“我去那边了，很快回来的。”明兰自知何事，她接过襁褓，低头亲亲儿子，抬头轻道：“犯不着和那起子人置气，侯爷定心办了就好。”顾廷烨摸摸明兰的脸，低低嗯一声，换衣出去。


金乌西坠，萱芷园里一片寂静，草木无声，暑气灼人。那日澄园起火之后，便是再迟钝的仆众也依稀觉出不对了，偏一连数日，顾廷烨始终不曾有分毫发作，澄园作息一概照常，反叫人生出‘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终到了这日，眼见顾侯领一行侍卫随从，俱是乌鞘灰衣，沉面肃穆的径直而来，园中仆众都各自缩回屋去。


作为元凶罪魁的那人反倒不惊不慌，听人传报后，便径自端坐于正厅上座，定然的翻着佛经，见顾廷烨进来，她微微掀动嘴角：“侯爷现今是大忙人了，屈尊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顾廷烨只身而进，四下一环顾，见屋内空荡荡的甚为清冷，只向妈妈一人在旁侍立，他淡笑了下：“有件事，和向妈妈要紧的，来与您商量下。”


太夫人似是早有预备，一脸镇定：“何事？”


“前几日家里走水，有人说，瞧见向妈妈领人抱着柴薪。”事到如今，也不必遮着掩着了，顾廷烨冷眼瞥过去，却见向妈妈依旧低头垂首，神色丝毫不变。


太夫人轻讽的笑了两声：“家奴纵火，兹事体大，若是坐实了，非同小可。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奴才说瞧见的呢？”


顾廷烨扯动嘴角：“是曼娘。”


太夫人当即放出两声尖利的冷笑，转头对向妈妈道：“你可认罪？”


向妈妈面无表情：“绝无此事，若侯爷信不过，不论是见官，还是族中各位老爷，老奴都敢与曼姑娘当面对质。”


“呵呵……”顾廷烨似是遇到什么滑稽之事，一手撑在扶手上，一手掩口，不住的发出笑声，直笑的身仰背拱，满屋皆震。


面前这老妇当的是心思慎密，纵火一事谋划的极是周严。当时天色渐暗，众奴仆都翘首静待主母生产，不免松了些管辖，尤其澄园地广人少，本就空置着许多院落。当时，先是一偏僻处起火，于是一部分奴仆过去救火，不待须臾，四处零星火起，众奴仆平日在明兰手下虽很规矩，但到底时日尚浅，眼见事出骤然，情势不免乱起来。


这时，危机蔓延至嘉禧居；一片人来人往的慌乱中，好些穿着顾府奴仆衣裳的人往嘉禧居冲，亏得屠二机警，领一帮护卫牢牢守住主屋，不论周围如何个乱法，坚不离步，这才没叫人惊了里头生产的明兰。


无论是当时逮着两个形迹可疑的，还是事后盘查出来的，人人都咬死了当时是去澄园救火的。事实上，他们当时还真抱着水桶。彼时天黑事乱，人人奔走，仓促之间，竟无人注意他们，顾廷烨冷眼一看，这些人都是太夫人当初带来的陪房，身契家小都在她手里。


他们心里都门儿清，纵火一事，若咬死了不说，谁也没个证据，还能有条生路，若松了口，别说自己家小要遭殃，自己也未必能脱罪。


即便是顾廷烨真拷问出些什么来，太夫人指着那些伤痕累累的奴仆，反咬一口是屈打成招，只消其中有一个死士反了口，顾廷烨这‘逼害继母，栽赃陷害’的名头就有的说了；倘若太夫人再哭哭啼啼的弄条绳子去寻死觅活的，就更有趣了。


可偏偏曼娘亲眼看见了向妈妈，这是为何？


顾廷烨慢慢止住笑声，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中年妇人，他这小半辈子的坎坷有多少是拜她所赐，这女人暗藏何等龌龊的心思。


向妈妈老迈，况且纵火之事，何须她亲自领人去做——她是故意叫曼娘看见的。


“瞧您说的。”顾廷烨站在当中，满是冰冷的温和，“这阵子京里天干物燥，偶有走火也是有的，自家人何必彼此相疑。那贱人害人不成，又来挑拨，我已把人打发了。”


这妖妇是有心把曼娘闹出来的，是特意引自己拿人去对质的；倘他怒急杀伤，大约她会立即去寻外头的对手来；但若自己两厢都不中计呢……


太夫人也不意外，微笑如湖上薄冰般，冰上已是冬日暖阳，冰下却依旧水寒刺骨：“我就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到了今时今日还这般。你护着曼娘，也不怕你媳妇心寒。”


“不劳您费心。”顾廷烨笑的比她还温和，心中却莫名起了一阵淡淡的苦涩，“我已和明兰说了，她都省的。”他微一敛神，转头道：“我今日来，是为着另一事。”


他忽提声道，“来人，带上来。”


还不等太夫人和向妈妈回过神来，两个昂健的侍卫已押着一人进来，只见他们把那人重重的摔在地上，那人发出呻吟呼痛；向妈妈已是失声道：“彪儿，怎么是你？！”


那人抬起头来，一头一脸的瘀青，他冲着向妈妈哀声道：“娘，救我！”


向妈妈顿时慌了手脚，无措的转头去看太夫人。


太夫人冷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廷烨从袖中抽出两张纸，缓缓放在太夫人身旁的小几上：“这几年，他仗着侯府的势，在外头为非作歹，强占民田，如今已逼出人命来了。人家告上衙门，人证物证俱全。”


太夫人拿起那几张纸来看，既有供词，又有花花绿绿的票据和画押，她越看越喘的厉害。


顾廷烨盯着这两个老妇的脸色，不疾不徐道：“向彪是家里的奴才，顺天府尹卖我个面子，叫我自行清理门户。您说呢？”


太夫人似是哽住了，艰难的喘出一口气，强自笑道：“这事不宜声张，真闹大了，你面子上也不好看。”御史最喜欢告权贵们‘纵奴行凶’这一条了，例证繁多，证据又好找。


顾廷烨朗声大笑，半响才收住：“您真多虑了。这向彪的不法之事，俱是两三年前所为。”那会儿，他还不知在哪儿刀口舔血呢，顶多坏了父兄的名声就是了。


太夫人脸色发白，其实自顾廷烨袭爵之后，她也自知不妙，当即着紧约束下人，不许再有惹事，是以向彪作为怎么也和顾廷烨扯不上干系。


“你想怎样？！”太夫人不用转头，也知向妈妈必是六神无主，她忠心服侍自己多年，全然顾不上自己，统共只这么一个儿子。


顾廷烨宛若逗鼠之猫，静静的盯着她俩：“向妈妈，你说呢？”


向妈妈手足颤抖，听着儿子一声声的呼救，心痛如绞，转头看了看太夫人，猛然一咬牙，硬起心肠，怨毒的看着顾廷烨，哑着嗓子道：“这小子败坏侯府名声，该怎么处置，侯爷就怎么处置罢。”


“好！”顾廷烨笑道，“两条人命，怎么也顶上一百大板罢。来人，动刑。”


两个侍卫早有准备，应声而呼，随即从外头又进来两个粗壮家丁，手中提着碗口粗的棍棒，两个侍卫把向彪牢牢压在地上，那两个家丁便一五一十的打了起来。落棍实心，棍棍着力，落在人身上，发声浑浊沉重，向彪当即哭天喊地的叫了起来。


向妈妈眼看儿子受刑，顿时失魂落魄，太夫人脸色铁青，不发一语。这种棍刑，寻常人三十也受不住，六十便要致残，一百大板下去，显是要取向人命。她清楚顾廷烨性子，软求无用，威逼无用，怕反要被他数落一通大道理。


向彪初时还能呼喊，随着一棍棍落下去，叫声愈发低弱，向妈妈摇摇欲坠，瘫软在地上，惨声叫道：“侯爷！起火之事全是老奴一人所为，与太夫人全无干系！请侯爷取老奴性命罢！”


顾廷烨坐在太师椅上，神色肃然淡漠：“向妈妈糊涂了，我已说过，天干物燥，有个走水也是寻常。”京城夏日是一年中最湿热的，何来天干物燥，可他偏这么说。


向妈妈忍无可忍，纵身扑到儿子身上，哭叫道：“这便打死了我罢！我替他偿命！”


那两个家丁训练有素，其中一人停棍，钳住向妈妈押在一旁，另一人继续落棍击打，向妈妈挣脱不开，只哭的气断声噎。


眼看那向彪出气多进气少，向妈妈已半昏厥过去，顾廷烨忽的一笑，转头悠然道：“我走南闯北这些年，也见了不少人，发觉一趣事。人心真奇，不论何等样歹毒之人，对别人能多少心狠手辣，一旦遇上自己骨肉，便也与常人无异。”


太夫人直如木雕泥塑一般，不发一语，脸色青的几乎不似人色。


“不过这也不奇，便是牲畜也怜爱幼崽，何况人了。”顾廷烨继续嘲讽。


太夫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要怎样？”


顾廷烨敛去笑容，只动了动嘴唇：“分家。”


太夫人倏然转头，毒蛇般的目光盯着他，顾廷烨山岳般纹丝不动，冷冷的直视回去，他不等她反驳，又道：“这次火势虽凶，但好在人都无恙。不但明兰平安生了孩儿，连三弟和侄儿也好端端的，真是天—佑—人—和—！”


最后四个字刻意拖长，偏落于金铁之声，血腥之气张牙舞爪而来。


太夫人急促的喘着气，死死看着眼前青壮高大的男人。顾廷烨看着晕厥的向妈妈，微笑着轻叹：“真乃忠仆。若是寻常人，为着自己孩儿，怕是什么都顾不得了罢。”


耳畔尚传来木棍落在肉上的声音，沉沉的，绝望的，向彪身下一片淌血，已无声响，太夫人心头发凉，生平第一次，她觉着束手无策了。


……


因家事繁多，明兰索性省了洗三，不过坐蓐期间，两边的亲戚也陆陆续续来看望过了，众人都听闻明兰生产那日恰逢顾府大火，神色言谈之间，不免有些疑心痕迹。


几位妯娌都是熟知内情的，尤其怀疑，却又不敢多问，躲闪着说吉利话，至于华兰则直截了当道：“你这婆婆，比我家那位还狠！”明兰立刻纠正她，严格来说，其实她的婆婆只有那块牌位。盛老太太也亲自来瞧了她，心疼的抚着她的头发，嘴里却只简短道：“否极泰来，这哥儿，端是有后福的。”


没过几日，府里传来消息，向妈妈的儿子没了。自那日起，向妈妈始终缠绵病榻，连太夫人大病一场。还没等团哥儿满月，分家事宜便被提了出来，太夫人居然也默认了。请出了族人耆老，外加四五两房长辈，这就分起家来。


明兰不在场，只知最终的结果是，功勋田不动，祖业不动，侯府宅邸不动，其余产业分为两份半，按女儿以半男算，其中半份给娴姐儿，剩下的两兄弟均分。


这个议案，太夫人原不同意，按着顾门规矩，无论是否丧父，出嫁女只需陪份嫁妆即可；可顾廷煜毕竟是做过侯爷宗嗣的，他遗下的独女自不一般。顾廷烨很愉快的把当初太夫人用来抬高顾廷煜丧葬身价的话都还了回去，顺带拿廷灿婚事做比。


太夫人无奈，只能认了。邵氏当时就喜极而泣了，她自己娘家寻常，手上只有大秦氏的一些嫁妆，可这些年过去了，也剩之不多。这下可好了，娴姐儿将来不用愁了。


其后，太夫人又以家底之事异议，认为顾廷烨隐没了许多，可无论如何查点，顾廷烨除了皇帝御赐的田庄，还真无其他产业，什么店铺，股息，田地，一概全无。


兄弟分家，总不好连皇帝的赏赐也分了罢，可顾廷烨到底有多少家私，除了明兰，旁人竟无有知晓的，太夫人只得悻悻作罢。


得知此事后，明兰忍不住跳下床，挪到里屋去摸摸那把缠了精钢链子的双鱼锁，隔层里头还有砌在墙里的暗阁，然后她双手合十，感谢老天爷给她生了个慢性子。


顾廷烨当然攒了许多家底，南边刚转手的产业，军功的丰厚所得（打仗很赚），抄家时的潜规则，皇帝的直接赏赐。规格相同的金条被她恶趣味的搭了积木，堆出个小巧玲珑的南美金字塔，银票厚实的捆成一卷一卷，还有散在边上的契书账册，更别说在澄园库房里的好些御赐奇珍古玩。明兰本也有心做些谋划，但因着新婚事多，又满脑子防备，里外里的风声鹤唳，她根本来不及置办什么产业。阿米豆腐！哈利路亚！


在这次分家过程中，煊大太太的表现很值一提，由于她十几年来行为良好，口碑颇佳，说出来的话很有人信。澄园大火经过她的努力宣传和着力渲染，已成了众人皆知的秘密，以至于大家看太夫人的目光，不是躲躲闪闪，就是厌弃指责，再有那好心的，也忍不住用眼神表示‘你做的也太明显了’。倒省却了顾廷烨去外头放风的力气。


当然太夫人的宣传能力也不是盖的，她强有力的提出，自己儿子的院落也遭了火，所以她是清白的。可惜，人是定向思维的动物，经过这两年顾廷烨的努力，众人也渐渐相信这位后妈并不那么洁白如羔羊。根据这种思维来演绎，廷炜院落的大火就成了这位后妈在放火的同时，弄出来掩盖罪行的烟雾弹。


何况，就算单凭脚趾来思考，顾侯年近三十，膝下犹空，再怎么讨厌继母，人家也不会在老婆生产当日，冒着失去嫡子的风险，紧着去放火栽赃罢。


分家那日，五老太爷什么都不想说了，只端着一脸道学面孔做摆设，四老太爷还记得当初自己分府出去时太夫人是怎么待自己的，十分卖力的拆了几句墙脚。如此这般，到团哥儿办满月酒之前，已是分家完毕，只等吃过满月酒，太夫人就带着儿子儿媳到别府去住。


满月酒席上，明兰特意熬了两夜不睡，把已经养白嫩的脸孔弄的憔悴些，再添上三分恍惚的神情，活脱脱受惊未定的柔弱模样。来赴宴的众亲朋瞧了，更觉可怜，人人温言慰问明兰，好生劝道；明兰努力挤出笑容，用哀弱的语调表示她很好，请大家不要担心。


一切效果良好。


稍嫌美中不足的便是那只吃了睡睡了吃的小肉团子，白胖滚圆，啼声洪亮，人家看着他招人喜欢，多摸了两下，小小的人儿居然还生了气，用大大的眼睛去瞪人，精气活力十足，实在不像母胎里受惊的孩子。见此情形，太夫人气煞，强自端出笑脸，心中怨毒之极。


看着众人簇拥着恭喜巴结，明兰满身的富贵风光，墨兰强忍着，只酸了两句，就闭上了嘴巴，如兰看着孩子，掩饰不住眼底的羡慕，王氏只瞥了几眼，就去开解如兰了。亲家母不给力，华兰作为长姐，索性帮着招呼客人，长袖善舞的待客说笑，倒得了不少夸赞。


顾廷烨是真心高兴，兴奋的把儿子抱出去献宝，对着一干交好的同僚好友，厚着脸皮把儿子从手指夸到鼻孔，小家伙连打个哈气，都打的那么有型有款，与众不同。


终惹的沈国舅瞧不下去，决心捣乱，叫郑骁小将带头起哄，众人拿起酒盏去灌酒，婆子这才得空把团哥儿抱了回来。


盛老太太尤其欢喜，抱着肉团子亲了又亲，团哥儿偏也喜欢她，在她怀里就能呼噜着睡着了，看着熟睡的小脸，老太太眼眶湿润，好像她一辈子的缺口都圆满了。


明兰窝在老太太的怀里，其实她已经很满足了，大家都能幸福就好了。


太夫人搬家那日，朱氏来了明兰处，静静的吃了两盅茶，也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临出门前，她忽转过头，一脸怅然的低声道：“做女子的，其实许多事都没法选。”


明兰晓得朱氏的意思，太夫人的所作所为她并非不知，可是出嫁从夫，她再不赞成，又怎能去揭发自己的婆母呢，便只能怯懦自私的装聋作哑了。


顾廷炜有差事，有一个虽不愿帮扶提拔但也不至于会害他的二哥，有宁远侯府的门第可以依仗，她自己有丰厚的嫁妆，太夫人也私房不少，搬出去好好过日子，别去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未必能太平幸福，只看人心怎么想了。


明兰微笑着起身向送。


朱氏站在院中，温雅恭敬的缓身福了福，两妯娌就此别过。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78回 注意！注意！


出了月子的头件事，当是把自己从头到脚连洗三遍，然后更是每日两洗，洗了再洗，想想这般暑热天日，居然那么多天没洗澡，明兰立时头皮发麻，叫小桃搓的再大力些，弄的皮肤一片片发红。崔妈妈瞧的心疼，其实坐月子那会儿，她每日都会拿温水投了柔软的巾子，给明兰身上细揩几遍，哪里就臭成这般了，非要这般，生生把自己搓下一层皮来才高兴。


半人高的澡桶热气腾腾，以西南运来的香柏木和紫铜丝细细箍成，明兰舒展的坐在里头，水中的香精，被滚烫的水汽一蒸，顿时满室芬芳。上回宫里赐的香乳花露还留了许多，她当时怀着身孕，因怕有影响方没敢用，这都攒了下来。这是也不知有否保质期，便索性往水里倒去，崔妈妈看的再度一阵嘴角抽搐。


卧榻之侧，暂无猛兽毒蛇酣睡。明兰前所未有的轻松，再不用隔几日去请安，每句话出口前都要想了又想，生怕着了道；每日睁眼起，就得思考防守反攻。往细里想，其实她本人与太夫人无怨无仇，本不用这般以命相搏，可那老女人够不着强大的正面对手顾同志，就只好拿同性同胞下手，于是自己顿时成了重灾区，纯属连带灾害。


这份工真不好打——明兰忍不住又往澡桶里倒了两瓶御制香露，有价无市，真过瘾。


氤氲香氛中，崔妈妈又无奈又好笑，拿着洁净的细棉布巾子给明兰擦拭着，自己的面庞却瘦削的厉害，皱纹如浴桶边沿上的柏木纹路般蜿蜒，明兰一阵黯然，崔妈妈岁数也不轻了，这阵子心力交瘁，活脱老了十岁般。叫她家去好好歇息将养，她却死活不肯，只整日守着团哥儿，好似一个不留神，就会有豺狼恶徒把孩子叼了去。


经丹橘小桃几个好说歹说，明兰又祭出绝招，哄道将来她还要生十七八个孩儿，都指着崔妈妈照管呢，崔妈妈这才让了步。


洗浴毕，明兰披着雪绫缎子的里衣，在那半人多高的镜子前来回转了三遍，大眼睛弯眉毛，白里透红的脸蛋，皮肤都粉扑扑，托太夫人费心算计的福，吃不香睡不好，因是都不怎么见丰腴，产后肥胖问题很快就解决了，很好很好，明兰十分满意。


穿好衣裳，她走到床边抱起孩子，看着团哥儿满是肉褶子的短胖脖子，她喜孜孜的用力亲了一口；小肉团子很有本事，把肉都长到自己身上去了，一点都没留给娘亲。


“夫人，郝管事使人来说，老鼎师傅已来了。”绿枝从外头进来，轻声禀着。


“叫郝管事领师傅去瞧房子，你和廖勇家的也跟着去。”明兰头也没抬，怀中的小肉团子蹬着手脚，发出咯咯声，“那几处叫烧坏的屋子，先不紧着修，要紧的是先把大嫂子要住的院子打理好，叫我知道偷省了木料，可不饶的。”


原本太夫人搬走，空出了主屋正堂，就该顾廷烨夫妇搬进去，奈何太夫人掌权数十年，那里一砖一石都充满了旧主的印记，非但明兰不愿住进那气息阴冷的旧屋，连顾廷烨也心生忌惮。夫妻俩一合计，索性将府邸中心转移，将原侯府的主屋重新翻修，只作别院之用。


这么一来，偏居主屋的邵氏母女便也得搬了。不知是因了前次起火之时不曾来救助，心生歉疚的缘故，还是娴姐儿平白多了半副身家的因由，邵氏此番特别好说话，明兰只提了一次，她考虑了一夜，第二日就同意了。


新居位于澄园西南，东临莲塘小池，西靠竹林，端的是景致风水俱佳，邵氏本还有些不舍亡夫气息，但瞧女儿一见了新居，便如脱笼的小鸟般快活，一忽儿小大人般指着这里如何布置，那里怎样排整，一忽儿又兴冲冲的去瞧新邻居蓉姐儿，她的些许伤感便也消退了。


其实在小孩子看来，旧居虽然气派高贵，但处处阴暗晦涩，她自小到大触眼都是死亡阴影，哪及新居阳光明媚，一开窗门便是满室的清新空气和鸟语花香。


母子俩笑着顽了会儿，团哥儿开始发困，明兰小心的轻摇着他，继续吩咐着：“把上回伏家送来的那面苏绣的玳瑁屏风送去，蓉姐儿有的，娴姐儿也得有。丹橘，你回头与嫂子跟前服侍的人说，缺什么摆设物件，只管去库房取。”


她说一句，丹橘就应一声，绿枝忍不住笑了：“瞧夫人说的，丹橘姐姐早就去说过了，偏大夫人小心，只说都尽够了。”


邵氏还算好相处的，属于不帮忙但也很少添乱的类型，时不时有些顾影自怜的哀怨，但很少表现出来膈应人，不过人家一个寡妇，不哀怨难道还镇日的欢欣鼓舞吗。反正明兰也不打算跟她做好姐妹，只消彼此客客气气的，尽了面子情就好。


“再有，跟老鼎师傅说，这府里如今人少地多，空旷着地方显冷清，索性将山林那块地再圈大些。栽几片竹林，种些笋菌，另再单辟一片出来，我要建一座暖房，大嫂子定然喜欢。还有，把原先侯府后头的园子圈起来，回头养些鹿儿兔儿山鸡什么的，也显得生气些。”


这是昨夜明兰刚想出来的，顾廷烨一听颇觉新鲜，自是赞成，其实以明兰的意思，偌大一座府邸，空地这么多，空闲人手又这般多，就是划出田垄来栽种蔬菜也尽够阖府人吃了，可惜这样太失雅观，只能养些山菌野味，既丰富下菜篮子，又能省些不必要的支出。


“府里这许多林子园子，是以栅栏和里墙定要修严实了，叫老鼎师傅别惜了工力，做的好了，我总是有赏的。”


绿枝笑着一一应了，依旧不敢大声，怕惊着团哥儿，转身轻掀帘子出去。


走了劲敌，明兰整个人都懒散下来，看着怀中的肉团子已是呼呼不省人事，她居然也跟着打了个哈欠，这刚起没多久，事也没理几件，居然又惦记上枕头了。明兰素来宽于待人，当然更加宽于待己，当即不再挣扎，搂儿子去小憩会儿。


待顾廷烨下朝回屋时，正见心爱的妻儿头挨着头睡着，看着两张一般白皙的面庞，他满心柔软。这些日子团哥儿有些大了，闹起来格外起劲，明兰惦记着孩子，夜里也睡不踏实，此时睡的正熟，一旁的小肉团子却是睡够了，不知何时已醒了，睁着滚圆的大眼到处乱看，一见到父亲，定住眼珠，便依依呀呀的发出声音。


一旁的乳母喜声轻道：“哥儿能认人了呢。”


顾廷烨也是高兴，俯身小心的抱起襁褓，觉着自己的儿子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婴儿，怎么看都不够，在团哥儿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臭小子！”顾廷烨笑骂，团哥儿虽还未怎么长开，力气却是不小，居然在襁褓里蹬了两下腿，“这小子真有劲。”手上微微用力，轻轻惦了两下孩子，团哥儿顿时大乐，咯咯笑了起来。这一动静，明兰便醒了过来，她揉着眼睛，依旧迷糊着，“侯爷回来了，今儿怎么这么早。”


顾廷烨笑道：“本不想吵你的，可也该吃午饭了，你先起来罢。”


明兰望望窗外，见日头已近正午，顿是脸上一红，颇觉不好意思，自己最近怎么跟个懒婆娘似的，怎么也睡不够。顾廷烨倒未注意这些，只瞧儿子小胳膊小腿上扎着的红绳皱眉，坐在床沿对明兰道，“做什么要捆着他？”又不是抓坏蛋。


其实明兰也不甚清楚，只好解释：“是崔妈妈说的，我们兄妹几个小时候都是这般，这还只是小捆，待再大些，还要大捆呢。我大哥幼时就是崔妈妈料理的。”依她推测，大约是为了防止罗圈腿或不让小手缩进袖子里去之类的原因。


顾廷烨想起盛长柏一派苍松挺拔的磊落，顿时对崔妈妈更多几分信心，再看团哥儿眉眼脾气都酷似自己，他心里虽喜欢，但忍不住忧道：“都说外甥肖舅，若能像你大哥，那便是再好不过了。”他素来欣赏盛家大舅子，便是稍嫌软弱的长枫和老实勤恳的长栋，人家至少规矩上进的，又肯听老子的话；哪像自己，从会走路起，真可谓飞天遁地，无祸不闯。


团哥儿柔嫩的小嘴乳兽般微微蠕动，作一吮一吮的样子，谁知父母正说着话，根本没瞧见，他顿时嘤呀一声，卖力啼哭起来，一旁的乳娘早侯着了，笑着上前来抱：“这个时辰，哥儿大约是饿了，叫奴婢下去服侍哥儿罢。”


说是哭，实则半滴眼泪无有，只涨红了一张小脸在那里生闷气，顾廷烨看着有趣，笑着把孩儿交过去，看着敦实圆胖的乳娘转身离去，明兰微叹：“这小子也忒能吃了，得两个奶娘伺候着，这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怕不吃穷了。”


顾廷烨一边松开朝服的襟口，一边笑道：“能吃能睡是大福气，你倒嫌了。当初钟兄弟的儿子生下来，吃什么都吐，便是如今大了，也病病歪歪，钟兄弟愁的跟什么似的。”


说起这个话题，他又想起一事，沉声道，“那妖妇好狠的心，连小小孩童也不放过，亏得老太太机警，不然岂不连坏事！”


明兰披着中衣下床，起身给顾廷烨宽衣袍卸玉带，边说着：“这都过去了，这种污糟事别去想了；咱们如今不是好好的么？”


早在几个月前，明兰开始挑选乳母，崔妈妈照例做了耳报神，盛老太太知道后，忽的莫名不安，便叫房妈妈暗中寻捡人选，盛家几处庄头上，正有媳妇子刚生了孩子，其中两个乳汁充足，性情敦厚，人也稳重。挑定人后，老太太却丝毫不声张，只叫明兰继续挑拣乳母，以作疑兵障目，到明兰生下孩儿后两日，再把两个乳母连人带身契约送过来，而前头挑的人选则一概不用，发些赏银打发走了。


那时明兰还觉得老太太疑心过头，为着孝顺才应了老太太的意思，可后来顾廷烨里外一番清查，竟发觉原先看中的那两个乳母还真有些说不清的。


一个乳母是宫里赏下的奴仆媳妇子，和太夫人当是八竿子打不到关系，可被刨地三尺后，竟发觉她那原已失去联系的前头男人和儿子又出现了，还被人安置在乡下，这位‘好心相助’的人，影影绰绰的指向太夫人的陪房小陈管事。


另一个则是外头良家寻来的，崔妈妈和常嬷嬷查了又查，怎么看都没问题。那家人也十分实诚本分，收了定金后，决意好好当差，便常整些催奶的吃食给媳妇。此时，左近忽搬来一户邻人，十分热情，那家人自养了好些鸡鸭，亲戚处又有鱼塘，便常折低价将鲤鱼鲢鱼还有鸡鸭等供给那乳母家。既能补养身子，又能省钱，乳母家自然愿意。


待明兰生产之时，那乳母已经吃用邻人家鸡鸭鱼肉近两个月了。前几日，常嬷嬷忽传来消息，说那乳母和她婆婆已一病不起，高烧不退，还浑身起斑抽搐。明兰请屠二去查看，其余一概没有问题，唯一可疑的，便是邻人家供来的吃食。


当然，此时那邻人早已搬的干干净净。


听完这些，明兰浑身发凉，打心底里冒出寒气来。那应该是一种慢性毒药，一开始吃着自瞧不出来，但当体内积累到一定量时，才会发作；大人尚且如此，若是甫出生未几的婴儿吃了中毒人的乳汁，又会如何？


那老妖婆果然算计周密，心思歹毒，不论是否能把自己整死，她都不打算放过孩子。


所幸那乳母家甚是孝顺，有好的吃食，只紧着乳母本人和常年体弱的老母，家中孩童和男人并未累及。明兰好生歉疚，着人请大夫去瞧，又送了许多银子过去，只盼望能转危为安。


顾廷烨犹自深恨，冷声道：“天理昭彰，自有报应！”


他现在生撕了太夫人的心都有，颇有些后悔当初分家时太宽厚了，“亏得老太太棋高一着，不然……”他简直不敢想象团哥儿小小的身子高烧抽搐的模样。


明兰低头解着衣带，说她不生气是假的，可她更多的是感激。感谢老天让她摊上那么个好祖母，感谢老天没叫那老妖婆得逞，感谢她家小肉团子如今这般健康活泼，能吃能睡。


盛老太太对送来的那两个乳母还放过狠话，倘若她们伺候的好，就把她们家人的身契都送过来，让她们全家到侯府享福；倘若有个什么好歹，立刻发卖她们的家人，有多苦寒卖多苦寒，一个不剩！她们又如何能不老实，如何敢不尽心。


想到老太太是因年轻时的惨痛，才有今日这般谨慎周全，明兰心里苦涩难过，她低声道，“回头咱们多开两处粥棚罢，但愿善有善报。”


明兰把朝服交给一旁侍立的夏竹：“侯爷先去洗把脸，然后咱们好用饭。”顾廷烨点头，径自往净房走去，待洗去一身汗尘再出来时，只见屋里已摆好了饭桌，屋角远远放着了个冰盆，夫妻俩便坐下吃饭。


“这知了都不叫了，怎么天还这么热呀？”明兰素来苦夏，才喝了两口汤，额头上便沁出细细的汗来，脸颊也红晕湿润了。顾廷烨却是纹丝不动，淡褐面庞沉静一片：“今年热的委实长了些，别误了农赋才好。”


明兰愣了下，赶紧道：“要否减免些佃户的租子？”顾廷烨摇摇头，沉声道：“这倒还不用，且看两淮那边如何了。若能整治出成效，年底前多收回些盐税银子，那便什么都好说了。”


如今朝堂上下都盯着两淮一处，明里暗里较劲的厉害。沈从兴总算是反省结束，重返朝堂理事了，顾廷烨算松了口气，压力骤减，他也不想一气把所有功勋贵戚都得罪完了，皇帝是男主角，但好歹给第一男配多留些戏份不是。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顾廷烨转言道：“这几日府里可还好？若有那不省心的，就告我来处置，你且好好养着身子，别累着了。”


明兰放下筷子，亲给他舀了一碗汤，笑道：“大佛都挪了，和尚还守着空庙里念经么？侯爷放心，如今府里的老人都老实多了。”


分家时太夫人带走了好些仆众，不是她的铁杆亲信，就是可靠得用的，剩下的那些大多是颟顸老迈的世仆，不但爱倚老卖老，还处处想着尊养揩油。明兰这才想出点子，索性把原侯府那一块全部抽空，该翻新的翻新，该收拾的收拾，只需留几个老实的看屋子便可。


这一下，那些平日吆五喝六惯了的全都落了空，既没了主子，又何来差事，倘若无有差事，又怎么去外头抖威风，怎么捞好处呢？


“要是……最近有场大赦就好了……”明兰咬着筷子，自言自语着。


顾廷烨目光一闪，挑眉道：“也并非定要等大赦，先放出几家最不听话的，大抵也能收些效用。”明兰讪讪的：“你怎么知道……”她是想放些人出去，但怕人说她凉薄，只盼着皇家或朝廷有什么喜事，她好浑水摸鱼，狠狠‘恩典’一把。


“我们这种人家，府里难免有些家人跟着主子上沙场服侍过的，这算是卖过命的，有那么几家，惯会摆谱，很是讨厌。”顾廷烨微微而笑，“你寻些由头，不论算是示恩还是罚过，先发落一两家，余下的便会老实些。”


明兰听懂了，事缓则圆的道理，她点头道：“然后再瞧瞧是否还有冒头的，否则，以后等着机缘，一并放出去。”便是将来开辟园子山林，养花种草育兽的差事，明兰也不想随意交托给人，搞不好敬爱的太夫人留了不少粽子在这些老仆里头呢。


用完饭后，明兰照例服侍顾廷烨午睡，她刚睡醒，实在不好意思再躺下了，刚想起身走开，却叫顾廷烨拉住了。满枕堆着浓黑的头发，男人神色慵懒，勾着手指扯住明兰的裙角，诚挚邀请她一同午睡。明兰义正词严的拒绝：“你当我是你那宝贝儿子呢，吃了就睡。”


顾廷烨似笑非笑：“那样挺好，快长多肉。”这说的什么话，好像饲养场口号。明兰嗔着反讽：“你怎不去养猪呢？定然生意兴隆。”男人把脸埋在枕间，拖着明兰的一只手贴在脸上，吃吃的发笑：“养了，两只呢，都肥着呢，长势喜人。”明兰奋力挣脱男人的铁爪，板着面孔道：“我去瞧团哥儿，不碍着侯爷养猪了！”


顾廷烨捉着明兰不撒手，忽抬头敛了笑意：“嫁了我，你可觉着委屈？”明兰被问的莫名其妙：“委屈什么？”顾廷烨道：“这乌七八糟一大摊子，险些累的你出事。”


明兰顿时笑了：“男主外，女主内，这府里的事原就是我分内的，有什么好委屈的。”又不是嫁给凤凰男，既赔钱送车房还得受婆婆小姑欺负，外待照管夫家一大家子。


“那些人口多的人家，媳妇要应付公婆妯娌叔伯侄孙，四五层的亲戚住一块，整日算个不停，来回计较，未尝舒坦了。天道有偿，既老天爷叫我这块轻省了，自然得在别处给我补齐了。”嗯，以太夫人的战斗力，的确可以抵消人家一大堆亲戚了。


“你倒想得开。”顾廷烨失笑，迟疑道，“你……不怨我？”明兰坐到床沿，慢慢挨过去，轻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他给她引来了许多生死劫难。


“可你待我的好，我更明白。”说实话，让她在一堆小老婆庶子女和一位巫婆继母之间选择，她宁可选择斗恶龙。


顾廷烨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的又埋头在枕间，好像孩子般的闹脾气，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你陪我睡会儿罢，不然睡不着。”手上依旧紧紧抓着她不放。


明兰为难，忽然灵机一道：“团哥儿这会儿怕又睡了，要不我把他抱来，你们爷俩一道歇午觉，可好？”有头小猪放在男人身边，大小两个问题一起解决，大约她中午就能安生的看账了。顾廷烨再度笑出声来，抬头看着她，嘴角弯弯：“也好。”


小肉团子是个很好的睡伴，只要睡着了，哪怕把他抬去烤着吃掉怕也不知道，且从不挑人，让他跟谁睡就跟谁睡，顾廷烨有时夜里回来，会去槅间把儿子抱来；明兰常是睡着睡着，身边就多了只软乎乎香喷喷的团子。倘若半夜尿醒了，当爹的下床叫人换尿布，若饿醒了，当娘的那点不多的存货刚好给肉团做宵夜。


岁月荏苒，抚育小儿繁琐，却自有一番乐趣在心头。


待团哥儿渐能抬头了，明兰依自己上辈子的记忆知识，每日让孩子伏着趴几次，每次约一分钟。顾廷烨头次见儿子在软褥上趴成小狗狗状，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团哥儿抱起来，劈头就将乳母和婆子骂了一顿。明兰赶紧解释趴伏的种种好处，什么锻炼颈部肌肉，有利于大脑发育和四肢协调性，将来不论读书习武都会很灵光哦。


当爹的将信将疑，不过瞧儿子默默的趴着，没闹也没哭，只好由着明兰折腾了；有回明兰顽皮兴起，见顾廷烨仰躺在榻上看书，便把团哥儿摆好姿势，叫趴在他爹身上。


顾廷烨肩宽臂阔，胸膛厚实有力，小肉团子趴着倒也平稳，一个是不敢动弹生怕跌落了儿子，睁大眼睛紧张着，一个是绷着小脸趴的卖力，努力不让自己的大脑门贴地，父子俩就这么对望着，大眼瞪小眼。明兰在一旁乐不可支。


过了不多会儿，小肉团子觉出动静了，随着父亲胸腔肚腹的起伏，也上下微动，他顿时咯咯笑起来；小小软软的身子这么依赖的趴在自己身上，看着酷肖的眉眼，顾廷烨心中直是欢喜的极了，双臂拢住儿子，朗声大笑。


明兰忽有些心酸。顾廷烨心底深处，对亡父的情感始终是复杂的。


太夫人搬出去的当日，顾廷烨便抱着儿子去了祠堂，屏退众人，独自在老侯爷的牌位前站了许久，直到怀中的团哥儿哭闹了，父子俩才出来。顾氏父子几十年的恩怨，早已烟消云散，如今故人已去，说什么都嫌多余。


只是，遥想当年，顾廷烨甫出世时，顾偃开已年近四十，一边是病恹恹半死不活的长子廷煜，一边却是酷似自己，虎头虎脑健康活泼的大胖小子，他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他应该，也是高兴的罢。


也许，他也曾抱过，亲过顾廷烨，也曾欣喜非常，也曾自豪得意，就像，现在顾廷烨对待团哥儿。养儿方知父母恩，生命画了一圈，又转回到原处了。


……


这日上午，明兰慵懒的躺靠在床头，逗着团子顽，外头报小沈氏来了，明兰赶紧掠了掠鬓发，站起身迎客。


这阵子小沈氏是常客，她这会儿正稀罕孩子的厉害，何况小肉团子圆头圆脑，十分讨人喜欢。自打满月宴后，她隔三差五的来，一来散心，二来沾沾喜气，每回来也不空手。


上回带了两枚大鲜藕，上上回带了一小筐的甜樱桃，再上回是一顶虎头婴儿帽，上头的王字绣的歪七扭八，针脚也不十分细密。小沈氏扭捏了半天才拿出来，十分不好意思，明兰却很感激，知她确是一片真心诚意。


可这回来，小沈氏模样不大对，非但两手空空，且双目红肿，神情隐痛，一言不发的坐下，看着胖乎乎的团哥儿，就上前抱起来，然后扑扑的直掉眼泪。团哥儿脑门被打湿了，呆呆的抬起头，看着小沈氏不明所以。


明兰大吃一惊，赶紧叫乳娘和丹橘把孩子带下去，她急忙拿帕子去帮忙揩泪：“你这是怎么了？哎呀，别光顾着哭呀。”


“可是皇后娘娘有事？”这是明兰第一个念头，可小沈氏哭着摇头。


“那是你嫂子训斥你了？”——小沈氏还是摇头。


“那……是和小郑将军吵嘴了……他打你了？”明兰直接想到家庭暴力。


小沈氏扑哧一声，破涕为笑：“你胡说什么呢，借他俩胆！”见她收了哭泣，明兰赶忙发问：“那你倒是说呀，光哭算怎么回事？我心怪慌的。”


小沈氏幽幽叹了口气，泪光闪烁，哽咽道：“我嫂子，她……有身孕了……”


“你嫂子有孕了？”明兰一边匪夷所思，一边又有些羡慕，“大郑将军和你嫂子可真好呀。咦，可你伤心什么？”


小沈氏哭笑不得，用力戳了一指头在明兰手背上，悲戚道：“是我娘家嫂子！”


“是威北侯夫人？”明兰一愣，转而又疑道，“便是你娘家嫂子，你也用不着哭呀？”


“你知道什么！”小沈氏抑制不住眼泪，哭叫起来，“她与我哥哥情分那么淡，还能怀上；我和……，却到这会儿还没有……老天爷真不开眼！”


明兰被吼了一耳朵，呆呆的坐了回去。


小沈氏扑在桌上呜呜哭了半天，明兰也不好劝，只轻轻抚着她的背；想来她也是憋屈的狠了，沈张氏有孕，她不能生气，不能翻脸，人前还得作出一副高兴的模样，唯一的亲姐又在皇宫大内，轻易不得见，只能跑来明兰这儿发泄一番。


明兰轻叹口气，劝了一句：“你跟谁不好比，非要跟威北侯夫人比，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愿与她掉个个儿？”


小沈氏渐渐止住了哭泣，只肩头还在一耸一耸的，明兰接着劝道：“外头谁不夸你是有福的。刚及笄，皇上就登基为帝，姐姐是皇后，兄长是侯爷，公婆和善，小郑将军又与你鹣鲽情深，只一个你嫂子严了些，为人却是没说的。可你娘家嫂子，唉……你也知道的……”


威北侯夫妇长年不睦，在京城里也不是稀奇事，坊间风传，沈国舅一个月也见不了张氏两回，反倒宠爱妾室邹氏。


这番另类劝说果然有效，小沈氏慢慢抬起头，犹自抽抽搭搭的，脸上却愤愤不平，便如小孩子赌气般，连珠炮的开口：“不是我小心眼，见不得她好。而是……哼，她也太高傲了！我知道，她是瞧不起我们沈家！她英国公张家是名门勋贵，是开国柱石，她给我哥哥做了填房，是天大的委屈！”


小沈氏哭的嗓子发干，喝了一大口茶，继续道：“哼，可她也不想想，这亲事又不是我哥硬求来的，也是皇上的一番美意！她张家不敢违逆圣意，这便拿我们沈家出气！整日一副死样活气，摆出脸色来给谁看！”


既开了头，后面便越说越顺了。“我也知道，她瞧邹家妹妹不顺眼。觉着我哥抬了这么个贵妾，是在下她的面子！可那到底是个妾，漫过了天，又能越过她不成？这两年来，我哥就跟没娶老婆似的，她门也不开，人家也不走，恨不能叫满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受了委屈！”


关于这点，明兰有不同意见，忍不住插嘴道：“这……话不能这么说，倘若小郑将军恰在婚前，抬了个贵妾，你当如何？”


小沈氏被一口气噎住，倔强道：“那不一样，我哥有苦衷。”


明兰调笑道：“谁家没苦衷。嗯，我来想想，哦，对了，倘若郑家有位大恩人寻上门来，非要把姑娘许过来，你公婆推脱不了。那你怎办？”


小沈氏脸涨通红，哽了半天，大声道：“那我就不嫁了！”


“可威北侯夫人却是非嫁不可。”明兰淡淡道。


小沈氏忽如一只戳破了气球般，颓倒在椅子上，过了好半响，轻声道：“其实……我大哥起先也觉着对不住张家。刚成婚那会儿，大哥本想好好待新嫂子，可她始终冷冰冰的。不论怎么跟她好声好气，她都不怎么搭理。去年，我小侄儿险些落水，邹家妹妹为着护他，自己却小产了，我大哥好生歉疚，可她却依旧冷言冷语……”


明兰默然，估计小沈是没少在张氏那里受冷遇。这两年，这位张氏夫人便如出家为尼一般，自顾自的礼佛过日子，既不管威北侯府的诸般事宜，也懒得敷衍各家亲朋，便是人家请她赴宴交际，她也大多借病推辞了，连娘家都不怎么回。


团哥儿的满月酒，她就没来。想来，那位张氏应是个心高气傲的名门贵女，自小父母疼爱娇宠，一时半刻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


两人东拉西扯了半天，明兰看差不多了，便叫人打盆水进来，亲自给投了帕子，让小沈氏净面，又叫小桃捧出她的镜匣，服侍小沈氏敷脂描眉。


“你这胡粉极好，又贴面，香气也好闻，比之宫里的不遑多让呢。”小沈氏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明兰笑道，“这不是胡粉，是云南的茶花制粉后，再掺米粉和珍珠粉，另好些香料。是我先前闺中姐妹的夫婿，闲来无事捣鼓出来的。”


她见小沈氏喜欢，索性叫小桃给装了一小盒给她带回去，反正她平日是不大涂粉的。


“你才几岁，没事少涂粉，没的打扮跟个妖精似的，回头你大嫂定不给我好脸色看。”明兰看小沈氏拿着那粉盒，十分热心的样子，忍不住吐槽。


小沈氏翻了一眼过去：“你倒怕我大嫂！”


“你大嫂人多好呀，我眼红你可不是一两日了！”明兰故意打趣，“我只问你，你大嫂可有跟你提子嗣之事？”


小沈氏低声道：“从来没有。还叫我好好将养，总会有的。”


郑将军府的大房子嗣繁茂，嫡出的有四子一女，庶出的也有一子两女，是以从郑家两老到大郑将军夫妇俩，都不曾催促过什么。只是小沈氏自己，因夫妻恩爱，深觉对不住丈夫，徒生压力罢了。


“这话说的是。”明兰坐到小沈氏身边，温言相劝，“你成婚这才两年呢，且放宽心，别把身子愁怀了。”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吐起槽，“你想呀，你这般事事顺当，倘若再三年抱俩，十年生八个，还叫不叫我们这些不容易的活了？老天爷也太偏心了罢，想我生团哥儿那日，还险些叫人给活活烤了呢。”


小沈氏忍俊不禁，指着明兰恨声道：“活该！叫你贫嘴，吃苦头了罢。”


随即，故意上下不错眼的打量明兰，“你别说的自己多可怜，当我瞧不出来的呢！说，一大清早，怎地一脸都是疲态？”


明兰直觉去摸脸，一边讪笑着，“没法子，团哥儿整夜的闹，是以我……”其实不是。


“你再给我装蒜？！”小沈氏一拍桌子，笑骂道，“你当我是瞎子么，瞧不出你这是为什么累的？真一夜没睡好的，哪是你这幅娇媚模样，啧啧，都快滴出水来了，怕是折腾了一夜……”说着，她自己也脸红了，便是自小在山野放肆惯的，她也说不下去了。


明兰大窘，瓷白水润的面颊绯红一片，连耳朵根子都烧起来了。


话说，哺乳真是一份高危工作，衣衫半解之际，夫妻俩不免动手动脚就上了火；往往是刚喂饱了一个，还得接着喂另一个。一夜身兼两职，着实辛苦。


“你个没羞没臊的，什么都敢说！”明兰恼羞成怒，恨声道，“看我不告你嫂子去！”


小沈氏大乐，着意调侃：“去告呀，去告呀，我看你敢跟谁去说。”


“你，你……”明兰又气又羞，平常端庄模样全无，孩子气的侧背过脸去，怒道，“我不和你好了。以后也不和你说话了！”


她脸颊红的火烧般，偏皮肤底子极白，便如西域殷红的葡萄酒，在雪白的丝缎上晕开了一片，水淋淋的大眼恼怒的瞪着人，好似前日皇后赐下的琉璃灯盏，只一点萤火的光泽，却是晶莹剔透，琉璃的颜色很艳，每盏都点上灯火，便是艳若桃李的绚丽华彩。


小沈氏看明兰这幅模样，颇有些叹为观止，心里暗道，难怪顾侯喜欢了。又见明兰真恼怒了，她也不敢造次，好声好气的赔礼道歉，话说明明是她来求安慰的说。


“对了，我这儿有些白茶，还有些零碎的土仪，你顺道替我带回去罢。”明兰没好气道。


小沈氏笑道：“你也忒客气了；我只爱吃龙井的。”


明兰十分无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大嫂的。我要谢她荐来的那班子泥瓦匠。”


“你上回不是已谢过了么？”


明兰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不知道。我当初谢你嫂子，不过是为着面子情。这回，才是真谢。你嫂子荐那班师傅确是好的。”虽名气不大，但低调实干。


她斟酌了下语气，“这回起火，旁的屋舍都多少烧着了，只那新砌的墙栏和几处排屋却好好的，我家侯爷亲自去看了，一层砖瓦一层木料，泥灰里掺足了米浆，还是上好的糯米。这才又牢靠又避火，端是真功实料。唉，这年头，这般靠谱的，不多了。”


“哦，是以你们这回的生意，又关照他们了。”小沈氏眼睛很尖。


明兰点点头，一脸敬佩。想起自家大嫂，小沈氏也是全身无力，只能叹服：“我嫂子那人，有一说一，最是稳重可靠的。姐姐也常夸我嫂子，叫我跟着学学，别整日淘气了。”


明兰赞道：“皇后娘娘明鉴。”


“可大嫂叫我多礼佛行善，这样才会佛祖保佑。”小沈氏闷闷道。


明兰奇道：“你不是常拜佛的么？”


“嫂子说我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满肚子求帮忙的意图，忒功利了。”小沈氏低头道，“要时时处处做起，怜老恤幼，积德行善，无论有否所求，都要时常存了善心。”


明兰被说的一阵脸红，貌似，她好像，也是这样的。现代人的境界果然不高。


一番反思后，待顾廷烨回屋，明兰正要开口，表示以后要多做好事，将来才能多子多福，升官发财（还是很功利呀），谁知顾廷烨先发话了。


“余阁老好的差不多了。”


明兰一愣，直觉反应道：“你去问林太医了？”


顾廷烨点点头，双手搭太师椅的扶手，面色发沉：“趁这回，都料理干净了，省得没完没了。”


余阁老自半月前开始清醒，一直延医吃药将养着，近日显见是好多了。


明兰默然，坐到男人身旁：“别……太过了，余阁老应是不知情的。”


顾廷烨冷哼一声，道：“姓余的欺人太甚，先前的我不计较。他竟还敢由着婆娘来逼迫你！哼，这都欺上门来了，咱们还怕什么。”


他看了明兰一眼，放缓了语气，“你放心，余家其余人与我并无过节，不会牵连过多的。”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79回 饭盒之年年有余，关于摇羽扇的典故


余阁老本为贫家子弟，然天资聪慧，少年即受恩师赏识，许爱女，频提携，他自此平步青云，虽也曾起伏磨难，但最后到底全身而退，风光致仕。然而，饶他一生见识极丰，但当被侯府送回来的巩红绡和盘托出那段往事时，他也不禁惊诧身摇，不可置信。


他余某人居然也会有愚蠢到这般发指的儿子儿媳？！


“老太爷明鉴，顾家太夫人在侯府里头，那可是只手遮天呀！我性命都握在人家手里头，要叫我说什么，我哪敢不从！”红绡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没能把实情托出，叫大太太吃了冤枉亏，都是我胆小畏死，望老太爷慈悲为怀，饶过我罢！”


当着父母弟媳的面，被道破自己女儿背夫偷人，那余大人面皮一阵青一阵红，臊的连头头也抬不起来，一旁的余大太太只狠狠瞪着地上的红绡，目中直欲喷火，只碍着公婆在，不敢放肆。余大人偷眼窥老父的面色，只见他胸膛起伏厉害，当下便小心道：“都是儿子不孝，叫父亲操心了；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不是，万请父亲息怒，好歹保重身子要紧！”


余阁老瞥了儿子一眼，讥诮道：“这会儿你倒知道孝顺了，连道士都敢买通，黑的颠倒成白的，我一辈子的老脸都叫你们夫妻丢尽了。你还是行行好，给我碗砒霜，早些阖眼，也省的见你屋里那些腌臜事！”诚如顾廷烨所料，余家老爷子宦海沉浮几十载，早炼得精滑似老狐；除了谋反抄家这种殃及全族的滔天大祸，已鲜少有事能叫他惊慌失措，自也气不坏身体。如今骂起人来，更是中气十足。


余大人面红过耳，不敢分辩什么，噗通一声跪下，余大太太见状，咬牙跟着跪下；见长兄长嫂如此，三房四房更不敢站着，俱是双双跪下。余阁老面上波澜不惊，对着犹自如筛子般抖个不停的巩红绡道：“顾家来信上说，这些年来耽误你了，如今将你发还，好好安排个人家嫁了。”他又转头对余四太太道，“老四家的，待回登州后，这事你来办。”


余四太太看了眼跪在前头的长嫂，犹豫道：“父亲，这……”她话还没说完，余大太太已是满脸愤恨的抬起头，怒视巩红绡，骂道，“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这小贱人用心歹毒，害我们不浅，便是杀头也轻了！怎么能……”


余阁老一掌拍在案上，冷冷看下去，余大人赶紧用力扯妻子的袖子，余大太太转头，一接触到公爹寒冰般的目光，当即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话。


巩红绡何等机灵，见此情形，立刻连连磕头，哭的泣不成声：“都是我的不是，请老太爷千万别上气，身子要紧呀！我自知是饶不得的，只惦记我娘老迈衰弱，为人子女的，怎好舍了老母不管！只求老太爷开恩，放我一条生路，叫我侍养老娘终老呀！”


余阁老缓缓的转过头，淡淡道：“你虽是府里大的，却是大太太生母那头的亲戚，非奴非婢，余家怎能处置了你？不过看你如今没着落，仗着长辈一场，替你寻门亲事罢了。”说到这里，他嘴角忽浮起一层奇特森冷的笑意，“当初叫你随嫣红出嫁为媵妾，本就是委屈了。应是余家对不住你—才—是。”


最后两个特意放重，意有所指，巩红绡心中猛的一跳，满心惊惧的抬了下头，只见室内灯影恍惚，那老人布满皱纹的面容直如阎罗判官，令人不寒而栗，她忙不迭的低下头，再无半分做戏，货真价实的颤抖起来，心道，这老头好生厉害，居然看出来了。


是的，有些事，她确是……故意的。


当初她得知余嫣红偷汉，明知十分不妥，绝是身败名裂的丑事，却不曾如何强烈阻拦下去；后来顾府太夫人叫她帮着去诈余大太太，虽有威逼利诱在其中，却是她也想坑害余大太太一把的。可这，都是为什么呢？


她父亲是个乡下秀才，家有薄田数十亩，阖门小康和乐，身为独女，她是父亲抱在膝头上疼大的。谁知一朝慈父亡故，族叔伯欲侵占田产，逼嫁寡母，亏得忠心的老仆机灵，叫她母女连夜收拾细软逃出来投奔亲戚。七拐八弯的，最后投在了余大太太处；为着日子好过，她拼着命的讨好大太太和嫣红，百般做小伏低，逢迎谄媚。


可是，结果呢？一朝有事，余大太太担心宁远侯府水深，宝贝女儿支应不来，便毫不犹豫的叫她随媵。非她清高，不倾慕侯府富贵，而是顾家二郎那般样的名声在外，她又能落着什么好？况且……红绡微微侧目，看了看跪在右前方的三老爷和三太太，怅然的收回目光。


她心底，早另有期盼。


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他是三房不受重视的庶子，少年男女，两情相悦。


那年那日，黄昏落梢，他满头大汗的跑来见她，欢喜的连发带散了都未知，无限欣悦的告诉她，三太太已瞧出他们的苗头了，虽暗示要避嫌，但并无不愿，只怕贸然提出，叫大太太多心。只要大太太肯开口说头一句，三太太就成全他们。


当时，她直如做梦一般喜悦；她是多么喜欢余家呀。余家男子大都品性端良，从无恶嗜，余家女眷，从老太太到三太太四太太，均温厚宽容，从不以她孤女为嫌。她当时就下了决心，倘能得偿所愿，她一定加倍讨好长辈，将来揽些差事，接来老母，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可惜……她永远忘不了余大太太彼时脸上的神情，那样的自私断然，那样的理所当然。她再了解这妇人不过了，在自己的利益面前，什么情分都是假的，她再求也是枉然。她不再多说，只机械的笑着，应承好好‘照顾’余嫣红，顺手从大太太那里狠狠刮了笔银子。


那年嫣红事发，她慌忙往余府求助时，凑巧闻知一事。余阁老有位同窗挚友，年过花甲，膝下却只由一孙女，眼看要香烟断绝，见余家男孙繁盛，便诚恳开口，央求赘婿。余家父子一番商议，定下了三房的这位庶子。待她知情时，他已远走琼州，入赘高门别家。


那时，她忽心如死灰，什么顾府，什么余家，管它天王老子，她再也懒得管了。


也许，此生再不能相见了；也好，也好。


红绡陷入恍惚回忆中，浑不知余阁老又说了些什么，只知两边有婆子将自己搀起来，拖着往外走去，外头月明星稀，朗夜如昼；一口清冷的空气沁入胸腔，她脑袋一个机灵，顿时醒澈过来。她摸了摸裙摆里侧，那里有个暗囊，藏着她积蓄的三四张小额银票，其余金银首饰散碎银两，她早已偷着送去母亲处。


她又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有张五百两的银票，是今日出来时，顾侯夫人给她的。


“你会变通，又能耐，无论老天亏待过你什么，你也不曾客气。”那位年少美貌的侯夫人眼中有一种奇特的悲悯，“这银子你拿去，便当我是个伪君子，既逐你出门还来卖好。我只送你一句，昨日种种，譬如已死，以后好好过日子罢。”


红绡悲喜难辨，一片茫然中，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她走后，守在屋门外的老嬷嬷再次把门关严实了，四周远远站着几个随侍的奴婢，只留余氏一家在里头。“你们先起来。”余阁老指了指，他声音不重，却无人敢违背，余家三个儿媳便都轻手轻脚的站了起来，地上只留着余家三子。


余阁老道：“老四家的，巩氏就交给你了。到乡下地界，寻个踏实人家，叫她消停的好好过日子，务必把事做利索了。”四太太敛衽低头，恭敬道：“听爹的吩咐，媳妇一定尽心。”


这么多年，几个媳妇早习惯了不问世事的天真婆母和彪悍强大的全能公爹，从嫁来那日起，四太太就是直接向余阁老禀事的，是以回话的十分顺口。


余大太太心中不忿，忍不住再次异议道：“咱家供她吃喝这么多年，竟养出个白眼狼！爹，这也太便宜那贱人了！您再想想……”


“还不给我住嘴！”余大人一声暴喝，瞬时阻断大太太的话，“有爹在，也有你说话的份！一点规矩也不懂，也不看看弟妹们，你怎么做长嫂的！”


大太太耳膜嗡嗡作响，诧然的望着丈夫，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凶过。


一旁的三太太弯了弯嘴角，缓道：“大嫂子别气，爹这么做，自是有道理的。嫣红侄女这事，搁哪儿都是丢丑。人顾家厚道，本已抹干净了的，可大嫂您偏来那么一出。”


她说话斯文，却句句暗藏凌厉，“顾家能不提防些么。倘哪日您又上了兴头，愣说侄女死的冤，要人赔命，索这要那的，宁远侯府岂不吃得哑巴亏么？总不能叫顾侯满天下嚷嚷自己老婆偷人罢。所以呀，红绡这孩子，就得留着。”


这事没闹出来时，一切都含糊着；可一旦闹出来，作为仅剩的人证，红绡反而不能死了。


首先她不能留在顾家，否则将来的话，有顾氏逼供授意之嫌，不足叫人取信，是以，只能让余家自己把人接回去。如今，因怕有抵赖之嫌，余家非但不能让红绡死，相反，为表示坦荡，余家还得让红绡好好过着日子，一切自然坦率。


这么简单的事，余大太太竟到如今也没想明白，还有脸发脾气。


“适才你大哥还夸弟妹懂礼，你倒这般与大嫂说话？！”


其实余大太太并没怎么听懂，但这并不妨碍她发飙，只见她竖起一双吊梢眼，当即开火，三太太丝毫不怯，面色丝毫不变，只轻巧道：“瞧大嫂说的，我这不是着急么。嫣红侄女的事，只消在外头冒了点滴风声，咱们余家的姑娘还能做人么？”


余大太太顿时如熄了火的引擎，哑了声音。


三太太说话如针扎皮肉，明明痛入心扉，却连半滴血不见，她犹自柔声细气道：“别说嫣容，嫣清；就是已嫁出去的嫣然，嫣巧，叫她们怎么在婆家立足？我说嫂子，您别不当回事，别看嫣玉侄女现下还小，可若叫人知道她嫡亲姐姐有这么一出，以后怎么说婆家呀？”


余大太太哑口无言之余，想到这事会牵连心爱的小女儿，顿生一腔惊惧；这话一说完，三太太便恭恭敬敬的退下一步，站到丈夫身旁，再不发一言。


余阁老微微叹了口气，讨这个大儿媳妇真是他人生中的败笔，心思既不正，人又愚蠢。初闻此事时，自己好半响没说出话来，一阵天旋地转，与其说是气的，不如说是匪夷所思。


想他一生精明，家门里怎么会有这样轻信张狂的蠢货！


他与老妻共有四子，除却次子夭折外，其余三子均长大成人，娶妻生子。


四子生性淡泊，喜好丝竹书画，经济仕途于他便如西天取经路般遥远，亏得四儿媳还能持家；三子倒是聪慧有才，偏不知哪里学得一身名士习气，最瞧不上钻营功名之辈，连身上的虱子也带着几分风雅清高；只有长子，倒承袭了他血脉中的进取，偏又志高才疏，能耐有限，读书既不成，为官也不见得高明，始终徘徊在五六品之流。


余阁老素习道家随缘之法，深知为官也讲究‘天分’，有些人教的会，有些人再怎么教也枉然。既儿子们都不是这块料，他也不强逼了，倘若老天有眼，叫孙辈能出两个才俊，那余氏便兴盛有望，否则，仍旧平安是福。反正凭自己的余荫以及官身的长子，儿孙们在老家过个闲散富贵日子还是有的。


“千里江堤，毁于蚁穴；家门之治，重在子孙，根在家室。”余阁老倚在太师椅上，身形愈见苍老，叹道，“若平日好好教养孩子，塑其品性，定以正道，又焉有今日之祸。好在盛家老太太和顾侯夫人多少有旧。倘若宁远侯府记恨，两家就此结怨。待我死了，以后扑门而来的灾祸，你们可挡得住？！”


三个儿子听得老父之言，均是磕头应声，尤其是余大人，已是满面涕泪，跪行至余阁老身前，抱着父亲的腿，泣道：“父亲的教诲，儿子定然刻在心口，以后再不敢妄为了！儿子不孝，没管住媳妇，听旁人两句撺掇，就……就……办了糊涂事。还让弟弟们跟着担羞辱，儿子……儿子……实没脸做这个兄长了！只万请父亲保重身子，让儿子改过尽孝呀！”


说着连连磕头，脑门撞在地上青砖，砰砰作响；余三爷和余四爷也陪着将头抵在地上，三个儿媳见状，只好又跪下了。余阁老抚着儿子的肩头，见他已是额头青红一片，血迹隐隐，心中不忍，只得长叹一声。


余大太太虽无大智慧，听人话头却是灵光，她听出公爹是在隐隐指摘自己，虽跪的老实，却心中不服，便抽出条帕子，装模作样的捂在脸上，哭道：“都是儿媳不孝！明知顾家是个豺狼窝，还逼着嫣红出嫁，年轻轻的，却害了一条性命！也罢了，总算嫣然如今过的好，这命苦的孩子，就算替她姐姐挡这一灾罢……”


余阁老听的脸色铁青，这话竟是直指他偏心，只顾着嫣然终身幸福，而罔顾嫣红死活。余大人再也忍耐不住，虎的跳起来，扬手劈下一掌，响亮的打在大太太脸上，只听他怒骂道：“你这贱人！怎敢这般胡言乱语？！顾家的亲事明明是我猪油糊了心揽来的，与父亲有什么相干！那孽障辱没家门，死有余辜！便是不死在顾家，回来也该一条白绫了断！”


余大太太捂着脸，当即被打傻在当地，说不出话来。


余大人犹自骂道：“你还敢说嫣然！倘若是她，岂会才冷落了几个月，就不守妇道？！以我儿嫣然之敦厚贤淑，便是暂受了委屈，也能忍让过去；只消过个三四年，待姑爷回来，岂不圆满！还不是你，养女不教母之过，如今却还不悔过？！”


其实他想的是，若嫣红不出岔子，哪怕夫妻再不和，瞧在独守空闺数载的份上，那正房太太的位置却是牢牢的；想如今顾廷烨手握权柄，平白一场富贵擦肩而过，正是满腹懊恼！


知子莫若父，看着长子青筋四起的侧面腮帮，余阁老焉不知他心中所想，心中半是讥讽半是苦笑，也懒得多说什么，便挥手道：“罢了，你们都回去罢，身边人都嘴上把严实些，免得害了自己闺女。”


众人见老爷子疲乏的厉害，便一众行礼后齐齐离去，跨出门槛时，余三爷和三太太对视一眼，一同瞥了瞥前头余大太太，然后夫妻相视一抿嘴，低头走过。


余大太太是余大人在任上时续娶的填房，在公婆跟前服侍时候不长，并不知余阁老的厉害，可他们夫妇二人俱是极聪明敏锐之人，心知兄长这会儿是气糊涂了，没想到这上头，眼见大太太如今闯下这般大祸，若余阁老狠狠罚上一顿还好，偏偏老父责问了大半宿，却不曾发话如何处置大太太。……大房，怕要有大麻烦了。


众儿女出去后，余阁老疲惫的起身，走入里屋，只见余老太太坐在床边无声垂泪，他挪步坐过去，柔声道：“这事你就别管了，你身子不好，别是我还没咽气，你倒先不好了。”


余老太太哭的双眼红肿：“都是我不贤，不会教孩子，叫你这把岁数了还要操心。”


余阁老说笑道：“世间父母，能生儿的身，又怎能生得了儿的心。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打算，咱们做父母的，尽了本分也就是了。”


余老太太哽咽：“这事……可能善了？我听那顾侯可不是善茬。”


余阁老抚着老妻的背，尽力劝慰着：“你放心，若那宁远顾二有意跟余家翻脸，便不会送回巩氏了。”余老太太素来信任丈夫，丈夫的话既说出口，便不作它疑，拿帕子摁干脸上的泪水，笑道：“也是，你不是说段亲家的茶引还是他给办的么，我瞧他是个明白的。”


“哼！明白？还要人家怎么明白！给人戴绿帽子，人不计前嫌，已够厚道了，他们居然还敢上门去诈！”余阁老站起身来，缓缓在屋里绕着圈子，只恨自己年老体弱，不然定要亲自操家法，痛打长子一顿，“当初，我知道顾侯替段家办茶引时，还觉着心安理得，如今却是臊的慌！瞧瞧人家这事办的，多干净，多利索，仁至义尽，便是将来事情捅开了，也指摘不出半分错处来！这走一步，就得想到后头三步；再看看咱那不成器的孽障……”


余阁老越想越气，胸口直冲气涌，忍不住埋怨老妻：“你也是，怎么就听信了老大家的话，居然容她上顾家去闹事！”


余老太太手足无措，羞愧道：“是我糊涂了，可……”她低声道，“那道士一口咬定，定要冲喜才成。只要你能好，便是叫我去撞阎王殿，我也不怕。”


余阁老不忍朝老妻发脾气，在桌旁连连顿足，骂道：“老大家的心思我清楚，不就是瞧那孩子的生母是个戏子，想那孩子若真能袭了爵位，必得认她这门亲戚来充场面！”


余老太太也是诧异：“她也太糊涂了，这种事怎能胡来？难道顾侯是好糊弄的，倘若惹急了他，还不连根拔去，轮得着她沾光么？”


余阁老大声称是，不由得加倍破口大骂：“内宅妇人糊涂也就罢了，咱们那孽障尤是个蠢货，只知听婆姨的话！我当初就说过，他耳根子软，遇事犹豫，心性不坚，更兼辨事不明，那就根本不是为官的料！他那会儿还不服，埋怨老子不肯助他，就他这点出息能耐，若真办了大差事，担了大责任，还不是叫人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长子再有千般不好，却没有胡作妄为一条，自己之所以放心他外任，也是想他胆小唯诺，再配个知书达理的好媳妇，纵是政绩不显，也不会闯大祸。可惜嫣然的生母福泽不厚，早早过世了，而替补的填房儿媳却是残次品，不但心胸狭隘，脑筋蠢笨，还爱挑唆丈夫！


“回头就把嫣玉接到你屋里，你来好好教养。”余阁老立定，沉声吩咐。


余老太太抬头，目光惊疑不定：“你……那老大家的……”她纵算天真了一辈子，丈夫行事之凌厉风格，她还是知道的。余阁老淡淡道：“她是个祸害，不能留了。”


决议落定后，余家便迅速行事起来。先是余老太太挑了个凉爽的好日子，备了份厚礼去见盛老太太，一番恳切的赔罪，盛老太太清楚她的性子，性子既软，人又绵弱，一生只知仰仗夫婿过日子，再责备也责不出什么结果来；一番哭天抹泪之后，老姐妹只能和好。


又过了两日，四太太再备厚礼上宁远侯府，见了明兰，便是一通告罪。


四太太本是风雅淡泊之人，素不爱纠缠这些，碍着余阁老的吩咐，只好来上门赔罪，说的结结巴巴的，难堪的几乎要掉泪了。明兰本也不打算怨恨这些不知情的，为着阻止四太太继续道歉下去，赶紧叫人把团哥儿抱出来救场。


团哥儿刚吃了奶，满身都是奶香，因刚从被窝里挖出来，在乳母怀里东倒西歪的。一见这只迷迷糊糊的白胖团子，四太太顿时破涕为笑，抱着又亲又哄，抬头对明兰道：“多好看的娃娃，到底好人有好报，你是个有福的孩子。”把孩子交给奶娘后，她从裙下解出一枚赤金貔貅：“这是你四叔年前上云霞山礼佛时，请高僧开过光的。给孩子戴，讨个吉利吧。”


明兰接过来看，笑道：“四婶婶的美意，我是从不客气的。”一边叫丹橘去拿锦囊来装金貔貅，一边又笑着说，“我还记得小时候，四婶婶那上好的窝丝糖，融了给我们做糖浇樱桃吃，嫣然姐姐老抢不过我。”四太太笑出来，“你们两个呀！若你爱吃，便带些回去又何妨，偏是两个都淘气，就爱抢着吃！”明兰嗔笑道：“婶婶不知，抢着吃才香呢。”


这一番说道，气氛才缓和下来；四太太又说起嫣然，明兰笑道：“上回嫣然姐姐来信，说起养茶花，那是一套一套的，俨然大家了。”四太太扑哧一声：“这可难得了。公爹怕她学得她四叔的样儿，到时不通庶务，不会理家，从不许她沉迷花鸟虫鱼的，如今可白费功夫了。”


“其实嫣然姐姐顶崇敬四叔的，不过碍着阁老在旁盯着，不敢学罢了。”


两人一阵大笑，说起余阁老，四太太方想起今日的任务，肚里转了好几转，强自咬牙开口：“我那嫂子，前日，已叫公公休回娘家去了。”


明兰吃了一惊，脸上神情古怪，似惊非惊——不会吧，真叫团子爹说中了？


四太太为难的说：“落的罪名是七出之不孝，于病中服侍不力，还忤逆长辈。”


这个大帽子可是无敌，由嫡亲公婆亲自出告，真是连辩驳都难了，唐婉女士的婚姻就死在这条上；明兰结巴道：“这怎么……那余大人……岂不得罪亲家？”


四太太静静叙述起来：“起先大哥不肯，可公爹是铁了心的，大哥只能从了。至于亲家，唉，亲家老爷过世后，大嫂早不大和娘家来往了。”


余大太太是庶出，因生母得宠，才被父亲许给余大人的，可如今她娘家当家的是嫡长兄，兄妹不睦已久，这次被休回去，真是要了命的。


“公爹这回是真气急了，连参奏大哥不孝的折子都写好了。”四太太低声说，这几日余家可谓风险浪急，波涛万丈。


余阁老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几十年来里外一把抓，对内宅管束也从不客气；余大太太终于尝到了公公当年对付政敌的手段，当场就吓瘫了，扒在地上哭号的震天价响，又是告饶，又是寻死。余阁老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叫婆子把大太太捆了抬进马车送走，叫她要死也死到外头去。然后，余阁老又把大太太所生的孩子叫来，浑似无事发生般的笑容可掬，温言吩咐他们，以后就在祖父母屋里了。


这一子一女，一个十五，一个十二，刚想开口为母亲求两句情，只听得余阁老淡淡说了句‘凡余家子孙再有不守家规，忤逆尊长的，一并逐出门去’，两个孩子的贴身婆子就赶忙把他们扯了下去；需知余家嫡庶男孙加起来，足一打有余，实不缺了他们俩。而此时，余大人已是手足无力，只会哆嗦了。


“这会儿，爹正叫三嫂把大嫂的的嫁妆单子理出来，一样不少的封存起来。若大嫂来要，就送回去，否则，就给侄子侄女。”贸然把嫁妆送回，估计一下子就叫大太太的兄长吞了。


想到余阁老这么周全，也不知预先在心里盘算了多久，四太太心有余悸，没想到平日和气慈祥的老人家，这一出手，就是绝路。


明兰一阵默然。在登州时，明兰曾羡慕的夸嫣然祖父如何和善，庄先生笑说了一句‘越是修炼得道的，越是不着痕迹’，想想也是，官场上能混得开的，有几个是吃素的。


“……都是我家的事，才叫余家这般不安宁，真叫我过意不去。”其实她一点也没过意不去，不过话总得这么说。


四太太忙劝道：“你别乱猜，只有咱们余家对不住你的！爹说了，大嫂不贤，怕大哥再受撺掇，做出祸害全家的事来。大哥替大嫂只辩了几句，说大嫂也是为着他能步步高升什么的；爹气的厉害，索性请出了家法，狠狠……”她赶忙住口，为着怕明兰多心，是以她拼命辩说，这一时嘴快没收住，就连大伯子挨打的事也吐了。


明兰微笑道：“官大福大，关系也大，官小福小，干系也小。阁老一片慈父心肠，余大人以后会明白的。”所谓不是金刚钻，不揽瓷器活，那余大人连青铜钻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个新石器时代产品，要真砸了顶金贵的瓷器，闹个抄家杀头，可不是好玩的。


“对对，爹也是这个意思。”四太太喜道，“当初爹病好没几日，一听大嫂来你这儿的事，便气的什么似的，罚大嫂跪了一夜，打算待身子好些，就上门来给顾侯赔罪。可后来知道了内情，才觉着实不能再饶的！”


两人又聊了会儿家常，四太太道：“过段日子，咱们就回登州了；红绡的事，爹托付给我了，你放心罢。”明兰微微颔首，“四婶婶办事，我哪有不放心的；只不知阁老身子可好利索了么？若不好，还是在京城里再养养罢。”


四太太面上尴尬，这些事情她实在不愿说，可偏余阁老示意，一定要叫顾家知情，她只得边咳边道：“咳咳，这个……爹和娘不回登州了，说要两老本该由长子奉养，以后要随大哥放外任，呃，待过阵子，咳咳，再替大哥再娶一位大嫂。”


明兰抽了抽嘴角，忽觉肚里无话了。


送走四太太后，她自回屋子，见团哥儿醒了，乳母正举着拨浪鼓逗他戏耍，小肉团子伸着手努力去抓，笑的直淌口水。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转，见到母亲，顿时依依呀呀的叫了起来。那乳母起身行礼，一张圆脸瞧着十分老实，又笑道：“哥儿会认人了，知道娘来了。”


明兰抱孩子坐在床头，笑着去亲小胖脸，结果糊到一嘴的口水，拿帕子揩揩，她叹了口气，有些沮丧。昨夜团子他爹跟她说，余大太太的下场，大约不是‘被病故’，就是被休弃，且余大人会迅速续娶。


当时，明兰很自然的发出崇敬的感叹：“公孙先生真是了得，连这也洞若观火。”


顾廷烨纠正道：“非公孙先生所说，我料想如是。”


明兰摆出只认牌子不认质量的恶劣嘴脸，板着小脸道：“那余大太太再不是，也进门多年，为余家生儿育女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况且余大人又护她的紧；当初她算计嫣然姐姐，阁老就想休她来着，末了，还不是不了了之。侯爷是将才帅才，哪知这内宅里的门道。”


顾廷烨挑眉，逗她笑道：“用兵之道，在乎一心；谋划策算，料敌先机。连千里之外的事都得算到，何况区区小事尔。”


男人最近脾气甚好，明兰嘴皮子放肆，笑着打趣道：“回头我给侯爷扎把羽毛扇，扮着就更像了。”你丫拽两句文就想冒充诸葛亮了？


顾廷烨也不多辩，只笑笑撂下一句‘夫人且等着瞧’。


很好，现在瞧着了。从结果反推过程，余阁老起初还能容忍大儿媳，是以重罚一顿，打算亲自登门赔罪；可当他得知丑闻后，且大儿媳还敢上门使诈，便知不能与顾廷烨当面把话说开了，只能女眷私下了结。这时，光嘴上赔罪就不够了，余家还得出点血。


当然，只观那祸首的行径，也的确是留不得了，待余大人娶了新夫人，哪怕将来余家二老去世了，大太太也没法回炉了。何况大太太的魅力也不见得那么持久吧，耳根子软的人，谁的话都能听进去，等新夫人进门，就不信余大人还对大太太忠心耿耿。


顾廷烨正值壮年，而余家却青黄不接，是以余家要么不赔罪，倘要赔罪，必得叫顾家满意不可；只要明兰还惦着以前的情分，待过个十年八年，顾余两家，兴许还有交好的可能。


经过公孙先生的专业培训，团子爹明显越来越上道了，明兰抱着小肉团子扑在枕头上，贴着小胖脸，轻声商量：“团子哎，你说，你娘这丁点小错，你爹这会儿早忘了吧。”


肉团子吐了两个口水泡泡，表示鄙视。


当晚，她特意整治了一桌好菜，殷勤服侍顾廷烨卸朝服，脱朝冠，又抱出胖乎乎的儿子来哄他开心。因为一下午吃饱睡足，此时团哥儿精神头极好，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顾廷烨手臂壮硕有力，抱得稳稳当当，也不怕他乱动。


顾廷烨不动声色的看了心虚的某人一眼，脸上不笑不怒，很镇定的把几乎快伸进他嘴里的小胖手拔出来，然后拉着小手指去摸自己的胡茬。短短的胡茬触觉刺刺麻麻的，团哥儿似觉着有趣，摸的咯咯直笑。他的小手如今渐渐灵活，抓握的力气不小，明兰抱他时从不敢戴耳坠，生怕他一摸到就拽。当他用力拽着亲爹垂在肩上的头发时，明兰分明捕捉到顾廷烨脸上一闪而过的吃痛，不过为着保持威严，依旧摆着一张淡定的扑克脸。


明兰低头暗笑。叫你装！


待饭桌布好，明兰吩咐把乳母团哥儿抱下去，好让顾廷烨吃饭，可团哥儿顽的正欢，一手拽着顾廷烨的一束头发，一手扒着顾廷烨的衣襟，涨红了小脸死活不肯离开。若是平常，掰手指的任务自然由明兰担任，可如今她正缩着脖子装老实，乳母没胆量，当下僵住了。


团哥儿这时很像没断奶的小动物，认人时更认气味些，顾廷烨气息浓烈，团哥儿与他特别亲；看着儿子小乳狗般的直往自己怀里钻，顾廷烨顿时慈心泛滥，决定一手抱儿子，一手持筷，明兰则谄笑着布菜舀汤，十分捧场。


顾廷烨喝一口酒，就拿筷子蘸着两滴给胖团子吮吮（明兰抽了抽嘴角，努力忍下），他吃一口菜，就匀小半勺汤给胖团子尝尝，明兰另捡些软细易克化的芙蓉豆腐和嫩鱼肉，嚼碎了喂着，胖团子居然吃的津津有味，有时还会咂巴着小嘴讨吃的。


乳母在旁笑着凑趣道：“哥儿这阵子大了，都能吃米粥了，胃口愈发好了。”


这顿饭足吃了快半个时辰，亏得菜盘底不时添加热水保温，好容易吃完，团哥儿不知是顽累了，还是酒醉了，开始打哈欠犯困，乳母终于顺利的把孩子抱走。


洗手净面，盥洗换衣，顾廷烨一身松墨锦棉织就的浅色中衣，端坐在书桌前看书，故作不在意的模样：“听说，今日余家来人了？”


明兰望了望屋顶，结结巴巴的把余四太太今日的话简单复述一遍。


“哦，是么？”顾廷烨他持书的姿势很端正，垂发缓披，颇有一种先秦佩剑书生的优雅，可惜看了半天，书也没翻过去一页。


明兰看看漏更，小声道：“该歇息了，侯爷还看书么？”


“便是我这般行伍的粗人，也识得几个字；多看些书，免得夫人去扎羽毛扇。”顾廷烨眉峰不动，嘴角却微微上翘，声音中透出几分戏谑。


明兰一嘟嘴，大步走到顾廷烨跟前，一把扯下他手中的书，坐到他膝上，狠狠的咬了他的耳垂一口，娇媚的眯起眼来，喘息般低声道：“书有我好看么！”


雪绫里衣的襟口已松开，露出一抹鲜亮的葱绿缎子抹胸，上横着一条沉艳绞绣墨绿镶边，衬着丰盈雪脯中间那一道微颤颤的沟，平添几分迤逦情色。


技多不压身，之后的发展，充分证明了当初她那十个G没白看……和谐，拉灯。


——“夫人还没扎羽毛扇呢。”男人撑手侧卧在枕边，嘴角含情，眉目舒展。其实明兰早累的腰酸腿疼，不过输人不输阵，趴到他胸前，嗲声嗲气：“就怕扎了，你也摇不动。”


顾廷烨没想她还敢挑衅，猛的一个翻身把明兰压住，低笑着：“那就摇摇看。”


亏得这大床是宫廷御匠的手艺，小叶紫檀，四柱四栏，经得住；一阵昏天黑地，浑不知外头几更几漏，明兰累极了，迷迷糊糊中还想着，这男人现在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80回 善恶道


次日一早，打发两个女孩上学出门后，明兰才吩咐开早饭。年轻母亲的清晨是很忙碌的，可因昨夜父母忙着妖精打架，小肉团子等了半天，发觉无人来理睬自己，鼓着小肚皮生了气，和乳母闹了大半夜还不肯睡，是以这会儿反而睡的熟。


乍然早晨空闲，明兰百无聊赖，咬着羹匙，拿筷子把面前的酥炸软糕戳成了蜂窝，面前的粥碗都微微发凉了，她还没吃完。此时外头来报来客了，明兰这才醒神，赶紧起身。


“……真是稀客，五姐姐，可盼着你来了；快来坐下，大姐姐常来的，就别客气了。”


明兰讶然望着眼前簇然一新的如兰，甫是初冬时分，寒意尚不显，她却已穿上大红百蝶穿花的银鼠缎袄，繁复的双翅凤髻上压着一枚大大的嵌红宝累丝赤金钗，耳畔是咣当叮咚的醉绿翡翠珰，腕子上挂着一对重重的嵌珠大金镯，一时间，满室俱是她的珠光在晃动。


晃过神来，明兰赶紧吩咐丫鬟们去取贡茶来待客。


如兰轻嘟着嘴：“你是金贵的侯夫人，不敢叫你上我那草窝，只好自己来了。”明兰一挑眉，含笑道：“上回不是你叫我少上你那儿么？说是省的和你婆婆妯娌打麻烦。”如兰反应迅速不减当年：“人家客气几句，你倒当真了，在这儿拿话堵我呢。”明兰毫不客气：“你拉倒罢，你那会儿可赌着咒说是当真的。”姐妹俩过招，十分熟稔。


华兰赶紧出来制止：“都给我打住，这还没坐下呢，就斗上嘴了！你们多大了，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跟丫头时似的。”她转头向如兰身后的一个年轻媳妇子道，“喜鹊，赶紧的，把贵姐儿抱来教她六姨母瞧瞧……那边的，丹橘也别愣着了，赶紧叫人把团哥儿抱来。哦哟，可怜见的，这小表姐弟俩还没见过呢。”


如兰这才不情不愿的坐下，指着喜鹊把孩子抱过来，明兰笑笑也坐下了。


比起华兰，如兰几乎不曾登过顾府的门，上她家做客吧，她嫌自家宅子简陋，就怕被比较，不愿明兰多去；可邀她来澄园吧，看着侯府堂皇的气派，富贵的摆设，她又心头不适，嗓子眼冒酸气——很微妙纠结的心态咩。


喜鹊从身后的婆子怀里接过孩子，那小女孩颇有几分脾气，大声道：“我自己走。”喜鹊笑吟吟的扶着她走过来，只见她晃晃悠悠的挪着，啪啪小鸭子似的，走的虽有些歪，但步子还稳当，难得的是乍见许多生人，也不怕不羞，落落大方。


今日如兰携女上门，明兰本无准备，一边笑着，一边朝朝丹橘打眼色；丹橘会意，去屋里寻了个簇新的明红荷包，往里头装了枚温润名贵的白玉蟾，想了想，又拿了串小小的金锞子，拿个海棠填漆的小盘子捧着，去了外头。


此时，明兰已抱着小女孩坐到小杌子上，正温和的问话：“你长的真好看，叫什么名字呀？”小女孩生的眉清目秀，小脸白皙粉嫩，眉心点着红豆大小的朱砂记，端正的坐在小凳子上，便如泥娃娃般可爱，只听她口齿清楚道：“我叫贵姐儿。”


明兰摸摸她吹弹可破的小脸，接过丹橘捧上来的东西，和蔼道：“这是给你顽的。”小女孩乖巧的转头，歪着脑袋去看她母亲，见如兰点点头，才伸出一对白玉般的小手接过，憨憨道：“谢谢六姨母。”语音童稚可爱，明兰心里喜欢，叫人拿点心给她吃，又问她平日和谁顽，爱吃什么，爱做什么，贵姐儿还组织不好长句子，但咬字却十分清楚。


“到底是表姐妹，这孩子倒有几分庄姐儿的模子，又乖巧又懂事。”明兰转头感慨。


华兰正吹着茶，忍不住叹气道，“庄丫头这般大时，我日子且不好过，她祖母又不待见，她是生生学出来的机灵，哪及得上这孩子，爹娘当心肝肉般疼着，满府里都端着供着，祖母婶婶更不敢小瞧，却还这么懂礼大方。”说着连连摇头。


那边，如兰正抱着团哥儿不住的亲他小脸，闻言抬头，嗔道：“瞧大姐说的，我那婆婆哪里是好打发的，今日抠一些，明日搓一点，恨不能从我处多刮些过去。若不是我提防的紧，还不知剩下多少呢……诶哟，这小子，还睡呀，这么着都不醒。”


她自己生的是女儿，便十分稀罕男孩，只觉得团哥儿虎头虎脑，哪儿都和精致细巧的女孩不一样，抱在手里沉甸甸的，活似个软绵绵的称砣，又压心又踏实。


明兰笑道：“昨夜闹的厉害，半宿没睡，这不，瞌睡上了。”


团哥儿睡品好，不论怎么抱来抱去，都歪着脑袋睡大觉；华兰伸脖子看了几眼，见那红艳艳的襁褓里，白胖娃娃睡的昏天暗地，东倒西歪，不禁好笑：“这孩子倒是个踏实的。我那两个小子是一动就醒，妈妈们都说，这样的哥儿不好养，得时时当心。”


大凡已婚女子聚会，就那么几个话题，明兰也不免落俗，待乳母把团哥儿抱下去后，又叫小桃把贵姐儿领下去顽，三姐妹关起门来，絮絮叨叨了半天育儿经和家长里短。边说着话，明兰不住眼的打量过去，只见如兰衣饰华贵，气色红润，想来过的甚好。


不过，却还比不过华兰。


这位已年近三旬的仨孩子妈，却愈见滋润，但见她皮色莹莹，唇畔含春，眉目间化不开的娇态几欲盈出。都说三十多岁是女人的分水岭，倘若这个坎没过好，之后便会迅速凋零，往衰老干枯发展，但若此时调适好了，却会如长春花卉般，此后愈见香气深浓。


一件简单的白底绣靛蓝花团的褙子，素色的挑线裙，也不见佩戴什么首饰，衬得华兰整个儿风采光华，莹然若灿，赛过满身珠光宝气的如兰几条街。


“……不单鼻子眼睛，这丫头哪儿都像她爹，识字背歌，两遍教过就会了。唉，人倒是聪明了，却没半分随我，叫人好生气闷。”该说的都说完了，聊的差不多时，听到如兰第N次得意的卖弄，华兰插嘴道：“好了罢，还不说正事。”


如兰被打断，却也不生气，反是脸上得意之色更盛，对着明兰道：“你姐夫，怕是要外放了。”明兰一怔，不曾多想，脱口而出：“可是放往福建？”这次轮到如兰怔了：“你怎么知道？”明兰反应极快，摆手笑道：“我听侯爷说起过，福建近来出了件不大不小的弊案，皇上免了不少官儿，想来空出好多缺罢。”


华兰颇意外的看了明兰一眼：“妹夫倒是什么都跟你说。”明兰反唇嗔笑着：“哟，姐夫又有什么事会瞒着大姐姐？”华兰笑着横了她一眼：“淘气！”


如今两淮官场的矛盾已达白热化，两派人马拉足场子，直斗的日月无光。大凡战斗惯例是，当主战场暂时僵持不下时，通常旁处就会产生炮灰。最近刚被摘了乌纱帽的福建布政使，便是如此，偏他在福建为官多年，亲故门生牵连甚广，大炮灰带出许多小炮灰，簌簌纷纷，闽南官场一时尘土飞扬的十分厉害。


能离开婆母，自己自在的当家主事，如兰掩饰不住的欣喜雀跃：“说约是福建那块，还不能落下，不过也罢，大哥大嫂在那荒僻地界儿也过来了，咬咬牙，我也能捱过去。”


明兰真诚的贺喜：“能去外头走走，见见天南地北的风光，这是大好事，五姐姐，妹妹这儿先恭喜了。”


如兰心里高兴，也大大方方的受了，笑道：“也是托了大家的福，回头我给你带些闽南的土仪。”说着又俏皮的皱起鼻子，哼道，“亏得你姐夫主意定，不然那老虔……”见华兰一眼瞪过来，她连忙改口：“我那婆婆还想留我下来伺候呢！”


明兰轻咬唇，坏坏的笑道：“还是姐夫思虑的周到，这儿子还没生呢，怎能和五姐姐分开？”如兰面红，一阵娇羞，笑着去捶打明兰。华兰笑着打趣：“这回觉着生闺女好了吧？倘若是个哥儿，不是婆母非留下长媳，就是做祖母的要留下大孙子！”


如兰娇声道：“我何时觉着贵姐儿不好来着？姐姐真是的！”


“可不许把这事说出去了。”笑闹了一会儿，如兰揪着明兰的领子反复叮嘱，“还不知成不成呢。若不成，回头反叫人笑话！”明兰直把头点成了啄木鸟，如兰才肯放过她，她又转头去瞪长姐，“大姐姐也不许说！你妹夫说的，凡事要慎行。”


华兰故意不答话，反逗笑道：“啧啧啧，妹夫好本事呀，把个孙猴子压在五行山下，我家刁蛮的五妹妹，如今也这般听话了？！”


如兰羞恼的不行，眼看又要扑过去，明兰赶紧抱住她的胳膊，连声哄劝道：“别理大姐姐，她最可恨了，近来仗着和大姐夫好的蜜里调油，便来笑话妹妹们！”开玩笑，丹橘这个实心眼的，这回端上来待客的茶具，可是松溪御窑刚出的顶级珍瓷，满府里统共就这么一套，叫如兰鲁莽的摔上几个，她哭都没地儿哭去。


华兰见妹子真恼了，才笑着来哄：“好了好了，别气姐姐了哦，昨日你姐夫弄到些口外的鲜蘑，熬汤入菜，都是味儿极好的。回头给你们尝尝。”


如兰见长姐服软，这才悻悻然的松了劲道，明兰却想起一事，疑道：“咦，前几日大姐夫不是才跟着太仆寺主簿，替五城兵马司挑马去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堪堪三日前，华兰还一脸思春少妇状的跑来哀叹‘夫妻分离之苦’。


“也没什么，昨夜你姐夫回了一趟。”华兰极力作出不在意的样子。这次懵懂如如兰也听出不对劲来了：“那太仆寺的牧场离京城很近么？”


华兰嫣然一笑，白皙的面庞便如染上了一层胭脂，轻声道：“有几个口外的贩户在那儿做买卖，你大姐夫瞧那些口蘑极是上乘，便购置了些送回来。”


明兰心里明白，故意怪声怪气：“叫个小厮押送回来就是了，何必自己跑一趟。”


“我也这么说，可你姐夫……”华兰又是羞涩又是得意，但她生就磊落性子，什么话都说的大大方方的，“他一夜驱马赶了来。也没说上几句话，又得赶紧奔驰回去，就怕误了差事。”边说着，她自己也笑了。


“马上赶路几个时辰，就为了见你一面？”如兰匪夷所思，“姐夫没见过你呀？”


华兰的声音宛若漂在云中，轻的几不可闻：“他说，突然，就想见我一面……”


作为已经听过不少的明兰，此刻很镇定的捧茶杯看屋顶——华兰果然是王氏的女儿，炫耀的天性磨灭不去。另，中年人谈恋爱，确如老房子失火，一发不可收拾，这对婚龄已界十年的夫妻，忽然双双坠入汹涌爱河，属于比较罕见的偶发性大型火灾。


如兰却是头一次见识，瞠目结舌的不行，前几次王氏跟小女儿抱怨大女儿的种种不肖时，她还觉着王氏无理取闹，这下她算是明白了。话说，华兰眼下这幅爱的旁若无人，天上地下，难分难舍的模样，确蛮欠揍的。


“我和你妹夫也是恩恩爱爱的好夫妻，也没姐姐这样的，羞死人了！”如兰想了想，又疑道，“那你还给姐夫纳小？”


华兰横过去一眼：“你姐夫常要往口外跑，天寒地冻的，没个人烧热饭端热水，成么？挑个老实本分的跟着路上伺候，我才放心。当人人都似你一般醋性大？一听妹夫要收通房，挺着肚子就跑去雨中哭，亏得你身子骨硬，才没出事！”


“哦，还有这事？！”明兰精神大振，八卦来了！


如兰恼羞成怒：“别听她胡扯！”


三姊妹连说带搡，推推拉拉，笑闹了好一会儿，明兰又请出了邵氏，整治一桌席面，烫上些好酒，四个女子一道吃吃笑笑，直到未时半，华兰和如兰才起身告辞，贵姐儿已困的不行，伏在喜鹊的背上，不住拿小拳头揉着眼睛。


姐妹一上了车，华兰便赶紧靠到垫子上，这几日她心里高兴，便是喝了不少，这会儿酒劲上来，絮絮叨叨起来：“妹子呀，听姐姐一句话。回头跟妹夫到了外头任上，一定要谨守本分，别在公事上指手画脚呀。那会儿你还小，不知道，娘在这上头吃了大亏，听了人家的好话，拿了人家好处，逼着爹办这办那……”


如兰靠着车壁，随着轱辘摇晃的节奏，轻轻晃动，似是已睡着了：“姐姐放心，我不会走娘的老路的。”这句话很轻很轻，也不知华兰听见了没。


……


邵氏孤寡清冷了许久，忽然热闹，华兰如兰又是开朗爱说的性子，这顿酒吃的十分如意，她嘴里不住念叨着‘你们盛家的姑娘真是没话说，常邀来坐坐’云云。


明兰笑着陪半醉的邵氏一路散酒气走回去，才回了自己屋，却见团哥儿在炕上睁着大大的眼睛仰躺着，十分清醒的样子，明兰很想装作没看见，赶紧转身去午睡，可小肉团子眼亮的很，一见了母亲，立刻依依呀呀的，张开小手臂要抱。


明兰抱着儿子一道躺到床上，满身的酒气，居然也熏不退小肉团子，她只好边拍边逗他：“叫你睡时你不睡，不该你睡时，倒睡的沉。难得你五姨母来了，你眼都没睁，现下娘累了，你倒活泛了……小表姐好看不好看呀，人家多乖呀，就你个小混蛋不听话……”


想起适才姐妹间的私房话，她思绪慢慢散开去。


也许华兰才是古代贵妇的正常想法，给丈夫纳个小妾，帮着伺候服侍，既圆了自己的名声，又显派头，这年头讨几房小妾就跟买车似的，有头有脸的男人，没辆上十万的车，都不好意思出去见人，只要不出头，不生事，完全无关痛痒。好比郑大夫人，和郑大将军也算少见的和睦夫妻了，可屋里还是有两三个妾室，三五个庶子女。


盛家有些特别。


由于林姓女士曾在盛家兴起的巨大风浪，导致盛家女眷从骨子里对妾室这种生物就有强烈的防备。当初袁夫人塞过来的那些女子，如今已叫华兰清理的一干二净，能留下的，不是纯摆设性质的次品，就是她能牢牢控制的。


而如兰和华兰还不一样，她出生前后，正是林姨娘在盛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之时；亲娘每日咬牙切齿呈巫婆状，还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庶姐，美貌才华样样胜过自己，有父亲疼爱，有得宠的生母，几乎夺走了属于她这个嫡女的一切风光。


没有人知道，小小的她，曾经多么受伤。今日姐妹三人聚会，嬉笑闲聊，惬意之极，可始终无人提及墨兰半句，包括明兰自己；她们愿意忘却，但不能轻易原谅。


但如兰也是幸运的，豆蔻年华的一次次碰壁和挨批后，她终于学会了收敛脾气，还有——思考。文家那个丫头本就是自小伺候文炎敬的，当如兰有妊时，文老太太以儿子无人服侍为由，提出收那丫头为通房，这原也是顺理成章的。


但如兰顷刻惊醒，并当即意识到绝对不行。这种自小服侍的丫头，就算主子对她没有产生过爱情，但自小的情分也是很客观的。重点是，她很难完全控制。


如兰前所未有的冷静，没有闹腾，而是出了哀兵。


从王氏身上，如兰学到娘家的威势可以震慑任何人，甚至婆婆妯娌，但永远不能用来逼迫丈夫；而从林姨娘身上，她学会了示弱，谈感情，一定要谈感情。


雨中哭泣，她只是个吃醋而茫然的小女子，深深爱恋丈夫不能自拔，因害怕丈夫变心，而不知如何是好，什么规矩礼教，都忘诸脑后，只能像孩子一样，躲在雨中偷哭。


文炎敬果然大受感动，深觉自己三生有幸，怎么也不能辜负这般深情厚意，次日便亲自动手发嫁了那个丫头，之后连如兰从自己陪嫁丫头中挑人出来作通房，他也没去碰。


如兰此役大获全胜。在丈夫心目中，她是深爱贤惠的妻子，虽是心中百般酸楚，却因心疼丈夫没人照料，强自忍着痛苦，给丈夫纳小；在外头人眼里，这不是给丈夫纳小了么？怎么能算是妒妇呢。


文老太太对新通房的相貌稍微有些意见，盛家陪嫁去的婆子媳妇们也不是吃素的——纳妾，一是为着子嗣繁衍，二是为着伺候主子，以康健厚道为最好，要那貌美浮浪的，能迷住男人的做什么，怎不去青楼去挑？分了大少爷读书进取的心，也不知老太太安着什么心！


文氏本是务农淳朴之族，风言风语传到族里，连老妯娌老叔婶们也愤愤不满（族里出个读书人容易么），都议论文老太太是老糊涂了。文老太太气的不行，却只能偃旗息鼓。


而一个被捏着身契的通房，父母兄弟的性命都握在如兰手里，又怕她翻起什么浪花来？！


这么多年的磕磕碰碰，记忆中那个涨红了脸，捏紧了拳头，却永远斗不过聪明庶姐的鲁莽丫头，那个只会霸道逞能的笨拙女孩，如今，也悟了，知道怎么用心计了。


明兰有些怅然，仿佛那最天真未凿的一部分，也渐渐失去了。


父系社会，男人们制定出条条框框，约束成一具繁复的模子，女子想要在其中生存，并生存的好，就必须放弃上天赐予自己的原先模样。一道道打磨，一次次锤炼，或圆滑，或娇嗔，或世故，或风情，把自己扭曲成适合这幅模子的形状。


想着想着，明兰忽然笑了。


自己这么幽怨丛生的为女子抱不平，宝玉同学一定不同意，作为男子，他拒绝同化，所以只能去做和尚；想想这世上，不单女子如此，男子又何尝能随心所欲呢？


顾廷烨也是斩断了那个火爆任性的二郎，才成就今日的顾侯。


还有那个温柔俊美的少年，喜欢拿花瓣做书签，迎着绵绵春雨朝自己微笑的男孩子，听说也快做父亲了，如今行事愈发老道，很得几位老大人的赏识。


此时的他，再经过垂花枝下，怕是连连一步都不会停吧；把少不更事的，犹豫的，彷徨的那部分，生生切除；断然拂去飘落肩头的花瓣，坚定的往前走。


官场堪如修罗道，妖魔遍地横行，赤身趟过炼狱之火，不是烧成灰烬，就是百炼成钢……


迷迷糊糊的醒转，眼前却是顾廷烨淡褐的面庞，眉角处的棱骨似一痕冷月般的锋气，凝重如墨，他不知何时进来，单腿跪在地上，双臂半圈着自己，静静的注视着，眸子幽深。


“吃酒了？”男人的声音沉沉的，好像小时候祖母的沉香木鱼发出的敲击。


明兰点点头，脑袋还晕晕的，直觉的转过头，却见小肉团子顽累了，小胳膊摊成投降状，呼呼睡的极香，还踢掉了一只厚袜子，露出胖胖的小脚丫。


“梦见什么了，哭的这么伤心？”他的指尖拂过她的面庞，带着湿漉漉的水分。


明兰望着精美雕绘的床顶，忽的无端生出一股气闷，转过身去，拿背对着他，低声道：“我忘了……”


顾廷烨愣了愣，贴背抱过去，压在她颈侧，温热湿漉的气息扑在她的肌肤上：“可是身子不适？”


明兰不想说话，自顾自的把身体蜷成一只虾米：“没有不适。”


顾廷烨拧紧了眉头，伸手扳起她的脸，犹自追问：“你姐姐们来吃酒，她们说什么了，惹的你不高兴。”


大约是酒壮怂人胆，明兰烦得不行，一把扯开下巴上的大手，使起性子：“你打什么砂锅，你吃醉了酒回来，我何时问个没完了？”他心烦的时候，她从不问这问那，只静静倾听，或温言开导，是多么的善解人意呀。


顾廷烨眼中却冒出些兴味，双臂箍的愈发紧了，一迭声的温言发问。


“你们姐妹吵嘴了？”


“没有。”


“你大姐姐训斥你了？”


“侯爷叫我清净会罢！”


“你五姐欠你银子不还了？”声音已带着笑意。


“你真讨厌！”


她什么时候因为人家借钱不还就哭鼻子了！明兰气的头晕脑胀，酒气往上涌，脑袋愈发拎不清，直恨不能一脚把他踹下床去！


一个气的浑身发抖，一个乐不可支，床角的小肉团子依旧睡成大字型，小肚皮一起一伏的，酣然好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真是天生好命。


夫妻俩这一闹脾气，就闹到掌灯时分，明兰都不记得是怎么吃晚饭的，就稀里糊涂被撵上床，胡天胡地一番后，顾廷烨又捉着明兰去沐浴，之后居然还有力气把小肉团子抱了来。


夜深人静，梆子敲过丑时，明兰精疲力竭的抱着只枕头，瞧着身旁的顾廷烨饶有兴致的逗儿子顽，白天睡的太多，这会儿团哥儿又是精神抖擞，蹬着小脚丫闹的十分欢实。


“到底做什么哭了？”他居然还记得。


此刻明兰已全然清醒，组织好思路，言简意赅道：“姐妹们都大了，渐渐着圆滑了，还不若小时候，大家胡乱打闹呢？那才是真性情。”


顾廷烨把快要伸进他嘴里的儿子的小胖手拔出来，笑道：“你这傻丫头，人自是要大的，难不成小时候胡来嬉闹，才算真性情？”


他轻巧托起怀里的小肉团子，举到明兰面前，戏谑道：“倘若这小子三天两头闯祸，今儿打了东家的儿子，明儿抽了西家儿子的嘴巴，你觉着这就是真性情了？”


小肉团子乐的咯咯直笑，露出光秃秃的粉红牙龈，上头几个刚冒出来的白点点，浑然不知此刻自己正被当做反面教材。明兰脑海中立刻浮现那些纨绔子弟的经典形象，皱起精致的眉头：“那怎么成？！”


“你知道就好。”顾廷烨刮了刮明兰的翘鼻子，“所谓真性情，乃是为该为之事，行当行之举，嫉恶如仇，明辨是非。何时不懂事的胡闹，也算作真性情了？”


明兰哑了半刻，小小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必藏着掖着，做想做之事……”


“别扯。”顾廷烨打断，正色教训起来，“人生下来，本是懵懂无知，渐渐大了，学道理，懂是非，明世情，自然就知这世上本有许多不可为之事。三岁小儿，稀罕人家好吃的，伸手就拿，尚觉着有趣；倘七尺男儿，见人家财帛动心，也开口就要，这便是真性情了？明知人家隐疾伤痛，开口就说，毫不顾忌？”


这么说的话，人家西门庆也很真性情，偷人媳妇多么雷厉风行呀。明兰点点头，心里豁朗了不少，忽想到一事，要笑不笑：“那……打人抽嘴巴，不会是侯爷儿时的丰功伟绩罢？”


“献丑了，过奖。”顾廷烨一点迟疑都没有。


好磊落，好光明，明兰扫兴的翻翻眼。


婴儿精力的爆发时间持续不长，被抱父亲强壮的臂弯中，又蹬又颠的疯闹了半天，小肉团子开始发困了，顾廷烨小心的把儿子放平在床上，轻声道：“言教不如行教，做长辈的，自己先得把身子端正了，孩子们才能学好。”


明兰怔了怔，立时对他肃然起敬，眼前的男人忽然高大起来；谁说只有母爱伟大，那些为了孩子，早早开始戒烟戒酒，努力锻炼储蓄的爸爸们，也很了不起呢。


“你别钻牛角尖，外头怎么圆滑世故，都别放在心上。”顾廷烨抚摸着小肉团子柔软的胎发，抬头看着明兰，定定道，“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心在一处，就比什么都强。”


一家人。


明兰眼眶发热，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


揣度BOSS的心思几乎已成明兰的习惯，可最近她有些吃不准顾廷烨了。


她温驯柔顺，他不见得如何高兴；她闹脾气，他也不怎么生气。好几次，她明明言行无可指摘，面面俱到，他却一脸她欠了他二吊钱不还似的臭脸；有几次她近似无理取闹的使小性子，他反会很耐心，很体贴的开导她，哄她开心。


真怪，以前这男人明明是很欣赏她的深明大义的呀。难道他改了口味，不再喜欢贤良淑德型，开始嗜好刁蛮重口味了？明兰顿时感到，与时俱进的重要性。


时日飞快，眼见一日赛一日的发冷，屋里烧起了地龙，丹橘叫人搬出库房里的各色熏炉暖笼，一件件打磨锃亮，搬进屋内，又亲自擦拭明兰爱用的珐琅五彩小手炉和白玉手炉。


针线上的做好了府里的新冬衣，仆妇杂役俱是一件厚棉冬袄，一件细棉薄袄，另两条厚棉袄裤，众人一摸到那喷香松软的棉花和布面，即知这是上好的料子，造价怕是要抵过寻常冬衣两三件。外院的管家，内宅的管事媳妇，俱定做一身京城名店祥云斋的里外缎袍；伺候主子的丫鬟，包括伶仃阁里的那位，按着各自等分，另有鲜亮簇新的绸缎袄子发放。


总管事郝大成特意到嘉禧居院中来道谢：“众兄弟托我来给夫人磕头，夫人待咱们下人厚道，咱们心里都念着呢，以后定然加倍用心办差。”


过年前后的差事，最是油水丰厚，前段日子，单银丝细炭一笔，采买处就购置了上百斤，明兰早早留心耳目，果然不负众望的逮住了几只硕鼠，或有贪了好处的，或有收了回扣的，其中手笔最大有两个，一个私自昧下许多公中货物，另一个则指定几家店铺购买，什么次货都敢进来，银子更是顶了天的虚报。


这两个管事的父祖俱是顾氏经年的世仆，底气足，派头大，稍有慢待，就嚷嚷着要去‘哭太爷’。明兰张了许久的网，等的就是他们。屠二爷牛刀小试，两三下查了个底掉，明兰挥挥手，笑容可掬的吩咐去拿人。


趴在炕上的小肉团子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好事，大眼睁的亮晶晶的，小桃很怜悯的搂搂团子，他还不了解他亲爱的娘；当年明兰蹲在池塘边，笑眯眯的等着肥鱼上钩，活脱也是这幅模样。当然，那鱼还是被吃掉了，熬汤，红烧，酥炸……


先直接问供，前头那家很快认错，服罪态度良好，一家老少趴在地上鬼哭狼嚎了半天，老人家举着棍棒亲自痛打了儿子一顿，苦苦求饶。明兰决心大度的原谅他们，并狠狠‘恩典’一番，赏他们笔银子，然后全家放出府去。另一家却是伶牙俐齿，装着老实可怜，实则句句狡辩，还搬伺候过顾廷烨祖母的老太太出来要死要活。


直待明兰出示人证物证，那家辩无可辩，方才软下去。对于这种刁奴，明兰不再客气，新罪旧错一齐发作，或发卖，或打罚，因京城人多口杂，他们又多少知道顾家内情，为免后患，明兰多留了个心眼，没有贸贸然的撵人出去，都发落去了庄子。


都曾是威风八面的大管事，一家还能到外头去开间杂货铺，置几亩良田做小富之家，另一家却是一掳到底，家中财物细软都搜了个干净，不知以后如何了。两种迥异的处罚，明软实硬，旧府的仆妇下人俱是一震，愈发不敢小觑这位年少的当家夫人。


天气越冷，团哥儿越不快活。如今他正学着翻身，上半身已能扑转，双腿也蹬的有劲，偏小屁股生的特别圆胖，沉甸甸的往后坠，小脸涨的通红，最后还是没翻过去。现下天冷，又被裹的严实，鼓鼓囊囊的活脱一只小肥猪，不好动弹，难度加倍，当然更难翻了。


小肉团子倒颇有几分韧性，这日他吭哧吭哧的卖力半天，可叹革命依旧只成功了一半。恰好小沈氏来串门，后头还提着个大篮子，说是叫明兰瞧个新鲜玩意。原来小郑将军为怕娇妻烦闷，特意弄了只刚断奶不就的小乳狗，不过巴掌大小，淡黄的绒毛，微红的花点，爪子软软的，连牙都还没长利索，摇头晃脑的十分可爱。


别看人家腿短身小，打滚却很利索，一翻一个滚，再翻两个滚，趴在炕头的团哥儿本来看的正乐呵，瞧了这幕，莫名小嘴一歪，哇了一声出来，哭的十分伤心，倒把小沈氏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讶异道：“孩子这是怎么了？”


明兰默默的——应该是，伤自尊了。


晚上顾廷烨回来，发觉儿子蔫头耷脑，闷闷不乐，便问怎么回事，明兰笑着跟他学了一遍，没想顾廷烨居然愤慨起来——小沈氏怎能这样呢？太伤害孩子感情了！她是不成心的。


明兰：……坑里也中枪呀。


小沈氏的报应很快就来了。


因被吓了一跳，回去就觉着胸口发闷，呕着饭味吃不下东西，郑府请大夫来瞧，竟被诊出两三个月的身孕。小郑将军顿时乐成了尊弥勒佛，父母兄嫂也是松了口气，小沈氏悬了好些年的心终于落到实处，朝着天际，合掌连连拜了几下。消息传入宫中，皇后赐下一大堆赏物，派嬷嬷，遣太医的，好一番热闹。


不过也不全是好事，明兰去瞧她时，小沈氏略带忧郁的告诉她：她的喇叭花叫抱走了，说怕对孕妇不好，现下成了她小侄女（蓉娴的同学）的爱犬，已改名为爆菊（某人大惊）。


后才得知，原来是怀抱的抱。抱菊——明兰默了半响，还不如喇叭花呢。


腊月翩翩而至，絮软如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裹着京城一片晶莹雪白，偶然一日放晴，明兰叫人放出几只小鸡小鸭，抱着团哥儿站檐下笑看，雪地上果成两行竹叶梅花。


银装素裹的帝都，几家欢喜几家愁，镇抚司都尉刘正杰大人亲率卫队，拿了上百斤的油炮炸开京津渡口的冰面，让两淮的船队靠岸，然后亲自护送车队一路上京。


足足四十条大船，装成两百辆银车，近八百多万两银子，车队绵延数十里，最前头的车到户部时，最后头那辆还没进城门——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两淮盐案，皇帝大获全胜，钦差手段凌厉，一气摘了几十顶乌纱帽，近百家盐商受牵连，不但收齐了今年的盐税银子，和去年亏空的两笔款子，还起出了多件陈年大案，待次年开春，皇帝再署专案审理，想来还能刨出不少银子。皇帝治国，与百姓家过日子也差不大多，手中有钱，心中就定，不论是充备武库，整顿吏治，就都有底气了。


月前顾廷烨提早得了谕旨，一待银子下拨，即可重操军伍，补齐缺饷。


皇帝大宴群臣，雄心勃勃，立意明年要做出一番大成绩来，满朝文武自是歌功颂德；皇后宣召京中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进宫赴宴，三品以下的众恭人宜人等，也各有赏赐。


满室的权贵内眷，来与明兰攀交情的也不少，这个要应酬，那个得结交，这顿饭直吃的胃疼，亏得英国公夫人颇看顾明兰，方顺利应付过来。


“瞧你的年纪，怕比我女儿还小些，却要当起一大家子来，真是不容易。”英国公夫人生的面目白净，说话温和端庄，“那腌渍青梅的方子，我叫人照着做了，我那丫头吃着极好，又开胃，又舒坦，还没谢你呢。”


明兰温文道：“是我自个儿爱吃的，也不知张家姐姐是否吃得惯。”


英国公夫人微微一笑，举止间无形就生出一种贵气：“你若空了，常去威北侯府走走罢。我那丫头性子闷，不爱说话，不过心眼倒实在，怕要烦你开解开解；唉，说起来，顾侯与我家姑爷要好，你和我那丫头也当亲如姐妹才是。”


明兰听的头皮发麻，只得统统都应了，她再傻也听得出英国公夫人的潜台词：听说你和小沈氏蛮要好的，麻烦你帮着调解下她们姑嫂，欧凯？


翌日是皇室家宴，就没外臣女眷什么事了，不过小沈氏事后报告：圣德太后笑的很勉强。


“哈哈哈，皇上的位置越来越稳了，她如何笑的出来！”公孙先生朗声大笑，吹着稀疏的胡须不住抖动，间杂着几声轻轻咳嗽。入冬前某日，这老头老毛病又犯，学嵇康光着膀子又唱又跳，结果风寒入体，缠绵病榻至今。


顾廷烨坐在床前，眉头轻皱：“是皇上洪福齐天……先生，今后万请当心身子，您岁数也不小了，若有个好歹，岂不叫我等悔之莫及。”


公孙白石以拳头捂唇，又笑又咳：“仲怀自打做了老子，愈发没趣了！人生几何，对酒当歌。当初你行军至皖地，天热酷暑难耐，你带头跳入白茂河洗澡，沿河几个村子的小媳妇大姑娘……”话说到一半，生生打住，瞥了眼正在桌旁滤着药汁的明兰，老头心虚的住了嘴。顾廷烨也轻咳一声，有些不大自在。


几百上千个青壮年，赤条条的露天洗浴，好壮观的情景。明兰肚里暗笑，却只装作没听懂，端着药碗轻轻吹着，岔开话题：“皇上倒是洪福齐天了，只可怜那位钦差大人，便是我等妇道人家，也听说如今外头人人都要参他呢。”


顾廷烨道：“那也是个书生意气的，把两淮官场搅了个底朝天，三四品的大员他说拿就拿，砍头抄家，天王老子也不怕，手段未免有些过，犯了众怒。”


公孙白石眯着眼睛，摇头道：“先帝爷在位时，前后也派过几拨人去清查盐务，倒是和风细雨，不欲多得罪人，下场又如何？两淮官场盘根错节，早已烂污成泥潭子了，他又要赶在年前给皇上一个交代，不用霹雳手段，何以捣破这糜烂。”


顾廷烨苦笑：“这个我如何不知，前次我去两淮，光天化日之下，就有死士敢来截杀钦差。唉，只是可惜了忠臣……”言下之意，颇有几分唏嘘。


“你当他是董安于，我瞧他却是主父偃，或许更聪明几分。”公孙白石捋须笑道，“他原不过一小小言官，科举不显，学问不出众，在朝中全无根基，偏心怀壮志，那该当如何出人头地呢——只能兵行险招！明知这趟差事风险极大，得罪人甚，也知事后定会遭人参劾；此人赌的就是帝心圣意！”


顾廷烨凝神一思，随即透亮：“只要皇上记着他的委屈，念着他的忠心，何愁起复无望。”当今天子性子强悍，他就算得沉寂一段，只要仕途顺了，连升几个品级也不是没有。


明兰听的入神，连手中的药碗烫手了都不知，插嘴道：“请教先生……倘若那位大人真是忠心为国，不计个人荣辱生死呢？”她自觉这话什么不妥的，谁知引来老头一通大笑。


顾廷烨眉宇间透着淡淡的自嘲，温言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对于行走官场的人来说，怎允许一味把人往好处想，也太天真了。


公孙白石笑着连连摆手，边咳边笑道：“夫人磊落正道，是我等把书读歪了，落了下乘。”


明兰红着脸，端着药碗慢慢走过去：“先生就别取笑我了，先请吃药罢。”


“劳烦夫人了。”老头苦着脸，壮烈就义一般，一仰脖子喝干了药碗，直把老脸皱成了核桃仁，顾廷烨执子侄礼，起身托了碗水来让他漱口。


三人又闲聊了会儿，催着公孙老头躺下歇息，夫妻俩便告了辞，外头满目白雪，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顾廷烨沉默了半响，忽道：“有件事，怕要你来办。”


明兰侧头而听，顾廷烨继续道：“公孙先生已年过半百，可怜膝下犹空，咱们挑个服侍周到又好生养的丫头，与先生为妾罢。”


“这是……侯爷自己想到的？”明兰眨眨眼睛，怎么听都不像。


顾廷烨微叹道：“先生豁达，从不将无后之事放在心上，……是师母来信了。”


公孙白石夫妇曾有一子，可惜早早夭折，偏又逢大哥早逝，留下体弱的寡嫂和一堆年幼的侄儿侄女，是以公孙夫人只得接过家务，身兼数职，既要侍奉公婆，照料寡嫂，还得教养侄儿侄女，不得离家去与丈夫相聚。


公孙夫人几次提议丈夫在外头自行纳妾，好延续香火，可彼时还不算老头的公孙老头已开始游历四海，极少长期居于某处，当然顾不上生孩子。此次她见丈夫随顾廷烨上京，似有定居之意，又怕他推三阻四再生变故，索性叫公孙猛直接带信给顾廷烨，请代为物色人选。


“便是要纳妾，也该师母自行挑人，送上京来才是。”明兰幽幽道。


顾廷烨微微一晒：“信上只说，乡下地方没什么出挑人才，怕先生不喜。回头我去问问先生，现今服侍的丫鬟中，可有他中意的，总要合先生的心才好。”


明兰囧，觉得自己像拉皮条的，一个爱裸奔哈偶像的糟老头还恁挑！


顾廷烨次日就去游说，起先老头还不愿意，他的心愿是做个梅妻鹤子的绝代雅客，不愿有家室之累。不过顾廷烨锲而不舍，时不时敲打几句，从师母可怜一直说到不孝有三，老头渐渐动了心，以顾廷烨来看，小肉团子大约也是好武胜过喜文，不若他自己生个儿子，从启蒙教起，岂非大有成就感？当下，半推半就的答应了。


如此已是腊月中旬，薛先生预备返乡过年，明兰特意提前去送了年礼，又叫两个女孩拜了个早年，回来后，明兰便宣布放了寒假，可以暂时不用读书了，两个女孩欢呼着跑开去。


秋娘在后头紧张的追着，好似一只周到的母鸡护着小鸡仔：“慢点儿跑，慢点儿，外头还积着雪呢，仔细摔了！”


明兰微微而笑，她终于知道为何顾廷烨会说秋娘人还不错了，凤仙姑娘偶尔还扑腾些小花招，什么半夜唱歌，装病要死之类，秋娘却统共只有两招，做针线，拦路堵截。


几次三番被触了霉头后，她终于明白，顾廷烨是真的对她没了心思，她也只好认命，渐渐断了念想，转而向着蓉姐儿。秋娘若真心待人，倒是一番实心实意，替蓉姐儿缝衣制鞋，陪她写字背书做功课，手把手的教她女红，还翻着花样将小姑娘打扮精致。关心她，爱护她，人心都肉做的，天长日久，两人倒也有几分真母女味道。


这女子总算拎得清，是以红绡走后，明兰就做主将她抬做姨娘，又给置办了几桌酒席，叫她自请要好的姐妹来庆贺。那日中午，蓉姐儿特意赶回来一趟，只为敬秋娘三杯酒，又拿自己积攒的月钱，给秋娘打了一枚沉沉的金钗，亲自递到她手上，秋娘顿时泪盈眼眶。


邵氏身边的邱姨娘素与她要好，揽着她的肩膀，低声道：“姐儿是个有良心，会念着你的好，你放心，有她在，你下半辈子算有靠了。”


这消息传入明兰耳中，自是高兴的，如果可以，她很愿意好好对待这些多舛的女子。


不过眼下，她还有别的烦心事，让年轻轻的女孩给个老头做妾，她总觉着实在不人道，纠结了几日，心里还是抗拒，谁知与崔妈妈说了此事后，却被对方连笑三声。


“夫人想什么呢，又不是逼良为娼，有什么于心不忍的。公孙先生学问人品都极好，岁数不算很大，主母又不在身边，只要生下儿子，以后就是按嫡子算的，先生的家底都是他的，岂不比嫁个小厮下人强？您且等着瞧，待放些许风声出去，看看有多少丫头想着攀这个高枝。”崔妈妈铁口直断。


明兰一愣，才想起公孙白石原来跟自家老爹差不多大，可那一脸风干的褶子，比之风采犹佳的中年美男子盛紘，实在差太远。


照这番提议，明兰往公孙先生住的小院稍放了些风声，根据崔妈妈的说法，倘若不愿做妾的，这个当口就会尽量避开些，若是愿意的，就会加倍往前凑。


结果喜人。虽不是人人前赴后继，却也有几个明显殷勤了许多；值得一提的是，其中还有两三个没了男人的年轻媳妇子，尤其表现脱俗，肥而不腻，风而不骚。


事实摆在眼前，明兰只得承认，这年头，妾室属于再正当不过的职业，靠本钱吃饭，按本事取酬。好罢，那就寻一个你情我愿的，成就好事，只不知公孙老头喜欢什么口味，这皮条委实不好拉，明兰又全无经验，她此刻颇埋怨公孙老头素日行止太检点，倘他跟某个小丫头已煮出锅熟饭来，这会儿只需补上票就成了，岂不便利？


纠结了两三日，明兰渐有了定夺。浆洗上潘大娘的孙女，如今在公孙老头院里端茶送水，规矩老实，相貌清秀；打理林子的金嫂子，她的四丫头幼时读过几日书，最是善解人意；还有连妈妈的大外甥女，沉稳周到，姿色中上……这些都是废话，重点是崔妈妈已去探听过，这些都是愿意的。


明兰正咬唇凝思之时，只听一声轻轻脆响，丹橘一脸心事，第四次打翻了炕几上的茶盅，紫金丝錾的粉彩小盖碗滴溜溜的滚动着，茶水都撒了出来。


“你今儿究竟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问你又不说。”明兰叹气道，看着丹橘手忙脚乱的收拾着，“有什么事便说罢，在我跟前，你有什么好遮掩的。”


丹橘从腰间抽出条帕子，不住的揩炕几上的水，扭捏了半天，终于支吾道：“那……夫人，您……是在忙公孙先生纳妾之事么？”


明兰点点头，正待打趣两句，却见丹橘脸蛋上飞霞一片，羞涩难抑，她心头猛冒出一个古怪念头，大惊失色道：“莫非你想毛遂自荐？”


丹橘愣了愣，正想问‘毛遂自荐’是什么意思，只听门外传来一个清脆冷静的声音——“不是她，是我！”然后帘子掀起，一个窈窕俏丽的女孩挪步进来，不是若眉又是谁？！


明兰眉头一皱，沉声道：“忘了规矩么？哪个叫你听壁角的！”丹橘慌忙跪下，连声道：“都怪我，她……她……我叫她来的……”她本就心乱，此刻更是语无伦次，还是一旁的若眉镇定，轻轻跪下，朗声道：“夫人要怪就怪我罢，是我缠着丹橘妹妹，求她替我来说项的；只请夫人听我把话说完，回头我自去领手板子。”


明兰眯眼审视她，过了片刻，才道：“你说。”


“谢夫人。”若眉轻轻磕了一个头，抬头道：“左右不过一句话，我……我……”她一咬牙，“我愿去伺候公孙先生！”


明兰慢慢沉下脸色，然后轻抬了抬手，一旁的丹橘早脸红成猪肝了，立马一溜烟的闪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她们俩了。


“这是究竟为何？”明兰语气少见的严肃，“我尚记得，那年你亲口说绝不做妾的。”


若眉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文秀的面庞苍白的吓人，漆黑的眸子里似是两团火在烧：“奴婢敬慕公孙先生的为人，仰佩先生的学问，愿与先生为奴为婢，牛马一生。”说着，又重重的磕了一个头，“望夫人成全。”


明兰握住椅扶手，踌躇道：“你可知，我早就在为你们几个打算终身之事了。”


要知道，主母陪嫁过来的和寻常丫鬟的前程，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寻常的，哪怕是邵氏身边伺候的，至多不过嫁个上进的小厮或某管事的儿子。


若眉极力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夫人待我们的好，奴婢心里都知道。奴婢食了言，甘愿折寿，受老天爷的罚，只求夫人成全。”


屋里静了下来，只听得紫金铜炉里哔剥作响的炭火，过了良久，明兰才道：“你先听我说两件事，再作决断。”


若眉抬头望着她，秀目中满是希冀的等待着。明兰看看她，接着道：“先生的夫人，贤德淑慈，为公孙家操劳吃苦甚矣，可怜与夫婿分离半生，且膝下空空。是以，待定了人选，第一，我会将新姨娘的身契送往先生老家，交到夫人手上。”


明兰几乎能感觉到若眉停了下呼吸，她继续道：“第二，听猛少爷说，他大哥快讨媳妇了，过几年，待嫡孙媳妇进门，夫人兴许上京，与先生夫妻团聚；待生下孩儿，姑娘也还罢了，哥儿定是由夫人抚养的……”


若眉额角抽紧，一阵阵的疼痛，她是水晶肚肠，心灵通透，怎么会想不明白？


她是顾侯夫人的陪嫁丫鬟来的，适才那第一条，应是明兰怕她仗侯府的势，将来不把乡下来的主母放在眼里；而第二条，当是公孙先生愧对妻子，怕孩儿将来不敬嫡母的缘故。


她忽苦笑，比起丹橘几个，她可说于明兰助益最少，情分最淡，只有明兰对她有恩，她又怎会不知天高地厚……纵是豁出来求的，原也存了些指望，想着以明兰的大度，兴许会放她身契，给她正经风光的办一场——她一时有些患得患失。


“夫人，奴婢明白您的意思。”若眉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了，神情倔强，“奴婢会敬重先生的嫡夫人，绝不敢放肆不敬！倘有逾越，愿天打雷劈！”


明兰听她这般口气，心知再说无益：“我知道你的心思了，你……先下去罢。”


若眉又是重重磕了一个头，倒退着走出门去；又过了一会儿，丹橘轻手轻脚的挪进屋来，满面都是羞愧之色，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


明兰瞥了她一眼：“她不肯跟我说实话，你来说罢，她可是真心的？”


丹橘大松一口气，赶紧连声道：“您放一万个心，她实是真心愿意的！咱们都以为她是看上外院哪个书生了，其实她根本瞧不上他们！”


“公孙先生可做得她爹呀。”明兰失笑，“那她就看得上？”


丹橘一脸迷惘：“若眉倒是曾说……说过，公孙先生像她过世的慈父一般，和蔼的叫人暖融融的……”其实她根本没明白。


明兰倒有几分明白，不欲再多说什么，既然若眉想嫁，那就嫁罢；根据那几次送东西传话，貌似公孙先生对若眉的评价也颇高，也好，也好。


待顾廷烨回府后，明兰就把这事与他说了，顾廷烨听的有趣。


公孙先生虽才高八斗，见识卓越，但到底其貌不扬，那稀疏的胡须，那半秃的脑门，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老人斑——真爱居然说来就来？


明兰也不胜唏嘘，自觉道行尚浅，还不够淡定。


因公孙先生还未痊愈，便将纳妾之礼定于次年开春，一枝梨花压海棠，别喜事没办成，倒把老命给送了；顾廷烨提议将若眉先送过去，有个贴心人细细伺候汤药，他也放心些。于是若眉就像只快乐的小鸟一般，红着小脸，扑腾着翅膀，欢快的飞走了。


“她究竟喜欢公孙先生什么呀？”小桃半思不得其解。


明兰觉着有趣，不答反问：“别说若眉了，说说你自己罢。你喜欢什么样的，可有想过？”


“想过的。”小桃点点头，很老实的有一说一，“我娘常说村口的姚屠户家好，叫我将来定要嫁个卖肉的，每杀一头猪，就能赚半斤下水。”口气坚定，一派雄心壮志。


明兰险些呛了茶水。


……


爆竹声中，小肉团子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新年。顾廷烨抱着儿子站在外头，震耳的隆隆声划破黑夜的寂静，漫天的烟花五彩绚烂，把夜空点缀如白昼，团哥儿一点没吓着，还兴奋的手舞足蹈。此次过年，顾廷烨立意要热闹大办，不但府内扎彩披红，装点一新，还给满府的下人赏双份月钱，另有在过去一年中，做事得力的，另有加倍重赏。


明兰又兑了满满三四箩筐的铜钱，赏给府里的孩童做压岁钱，一人一把，谁都不落空。


虽说此次过年，比之去年人更少了，但顾廷烨明显心情好多了，站在祠堂中，亲手为数十座牌位上香，以四张大桌拼合为一，上摆十六道全席，隆重祭祀；待邵氏走后，屏退众人，他一手拖着明兰，一手抱着团子，对着老侯爷和白氏的牌位，站了许久才出来。


初一拜父母，初二拜岳家。邵氏娘家路远，不便回去；明兰一大早去与她道了别，才与丈夫儿女出了门。团哥儿在乳母怀里兴奋的很，圆脑袋直想往车帘外去瞧，蓉姐儿却是脸色发白，每每此时，她总觉得自己多余，明兰好言安慰着：“记得大姨母么？待你很和气的，上回还给了你一枚小金钏。她也有个姑娘，与娴姐儿差不多大，回头你与她顽罢。”


蓉姐儿硬硬的点点头。


其实她多虑了。


作为嫁的最好的姑奶奶，明兰带去的庶女，哪个婆子丫鬟敢怠慢，整个盛家可能会给蓉姐儿脸色看的，大约只一个王氏，不过她今日有两个女儿和许多外孙要看，没功夫来理她。


四个女婿一道来拜年，盛紘大觉面子风光，不住的捋须微笑，显是真的高兴；上首的盛老太太也是红光满面，只王氏看向顾廷烨的眼神有些复杂，这要是她的亲女婿该多好？


拜岁后便要发压岁钱，华兰家最有赚头，独得三份。小团子这回也落个盆满钵满，明兰举着他的两只小肉拳，好似小狗狗一般给长辈作揖，众人瞧的有趣，都是大笑。


盛紘长篇大论的训诫，说到‘阖家美满，子孙昌盛’时，王氏终于忍不住了，对着明兰板脸：“几个姑娘里，只你没婆婆在身边，别仗着是自己当家的，没有长辈管束，就任性胡来；若是乱了礼数，就是别人不说，我也要责骂的。”


明兰心中苦笑，也懒得分辩什么，王氏却愈发起劲：“身边也没个老人提点，看着你是轻省自在了，可实则却不成体统。明丫头才多大，能知道什么，偌大一个家怎么料理的过来，到时闹了笑话……”


竟当着众人的面数落起来，顾廷烨敛了笑意，华兰细心瞥见了，心知不好，正要插嘴时，却听一声轻响。原来是老太太把手放在茶几上，腕子上的佛珠与桌几相叩，盛紘一回头瞥见嫡母脸色不妙，连忙打断王氏：“你胡诌什么，明丫头何时闹过笑话！”又笑着对顾廷烨道：“你岳母是操心的命，想多了些。”


王氏咬牙暗恨，一转眼瞧见墨兰，又故作关心的笑道：“墨丫头呀，你们姊妹出嫁这些年，如今只你还未有子息，真叫我放心不下呀。”


墨兰站在最侧边，不声不响的抬起头，斯文微笑：“劳太太挂心了，不过太太的话，女儿不敢苟同，只要是夫君的骨肉，哪个不是我的儿女。”


盛紘大觉女儿深明大义，连连点头，王氏被顶了回去，皮笑肉不笑道：“话虽如此，可到底以嫡出为好，我说姑爷呀，你可别冷落了我家姑娘呀。”


一旁的梁晗站不住了，脸上不虞，墨兰不急不忙的微笑：“太太说的什么话，夫君待女儿极好，实是女儿三生有幸。至于儿女之事……”她微泫的望了眼梁晗，低声道，“大约是女儿没福气罢。”梁晗心生感激，满怀怜惜的看着妻子。


王氏还待再说，盛紘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沉声道：“你还有完没完，好好的年节，你非要闹出些不痛快来！”王氏眼眶一红，又要反唇，文炎敬心明眼亮，心知岳父岳母不和已非一日，赶紧出来打圆场，笑道：“岳母心疼闺女，看女婿总是不顺眼的，岳父莫怪；便是如我这般难得的好女婿，岳母还时常数落呢。”


如兰抿嘴嗔笑道：“好不要脸，你算哪门子好女婿？自吹自擂罢。”


众人哈哈一笑，王氏这才缓了神色，盛紘也吐出一口气。老太太冷眼看着，淡淡发话道：“我是清净惯的，你们头也磕过了，年也拜了，这就出去罢。”


盛紘连忙起身告罪，连声自道不孝；待众人从寿安堂出来后，盛紘领着四个女婿往外院去，女眷们则往内堂去吃茶。


华兰一坐下，便叫庄姐儿与蓉姐儿相见，两个女孩相互敛衽行礼，抬眼一看，一个秀气天成，端庄甜美，一个浓眉大眼，英气勃勃，两人顿生好感，便挨着坐到一处说话。


庄姐儿比一般女孩心性更为成熟些，待人十分友善和气，听蓉姐儿说起薛大家课堂上的事，甚为神往，直听的津津有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机，过不多会儿，便手拉手走去庭院了。余下几个孩子，都由刘昆家的领到厢房去玩耍。


柳氏挺着大肚子站在一旁，替王氏和四个大小姑子张罗茶水点心，明兰心有不忍，便道：“嫂子赶紧坐下罢，你都有身子了。”


王氏撇撇嘴：“哪个又没生过孩子了，这金贵的，多站会儿也不见得要紧。”


明兰回头讶异道：“太太大肚子时，也常站着伺候祖母么？”眼神很真诚，很崇敬。


王氏被噎住，还不出嘴来。华兰仰天叹息，这虽是自己的亲妈，但她真的不想帮她呀，明兰也不乘胜追击，只有些奇怪的略看了眼墨兰，她也没帮柳氏。


还是柳氏出来笑着解围：“大夫说，站站走走也是好的，别过度了就成。对了，我正要谢六妹妹呢，上回你送来的鱼鲞，我吃着极好。就着它，我能吃几碗饭呢。”


明兰欠欠身，笑道：“是祖母说嫂子想吃些重重的海味，我才想起它来的，南边人自己晒制，风味颇美，嫂子若喜欢，我那儿还有。”


“你怎么不送我呢？”如兰歪着头，有些不悦。


明兰转头白了她一眼：“少来！你那会子一点味儿也闻不得，可怜姐夫为着你，在屋里都不敢研墨。我若真送了鱼鲞过去，你还不得刷洗整间屋子呀！”


如兰甜甜一笑，也不还嘴。


没说几句，王氏就气闷的不行。想数落柳氏吧，人家早炉火纯青，全当没听见；想数落墨兰吧，人家技术高超，基本讨不到便宜；想数落明兰吧，华兰又护的紧。她一横脾气，索性硬拖着华兰如兰到里屋去说私房话了。


目送着那母女三人离去后，柳氏笑吟吟的回头道：“两位妹妹，不如去我那儿坐坐；我娘家送来几品好茶，你们尝尝，若有喜欢的，带些回去。”


明兰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便起身随行，墨兰挑了挑嘴角，也跟着去了。


由于某些可知的原因，明兰小时候倒是常去长柏处，送双鞋子顺本书什么的，可长枫的小院她却从未来过。今日一见，觉着里里外外都透着清雅端庄，景致大气，毫不矫揉造作，不知是长枫的品味本来就好，还是柳氏的功劳。她们三个去时，正好碰上从外头回来的长枫；因柳氏有孕，他今日只好自己去岳父家里拜年，磕过头后，说了会子话就回来了。


“爹娘身体可好？”柳氏微笑的望着丈夫。


长枫习惯性的去扶柳氏，安顿她坐下：“都好，娘的风寒应已大好了，与我聊了两盏茶的功夫，一声都没咳；爹爹要捉我下棋，亏得你大姐夫解围，我才得以脱身。”


“爹爹也是，就那臭棋篓子，还就爱找姑爷喂招。”柳氏的声音忽然变了，既俏皮又温柔，春风拂面般的叫人舒泰。


明兰转头看看墨兰，她的脸色不很好看。


“若不是应了你要早些回来，陪爹下几手也无妨。”长枫一如既往的温存体贴，不过似乎有什么变了，明兰说不上来。


长枫转头道：“四妹，六妹，你们来了。”


墨兰轻哼了一声：“你才瞧见呀，还当你眼中只有媳妇一个呢。”


“你浑说什么呢。”长枫笑着，不以为忤。


“既然哥哥嫂嫂都在，那正好，我有一事要说。”墨兰忽然正色，目光逼视着长枫，缓缓道，“如今爹爹对哥哥愈发满意了，老太太也喜欢嫂嫂，既如此，哥哥嫂嫂为何不想个法子，把姨娘接回来。难不成哥哥只顾自己过的舒服，就不理姨娘死活了？”


长枫面红过耳，张口结舌的言语不出，求助的目光往妻子身上靠，柳氏不慌不忙的笑了笑：“瞧四妹说的，倒像说你哥哥是个无情无义之徒了。”


墨兰冷冷一哼，撇过头去：“我可没这么说。不过姨娘生了我们兄妹，焉能忘却？我是出嫁女，没有法子，可哥哥却是男子汉，为何无有作为？！”


字字句句，咄咄逼人，长枫无言以对，只能去看妻子。


“相公是男子汉，可正因是男子汉，就更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四妹妹饱读诗书，怎么连这个道理也不懂了？”柳氏扶着肚子站起，自有一种威严。


“姨娘对相公有生恩不假，可在姨娘上头，还有老太太，老爷和太太。难不成为着姨娘一个，就罔顾对老太太，老爷和太太的孝道了么？！”柳氏侃侃而谈，朗声辩驳，“自我进盛家门后，每季均往庄子上送衣裳吃食，来人也时时回报，姨娘的日子虽寂寞了些，可并未吃苦！这又何来‘不理姨娘死活’之说？”


墨兰豁的站起：“嫂子好辩才！那般死气沉沉的熬日子，与死了有什么分别？！”


柳氏轻轻一笑，直视着墨兰，“姨娘做了错事，当然得受罚。”


墨兰怒目：“你——”又转头怒瞪长枫，“你！”


长枫微微一缩。柳氏抢上前一步，柔声道，“当年之事，相公已与我都说了。唉……说句不恭敬的，姨娘确是不当。四妹，你也是为人妻，为人母的，难不成你觉着姨娘做的对？”


她缓缓抚上自己的肚子，“妇人，以夫为天，女儿，在家从父；这是漫了天也能说过去的道理。我不如四妹妹读书多，只知我与孩儿，一切尽要仰赖相公，听从相公。”


这话对着墨兰说，柳氏的目光却看着长枫。明兰侧头望去，只觉得柳氏的目光充满了信任和依赖；便是个武大郎受了这目光，怕也自觉成了伟丈夫；何况长枫这等怜香惜玉的。


墨兰面色阴沉，忿忿瞪眼过去，过了半刻，她忽而忧伤：“嫂嫂深明大义，就算姨娘错了，这处罚也该有个头罢。总不成，此后我们母子三人，永不得相见了……”她忍不住轻声泣道，“哥哥，你不记得小时候姨娘多疼你了么？哥哥好狠的心呀！她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我们也是她的骨肉，怎么这般弃她不顾！”


长枫被她哭的心里难受，急急道：“怎么会不顾呢？你嫂子早与我说好了，如今老太太，爹和太太都在，姨娘是不能回来的。若有一日分了家，我和你嫂子，自会尽孝的。”


墨兰心头一冷，顿时火冒三丈。似盛氏这样的官宦人家，必是要等父亲亡故子孙才能分家的，可盛紘身体素来康健，待几十年后，还不知谁熬得过谁呢。


她抬眼去看柳氏，只见她微微而笑，长枫在她身边亦步亦趋，便如儿子依恋顺从母亲一般，墨兰顿时气直上涌。“嫂嫂真是驯夫有道，如今哥哥什么都听你的！怕比听爹还灵呢！”


这话有些过了，长枫顿时脸色一沉：“你也知道我是你兄长，这是该对兄长说的话么？！没规矩！都怪姨娘当初溺爱，没好好教你！”


墨兰生平头一遭被同胞哥哥骂，眼眶一红，又要哭出来。


柳氏慢慢挪过去，拉住丈夫的手：“相公跟四妹妹置什么气？四妹记挂姨娘，说话冲了些，也是有的。好了，你赶紧到前头去罢。待会儿吃起酒来，爹爹一个，可应付不来四位姑爷哦，相公可要挡着些。”


“那我吃醉了倒不要紧？”长枫含笑道。


柳氏软软道：“回来我给相公熬解酒汤。”


长枫笑的温柔，转头对明兰道，“六妹妹多坐一会儿，陪你嫂子说说话。”最后瞥了墨兰一眼，“你嫂子有了身子的，你也懂事些，不可惹她生气！”说完这话，转身便走。


墨兰几欲气厥过去，一双染了凤仙花汁的纤手，死死扯着帕子，恨不能撕碎了眼前的嫡亲兄嫂；忍了半响，最后愤而奔出去，也不知去了哪里。


明兰低头吃茶，全然当做没看见，只和柳氏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柳氏言语颇妙，谈兴也好，始终不提长枫与林姨娘一句，只乐悠悠的聊着生活中的琐事趣闻，说了会子话，明兰便借词告辞，柳氏也不挽留，笑吟吟的起身相送。


脚下的细沙石子路再熟悉不过，左一拐右一弯，明兰连抄三段近路到了寿安堂，然后大摇大摆的往里走；到了里屋，只见盛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慈祥的看着熟睡的婴儿。


听见有人进来，她头也不回，依旧注视着孩儿：“瞧这小子睡的沉哟……这不像你，你小时候，便是风吹帘子动，你都会醒过来。”


明兰笑嘻嘻的挨过去，哈巴狗似的蹭着老太太：“这小子像他爹，只要放心睡了，抬去丢护城河里，也是不知的。”


老太太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明兰，含笑道：“都说完了？”


“可不得说一圈么，真恨不能飞过来。”明兰也坐到床边，头靠在老太太的臂上，叹道，“祖母，我想你了。”随即又左右看顾，“全哥儿呢，我给他带了东西。”


老太太伸手揽着明兰，轻抚着她的鬓角：“本想叫他留下等你，可华兰的那小哥俩在门口伸头缩脑的一张望，他就坐不住了，这会儿那三个小子不知也野到哪儿去了。”


“全哥儿听话么？”明兰摆出长辈派头，“可有我小时的一半乖。”


老太太清寡的面容也不禁露出笑容：“哥儿不比丫头，刚能跑那会儿，房妈妈得领着三个丫鬟才能把他拿住。不过背书写字起来，那板着小脸，倒和你大哥一模一样。”


“也不知大哥哥现下怎么样了？”盛紘虽嘴里不说，但瞧着今日阖家团圆热闹，单缺了长子长媳，到底有些可惜，明兰想起一事，“大嫂子上回信里说有身孕，算算日子，也就这两月了。别的也还罢了，只怕那儿缺医少药，未免不便。”


“我也正忧心这个呢。”老太太微微蹙眉，“我和你爹商量着，预备送两个得力的婆子过去，就是路不好走，既荒僻又难认道……”


明兰抚掌笑道：“我也想到这个了，前阵子与侯爷商量了下，他说年后兵部要押一批兵械粮草往那边去，路经哥哥处，不如叫家里的车队随着一道去。既牢靠，又不怕走失了，您想送多少药材补货都成。”


“我也不说麻烦姑爷了。”老太太虽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真心高兴，“你老子心里约也是这个主意呢，只是爱装模作样，不肯自己开口。”


“那是爹爹聪明，他知道祖母怕比他更记挂大哥哥，就乐得省下这功夫。”


老太太半讥半笑：“你老子什么时候不聪明了。”


祖孙俩打趣起盛府当家老爷来，毫无压力。


“三哥哥倒是娶了个好媳妇。”聊着聊着，明兰就说起适才见闻，“适才四姐姐又跟三哥哥提林姨娘了，说的可厉害了，不过都叫三嫂挡了回去，三哥还斥责了四姐姐呢。”


老太太脸上不知是喜是忧，轻轻抚着明兰，叹道：“你三哥人不坏，就没个主心骨，当初听林氏的话，如今听媳妇的话，唉，好在你三嫂比林氏强多了。”


明兰如猫儿一般枕着祖母的腿：“看四姐姐这般心心念念着林姨娘，也是不易。”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才道：“有件事……”她顿了顿，“入秋那会儿，墨丫头曾滑过胎。”


明兰一惊，撑着半抬起身来发愣，老太太道：“墨丫头和姨娘们斗，成日的机关算计，连有了身子都不知道……唉，也是思虑过甚。”明兰默了半响，依旧什么都没说，或者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年前那阵子，墨丫头曾来找老爷，求给她姑爷在仕途上帮个忙。”屋里的地龙烧的正旺，融暖如春，老太太的声音低沉缓慢，犹如沉香炉里袅袅的薰香，“老爷心软之下，原本预备答应的，可后来还是没成。”


明兰又枕回去靠着，幽幽道：“爹爹素来疼爱四姐，这回没答应，定是力有不逮。”


“隔行如隔山，老爷的手够不着那儿。”老太太轻哼一声，“他来与我说过几次，他的心思我知道，想看看能否叫六姑爷帮忙，我没去理他。”


明兰苦笑不已：“爹爹好面子的。”哪怕女婿再显赫，他也得摆出泰山的架子来。


“后来，菊姨娘又吹了些风，老爷便决意回绝了墨兰。”老太太道。


明兰一时没记起来：“菊姨娘？”


“就是那年林姨娘房里的菊芳。”老太太轻撇了下嘴角，“她至今未能再孕。”


明兰的心慢慢沉下去。盛老太太的话乍听只是家常，其中深意却厉害。


墨兰急要林姨娘回来，到底是母女情深，舍不得亲娘受苦，还是因为她发觉娘家非但无人替她说好话，还有人说坏话，她讨不着半分好处，因此生出来的计策呢？


人心难测，谁也说不好。


“现在看来，还是五姐姐过的好。”明兰低低道。


说起如兰，老太太终收起满脸冷诮，忍俊不禁道：“我们这位五姑爷，却是个妙人。这回不是要外放了么？文亲家母想留下如丫头，好立一立规矩，谁知自己儿子却早反了水，暗地里来寻丈母娘。这里外一合计，太太便去把文家闹了仰翻，五姑爷一味装可怜，哈，可怜亲家母，哪里还敢再摆谱。”


“他倒聪明，叫太太出头做恶人！”明兰咋舌。


“算了，这般也不容易了，能待如兰好就成。”这回老太太却异常宽容，笑着叹气，“如今看来，你大姐夫也是个好的。唉，你老子做丈夫平平，做儿子也不过尔尔，不过当爹却还不坏。他挑女婿媳妇的眼光，大都不错。”


明兰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当初爹爹一个劲儿的说侯爷不坏，好歹他亲眼去瞧过的，只差没赌咒了，可祖母那时只是不信，直把爹骂了个臭头。”


老太太一板脸，骂道：“哪个人牙子不说自己卖去的地儿，那是极好—极—好—的！”


听把盛紘嫁女儿比作人牙子，祖孙俩搂着笑作一团，明兰直笑出泪来，好半响才停下，明兰把头靠在老太太柔软的腹部，低声道：“唉，要是您能住到我那儿去，就好了。”


老太太轻轻拍着明兰，柔声道：“我如今儿孙绕膝，满堂殷富，若住去你那儿，岂不打了你老子和大哥的脸？唉，不成不成。”她又叹了口气，“不单如此，你也不可学那轻狂的，老往娘家跑，侯爷现下身份尊贵，你又一头独大，里里外多少双眼看着你，千万不可叫人拿了话头说嘴……知道你过的好，我就足了。要好好过日子，记下了没？”


明兰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老太太胳膊里，心里舍不得极了。


待开宴时，也不知王氏与华兰如兰说了什么，加上先前哭过的墨兰，刚哭过的明兰，四个女儿俱是眼眶红红的。与里头女眷的舒缓气氛相比，外头男席上，却热闹多了。


看着一桌荣华，盛紘既高兴又得意，端着酒杯不免上了兴头，愣头青的四女婿梁晗已与长枫互拼倒了，他笑眯眯的把目光移向余下三个女婿。


袁文绍是知道顾廷烨酒量的，当下向对面一奴嘴角，眼神意思：猛男，打个先锋呗。


顾廷烨老神在在，只眉头一挑，意思是：你是老大，你先上。


文炎敬一见情形不妙，当即把身子一歪，伏案撑着脑袋，肢体语言解说：此人已醉，有事自理。为了增强说服力，还颤声呻吟，延绵起伏。


事后顾廷烨对明兰道，饶他纵横酒场这许多年，也鲜少听过这般音效逼真的装醉呻吟。


这顿酒直吃到哺时末，四个女婿才七倒八歪的陆续告辞。明兰左边搀着醉醺醺的丈夫，右边领着依依不舍新朋友的蓉姐儿，后头乳娘抱着团哥儿，这才浩浩荡荡回了侯府。这日大家都累了，回去就是狠睡一顿，到天黑才醒过来，略略用了些清淡的晚饭。


顾廷烨酒意未散，梳洗完就往明兰颈项处亲吻，沉沉笑的暧昧，明兰正侧头擦拭湿发，刚啊了一声，就被按倒在床榻上，翻天倒海的吻在她头上，脸上，身上。


褪下衣裳，明兰只觉得男人肌肤滚烫，喷出的气息都是炽热的，一时也觉着激荡缠绵，柔顺的依着他，两人都累的酣畅，才沉沉睡去。


直到天色微亮，明兰才缓缓醒转，却见丈夫撑手侧躺着望她，眼神温柔深邃。明兰甫睡醒的面颊如孩童般可爱，还留着粉红的睡印，看她拙拙的揉着眼睛，极力清醒，顾廷烨只觉得胸口柔软，忽老着嗓子道：“孩他妈，今儿吃什么呀？”


明兰歪头眨着眼，笑着：“孩他爹，先去把东头二亩地犁了，才能吃饭！”


顾廷烨板起脸骂道：“好狠心的婆娘，大过年的叫男人去干活！”


两人互瞪半响，同时笑出声来，顾廷烨咬着明兰耳垂，凑在她耳边笑道：“咱们……”


话还没说完，却听外头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奔过来，男人兴致正浓，顿时脸色不悦。


隔着门，丹橘气结的慌声道：“侯爷，夫人，适，适才五老太爷使人来报，说是，说是炀大老爷怕不成了。问咱家可有老参，年头越长的越好……”


顾廷烨和明兰相顾愕然——顾廷炀要死了？这是怎么说的。


这当口，也不顾上问东问西，到底是分家才一年多的堂房兄弟，也不能冷漠的不闻不问，夫妻俩立刻起身，迅速穿戴整装起来，然后顶着蒙蒙晨光出了门。


驱车策马，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五老太爷的宅子。明兰记性颇好，一眼认出停在外头的那辆马车，应是煊大太太的。此刻，五房府里已乱作一团，还是煊大太太的随行小厮叫人来引路，然后引着顾廷烨夫妇一路进去，到了正堂，顾廷煊夫妇果然已在那儿了。


抬眼一看，只见五老太爷双手撑膝的坐在上首，脸色颓败灰黄，神色枯槁，蓬乱着一头花白头发，便如生生老了十岁般，此刻顾廷煊正在旁不住的劝慰他。他见顾廷烨来了，迟钝的看了半天，才微微抬头点了点，失魂落魄的不发一言。


顾廷烨和明兰先上前见礼，之后才问：“家里正有一支老参，已叫来人带了过来，只盼能用得上。”随即，他又道，“只不知这好好的，炀大哥怎么……”


五老太爷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顾廷煊见场面尴尬，便讪笑了几声，出来解释：“也是炀兄弟不好，犯错惹怒了叔父，叫……叫叔父打了一顿板子……”个中原因，他也不甚清楚，只能解释到这个地步。


煊大太太眼珠一转，笑道：“你们怕也没用早饭，叔父也是滴水未沾，不如咱们去弄些米粥来，别炀兄弟没事，倒叫叔父扛不住了。”说着便来拉明兰，明兰笑着答应了。


两人一走出厅堂，煊大太太就迫不及待的说起来。


五房府邸明兰不熟悉，煊大太太却是常来串门，两边下人也多有交好，兼之今日他们夫妇来的早，煊大太太赶紧叫贴身的媳妇婆子出去转了一圈。因五老太太病倒了，炀大太太昏厥了，炳二爷夫妇又得留在里头看顾，此刻府里正是三不管之时，连封口令都没来得及下，是以煊大太太迅速打听到了消息。


“你道是怎么回事？真真说出来也脏了嘴！”煊大太太压低声音，边走边咬耳朵，“……这等不肖子孙……连亲爹屋里的也不放过……”又不是自家丑事，煊大太太乐得卖明兰人情。


其实说来毫不稀奇。不过是顾廷炀贪花好色的老毛病又犯了，偏这大半年来老父拘的紧，不得出去排遣，屋里的媳妇丫鬟摸了遍，不觉趣味索然，居然把主意打到父亲的美婢身上。


五老太爷是文士做派，素爱红袖添香这等风雅之事，屋里两个伺候笔墨的通房丫鬟，很是清丽动人。不过两人性子迥异，一个被顾廷炀逼奸成功，几月后竟发现怀孕，她不敢声张，只好偷偷堕胎。一个此刻正养着身子，顾廷炀便又盯上另一个。


没想这个却是个刚烈性子。昨日初二，顾廷炀吃醉了酒，便强拖她去奸污，她当即就发作出来，披散头发，凌乱衣裳，怀中揣了把剪子，扑到五老太爷跟前告状，当着众人面把话说了个清楚，随即刺穿咽喉自尽。


大年节的喜庆，没想爱妾却血溅当场，五老太爷当场就气懵了，绑了顾廷炀就要行家法，却叫五老太太拦住了。这时另一位侍妾得了消息，不顾身子蹒跚赶来，见到情同姐妹之人死于非命，想着五老太太大约也不会放过自己，她豁了出去，当下一五一十的全抖了出来。


五老太爷再不肯听五老太太的，立刻叫捆了儿子上家法，自己监督，同时又叫人把顾廷烨的贴身长随也绑了要活活打死，这一打，就真出了事。


那长随眼看自己要死了，又听五老太太在旁一边哭一边咒骂是他带坏了主子，便怒喊了一嗓子——当年老侯爷屋里的幽莲，也是炀大爷逼奸自尽的！


“那奴才喊的满院子都听见了。”煊大太太轻咳了声，神色有些躲闪。


那个叫幽莲的丫鬟是太夫人送给老侯爷的，据说还颇得喜欢，她投湖后，众人都以为是顾廷烨所为不轨，太夫人尤其哭的厉害。


本来儿子偷了父亲的通房，虽是忤逆丑事，但妾为轻，子嗣为重，也罪不至死，狠狠教训一番就是了。可五老太爷对亡故的长兄极为敬爱，此时他才知道，竟是自己的孽障侮辱了兄长的尊严，思及往日亡兄的慈祥照顾，五老太爷不禁愧悔不已。


这次再打，他便亲自上阵，抡起棍棒没头没脑的一顿暴抽。他虽老迈，但身体一直保养很好，加之前头顾廷炀已不轻不重的吃了一顿，多年来又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这一下便被打了个半死，半夜里起了高热，须臾就要送命。


明兰听的发愣，半天没反应过来。


找到府里的管事婆子，叫她们去张罗吃食后，明兰随着煊大太太慢慢走回了厅堂，见到三个男人依旧是刚才的姿势。五老太爷颓然坐着，顾廷煊在旁叹息，而顾廷烨独自坐在另一边，面无表情，仿若一尊盐岩雕塑。


说实话，顾廷炀倒霉，其实明兰并不惊讶。


据她所知，顾廷烨早在暗中留意顾廷炀外头的丑行，打算哪天捅到五老太爷跟前，可没曾想，事情会来的这么快，甚至不用他亲自动手。


众人静静的坐着，只顾廷煊偶尔不合宜的说上一句，随即会挨着妻子一记瞪眼，他又不好意思的呵呵傻笑几声；屋里没烧地龙，只屋角的铜炉里烧着些微弱的炭火，粥点又始终不见人送过来，明兰觉得又冷又饿，只能忍耐。


不知坐了多久，厚厚的棉帘子被大力掀起，带进一阵刺骨的寒风，一个满脸惊慌的婆子连滚带爬的奔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禀老太爷，大爷他，他……他没了！”


不远处的院落里，已是震天哭喊，顺风传来，仿佛是早已预知的结果，空落落的凄凉，溢满厅堂，众人一片静默，谁都没有出声，空余几抹叹息。


明兰留心去看顾廷烨，男人的侧面冷硬异常，如同青灰色的天际，用钢刃切割出冷漠的线条。


他是早想教训顾廷炀的，不但可报自己父子的仇，也免得顾廷炀在继续外头胡来，脏了自家的名声——可是，他想过要他死吗？


过了良久，五老太爷才动了动，发出嘶哑干枯的声音：


“办丧事吧。”


佛曰，善恶到头终有报。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81回 世间道 之 非黑非白


不论顾家多显贵，正月里死人终归是丧气事，是以众人都劝五老太爷待出了正月再出殡，反正这会儿寒冻，滴水成冰，也不怕尸气发散。可五老太爷执意要尽快了结此事，叫次子廷狄赶紧操办，诸事从简，十日后即出殡落土。


灵堂上冷冷清清，只顾氏族人和素日交好的一两户人家来稍事祭拜，坐会儿便告了辞，除了四老太爷身子不适没来，四老太太得留下服侍，余下的三房人倒都陪坐着。


五老太太哭的几欲昏厥过去，跳起来冲着廷狄夫妇一通痛骂，直指他们俩悌不孝，廷炀生前处处为难，死后也不给好好操办，叫他走的不安心。


廷狄夫妇被骂的面红耳赤，狄二太太早吃惯了婆母的无理取闹，倒还能忍着，狄二老爷却是忿忿不平，被骂的狠了，索性噗通一声跪倒五老太太跟前，脖子涨的老粗。


“……娘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大哥一个便抵过爹，娘，众位姨娘，和我们整房人的花销！他到底是在读书考举，还是在经商挣钱？！家里老老小小十几口人，看病抓药，吃饭穿衣……铺子田庄的出息都在这儿了。廷灵妹妹和大侄子（顾廷炀的庶长子）已在议亲了，嫁妆彩礼在那儿？余下几个小的，眼瞅着一个个大了，这哪一桩不要钱！”


廷狄越说越气，平素五老太太便处处偏疼长子，在侯府群居时一切由长房兜着，他也懒得计较，如今分了府，便是一根线也要自家出的，他如何不愤。


“大哥成日的包戏子，逛窑子，在外头一掷千金，到如今，他外头欠下的花账还没还清呢，难不成咱们全家都去喝西北风，就紧着大哥一人痛快了便成？！”廷狄连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敲在青砖上砰砰响，“娘要是还觉着儿子不好，便请了家法，把儿子打死了罢！”


一通话说的又急又快，直把五老太太生生厥住，她浑身发抖的看着次子，半响说不出话来。太夫人坐在上首，拿碗盖缓缓拨动着茶叶，不动声色，旁的众人都面面相觑，有的不想管，有的管不了，最后又是老好人顾廷煊过去把廷狄拉了起来，说了几句圆场话。


五老太太仍旧气愤不过，一想起心爱的长子惨死，泪水滚滚而下，既不敢责备丈夫，又不好再骂次子，只能寻旁人来出气。她起身冲到大儿媳跟前，边哭边骂：“都是你这丧门星！我儿好好的，偏你没用，拢不住男人，叫他只好去外头胡闹！当初就不该迎你进门哟……”


炀大太太遍身裹素，这阵子愈发蜡黄干瘦，瘪皱的两颊，形如枯槁，不论婆母如何辱骂，只木然的低头，忍着不发半声。灵堂正中跪着她的独子顾士循，十几岁的少年披麻戴孝，低垂着眼睑，不言不语。


煊大太太凑到明兰耳边，轻声耳语：“若要我说，循哥儿还不如没这个爹呢！倘他将来金榜题名，有这么个爹成日在外头花天酒地，丢人现眼，啧啧……你说是不这个理？”


明兰本就厌恶廷炀为人，闻言深觉同感，不假思索的点了下头，旋而记起这是人家的葬礼，又连忙摇头，煊大太太忍俊不禁，低头掩住嘴角，“我的傻妹子哟。”


五老太太哭骂的声嘶力竭，不住的推搡拧打炀大太太，眼见闹的不成样子，一众女眷有些坐不住了，想着要去劝，此时，始终静坐如木像般的五老太爷好似从梦中惊醒了般，忽的起身走过去，拽住五老太太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击掌声响亮，便如在灵堂内响起个闷雷，场内众人顿时惊呆。


“养出这等畜生不如的败德子，你还有脸哭？！”五老太爷仿若变了一个人，不复素日的儒雅风度，双目赤红，身躯伛偻，齿间森冷的挤出字句来，“我休了你！”


五老太太被打了个踉跄，亏得身旁的媳妇子扶住，她此刻吓的竟忘了哭，愣在当地。太夫人抢先一记断喝：“狄儿媳妇，还不扶你婆婆回去歇着！”


狄二太太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连拖带搀的把五老太太拉了出去，狄二老爷也连忙托着父亲坐下，太夫人刚动嘴皮：“五叔叔，不是做嫂子的说你，咱家可不兴打骂媳妇的，如今儿女都这么大了，你叫弟妹的脸往哪儿搁……”


五老太爷肃然打断：“兄弟家事自会料理，既已分家别府，嫂子就别管这许多了。”


太夫人脸色瞬时变了，冷笑道：“倒是我多事了。若非怕气着你大哥，也懒得替一个个兜着拦着。”这话一语双关，五老太爷面上闪过一抹痛苦，哑声道：“谢大嫂了。”


谁都听得出，这话并非字面意思。


煊大太太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也不甚好，拉着明兰到角落低语：“……怨不得五叔生气，明明是个大疮疤，若拧干净了脓血，兴许能好也不定，偏遮着掖着，一日日烂进了骨头，才致不可救的。唉，我家那位二叔叔，也是死性不改，这不，又闯祸了。”


明兰忙问怎么回事，煊大太太道：“这几日刚到的信，都流放到大老远了，又有人伺候着，还不安分。他瞧边贸红火，居然想做生意，不知怎的生了争执，打死了人。”


“这我怎半点不知？”明兰一愣。


煊大太太连忙道：“你煊大哥也是犹豫了两日，才告知的侯爷。这大老远的，其实那边早落了罪，瞧在侯府的面上，旁的也罢了，却要多流几年了。”


明兰静了片刻，道：“可怜炳二嫂子，一家团圆怕又要耽搁了。”


“谁说不是？这几日她哭闹个不休，把爹也闹病了。”煊大太太叹了口气，其实她内心深处，巴不得廷炳晚些回来，且隐隐有个不孝的念头，最好到四老太爷过世后，再叫廷炳回来，长兄能辖制弟弟，却抵不住糊涂的老父受次子撺掇——只这话谁都不能说。


煊大太太瞥了瞥堂中的太夫人，压低声音：“若非有人‘好心’的兜了多年，二弟未必会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戴罪之身还不老实。唉，罢了，只是多吃几年罪，已是好的了。”


明兰宽慰了她几句，心道这两桩可不一样，廷炀闯祸，是瞒着五老太爷的；廷炳闯祸，怕是四老太爷主动要求太夫人帮忙兜着的罢。


这一下，闹的不欢而散，太夫人领着儿子儿媳提前离场，此后几日便托言身子不适，不肯再来；廷炜浑然不觉尴尬，依旧笑容爽朗，拉着廷狄夫妇堂兄长堂嫂短的‘若有需相助之处，定要开口’；廷煊却是坐卧不宁，两边团团的说好话，只盼全家和睦。


顾廷烨冷眼旁观，并不置一词，却也每日必到，坐上一小会儿便拉着明兰离去。


发丧后几日便出了正月。余府过完了阖家团圆的年节，余阁老即刻打发两对儿子儿媳（携红绡）回登州老家，自己老夫妇俩则随长子往外地赴任去。临行前，余四太太又来见了明兰一回，絮叨了些琐事。短短几个月，余阁老凭着旧日的人脉情面，迅速替长子谋了一个外任，迅速了结了与前任余大太太娘家的纠缠，又加倍迅速的寻好了下任余大太太的人选。


明兰十分感佩，余阁老身手敏捷，不减当年。


“是钦天监洪主簿的侄女。”四太太十分平静的叙述，“……刚嫁人便守了寡，夫家容不下，只好回了娘家。她倒是个长情的，生生守了七八年都不肯再嫁，见老父身子愈发不好了，这才松了口。爹说，娶妻娶贤，德行好是最要紧的。”


这个年纪还只是个八品主簿，大约仕途不很顺，不过峮州洪家总算是名门，两家倒也相配；余家休妻再娶，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所以预备到外地去办婚事了；且那洪姑娘能扛住家人劝婚达七八年之久，想来是个主意很定的，用来规束不着调的余大人，正好。


明兰不禁暗羡，这种上朝堂能指点江山社稷，回内宅能料理琐事庶务，无所不能又情深意重的男人，到底是哪里找来的，余老夫人攒了几辈子的人品呀。


冰雪融去，春光渐好，湿润的枝头绽开初春的花蕾，明兰突然迎来如雪花片般的邀约帖子。有赏春梅的，有做寿听戏的，有满月酒周岁宴的，零零散散，甚至还有些诗社的——这个她当然敬谢不敏。明兰拿笔一算，倘若她每处都去，大约头牌花魁都及不上她忙碌。


内宅妇人结交，也是门学问，该回绝哪些，该去哪些，该怎么应对，都需指点。


顾廷烨宠溺的摸摸明兰的脸：“你若喜欢，都去。”这是不通内宅的男人的废话。


盛老太太皱眉冷脸：“若不喜欢，都别去！”这是寡居半生又鄙薄人情冷暖的切身体会。


邵氏的专业领域是如何照料长期卧病之人，于其他的却一问三不知了。


王氏不好问，华兰的社交圈子不同，明兰叹口气，只好另寻帮手，遂提着大包小包另胖团子一枚，去看望小沈氏，及其嫂子——皮埃斯，后者才是重点。


小沈氏正闷的发慌，见明兰母子来访，自然乐开了花，见明兰颇奇怪自己陡然间怎么人缘好了几倍，便口无遮脸道：“你傻呀，彼时你家是什么情形。只想请你的，又不好落下你家太夫人；来请你家太夫人的，你又不愿意去。好容易你俩一道去，不是你家太夫人一人做戏，就是你一脸木头相，浑身竖着倒刺般防备，活似前头有坑要你踩。哪个主家乐意？”


明兰恍然大悟，为感激小沈氏解惑，便把胖嘟嘟的儿子放在炕上滚来滚去，很大方的表示‘随便玩’，便跑去请教郑大夫人了。郑大夫人素日虽不大言语，可到底在这权贵圈里十几年，说起来条理规整，非小沈氏的八卦功力可及。


哪几家门风刚正的，值得一交；哪几家子孙出息的，不可怠慢；哪几家是绣花枕头的，麻烦又多，只需敷衍一二；还有哪几家内宅不和，要当心避讳……云云总总，明兰只恨没有四只耳朵，又不好意思掏出笔记本来写。


一番比对计较，明兰只挑了几家去，余下的各家只细细吩咐了送礼，并叫管事客气带话，最近家中繁忙，望各位见谅一个堂兄弟死了，一个堂兄弟要延长刑期，两位堂嫂哭的哭，病的病，乱作一团——这个借口颇好。


堪堪十八岁的顾侯夫人，不疾不徐的到众人跟前，倒叫众贵眷眼前一亮，直如一支玉兰娇嫩清艳，竟是个极少见的美人。众人想起外间关于顾侯夫妇的传闻，颇觉应有此理。


有时顾廷烨陪她一道去赴宴，若只是女眷聚会，但凡他得空，也会来接她。明兰跳上马车，他问的头一句话大多是：“可有人欺负你？”


明兰笑嘻嘻的：“夫君威名在外，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


值得一提的是英国公夫人，无论是何场所，是何人家，但凡她在，定然携着明兰一道说笑，又周到和煦的拉着她到处认人，极为看顾。受着国公夫人别有深意的眼神，明兰哪敢不心领神会，当下再也不拖了，翌日便去探望在家养胎的国舅夫人张氏。


这一看，却是吓了一大跳。


张氏撑着硕大的肚皮，吃力的起身迎客，明兰胆战心惊的望着张氏微颤，一个离临盆不远的孕妇，竟瘦的皮包骨头！她有心想劝两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刚说了两句‘多顾着些孩子’，便被张氏绕开话题。


“这两株梅树脾气倔，好水好肥供着，偏不开花。年前花匠烦了，不再理睬它们，如今倒反自开了花。你瞧，多艳呀，像是西山长春崖边的云霞，浮着层雾气，好看的叫人心里发疼，仿若你眨眨眼，就会不见了似的。”


张氏微微侧脸，颈项曲着望向窗外，面色黄黄的，还起了好些斑，脆弱单薄的皮肤包着耸出的颧骨，颊上如吃醉了酒般，现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这云里雾里的一番话，明兰直想把自家小姑子廷灿拉来，叫她看看什么才是大家小姐的傲气，什么才是才女清高，张氏仿佛全不在乎什么，自顾自的生病虚弱。


明兰默了半响，本就不很熟悉的两人，对方又有心避开，就更难打开话头了。


“人终究非花非雾，有父母亲长，有小儿无辜，如何能如花露，如朝雾，说没就没，了无牵挂。姐姐是聪明人，千不念万不念，也念着父母慈爱养育一场。”明兰握着张氏的手，句句发自真心，张氏不禁些微动容，低声道：“我就是念着父母养育之恩，才……”


话还没说完，屋外响起一声高亢尖利的娇呼。


——“你们这些奴才，顾侯夫人来了，怎地不禀我一声！”


听见这个声音，张氏的神色慢慢又冷了下去，挣脱了明兰的手，往后靠向枕垫。


进来的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子，过于浓艳的妆容，笑容甜的发腻；明兰见过几次小邹氏，每次都被她满身的金碧辉煌耀花了眼，这般成熟艳妇的打扮，实则她也不过才十七八岁。


张氏淡淡道：“早与你说过，我的院子你少来。”


小邹氏当即垂泪道：“我实不知哪里错了，叫姐姐这般厌弃；我服侍姐姐本是应当应分，怎能不来？”揩了揩眼角，她又转身朝着明兰，楚楚含泪微笑，“倒叫盛家姐姐笑话了。”


面对这番场景，别人如何明兰不知道，但有林姨娘的珠玉在前，小邹氏的这番做作实在不够看的；明兰笑笑道：“我正打算告辞了。”


小邹氏连忙道：“姐姐身子重，不堪劳累，不如盛姐姐去我那儿坐坐？”


明兰很清楚的看见张氏眼中的讥讽——堂堂正一品的顾侯夫人，跑去一妾室屋里吃茶说话，这事若传了出去，明兰以后就不用出门了。


“原就是顺道过来的，家中还有事。”明兰客客气气的拒绝，小邹氏无奈，只坚持定要送明兰出门，两人一路走，她就一路说，独个儿喋喋不休，一忽儿自夸自赞沈国舅如何待她好，一忽儿又暗示明兰是否瞧不起她，为何不肯去她屋里坐坐。


明兰忽立住了身子，定定的瞧着小邹氏：“我儿时读书之时，先生曾与我说过一个故事。不知妹妹是否愿听？”小邹氏愣了愣：“……姐姐请说。”


“许久许久之前，有两位贤惠的公主，分别许配了两位世家子弟的驸马，偏这两位驸马都不喜公主，只偏疼妾室。因公主仁善，便处处隐瞒驸马的冷落，如此几年，其中一个妾室愈发恃宠生骄，霸着驸马一步不许离开，公主稍想召见驸马，她便作出种种把戏，要死要活。仗着驸马纵容，小妾得意嚣张，那公主却寂寥病弱。另一位小妾恰恰相反，不论驸马如何宠爱，始终不敢逾越一步，恭顺的服侍公主，又常劝着驸马去见公主。两位小妾有时见面，前头的那个风光无限，前呼后拥，便嘲笑后头那个蠢钝不堪。”


小邹氏听的发怔，明兰缓了口气，继续叙述：“后来，前头那位公主不堪伤心，郁郁而终。公主的乳母藉着进宫谢恩的当口，把一概缘由吐了个干净。皇帝一番盘查后，震怒不已，遂把驸马家革了爵，驸马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返还，而那小妾……”


明兰看了看小邹氏微微发白的脸色，“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她所生的儿女，也尽皆贬为宫奴，任人践踏欺辱。”


“那，还有一位呢？”明兰讲故事的技术不错，小邹氏忍不住追问。


“另一位是个有福的，公主感她柔心可亲，虽与驸马不睦，却待她如姐妹，待她所生之子如亲子；后来她的儿子读书小成，公主亲去求皇帝恩荫。再后来，公主和驸马都过世了，几个儿女待生母至孝，那位妾室享尽人间福贵，活到八十多岁才寿终正寝。”


故事讲完了，小邹氏死死咬着唇：“她张家虽显赫，却也算不上公主罢。况且还有皇后，还有青萍姐姐（小沈氏），我不怕……”


明兰叹了口气：“青萍每每与我说起你姐姐，常是满眼泪水，哽咽不能言语，是以我今日才多了这些话。如今，只盼张家姐姐能顺当生下孩儿，否则，张家若非要交代，谁来做这出气的呢？……自不会是国舅爷。”更加不会是皇后和小沈氏。


小邹氏脸色转了几转，冷冷笑了几声：“看来姐姐是站在张家那头了，也是，英国公府势大，谁人不忌惮。可我也不是那等子贱妾，任人揉搓，我是有诰命在身的！”


明兰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青萍说，你身子一直没好利索，还是该紧着早些调理，否则久了，落了病便不好治的。还有，别擦这么多粉，对身子不好。”


小邹氏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几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出了国舅府，走到半道正遇上来接她的顾廷烨，夫妻俩坐在马车里，明兰抢先道：“无人欺负我，侯爷放心罢。”


顾廷烨见她神色郁郁，微皱眉道：“怎么了？”


那两位小妾，固然下场迥异，但反过来说，何尝不能说，前头那小妾待驸马是真心，不容旁人分去半点，后头那小妾却是假意，为着自己的安全，宁可叫心上之人去亲近公主。


愚蠢和聪明，真心与假意，有时候，真的很难分辨。


明兰沉默了一会，才道：“没什么。”


想了想，又编了一句，“国舅夫人身子不大好，我有些担心。”


顾廷烨凝视她，深深的，久久的，仿佛想望进她内心深处去，探究一二。


他们很幸福，很美满，无话不说，心性相投，这都是真真的；可他们之间，依旧隔着一层静默，一处小小的，隐秘的禁区，藏在他心爱女子的心底。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82回 世间道 之 非冷非暖


很长一段时间，公孙老头在顾府的身份都很囧，所谓‘西席’是也。缘是新帝甫登基时，内外暗潮汹涌，作为跟新帝进京的近臣，表现的好，人家不过撇撇嘴，稍微行止不检，朝臣不免暗中议论‘瞧瞧皇帝亲信的都是些啥人呀’（老耿同志为此中枪无数）。


公孙白石规劝顾廷烨不要一上来就广置幕僚门客，一小小武将，显招摇了。是以，尽管当时都督府明言‘尚无子息’，尽管顾廷烨本人并不习文，尽管公孙老头从未见过蓉姐儿一面，这主宾二人依旧厚着脸皮对外宣称——此（我）乃顾府之西席也。


之后，忙碌繁扰不尽，谁也不曾再想及此事，待团哥儿出世之时，公孙白石这西席的名头才算是坐实了，可惜自打小肉团子能抓东西起，就表现出对揪公孙老头胡子的兴趣，明显大于握笔——然而，公孙白石至今对外的名帖，上书仍是‘顾侯西席’。


当然，这种公然作假，并不能欺骗广大群众的雪亮眼睛，待公孙老头纳妾将近，贺礼足足堆了三个屋子，尺余高的珊瑚树，璀丽夺目的明珠耳珰，成匹成匹的贵重锦缎……公孙老头倒也来者不拒，一概收下，还边打趣顾廷烨，边抚须自嘲：“果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行礼那日，若眉身着簇新的桃红春袄，双腕佩着四枚龙凤金镯，头钗一支朝阳三翅衔珠斜鬓金钗，被一众来贺喜的媳妇婆子拥在屋里，左一句‘眉姨娘好福气’右一句‘眉姨娘早生贵子’，她只勉强笑笑，脸色发白。公孙白石病愈后，顾廷烨便提议纳妾明礼，老头倒也中意知书达理的若眉，但他生性淡泊乖张，厌恶俗礼，并不愿如何操办，还是明兰坚持，方才许了几席，叫府中众人一道吃酒庆贺。


这么一来，若眉不免心上怏怏，每个新嫁娘于婚礼，难免有些期待，她忍不住跟贴身丫鬟抱怨两句，却叫几个心存阿谀的媳妇子打听了去，托家中男人去外头店铺置办些贺礼。这么一来二去，公孙白石纳妾之事竟传到了外头去，引来了一干热情的‘仰慕者’争相送礼。


老头十分不痛快，若非碍着明兰的面子，几乎就要作罢婚事。


“不求你如何贤德，不想连区区口舌也守不住。果是藤木不堪为梁柱，如此不堪重托，以后生下孩儿，还是由夫人教养罢！”——公孙老头的性子何等乖狂，当下毫不客气的直言斥责；若眉不免又伤心的哭了几日夜，既悔又羞。


明兰知情后，除了摇头叹气，别无可行。


公孙白石此人，往好了说，叫洒脱不羁；往坏了说，叫自私自我，这种人要搁现代，必定是铁杆的独身主义，可惜古代有父母之命，他只好老实的娶妻生子。对原配夫人，他兴许还有几分愧疚敬重之情，至于若眉……


之后，公孙白石便只叫若眉服侍起居，连书房也不让进去了，风声须臾便传出，明兰得知这事后，却只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过问其它，倒叫府里众人吃了一惊。


原先众人因见公孙先生极受侯爷信重，若眉此番飞上枝头，纷纷巴结示好，可如今见主子这般不冷不热的架势，也都渐渐和若眉淡了来往。


人情冷暖，本是如此，明兰微微叹息，倚在炕几旁静静看书，身边躺着熟睡如小猪般的团哥儿，胖嘟嘟的面庞嫩白红润，似乎还生着细细的绒毛。屋中宁静，只一旁小杌子上坐着的丹橘，似有些心神不定，手上连连出错，一条简单的镶边却已拆过两遍了。


“把针线放下罢。”明兰忽轻声道，“手指头都快戳成窟窿了。”


丹橘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嗫嚅道：“回头我重做。”


明兰瞥了她一眼：“今早又去了，这回又是何事。”丹橘缓缓放下针线撑子，犹豫的看了眼团哥儿，明兰道：“说罢，这小子且醒不了呢。”


丹橘赧然道：“是若眉身边的小幺儿来寻我的，说她身子不爽利。”


“哦？若是有喜了，倒是一桩好事。”明兰头也不抬的继续看书。


“不是，前两日刚换洗过。”丹橘愈发轻声，“她只是胸口发闷，说是想见旧日姐妹了。”


明兰不再言语，只轻轻一笑。丹橘见她微笑中颇带几分讥嘲，便忍不住低声道：“若眉也是不容易，进门才一个月，先生便不大搭理她了，连院中的婆子丫鬟都有些轻慢……”


不待她说完，明兰打断道：“这是若眉来叫你说的？”公孙小院里她留了不少耳目，那些丫鬟婆子并不曾慢待若眉，不过不是没像以前那么巴结罢了。


丹橘连忙摆手：“不是的，她每回都吩咐别叫我跟您说的。”


明兰听了，险些笑出声来，连忙忍住去看身旁的小肉团子，却见这小子依旧轻轻的打着呼熟睡成大字型，憨憨的可爱，她忍不住嘴角弯了弯。然后放下书卷缓缓挪到炕沿，拉过丹橘的手，边叹息边轻声道：“你我相伴十几年，肚里有几根肠子怕都是清楚的。我来问你一句，你给我说老实话，这件事，你到底怎么想？”


丹橘望着明兰凝视的眼睛，竟不敢直视，侧头低声道：“她叫我去吃点心，喝茶，赏春梅，每回都与我说了好些话。虽然她口口声声叫我不要告诉夫人，可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盼着夫人替她去先生面前美言几句。”


明兰点点头，这丫头也不算真傻：“那我该不该替她去说呢？”


丹橘满脸为难，咬唇了半响，垂首道：“……我……我不知道。”想起若眉一脸病色，她心有怜悯，但又不愿明兰为难。


明兰看了她一会儿，长叹一口气：“我已给你物色了门亲事。”


话题突转，丹橘又惊又羞，全然愣住了。


明兰继续道：“是你姑父的外甥，你叫他大表兄的那个。”


丹橘全家人原都是盛老太太的陪房，当年丹橘姑父嫁妹时，老子娘求得了个恩典，聘到外头的殷实人家做了娘子，这几十年下来，家业愈发兴旺，膝下有一子，比丹橘大四岁。


明兰看着丹橘涨红的面孔，继续道：“房妈妈说，你表兄是极能干的，能料理田庄，也能照看铺子，家里人口又简单，还沾亲带故，实是个好人家。”


丹橘脸红的连脖子都涨粗了，梗了半天，才直挺挺的跪下道：“我不嫁到外头去，我一辈子都要陪在夫人身边！”


明兰微微苦笑。丹橘不比秦桑有父母兄弟依靠，不比绿枝泼辣强横，更不比小桃扮猪吃老虎，尽管她处事细致，能干周全，可心肠始终太软。崔妈妈在外头寻了许多人家，可怎么看都不放心，看着老实的担心他窝囊无能，看着斯文的担心他败絮其中，看着伶俐的又担心他心思灵活非良人，好容易人选不错了，可家人又复杂难缠。


挑挑拣拣了半天，竟难以抉择，每每想到丹橘以后若是不幸悲惨，明兰就觉得负担很重。


“从小到大，你们小姊妹几个玩闹，争糕饼衣裳，环儿佩儿，回回都是你退让，息事宁人；有了委屈，你也从不与人说，只自己吞下。你这性子呀……我原也想将你留在府里配个管事，就近身边，我也好看着。”明兰叹道，当初在王氏底下讨生活时，遇到难缠的管事妈妈，都是丹橘去赔小心，说好话。


丹橘脸色涨紫，眼中尽是决然倔强：“我不愿外嫁，我愿陪着夫人。”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明兰悠悠道，“你表兄等了你这许多年，怎么都不肯说亲，连他爹娘也拗不过。实是不容易了。”


听得这句话，丹橘紫的快发黑的脸色，才又缓缓转回正常，明兰看得颇觉好笑。


“你也喜欢他，对不对？”明兰柔声道。


丹橘涨红了脸，嗫嚅了半天，实在捱不过明兰的目光，才道：“小时候，在姑姑家里时……大表兄来做客……待我很好……”


明兰心中了然，这家人的底细房妈妈再清楚不过，都是良善之人，在资讯阻隔的古代，能这么知根知底很不容易。在这种简单厚道的人家里，丹橘就是老实些也无妨，便点点头道：“我瞧着也很好，这么就定了罢。”


丹橘犹自跪在地上，一脸惊愕，她记得自己明明是来说若眉的事的，怎么就变成了定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丈二金刚的茫然转头，却见炕上的小肉团子犹自睡的喷香，滚圆的小肚子一起一伏。


“你如今已无双亲，便由你姑姑姑父代为送嫁罢。”明兰拖了双软底鞋，在屋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道：“问名，纳吉，下娉礼……房妈妈说，你那未来公公近来刚没了大伯，太快办亲事不妥，得过些日子……也好，你姑父有功夫给你打副齐全的家什，银子我出……”


“夫人……”丹橘轻泣，“我不……”


明兰歪歪侧头：“怎么？你不听我的话了么？”


丹橘抽泣着住了声，明兰静静道：“我早说过，只要你们不负我，我必不负你们。这次，我便要你三书六礼，龙凤红披，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夫人！”丹橘满脸泪水，纳头拜倒，“我自小没有父母缘，到了姑娘身边才知道什么叫真心实意。姑娘待我的恩情，我下辈子结草衔环也报答不完……”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


小肉团子挪动了几下，咂巴砸吧小嘴，似是睡的不大踏实，明兰走到炕边坐下，轻轻拍着他：“罢了，也就是你们了。以后，怕再也不会有了。”最初的感情，总是最真最美好的，“你去把乳母叫来罢，团哥儿也该醒了，不然夜里又该闹了。”


丹橘默默站起身来，拭干脸上的泪水，正要缓缓出去，明兰忽又道：“以后若眉再找你，你便与她说一句话。”丹橘愣了下：“……夫人请吩咐。”


她秉性淳厚，想到自己终身已定，幸福可期，便更觉若眉可怜。


“你去说，我与她到底主仆一场，以后不论是先生还是公孙夫人，倘有打骂欺侮，刻薄吃穿，我必为她出这个头。”若眉好歹是自己身边过去的，事关侯府面子，打狗也要看主人。


丹橘有些反应不过来，结巴道：“打骂？……这……先生怎会……”


“你这么说就成了。”小肉团子开始眯缝着眼睛扭动了，明兰不再解释，挥手叫她下去。


丹橘摸不清头脑，满心发愣的出了门，先叫小翠袖去唤乳母，又捧着针线篓子先回了自己屋，却见绿枝正在熨尿布，又缓缓揉软了，她不禁微笑道：“你倒心细，这活也自己来做。”


绿枝把火斗重重顿在一旁的小铁架上：“这群小蹄子，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便脚底跟抹油了般；教她们办差，却一个两个装傻充愣！”婴儿的尿布要又干燥又绵软，这阵子雨水足，怎么晾晒不好。


正嘴里喋喋埋怨着，绿枝抬头便看见了丹橘满脸心事，她眼珠一转，戏谑道：“今早我看你被又叫去，若眉又跟你诉苦了罢？”还不等丹橘点头，她又笑道，“她现下就知足吧！以后，怕是日子更难过了！”


丹橘微微一惊：“这话怎说？”


绿枝用火钳子添了两块炭在火斗里，得意洋洋道：“猛少爷说他大哥要娶亲了，近日他要离府几个月，回老家吃喜酒去，呵呵。”


“这有什么……”丹橘还没笑完，绿枝又抢过话头，“猛少爷说待长嫂进门后，他婶婶便可卸了侍奉照管之责。还说，可怜他婶娘操劳几十年，若是一切顺当，猛少爷兴许这回便把她一道接来京中呢！”


丹橘心头一惊：“那若眉……”


公孙先生到底是男子，就算和若眉有些不睦，也碍不着若眉日常起居，可一旦公孙夫人来了，就如来了个顶头上司，到时候晨昏定省，端茶送水，可真是……丹橘不禁可怜。


绿枝却是一脸快活，熨尿布熨的行云流水，边熨还边嘲骂道：“她还有脸诉苦？先生是打她了还是骂她了，不过是没像戏文里说的体贴的描眉吟诗罢了。想叫夫人替她出头？！我呸！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她是给做妾，不是去做祖宗，还想多舒坦？”


丹橘没去睬她，只自己怔怔的思量：侯爷对公孙白石几乎是执半师礼的，那公孙夫人便是半个师娘，想到要明兰忝着脸去跟公孙白石说情——这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


绿枝越说越开心，举起火斗指着丹橘，大声道：“你可别再滥好人了！以后少去她那儿了，当心惹祸上身！”


丹橘微微皱眉：“我何曾滥好人过，不过是你们几个，到底十年姊妹了。”


绿枝用力来回熨烫，直把熨架摇得晃动，嘴上还不停：“这十年来，她何曾瞧得起我们过？我晓得，她是小姐出身，我们是奴才丫头来的嘛！现在想起姊妹了。”


丹橘微微叹气，转身倒了杯茶给绿枝，接过她手中的火斗道：“你且歇歇，我来罢。”


绿枝端着茶碗走到窗边，一脸惬意。


丹橘边动手，边随口问道：“这些细碎，你哪儿听来的。”


“我亲去打听的。”绿枝低头对着茶碗微笑，欣慰道，“知道她过的不好，我就放心了。”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83回 世间道 之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房妈妈自被托了大媒后，就一直等着答复，一俟明兰点头，不待两日便带着丹橘的姑姑姑父和那陆家后生来叩头，明兰隔着帘子仔细看了，但见这人生的大手大脚，康健厚道，心中便又高兴了几分，再看身旁的丹橘喜不自胜的羞涩模样，便不再多耽搁，当下说定了婚事。


那后生显是高兴的狠了，磕头连厅中的地砖都敲响了，倒惹得屋里丫鬟们一阵吃笑，绿枝尤其笑的大声，边笑还边往帘子里头丹橘处张望。


小户人家做亲，本没那许多繁文缛节，慢则半年，快则一个月，又因陆家后生年岁大了不好耽搁，便将吉日定到五个月后。那陆家父母原想给儿子聘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家碧玉，但如今见明兰这般手笔，又见丹橘出落的这般贤惠貌美，心里原先那点子遗憾也烟消云散了。


之后诸般事宜，便由丹橘的姑姑姑父逐一筹办，明兰将银子交由房妈妈，在她眼皮子底下，想他们也不敢在家什上做耗。待一整匹上好的大红亮缎送进府来时，明兰便慢慢减少丹橘的活计，只叫她专心绣嫁妆，从鸳鸯枕套，龙凤喜服，全新的中衣，亵衣，绣鞋乃至婚后给夫婿和公婆妯娌的荷包鞋面，都要新嫁娘一针一线慢慢做得。


因为丹橘素日宽厚，院内众丫鬟都替她高兴，碧丝最是艳羡，不过其中最欢喜却是绿枝，自丹橘慢慢从第一把手上退下来，她颇有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豪情，随着明兰日渐重用，她便是走路也似带着风，被翠微说了好几顿，才降下温来。


“待打发了丹橘，便该轮到你和小桃了。”翠微故意打趣道。


谁知绿枝生来性子泼辣，毫不羞涩的把头一翘：“不瞒姐姐，我早就打定主意，绝不往外发嫁的，还能服侍夫人好几年呢。”若是府内婚配，内院的大丫鬟多可留至二十岁，有那受器重的，主家舍不得放，留到二十好几也是有的。


翠微多少吃了一惊，随即又笑道：“你这蹄子，如今嘴硬，待以后夫人给你找了个好人家，看你变不变卦。”


绿枝道：“姐姐是知道的，我那兄弟老实木讷，如今有我在，尚有那不长眼的时不时欺负他呢，倘我外头去了，还不知哥哥会如何。”说着叹了口气，“爹娘早亡，只剩我们兄妹二人，我不照看他，谁照看？如今我只盼着好好服侍夫人，将来得了恩典，给我哥哥说个和善体贴的好嫂嫂，我也算对得起爹娘在天之灵了。”


翠微颇为动容，道：“好妹妹，真难为你了。”


几人欢喜几人忧，闻得丹橘好事将近，若眉也来贺喜，看见桌上摆着红艳艳的红绸锦盒，还有挂在立架上那刚裁剪缝制了一半的大红喜服，顿时觉得刺眼的很，自打那日丹橘将明兰的话与她说了，又好生劝说了一番，她反倒意气消沉了好几日。


眼见丹橘微红的面庞羞赧妍妍，眼角眉梢说不尽的喜悦幸福，若眉更觉心中扎刺了一般，聊得几句后，便告辞去了明兰处。


“许久不曾来给夫人请安，见夫人康泰依旧，不胜欣喜。”行完礼，若眉干巴巴的说完场面话，便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


明兰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穿戴倒还光鲜，就是气色不好，眉心一团晦暗，“坐吧，小桃，去沏碗兰安毛尖来，你记得你爱吃的。”


若眉小心翼翼的挨着圆凳的边沿坐下：“难为夫人还记得。”


须臾小桃便端着小茶盘进来了，圆圆的脸庞笑嘻嘻的：“姐姐许久不见，倒是越发好看了，整个人都金光光亮堂堂的！”语气何其诚恳。


若眉端茶的动作停滞了片刻，面露尴尬，明兰无语望屋顶，话说——若眉的首饰诚然戴多了些，这些首饰也诚然金子多了些……不过，要不要这么诚实呀。


说完这话，浑然不觉的小桃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梢间，到外间候着去了；若眉缓缓敛去尴尬，低声道：“丹橘妹子已同我说了。奴婢这里谢过夫人的提点和爱护了。”


明兰静静的看着她，见她嘴里说谢，可身形丝毫未动，连个半福也欠奉，便知她其实并未明白，依旧原先那个孤芳自赏的若眉，“你知道就好，以后好好服侍公孙先生，早日为先生开枝散叶，我和侯爷都有重赏。”


若眉心中苦涩，适才她是故意自称‘奴婢’的，还以为明兰会说些什么，谁知……她只好道：“奴婢省得。”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可奴婢蠢笨，时时惹先生不快，望夫人指点一二，奴婢究竟应该行事才妥当？”


能拉下面子问这句话，说明还可救药，明兰笑了笑，指着适才小桃出去的门口道：“记得我们刚来那会儿，小桃曾到外书房服侍过一阵子。”


若眉不知明兰何意，便点点头道：“是，先生也说过，小桃很是得用。”当初她还酸过一阵，暗中不快为何不选自己，明明自己最识文断字的。


“其实，小桃并非伶俐之人。”明兰缓缓拨动茶叶。


这事并不稀奇，只怕从暮苍斋到嘉禧居无人不知；若眉睁大眼睛，等着明兰说下去。


“尤其是她从未在书房服侍过。那阵子侯爷和先生委实吃了不少苦，叫她烫壶酒，不是太热就是太冷，叫她整理文稿，她能一页一页给你拆散了叠好。”想起那段日子，顾廷烨回来的抱怨，明兰还不禁暗暗好笑。


“记的刚到房妈妈处，一件事，丹橘吩咐一遍就记住了，她得说个两三遍才晓得。”明兰悠悠而笑，“派如此鲁钝之人去服侍，我原先还怕先生埋怨我呢。谁知，后来先生却夸她好。”其实公孙白石倒是蛮中意小桃的，有意延长聘用期，可惜小桃对书房没有任何好感，对师爷这种生物尤甚，一到有人接手，便飞也似的逃了回来。


若眉干干一笑：“先生说，小桃是忠婢。”


“先生目光如炬。”明兰点点头，“我曾吩咐小桃，凡书房内所见所闻，不可有分毫透到外头去。你跟她打探书房光景好几回罢，便是你都恼了，她可有吐露分毫？”


若眉黯然，彼时她仰慕书香，不过打听些无干紧要之事，可便是她问先生爱吃什么茶，小桃也半个字也不肯说，两人闹翻了，足足半个月没有说话。


“对你尚且如此。那采买上的安婆子向来疼小桃，那日懒得亲去查点，偷便问她书房内银丝炭可用完了，她竟也不肯说。”明兰紧紧盯着若眉，“其实你是什么样的人，压根不要紧，要紧的是，先生要的是怎样的人？”


若眉身子微微一震，抬头望着明兰，半响说不出话来。


……


望着若眉离去的背影，明兰摇摇头。


若眉是个聪明人，公孙要怎样的妾室，她如何不知？不过是‘乖巧懂事，安分守己’八个字而已，最要紧的，别整日想些风花雪月的幺蛾子。这几日，若眉羡慕的其实并非丹橘亲事好，而是丹橘那满心满怀的幸福感。


“要是日后觉着不好，便常想想当初你是为何要嫁过去的。兴许能好受些。”——这是自己给若眉的最后一句戒语，以后便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此后的日子，丹橘着力教导小丫鬟们，时时叮嘱，小心吩咐，细心的逐一解释事物，时光飞快，一个多月后，她姑姑姑父上门来接丹橘回去备嫁，说是家中房舍已翻修好了，尽可体面的办亲事了，同来的房妈妈也表示家什打造情况良好。


明兰赏了丹橘一副赤金头面，数匹上好料子，比照翠微另给了三十两嫁银，又叫小桃偷偷在丹橘的箱笼里放了两张各一百两的银票，小桃脑子虽慢，但手脚利索，办这种事最是可靠。随后，邵氏凑趣赏了一对虾须金镯，秋娘也跟着给了一根小小的偏金簪。


屏退众人，明兰当面烧了一张身契，又将一个扁盒塞到丹橘手里，柔声叮嘱：“里头是你的户籍，府衙那儿事已办妥，以后好好的过日子。”


丹橘跪在地上放声痛哭，明兰劝了好久才她止住泪水，丹橘慢慢站起身，正要转身时，忽回过头来，满眼都是泪水：“姑娘，那会子你老爱坐在廊前的柱栏上看书。”


明兰忍泪笑道：“你怕我跌下去，便拿碎布连夜做了个布兜子，系在栏杆上。”


“那兜子做的不牢，裂开了，害姑娘摔的好大一跤。房妈妈要罚我，说主子不对时，我不但不劝着，还尽出馊点子。”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你就在我床边哭了三天；待我好了，你倒病了。”


“姑娘就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坐栏杆了。”


“你还定要我拉钩来着。”


丹橘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姑娘，叫我再给你磕个头罢。”


然后重重的一头磕下去，起来时已是满脸泪水，抱着明兰的腿，哀戚道，“姑娘，我是真舍不得你！”


往事涌上心头，明兰心酸不能自已，泪水滚滚而下，半面掩袖，硬着心肠将她推开：“去罢，去罢，以后你要生儿育女，合家美满，长长久久！走罢，走罢……”


看着丹橘一步一回头的缓缓朝门口挪去，明兰忽记起初见时的情形。当时她身边只有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桃，房妈妈领她到自己跟前，她当时也是这般频频回头。


“六姑娘，我去拿点心给你吃。”


“姑娘你好好坐着哦，这儿空屋子多，可别乱走。”


“奴婢很快就回来，这位小桃妹妹，你要看好姑娘哦。”


小小的女孩奶声奶气的，满脸超越年龄的温柔周到，絮絮叨叨个没完；明兰心头一阵伤感难抑，用力别过头去，不看丹橘出门。


小桃一路送丹橘到路口，几乎要跟着到她家去，回来后两眼就肿得像个大桃子，进屋后埋头在被窝里，再不肯出来。


夜里顾廷烨回屋时，明兰尚是神情萎靡，顾廷烨不觉心疼，便道：“既你这般舍不得，何不将橘子留在府中，给配个有出息的小子也就是了。”


明兰拿布巾子帮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低声道：“她们是最早跟我的，只愿她们好好的，也不枉这十几年的缘分了。”


顾廷烨怀里抱着儿子，正不住的将他轻轻一抛一抛，逗得团哥儿不住咯咯而笑，听了明兰的话，颇觉诧异，在他心中，主子恩典奴才，哪来什么缘分不缘分的。


把儿子放到床上让他自己爬，然后他拉过明兰，细细巡视她的面庞，却见她两眼红肿，不由得面色微沉：“你素日待她们不薄，既见主子这般舍不得，就该自请留下才是。如此看来，也是个没良心的！”


明兰用力掰开他的大手，带着哭腔不悦道：“你别胡说！”


顾廷烨微微一怔，失笑道：“好好好，我不胡说。”随即又打趣道，“这么多丫头，倘若每个出嫁，你都来这么一遍，可哪里吃得消？”


明兰轻轻拭泪，闻言，便自嘲道：“也就她和小桃了，其余的……唉，也罢了。”


顾廷烨缓缓朝后靠去，兴味道：“因为这两人最早跟你？”


明兰沉吟片刻，才道：“……因为那会儿，咱们三个，都是真心实意。”


听了这话，顾廷烨有些动容，忍不住问：“难道后来的丫头，服侍你都不真心？”


小桃是自己最倒霉时的意外奖，丹橘是自己前途未明时的鼓励奖，到后来老太太越来越宠爱自己，自己在盛家也站住了脚，情感就开始参杂了。


明兰仔细想了想，组织好，才答道：“待我是顾侯夫人后，是不是真心，也不甚要紧了。”


顾廷烨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忽怅然道：“我若是也那时遇到你，就好了。”


明兰听了，大眼眨了两眨，面上忽现十分古怪的神情，盯着男人，脸也渐渐红了；顾听烨初时不明，片刻便想到了，明兰幼年刚能跑时，自己已能打马游街，胡作非为了。


夫妻俩面面相觑了半响，不知互相在想什么，却同时笑了出来，明兰一扫之前愁云，笑的唇瓣微颤，歪头回忆幼年情形：“小时候，有一回我跟着爹爹祖母也上街看花灯，有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骑快马从街上飞驶而过，房妈妈就紧紧搂着我，小声与我说‘喏，喏，姑娘看看哦，这是坏人呢’！”


这个场景太写实了，顾廷烨抽了抽嘴角，把正要自己头顶上爬的团哥儿抓下来，面孔有些发黑。


明兰见他面色不善，连忙补救，岔开话题道：“今儿齐国公府来送了份帖子，说不日老公爷就要办寿宴。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公爷这般高寿也是难得。今年办了这六十九的寿宴，以后再不办的。是以，定叫咱们去呢。”


话说，王氏认识平宁郡主这么久，明兰倒还一次都没去过齐国公府呢。


“原来是河东府？！”顾廷烨听了这话，一挑眉角，黝黑的眸子露出几分玩笑来。


明兰楞了下：“什么河东府？”


“夫人博闻广记，岂不闻河东狮吼？”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84回 世间道 之 非你无情，是我多意


同为开国功臣授爵，齐国公府与宁远侯府素有交情，然齐家开窍的比顾家早，许久之前就发现与其让子弟继续刀口舔血，还不如拽文弄墨混饭吃来的容易。是以开国甫一甲子，齐家便出了一位同进士，两位举人，三个秀才，虽质量有待进步，但精神可嘉。


齐家向文之心日月可鉴，可媳妇却多娶自军伍世族，遂导致齐家男儿一代比一代文弱，媳妇倒一个比一个彪悍，如此，惧内便不可避免。


不过真正传出‘河东狮吼’之名，却是因如今齐府这位老公爷。


具体为何惧内，年代太久远已不可考，只知当年武皇帝的妃嫔们恃宠生娇，静安皇后紧闭宫门隐居之时，这位齐老夫人不但将丈夫看得如同蹲班房一般，还常替静安皇后愤愤不平，勒令丈夫不许与那些‘狐狸精’的家族往来结交，齐老公爷惧妻如虎，竟然照办。


时人戏称‘忽闻河东一声吼，门前行人抖三抖’。


为此，齐家当时没少受刁难冷落，不过待静安皇后薨逝之时，连顾廷烨祖父母这般老实厚道之人也扫到了台风尾，险些失爵，齐府却安然无恙。


未几，先帝仁宗继位，赞誉齐家门风敦厚，借着这股势道，齐家二老为两个儿子挑选了当时首屈一指的名门贵女为妻——至此，三只母老虎齐聚河东府。


婆婆已然叫人十分吃不消，没想两个儿媳更加不省油。一个是将门虎女，据说双手能开两百石的强弓，一个是权爵独女，于宫闱之中圣眷颇厚。老夫妇俩哪个也惹不起，只能闷声大发财。不过总的来说，平宁郡主的名声比齐大夫人好些。


这日顾廷烨下了朝后，便来带明兰一道前去。下了车轿，顾廷烨将缰绳一扔，直往前院去了，另有婆子引软滑子来抬明兰往里院走去。


迎客厅里女客尚不多，平宁郡主一见明兰进来，便离开先前攀谈的几位妇人，笑着走来道：“哟哟，我道是哪位，才几天未见，气色愈发好了，我都不敢认了！”


其实之前她每次见明兰都很尴尬，毕竟叫了她好几年的‘伯母’，眨眼间世侄女成了同族弟妹，以后该如何称呼，着实叫她烦恼了好久。


“郡主，您快别笑话我了……您再这般打趣，我，我以后不来了。”明兰红着脸福了福，心中无数次感激先帝爷给平宁郡主这个封号。


见明兰依旧老实腼腆，平宁郡主愈发说笑自在，又领着明兰往里屋走去，只见屋内正中罗汉床上，坐着个鬓发皆银的老妇，几个或老或少的妇人围着她说笑，申氏也在其中。


“老祖宗，快来瞧瞧，这就是我常提起的宁远侯府的弟妹。”平宁郡主高声道。


那老妇人道：“快过来我瞧瞧。”


明兰心知这便是齐老夫人，赶紧过去行礼，又道：“给老祖宗请安了。”


齐老夫人眼神明亮，显是还硬朗，偏说话又不大清楚，好似老年人易乏的样子，她上下打量明兰一番，连连点头：“嗯嗯，是个整齐的好孩子。”


平宁郡主又指着老夫人身旁的一个中年妇人道：“这是我大嫂子，你随着我叫便是。”


那妇人约莫跨四奔五的年纪，身形高大，面如满月，双目有如金刃锋光，明兰赶紧福了福，恭敬道，“给大嫂子问好。”


齐大夫人淡淡一笑，神色也算和蔼：“都出了五服了，怎么称呼都好。远近亲疏，又不是光看叫什么的。”


平宁郡主神色一僵，知她是在暗讽自己攀附权贵，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先帝过世后，自己的父亲和丈夫是大不如以前了；而两宫太后，她原先和圣德太后倒有些情分，于皇帝亲母圣安太后却是平平，现下还不知如何是好呢。


这时齐老夫人忽对着身边的申氏和另一个年轻媳妇道：“这是老二家族兄弟的新媳妇，论辈分，该你们妯娌俩去见礼。”


申氏上前一步，温婉道：“给舅母请安了。”


齐大奶奶似有些踌躇，慢了一拍，才道：“见过顾侯夫人了。”


还不等明兰开口，平宁郡主又咯咯笑道：“哟，老祖宗呀，我那族兄弟的儿子都快周岁了，您还叫她新媳妇呀？”


齐大夫人面色冰冷，不悦的瞪了眼儿媳妇，齐大奶奶畏缩的退后几步；明兰偷眼看了下她的身形举止，非但不似生育过，仿佛还未破身，难道齐大公子的身子，真这般孱弱？


平宁郡主犹自不肯罢休，对着明兰笑道：“说起来，我那玉丫头和翰哥儿，跟你儿子只差几个月，以后倒可一块顽了。”


几月前，申氏产下一对龙凤胎，齐家两房，一房生不出，一房却一气生俩，简直冰火两重天，怪道这般刀光剑影。


这时齐老夫人打了个哈欠，困倦的挥挥手：“人老了，不中用了。你们别都团在这儿，别怠慢了外头的客人，除了我那几个老姐妹，旁人你们招呼罢。”


齐家两对妯娌忙道不是，又说了好些恭敬话，众女眷这才退出来，到了外头厅堂，只见已来了不少女客，齐大夫人冷冷看了平宁郡主一眼，领了自己的儿媳去招呼客人了。


平宁郡主目送齐大夫人婆媳走开，才转过头来，对明兰赧色道：“你且坐坐，我去去就来。”明兰微笑道：“我们是亲戚，郡主不必客气，别怠慢了旁的客才是真的。”


这种场合，来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权贵阁员的女眷，合该是好好结交笼络的时候，见明兰这般理解，平宁郡主很是高兴，赶紧也领着儿媳申氏走开了。


明兰也不拘束，自找了个通风暖和的窗边坐下，随即便有两个小丫鬟来奉茶果，她一边吃着茶，一边四下打量厅中布置，却见厅堂敞亮，布置文雅秀气，干干净净的只以深色木榫搭起窗棂隔架，墙壁粉白，疏落的挂着几幅字画，四角是以青瓷大盆养着的翠绿君子兰，不闻芬芳，反叫人觉得雅致脱俗，人群中穿梭的丫鬟仆妇，井然有序。


到底是大户人家，明兰暗暗点头。


“顾侯夫人。”


平淡安静的一声称呼，明兰赶紧回过神来，却见永昌侯梁夫人站在她面前，明兰连忙起身行礼，“许久不见伯母了，这一向可好？”


梁夫人还是老样子，清清冷冷的神情，只是眉间略带疲惫，两人也没什么话说。


“你家哥儿，如今可会走了？”


过了良久，梁夫人才问了一句，明兰赶紧道，“只能挪几步，不过爬得倒十分利索，哪怕放他在地上，也能顺着侯爷的腿爬上炕，小猴儿似的。”


明兰没有卖弄的意思，只是日常所见，顺嘴就出来了。梁夫人莞尔，柔声道：“你是个有福气的。”随即又轻叹道，“是我家没福气。”


梁夫人如今不很好过，永昌侯府终于渐渐摆脱之前的阴霾，皇帝也召见了两回，可惜，在其中出了大力的却是梁家的庶长子。如今外头皆夸永昌侯长子得力，却没几个人提起梁府嫡长子，梁夫人心情可想而知——长子有劲敌，次子读书还未得功名，幺子的房中依旧争奇斗艳，妻妾们闹的欢腾，却至今无有子嗣。


皮埃斯，这个‘妻妾’中的妻，就是明兰的姐姐墨兰女士。


“若是有空，常去你姐姐处坐坐，与她……说说话。”梁夫人斟酌着字眼。


明兰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的话，四姐姐是不会听的。”


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忧色更浓；明兰耷拉着脑袋，死活不说话。这时有人走过来，笑道：“说什么呢？人家大好的日子，你们一个两个愁眉苦脸的，当心主家拿扫把撵你们！”


明兰抬头一看，英国公张夫人笑妍妍的走来，她惊喜道：“伯母来了，我还正想您什么时候来呢，快请坐请坐。”救星来了！


张夫人挨着明兰的位置坐下，笑道：“你来得倒早？”明兰谦逊道：“今儿是老公爷寿辰，我们做晚辈的，本该早些来的。”张夫人又对梁夫人道：“妹妹也坐，咱们好久不曾说话了。”谁知梁夫人摇摇头，黯色道：“你们自说话罢，我去给老夫人请安。”然后缓缓走开去。


明兰见情形有异，便试探的问道：“伯母与梁夫人是旧识？”


张夫人怔怔看着梁夫人的背影：“我们二人的娘家是世交，住的又近，我们俩便如亲姐妹一般大的。后来，她……算了，陈谷子烂芝麻的。”又转头笑道，“我还没谢你呢，你到底与邹姨娘说了什么，自你走后，她闷闷不乐好几日呢？我那没出息的傻丫头，胃口也开了，笑脸也有了，唉……”说着连连苦笑。


明兰微微一愣，颇觉始料未及：“也没什么，不过与她说了个故事。”然后便把那驸马与妾室的故事又简单说了一遍，略去最后几句不提。


张夫人沉默了许久，叹道：“你一片良苦用心，若是邹姨娘能体察你的好意，与我女儿和睦相处，倒也不妨为一桩好事。”


明兰点点头，恐怕事情没这么容易。


这时厅堂上首一阵欢笑，两个婆子分别抱了个襁褓而来，只听平宁郡主座旁的一位贵妇笑道：“我的天老爷，跟你姐妹这些年，想见见你孙子孙女也不可得，如今终于肯抱出来了？！”


平宁郡主连连赔罪道：“好姐姐，是我的不是。还没长开的娃娃，也没什么好看的。”


另一贵妇则道：“难得一对金贵的龙凤胎，不拿出来显摆显摆，怎地连满月酒就没请我们吃！好你个抠门的！”


平宁郡主道：“是我家老爷子，说小孩儿别太招摇，自己家中吃顿酒便罢了。”


那妇人又道：“什么薄酒？宫里赐下两幅金锁片么，这般恩典，你也好意思关门独个乐？”


平宁郡主交游广阔，这些交好的女眷，虽未必能雪中送炭，却不吝于锦上添花，这便左一个右一个的夸起来，直把两个孩儿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平宁郡主连连谦辞，半句托大自满都不曾有。可即便如此，一旁的齐大夫人也已是脸色铁青，侍立在她身旁的齐大奶奶手足无措，泫然欲泣，明兰心中暗悯。


张夫人纹丝未动，笑的颇有深意：“当初，本以为齐家要摆满月酒的，我连礼都备好了，谁知只在襄阳侯府吃了顿酒，也没请外头人。还当就这么无声无息过去了，呵呵……还是申家有面子。”颁赏赐之时，口谕中特意提了申老狐狸过去所做的‘卓越贡献’。


明兰也知这事，只笑了笑，并未接话。


细想来，平宁郡主实可算是脂粉堆里的英雄，她虽生来尊荣，却从未被眼前富贵迷住心窍而狂妄自大，她清醒的意识到将来的危机——皇帝老了，生父老了，自己没有亲兄弟，老公只是次子，还有强势的大嫂，不论是齐国公府还是襄阳侯府，都很难依靠一辈子。


于是，她早早开始打算，无论是当初的嘉成县主，还是如今的申氏，其实她都没选错。


她若是个男子，想来也是个了得人物。


“最近京中好事频频，算算张姐姐也快生了罢。”明兰随口拉着家常。


张夫人眉头蹙着一抹忧色：“是快了。就不知是男是女。”明兰张口就道：“定是位哥儿！”张夫人诧异：“你怎么知道？你会看不成。”


明兰抿嘴而笑：“先讨个口彩再说！叫伯母高兴高兴，而且……”她故意拉长调子，“便是个闺女，难道谁还会不喜欢么？”


张夫人顿时失笑，忍不住拧了拧明兰的脸蛋：“你个促狭鬼！倒会讨巧！”


想到只要女儿好好的，其实男女都在其次；但凡女子，做了母亲的，大约以后也能想开些罢，不至于会如眼下这般拧巴倔强。


待客来得差不多了，齐大夫人便邀众人入席。众女眷推杯换盏，纷纷劝酒，饶是有张夫人助阵，明兰依旧推脱不过，硬着头皮吃了好几杯酒，一张俏脸蛋染的红晕晕的。


这顿酒直吃到未时三刻，明兰瞧着差不多了，喝过茶后，翠袖附到她耳边说顾廷烨已起身了，明兰便也要告辞。谁知那申氏非要送她出门，明兰只好忍着眩晕，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她扯着，只盼快些到二门口。


“……有了这双孩儿，我才知道什么是过日子。只消他们好好的，旁的什么我也不在乎了。”申氏不缓不急的慢慢说着，明兰也只好半死不活的应和着。


“舅母可知，我那一双孩儿，起了个什么名字？”申氏忽停住脚步。


明兰扶着额头，努力回忆：“仿佛是叫……玉姐儿，翰哥儿么。”


“那是小名。”申氏微带惆怅，“还有大名，是相公起的。一个叫玉明，一个叫翰明……是明白的明。”然后一双眼睛慢慢盯住明兰。


明兰楞了半刻，才明白申氏在说什么，顿时酒醒了一半，幸亏她反应刈，当下镇静道：“果然好名字。明智通达，宁静致远。愿这两个孩儿，能一声顺遂。”


申氏看看她，明兰凶悍的瞪回去——你们夫妻发神经，请离自己远一些！


两人互看了半响，最后申氏软了下来，收回目光，轻轻叹道：“是好名字。”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丈夫年少俊美，才高勤恳，出身豪门贵族，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又不贪花好色，便是自己在孕期，齐衡也不曾收过通房；除了一颗心不知飘在哪里外，实在无可挑剔。比起家中一干姐妹，自己已是幸运太多，何必得陇望蜀呢。


可若不叫明兰知道，她又觉着憋得难受。


之后两人也无有话，默默走到二门。


与申氏告别后，明兰决意一路走回大门：“不用轿子了，我要走两步，散散酒气。”小翠袖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便与几个婆子跟在后头。


有爵之家的格局都差不多，沿着窄窄的内巷，一路到大门口便是，适才来的时候，她便记得了。此刻，明兰心中升起万丈怒火，恨不能立时将齐衡捉过来暴锤一顿。


——那个白痴不知哪根经搭错了，好好过着日子，非要找不痛快，还要连累自己！舒心日子过久了是吧，想找抽是吧？！明兰越想越气，越走越快，脚步又急又重，仿佛是满心不快，后头众人也不敢紧跟，只留出一段距离随着。


走到拐弯处，明兰一脚踏出，险些和来人撞上，那人急急收住势头，两人猛地打了个照面，俱是大吃一惊。


齐衡似乎刚送完客人，也是满身酒气，双颊通红，白皙的肤色宛如透出胭脂一般，更映得人品俊美如玉，秀丽若芝兰玉树。


“……六妹妹……”他双目尚带着迷离，习惯性叫道。


当爹了还不消停！这会儿，明兰心中没有半分绮丽，只想揍人，当即恶狠狠的断喝了六个字——“闭嘴！你个二货！”


然后错身就走，须臾又回转身子，目露凶光，补充低喝：“快给你儿子女儿改名！”


这间隔不过十秒钟，齐衡目瞪口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明兰已迅速走开，大踏步的往前过去，后头追上的丫鬟婆子急急给齐衡行了个礼，然后又去追明兰，并不知中间发生何事。


短短几十步，再拐个弯，便是门房，只见顾廷烨已在那儿等着了，深蓝湖绸袍服上隐隐传来酒香，男人却面色未改，神色淡淡的。


明兰放下扶着额头的手，笑着迎上去：“劳驾侯爷久等了。”


顾廷烨微微皱眉，盯着她这个动作：“你吃酒了，头疼么？上了车，怕颠得你更不舒坦，不如歇会儿再走罢。”


明兰楞了下，不禁笑道：“还使得，不妨事的。还是别耽搁了，这便走罢。”


顾廷烨盯着看了她一会儿，简短道：“你等等，我去叫顶轿子来。”


不等明兰拒绝，便转身走了。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85回 世间道 之 聪明反被聪明误


大约是安逸久了，警觉性不如以前，隔了两日明兰才觉出不对来。


顾廷烨似是愈发阴阳怪气，前一刻尚与她说笑，后一刻便沉默不语，用意不明的盯她看上半天，叫她心头发麻，倘有空了，也不似之前那般与她玩闹，常是一个人抱着儿子出神。


问他怎么了，男人淡淡敷衍一句：“无事。”


公孙先生近日洒脱空闲的很，学古人击鼓作乐唱曲，瞧这样子也不似朝堂有事；明兰心下愈发惴惴，细细想了，赫然是那日赴齐国公府寿宴起不对的，顿时心惊不已。


这日待顾廷烨上了朝，明兰把顾禄叫来，也不如何隐瞒，直接道‘瞧那日侯爷在齐府不甚痛快，到底出了何事’，顾禄素来记性好，可想了半日也不觉有何不妥，明兰便叫他将那日顾廷烨入齐府之后诸般事宜一一说来。


“侯爷先与老国公拜寿，说了会子话，后来英国公辅国公几位都来了，大伙儿便说起旧年老事，几位大人都夸侯爷是千里神驹……入了席，韩国公老是挨过来与侯爷说话，侯爷便一个劲儿的劝酒，后来韩国公醉倒了。不知谁又说老国公有福气，四代同堂什么的，老国公一高兴，便叫人将两位曾孙抱了来，当众给各位大人看……”


明兰强自按住心头乱跳：“老国公可曾有说起那两个孩儿的名字？”


顾禄想了想，答道：“只说了那哥儿，是叫翰明的；老公爷心疼这唯一的曾孙，还将名字写了好些张，贴到外头让人叫呢。”


明兰默然，不再多问什么，只温颜夸了顾禄几句，然后叫小桃送出去，小桃照例揣了满怀的果子点心给他，然后领了出去。


春风拂面，竟生生沁出冷汗来，摊开湿漉漉的掌心，明兰伫立窗前，懊恼不已，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此刻她便是将齐衡海扁一万遍的心也是有的了！


她与齐衡的事，顾廷烨原就知道，话说她俩第一回见面，正是她和齐衡演活戏的唯一观众，后来时过境迁，齐衡娶妻，绿帽，考科举，顾廷烨娶妻，绿帽，混江湖——就是打死她，明兰也不曾料到自己会嫁给在京城纨绔界闻名遐迩的顾二叔呀！


是以，当初她介怀的反而是贺弘文，毕竟他们俩才是认真考虑过婚嫁的对象，谁知他十八代祖宗不积德的齐元宝会脑袋抽风至此？！


现在该怎么办？他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她和齐衡的往事的，干嘛现在还介怀呀呀呀！


明兰抱头哀嚎，在榻上翻来滚去也想不出个主意来，便把刚睡醒的团哥儿捉到面前，双手固定住他的小脸，“你也替娘想想办法呀！”


可惜小胖子听不懂，还不住的往她怀里拱，胖胖的脸蛋直蹭她的胸脯，张开小嘴到处乱找，明兰恼羞成怒，用食指顶开他的大脑门，“你个吃货！”


——还是个笨蛋小吃货，她早断货了好不好！


问题查明了，接下来该如何解决才是个难题，素来明快决断的明兰也一时呆滞了；仔细想来，她上辈子固然是只菜鸟，其实这辈子也没怎么好好处理过这种事，关于齐衡，贺弘文，甚至顾廷烨，与其说事感情问题，不如说是生存问题。


明兰看着斜倚在床头的丈夫，鼓起勇气微笑，找话说：“今儿回得这般碗，是否要用宵夜点心？”顾廷烨却摇摇头，“已经不早了，吃了便睡，容易积食。”很简短，然后将怀中已经东倒西歪的团哥儿交给乳母，自己去案头寻了本书看。


明兰忍不住在心头破口大骂：没功夫吃宵夜，倒有功夫看书？不吃拉到，饿死你最好！当心装B过了头，成了2B！


想想又觉得不对，这会儿不是赌气的时候，明兰努力东拉西扯说起今日的家常琐事，谁知男人只是随意哦了几声，敷衍之意溢于言表。


明兰束手无策，只好去净房，待盥洗回来后，发觉顾廷烨依旧是那个姿势，披着中衣散着长发靠在床头看书，明兰眯眼去看，还好，书不是倒着的。


爬上床后，她照例挨到里边，却见男人没有任何放下书本的意思。又过了半响，明兰终于忍不住：“侯爷可要歇息了？”顾廷烨默了半刻，才低低嗯了一声，熄灯，撤帐。


无计可施的某人，黑暗中悉悉索索的去摸男人，纤细的手指十分越过锦被，伸入男人的襟口，缓缓探索了一阵，胸膛上的肌肤渐渐发烫起来，某人赶紧将身子挨过去磨磨蹭蹭——倘若这招再不行，她可真技穷了。还好男人并未有柳下惠的意思，粗重的喘息未及，便翻身压住，毫不客气的享用起来。


次日，腰背酸痛的某人暗自窃喜技已售出，谁知待男人回屋时，又恢复原状，神色淡淡的，不爱多说话，很有一种‘糖衣吃掉，炮弹打回去’的意思。


面对着这种半死不活的态度，明兰忽想起一句话——狗咬王八，无处下嘴。


苦思冥想了几日，不得明白，明兰颇觉心疲，见天气一日日热了，便叫人采摘了些池塘里的菱角，又捉了几条肥鱼，前去郑将军府串门，也算散心。


小沈氏肚皮也渐渐隆起，她这胎来的不易，婆婆长嫂和丈夫都不肯叫她到外头去，正闷的发慌，见明兰来访顿时喜出望外。


“……这几日，我觉着身上都快养出虫来了，连去园子里多走一会儿，嫂嫂都不肯呢……”小沈氏大吐苦水。明兰细细端详她，只见她面盘圆润，气色甚好，就是一脸无聊。


小沈氏压低声音：“我觉着嫂嫂也是太小心了，当年皇上还在藩之时，我见过那儿的妇人，肚子老大了，还到处跑呢。不照样生出活蹦乱跳的娃娃来？还有二三品的诰命妇人，快临盆前半个月，还在游园呢！偏京城规矩多！”


明兰正色教训：“人家夫人出门，游园，都规规矩矩的端坐吃茶，你是猢狲投的胎，一出了这门，能老实的了？你嫂嫂这是摸清了你的秉性呢！”


这话倒也有七八分真，小沈氏小叹了一口气。明兰瞧她懊丧的样子有趣，伸手指点她的额头，打趣道：“你且老实待着罢，何况这肚里的孩儿，又不是你一人的，哪容你使性子？”


小沈氏粉面微红，小声道：“我晓得，为了这孩儿，相公也是……”


明兰故作惊愕：“我是说你婆婆和嫂嫂，为了你能有孕，拜了多少菩萨，念了多少经书，又许了多少香油钱……你想到哪里去了？嗯，不过小郑将军也的确出力不少。”


小沈氏羞不可抑，向明兰丢了一个软垫，又想扑过去掐她的嘴，明兰连忙叨扰道：“别动别动，你如今可金贵着，倘掉了跟头发丝，我就是剃成个秃子，怕也还不起！”


小沈氏拿她没办法，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抖着手指，“你你……”


郑大夫人在外头听见里面的笑闹声，微笑着摇摇头，迈步进来道：“你们俩多大了，我才出去半刻，也能顽成这样；说什么坏话呢，还把左右都屏退了。”


小沈氏连忙坐好，不敢乱动，明兰见郑大夫人身后跟着一位中年妇人，便温和的问道：“嫂嫂，这位是……”


郑大夫人指着那妇人道：“这是我娘家表姐，早年是在外地的，如今儿女都在京城落了户，便接了他们老两口来享福。”


小沈氏似是认识的，笑着叫了声表姐，却并未起身，明兰点了点头，客气的连声道快请坐，再有侍婢来奉茶。


那表姐穿戴并不起眼，长相甚至还有些土气，但举止倒落落大方，毫不露怯，嗓门也不小：“瞧这话说的，你们是富贵人，我们是乡下人，小户人家那点子啷当，在几位贵人眼中，还不够笑话的呢。”


郑大夫人似乎并不讨厌这位表姐，还十分和气道：“不论大户小户，对父母的孝心才是首要的，表姐的儿女都孝顺，再有福气不过了。”


表姐咧嘴笑道：“这倒是，几个小子都还算有良心，没忘了爹娘吃的苦，便是几个女婿，也是孝顺的。这不，我才来替他们跑这趟腿。”


明兰注意到，她身边地上放了个小竹篮，盖头撇在一边，里头露出好几十枚红蛋。


郑大夫人转头笑道：“这阵子，他们齐家是攒足了福气。老国公几月前刚得了一对龙凤胎曾孙，前几日过了古稀大寿，如今族亲又添丁进口了。”看明兰一脸迷茫，又补充道，“我这表姐的闺女，嫁了国公府的旁支。”


明兰一听齐国公府，顿时眉头跳了一跳，脸上笑着：“真是恭喜了。”


心里却道，大家族的旁支和大家族的一表三千里联姻，倒是门当户对。


小沈氏连忙追问道：“已经生了？是男是女。”


表姐阔阔的面庞上满是笑容：“是个哥儿，足有七斤六两，沉得很！小户人家没什么好东西，送些红蛋来，小夫人吃了，回头保准也生个大胖小子！”


这话小沈氏最爱听，因顾着害羞，不敢接话，郑大夫人替她道谢：“亏表姐这么记得我们，你们家儿孙满堂，能沾沾这多子多福的喜气，可不是好么？”又回头朝明兰道，“你别光笑，今儿我借花献佛，回头你也拿几个去。”


明兰一时错愕，小沈氏赶紧抓住机会：“生一个便想交差么，赶紧回去多生几个！”


众人一齐大笑，郑大夫人又对那表姐道了一番谢。


表姐笑道：“大夫人快别说了，几个红蛋值得什么钱了，要说呀，还是多亏了您，不然，观明两口子才有今日！待出了月子，他们亲自来给夫人叩头。”


郑大夫人微微一笑：“是你女婿自己争气，我当不得什么。便是他那小兄弟思明，听说也是很得先生夸奖的。”


明兰心中一动，冲口出：“观明？思明？”见她们微惊的目光看来，她连忙遮掩的笑道，“前几日去吃齐家的寿酒，老国公的曾孙，仿佛也叫什么明的。”


小沈氏指着她笑道：“你这人，自己名字里有个明字，便不许旁人也叫这名儿么？”


明兰一阵尴尬。


郑大夫人笑了笑，并不以为意，还柔声解释：“你不是京里大的，不知道这个，他们齐家原来是一代单名一代双名排的，到了如今这辈儿，该是双名明字辈。”回头又笑斥小沈氏道，“你也是外头大的，又知道什么了，一知半解便爱卖弄。”


小沈氏淘气的冲长嫂笑笑。


屋里众人还在说笑，明兰也努力跟上搭话，可心中却是万丈波涛——


齐衡儿女名字中的那个明字，和自己根本没有关系！


这件事她不知道，申氏是知道的，她是故意的！


自己被阴了！


申氏的日子并不坏，唯一美中不足的，不过是丈夫心不在她身上，她自己不痛快，也不想让别人痛快。她说那么一番话，非但无中生有，且难抓把柄，倘若自己知道内情，还能抵挡一二，偏自己全不知齐家排辈，兼之心虚，便一脚踏了进去。


说到底，申氏只是想叫明兰知道，她很憋屈，顺带让明兰也憋屈一把——好个清风拂面端庄大方的齐申氏，她算认识了！


可接下来，另一个疑问也浮上水面，一个更大更麻烦的疑问。


直到吃晚饭，明兰还在怔怔的看顾廷烨，头疼这个问题，犹自出神中——顾廷烨是京城长大的，连河东府的陈年典故都知道，岂会不知齐家的排辈？


既然齐衡儿女名中的明字，并非因为自己，那他为什么生气？


难道是玉字和翰字，合起来像‘遗憾’二字的谐音？不对。


比如今日碰上的表姐，她的女婿两兄弟，一个叫观明，一个叫思明，难道是为了看自己思念自己？而他们的老爹给儿子们起这个名字，难道也和自己青梅竹马了？


既然齐家排辈中有明这个字，便避免不了类似涵义。顾廷烨是豁达之人，不至于心胸狭窄到这个地步——明兰直觉，他并非因为名字之事而跟自己赌气。


思绪乱走之间，明兰突然发现自己冤枉了齐衡。难道要齐衡为了避嫌，非得给自己儿女取名叫‘聪明’‘发明’什么的，才算撇清？阿米豆腐，希望他继续保持脑袋清楚，可千万别给孩子们改名字呀！


顾廷烨觉着今日吃饭明兰特别安静，似乎魂不守舍，脸上一忽儿苦苦思索，一忽儿皱眉犹疑，表情十分纠结，并且光吃白饭，也不知在想什么。他颇觉有趣，伸手点下她唇角的饭粒，微笑道：“想什么呢？饭也不好好吃。”


明兰惊醒，发觉自己面前饭粒掉了一地，很是不好意思：“不是，是……”这个话题怎么说，貌似也没什么可说的，随即她摇摇头道，“没想什么。……侯爷，今日这甲鱼汤极好，你多喝一碗罢。”


顾廷烨的笑意一点一点，慢慢敛去：她永远都是这样。


余下用饭时间，两人默默无语，刚吃完饭外头便有人来报，却是气喘吁吁的二门房婆子，她站在外头，报说是四老太爷不好了，叫赶紧去看看。


夫妻俩面面相觑，又怎么了？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86回 世间道 之 非我无情，是你多意


匆匆赶去四老太爷宅邸，却见五老太爷及廷狄夫妇俩已坐在屋中，正和神色茫然的四老太太说话，“四嫂别急，且把心放宽，我们都这般岁数了，生死有命……”


顾廷烨携明兰上前见礼，并为迟来道罪，五老太爷缓缓摆手，神态慈和：“我们住的近，自是来的快些，你们也算早了。……先进去见你四叔罢。”


煊大太太引他们进里屋去，顾廷荧另几个丫鬟婆子正在床边服侍汤药，见明兰和廷烨来了，便微微侧身而站。不住唉声叹气：“……大夫说了，性命是无碍的，但却风瘫了，如今非但不能动弹，连话也不得说了……”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明兰探头去看，见四老太爷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双目半开半闭，仿佛既睁不开也闭不上，四肢僵硬，面部扭曲，嘴角歪斜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喂进去一勺汤药，倒要漏出一半来。


这种情形，也没什么好说的，明兰说了几句‘四叔父你好好养病’之类的废话，顾廷烨面无表情的也意思了两个同义句，然后二人便与煊大太太退了出来。


在中厅坐定了，众人开始叙话。


顾廷烨先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


很简单的问题，廷煊却支支吾吾了半天：“……是今儿下午来了封信，说……说二弟在西北，又出漏子了……，爹一听，就急得病倒了。”


明兰转头去看煊大太太：“年后大嫂子不是才说炳兄弟出了些小纰漏么？这是同一回事么？莫非那儿的衙门还不肯罢休。”


煊大太太连连苦笑：“是两回事。原先那桩，已差不多打点好了，谁知二弟也太不消停了，身上还没干净呢，又惹是非。说是夜里与人争闹，将人打死了了，二弟也叫打断了一条腿！旧账未清，新账又来，打死的那人还是良籍，统领恼了，说是这辈子不叫二弟回来！”


明兰默默转回头来。这时炳二太太开始从低音抽噎到高音，冲着五老太爷哭哭啼啼道：“我早就说过，西北地方荒芜凶险，人也大多凶恶，您侄儿老实巴交的，若非被欺负的狠了，怎会与人争执……”


她话还没说完，顾廷烨便打断道：“炳二哥是住在流放所里的，因使了银子人脉打点，日常连劳作也不用，衣食等均有小厮仆役打点。便是白日闲了，出去逛逛，夜里也该回去了，怎会夜里打死了人？！”


这情由一点明，五老太爷刚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摇头捋须。炳二太太难以辩驳，讪讪道：“许是有什么要事，非得出去……”


四老太太忽然冷冷哼了一声：“他是去流放，能有什么要事？家里人为他提心吊胆，他倒好，只知胡闹，还连累了他爹！”越想越火大，好容易给女儿说了门颇不错的亲事，眼看议论的差不多了，倘若这时老爹挂了，廷荧便得守孝三年，那岂不等成了个老姑娘？且别说对方肯不肯等，就算肯等，大约等女儿嫁过去，恐怕什么庶长子庶长女都已生下了。


她素来温文无争，但这会儿捏死顾廷炳的心都有了。


一个孝字压下来，炳二太太急了，冲口道：“这也不能全怪他呀，这阵子爹的身子原本就不好，都怪新纳的那个……”


顾廷煊大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炳二太太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闭嘴。


“说的也是。”顾廷烨缓缓道，“适才我也觉着奇怪，四叔父素来身子硬朗，炳二哥这事也非立即致死的，缘何会重病至此？”


这话一问出来，四房众人俱是垂首。四老太太是疲惫中带着灰心，廷煊夫妇却是羞愧兼尴尬，缩坐在一旁的炳二太太不住骨碌着眼珠。


良久，五老太爷抚须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今儿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可说的。”叹气继续道，“当初大哥大嫂在，四哥还能约束一二，自分家后，日益胡闹。近日四哥竟纳了个扬州瘦马，终日嬉乐，大侄子忧心，曾央我来劝，奈何四哥不听，才致如此。”


这话说的隐晦，但屋内何人听不懂。


明兰低下头，自行翻译成吐槽版：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自觉金枪不倒，日夜法克，若只找家里的婢女也就算了，毕竟是良家的，花样有限，谁知弄来了个职业人士，搞不好还得用了药——连续奋战好些天，已淘澄空了身子，昨夜兴许刚奋战了三百回合，中午又加时赛，然后下午就听见心爱儿子的噩耗，当然就抵不住了。


顾廷煊也许还想替老爹遮掩一下，但煊大太太一点护着这老不休公爹的意思都没有。


五老太爷转向他们夫妻，慈和的劝慰：“四哥糊涂，你们做儿女的，又能如何？不顺着他，还得算你们忤逆。大侄子大侄媳，大伙都是明眼人，不会怪你们的。”


顾廷煊垂泪道：“多谢五叔父体恤，我，我……我们也是无计可施了……”


“生死有命，到了我们这个岁数，阎王早就惦记上了。”五老太爷微笑道，“大夫既说性命暂时无忧，便好好将养着，慢慢也就回过来了。”


这话说的温和豁达，淡冲清明，明兰终于忍不住去看了五老太爷一眼。


不过数月未见，五老太爷便如换了个人般，往日那清高倨傲之态全不复见，虽是苍老依旧，却精神甚好，说话和气诚恳，十分通情达理。


顾廷烨似也有些疑惑，侧侧瞥了明兰一眼，又附和道：“五叔父说的有理，只要有救，好好将养便是。”然后又转头道，“若是缺什么，大哥大嫂尽管来说便是。”


煊大太太拭泪而笑：“这里先谢过二兄弟了。”另一边顾廷狄见状，也站起来道：“倘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也请嫂子哥哥千万别客气。”


廷煊夫妇又是感动又是一番道谢。


炳二太太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把廷炳的事给忘了，大为着急，眼珠一转，低声对身旁丫鬟吩咐了几句，那丫鬟随即点头离去。


顾廷烨转回头来，对五老太爷微笑道：“多日不见叔父，见叔父气色风采俱胜往昔，小侄不胜欣喜。”明兰暗切一声——你不就想问‘老叔，您咋忽然转型了’。


五老太爷笑道：“你不问，我也要说的。”顿了顿，叹道，“自那孽障去了后，我夙夜深思，惘然惊觉这一生碌碌无为，竟是虚度了。学问不成，仕途不济，家业不兴，便是几个孩儿也不曾教养好。唉，白活了，白活了……”


顾廷烨默然，私底下他不知多少次嘲讽过这位以文士自居的叔父，大约也是这个意思，没想到临老了，这位叔父终自己想明白了。


“叔父别这么说……”顾廷煊插嘴，忽又停住，大约想说‘您比我那老不正经的爹强多了’，中途刹车。


五老太爷浑不在意众人的反应，豁达的摇摇头：“我已打定主意。再过几个月，待天气凉了，廷狄两口在京城看家，我和你们五婶领着循哥儿母子俩，到定州去。”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皆讶然。


煊大太太是急性子，率先道：“定州？那可不近呀。叔父去那儿做甚呀。”


顾廷煊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顾廷烨沉思不语，明兰略略一想，轻声道：“久闻定州山清水秀，文风素著，其中摩尼山书院，更是天下驰名。莫非叔父……”


庄先生当年就在那里深造过。


五老太爷点点头，笑道：“亲家翁比我强得多，不但儿子们各个成器，闺女也教养得有见识。”笑完道，“我昔日有一同窗，现在摩尼山书院为教席，我欲去投他，这点子学问，教不出举人进士来，可与童子启蒙还是成的，也好为循哥儿寻一名师。两相得宜。”


“可，可叔父年事已高……”顾廷煊讷讷道，始终沉默的顾廷狄也开口道，“堂兄说的是，父亲，三思呀。”


“不必多说了。”五老太爷边笑边摆手，“我这辈子，一事无成。倘若如今再不做，才真是蹉跎一生。”


这事来的突然，众人无语，反倒五老太爷心绪十分高昂，说说笑笑，仿佛年轻了十岁。


正在此刻，忽然一声凄惨的哭叫传来，却见刘姨娘披头散发倚在门口，满脸涕泪：“求各位叔伯兄弟，救救我家炳儿罢！”说着就跪在地上。


刘姨娘老态毕露，却也顾不得了：“我知炳儿惹出祸事，好歹看在同出一宗的份上，莫要不管他呀！”


兀然被打断，众人一愣，五老太爷见不惯刘姨娘，皱了皱眉：“休作这番丑态，赶紧起来，廷炳到底是顾家子，我等自会奔走。可他这般冥顽不灵，也该吃些苦头了！”


刘姨娘冲着顾廷烨连连磕头：“炳儿以前不懂事，得罪了侯爷，求侯爷大人有大量，饶了他罢，瞧在过世的老侯爷份上，好歹救他一救。”


——干嘛要看在老侯爷份上，难道顾廷炳是顾偃开生的？明兰几乎要笑出来。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来来回回这么些陈腔滥调，众人也听烦了，煊大太太正要叫人将刘姨娘拖走，却听顾廷烨冷冷开口：“五叔父房里，什么时候有奴婢说话的份了？”


刘姨娘自进门起，因为四老太爷宠爱，满府的人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连填房进来的四老太太也吃过她的苦头，还从未这般被人说过，顿时愣在地上。


“炳兄弟如何，自有五叔父和我等兄弟拿主意，与你有什么相干？仗着四叔父心慈，居然敢来这里放肆。”顾廷烨目光冷淡，不落痕迹的扫了四老太太一眼。


刘姨娘被气的摇摇欲坠，却不肯罢休，当即把腿一盘，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虽是下贱人，好歹在这房里熬了三十年了，也为顾家开枝散叶，如今老太爷还没咽气呢，就有人这么来糟践我呀！我不活了，我不活啦……”


煊大太太见太不像话了，叫人赶紧把刘姨娘捉出去。


这时四老太太忽然站起来，冷声讥讽道：“生出这等上违国法，下忤父兄的不孝子，还不如不生呢？那孽障给家里惹出祸事不断，怎么，如今咱们还得谢你刘姨娘的功劳了？！你再敢放肆一声，我就请侯爷将他逐出宗祠，一了百了。”


众人皆惊，不想素来温和的四老太太竟会如此；不过效果倒好，刘姨娘立刻不敢哭闹了，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炳二太太见形势不对，赶紧站出来，冲煊大太太哭道：“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呀，莫非看着廷炳死在外头，在等老爷子一咽气，你们就好随意摆弄了我们了不成？！”


这时顾廷烨忽然道：“炳兄弟之事，我会去奔走。”


炳二太太连眼泪也顾不得擦，喜道：“当真。”


“可丑话说在前头。炳兄弟是戴罪之身，又打死了良民，纵是天大的面子，十几年是跑不了的。嫂子和刘姨娘再想更轻，就另请高明罢。”顾廷烨悠悠道，“可炳兄弟一再闯祸，便是天王老子也没法子的。我想不若叫人去西北，就近陪伴，一来照顾，二来可以提点。”


众人听顾廷烨肯帮忙，有人惊有人喜，又听至少要十几年，要人过去陪伴，便缓缓都将目光投在刘姨娘和炳二太太身上，直瞧得她们俩心头发毛。


炳二太太适才气焰不知哪去了，瑟缩道：“都说长兄如父，廷炳听大哥的，不若大哥去。”


煊大太太险些气笑了，上前一步道：“弟妹把肚肠捋捋清楚再说话！如今家里老的老，病的病，剩下都是女眷孩儿，倘若连廷煊也去西北了，这家谁来撑？所谓夫妻一体，反正父母有我们伺候，弟妹这就收拾收拾，去西北陪二弟罢！”


炳二太太连连摆手，吓得脸色都发白了：“孩儿还小，西北穷山恶水的，哪能过日子，也请不到好先生，耽误了功课。”


“百善孝为先！”四老太太满面鄙夷，骂道，“人家一品二品的大官，为着守孝，连官儿都不做了。到底功名要紧还是孝道要紧？哼，就是你这种不知礼数的娘，好好的孩儿都教坏了！”她目光转至刘姨娘，“既然如此，母子连心，不如请刘姨娘过去？”


刘姨娘倒有几分胆色，一咬牙道：“成！我们去，我们带着孩儿一道去，但此去不知何时能回，不如先行分家？”四房的银钱生意原本都握在顾廷炳手中，自他被流放后，这两年廷煊夫妇几乎已都接手过去，趁现在自己还清楚底细，赶紧分了家，免得以后两眼一抹黑。


“放肆！”四老太太今日威猛异常，似乎着意要打压她们，骂道，“老爷子还好端端的，竟敢提什么分家，你咒老爷子快死么？！”


五老太爷也骂道：“你这贱婢，分家这种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置喙？！三年之内分家两次，你想叫人家戳顾家脊梁么！”


四老太太又道：“待老爷子百年之后，想分家也成。要么廷炳回来，要么德哥儿（顾廷炳长子）及冠，我就做主分家！否则……”她冷冷一笑，刺骨鄙视的目光扫过炳二太太，“孩儿还小，不能自己做主。有个不肯陪夫婿吃苦的娘，一分了家产，还不知会如何呢？”


这话十分难听，只差没指着对方鼻子骂‘水性’了，炳二太太立刻哭了起来。四老太太冷冷的看着她，也不把话说透，等着以后慢慢当话柄。


顾廷煊厚道，似有些不忍，正想去说两句，却被煊大太太扯了下袖子，以目光制止。炳二太太犹自哭哭啼啼，不知如何是好，刘姨娘跪在地上，看着这满屋的人，却渐渐明白了——四老太爷这一病倒，自己祖孙几个，却是要受人拿捏了。


威风的妾室做了大半辈子，竟到老了要受罪，刘姨娘心里一片茫然。


……


明兰默默看完这一幕戏，一言不发的跟着顾廷烨回了府，此时已是灯上月梢，两人各自更衣，沐浴盥洗，然后屏退众人，关上房门。


床头的雕花四方小翘几本是墨色的，可昏黄的烛火下，隐隐透出一抹暗红来，几上放着一把白瓷染青花的小矮壶，精致的壶嘴微微翘起，烛火轻轻一晃，在几面上留下高低起伏的阴影。明兰裹着薄缎中衣坐在床沿，静静的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抬起头来。


顾廷烨躺坐在床头，月白绫缎的宽袍松松铺在床沿，漆黑的散发长长垂至赤裸的胸前，今夜他没有拿本书做幌子，就这么直白的盯着她，看她满心疑惑，欲言又止。若是平常，他早主动替她解惑了，可今天……他要看看，她究竟会不会问。


男人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讥意，近乎自嘲。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看着她挣扎在问与不问之间，等着。


“余……余嫣红……”明兰竟觉呼吸困难，对面黑影憧憧的帐幕下，男人幽深的眸子仿若锁链缠着自己，“……是顾廷炳？”


可怕漫长的沉默。


男人收起闲散，声音冷硬如冰岩：“至少三十年，他别想回来了。”


明兰脑中一片空白，结巴道：“可……这是为何？”她设想过很多人，总觉得应是个风花雪月，色胆包天的人，却没曾想是整日钻营于权势钱财中的顾廷炳？！


“为了银子。”顾廷烨异常平静。


明兰心沉了下去，真想竟然远比预料的还要丑陋，起因甚至连逢场作戏都不是。


“余家的陪嫁丰厚，除却田庄铺子，嫣红手中至少有两万两现银。嫣红死后，退还余家嫁妆时，这笔银子不见踪影。自然，以当时的情形，余家也不会追问。”


“……顾廷炳早垂涎嫣红的嫁妆，奈何没有名目，待我出走后，人人都说我不会回来，他便动了心思。”


“可惜东窗事发的太早，他只吞没了现银，那些铺子田庄还没法动……”


平静叙述的语调，仿若一出残忍的闹剧。


明兰胸口压抑的难受，“这件事，四老太爷……知道么？刘姨娘呢。”


顾廷烨缓缓道：“起初便是他们母子谋划的。待第一笔银子弄到后，老子也知道了。”


“四叔父没有制止？”明兰气愤难言。


顾廷烨没有回答，只嘲讽的笑了笑。


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明兰冲口问道：“四叔父的病可与你有关？”


“有关。也无关。”男人似笑非笑，“我叫人去给那群狐朋狗友传话，我和四叔虽分了家，但还是一家人，可不许怠慢了我家长辈。”


过了半响，明兰又问：“四婶婶……为什么肯帮你？”


“她不是帮我，是帮她自己，帮她女儿。”


“廷荧妹妹的亲事……？！”明兰惊觉。


“那门亲事，是我去请托的。”


看明兰一脸惊愕担忧，男人笑了笑，“放心，是户好人家，说起来，以分家之后四房的情形，还是廷荧高攀了。”


——那么，今日四老太太反常的举动有解释了。


“既然妹妹出嫁在即，你还，你还……四叔……”明兰急的说不下去。


顾廷烨微微皱眉：“这倒始料未及，四叔也荒唐得太过了，亏得没出人命。”


一开始的计划，是待廷荧出嫁后，四老太爷才日积月累的‘病’倒，谁知那老色鬼猴急太过，提早除了状况，估计四老太太被吓的不轻。


“待妹妹出嫁后，想来四婶婶更有功夫好好‘照料’四叔。”男人兴味盎然的微笑起来。


明兰知道，就像那些风瘫十几年的病患，四老太爷大约永远也好不了了，直到去世。


从今日来看，廷煊夫妇起先是不知情的，但随着事态发展，煊大太太显然很快意识到了问题关键：一旦四老太爷不能动弹，四房最大的长辈就四老太太，廷煊夫妇倘若想完全压制住廷炳那一房，就必须联合四老太太。


父亲的多年老姨娘，做儿子的不好处置，但正房太太却是尽可以动手；庶弟远在西北，兄嫂总要体恤孤苦的弟妹及其孩儿，但四老太太却尽可以祖辈身份教训之。而同样的，没有儿子的四老太太，以及出嫁的廷荧，也需要廷煊夫妇来撑腰。


正是互利共赢。


到时候，四老太太想怎么‘照顾’四老太爷就怎么照顾，而经过今日，她甚至还有了管束廷炳媳妇的把柄——只要她一不老实，就让她去西北陪丈夫去；至于刘姨娘……儿子不在，男人瘫了，四老太太尽可以出气了。


明兰心头一阵害怕：“西北那边，不会出事罢。倘若叫人知道是你……”


“你以为我做了什么？”顾廷烨哈哈大笑。


“顾廷炳流放西北时，他大哥给带了四个仆役两个婆子，我又给补了两个护卫。这些日子，我时常叫人去叮嘱那些仆役婆子好好服侍，千万要听主子的话，不许怠慢违逆，一定叫主子过舒服了，回来重重有赏。又吩咐那两个护卫，西北民风彪悍，定要好好护卫主子，不许叫人伤了去。如此而已。”


明兰呆呆的看了顾廷烨好一会儿。


对，他的确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顺着每个人的性子，缓慢的拉好蜘蛛网。


四老太爷贪花好色，荒唐昏聩，整日厮混的也是这么一帮人，顾廷烨传了话后，人家为着巴结顾侯，自然把最好的货色拿来招待四老太爷——可是，那句传话有什么问题吗。


四老太太一旦入了戏，就只能照着顾廷烨的意思做下去，她什么也不能说——不过是做堂兄关心妹子，替妹子寻了门亲事而已，旁的什么也没有。


至于顾廷炳，顾廷烨太了解他了；他是那种酒色财气，得寸进尺的贪婪小人，一旦生命没了危险，又有一众人好吃好喝伺候着，难道他会每日老老实实的待在流放所里？


不，他必然是耐不住的。以顾廷炳之前在京城的行径——霸占人家祖产，贪图人家买卖，逼死人命，难道他在西北就会安分守己吗？秉性难移，兼之有两个了得的护卫，只有他打人，没有人打他，他不横着走才怪。


蜘蛛网拉好了，顾廷烨只需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然后耐心等待，便会有满意的结果出现。


“当初我潦倒，他们不顾骨肉血亲，肆意侮辱欺凌于我，那么，今日就该受了这报应。”顾廷烨阴沉了神色，掩饰不住眼中的戾气。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是奇耻大辱，又是受亲人背叛，当时的他该是怎样一种屈辱悲愤的心情。


想到面前的男人居然能隐忍至此，明明知道四房父子对自己做的事，可这两三年间，他竟不露半分声色，暗中布置筹划——明兰背心发冷，环抱着被子，颤声道：“我我，我没有，从来没有……”她的下巴被捏住了。


顾廷烨俯身捧着她的脸，笼出一片阴影在她的脸上。


“你嫁给我后，一直待我很好，体贴周全，聪明伶俐。该你做的事，你做的滴水不漏，不该你问的，或是你觉着会叫我不痛快的，你一句都不会问。”


阴暗中，他的眉角棱骨愈发显得凌厉森然，不知为何，明兰莫名的害怕。


“不论你面前有多少难题，你只自己揣度，有多少疑惑，你都死死忍着，从不主动提起。嫣红的事，你心里藏多久了？嗯……说呀，你生团哥儿那日，那般凶险，可醒来后，你依旧不曾问起半句……你是怕我难堪吧。可在我心中，有什么是比你和团哥儿要紧的。区区难堪算什么？”


男人越来越重的喘气，似是渐渐无法抑制怒气。


“这几年来，你想做的事，你想知道的，哪一桩哪一样，我没有依你？可你就是不放心，防着我，戒备着我，暗中揣测我，一言一行半点错处都不肯落下！好好好，我果然讨了个好媳妇！”重重一拳击在床上，明兰顿觉天摇地晃，眼角淌出一片湿热。


见她泪流满面，目露惊吓，顾廷烨方才渐渐安静下来，抹掉她的泪水，把她连人带被子抱在怀里，搂得死紧死紧。


明兰侧头轻抬，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微微鼓起的侧腮，紧紧绷着，咬牙切齿般。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87回 世间道 之 且走且顾，且行且思


次日起，顾廷烨便搬去内书房睡；明兰默默的替他备好玉皮凉席和铺盖，更贴心的配上一幕天青绣姜黄蝈蝈的软纱帐，另两尊白玉艾草熏炉，好驱蚊虫。


顾廷烨站在书房的侧厢，看着屋里整齐周全的摆设布置，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严格来说，这不算正常意义的夫妻吵架，不过一个配偶单方面发飙，另一个老实的听着，还吓哭了，可其结果却很符合正常步骤，吵架——冷战。


世界上最麻烦的问题，就是知道是什么问题，却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面对丈夫吃人的脸色，讨债般要她拿真心意出来，明兰头痛得很。


倘若顾廷烨是个寻常男子，明兰自信唱作哭泣一番，必能过关，偏这男人阅历丰富，惯会识人，这两年把明兰的性子摸透十之八九，糊弄不了。


若明兰这会儿跑去表痛心疾首的示‘啊，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请你原谅我吧，其实我是真心爱你的’，估计人家眼皮子都不会抬一下。


明兰懂得那夜顾廷烨话里的意思，可至亲至疏夫妻，本就不能处处实言，否则，当先便该是一句‘我其实是穿来的’。她深觉最近过的太舒服了，少了以往的细致体察，以至疏忽了丈夫的心情，真真不该。


她决心反省。


一个要对方认识错误的根源，对自己真诚以待，属于感情问题；


一个却觉得感情没问题，是方式出了纰漏，需要改进策略，属于技术问题。


前者觉得妻子不诚心，老想着耍小聪明；


后者觉得丈夫太麻烦，太太平平过日子不就完了嘛，真心个毛呀真心，能当饭吃么……


顾廷烨不肯自动回来，明兰又没想出解决办法，只能照常理家务管孩子，夫妻俩闷声不响的对面坐着把饭吃完，倘若男人脸色实在太难看以至影响了胃口，明兰过后再吃一顿。


时日长了，明兰居然很没出息的觉得这种日子也不甚难过，要是能再生几个孩子就好了，可惜男人不肯回来睡觉。


见此情形，顾廷烨愈发气的厉害，愈发不肯回屋就寝；可他又想念儿子，便晚上常抱儿子去书房睡，如今他哄孩子睡手熟的很，倒也不为难。


若他回来晚，就深更半夜把睡眼迷蒙的明兰推醒，从被窝里把团哥儿裹着抱走，然后明兰就会失眠；若他次日有早朝，会在离开前，满屋黑漆漆的将儿子塞回她的被窝，明兰就会被再度推醒，然后抱着呼呼沉睡的肉团子睁眼到天亮。


对于这种前半夜和娘睡后半夜和爹睡，闭上眼时是爹睁开眼时的娘的生活，小胖子没有任何不适，有时半夜醒了，还能跟顾廷烨玩闹一会子，累了刚好就一觉睡到天亮——摸着儿子刚剃好的肉秃秃的脑袋，明兰无力的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爹最近在深夜报复社会啊。


这几日夫妻冷战，府里也不是没有动静。


冷战第三日，秋娘蠢蠢欲动，端着盏燕窝想去书房‘探望’顾廷烨，结果不知说了什么，反而惹得顾廷烨不痛快，连碟子带燕窝摔在门外，秋娘回去大哭了一场。


冷战第五日，翠微将常给庄子里彩环送东西的一个婆子，连同她干女儿重重罚了，没人打二十大板，然后一道罚去了那庄子。


冷战第八日，王氏的娘家人进京了。


王舅父外放数年，如今任期满已满，近日要回京述职，家眷先行一步回来，王氏早就想家人得厉害，早早来告知明兰。说是过两日待王老太夫人安顿好后，阖家去拜见长辈。明兰为难了好一会儿，只能期期艾艾的去跟顾廷烨说了，然后眼巴巴的望着他。


顾廷烨面上故作淡然道：“后日我早些回来，我们一道走，团哥儿太小，先不过去了。”


“多谢侯爷。”


明兰就等着他这句话，她原就不想把团哥儿抱过去，可又不想自己做坏人，这句话他来说再好不过了；想着便欢欢喜喜的过去抱着他的胳膊，把脑袋挨了过去。


顾廷烨看了她一会儿，侧过头，心中暗叹一声：她便如一个孩子，很诚恳的认错，老老实实的受罚，很可爱，很乖巧，可她心里并不知道错在哪里，甚至也不愿改正。


肩臂上柔软馨香，她笑面如花，他心里很喜欢，不自觉的就伸臂揽过她的腰，忽然，他很没出息的想——这样也好，就这么过吧，较什么真呢。


到了后日，明兰照旧又去邀了邵氏，她也照旧摇头，歉然微笑道：“你与二弟去罢，待那小姐俩放学回来，咱们三个一道吃饭。”


大约在小秦氏手中过惯了低调日子，又或者深知顾廷煜兄弟俩的素日恩怨，邵氏在澄园里十分本分，年轻寡妇是非多，平素除了自己娘家，她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加之明兰生产那日，她不曾施以援手，之后见到顾廷烨夫妇更是惴惴，愈发谦和小心。


明兰一叹，柔声道：“那两个丫头便托给嫂嫂了。”


其实她并没有怪她，这世上有几个无私的，大多是先考虑自己罢了。


顾廷烨换下朝服，明兰特意为他挑了一身绣暗纹海棠的墨蓝蜀锦缎袍，然后自己也着意打扮精致，夫妻俩才出门。


王家老宅虽不大，但地段比盛家还要好一些，离皇城不过半个时辰的车马，是以很快便到了，门口的老仆吊着脖子等了许久，一看马车上的玄漆徽记，便知是宁远侯府的盛家姑爷，赶紧恭敬的迎他们夫妇二人进去。


进去时，发觉盛家众人已到了，盛老太太坐在一个白发老妪身旁，老爹盛紘恭敬的侍立一边，满面笑容的说着话，周围或坐或立了一圈人。


上前磕头行礼后，那老妪连忙抬手叫明兰和顾廷烨起身，盛老太太笑眯眯道：“说起来，老姐姐这还是头回见六丫头呢。”


站在一旁的王氏不自然的挪了挪脚尖，王老夫人不以为意，拉明兰到身边，仔细看了：“嗯嗯，果然是个整齐的孩子。老妹妹真是好福气。”


这个所谓的外祖家，其实明兰一个都没有见过，这回初见，侧过脸细看，发觉王老夫人虽年事已高，却鼻梁秀致笔挺，眉目端庄，与康姨妈甚像，想来年轻时是个标致的美人，相比之下，一旁的王舅母便逊色许多，神态严肃，不苟言笑。


王表兄，单名一个佑，生得倒和王氏颇像，四方面孔，口鼻皆阔，蛮敦厚的一个年轻人，自然还少不了明兰的老熟人，嫁作王家妇的康元儿表姐。


此刻她正用倨傲的目光挑剔这明兰的打扮，从她腕子上的青金双环翡翠镯，一直看到她头上的白玉镶金丝偏凤钗，这支凤钗是以七八片羊脂白玉用赤金丝攒成，不论价值，光手艺便非同小可，要将整块羊脂白玉打磨如蝉翼一般薄，据说是已失传的前朝技艺。


康元儿心口泛酸了好久，才努力控制住不开口。


明兰不去理她，转身朝允儿道：“表姐，你回京了？”盛长梧真是个好老公，也不知怎么找的借口，才把老婆从老家弄回来的。


康允儿看了眼前头的康姨妈，上前握住明兰的手，满面羞愧的低声道：“好妹妹，年前那事……都是我娘的不是，你，你……别往心里去了罢。”


明兰微微一笑，转言道：“今日梧哥哥怎么没来？”


允儿道：“这阵子他被调派西郊大营，每半月才能回来一次。”她见明兰不肯接过她的话，知她还在生气，心里十分难过。可生母再错，那也是生母。


“五姐姐也来不了。”明兰她知道她的心事，但她不打算因为康允儿而原谅康姨妈，便又扯了个话题，“近日文家一位伯父过世了，她跟着去乡间吊唁了。”文炎敬的外放基本定下了，最近如兰对婆家十分乖顺，就怕出个意外，她又走不了了。


王老夫人对顾廷烨柔声道：“我托大，叫侯爷一声外孙女婿，以后也是自家姑爷了。”


顾廷烨坐着侧身，双手轻轻一抱：“老夫人安好。”


王老夫人微微不悦，适才见礼时，他叫盛老太太为‘祖母’，见了自己却叫‘老夫人’，分明见外；侧目过去，见儿媳妇目光一闪，然后朝自己长女看了眼。


康姨妈正气愤愤的站在那里。


王老夫人心中暗叹，她自然知道长女与侯府的纠葛，从进来到现在，明兰与顾侯连声‘姨母’都未曾叫过。她实在不理解自己的女儿，这种并无血脉相连的亲戚，两边更要客客气气的才是，否则，人家何必非得理睬你。


那边盛紘十分兴头，笑道：“敢问岳母，舅兄何时能回？”


当初他去王家求亲，众人皆不看好自己，只这岳母待自己十分和蔼，王舅兄人也厚道，初入仕途那几年，格外照顾提点自己。


王老夫人慈爱的看着自己满意的小女婿：“最多一个月，快则半月，手头的事总得交托清楚才能离身。我只念着你们，多少年不见老妹妹了，便提早过来了。”


盛老太太笑道：“说起来，柏哥儿两口子也快回京述职，到时咱们一家子吃顿团圆饭。”


王舅母眼神一闪，关切道：“要说柏哥儿就是争气，年纪轻轻已为一方父母官，我家佑哥儿却还在读书。对了，上回不是说他媳妇有了么？如今可生了。”


盛老太太愈发高兴：“三月初二生的，母子均安。”


王氏也高兴的很，忍不住夸口道：“回来报信的几个婆子都说是个大胖小子，又能吃，又能睡，有劲的很！胸口这儿还生了颗福痣，一辈子的聪明富贵！”


王舅母凑趣笑道：“可真恭喜老太太，姑太太了，又得一男孙，儿孙满堂。”虽说她一句意指都没有，但康元儿和康姨妈也已坐卧不安了。


这时华兰从门口进来，边走边捋平卷起的袖子，身旁还跟着一群孩子，嘴里道：“……如今果子也吃了，可得老老实实待着了……”抬头一看，笑道，“哟，六妹妹，妹夫，你们来了。”


“大姐姐安好。”明兰上前笑道，顾廷烨也起身作揖，“大姐夫近来可好？”


“好好，家里都好。”


明兰着意说些高兴话：“听说几年口外马场繁衍极好，如今可不少人等着姐夫的马呢。”


“他呀！”华兰一摆手，掩饰不住得意，“这几日都是一早出去，半夜才回。家里也不得消停，日日都有人来。”


王舅母指着笑道：“怪道你今儿一早就来了，原来是躲清闲来了！”


华兰挨着王舅母谄笑：“哟，从今儿一早到这会儿，我帮着舅母搬搬抬抬，可曾闲过一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舅母这么说，可是怕我要工钱？”


王舅母装模作样的想了一会儿，才道：“好罢，待会儿也分你果子吃。”


华兰一咬唇，转头笑道：“外祖母好本事，也不知哪里寻来的舅母，啧啧，这般会当家的儿媳，王家可不一日日兴旺么？”


一屋子女眷已笑得前俯后仰，王老夫人尤其笑的欢喜，指着华兰笑骂道：“猴儿猴儿！长辈也敢消遣！快叫你老子捶你！”


便连几个男子也不禁莞尔，盛老太太，乃至王氏和盛紘，看向华兰的目光俱是慈爱。只康姨妈和康元儿母女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见庄姐儿领着慧姐儿端庄的立在一旁，全哥儿和实哥儿兄弟俩都摇摇晃晃的挨在王老夫人身旁亲热。


康姨妈忽转头对明兰道：“今日喜气，外甥女怎么不把你家哥儿带来？”


明兰微微一愣，她心中厌恶康姨妈之极，却作出为难的神态去看顾廷烨。


顾廷烨替她答道：“孩子还小，待他大些了，再带出来。”


康姨妈面露冷笑，康允儿一瞧不对，忧心的去拉母亲的袖子，谁知康姨妈不肯罢休：“侯府公子金贵……”


“谁家孩子不金贵。”王老夫人忽然出言打断，“没满周岁的孩儿，带出来作甚？”又沉声教训道，“你也生了几个孩儿了，连这点道理也不懂？！”


康姨妈不甘的闭上嘴。


明兰站到后头，冷眼看着王老夫人——多年远居外地，却这么清楚团哥儿的齿龄。


众人吃过午饭，便陆续告辞，康姨妈说自己上无婆母，要与生母住几日，康姨父甩袖便走。王氏本也想照样，却叫盛紘给拽走了。王老夫人说要午歇，叫王舅母自去忙，便与康姨妈回到里屋，屏退旁人，方才说起私房话来。


“你这臭毛病，何时才能改得了！”王老夫人叹道，“你明知顾侯如今势头大，何苦非要去惹那丫头！”


康姨妈不屑的一撅嘴：“有什么了不得，不过是个贱婢生的……”


“住嘴！”王老夫人喝道，“你管人家是怎么生的，如今她比你位高，比你风光，你就得敬着，让着，客气着，否则，有你苦头吃的！”


康姨妈不服气：“不过是她如今年轻美貌，待顾侯不宠她了，她有苦头吃的！不过……呵呵，也快了。近日这贱丫头和顾侯闹翻了，顾侯都搬到书房睡去了。瞧今日的样子，两人的确不若往日亲了……”说着呵呵笑起来。


谁知王老夫人却不在意，反骂道：“叫你少闹些歪门邪道，你就是不听，这又是哪里打听来的？顾侯和她不亲，难道和你亲？！你乐什么，你没瞧见今日顾侯看你的神色么。你到底做了什么，叫人家这般鄙夷你？”


康姨妈抿抿嘴，不肯说出自己当初和小秦氏的密谋，只微微可惜。


那彩环虽叫明兰罚去庄子里，但却笼络住了府中一个婆子，那婆子的干女儿是在嘉禧居外院洒扫的；彩环一得了信，赶紧通报自己。可惜，只传了一次话，就让庄头察觉了。


然后那条线就断了。


康姨妈疑心明兰早就怀疑自己身边还未全干净，故意等在那里，不然哪那么巧。


王老夫人忽想起一事，道：“我听说一事，仿佛你家中的一个庶出姑娘给安阳王为妾了？那老王爷今年都七十了，那孩子才十几，你也下得了手？”


这次康夫人真笑了：“娘，这次可不是我。是你那好女婿自己动了攀附安阳王的意思，我不过出个主意罢了。”


“你就不怕那丫头得了宠，回头来制你？！”


康姨妈得意笑道：“那丫头的娘和弟弟，都捏在我手里，怕什么！”


“难怪你底气硬了，原来是搭上了安阳王。”


王老夫人好说歹说，见女儿依旧冥顽不灵，不禁气馁，叹道：“罢罢罢，我岁数大了，你的事我也管不了了。可元儿的事，我要说说，到底是王家的传嗣大事。”


康姨妈心头一紧，女儿至今未生育，王舅母早已不满多时，她颤声道：“娘，元儿可是你嫡亲外孙女呀，你可不能……”


“佑哥儿也是我嫡亲孙子！”王老夫人怒声道。


“……元儿顶撞婆母，忤逆公爹，连我身边的妈妈也敢打，疯疯癫癫，就差没拎刀子捅人了！若非是我亲外孙女，你当我会容她至今日？！”


王老夫人深深吸一口气，“一年，我最多再等一年，倘若元儿还未有孕，你嫂子便要给佑哥儿纳通房了。你也别急，孩子生出来后，记在元儿名下，也是一样的。”


康姨妈尖叫一声：“我大姑爷的大哥，就是盛家妹夫的大侄子，他老婆也是多少年没有身孕，可人家不也等着么？！如今终于生了个……”


“那是因为人家有两兄弟！”王老夫人一语道破，然后语重心长道，“可咱们只有佑哥儿一个呀，他身子又弱，这风险可冒不得。倘若有个万一，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


康姨妈尖利的牙齿几乎咬进嘴唇，最后狠狠道：“行，再一年。倘若不成，就纳通房，但——”她定定的死盯着生母，“要留子去母！”


王老夫人心头一震，看着女儿与自己酷似的面容，心又软了，缓缓点头。


……


回府后，顾廷烨见明兰兴冲冲的抱着一个黄泥小坛子进来，满脸孩子气的傻笑，他也装不出冷淡表情来：“可是承德带来的土产？什么好东西，这么高兴。”


明兰抬头笑道：“是吉祥菜。”见男人不甚明白，补充道，“就是蕨菜。”


“你爱吃这个？”顾廷烨惊讶。


“不是我，是威北侯夫人，张家姐姐。”


明兰缓缓掀开油布，看着里头盐渍的青嫩蕨菜，盐水清澈，干干净净的，她忽然对那王舅母有好感起来了，适才和小桃吃了两口，虽然很咸，但的确脆爽。


“寻常蕨菜都是晒干的，每家自己用水发开后再吃，好是好，可惜少了些鲜味。这坛蕨菜虽是腌过的，瞧着却是新鲜的摘下来不久，回头拿泉水析淡了，便可以吃了。”


顾廷烨见她说的眉飞色舞，控制不住微笑出来：“叫你说的，我都馋了。”


“有两坛呢。咱们自己留一坛。”明兰笑嘻嘻的，“你想怎么吃，回头我给你做。不论煲汤，炒菜，哦不，现下凉拌最好。”


顾廷烨微微笑了。


她身上有一种愉快乐观的气质，健康向上，仿佛天大的事情都能揭过重新开始，每一个日出都是希望，每一个明日都有幸福在前面等着。


“坛子给我，我快马送过去！”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年轻了。


明兰皱皱鼻子，调皮的笑道：“八百里加急呢？别叫人笑话了，侯爷的快马且留着罢。这会儿还早，我套车过去，再跟张家姐姐说两句话。”


张氏也快生产了，送些她爱吃的，顺带再开解开解，就算做产前最后一次心理辅导，希望她顺利生产，也算回报张夫人好几次照顾她的情分。


“快去快回。”顾廷烨满目笑意。


明兰用力点头，嘴角蹦出两颗小小的笑涡：“回来一到吃晚饭。”


庭院里海棠花的芬芳溢满一地，男人坐在廊下的大藤椅中，怀中抱着肉团子摇来摇去，微笑着目送她出门——他从来没办法对她生气很久的。


可惜，直到掌灯时分，她才回来，神情疲惫，裙角还带着几滴淡淡的血迹。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88回 世间道 之 她还是不懂


一踏进威北侯府，明兰就觉出气氛不大对，下意识想溜，当即笑道：“近日我舅母送了坛蕨菜，便给张姐姐送来。也无甚要紧事，这便告辞了罢。”


出来迎的是张氏陪房妈妈中的一个，姓樊，明兰见过几次，最是稳重的，此时她却眼眶微红：“顾侯夫人是贵客，倘若这么走了，夫人还不怪我们不懂礼数。”


明兰无奈，只好跟着往里走，边走边问：“张姐姐身子可好？”


樊妈妈哑着嗓子：“有些不妥。”顿了顿，又道，“国公夫人也来了，已去请国公爷了，我便是在外头等着的。”


听到连英国公也要来，明兰脑中警铃大作，可前头已是张氏院落，此刻再回头离去实在太过无礼，只好往里走去，心里一万遍痛骂自己背运，早知道让顾廷烨来了！


进得中厅，里头却是空无一人，樊妈妈径直将明兰引到主屋西的偏厢，院里满是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人人匆忙，端水端盆，却没什么声响。接着往西走，还没进门，已听见里头的说话声，连带着低低哭声。


“……你惦记着前头太太，我不怪你，十几年夫妻情义，也是人之常情。”这是张夫人的声音，“可我女儿也是三书六礼聘，圣上赐婚的，难道是我张家的闺女没人要了，非要你沈国舅来可怜！”


然后一个低低的男子声音，“岳母息怒，此事实是意外……”


明兰尴尬极了，转头看了眼樊妈妈，低声道：“今日贵府事多，不若我改日再来……”话还没说完，站在门口的丫鬟已掀门帘朝里头报道，“顾侯夫人来了。”


——真TM的嘴快，明兰暗咬牙根。


屋里一片安静，过了片刻，里头传出张夫人的声音：“快快有请。”


明兰硬着头皮走进去，里头已挤满了人，张夫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中，拿着帕子不住摁眼角，威北侯沈从兴侍立在一旁，脸色极难看，小邹氏缩在一角低低哭泣。


沈从兴见了明兰便垂垂手，艰难的出声：“顾家弟妹来了。”


明兰忙给张夫人福了福，又道：“伯母安好，国舅爷安好。”


沈从兴其实生得不错，三十五六的年纪，依旧腰板挺直，身形高大，容貌端正英挺，明兰早先见过几次。他此时满脸乌云密布，见了明兰，眼中竟有松口气的意思。后来明兰才知，在自己来之前，张夫人已哭了好一会儿，当着众人的面，训得沈从兴好生为难。


屋内气氛尴尬，明兰只好先开口：“今日得了坛子蕨菜，想着姐姐爱吃，便送过来。张姐姐她……可还好？”她觉得自己问的真二，看这情形，能好的了么。


张夫人垂泪：“好孩子，你这般记得她，我记得你了。”又哽咽道，“桂芬她……要生了……”


明兰其实也猜到了一些，但还是微惊：“不是还有大半个月么。”她清楚的记得长枫的妻子柳氏比张氏的预产期早半个月，如今柳氏还没生呢。


听了这话，张夫人顿时怒火万丈，狠狠瞪了角落里的小邹氏一眼，又捂着帕子哭道：“我苦命的女儿呀……”


沈家人口单薄，既无母亲嫂子也无旁系年长女眷，此时张夫人哭的伤心，沈从兴不好上前，竟无人能去劝慰。明兰四下看了一圈，只好过去扶住张夫人，柔声道：“伯母好歹定一定，如今姐姐生产，正是要您撑住的时候，您可千万不能乱呀。”


张夫人听了进去，渐渐息了哭泣，倚在明兰身上慢慢揩泪，沈从兴心头微松。


可惜，还未过几时，一个衣衫沾血的婆子慌里慌张的冲进屋来，扑通一声跪下，哀叫道：“夫人快去看看罢，姑娘她不成了……”


明兰脑中轰的一声，张夫人已经蹒跚着冲了出去，因她就近扶着张夫人的胳膊，也无意识的跟着走了过去。


穿过半个庭院，来到一间厢房门口，只见屋外站满了丫鬟婆子，一盆盆血水往外送，别说女子，便是沈从兴也是心跳不已。


屋里传出一阵阵虚弱的痛呼声，张夫人隔着窗栅叫道：“芬儿，你可不能有事……”说着便要进去，就在此时，一个精干打扮的小厮火急火燎的冲进院子，手上还攥着马鞭，他跪在张夫人跟前的青石板上，大叫道，“夫人，国公爷来了！”


张夫人停住脚步，忙朝屋里叫道：“好孩子，你爹快来了！你要撑住呀！”


张氏似是听见了这话，痛呼声稍稍停了片刻，不过须臾，屋里的婆子忽惊呼：“不好！快拿帕子！”随即，一声凄厉的惨叫，撕心裂肺，仿佛穿透了每个人的心头——


“爹，女儿尽孝了！”


“国公爷！”庭院中跪着的那小厮忽叫道。


众人转头去看，只见一个满身尘土的戎装老手扶廊柱而站，身形微微发颤。


……


小沈氏面色惨然，紧攥着帕子的手指根根发白，“嫂子她……真这么说？”


明兰抹抹脑门上的冷汗，虚弱道：“我从未听过这般的叫声，回去后半宿没睡着。”


她看小沈氏面色十分吓人，又安慰道，“总算是生下来了，母子都保住了性命，你别太往心里去了。”


昨日惊魂得厉害，最后连太医都来了，张氏总算在傍晚时分生下一个男孩，明兰一见情形松动，赶紧溜回家去。见了顾廷烨，直呼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这种人家阴私也能叫自己撞上，然后将所见所闻说了，夫妻唏嘘了好一会儿。


明兰忧心是否会有碍，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顾廷烨失笑，想了想，道：“我估计此事张家是闹开来了。”


因夜里没睡好，次日明兰狠狠睡了半日，待到午后，郑将军府就来人请她了。


“好好的，怎么就闹成这样呢？”小沈氏也是昨夜得了信，可郑家人不让她动，遣了几个婆子过去询问，回来也答得不甚清楚。


明兰叹了口气：“也是小事闹出来了。”


自打有身孕后，给张氏诊平安脉的大夫每旬就要来一趟，小邹氏每回都要头痛脚痛一番，扣留那大夫半盏茶左右，然后放人，虽不很耽误事，但给张氏添添堵她也舒服。


张氏性子冷淡，懒得与她啰嗦，但她身边的妈妈却是不忿久了。


昨日一早大夫来了，小邹氏照例又装病扣了会儿人，谁知恰巧邹家大舅爷夫妇来了，知道这大夫是城内名医，还是来给张氏诊脉的，顿时大摆架子，让那大夫给夫妻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顺带开了好些名贵药物（账自然记在国舅府）。


这么一耽搁，就是大半天。这回别说那些妈妈，连张氏也暗暗动了气，长久以来，她和小邹氏几乎达成默契，平常不过扣留一会儿，这次却是久久不来。


张氏便让身边人去叫，过了片刻，回来个小丫头哭着说，邹家舅爷说来人不敬，叫仆役把人捆起来打了一顿。张氏终被激起了气，不顾众人阻拦，捧着肚子亲去理论。


那邹家舅爷夫妇甚为嚣张，说了不少难听话，当面给张氏下不来台，张氏气极，两边人便推搡起来，小邹氏看情形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混乱中，张氏不知如何被推倒在地上。随后场面大乱，那舅爷夫妇趁乱跑回家了。


明兰之所以知道这么清楚，是昨日她被吓得两腿发软，坐在角落吃杯茶定定神时听来的。


“怎么这么早就生了呢？”——她当时不过随口问了句，谁知身旁侍立的樊妈妈居然毫不迟疑，立刻一五一十把经过都说了，倒把她吓了个够呛。事后想来，张夫人陪嫁过去的妈妈怎会是轻率之人，既然她敢说，看来此事张家不打算轻了了。


精彩的在后面。


张氏生下孩子后，张夫人进去安慰了几句，待女儿睡过去后，她忽跟魔怔了般，疯狂的怒骂小邹氏，沈从兴刚辩解两句，便被张夫人指着鼻子骂‘有眼无珠’。


然后一个妈妈跪下大声道：“侯爷当邹姨娘是好人么？不知她欺瞒您多时了。”


接着指当初小邹氏为救大邹氏的孩儿下水救人，全是诓骗。原来她当时胎相已不稳，大夫早说胎儿是保不住的，于是邹家人商量索性做一出戏，让沈从兴永远记住小邹氏的好处。


小邹氏当然不肯认，张夫人说她女儿早就查了个一清二楚，为着家宅宁静才没说出来，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她什么都不顾了——当初为小邹氏诊脉的大夫，落水后小邹氏看的大夫，还有前前后后的药方，还有哄骗孩子到池边去的婆子……


明兰就是趁张夫人去传人证物证的时候，赶紧脚底抹油的。


小沈氏嘴唇颤抖的厉害：“……邹家……竟敢这般诓骗我们！”


明兰安慰的拍拍她的手：“你也是惦记着前头那位嫂嫂，才会这般厚待邹家，怨不得你。”


小沈氏呆了半响，脸上神色变了好几霎，忽然扑到床头失声痛哭，明兰吓了一跳，忙问为何，她才抽泣着说了。


“……我，我不是因前头嫂嫂才厌恶如今嫂嫂的！我故意待邹姨娘好，是因为……在我们来京城之前，张家已和郑家在议亲了，因先皇过世才耽搁。相……相公原本要娶那张氏的！”


小沈氏哭的脸上通红，似乎无限羞惭，“……过门之后，公婆兄嫂都是再好不过的人，相公待我又是……每每想到嫂嫂过的不好，我便觉得如同做了贼一般，心里膈应的厉害……”


明兰张大了嘴，脑中混乱了半响：“你个没良心的，既然如此，你更该待她好才对呀！”


“我知错了，知错了呀！我以后一定好好待她……再不使气了……”


小沈氏哭的说不出话来，扑在明兰的胳膊上不断抽泣；明兰无奈，拍着她的背安慰了半天，小沈氏才渐渐缓过来。


郑大夫人走进来，后头跟着两个端着汤碗的婆子，将碗盏放下后将人屏退，她坐到小沈氏的床边，柔声道：“你这孩子，叫你别打听，你非要问个明白。如今既都知道了，以后可不许再牵肠挂肚的了……还哭了，真是个孩子……”


小沈氏依在郑大夫人怀里，轻声道：“让嫂嫂操心了，我会好好保养身子的。”


“这就对了。”郑大夫人摸摸她的头，转而对明兰笑道：“叫你看笑话了。”


明兰连连摆手说不会，心里却想到那个苍白虚弱的女子，唉，若非造化弄人，此刻依偎在宽厚长嫂怀里，安心养胎的应该是张氏。


回到府里，见顾廷烨已回了屋，坐在藤椅上逗小胖子玩耍，明兰换过衣裳，倚过去坐着，才慢慢说起今日之事。顾廷烨听了，不甚赞成的摇摇头，道：“闹了这么一出，老公爷也病倒了，今日未来早朝。”


英国公本就岁数不小，为博得新皇帝信重，加倍卖力。


那张氏是英国公夫妇的老来女，素来宠爱的厉害，留到十七八岁还挑不下女婿，嫁与沈从兴实属无奈，昨日老国公从西郊大营快马上百里赶回来，一脚踏进女儿的院子，又听见那么凄厉的一嗓子，加上连日辛劳，回去就病倒了。


“皇上遣太医去看，说是老人家多日操劳，又骤闻噩耗，是以血不归经，伤了本里。”


顾廷烨把儿子放在腿上颠来颠去，小肉团子乐得咯咯直笑，张着两条胖乎乎的胳膊去圈父亲的脖子，明兰举帕子抹去儿子脑门上的细汗。


“皇上下朝就去了皇后寝宫，不过两个时辰，宫里就给国舅府下了懿旨，褫夺了那邹姨娘的敕封，还被两个宫里的嬷嬷掌嘴五十，勒令她以后安分守己，不得放肆。”


明兰轻轻一叹：“我听郑大夫人说，其实国舅爷已将邹姨娘关起来了。”五十个巴掌打下来，估计脸也破了。


顾廷烨道：“皇上最近欲用兵，正是用得着英国公的时候，偏沈兄此时出了纰漏。皇上焉能不恼？”他本就不赞成沈家对邹家的态度，恩情归恩情，道理归道理，抬举的一个妾室比正房太太还体面，是乱家之源。要报答大邹氏，有的是法子，走这条歪路，既害了小邹氏，又连累了自己，搞不好还会牵扯大邹氏的孩子。


“宫里传出消息，皇上似是训斥了皇后一顿。”


皇宫内外都长满了耳朵，大凡权贵人家都或多或少留了心眼，顾廷烨自也不例外。


“前头那位邹夫人，真这么好？”明兰忍不住道。


顾廷烨叹道：“是个贤德女子，待人至诚至真，肯把心窝子都掏出来。她过世时，沈兄险些没熬过来。”


明兰挑起一边秀眉，轻嘲道：“不还是熬过来了嘛。如今位居高位，娇妻美妾。”


——有本事扛住了呀，别管什么光宗耀祖荣华富贵，下半辈子别娶呀，切，装深情，谁不会呀！她就不信若沈从兴不肯讨老婆皇帝就会砍他脑袋。


顾廷烨定定看着，她微微撅起小嘴，皱着眉心，不自觉露出嗤之以鼻的神气。


“情深缘浅，终是憾事……”他感慨道。


“可情浅缘深，便是怨偶。”明兰一时口快。


顾廷烨顿时怒目：“世间也有情深缘深，白头偕老！”


明兰连忙道：“是是，这倒是。”光认错还不够，她还卖力举例，“好像余阁老夫妇，不就恩爱一生么。”


顾廷烨气结，竖起浓眉瞪了她半天，倏然又泄了气，无奈的揉揉明兰的额发，然后将这不懂事的母子俩一齐揽在怀里——怨偶就怨偶吧，只要能一道活到老。


……


此刻，需要开解的怨偶不止一对。


威北侯府，正院侧厢，屋内还隐隐残留着生产过后的血腥气味，张夫人稳稳的坐在床前的一把太师椅上，脸上已无半分昨日的伤痛哀毁。


“这回连你爹都病倒了，你若再不清楚明白些，也妄为张家的女儿了。”


张氏刚换了一身干净里衣，听了适才一番话，嗫嚅道：“娘又何必……”


“我又何必？！”张夫人勃然大怒，伸手一指床边一个妈妈怀里抱着的婴儿，大声道，“你是我们张家的女儿，侯府的正房太太，府里的奴才居然也敢动手，可见姓邹的已把手伸到哪里了？今日他们敢推搡你，明日就敢要了这孩儿的命！”


看女儿低头不语，张夫人冷笑道：“你放明白些！你到底是嫁出去了，娘家能帮你多少，再怎么使力气，还得看你自己的。如今我和你爹尚在，倘将来我们去了，你哥哥嫂嫂当家，那又隔了一层。这孩儿的前程该如何？”


张氏抬起头来，神色略有所动。


张夫人苦口婆心：“女子虽弱，为母则强。你若只自己一个人，死了便死了，不过是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伤心一场。可如今你有了孩儿，你忍心看他窝窝囊囊的活着么，因不受父亲待见，看他受兄姐欺负，被下人慢待么？！”


那婴儿仿佛听懂了，发出小奶猫般的依呀声，张氏连忙把孩子抱过来，看着他红皱皱的小脸，她纵有万般清高千样心气也没了，统统化作一团母爱。


她将婴儿小脸亲了又亲，垂泪道：“娘说的是。是我想左了，可如今……”


原先抱着婴儿的妈妈连忙替她擦泪，又接过婴儿：“我的好姑娘，月子里可千万不能落泪。今儿宫里来人掌嘴，把那贱人的牙齿都打落了几枚。只要你有这个心，旁的都好说，就邹家那种破落门户，也敢跟咱家斗？哼，活腻味了！”


张夫人见女儿转了心意，才露出淡淡的笑容：“我们也非歹毒之人，本来想着邹夫人死的早，你与她妹子好好处着，也不是不成。谁知这贱人居然敢拿姐姐的孩儿来来做戏，那时我便知这贱人心不好，非得收拾了……”


张氏忽抬头道：“娘，当初我要告诉侯爷，你为何不叫我说？”


“傻丫头，当时说顶什么用。到底是她是失了孩儿，没准国舅爷还心疼呢。这种把柄，就要留到要紧关头，方能一击即中！”


望着母亲冰冷的面庞，张氏心头一凛。


那妈妈见张氏满脸茫然，对张夫人恭敬道：“姑娘是我奶大的，生来是个淳厚性子，哪里知道这些，夫人您慢慢教。”


她一边拍着着婴儿，一边道，“沈家也太欺负人了，给那贱人敕封不说，还处处抬举，姑娘非但不能动她，还得受她挟制，能不气么。这下可好了，以后看那贱人还敢不老实？！”


张夫人肃穆道：“便是如此，你们以后谁也不许动她！”


那妈妈奇道：“夫人，这是为何？”


“真死绝了，国舅爷又该心疼了。”郑夫人连连冷笑，“我就要留着邹家，让那几个舅爷不停惹事，时时牵连侯府，一件件叫侯爷收拾烂摊子。你还得力劝姑爷相助，哼，我倒要看看，姑爷的深情厚意能被磨到几时？”


那妈妈笑道：“奴婢明白了，咱们定不给夫人添乱。”顿了顿，又道，“哼，夫人和姑娘都是心慈的，姓邹的居然还敢踩到张家头上来，也不大打听打听？亏得夫人早有预备。”


张氏低声道：“娘，我身子早没事了，叫大夫们都回去罢。”


其实当初那一下撞得并不厉害，生产时也没有性命攸关，只疼痛难忍之际，觉得自己命苦，绝望到了极点，才大喊出来——如今才知都是母亲的安排。


“姑娘，这可不成。”那妈妈忙道，“既做了戏，便得做十足。那位大夫是自己人，哪怕不治病，也该好好保养身子。回头姑娘再多生几个哥儿，老奴还给你带。”


张氏看着乳母满面慈爱，心头酸涩。


“你和姑爷这般冷着，也不是个法子。你又脸皮薄，不肯低身下气，我得给你寻个台阶，不是那日，也是别日。”郑夫人正色道，“这次是个极好的机缘，不但除了一半祸患。姑爷此刻必对你心存歉疚，这回他再来瞧你时，你可不许再给冷脸子瞧。为着孩子，你也得服软，该哭就哭，该说委屈就说委屈，该柔弱就柔弱，把人给我拢住了，听见没有！”


张氏脸上发红，觉着十分难堪：“娘，女儿怕是不成……”


“不成也得成！”张夫人提高嗓门怒道。


张氏身子震了一震，婴儿也被吓哭了，妈妈赶紧连声哄着。


张夫人缓下气势，低声道：“芬儿，你还记得永昌侯府的梁夫人么？”


张氏点点头：“娘说过的。”


张夫人想起往事，异常怅然：“唉，那是我打小要好的姊妹，真真跟你一个性子。当初，她也是嫁了不中意的人，便使起了小性子，三天连头冷着脸，夫妻生了嫌隙，叫通房钻了空子，赶在她前头生下儿子。唉……我去劝她也不听，闹到如今庶长子爬到他们母子头上。”


其实大户人家里有庶长子并不稀奇，可既有了亲生儿子，正室就该早做打算，要么把庶长子拢到身边，养出亲情来，要么索性把他养废，以绝后患。似梁夫人这般冷眼清高，袖手旁观，结果养出个隐忍记恨，精明能干的庶长子，也算少见了。


永昌侯府的事张氏自然有耳闻，如今听了内情，心头别有一番滋味。


张夫人站起身来，坐到女儿身旁，抚着她的背，慈爱道：“芬儿呀，世上哪有事事如意的。好日子要过，坏日子也得过下去，还得过好了。”


张氏忍着泪，点点头。


张夫人抱着女儿的肩，悠悠道：“娘当年觐见静安皇后时，她对我们几个小姑娘说了句话——不要总说都是命，你不压在命头上，命就要压到你头上。”


张夫人素日的温文柔和全不见踪影，目光果断，沉声道：“静安皇后多好的人，可惜遭奸人暗算，天不假年。但她那句话，娘至今都还记得，一辈子都不忘！你，也要记得！”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89回 世间道 之 真心几何 爱人不如爱己


短短数日，关于国舅夫人分娩遇险之事，明兰已听到四五种不同版本。或有说邹姨娘为扶正而谋害正室，或有说国舅冷落正室致使张氏积郁成病，还有说前头邹夫人留下的忠仆因怕张氏之子威胁小主子地位，便暗中动了手脚……零零总总，明兰直听得脸皮发绿。


不过总体来说，舆论倾向张家。


此时就能看出门第名望的作用了，半个京城都是张家的姻亲故旧。


一方是屹立数代的开国功臣之家，军功卓著，素有贤名（每年定期布施舍粥）；一方是靠后宫发家的暴发户，进京至今好事没做几件（张氏自闭，小邹氏资格不够），坏事倒没少做（邹家的贡献）。明兰扪心自问，乍闻这两家之间发生家务纠纷，寻常人会怎么想？


顾廷烨告诉明兰，皇帝这阵子颇冷落皇后，又以嬉戏怠学为由斥责大皇子与二皇子。


明兰吃惊道：“英国公不是已病愈返朝了么？皇帝还不肯罢休，莫非张家……”


虽说皇帝也纳了几个嫔妃，但念着患难夫妻，三不五时便去皇后寝宫，帝后感情始终不错。如今该罚的罚了，该贬的贬了，小邹氏还关着，张氏与沈国舅的关系缓和了，怎么还……


顾廷烨道：“这倒不是。于此事，老公爷半句追究之意也无，反还谏言皇帝不必挂怀。”


英国公病愈后上朝，皇帝一看老人家身躯伛偻，苍老了不止十岁，不免心中歉疚，便打算好好抚慰几句。谁知英国公却道：“陛下乃天下之主，便是要张家血战沙场，以命死搏，儿郎们哪个又会皱下眉头？！无论何时，陛下意之所向，老臣剑锋指向，本是臣子应尽的本份。何况区区儿女婚嫁之事，陛下莫要为妇人哭啼所扰。”


这番话说的铁骨铮铮，皇帝十分感动，连连道：“爱卿乃国之磐石，寡人之幸。”


感动完了回宫，皇帝慢慢回过味来。


同样一桩婚事，人张家不乐意，但还是好好履行义务，英国公府的嫡出小姐被个小妾骑在头上，居然张家也一声不来抱怨，强自忍耐，这是为何？人家这是在尽忠！


而沈家恰恰相反。


和张家结亲是皇帝的意思，报答邹家是沈家的意思，现在你们姐弟几个处处抬举小邹氏，慢待张氏，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对圣意不满，不能公然抗命，所以私下报复？！


“……老国公，好本事……”过了半响，明兰才讷讷道。


顾廷烨道：“姜是老的辣。”看英国公一副忠厚长者样，和蔼宽仁，居然能说出这么犀利的话；直接把儿女家事，上升为忠诚度问题。这样就不妙了。


冷落皇后，斥责皇子，仿若一个信号，众御史闻风而动，参沈从兴‘私德不修，内闱不端，伤嫡庶规度，害人伦礼法’，更有那灵光的言官，跳过沈从兴，直接去捉国舅府亲家的小辫子，一气参了邹家十几道‘抢占民产，祸害百姓’之类。


威北侯府上空再度乌云密布。


顾廷烨眉头紧锁，他与沈段钟耿刘几个俱是皇帝旧臣，荣辱厉害相关不浅，此次群官参奏来势汹汹，说不得里面有些猫腻了……


就在京城里热议沈张两家的话题之时，王舅父和海氏前后脚回京了，海氏手上抱着个胖嘟嘟的男婴，正是在任上出世的纯哥儿。


“大哥哥怎么还不会来？”明兰左瞧右瞧，见不到长柏。


海氏噙笑：“县里那条水渠这几日就快好了，你大哥不放心，非要亲眼看着封土。便叫我和你侄儿早几日回。”


“为山九仞，就怕功亏一篑，好好，柏儿这般很好。”盛紘心中得意，却不肯露分毫。


“舅兄这回政绩卓著，不但治下百姓安居，还修通了数十里长的水渠，我听闻吏部考绩已核定了‘上’。”顾廷烨道。


明兰欣喜道：“大哥哥真了不起，那……会否有万民伞呢？”


“诶，那都是虚名，不足挂心。”盛紘摇头笑道，“为官一任，最要紧的是能造福一方百姓，上为天子分忧，下为黎民解困，也不枉读圣贤书了。”


明兰看了看自家老爹，默然；好久没听到这么冠冕堂皇又义正词严的话了。


然后她的脑袋自动翻译成真相体：万民伞都是虚的，不足挂心——这句是真心的，下面应该是——为官一任，最要紧的是能考绩得优，上能升官进爵，下能发财增产，也不枉十年寒窗苦逼了。


这阵子王氏最高兴，刚对着多时不见的兄长喜极而泣，随即又抱着小孙子乐开了花，可惜不过几日，风头就被人抢去了。


六月初四，柳氏生下个女孩儿，因头胎不是儿子，她颇有些不快，谁知长枫却十分喜欢，抱着初生女儿赞个不停，见谁都要自夸一番，倒把他岳母柳夫人感动得一塌糊涂。


柳大人拍着长枫肩膀，慈爱道：“贤婿呀，好好读书，明年春闱为妻儿博个功名回来。”


待女孩儿眉眼渐长开了些，众人惊觉她长得极像华兰，也是一般的浓眉大眼，英气大方，连脾气也像幼时的华兰，不哭不闹，还爱冲人笑，竟比亲女庄姐儿都还更像华兰三分。


洗三礼上，华兰抱着孩子喜欢的不得了，便连林姨娘的宿怨也淡了几分，连着送了柳氏两份厚礼，由是王氏不免不悦，冷言冷语了几句‘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张扬的’。


盛老太太见她又小心眼了，便私下与她道：“你只想想华兰刚降世时，她爹何尝不是这样。真说起来，只怕那会儿宠的更不像样子呢。”


王氏默。那时盛紘多么疼爱华兰，因舍不得牙牙学语的女儿，甚至还抱她去过衙门，想起初婚时的旖旎时光，她不禁怅然——倘若没有林姨娘，那该有多么好呀。


见长枫渐与华兰和好，亲姑姑墨兰反受了冷落，她只恨柳氏算计厉害，撺掇巴结，弄得他们兄妹不和，随即又和长枫吵了一架，然后愤愤离去，再不肯多来看一眼。


国事家事，似乎都是这般此消彼长。当明兰在小胖子的牙龈上摸到第五颗糯米牙冒头时，朝堂上的‘参沈’已告一个段落。


邹家这回是倒了大霉，被查出两条人命，侵占百姓田产许多，御史们口口声声要杀人偿命，沈国舅又想去说情，可听闻宗人府扣了他为长子上报世子的条陈，便犹豫下来。


沈皇后原先还到圣安太后处啼哭，可当传出风声，说皇帝有意停了中宫谏表，她才陡然惊觉，如今的丈夫已是九五之尊，而非在藩地时的王爷了。


不过沈皇后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一意识到事态严重之后，就立刻放下身段，去凤冠，脱凤袍，素服跪在乾清宫门口请罪，只说‘管束娘家无力，都是臣妾罪过’。


皇帝其实很念旧情，毕竟是一道熬过来的，看见发妻这般痛哭，想起当年艰难时日，皇帝心软了，当夜留宿坤宁宫。随即英国公上奏，荐两位当世名儒为大皇子二皇子之师，皇帝欣然准奏，并加封英国公为太子太保，张氏所生之子加封轻车都尉二等衔。


风向标再度转了。


最后妥协的结果是，邹家大舅爷流徙西南三千里，二舅爷三十大板，另罚没泰半家产以作赔偿，沈国舅受圣旨申斥，罚俸一年，并闭门思过三个月。


其间明兰去看过小沈氏两回，只见她也吓得如同惊弓之鸟，肚皮硕大，身子却消瘦得厉害，郑大夫人十分不安，只恐将来分娩艰难。


如此这般，待张氏之子双满月时，张沈两家着意要大办一顿满月酒，既扫晦气，又振气势，同时向外头表示——两家已和好如初了。


满月酒前几日，张氏请明兰过府，好询问满月酒的琐碎事宜；那来人顿了顿，又说了句‘多时不见，国舅爷十分惦记顾侯’，另送陈年花雕两坛。


顾廷烨苦笑不已，回头对明兰道：“沈兄怕是在家闷得狠了。他是奉旨闭门思过，一干老兄弟也不好多上门。也罢，今日我与你一齐过去。”


作为威北侯府主母，幽居许久的张氏此次决意独自筹办酒席，藉此重新亮相人前；酒水，饭菜，如何招待宾客等其余繁琐事项，由亲母张夫人指点，张氏概已了然，只是沈从兴那帮兄弟的家眷，她一个也不熟，便提前请明兰来说道说道。


明兰一一说来：段家家底如何，段夫人出自蜀中名门，小段将军正在说亲事，钟夫人与耿夫人在‘贤惠’问题上的理念略有不同，刘正杰大人的女眷为何瞧起来这么老，不是刘老夫人，是刘夫人，千万别弄错了，因为她是童养媳出身啦，十八新娘三岁郎……


张氏认真的着，间或凑两句，说些将京中的陈年往事，算是有来有去。张氏是大家出身，惯能将阴私之事隐晦表达，半点痕迹不露；明兰是庄老高足，擅长将不入耳之事以经卷典故之乎者也出来，两人倒是棋逢对手，说到有趣之处，不禁相顾一笑。


正说着话，外头进来个婆子，恭敬道，“禀夫人，侯爷要与顾大人吃酒，说将先前东瀛送来的竹叶青取两坛子出来。”


张氏道：“侯爷说那酒存的日子越久越香，埋到库房的地下了，你请樊妈妈叫人去掘，下锄小心些，别都弄碎了。”


那婆子福了福，又道，“侯爷还说，要给顾大人看那柄新得的龙泉宝剑。”


张氏道：“侯爷每早必要舞剑的，大约又挂到哥儿屋里去了，我自叫人送去吧。”


那婆子应声出去。


张氏转头吩咐几句，两个丫鬟从隔壁的婴儿屋里捧出一把宝剑，很快走出门去。张氏回头，见明兰静静的看着自己，她不由得面上一红，没话找话道，“那酒是不错，酒色碧青，香气浓郁，还一点不上头，回头我与你带两坛子回去。”


明兰很老实的哦了一声，继续看她。只见她气色健康，面色红润，虽眉头还隐约郁郁，但往昔的那种苍白单薄，已被说一不二的端庄能干取代了。


张氏佯怒道：“你要说便说罢，作甚么这般盯着看我！”


明兰道：“没什么，不过觉得国舅爷这习惯真好。孩儿打小就熟刀剑，将来必然也是个小将军，真好，真好。”


张氏怒目，明兰回以很纯良的目光，张氏很快就泄了气，苦笑道：“恁是九天玄女，到了这凡尘世间，怕是也当不成仙女了。”


产后第四日，丈夫头一回踏入屋里，夫妻俱是死过一回般，身心俱疲，两人默默对坐了许久，也顾不上妈妈的告诫，自己扑在丈夫怀里狠狠哭了一场——不知是在哭自己无可奈何的妥协，还是在哭天下女子的宿命。


明兰沉默了半响，“是呀，这世上，哪有真的仙女。”


……


从张氏屋里出来，明兰沉沉的往外走着。


适才张氏与婆子短短几句对答，透露内容十分丰富——沈从兴现在每夜都歇在张氏处，早上起来到院子里舞剑一回，然后拎着宝剑去看儿子，边哄边逗之际，随手将宝剑挂在儿子屋里的墙上。夫妻和睦，父子情深，如此，皆大欢喜。


比起在傲气的坚持中枯萎凋零，还不如在圆滑的妥协中好好生存呢。


明兰嘴里发苦，都不知道自己在郁闷什么。


走到一扇垂花门口，忽闻前头一片争吵怒骂声，仿佛声音还有些熟。在明兰身旁引路的婆子有些尴尬，笑道：“前头有些不干净，咱们往这边走罢。”


明兰点点头，她也不欲多事。


刚挪转了脚跟，呼啦啦的一群人拥到跟前，当头一个衣衫凌乱的年轻妇人似是想往前头冲，后头一群婆子丫鬟卖力拦着她。


“……你们谁敢拦着我，我就死在这里……！”那年轻妇人拿一根簪子对着自己的喉咙，发出凄厉的呼喊，“我要见侯爷，你们谁也不许拦我！……放开……放开我……”


明兰定睛一看，竟然是小邹氏。


不能怪她眼力不好，以前的小邹氏总是浓妆艳抹，本就看不大清本来面目，而如今她不但头发散乱，满身狼狈，嘴角也破了，原本娇嫩的脸颊上浮着两大片紫色疤痕，有点像青春痘挤破后结下的硬硬的疤。不过明兰知道，这应该是脸颊被严重打肿打破后的痕迹。


样子十分难看，算是毁一半的容。


“顾……夫人……？”小邹氏终于辨认出了来人，随即扑了上去，大声嘶吼道，“顾夫人，你救救我家哥哥吧！他们要弄死他呀！”


明兰的胳膊被箍得生疼，“不过是流徙和杖责，何曾要他们性命？！”


“那西南瘴气遍地，哪里不要人命呀……”小邹氏还待接着说，明兰连忙打断道，“邹姨娘慎言，顾家与邹家非亲非故，便是该做什么，哪里轮得到顾家？传了出去，岂不叫人耻笑顾家越俎代庖，不懂礼数！”


小邹氏也发觉自己乱说话，又扯着明兰的胳膊道：“……我家侯爷当顾侯如亲兄弟一般……请顾夫人帮我说几句话罢！”


跟在明兰身边的翠微拼命想推开小邹氏，一众婆子也拉的拉，扯的扯，可小邹氏便如生铁般死死拽住明兰的手臂，倒把明兰弄疼了。


小邹氏一只手还捏着簪子，挥舞着十分危险，眼看自己要遭池鱼之殃，明兰连忙叫众人都停手，对小邹氏道：“邹姨娘，你可还记得当日我与你说的那驸马公主和妾室的故事？”


小邹氏有些茫然，明兰道，“我早说过，倘有个万一，倒霉的必然是你，你怎么不听？！”


“可那日……”


明兰干脆道：“别那日这日的了，你若有心退让，就事不至此。”


小邹氏缓过神来，如救命稻草般巴在明兰胳膊上：“昔日姐姐一番好意，苦心提醒我，显见姐姐是心疼我的。如今便请……”


“你弄错了。”明兰再次打断，“我不是为你，是为了沈家。国舅爷乃国之重臣，操劳国事。可如今为了你，终日烦扰于家宅琐事，为了邹家，三天两头受弹劾。”


小邹氏被说的张口结舌。


明兰板着脸，毫不留情，“还有，别叫我姐姐，你是沈家的姨娘，不是顾家的。一个不好，传出去又不知多少闲言碎语，听得我渗得慌！”


小邹氏大怒，“你……！”


就在这当口，明兰瞅准机会一下把胳膊抽出来，小邹氏顾着发怒，捏簪子的手松了，周围婆子们赶紧一拥而上，夺簪子的夺簪子，拧胳膊的拧胳膊，抱腿的抱腿，终于把人拿住了。


当前一个管事打扮的婆子道：“邹姨娘，侯爷都被你累得闭门思过三个月，我说你也消停些罢，这成日的闹，不是连累我们么！”有几个婆子趁乱还在小邹氏身上狠狠拧了几把。


“我不回去！我不去……你们又想把我关起来……”小邹氏疯狂的挣扎，仰着脖子尖声哭叫，“……侯爷，侯爷……你对得起我姐姐么！我姐姐为你吃了多少苦……你便是为着她也不该……我要见大哥儿，大姐儿，你快来呀，你姨母快叫人作践死了！”


那一边，翠微心疼的替明兰揉着胳膊，几个婆子连声赔罪。


明兰轻轻挥手，颇觉好笑的转头道：“邹姨娘可知，原本国舅爷请立世子的批文已快下来了，因此一闹，宗人府却将此事给扣住了。你真要把大哥儿叫来么？你也有脸见他。”


小邹氏顿时哑了。


明兰喟然：“倘若令姐地下有灵，知道兄弟姊妹不利自己孩儿，你说她是会怪你们，还是怪国舅爷？”


小邹氏慢下了挣扎，目中满是绝望，颓软了身子，任由婆子们将她往里拉扯，眼见堵路的总算走开，明兰再度往外走去，刚走出几步，后头又传来小邹氏凄凉尖利的哭叫声——


“……姐姐呀，你若活着就好了！天底下都是没良心的，人一走，茶就凉，哪个还记得你的情义！你若不是为着照料皇后母子，怎会落了快足月的孩儿，又怎会送了性命？！如今侯爷有了新媳妇和小儿子，哪里记得你坟冢凄凉，他早把你忘了……姐姐呀，你为何要对姓沈的掏心挖肺呀……倘若你留着性命，如今荣华富贵，还不由着你享……”


声音渐渐轻了，想来人已拖远。


明兰脚步滞了下，心头仿佛闷的喘不过气来。


翠微见她面色不对，轻声道：“夫人，可觉着不适？”


一旁的婆子也十分机灵道：“大约天日太热，夫人叫暑气给冲着了，不如去前头亭子歇会儿。我给夫人端个冰碗子来。”


明兰只觉得胸口烦闷欲呕，挥手道：“不必，我还是家去歇着。”


快到门房时，顾顺上前几步道：“夫人，侯爷还在里头陪国舅爷吃酒……”


明兰不耐烦道：“我先回去了，你们等着侯爷罢。”


顾顺见明兰面色不善，也不敢多问，只一路快跑去前院厢房，见顾廷烨还在与沈从兴推杯换盏，便凑上前小声道：“侯爷，夫人似是闷热得厉害，先回去了。”


顾廷烨一点头，顾顺退下。


沈从兴听到几个字眼，指着他笑道：“瞧你如今这样儿，哪有半分当年横刀立马顾二郎的气概！如今人家都说，顾侯夫妇是同进同出的，不论吃酒串门，你都要送夫人回府，好好好，我知道，温柔乡是英雄冢……”


顾廷烨脸皮颇厚，淡淡道：“倘若邹氏嫂夫人还在，怕沈兄也是如此。”


沈从兴默了半响，忽然惨声道：“我对不住她，她在世的时候，没跟我想过半分福气，操碎了心，吃尽了苦头，如今……我却……连她家人也护不住！”


顾廷烨拿起桌上的双龙入海青玉大壶，缓缓给自己斟酒：“爱之适以害之，沈兄若真是为邹家好，就不该再放纵下去。如今是保住了性命，可总有有你护不住他们的时候。”


沈从兴怔怔的：“我如何没有劝过，可他们……只要一提你嫂子，我就没有法子了。”


“沈兄倒是愈发斯文了。”顾廷烨端起酒杯，嘴角一抹嘲讽般的笑，“劝不听就罚，罚不听就打……如今邹家上下不事生产，除了沈兄，还有旁人可以依仗么？”


酒色湛清，宛如高山清泉般澈然，缓缓喝尽杯中酒，他只觉得酒气清香，沁人心脾；放下酒杯后，他盯着沈从兴：“适才沈兄说我已无当日顾二郎的气概。我却要说，自打沈兄封了侯，也愈发缩手缩脚，哪里还有当年蜀边五虎之首的威风！”


说着，将酒杯重重摔在地上，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砸出一声短促清响。


沈从兴静了半响，缓缓抬起头来，“自入京来，我处处错，步步错，亏得有你们一帮兄弟，皇上体恤，否则，早不知死过几回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而尽，沉声道，“阿琴过世后，我未能迎娶她妹子为正室，此乃第一错；既不能娶为正室，就该待之以亲妹，给她好好找个人家，我却纳妻妹为妾，这是第二错。至此，我每回见了邹家人，便觉得无地自容，羞愧不已，不能力行约束！”


说完，他也重重将酒杯摔在地上，碎瓷四溅，在青砖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顾廷烨看了他一会儿，将面前两只汤碗倒空，分别斟上酒，“沈兄也不必过于自责，依我看来，邹家本就是这个打算。仗着这个，变本加厉，如今沈兄想明白了，什么都好说。”


沈从兴举起酒碗抿了一口，皱眉道，“只怕皇上如今也恼了我的。”


“未必。”顾廷烨拿起一根筷子，轻轻敲击碗盏，“倘若只臣子私宅之事，皇上未必有闲情逸致过问；此回，张老国公将一个忠字拿上了台面，而沈兄你，明知此时正是要用张家的时候，却还放纵内宅，丝毫没将圣意放在心上，皇上如何不恼？”


沈从兴歉然：“是我疏忽，辜负了圣上……”


顾廷烨晃着酒碗，“咱们在京城，都是无家世无根基的浮萍之人……”


还没说完，沈从兴便失笑：“你算什么无家世无根基，堂堂侯府公子……”


顾廷烨摇头道：“有家不如无家，有亲不如无亲。”


沈从兴知道顾家内情，暗暗替他难过，不再多说。


顾廷烨接着道：“六年前，段兄弟来京城远亲安国公府投帖子，谁知连门房都没能进去。可如今，安国公府哪个不争相巴结段兄弟？咱们几个平步青云，一展所长，靠的是什么，不过是皇上的信重而已。”也许过个十年八年，他们也能建立自己的基业，可如今根基还太薄。


沈从兴凝重的点点头：“兄弟这话说的好。老泰山肯与我家结亲，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不止。还有……以后。”


沈顾二人微一对视，便知彼此意思——从目前来看，皇帝对大皇子二皇子还是满意的。


“那……以后，我该当如何行事？”沈从兴替顾廷烨斟了碗酒。


“什么都不必做。”


沈从兴愕然：“你说什么？”


顾廷烨拾起两只筷子，“沈兄这回看似凶险，但实则安稳。其一，皇上还是要用沈兄的，不过是想敲打敲打；其二，英国公府不会真看着沈兄出事，否则，且别说女儿不好过，倘若以后大皇子……”后面的话，两人心知肚明，不必多说。


“是以，沈兄如今的确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在家修身养气。”顾廷烨先放下一只筷子，“皇上是重情之人，沈兄毕竟在潜邸陪皇上风风雨雨十几年，待时日一长，皇上必会记起旧日之事，反会怜惜沈兄心软，受邹家拖累。”


何况皇帝还要用你。


沈从兴点点头，低声道：“这回皇后娘娘也是受我之累。”


顾廷烨再平平放下一只筷子，“英国公府煊赫一甲子，有声望，有根基，有人脉，独缺新帝信重，又如何肯折了沈兄这条臂膀？只要沈兄肃清内宅，旁的事情，自有张家会摆平。”


桌上平行放了两只筷子，顾廷烨又将一只碗倒扣在筷子上，“如此，沈兄便稳当了。”


其实，如果沈张好如一家，皇帝也不见得高兴，但若真闹翻了，皇帝又会怒其不恭。沈从兴娶张家女，当初看来这好那好，实则为双刃剑。自己当初娶明兰，皇上得知只是个中等文官的庶女，便是既可惜，又放心。


沈从兴看着那只稳稳当当的碗，沉默良久，“肃清内宅？”


顾廷烨静静道：“张家之所以能气势如虹，胜在理直气壮，沈兄理亏在先。如何决断，沈兄心里清楚？”


一个是圣旨赐婚的正房太太，一个只是妾室，却能把持大半个国舅府，张夫人若有心替女儿出头，有的是由头，偏偏人家就是忍着。忍到京城内外连同宫里都知道邹姨娘跋扈，沈国舅偏袒，才将事情闹出来。这并非诡计，而是阳谋，张家就是要明白的告诉所有人，他们对皇帝是全身心的配合，没有半分敷衍塞责的意思。


沈从兴端起酒盏，手指竟微微发抖，颤声道：“阿琴过世时，只眼睁睁的看着我，什么都不曾说，我知道，她只担心孩子们……”


顾廷烨道：“大侄子也还罢了，到底是男儿；可几个侄女呢，将来可是要嫁的。”


只要邹姨娘在，张氏永远不可能代行母职，将来说亲时，只一条沈家女儿是由妾室抚养长大，那些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便要退避三舍了。而从邹姨娘这些日子的行为来看，她的确品行不端，又能养出什么好孩子来。


倒不如从现在开始让张氏抚养，将来也能出面替女孩儿议亲——能跟自己丈夫赌气这么久的女子，本质上应该不屑于那些鬼祟伎俩。


沈从兴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不停的踱步，忽停住脚步，沉声道，“我欲予与邹氏切结书一份，给她好好找个人家嫁了。”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以后谁还会再说他宠妾灭妻，倒有不少人会私下揣测张氏善妒，张家仗势，不肯容人。至于邹家，反正捏在他手里，以后好好管束便是。


“沈兄家事，当自行决断。”


顾廷烨浅浅抿了口酒，夫妻相疑，彼此算计，沈张两家也算登对了，“邹家子弟里若有上进的，沈兄教他们读书习武，也能慰藉嫂子在天之灵了”


下了这个决心，沈从兴仿佛抽干了力气，败然坐倒。


顾廷烨缓缓走过去，低声道：“听兄弟一句话，八王爷，他已经是皇上了。”


沈从兴神色黯然——皇上如今春秋正盛，小皇子一个接一个的出来，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自己的确得小心了。


“而我们，也不是以前的我们了。”顾廷烨站直身子，轻轻喟叹，“老耿是怕了言官了，如今他每说句话，都要想上三遍。”


八王妃成了皇后，从此丈夫不再是丈夫，而是君王；沈从兴也成了国舅，从此姐夫不再是姐夫，而是主上。从边疆到京城，从王府到皇宫，昔日草泽兄弟，如今都手握重权，每个人都要转变自己的角色。


沈从兴怅然回忆，“你可还记得那年，咱们几个跑去青崖山顶吃酒……”


“还是十文钱一壶的劣酒。”


“呵呵，正杰弄来的，还能是什么好酒！”沈从兴笑起来。


“足足醉了一夜，次日在山顶醒来，大家伙头痛欲裂，却都不肯回家。”顾廷烨笑道，“便是自诩大丈夫的成潜兄弟，也不敢回去见婆娘。最后还是划拳了事。”


“我背运，只好领着你们回我家。阿琴见了我们这副模样，熬了一大锅解酒汤。”


想起当日情形，顾廷烨依旧忍不住抽冷气：“嫂夫人好狠的心，叫婆子拧着我们的鼻子挨个灌下去。说实话，我们都是被烫醒的。”


“是呀……是呀……”沈从兴喃喃道，想起往日夫妻情深，忽然哽咽起来，“阿琴你为何去的这么早……”说着伏案痛哭不已。


顾廷烨一手搭着他的肩，劝慰道：“沈兄想开些，以后与张氏夫人好好过，天长日久，也能合家美满的……”


“不会的，再也不会了。”沈从兴惨淡的摇头道，“夫妻之间，是否真心真意，骗不了人的；世间上的好夫妻，多的是自欺欺人罢了。”


顾廷烨定在那里，许久许久，方才挪动脚步——自欺欺人么？


酒入愁肠最醉人，未过多久，沈从兴便彻底醉了。


顾廷烨缓缓驶马回府，此时天色已黑，风冷星稀，迎面寒意，倒散去了大半酒气，默默的回屋，却见屋内漆黑一片。他也没叫人，自己动手燃起烛火。


“怎么灯也不点？”


明兰坐在窗前，侧头看着天空，缓缓转头道：“侯爷可要用些吃食。”


顾廷烨摇摇头，撑着手臂坐在桌前，看那跳跃的烛火，一只飞蛾抖着颤颤的翅膀，柔弱却又坚定，慢慢逼近火苗。


“你过来，我们……说会儿话。”


明兰点点头，挪步到桌旁坐下，“好，侯爷先说罢。”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90回 世间道 之 君心我心 惟愿知心


顾廷烨盯着烛火：“你很是瞧不惯沈兄，是么？”


明兰翻着眼：“沈国舅不但身为社稷梁柱，命还生的好。升官发财死老婆，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好运气，我哪里敢瞧不惯了。”


顾廷烨转过头看她，明兰自顾自的拔下鬓边短簪，轻轻拨动烛火。


他道：“今时今日，许多波折麻烦，俱是因沈兄软弱犹豫而来，你的看法也不无道理。可是……你不曾见过以前的沈兄。”


明兰微一停动作，放下银簪，“何时的以前？”


“未进京封爵前。”


寸许圆的羊脂白烛上的火苗渐渐明亮，顾廷烨目光沉郁，“我初入蜀地，最早识得的就是沈兄。彼时，他是王府侍卫统领，与段钟耿刘四位兄弟，并称蜀边五虎，名动西南。他虽岁数最轻，却为五虎之首。”


“王妃娘娘的兄弟，怎能不是虎首了。”明兰酸溜溜的。


顾廷烨不去理会她的吐槽，“你若见过那时的沈兄，绝难想到他今日会这般优柔寡断，便是彼时的邹家，也不若今日胡作非为。那时，有邹夫人在。”


明兰沉默许久，“……那定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顾廷烨一点头，继续道：“邹夫人诚挚大气，比寻常男子更有见识。不但决断家事，便是王妃娘娘也言听计从。那时沈兄果毅豪勇，利落干脆。于大处，能辅佐王爷经略边地，于小处，待兄弟们仁厚宽体。邹氏子弟虽无什么出息，但也能安分守己，或读书，或领些小差事，依附着沈家过日子。”


“有这么尊河东狮镇守，自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进不来的。”明兰的吐槽似也欠了威力。


顾廷烨忍不住笑了。


记得头两次见到她，她还是个双鬟垂髫的小姑娘，嘴里却很不饶人，半分娴静也无；明明是尖酸刻薄的厉害，可他却很喜欢，没有故作端庄的矫揉造作，那么的坦率明快。便是她插着腰，板着脸，数落人的样子，他也觉得像只白胖瓷娃娃般幼拙可爱。


他不自觉柔和了声音，“沈兄与邹夫人成婚十余年，却还若新婚夫妇般如胶似漆，片刻不舍分离。我在沈家叨扰时曾亲眼见过，沈兄一个眼色，一个神气，邹夫人连问都不必，就知道夫婿要什么；邹夫人皱个眉，转个头，沈兄也当即知晓妻子在想什么。咱们一道闲话时，他们时常异口同声，相视会心而笑，夫妻俩无话不说……那是真正的鹣鲽情深，心意相通，我……从不知道，恩爱夫妻也能如此。”


明兰听他声音有异，抬头看了他一眼，知他又想起亡父和大秦氏——他们的爱情是几乎伤害所有人的孽缘，与之不同，沈邹夫妇的恩爱却是健康的，积极的，有助于所有人的良缘。


“那年，京城陡生变乱，三王爷被矫诏赐死，逆王事败身死……”


明兰忍不住插嘴道：“皇上的藩地远在蜀边，与京城相隔何止迢迢，你们得消息倒快，如此看来，当今也是早有雄心的。”


顾廷烨看了她一眼，“那消息是我送去的，水路快些。”


明兰不料，‘啊’了一声。


“消息传到，王府的几位幕僚便说，六王爷被贬斥，五王爷残暴，素来不得先帝喜爱，排序之前的皇子俱已亡故，这天子宝座怕是要轮到圣上了。可公孙先生却说，如今局势未明，先帝属意尚不得知。藩王无诏不得离藩地，若有异动，叫有心人一挑拨，好事也成坏事了。我们兄弟几个也不敢闲着，或戒备，或整军，人人如拉满的弓弦，只等京城消息。”


明兰问道：“那……侯爷彼时，在做甚？”


“我暗中守在京城外。未过多久，先帝册封圣上生母为后，我知大事已定，兹事体大，便亲自南下报信，为抄近道赶路，什么险滩激流，山路陡坡都得走。一路上，溺死了好几个舟子兄弟，毙了十数匹良驹。只十余天功夫，就赶到了。”


明兰艰难的咽下口水，“那是……以前跟着你的？是漕帮的。”怪不得这两年账房里陆续向几户人家支出银钱，都是车三娘使人来取。


顾廷烨面露惨色，点点头——那几个都是跟了他许多年的好兄弟。


“待先帝召见入京的旨意到蜀边时，果然不轨之徒四下蠢动，刘正杰三天便擒杀了四五拨刺客，段家兄弟护着皇后和几位小皇子，半座王府血流成河。可彼时，皇上早在路上了。我与沈兄兵分两路，一明一暗。他做了十几年王府侍卫统领，知道他的不在少数，便领着兵马侍卫走明路；而我与老耿护着皇上暗中绕开官道，另走一路。”


他紧拧着眉心，似是想起了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沈兄那路，不知碰上多少次劫杀，明着是盗匪，其实就是勾结谋逆的卫所军队。沈兄几乎送掉了性命，钟兄弟没了二弟和一个侄儿。快到直隶地界时，我们这一路也遮掩不住了，老耿拼死殿后，一条胳膊一条腿差点就残了，还赔上耿夫人两个兄弟的性命。我护着皇上杀出一条血路，直到看见城门，九门提督领兵出城来接，才算平安。”


明兰听得心惊肉跳，掌心一片冷汗。


犹记得那时整个京城都等着储君，偏左等右等，八王爷过了好几个月才到，当时自己还腹诽过几句古代交通落后，没想竟有这许多波折。


难怪皇帝这么信重他们几个，这种拿血肉性命换来的忠诚度，果然不是京城权贵哭一场或表白一段忠心能抵过的。


这些根深叶茂的权爵世家都水深的很，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谁知道骨子里头是什么；而顾廷烨他们几个却是真正把身家性命都押在皇帝身上了的。什么叫心腹？昔日楚霸王项羽横扫天下，最信任的还是他的江东子弟。李自成几降几反，最核心的就是最初起事之众，只要这帮老兄弟在，他投降几次失败几次，都能东山再起（这帮人后来大多坑在一片石）。


难怪老耿再怎么出错，顾廷烨每天打家务官司，沈从兴一天到晚犯浑，皇帝还是要用这些人。只要能办事，能完成任务，并且绝对忠诚，其余都是细枝末节。


“好一把九五之尊的宝座，不知染了多少人血！”明兰轻声道。


顾廷烨摇摇头，也叹了口气，继续道，“咱们离去的那段日子里，皇后和几位小皇子忽染了急症……”


明兰怀疑：“急症？”


顾廷烨道：“也不知是真的病了，还是有人投毒。总之，那会儿王府里人心惶惶，段刘二位兄弟，虽能抵御强敌擒杀刺客，却对内帷之事束手无策。于是，邹夫人只好亲自入王府照料，那会儿，她已身怀六甲。”


“后来，皇后娘娘和几位小皇子都好了，可邹夫人却……？”明兰颤着声音。


顾廷烨面露惋惜色，“待沈兄赶回去时，只见了邹夫人最后一面。”


“……难怪，皇后娘娘那般抬举邹姨娘。”


“沈兄大病一场，险些也跟着去了。”顾廷烨低声道，“自邹夫人故去之后，沈兄行事愈发没有章法了。”


两人沉默许久，明兰忽笑了一声，“这世上之事，就是这么有趣。倘若当初皇后娘娘没能好转，那么如今邹家之忧，便成了沈家之忧。这位邹夫人，倒的的确确是一心为了夫家。”


顾廷烨默了会儿，缓缓道：“公孙先生与我说，你是他生平仅见的明白女子。”——现实往往就是这么丑陋和无奈。


明兰苦涩道：“有些事情越是明白，心头便越是荒凉。”


顾廷烨看了她一会儿，道：“旁人的事说完了，现下来说说我们的事罢。”


明兰漠然道：“好。不知侯爷打算从何说起。”


“就从齐国公府那日的寿宴说起。”


明兰按捺下心慌，只听顾廷烨道，“那日回来后，我时常不快。你一直猜测，以为是因着齐家那两个孩儿的名字罢？”


对上男人黝黑深沉的眸子，明兰无可抵赖的点点头。


“你素来聪明，遇事不乱，在这件事上为何会如此？”顾廷烨静静道，“心虚而已。”


明兰辩无可辩，垂首坐着。


顾廷烨道，“你甚至没有多问小禄子几句，你可知后来怎样？那日，我在门房等的不耐烦，便往里多走了几步，听见了你和齐衡说的话。”


明兰心头一阵乱跳，张口欲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廷烨细细梭巡她的神情，淡淡道：“瞧，你又心虚了。童年伙伴，就是说上两句又如何，况且……”他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好话。”


“那你究竟在气我什么？”


这句话明兰纳闷了许久，既不是因为名字，也不是因为她和齐衡说话，那么，这个男人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你从不曾用那般口气与我说过话。”顾廷烨平静道，“你端庄守礼，便是对着太夫人也不曾失过半分礼数。除了齐衡，你从来不曾跟任何人那种口气说过话。”


明兰犹记得自己骂了齐衡两句很不好听的，难道这个男人在嫉妒这个？她不禁错愕道，脱口而出，“为何不能？我，我又不靠他过日子……”


“因为你需要靠我过日子，所以才对我礼敬有嘉么？”


明兰慌道，“不，不是……”急得涨红了脸，“侯爷这是断章取义！”


顾廷烨满目深沉，倏然站起身子，高大的身躯在屋里走了一圈，停在明兰面前，“齐衡那小子对你的心意，我早就知道。便是他真为孩儿取了你的名字，那又如何？旁人心里怎么想，与我们有什么相干？我在乎的，是你心里怎么想。你……是否……”


下面的话，他自己也难以启齿。可笑他勇悍半生，竟此时怯了阵。


“没有。我知道侯爷想问什么，这句话我已问过自己许多遍了。”明兰抬头看了会儿窗外，似是凝神思索了片刻，又道，“……没有，我从来未对齐衡有过男女之情。”


“这般肯定？”过了片刻，顾廷烨才道。


明兰淡然道：“很早之前，我就知道我与齐衡绝难成姻缘，既然如此，何必还啰嗦许多。我不是话本子里的那柔情多意的小姐，我断不会叫不该之事发生的。”


顾廷烨冷笑道：“夫人倒明智。枉费齐衡一番痴心，倘叫他听见这番话……”


“我之前对他说过更难听的话。”明兰直截了当。


顾廷烨怒目过去，明兰坦白直视，两人对视片刻，顾廷烨挪开目光。


明兰昂首道：“就因为有人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他么？哼！天下哪有那么简单的事！”这番话她闷在肚里十几年，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索性都说了出来。


“我六岁没了生母，家中姊妹，太太宠爱五姐姐，父亲喜欢四姐姐，若非祖母垂怜，我还不知会怎样。似我这样的，何尝能有半点行差踏错！”


明兰越说越气，霍然站起，直立在窗前，“平宁郡主连盛家嫡出的女儿都看不上，何况我！齐衡明知如此，还想要我如何？与他花前月下互诉衷情，还是私相授受？等到他日他另娶名门淑女，而我暗自伤怀，感痛一生？！”


——别做梦了！她绝不会为了不值得的缘分和人伤心的！


顾廷烨默了半响，才道：“早先，我就听说齐衡与郡主为婚娶之事吵过许多次了。”


“那又如何？”明兰尖利的反问，“在登州时，老太太带我去乡间避暑，我见过用来沉塘的笼子，见过被族里祠堂关起来的女子。齐衡若真有本事，就别叫我担惊受怕，顺当的把我娶过去。倘若不成，他还非把事情闹出来，一个‘私相授受’就能要了我的命！”


说到后来，她一抹面颊，竟湿了一片。


顾廷烨被她眼中深深的沉痛惊住了。


明兰蓄着泪水，一字一句道：“顾侯爷，这世上男子与女子是不同的，不能男子付出多少情义，也叫女子回报一般。你可以荒唐十几年，然后浪子回头，功成名就。可是女子呢，只要一步踏错，这辈子就算完了一半！又叫慈心抚育我的老太太如何自处人前！”


胸膛剧烈的起伏，她冷笑道：“是以，侯爷大可放心。恁怎样的青梅竹马，都叫那阵子的惊惧担忧给淹过去了。我怕还来不及，哪有功夫想什么男女之情。这种金贵玩意，我一个小小庶女，消遣不起！”


顾廷烨心中一阵酸涩苦痛，甚至不敢抬头看她，只缓缓坐倒在躺椅边沿。


明兰坐回春凳上，摁住眼眶中的湿润，强自忍着，“你适才与我说了邹夫人的事，我知道侯爷的意思。可我并不赞成邹夫人之举，难道皇后不保，国舅爷就会有性命之忧么！何况皇后吉人天相，没准也能熬过去。真爱一个人，就该为了他好好保住自己！”


从好处想，大邹氏豁出性命去照料皇后，是为了骨肉情深；从现实看，眼见八王爷登基在即，大邹氏是想拼命保住沈家的荣华富贵以及沈家外甥能顺利立储。


“邹夫人以自己一条命，换了如今沈氏荣光，我倒想问国舅爷一句，这到底值不值？！”被泪水浸透的大眼睛，仿若水中明月，冰凉凉的直刺入顾廷烨心底，“侯爷先别想知道我是否愿学邹夫人，不妨先问问自己，若你是沈国舅，会否要我用性命去换夫婿的前程！”


“我怎会如此！”顾廷烨怒吼一声，一拳重砸在躺椅上，只听哗啦一声，躺椅首部以花梨木雕绘的一簇海棠花已是碎裂了。


屋中一片沉寂，两人都半响不说话，顾廷烨鼻翼微张，粗粗的喘着气。


明兰哀伤的望着他：“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若是我，只要夫妻俩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便心满意足了。现在，没了邹夫人，沈国舅难道快活的很么？”


顾廷烨怔怔的看着对面的女子：“我……不是有意怪你，只是每回提起齐衡，你总是莫名心虚……”


明兰仿佛被触及心底最深处的地方，心中隐匿的那一处轰然塌方，被掩藏住的丑陋无处躲藏。她一手撑着桌子，哀戚道：“……我心虚，是因为，当一个人待我真心真意时，我却只想着自己。”


顾廷烨倏然抬头。


明兰泫然欲泣：“他待我很好，不计较得失脸面，没因我是庶出就瞧不起我，只是想待我好。并真心想娶我，为此辗转耗力。可我……我只顾着自保。只要自己能安安稳稳的，我从不曾顾惜过他半分。”


大颗的泪水滚下精致的面庞，她泣不成声，“你疑我的没错。这辈子，我从来只爱自己。”


顾廷烨看进她悲伤的大眼中，恍惚间，竟不知她说的是对齐衡的歉意，还是对自己的。


他站起身，抬手想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忽然踉跄一步。


心头一片沁凉。


明兰抬起头，满面泪水，哀哀道：“我对不住你待我的好。我确是个没有心肝之人。”


是呀，她就是这样的人。他能有什么办法。


顾廷烨只恨自己天生一副追根究底的性子，倘能糊涂些该多好，好些夫妻不都是这样白头偕老的么。她说的很明白了，她永远不可能像邹夫人那样掏心挖肺的。那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活了近三十载，便是少年时，也是任性桀骜，肆意妄为，从不肯独自咽下屈辱。到后来翻覆江湖，游走朝堂，都不曾这般无力过。直至今日，他才知道，自己竟这样软弱。


舍不得，抛不下，却又不甘心。她的眼泪好似利刃，看似柔弱，却是刀刀见血，一声声低低的抽泣仿佛针刺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忽的起身，疾步离开屋子，回到书房；随意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烦躁的翻了几页，门外顾全探头探脑的进来，轻轻叫了一声，“侯爷，公孙先生有事寻你。”


顾廷烨坐在昏黄灯光中，一动不动，“先生可说是什么事了？”


顾全道：“先生没细说。只把一份卷宗放在左边架子上了，叫侯爷回来就看。”他瞄了主子一眼，小心翼翼道，“像是侯爷又多了份差事。”


顾廷烨侧过身子，从左边架子上拿起一份细白绢纸的文卷，匆匆看了一遍，沉默良久，才道：“你到外院去与先生说，这事我知道了。我明日一早就去寻他。”


顾全低头，躬身退下，轻轻带上门。


不知又坐了多久，直到珊瑚灯座上的半支明烛燃烬了，屋内一片黑暗，四肢都僵直了，他才缓缓起身。却没有往这阵子就寝的侧厢房去，而是茫茫然的走回了嘉禧居。


四柱大床已放下了帐幕，层层幔幔轻纱薄绸，是明兰喜欢的湖碧色，由深至浅，好像江南湖畔的垂柳。外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夜里更添几分凉意。


明兰和衣蜷缩在床角，细致柔密的长发的散了一枕头，流瀑般垂在床边，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水汽，像个委屈伤心的孩子，左手在侧颊边团成一个小小的拳头。


他的心像被拽住般，陡然紧了一下。


当天夜里，他叫人把书房侧厢的铺盖收了起来，一应物事都搬回主屋。


※※※


※※※


【作者有话要说】


一片石战役是明末清初的著名战役，话说占了紫禁城的李自成正哈皮的时候，向山海关的吴三桂表达了森森爱意，可惜流水无情，吴三桂自从失去了陈圆圆，转头跟多尔衮搞上了基。


于是在一片石上，李自成和吴三桂打得正嗨的时候，好多好多长辫子来打酱油了。


李自成这回元气大伤，几乎损伤了一大半的根本。


——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李自成。我国历史上农民起义军多了去了，你既然有种推翻明朝，好歹争气些呀，你倒是想朱八八那样雄才大略些，立下一片基业呀！


结果，这货只有捣乱的份，没有建设的能耐，害的全国男同胞一齐换发型，秃了两百多年的脑门，真是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91回 世间道 之 此消彼长


那夜的争执，两人都很乐意忘记。某人本性如此，现实如斯，既无法改变，顾廷烨只能无可奈何的接受；此后数日，明兰依然贤惠，顾廷烨也照旧顾家。


某日他下衙时路径酒肆，闻到熟悉的香气溢出来，一时意动，便买了对胖胖的水晶肘子回家。翠绿的荷叶包裹，酱红熟透的肉香味，原本窝在乳母怀里昏昏欲睡的小胖子，陡然清醒，睁着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那肘子。


明兰心起恶作剧，端着一脸诡异的笑容抱他去啃，可怜胖团子至今只冒了六七颗糯米头，门牙全无，如何啃得下那油光溜滑的皮肉。


待顾廷烨沐浴完出来，正瞧见儿子盘着小胖腿，委屈的坐在躺椅上泫然欲泣，他那没安好心的娘则笑嘻嘻：“……你要讲道理呀，不是不叫你吃，你自己咬不下来呀……”


然后她笑的东倒西歪，拿满脸油花的儿子取乐，一转头，见丈夫站在几步处，立刻又一副怯生生的老实模样。见此情形，顾廷烨不禁叹了口气，讨了这么个鼹鼠般的老婆，掘了捧土盖在脑袋上，就自觉天下太平了——他果然不是一般的有福气。


侯爷与夫人和好，府中几人欢喜几人忧。崔妈妈和翠微几个，自是欢喜的，只小桃心里有些纳闷，那夜她守在外头，模模糊糊的听见两人的争吵声，她原本惴惴不安，谁知侯爷半夜自己爬上夫人的床了——为何夫人前几日做小伏低侯爷却拿谱不肯回来；这么吵了一大架，反倒乖乖搬回了。还是吵架管用么，那要是把男人打上一顿，岂非更妙？


小桃小小的叹了一口气：夫人老实柔弱（她这么认为），怕是不敢打侯爷的，兴许将来自己可以试一试。


风声传开后，秋娘来请安时便有些哀怨，过了几日，她畏畏缩缩的拿出两件新做的月白衫子，“天热得厉害，给夫人和侯爷各做了件夏衣。我粗手笨脚的，夫人别嫌弃。”


明兰将衣裳拿到手上细细看了，男式那件明显精工细做，女式那件倒也不坏，柔软平整，但叫有经验的翠微一看，就知是赶工出来的，针脚有些急。


看秋娘这幅死样子，明兰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位大姐估计是属王宝钏的，笃信十八年苦守寒窑终有一日盼得君归，哪怕带位公主回来她也不介意。


虽然那日叫顾廷烨摔了汤盅，她依旧不恨不怨的做起了衣裳，可惜没等她缝上袖子，顾廷烨就搬回嘉禧居了，于是她只好边抹泪边再做一件。


当晚，明兰将秋娘的心血交给丈夫。顾廷烨拎着那件衣裳在她跟前抖呀抖，满眼俱是‘你不稀罕我有的是人稀罕’，见明兰嘟起了嘴，还装模作样的问：“夫人为何不快？”


明兰闷闷不乐，“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惦记夫人的也不少。”顾廷烨淡淡的。


明兰哑了，暗自恨恨——这就是摊牌的结果。


直到更衣熄灯，她依旧郁郁的，顾廷烨将热乎乎的胳膊枕在她脖子下，“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卑鄙的事。”


“何事？”


“自己吃不下，也要吐口口水在碗里，不叫别人吃。”


帐幕里陡然静了两拍，顾廷烨无声而笑，翻身压到她身上，伸手摸索进她里衣，哑着嗓子道：“你多吃几口，别人就吃不着了。”


……


不过那件夏衣，顾廷烨终究一次没穿，叫小桃收掉，之后不知去向了。


绿枝精神大振，特意去找蔻香苑的婆子闲聊，不经意间漏了嘴，秋娘得知后，抱着枕头又哭了半天。翠微得知此事，戳着绿枝的额头：“叫我说你什么好？就不能稳重些么！”


绿枝倔强道：“夫人往日待她不薄，可前阵子不过和侯爷拌了两句嘴，她就急匆匆的贴上去，不叫她吃些苦头，我心里不痛快！”


入了七月，到丹橘成婚那日，明兰特意叫小桃绿枝翠袖三个去吃酒，女孩们回来之后七嘴八舌好一番渲染，如何喜气热闹，如何敲锣打鼓放鞭炮，喜服珠钗如何红艳鲜亮……翠微听的两耳都满了，一屋子小丫鬟或羡慕，或惊叹，叽叽喳喳了大半天才安静下来。


待人散去后，碧丝才幽幽道：“丹橘姐姐可是寻了个好归宿，也不知我们将来会如何。”


绿枝瞧了她一眼，“夫人自有主意。不过……你这么爱替自己打算的，大约早有思量了罢！”虽是一道大的，可她始终瞧不惯碧丝好吃懒做的性子。


碧丝立刻脸红，“你浑说什么呢！”


未过三四日，丹橘领着新婚夫婿来侯府磕头，明兰见她面色红润，眉间化不开的娇羞喜悦，也放下了心，“明年可得给我送喜蛋来。”屋里屋外挤满了昔日的姐妹，声声轻笑不绝于耳，丹橘几羞得要钻到地下去，最后几乎是夫婿搀着才出得门去。


大约这阵子吉日较多，四房的廷荧也要出嫁了，四老太太怕夜长梦多，紧着把喜事办在年内。明兰在翠宝斋里订了一副嵌翠赤金头面，另三百两压箱银，忝作添妆，算体面了。因廷荧是嫁往京外，只好长兄廷煊亲自送嫁，好在夫家路也不远，半个月就能来回。


唯一的骨肉嫁了，四老太太这阵子就没断过泪，说不得明兰只好去探望，顺带瞧见了被使唤的灰头土面的刘姨娘，以及被‘照料’极好的四老太爷——什么都知道，就是没法动弹。


明兰生不出半分同情来，风流快活了大半辈子，该还了。


风水轮流转的不止这家，还有两个女子，一个变好了，一个变糟了，明兰严重怀疑这两人八字对冲——以前是张夫人老叫明兰去开解张氏，现在却是郑大夫人常来请她去跟小沈氏说话。


张氏振作起来，如今行权管家，悉心育儿，过的有滋有味；而小沈氏却始终未从前阵子沈家的低压期恢复过来；肚皮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瘦，兼之精神萎靡，情绪低落，惶惶不可终日，直叫人看的心惊肉跳。


“她这样子怎么成？”等人睡下，明兰走出门外小声道。


郑大夫人叹道：“前阵子也不知哪里歪传，说皇帝要废了皇后，还要革了国舅爷，把这孩子吓的，每天都要哭上几顿，还总说胡话……”


明兰默然。她知道，小沈氏是担心若沈家败了，郑家会不要她——就这么点心理素质，还敢跟张氏女子别苗头，真是不知死活。


不等明兰叹过几声，张沈风波的余韵早就蔓及自家了。


自打沈从兴禁闭思过，本属他的差事再次落到顾廷烨头上，顺带还要分担一部分张老国公的事务，时不时在外头连住几日，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有时是西郊大营，有时是兵械司，有时还得去口外的马场校营。


“今日钟太太来串门了，说起侯爷如今忙碌，还羡慕呢。”明兰收拾着换洗衣裳，一件件打进包裹，“钟将军很空么？”


顾廷烨坐在镜前束发，“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一旦用起兵来，就不得空了。”


“我倒情愿侯爷平日忙些，也别上阵打仗。”


垂紫白嵌双色金丝冠带于肩头，顾廷烨侧头朝她微微而笑，这句话他相信她是发自真心。临出门前，抱起她亲了又亲——其实不去深究什么，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也挺好。


慢慢地，明兰开始习惯独自掌理侯府的日子，闲时空了，隔三差五去郑将军府，煊大太太处走人家，偶尔再去国舅府踩踩点，生活也蛮充实的。


这日从外头回来，却见翠微正抬着脖子，等在嘉禧居门口，一见了她，便急急上来道：“夫人，您总算回了，老太太来了。”


明兰又惊又喜，快步走进屋子，只见屋里正中坐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妇，正逗着崔妈妈抱着的团哥儿，她拿着枚红丝线吊着的碧玉蟾，在手上一晃一晃的，团哥儿伸出小手奋力去抓，碰到了就兴奋的咯咯笑，没碰着就气鼓鼓的皱起小包子脸，直把老人家乐得喜笑颜开。


明兰扑到老太太腿前，撒娇道：“祖母今日是特意来瞧我的？多日不见，想我了罢。”


盛老太太一指头戳在她脑门上，“想你个鬼！”然后将碧玉蟾挂到团哥儿脖子上，对崔妈妈道，“把丝线换了红绳，栓紧了，仔细别叫哥儿吞了。”


“祖母，这么贵重的东西……”嫁给顾廷烨这些年，她算见过不少好东西，眼力大有提高，这枚碧玉蟾温润翠绿，剔透无暇，显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闭嘴。”盛老太太板脸道，“我做曾祖母的给哥儿东西，干你什么事。”又对崔妈妈和翠微道，“你们先下去，我要跟这小冤家说几句话。”


明兰呵呵傻笑几声，乖乖坐到一边，崔妈妈忍着笑应了，然后抱着团哥儿出去。看这门被掩上，盛老太太才回头道：“你老实与我说，你是不是跟姑爷闹气了？”


“……祖母这是哪儿听来的呀。”明兰张口结舌。


盛老太太脸黑如锅底：“还说姑爷如今不和你一屋睡了？”


“早睡回来了呀！”明兰急的口不择言。


盛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这么说，是闹过气？姑爷也搬出去过？”


明兰红着脸，支支吾吾道，“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可是……”她忍不住提高音量，“大半个月前他就搬回来了呀。”哪来的消息源，这么滞后？！


她忽心头一动，忙问：“莫非是康姨妈跟祖母说的？”


盛老太太没好气：“是你那没出息的太太！不过也少不了她姐姐。”松口气后，老人家又疑道，“这事怎么传到外头去的？”


明兰一脸晦气：“还不是太太给我的那个彩环。我把她放在庄上，本想着若无什么事，今年就放还给她老子娘去自行婚配。谁知她买通了我府里一个婆子，时时探着消息呢。”


“这贱婢！”盛老太太怒道，重重拍了一下扶手，“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明兰犹豫了，“还……没想好……”其实她不擅长下狠手处置人。


“把人交给我。”盛老太太肃色道，“我给她寻个好去处。”


明兰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该学着如何处置下人了，她到底是太太送来的，祖母亲自收拾，太太面上不好看。”


盛老太太一晒：“她面上从来没好看过。你大嫂子回来后，我把家里的事交到她手上，别提你太太的脸色多难看了。不是我信不过她，如今王家回来了，这姊妹俩愈发粘在一块，我也不好说什么……”顿了顿，她顿足道，“哼，早晚没好事！”


明兰无奈道：“没有康姨妈，太太其实也还好啦。”


“谁说不是！”盛老太太怒道，“尽学些阴毒伎俩。前阵子不知又被撺掇了什么，竟叫栋哥儿他姨娘在毒日头底下跪了一个时辰！”


明兰大惊：“这是为何？香姨娘素来老实本分呀。”都十几年了，香姨娘年轻美貌时王氏没发作，怎么反现在闹呢。


“还不是你四弟过了县试。”盛老太太呷了一口茶，“我们那位好姨太太说，要趁早压下威风，免得将来难治了！”


“这才第一场呢，太太真是。”


盛老太太愤然道：“你荐来的那叫常年的孩子，倒是聪明，考得极好。你老子正叫栋哥儿读书奋进的当口，却来了这么一出。你老子也是气的不得了！”


祖孙俩沉默半响，双双叹气。


“不理这些烦心事了。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跟姑爷闹气的。”老太太神情慈爱。


明兰垂下头，不好意思道：“他嫌我不够真心。”


老太太不解。


明兰只好捡要紧的说了些事，然后忿忿道：“你说这人怪不怪，好好的日子不过，尽纠缠些枝节！难道也要我骂，寻根究底他每日做了些什么，过去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男人不是最烦这个么？”


盛老太太笑的前仰后附，指着她道：“你呀你呀！真真是个不懂事的。”


好容易停了笑，她抚着胸膛道，“天下事哪能尽走偏锋，你不用追根究底，好歹也要多问几句！你去外头打听打听。那家婆娘不爱问男人，再骂两句‘死鬼’的？你倒好，凡事不问，客客气气，你当那是你男人呢，还是你上官呀！”


明兰本想说，真被你猜中了，我还真当他BOSS来着。


笑话了半天，老太太也懒得纠缠这些夫妻琐事，“也罢，如今姑爷是叫你吃住了，这是你的福气。”又皱眉道，“就是这武官常要离家不好。”


明兰摇摇头，“文官也不好嫁，有厉害婆婆。”


盛老太太转笑为叹：“如丫头倒是性子好了不少。”


越临近文炎敬外放，文老太太越事多，一会儿要去乡下避暑，一会儿要回老家看亲戚，时时拖着如兰，如兰倒也忍住了。只王氏跑去放过一次狠话，倘不叫如兰跟着夫婿去任上，看她不闹得天翻地覆，搅黄女婿的差事也不在话下。


“五姐姐长大了呀。”明兰感慨。


盛老太太拧了下她的鼻子，满目宠爱：“你自小就懂事，小大人似的，如今反而往小了长。”忽一阵伤感，她目中露出欣慰，“女子嫁人后，能越活越小，其实是福气。”


生活不顺，才会被逼着快快长大；有人呵护疼爱，才会往天真娇憨了发展。像余老夫人，活到这把岁数，还是昔日闺中的小姐性子。


明兰默，她懂这个意思。


自嫁给顾廷烨，她几乎不用讨好任何人，忍让任何事，执掌偌大侯府，银子随她花，人手随她换；爱出门就出门，爱懒在床上就懒着，人人争相巴结她，再无人对她气指颐使，给她脸色看。关上侯府的大门，就没她不能做的事——顾廷烨几乎给她一切权力和信任。


当然，她自己也很努力谨慎；可跟以前那个处处小心的庶女相比，日子真是好过太多了。这种日子，虽很辛苦，但很自在。


想到这些，愈发思念好日子的来源，也不知他现下在干什么。


如此郁郁了两日，这夜明兰刚哄团哥儿睡下，绿枝从外头急急进来，后头跟着已嫁了人的翠屏，她一见明兰，就哭着跪下了：“姑娘，快回去看看罢。老太太不成了！”


明兰仿若心跳都停了一拍，厉声道：“你说什么！”


翠屏哭道：“本来好好的，从下午开始就闹不舒服，老太太起先还不让叫大夫，可刚摆上饭，老太太就昏死过去了。如今……如今……”


明兰跌坐在床上，心头如一团乱麻，得镇静，镇静……她对绿枝猛声道：“拿我的帖子，去请林太医！快，快，备上马车，叫人直接去盛府！”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92回 世间道 之 鬼怪


夜黑如墨，花梨木雕葫芦藤蔓的槅扇稍开了一半，丝丝凉风吹入屋里，八月初的暑热天气，此时竟凉得叫人心悸。寿安堂的里屋，或坐或站了好些人，盛老太太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眼下是深深的黑晕，面色青白中泛着一丝焦黄，平日康健的双颊也深深陷了进去，在明兰记忆中，仿佛从未见祖母这般衰老病弱过。


房妈妈颓然立在一旁，失魂落魄的不知所措。


盛紘心头如热锅上的蚂蚁，直直站在床前三四步，眼眨也不不眨的盯着正在诊脉的林太医，等了好半响，终忍不住道：“林太医，家母……这个……？”


林太医缓缓收起右手四指，起身转头道：“老人家得好好休养，屋里不宜待太多人。盛大人，借一步说话。”


盛紘连忙跟林太医出去，明兰迟疑了下，看了眼在床畔服侍的海氏，只见她微笑道：“妹妹也去听听罢，我就在这儿。”明兰感激道：“劳烦嫂嫂了。”说完赶紧出去。


到了外头堂上，只见长枫正扶着盛紘坐到上首，柳氏亲手给林太医奉上一碗茶，王氏连声问道：“到底如何了？”


林太医迟疑道：“……这个……不好说。”这时，他见明兰出来，目光微微闪烁，支吾道，“总之，如今暂且是稳住了。”盛紘大大松了口气，满脸感激道：“多谢费心。不论需要何物，太医只管开口，尽吾之所能。”林太医笑笑：“大人孝心可嘉。”


明兰缓步走过去，轻声道：“我祖母如来身子硬朗，平素好好的，怎么忽然说倒便倒了。林太医，这好歹有个说法罢。”王氏皱眉道：“这么晚找了林太医来，已是十分叨扰。你怎可无礼追问！太医自有计算。”


林太医微笑，“不妨事的，医者父母心，这是本份。”然后他微侧身子，似若无意的挡住王氏等人的视线，对上明兰的眼睛，轻缓道：“老人家年纪大了，康健自不如年轻人，身子骨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这个一时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好，得再慢慢看了。”


明兰凝视着林太医，缓缓道：“太医说的是。都说病来如山倒……”她轻轻拭着眼角，“祖母到底是年纪大了……”


王氏满意道：“正是。老人家的身子，原本就保不齐的事。本来预备明儿一早再去报你的，谁知下人这般嘴快，连夜把你叫了过来，还显得我们不会照顾了。”又转头对林太医笑道，“连带闹得林太医也不得消停，真是……”


盛紘见王氏越说越不成话，低声喝道，“少说两句。孩子一片孝心，你还说嘴！”


柳氏见堂内气氛尴尬，轻声细气道：“如今虽还不太晚，但妹妹难得来一趟，不若就歇在家里罢。我备了厢房，回头就可安置了。”又转头对林太医道，“还有太医您……”


林太医摆手笑道：“我们这行夜里被叫去是常事。少奶奶不必费心了……”


这时明兰忽开口道：“祖母如今虽稳住了，但还未醒过来。只盼太医能多待一夜，也好叫我们安心。否则，倘若祖母夜里又发作了，我等可如何是好……”


王氏一皱眉，正要开口，盛紘抢先道：“正是。还请太医多费心些。”起身拱手，竟是要行礼。林太医忙起身回礼，他虽也有六品官级在身，但盛家满门官宦，姻亲又显赫，他不敢托大：“不敢当，不敢当。”沉吟片刻，道，“这样，我留下给老太太扎几针瞧瞧，先叫僮儿回药堂去取些药来。”


明兰轻声，“谢太医，我叫人护送僮儿过去。”


林太医拱了拱手，“我去写个方子。”柳氏早有准备，忙叫人端上笔墨。林太医行笔如风，须臾便得，盛紘取其方子一看，大多是些温和药物，并无太针对之效，不由得皱眉，再看林太医一脸四平八稳，踌躇片刻，忍下不开口。


待僮儿拿着方子出去，林太医又转身进里屋去看盛老太太。


明兰道：“今日夜深了，老爷太太还请尽早歇息罢。三哥哥也回去罢。”又过去握着柳氏的手，“三嫂嫂才出月子不久，可不能累着身子。”


盛紘道：“你也歇着罢。老太太有你大嫂照看……”


明兰忽泣道：“我自幼蒙祖母悉心教养，恩深海重，可到底是嫁出门的，不能日夜陪护。何况大嫂嫂还要照看小侄儿，今夜便叫我陪着祖母，也算尽尽孝心罢。”


盛紘思忖片刻，“也好。今夜你就照看老太太罢。”又扫了一眼王氏，“以后由太太服侍老太太汤药，你尽可放心。”


王氏脸色难看，咬了咬唇——婆婆有病，首当服侍的确该是儿媳，而不是孙媳。


盛紘又进了里屋，对着昏迷的盛老太太说了好一会子话，嘱咐房妈妈等好好照料，絮絮叨叨没个完结，明兰笑道：“老爷还不去歇息，明儿不上朝么？”盛紘捋须而笑：“便是告假一日，也没什么不成的。”


明兰神态柔婉，孺慕之情溢于言表：“爹爹也有年纪了，有事弟子服其劳。老太太这儿有我呢，爹爹是家中的梁柱，可别累着了。”


盛紘听得十分悦耳，心中颇是受用，又被明兰柔声催了几遍，才领了王氏等人回去。


眼看着一众人浩浩荡荡离去，明兰缓缓收起笑容，目色冰冷，面罩寒霜，沉声道：“房妈妈，把寿安堂里外关严实了。别叫人走动打听。”


房妈妈低声应。明兰径直走进里屋，盯着林太医，一字一句道：“林太医是我们侯爷信重的，我也不绕弯子了。只问一句，老太太到底是怎么病倒的？”


林太医似也等着这句话，闻言起身站着，低声道：“夫人明鉴。老太太……的确病得蹊跷。自下午起肚中剧痛，呕吐，腹泻，身子时不时抽搐。这……”他一阵迟疑。


明兰道，“太医但讲无妨。”


“这不似病状，倒似……倒似是……中毒。”


明兰心痛如绞，努力深吸一口气，扶着椅子慢慢坐下：“先生可能确定？”


“这个……”林太医为难道，“虽有七八分把握，可也不能保准。若能搜检老太太今日所进的吃食，又能确认几分。”


这时房妈妈也进了来，听见这些话，大吃一惊。明兰问道：“今日祖母吃了些什么？”她在盛老太太膝下十年，熟知其习性。自打守寡，盛老太太礼佛数十年，日常作息饮食极为规律克制，从不贪食贪凉，这方面并不难查。


房妈妈恨恨道：“我也觉着这症状来的奇怪，老太太这么硬朗的人呢，怎么说不成就不成了？！”寿安堂里外就这么几口人，且伙食采买几乎都是独立，房妈妈心里再清楚不过，“今日老太太只吃了早饭午饭，用得不多。如今天热，吃食容易坏，我不叫下人吃剩下的，都倒了泔水桶，现下都还在。只是……那味道……”


明兰抬起一只手，沉声道：“祖母日常用饭，都是咱们自己弄的，这个先慢慢来。除了两顿饭，今日祖母还吃了旁的么？”小厨房的几个妈妈都是盛老太太几十年的老陪房，身家性命都捏在盛老太太手里，先暂缓怀疑这帮人。


房妈妈凝神想了想，：“老太太近年愈发嗜吃甜的，聚芳斋有位经年的老师傅，做的芙蓉莲子酥是京城一绝，老太太爱得很。偏这老师傅每月只亲动手做两次，老太太每回都叫人等着去买……”说着说着，她泛生惊惧。


明兰急道：“快说快说。”


房妈妈汗水涔涔而下，“今年初，老太太说全哥儿大了，该识礼了，便叫他每日去给老爷太太请安。太太见了孙子，喜欢的不得了，便主动把这差事接过去，每回天不亮就差人等在聚芳斋门口，买热腾腾的点心来孝敬老太太……”


“是以，这回点心也是太太叫人送来的？”明兰的声音微微发颤。


房妈妈慌神道：“好些个月了，没见出什么事呀！”


明兰呆了半响，赶紧叫丫鬟把吃剩的点心端来。


那莲子酥果然馥郁浓香，甜糯酥脆，便是这会儿已冷了，还是散发着金黄烘烤的诱人色泽。林太医拿了根银针细细挑开酥皮，从外到里的细查，最后在馅料里戳来翻去，灯光下，只见银针闪亮，未有丝毫变色，明兰松了口气——她也不愿意是王氏下的毒。


谁知林太医愈发神色凝重，拈着银针把馅料戳得稀烂，还伸着鼻子不住的嗅着，明兰再次提起心来。过了片刻，林太医放下银针走到榻边，翻起老太太的眼皮仔细查看，又从药箱里翻了根细绒羽毛出来，放在老太太鼻端下，查看病人呼吸。


细毛抖动急乱，且间隔很不规律，还发出嘶哑的鼻息声，显是病人呼吸困难。


一会儿捏捏手足，一会儿敲敲关节，忙活了好半天，林太医终于停下手，长吁口气，“好厉害的心计。”


“太医……？”明兰滞住呼吸。


“的确是毒。”林太医面色发白，“可非砒霜之类的一般毒药。而是从银杏芽里提出的汁液，数十斤芽汁炼成浓浓少许，便可致人性命。”


银杏可食，可生芽不可食，理论上，这属于食物中毒，是以银针验不出来。林太医指着那剩下一大半点心道，“亏得如今天热，这点心甜腻，老太太未吃下许多。倘若再多进些，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明兰颤声发问：“可还有得救？”


“先以药物催吐，再扎几针，随后才能缓施以汤药祛毒。”林太医斟酌道，“可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身子不如年轻人壮实。未必能熬得过去……”


明兰紧紧捏着拳头，额头止不住的冷汗沁出来，忽然躬身福礼，“一切拜望太医了！”


尽管眼前的顾侯夫人比他女儿都小，但林太医还是忙不迭回礼：“这是本份。”为了谨慎起见，他还主动提出去看看泔水桶里的食物，房妈妈便叫人陪着去了。


一步步从里屋出来，明兰梗着脖子站在堂中，后头跟着已是泪流满面的房妈妈，“……这狼心狗肺的……姑娘，咱们……可……可怎么办呢？”


明兰撑着发抖的身躯，对着翠屏柔声微笑：“翠屏，你素来心细，这几日劳烦你就近看着老太太，给林太医做个帮手。”


“六姑娘放心。我省的。”翠屏抹抹眼泪。


这几日如兰又陪着文老太太去乡下走亲戚，喜鹊把大姐儿也抱了去，如兰便放她和喜鹃几日假，好回娘家看看。翠屏老子娘本是盛老太太的陪房，是以她必来寿安堂请安，顺道见些昔日的姐妹，叙叙旧。


谁知碰上这种事，一屋子人骤然慌了手脚，还是房妈妈镇定，说她已不是盛府中人，出去不用对牌，叫赶紧她去侯府报信。


见翠屏轻手轻脚的进了里屋，明兰转身道：“房妈妈，请把寿安堂所有人都看起来，这里头的情形，丝毫不许透出去。”


房妈妈目露恨意，沉声道：“哪个敢，我立刻绞了她的舌头！”说着转身出去。


明兰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牌子，在手心里缓缓摩着，对小桃道：“这府里有几扇门，你都知道吧？”


小桃咽了口口水，点点头，“知道。总共五处，前大门，后大门，前门旁的侧门，西边走车马的侧门。哦，后头池子边的花园子，尽头处还有一处小门。”她是乡野出身，从小活泼爱动，众人见她年纪小又憨傻，便由她满府乱走，怕是盛府里有几处狗洞，她都清楚。


明兰把牌子递出去，小桃愣愣的接过，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去找屠家兄弟。”明兰面沉如水，一字一句道，“领上府里的侍卫，先叫开大门，从里头把盛府给我堵了！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小桃素来胆大憨直，挺起胸膛道：“夫人放心。我这就去。”


待小桃出去，绿枝怔怔的流出泪来：“夫人，难道是太太……”她不敢往下说。


明兰站在罗汉床前，双手撑上床几，呆呆的看着几上陈旧的桃木念珠，旁边放着发亮的紫檀木鱼，这是老太太心爱之物，用了几十年的。


她缓缓将之翻过来，果见木鱼底部有数道浅浅白痕——那是她七岁那年寒冬，伏在这小几上写字，手短脚短的小人，下床时叫褥子绊了，连人带小几摔下来。老太太吓的面色发白，不及去看旁的，只一把抱起她，拍着哄她莫怕。


明兰看着小几上的白瓷茶碗，只觉得满心愤恨，一股郁愤之气直欲冲出胸腔。


意动手动，她立刻把茶碗重重摔了出去，一直撞到墙上，摔得粉粉碎，才重重吐出一口气——“王八蛋！”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93回 世间道 之 妖魔


这一夜，明兰服侍在病榻前，擦身，催吐，甚至料理秽物，俱毫不躲让的帮手，房妈妈在一旁含泪，林太医瞧了，也好生感动——这般品级的诰命夫人，实是难得——让他惴惴不安的心绪，又平了几分。


昨夜林太医刚查完厨房，赫然发觉两个形貌凶恶的彪形大汉站在寿安堂门口回话，只把他吓的一颗老心扑扑乱跳。做他们这行，尤其混到太医院份上的，总能碰上些权宦人家的阴私；是以每每拜药师菩萨时，除了祈求医术精进，药到病除之外，总要自审戒多言多问，口风须紧，行事小心——免得遭了池鱼之殃。


换过僮儿带来的干净衣裳，房妈妈有礼的请林太医去侧厢房歇息会儿，明兰则在老太太房里的躺椅上和衣歇了会儿；至未时初，天色犹黑，明兰悠悠醒来，听得屋外一阵争执。


“……六姑奶奶这是什么意思？不叫进也不叫出，还敢打人……老爷要去上朝……”


明兰微微笑了，起身让绿枝替自己换了身新衣，再梳了个简单的头，方才不慌不忙的走出去。与房妈妈争吵的正是王氏身边的钱妈妈，她见了明兰，立刻道，“……哎哟，六姑奶奶，夜里来了好些吓人的歹人……”


明兰挥手作势叫她轻声，才道：“不必多说，我这就与你去见太太和老爷。”说着便大步踏出去，绿枝拿了个小包袱紧随其后，钱妈妈呆了呆，连忙跟上。


一路上，钱妈妈不停的聒噪：“……太太可是气的不轻，原本亲自要来质问姑奶奶，好歹叫我劝下了。老爷叫我来请您，说免得惊扰了老太太……”明兰一声不响，只径直往前走，钱妈妈见她面色隐隐有冰霜之气，讪讪的住了口。


到了王氏所住的正院，明兰叫钱妈妈留在屋外，自己走了进去，王氏一见了她，急不可耐的骂道：“你这死丫头！发什么疯，居然叫人将家里团团围住，不许进出！稍有不肯的，居然还打人……”


盛紘穿着官服，烦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你究竟在想什么？这要是传了出去，以后我们家如何在外头立足……”被自己女儿围了府，真是旷古奇闻。


明兰竟觉一丝好笑，无论什么时候，自家老爹最担心的总是这个，她微笑道，“爹爹放心，我叫侍卫从里头将门堵住的，大门紧闭，外头人怎会知道里面怎样了？”


盛紘急中发昏，一时被绕开了思绪。


明兰道：“何况爹爹昨日不是说，告一日假也无妨么？”


盛紘被自己的话堵住，竟忘了问其他。


王氏站起怒道：“老爷还要上朝呢！”


明兰走进几步，“爹爹不必担忧，适才我已叫人去给爹爹告假了。说家中长辈急病，爹爹忧思如焚，在家侍候祖母。爹爹素来勤勉，从无一日告假，这若传了出去，人家只会说爹爹侍母至孝，至纯至善，于爹爹官声大大有益。”


盛紘擦擦脑门上刚逼出来的急汗，竟觉得女儿这话颇有理，老太太生病是真，最近又无甚要事，何不妨告它一次假，实打实的做它一回孝子呢？


王氏见明兰始终没有搭理自己，更加大怒，“你把我们一家老小都关了起来，到底想做什么！”盛紘缓缓摘下官帽端端正正放在桌上，“你说说看？”


“也无甚事，不过防着有人去通风报信罢了。”明兰依旧笑的文雅。


盛紘皱眉道：“什么通风报信？”


“下毒。”明兰敛去笑容，目光直直的看向王氏。


王氏心头咯噔一声，扶着桌沿慢慢坐下。


盛紘一头雾水，低声喝道：“你浑说什么！”刚说完，忽的反应过来，大是惊骇，“你是指老太太……”明兰点点头。盛紘心头大震，踉跄坐倒，定了定神，大声道：“你莫要胡言乱语！这府里都是自家人，怎会……”


明兰朝上首的长桌指了指，绿枝立刻把手中一个小包袱放上去，轻轻解开，里头是一个青花白瓷莲座碟，盛着数块金黄清香的点心。


王氏一见这个，顿时脸色煞白，盛紘发颤的指着碟子到：“这是老太太的……莫非……砒霜？”这是如今市面上最流通的毒药。


“倒不是砒霜。”明兰道。


王氏抚着胸口，一手抹额头上的冷汗，松下肩膀随意出口：“我就知道，明明只是……”她肃然惊觉，连忙住口。


明兰冷冷道：“只是什么？太太莫非知道内情。”


盛紘也惊瞠着妻子，王氏支吾道：“明明……明明只是病了。”


明兰冷冷一笑：“这点心里的东西，虽不是砒霜，却能致命。”她朝盛紘道，“爹，你可知白果生芽，即为有毒。”


盛紘点点头：“自然。这谁人不知，只那无知孩童贪食，才易中毒。”


明兰道：“有人将白果芽汁炼得极浓，注入这点心的馅料中。我问过房妈妈，老太太的习惯，总是先趁热吃两块点心，林太医说若真吃下两块，老太太如今已在阎罗殿了。天可怜见，这阵子天热，老太太不耐甜腻，只吃了一块，这才留下了半条命。”


盛紘冷汗沁透了背心，襟口处已是湿了。


“最有趣的是，昨日中午太太身边的人去寿安堂讨要剩下的点心，说是我那大侄女吵着想吃。亏得房妈妈见老太太吃的不多，万一回头又想吃，便留了些下来。不然，还真是天衣无缝。”明兰盯着王氏，细查她神色变化，“下毒之人，实是心思慎密。”


王氏心头发慌，见面前两父女都盯着自己，嚷嚷道：“你们瞧我作甚？！”


明兰道：“这点心不是太太送去的么？孝媳给婆母买点心，当初多少人夸过太太。”


盛紘心头火起，也不顾女儿在面前，怒道：“快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王氏咬牙，索性光棍一条：“只凭区区几块点心，就想定我的罪，可没这么容易。焉知不是老太太身边的奴才起了歹心，算计老太太！”


盛紘大骂：“蠢材，蠢材！寿安堂的人，跟老太太几十年了，为何要下毒手！”


王氏昂着脖子顶嘴道：“谁知道老太太是否面甜心苦，暗地里苛待下人呢！又或者，是那什么林太医胡乱诊断，自己瞧不好病，就胡乱说一气，也未可知？！”


盛紘见她一脸胡赖，气的说不出话来，明兰毫不在意，微笑道：“这不妨事。可以多叫几位太医来瞧瞧，老太太到底是中毒，还是生病。”


“这个不成！”盛紘急道，“此乃家丑。昨夜你发问林太医，已是太过鲁莽，倘若传出风声去，咱家还有何脸面可言。这会儿，岂可再叫其他人知道！”


明兰丝毫不奇怪父亲的反应：“爹爹不必担心，林太医是我家侯爷信重之人，他知道的多了去了，人家口风紧着呢。至于请旁的太医……这不是太太信不过林太医嘛。”


说完还摊摊手。


盛紘气了个仰倒，对着王氏连连跺脚：“你……你还不认错……！”


王氏心头邪火乱窜，胡搅蛮缠道：“老太太年纪大了，愈发贪嘴，吃了生芽的白果，身子不好，倒拿几块糕饼来冤枉我！我告诉你们，要我认了，除非我死！”想了想，又骄傲的补充一句，“你们当我娘家无人了不成！”


盛紘想到王家如今就在近侧，顿时哑了嗓子。


明兰以袖掩口，笑得满眼泪水：“太太怕是不知吧。这银杏芽汁，若只少许是无大碍的，要吃生芽的白果直至昏迷不醒，至少得吃下一两麻袋呢！不过……”


她摁干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太太倒不必寻死觅活的。若太太觉着我和老爷不公，咱们不妨上公堂，请府衙大老爷审上一审，不就成了？”


此言一出，盛紘和王氏皆是大惊，王氏骂道：“你个死丫头！你不要脸，盛家还要脸呢！”盛紘暴跳大吼：“你敢！”


明兰站在当中，漠然道：“老爷倘若不愿将事闹大，就请好好劝说太太罢；否则，我就一纸状书递到有司衙门去。再不然，老爷大可叫齐府内家丁，和我那些侍卫们狠狠打上一场，把证据和老太太都藏起来，叫我告无可告。”


盛紘急得直顿足，倘若真在自己家里打起来，叫四邻知道，那自己是不用见人了。


“好孩子。你要为老太太出气，我也体谅你的用心。”他只能好声好气的劝说，“可都是一家骨肉，何必非要把事闹绝呢，咱们关起门来慢慢查。”


“一家骨肉？”明兰眨眨眼，“爹爹不说，我倒忘了。这满府里，各个都是骨肉，是至亲。”滴答一声，一滴泪不知何时落到袖子上，“我和爹爹是父女骨肉，和兄姐是手足骨肉，太太和几位嫂嫂生了盛家的骨肉，我们一家子都是骨肉——只除了老太太。”


不知不觉间，滚烫的泪水奔涌出眼眶，明兰重复道：“只除了老太太。她没有亲骨肉，爹爹，大哥哥，大姐姐，还有我们几个，她一分半点血脉都没留下。想那下毒之人，也是料定了这点。太太有娘家人出头，老太太早跟娘家断了干系！是呀，如今咱家势头正好，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就闹翻了天呢？！”


盛紘瞧着女儿嘴角边明显的讥讽之意，太阳穴猛的抽搐几下，伸手一耳光便甩过去，明兰生生受下这一掌，脸颊上火辣辣的一片，疼的她只抽冷气，却依旧不依不饶，她抚脸冷笑道：“老爷，我昨夜调派人手把府里堵了个严实，你当是为何？！”


盛紘收起手掌，森然道：“你一意孤行，可要想好后果！”


“我早就想明白了。”明兰满腔悲愤，“按着父亲素来息事宁人的性子，为了几家人的脸面，这事必然又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旁的事，我依了老爷也未尝不可，可此事断断不可！”


盛紘冷笑连连：“看不出，我倒生了个能耐的女儿，如此忤逆生父。我也没你这个女儿！”


明兰抑制不住眼泪往外流，“我知道。过了这回，父亲兴许再不愿认我，大哥哥与我生了嫌隙，大姐姐再不理我，更别说大嫂嫂和五姐姐。便是侯爷，怕也会怪我不懂事。我是将所有人都得罪干净了。将来再无娘家可依靠，我今日说句明白话罢——”


她狠起心肠，嘶着嗓子道，“为了给祖母讨回公道。我父亲，兄弟，姊妹，乃至如今富贵尊荣的安逸日子，都可以不要！”


说出这句话，就什么都豁出去了，明兰傲然道：“此事只两条路。要么，太太把事情都交代了；要么，我去顺天府尹击鼓鸣冤！老爷看着办罢。”


盛紘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瞪着女儿的目光愤愤不已，可事已至此，只能退而求其次，他转头去瞪王氏，“到了这个田地，我也顾不得脸面了。你若还犟嘴，我只得休书一封，大不了得罪王家，从此不再往来就是。”此事若能捂住还好，可一旦闹将出来，立时就是大事；小则受贬，大则丢官，甚至吃上官司。


王氏也被吓住了。


这十几年的印象中，明兰从来都是小聪明，小乖巧，知情识趣，懂得见好就收，从不与人为难；可今日她却如疯了般，咬死了不肯放手，还敢跟生父作对，说这么狂悖的话。她抖着手指道，“你敢……竟敢忤逆尊长……”


“待这回事了了，太太尽管去告我忤逆。”明兰淡淡道，“倘若那会儿太太还无恙的话。”


王氏噎住了，转头去看盛紘，目露祈求道，“老爷……”


盛紘懒得理她，指着明兰身后的绿枝道：“去取笔墨来，我立刻就写休书。”


王氏傻了眼，捂脸大哭：“我怎么命这么苦，在盛家门里熬了这么久……”


盛紘转头冷笑道：“你这蠢妇！也不看看现下情形如何。有太医给老太太的诊断，有这下了毒的糕饼，这糕饼又是你买来的——有这三样，这丫头早攥住了你的性命。”


人证物证俱全，外加她们婆媳不和外人知道的也不少，恰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若真闹到公堂上，王氏是铁板钉钉的死路一条，自己赶紧跟她做了切割才是正理。


他再补上一句，“你害婆母性命，说破了天，我也休得了你！”


王氏呆，暂时停住了哭，这时旁边一声轻叫传来——“太太！”


众人转头，只见刘昆家的掀起侧屋的竹帘，低头走进来，轻轻跪在王氏跟前，“太太，事到如今。您就别倔了，再不说实话，柏哥儿和两个姐儿，都得叫连累了！”


她抬起头，盯着王氏：“您若有个好歹，两个姐儿将来如何在夫家立足，还有大少爷，如今他可仕途正好呀！”


王氏悚然打了个寒颤，倘若自己被休了，两个女儿可怎么做人，还有儿子……


明兰看着刘昆家的，轻轻冷笑：“我倒忘了你刘妈妈，如此要事，怎么少得了你。”


刘昆家的跪着转向明兰：“当年老太太吩咐不许康家姨太太再上门，我做奴婢的虽不敢置喙，可也觉着极对。我原是王家来的，可今日也要说一句，如今姨太太是愈来愈不成样子了。偏我们太太耳根子软，受不得撺掇，容易做错事。我也时常劝说太太，别再与姨太太来往了，可太太念着姐妹情分，总不肯听，每每和姨太太说话，总打发我出去。”


“这么说，刘妈妈是全不知情了？”明兰站的腿发软，缓缓走到椅边坐下。


刘昆家的道：“虽不知情。可适才听了姑奶奶的话，我也能猜个七八。”她抬头看明兰，“姑奶奶不也是心存疑惑，才一个劲的叫太太说实话么？否则，凭着太医的说法和这碟子点心，姑奶奶昨夜就该发作起来，如今已和老爷商议如何处罚太太了。”


明兰生出几分敬佩：“王家老夫人把你送过来，真是用心良苦。”


刘昆家的又磕了个头，恭恭敬敬道：“适才姑奶奶说的什么银杏芽汁，什么提炼浓了，我是一概不知。我自小服侍太太，太太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她虽性急了些，可却是个老实人，哪里想得到这种阴毒算计人的法子。”


盛紘见女儿态度缓和许多，也不急着写休书了，气呼呼的坐着。闻听此言，不由得点头，自家婆娘连字都不识，就算知道银杏芽有毒，又怎么知道芽汁是可以提炼成浓汁的。这得是认字会看书的人才会能想到高端技术——他心头一动，联系刘昆家的话，已想到一人。


刘昆家的又转回去，握着王氏的手，柔声劝慰：“太太，您就说了罢。不为着旁人，也得为着几个哥儿姐儿呀。”


王氏终忍不住，哭道：“是……是我那姐姐……她，她说，我叫老太太治得死死的，动辄斥责处罚，如今连儿媳妇也能踩到我脸上了，实是活得窝囊。偏……偏老太太身子硬朗，我不知得熬到猴年马月，所以，所以……”


“所以你们姐妹就合伙要毒死老太太？！”盛紘也怒了。


“不是不是！”王氏连忙摆手，哭的更大声了，“……她说，只要叫老太太身子虚弱些，三不五时的缠绵病榻，没力气管这管那，那家里还不是我做主了么……”


“糊涂糊涂！”盛紘懊恼的骂道，适才和女儿对骂，气急攻心，也没时间想这么多，总以为事有旁的蹊跷，没想到真是王氏起了歹念。


王氏哭的愈发厉害：“姐姐说那点心没什么大事的。昨夜那太医不也说老太太情形稳住了么？我怎么知道……”


刘昆家的道：“太太你好糊涂！你也不想想，全哥儿养在老太太处，倘若老太太一时起意，掰了一块点心叫小孩子尝尝，那岂非糟糕？！”


王氏骤然醒悟，挂着满脸涕泪：“……天哪……她怎么敢？”


“那是太太的孙子，又不是姨太太的？她哪里会放在心上。就算全哥儿出了事，难道太太还能去与她对质不成？只有姨太太拿捏您的份。”刘昆家的连连摇头。


盛紘还想到更深一层——待老太太亡故后，王氏全面执掌盛府内事，而康姨妈拿捏着这把柄，时不时要挟一番，不论是人，是钱，怕王氏什么都得答应了。


他切齿怒道：“这贱妇！我待康家不薄，她居然敢这般算计我家！”


王氏抱着刘昆家的胳膊大哭，盛紘拍腿大怒，绿枝已端来了笔墨另一壶新茶，明兰站起身来，在屋里缓缓踱步，思量着：康家庶女入了王府为妾，王家又回来了，正直强势的长孙长柏还没回来，自己又和顾廷烨吵翻了（康姨妈这么认为）——还有比此时更好的时机吗？


白果芽汁本非砒霜类毒，银针验不出来。只消老太太咽了气，尸身僵硬，如手脚抽搐，腹泻，呕吐等症状俱无从可查。到时候，她和王氏把持诸事，把剩下搜干净然后毁了，哪怕自己再怀疑，也是死无对证。就算出了什么岔子，所有疑点都落在王氏头上，康姨妈只要一口咬死，自可撇的干净。明兰心头冷笑：好歹毒凉薄的妇人！


过了片刻，外头一阵吵扰声传来，众人转头去看，只见一个面貌狰狞的汉子把个披头散发的婆子一把推了进来，自己立在门廊上，后头跟进的是小桃，她进门就叫道：“夫人，钱妈妈适才偷偷给小厮塞钱，叫他钻狗洞溜出去呢！”


明兰朝那大汉微微点头：“屠二爷，辛苦了。”


王氏一见屠虎那可怖的相貌，已是抖的厉害；盛紘还好，他知道自家那位女婿有不少江湖中人替他看家护院，这屠家兄弟便是其中两个领头。


他冲地上跪着的钱妈妈道：“你要出去作甚？”


钱妈妈满脸泥痕，哭天抢地：“老爷，我冤枉呀！我家中有急事，这才叫人回去呀！”


盛紘道：“你家中何事？”


“……我那八十老娘病了……”钱妈妈嚎啕大哭。


小桃立刻指出错误：“你老娘不是早没了么！那年我还送过份子钱呢。”


“是……是我干娘，她身子不好……”钱妈妈继续狡辩。


绿枝连忙道：“适才我去拿笔墨，见她不住往屋里张望偷听呢。”事实上，王氏屋里的媳妇婆子都有这个习惯，她本也没在意，但别人没要出去报信。


盛紘大怒：“你这狗奴才！还不说实话！”


钱妈妈趴在地上，只又哭又嚎的说自己冤枉。


盛紘一时也问不出来，又担心此事外泄，不敢叫家丁来施板子。


明兰皱眉：“我可没这许多功夫。”她朝门外微一颔首，“有劳屠二爷了。”


屠虎豪气的笑道：“这有何难。”


他大步迈进屋里，从腰间扯下一块汗巾，一捏钱妈妈的下颚，塞进她嘴里，然后左膝顶住她的背脊，左手扣住她的肩，右手捏她一掌，不知他手上如何使力，只听一声沉沉的骨头碎裂声，钱妈妈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只是被堵住了嘴，叫不大声。


众人去看，只见她右手小指弯曲成奇怪的样子，指根往后压，几乎贴着手背，指尖却往外弯成九十多度。王氏死死盯着那指头，吓的簌簌发抖，魂不守舍如痴呆，刘昆家的也脸色不好看，盛紘沉着面庞，一语不发。


钱妈妈疼的脸色紫红，眼白翻起，半昏厥过去，小桃赶紧把绿枝刚端来的茶倒出一碗，噗得泼在钱妈妈脸上——虽然电视里大多用冷水或冰水泼醒犯人，但事实证明，热茶水效果也很好。钱妈妈悠悠醒转，眼前就是屠虎那张鬼哭狼嚎的脸。


只听这男人阴森森道：“再有半句胡说，咱们就再来一回。反正你有十根手指。”钱妈妈吓的几欲死过去，连忙点头。


屠虎松开手臂，抽走那块汗巾，然后退出去，再度立到门外廊下——到底看在这是顾侯夫人娘家的份上，他没下狠手，也没见血，不然大约还得吓昏几个。


明兰冷漠的盯着钱妈妈：“说罢。”


这回钱妈妈是竹筒倒豆子了，她捂着手指，哆哆嗦嗦全说了：“……康姨太太给了我银子，叫我把府里的事跟她说。昨日她又给了好些，叫我盯紧了，待老太太病倒后，但半点风吹草动，立刻去报她……”


明兰笑了笑，转头道：“爹爹，现下你知道我为何要封府了罢。”


盛紘气的不行。倘若昨夜明兰没有假作一番，先哄走了众人再细细查探，而是当场发作起来，那么自家的内贼已通了外鬼了。


明兰叫屠虎将钱妈妈拖了下去，看着渐渐发蓝发亮的天色，自言自语道，“就叫康姨妈以为家里风平浪静罢。”——这个时候正好。


她转头对刘昆家的道：“刘妈妈，快快起来，这回怕是要辛苦你了。”


刘昆家的站起身，硬着头皮道：“请六姑奶奶吩咐。”


明兰分外和颜悦色：“这么多年，你时常劝着太太别犯糊涂，我就知你是个好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太也叫连累的不轻，只能烦劳你去趟康家，去把姨太太请来，到时候咱们坐下来好好说道，兴许事情就清楚了呢。”


刘昆家的糊涂：“去请姨太太？”这会儿六姑奶奶活剥了康姨妈的心都有，还请什么呀。


明兰点点头：“你要作出神色慌张的样子，只说老太太挣扎了一夜，如今终于不好了。太太胆子小，也害怕了一夜，这不，天一亮就来请姨太太过来。请她好歹帮亲妹妹壮个胆，出个主意，帮把手什么的。”


刘昆家的明白了，心头发冷道：“这……姨太太肯来么……？”


明兰深意的笑了笑：“她为甚不肯来？倘她问起太太是否通知了几位姑奶奶，你就说，最先就报给她听了。几位姑奶奶有夫家，待天色大亮再去请。”


刘昆家的细细一咀嚼就明白了，姨妈的确会来的。


钱妈妈没去报信，说明一切正常，自己再装模作样一番，康姨妈自会以为王氏见出了人命，如今怕的半死，正需要她；她也需要来探听消息，顺带收拾掉一些证据。


刘昆家的心中暗叹这六小姐好生厉害；只能低声应了。


“刘妈妈，”明兰缓缓道“你是知道我和老太太情分的。倘若这回我不能朝正主讨回这个公道，那我只好找旁人撒气泄愤了。听说九儿如今嫁的很好，刘妈妈的几个儿子也是大有前程。所以……”她微笑着拢了拢鬓发，“做的像些，别露了马脚。”


刘昆家的彻骨寒冷，跪下磕了一个头，道：“奴婢定把姨太太请了来！”


待刘昆家的也出去了，绿枝搀起吓的半死不活的王氏回了里屋，盛紘才皱眉道：“何必诓人？直接去与康家理论就是了。”


“倘若事情属实，一切证据落实。康家……哦不，王家肯把康姨妈交出来，任我们发落？到时候，难道我们领着家丁打上门去，还是真的告到衙门去，求个明正典刑？”


明兰亲手倒了碗茶，奉到父亲面前，“把人捏在我们手心里，要杀要刮，还是毒酒白绫，自可我们说了算，谅王家也不敢去告。”她放低声音，“爹爹，若是可以，我也不愿毁了大哥哥的前程，毁了盛家的脸面。”


盛紘大骇：“你要康王氏的命？！”


明兰道：“爹爹放心，我不会给爹爹惹麻烦的，我会把人提到外头去杀。”


盛紘捧着茶碗，半天反应不过来。


十几年来乖巧可爱的小女儿，怎么忽然变成了个母夜叉，不但忤逆生父，威逼嫡母，用刑，诓人，眉头都不皱一下，这会儿还口口声声要杀人！


他喃喃道：“你生母早逝，墨兰要划破你的脸，亲事一波三折，许许多多不容易，你是多么顾全大局，从不计较什么。为何如今……”


明兰低低苦笑：“是呀。这是为何？”


说完这话，她就转身出去了，“……爹爹歇息会儿罢，女儿去再去看看老太太。”


盛紘看着小女儿单薄的背影，忽然发觉，他从来没认识过这孩子。


……


小桃扶着明兰，鼻腔浓浓带着哭：“夫人，我们真的能为老太太报仇么？”


明兰疲惫道：“你记住一句话。这世上人与人之间，往往是看谁比谁豁得出去。爹爹，太太，还有王家，康家，他们谁都不敢真豁出去，可是我敢！”


顿了顿，她轻轻道：“不为至亲至爱之人报仇，有时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怕这怕那，不过是顾忌太多，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了。”


小桃抬头道：“夫人，那你都舍下了吗？”


明兰神色很奇特，回了一句：“若是没有祖母，我又有什么可以舍的。”这个肉身原本不是她的，就不用感谢盛紘和卫姨娘的生育之恩了吧。


进到里屋，明兰道：“我和祖母说会子话。”


房妈妈看了看明兰侧脸上的红肿，含泪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不过短短半日，盛老太太瘦了足足一圈，皮肤干涩皱褶，焦黄枯瘦，依旧昏睡不醒，但已止住了呕吐和腹泻。明兰坐在床边，把头慢慢贴到老太太胳膊上，就像小时候那样。


她心里默念——谢谢你。在我最彷徨无依的时候，养育我，保护我，教我长大，让我有勇气面对这个讨厌的地方。


她一直是个很会装。


装作无所谓，装作丝毫无惧，其实她心底怕的要命，这个纯然陌生的世界中，倘若没有这个老人的关怀和温暖，那她会是什么样？盛老太太像一块坚固的磐石，稳稳立在她身后，让她依靠，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什么事，她永远都记得，自己回头时，有一座安全的避风港。


“我绝不放过她们。”她轻轻道，“您不该这样死。”老太太应该活到一百多岁，儿孙都孝敬她，爱她，然后，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您孤苦半生，没有骨肉，没有家，所以她们欺负你。放心，你还有我。”她忽哀哀的哭起来：“便是众叛亲离也罢，就当我白来这世上走一遭吧。”


※※※


※※※


【作者有话要说】


先总结一下，部分读者对193章的情节表示些许不满，大约意见是：孝是古代的操守标准，是十恶不赦的前几名，王氏再丧心病狂，再脑残，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因而这个情节实在太违和了，并且有些刻意。为了烘托主角，导致王氏和盛紘的角色崩坏。


是这样吧？感谢几位读者的意见，现在陈述我的观点。


当初在写这个情节时，我考虑了很久。但我在《阅微草堂笔记》还有《洗冤集录附注》不知哪本中看到过这么个案例——婆婆十分恶毒可恶，动辄虐待打骂儿媳，甚至撺掇儿子休妻，儿媳终于忍无可忍，奋而将婆婆杀死（还是毒死，忘记了）。


姑且不论谁对谁错，总之这个媳妇是杀了婆婆的，也就是说，即使全天下都宣传孝顺的道理，即使孝顺成为社会的行为准则，依然不是百分百保险的，依然有人会为了某种理由铤而走险。所以，儿媳谋害婆婆，并非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不满意这个情节的读者，拿了《红楼梦》做例子，表示即便贾府这么混乱，也没有人想过要毒死贾母。我认为这个根本不可比。


从小说中来看，贾母是贾赦贾政两兄弟的亲娘，贾政侍母至孝，几近愚孝，是真正发自真心的孝，而且当时贾母的娘家史家也还好好的，哪个媳妇敢胆边生毛去闹这个猫腻？！


从现实来看，曹雪芹的老祖宗就是康熙的乳母孙氏，那就更别开玩笑了，康熙自小无父无母，对他这个乳母感情多深呀，曹家的荣耀有一般是来自这个老祖宗。哪怕曹雪芹的爹并非孙氏亲生，也是服侍的恭恭敬敬，当菩萨一样供着。


这和本文中的盛老太太根本不可比。


首先，盛老太太的娘家早已断绝关系了。其次，她青年守寡，所以并没有从老公那里获得诰命，而至今盛紘也只是个中等文官，也没能请到诰命。再次，盛紘并非老太太亲生，而且对她的孝顺大多是表面上的，并非真正发自肺腑，这是王氏也心知肚明的。


再来说王氏。


虽然她在丈夫处无宠，但她有得力的娘家，哥哥的官位和老公差不多，老娘是诰命夫人，老姐的庶女给王爷为妾（康姨妈灌输给她的底气）；最重要的是，此时她的儿子长柏已如旭日东升，前途不可限量，长女华兰也在袁家混的风生水起，女婿袁文绍越来越出息。


因此，她深切的认为，自己应该活的很惬意，很有面子，在内府里自己就该是老大。


可偏偏不是。老太太不断打压她，而每次在大事上的抉择上，盛紘也毫无例外的站在嫡母一边，致使管家大全落在大孙媳妇手中，王氏被架空，成了门面菩萨。


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导致王氏越来越窝火，加上康姨妈的撺掇，她就越想越气。


这里，部分读者忘记了一个事实。王氏从来没想过要老太太死，她没这个胆子和智慧，只是想让老太太病一场，自己可以收回大权，并且得回尊严。


对于脑筋清楚的人，例如我们聪明的读者们来说，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听信旁人的话，总会多考虑考虑，多想想利弊；可王氏是个糊涂人，准确来说，她是个容易激动愤怒的人，所以才会在林姨娘柔弱的眼泪攻势之下，全面输掉老公的心。


现实中这种糊涂人难道没有吗？某关的亲戚里就有这样的人，一上火就什么都忘了，什么难听的话都说的出来，什么傻事都会去做。


所以，当康姨妈巧言令色的一通撺掇侯，更年期的王氏就发昏了，在她看来，不就是下把巴豆那样的事么？何况她并不认为会被发觉（每个犯事者都是这么想的）。


而康姨妈是居心叵测，打着‘哪怕事情揭露，自己也能推脱的一干二净，让王氏去顶罪’的主意。


至于盛紘，他也并非罔顾嫡母的性命，母子感情嘛，还是有那么点的，只是他更热衷于自己的仕途和声望。按他的意思，先把事情按住，然后关起门来解决。当然，就像王氏所想的，看在王家和儿女的份上，盛紘又能把妻子罚得多重？


更别说康姨妈了，王家拒不交人的话，盛紘又不敢声张，估计连手都够不着。


总结，盛紘也不是不想处罚王氏，而是他的处罚方式和处罚力度，显然无法使明兰满意，并且她也一开始就想到了，所以才会提前布置一番，着意把事态扩大，要讨个公道。


这里补充一句。


我再次说一遍，古代不是法治社会，请大家不要把古代的法制想的太美好。


就算老婆毒死了老妈，做儿子兼老公的事后不报，通常算一个‘不查’，严重点算‘包庇’，再严重点算‘不忠不孝’，只要他没参与下毒，杀头是不会的，抄家也是不会的，但可能会革职或革功名，狠一点吃些官司。


至于明兰私设公堂——连这个情节也非议的读者呀，我真是无话可说了。


有木有看过《大红灯笼高高挂》？这部电影是著名小说《妻妾成群》改编的。那会儿都已经是民国了，请问那个红杏出墙的三姨太是怎么死的？她是良妾好不好，又没卖身契，那家人凭什么杀死她。


从古代起，宗族势力就是一个十分强大的力量，有些闭塞或偏远些的地区，宗族祠堂直接可以审判部分罪责，例如忤逆，通奸等。浸猪笼，私刑等，基本上官府在某些程度上是默认这种情况的存在的。


古代讲究的是情理法，三合一；法是排在最后的。并非说法是最不重要的，而是说，法这条路，是古代人解决问题的最后选择。古代人认为，可以的话，尽量别上公堂；尤其是家事，一旦上公堂，那就是丑闻。


当然，明兰私设公堂依然是不合法的，她何尝不知道，可是只能这么选择。她需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抓住主动权，才能对抗康家，王家，还有扭扭捏捏的盛紘老爹。


明兰知道这是错的，但错又怎么样，只要能替老太太报仇。


以上，就是偶写这个情节时的构思过程。


欢迎大家指正，但请别再用‘因为孝是古代头号规范，所以王氏不至于干这种事’或者‘谋害嫡母是多么多么大的罪过，王氏哪那么神经’这样的论点了。我已经说过了，不论是文字记载的文言小说，还是口口相传的故事，儿孙谋害长辈的事从来都是存在的。


谁不知道造反是诛族的罪行，可历朝历代的野心家们难道少了？谁不知道停妻再娶是大忌，可几千年来的陈世美们还不是前赴后继。谋害婆婆和谋杀亲夫一样是罪不可赦好不好，呵呵，有胆有识的潘金莲们也不少。


无论这帮人后来都受到惩罚了，但至少有人这么做了。


在武林社会中还有比师门更要紧的吗？不肖的徒弟比比皆是。


无花和南宫灵兄弟俩，自小受疼爱，教育多么正统，结果给师父和养父下天一神水来毫无压力。其实天枫十四郎根本是自己不想活了，哪里是被杀死的。那个少林老和尚和丐帮帮主才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好好应邀去决斗，堂堂正正的出手，一切光明正大，生死有命。结果被小鬼子暗算，十几年后要被自己养大的孩子修理。无花和南宫灵口口声声要报父仇，我看称霸江湖的野心才是真的。


还有欺师灭祖的张召重，危难之时离弃师父金轮法王的霍都，无嗔大师除了程灵素之外的徒弟们，整部笑傲江湖，连城诀，都是群魔乱舞。


任何一条公认的社会准则，都有其背叛者，这并不稀奇。


利之所在，人性如此。难道这都编的不靠谱？何况在王氏这个糊涂虫看来，她不过是扔了把巴豆而已。


作为一部合格的小说，情节设置既要情理之中，又要出乎意料，分寸很难把握。


郭靖，就算前面的经历都是必然，但是好端端就遇到黄老邪的独女，好端端黄蓉就爱他死去活来，好端端就遇到洪七公，一生屡获奇遇——金大师写出来就顺理成章。要是偶来写，老早被人骂‘死作者乱开金手指’了。同样案例也适用于韦小宝，张无忌等。


瑛姑身为贵妃，与人私通，按照我们的理解，事发之后就算不被逐出宫去，也该打入冷宫，而皇帝居然容许她在皇宫中生下野种。段王爷不肯救这个绿帽子的成果，瑛姑居然还怨毒几十年（自己给皇帝戴绿帽子还没事人似的）——按照种田文社会情理的思路，这个女人是不是太贱了。


现实生活中，本来就有种种奇特不一的人，运气极好的，脑筋糊涂的，十分冲动的，忠厚善良的，自私虚伪的……so，为什么王氏不能给婆母下巴豆同时没有顾虑到孙子呢？


愚蠢，轻信，不孝，她既不是第一个，想来也不是最后一个。


……


关于小说这部分情节，某关这里多句嘴。


古代中国从来不是法治社会（现在也不见得全是），像一部分读者说的，这件事情盛紘一定要狠狠处罚，好好处理，不然会如何如何糟糕——这些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就是盛老太太这件事被捅了出去。


倘若没被捅出去，那么就可以掩过去。


《红楼梦》中，薛蟠打死那个冯少爷，人家还是有家有产的中等之家呢，人家也是一路告状，结果呢……？


像一部分同学甚至联想到这次是老白花的诡计，故意把明兰哄出去，然后对小团子不利，我觉得吧，想太多啦。


一切都要看实力，当时老白花已经分家出去了，伟哥也没什么出息，怎么跟大权在握的顾廷烨相比，哪里有那么多人帮她？何况只要看着孩子的崔嬷嬷不答应，老白花根本见不到团子，难道她还能领人打一架不成？


何况还有公孙先生在家。


这次盛老太太的事，我尽量站在每个人的角度去写。


首先，老婆想毒死老妈，不论这件事是否能得到完美解决，只要闹出去，就是一个丑闻，对盛紘及其儿子的仕途是个重大影响。


所以盛紘会怎么想呢？当然，他希望把事情控制在家庭范围内，外面的人最好一个也别知道。


其次，王氏为什么会拽呢？她也是吃住了这一点。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她知道盛紘不愿张扬，而内部处理的话，她又有娘家撑腰。


再次，明兰又是在拿什么要挟呢？


这父女夫妻三人之间，基本上构成一种很微妙互相妥协的关系。


再说一次，古代从来都是家丑不可外扬，任何家庭烂事，最好都是捂住了，不要闹到外面去，更加别说闹上公堂。


而大户人家里面的所有事情，好像红楼中，里面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但明面上还是花团锦簇，一点波澜不惊，而明兰的作用，恰恰是要把事情闹起来。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94回 世间道 之 魑魅


明兰挨着老太太静坐了半响，林太医才皱着眉头进屋来，明兰侧身拭干眼角，才转头道：“太医烦劳了，不若再歇息会儿。”


林太医适才在厢房睡了个把时辰，精神振了许多，他对着明兰拱手道：“夫人客气了。老太太尚未醒转，老朽也睡不踏实。”他见明兰面上忧色甚浓，劝慰道，“夫人宽些心，昨夜我施针后，老太太的脉象已见平稳。”


明兰道：“终归早些醒来才好。”她对医理所知不多，却也知这么长时间昏睡十分不妥。


林太医道：“这倒是。醒转来，方能好好诊治，吃药敷灸也便利许多。”


两人又说了几句，房妈妈拖着明兰去用早膳，恹恹的吃了半碗紫米粥，又咬了几口清香扑鼻的火腿丝荷叶烧卖，明兰就落了箸。此时天光已然大亮，绿枝疾步从外头进来，面带喜色道：“夫人，人都来了。”刘昆家的低着头，跟在她后头，明兰嘉褒道：“刘妈妈辛苦了。”


刘昆家的面色有些白，眼见四下无旁人，低声道：“康姨太太独个儿往太太屋里去了。她领来的人已叫扣住了，小桃姑娘正看着呢。”


明兰道：“来的那几个，怕都是姨妈的心腹吧。”


刘昆家的抬头，目中一闪佩服，道：“夫人所料不错，统共跟来了四个婆子媳妇，门房处还有六个家丁。这四个中，两个媳妇子原是姨太太的贴身丫头来的，两个是她信得过的管事婆子。不过……”王家两姐妹整日混在一道的好处，不单是康姨妈熟知盛家事务，王氏身边的人也对康家知之甚清。


明兰问道：“有何不妥，妈妈快请讲。”


到了这般田地，倘若康姨妈不倒，将她诓来的自己也吃不着好果子，刘昆家的道：“有一位祁妈妈，她原是姨太太的乳母，王家叫陪房过去的。”


明兰眉头一挑：“她今日不曾来？”


刘昆家的点点头，补充一句道：“祁妈妈年纪大了，始终是姨太太最最贴心的。”言下之意，康姨妈若要做些隐秘之事，就算旁人不知，祁妈妈定然知道，她又道，“不过，祁妈妈素来小心谨慎的很，怕不好诓骗出来。”


明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俯身到刘昆家的耳旁低语了几句，刘昆家的心头一惊，愕然道：“正是，两个都是……这，夫人怎么知道？”明兰低头思忖了会儿，又在刘昆家的耳边轻声吩咐一阵。


刘昆家的愣了下：“夫人，为何你不……”忽的住口，她本心思机灵，又办差多年，一转念间，立刻明白了。


明兰微笑道：“刘妈妈是聪明人，替我办成了这事，我定然重重有谢。”


刘昆家的额头冒汗，一咬牙道：“我这就去。”


明兰摇了摇手，笑道：“也不必这么急。妈妈先去用些吃食，歇口气，回头我请屠大爷与你一道去，只消妈妈出个面，旁的事都不用操心。”


刘昆家的应声下去，明兰又叫人去请屠大。


屠龙今年四十出头，身形矮壮，面相富态，与凶神恶煞的屠虎实天差地别，可为人却极稳重能干，明兰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阵，他呵呵笑道：“夫人放心，这有什么难的。”


明兰叹道：“请屠爷这般人物行此小伎，实是出于无奈。”


屠龙正色道：“夫人说的什么话。侯爷从死人堆里把我们兄弟扒出来，如今我们哥俩有妻儿，有家业，能过上富足安耽日子，全仰仗侯爷大恩。夫人只管安心坐着，瞧好吧。”


目送屠龙离去，明兰放下半颗心，这才领着绿枝缓步往王氏院落走去。


往年夏日清晨的盛府总是热闹的，采买上的已从外头买回新鲜的蔬果鱼肉，几处厨房上空飘着清淡袅然的炊烟，然后丫鬟们就会或提或捧大大小小的食盒笼子往各主子处送早饭。粗使婆子们已然洒扫完园子，说笑着往下人厨房里领吃食，自己也眯着眼睛被丹橘拖下床。


可今日，一路上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仆妇。下人们都乖觉的很，见各处大门都叫堵住了，侯府来的护卫下手无情，老爷身边的来福大管事又来传话，说一概不许妄动，加上盛老太太骤病，人人心头都各有嘀咕，只不敢出头来探问。


刚到正院，只见几个丫鬟缩头缩脑的聚在门口，她们一看明兰来了，都肃然而立，不敢说话，王氏身边的一个大丫鬟轻声禀道：“姑奶奶来了。适才姨太太也来了，太太叫我等出来待着，说她们有话要说。”


明兰道：“你们是聪明的，太太叫你们等在外头，自有用意。别学那不安分的，凑过去听主子说话，反害了自己。”


几个丫鬟都忙不迭的点头，然后纷纷让开路。她们只听说钱妈妈叫打的半死不活，缘故就是偷听老爷太太说话。


明兰接着往里走，绕过短短的一条回廊，离正屋尚几步之遥，就听见屋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叫骂声——“……你说什么，居然是真的？！我是你亲妹子呀，你这般害我……！”


明兰微微一笑，脚下不停，径直往里走，在门侧的站住，稍斜身子往里看去，只见王氏气的满面涨紫，扯着康姨妈的领子直嚷嚷，康姨妈却笑嘻嘻的去掰她的手，“妹妹慌什么。姐姐这还不是为你着想嘛。那老虔婆总也不肯死，压在妹妹头上，妹妹何时能出头？”


王氏额头上青筋暴起，歇斯底里道：“姐姐的心肝可是黑的？那到底是一条人命呀！老太太千不是万不是，怎能谋人性命？！”


康姨妈用力甩开她的手：“这会儿你倒来装孝顺了，既如此，当初你何必答应？”


“我不过想叫她病上一场！以后就好好教养全哥儿，不也能安享天伦么！”


“下什么药不是害人？”康姨妈冷冷道，“你还是赶紧把事情捂住了，待那老虔婆咽了气，人不知鬼不觉，以后这府里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王氏喘着粗气道：“……还有我那全哥儿，你明明知道他也在老太太身边，倘若那点心他也吃了，你想害死我孙子么”


康姨妈道：“你不是说老太太怕全哥儿不肯吃饭，不叫他吃点心么？”


王氏眼睛发直：“这事哪有保准的，你下了这么厉害的东西，倘若哥儿吃了呢？”


康姨妈笑的左摇右扭，边搀王氏边哄道：“哎哟，就算是姐姐的不是了，没想替孩子周到。全哥儿不是没事嘛。由此见得，老天爷也保佑妹妹呢！”


王氏咬牙切齿：“原来你是存心的！好好好，我算是认识你了……”


康姨妈见王氏目含恨色，当下把脸色一冷，语带威胁道：“你对婆母居心不良已久，如今就少跟我装模作样罢？！如今事已至此，难不成你还想把事情闹出来？！我告诉你，别自讨苦吃，我大可撇的一干二净，你可跑不了！”


王氏气呼呼的瞪了她半响，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现下谁也跑不了了。”


康姨妈心中大奇：“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你既落到了我手里，也别想撇干净了。”明兰笑吟吟的站在门口。


一见了她，王氏犹如兔子般的跳起来，颤颤站在桌边，不住的往门外眺望，就怕明兰背后再跳出那个凶恶的汉子来。


康姨妈阴沉了脸：“你来做什么？”


明兰惊奇道：“这是我娘家，我祖母重病，我为何不能来？”


康姨妈心中暗气，转头对王氏道：“也不管教管教你闺女，有这般跟长辈说话的么？”


王氏心想，你别忙着摆谱，待会儿别脱层皮就很好了；她把头一别，索性不说话。


康姨妈只好转回头，瞪着明兰道：“我与你母亲有话说，忙得很，你先出去。”


明兰笑笑道：“我也忙得很，只跟姨妈说两件事就成。”她把笑容一敛，“第一，姨妈果然学识渊博，博览群书，那白果芽汁真是用的极妙。”


康姨妈脸色一变，阴阴道：“你说什么，我全然不知。”


明兰不理她，接着道：“第二，太太已把一切都说了。”


屋内气氛冷了下来，康姨妈转头去看王氏，只见她懊丧着点点头，康姨妈心中转了无数念头，随即装出笑脸道：“这孩子说的什么，真把我闹糊涂了。”


明兰点点头道：“姨妈糊涂不要紧，回头待审问后，就什么都清楚了。”


“审问什么？难道你敢审我？”康姨妈傲然而笑。


王氏嗤笑，语气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你以为你今日还出得了盛家的大门？”


康姨妈脸色大变，不敢置信的瞪着明兰：“……你敢？”不会吧？


明兰笑了笑，转头对外道：“人都来了么？叫进来罢。”


等在门外的绿枝高声应道：“是，我这就去叫。”


片刻后，只见前头两个婆子先踏进屋来，后头跟着两个侍卫打扮的人，手上拖着个半昏厥的人进来，把人重重往地上一扔，两个侍卫恭敬的退了出去。


康姨妈心跳剧烈，凝神去看，只见那人缓缓抬起头来，赫然便是钱妈妈。


钱妈妈挥着两只血肉模糊的手，哭叫道：“太太，姑奶奶，饶了我罢，我，我什么都说了呀！”她一见康姨妈在旁，连忙指着她道：“都是姨太太，是她！她对我说，太太有眼无珠，不会用人，只信刘昆家的，叫我不得重用。她许我银子，又许我买卖，叫我把太太身边的事，哪怕是针头线脑也告诉她！”


说着，她连连磕头，满脸不是血就是鼻涕眼泪，“太太，是我猪油糊了心，眼红刘昆家的。您念在我这些年来的服侍，就饶我一条贱命罢！”


王氏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钱妈妈道：“你这贱婢，我居然养了你这么条白眼狼！”


明兰挥挥手，叫侍卫将钱妈妈拖走，才转回头来，轻轻道：“姨母说我敢不敢呢？”


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康姨妈的身子也开始轻颤了。


“这是我姨妈，两位嬷嬷收下轻着些哟。”明兰吩咐。


那两个婆子齐声应了，两人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挟住了康姨妈，动作十分娴熟，康姨妈立刻动弹不得。


她们原是先帝四王府的罪奴，平日里替王府里的掌刑嬷嬷做做帮手，后来逆王谋反，事发后自尽，全府获罪，她们这些小鱼小虾也没逃了。


她们这种人，无儿无女，又没什么品级，被押了一年多，又病又弱，谁知一道圣旨赐给了新贵大将。因为她们来历敏感，平常也没什么人理睬，亏得新夫人厚道，给她们请大夫瞧病，好吃好喝养好了，又给拨了些差事，叫调教新进府的小子丫头们规矩。她们还顺道认了几个干儿子干女儿，想着能如此到老，也是福气。


此回夫人领着她们来盛府，这等内宅阴私，她们在王府见多了的，当下就抱定了不问，不说，不听，好好办差，不但报了顾侯夫人一番恩情，以后日子能更好过些。


康姨妈两边挟住，也不知那两个婆子如何拿捏，只觉双臂酸软，挣扎也使不出劲来，只能奋力的左右扭动身子，两个婆子反向把她胳膊一拗，肘部顿时传来钻心剧痛。康姨妈哎哟痛呼出声，疼的几乎淌泪。抬头正见明兰嘴角一丝冷笑，她愤而朝王氏大叫：“妹子，好歹我是你亲姐姐，你就由得这死丫头这么折磨欺侮我？”


王氏站在椅子旁，木木的：“大哥别说二哥，姐姐也别说妹妹了。”刚才还想着抵赖到底，让自己背黑锅呢，这会儿她倒想起姊妹之情了。


明兰忍不住想笑，很少听王氏说出这么押韵又含意丰富的话。


康姨妈还待大叫，一个婆子迅速伸手在她下颚捏了下，康姨妈闷闷呼痛一声，下巴立刻脱了臼，她半张着嘴，嘶哑着叫不出来。


目送两个婆子将康姨妈押走，明兰转头道：“爹爹哪儿去了？”


王氏扶着椅子缓缓坐下：“老爷气的很，回书房去了。”事实上，盛紘狠狠训斥了她一顿，直言此事若不能善了，他必定休妻。


“再过会儿，我就叫堵着大门的侍卫撤了。”明兰道。


王氏惊道：“为什么要撤了？”


“该买菜做饭了呀。”


王氏被堵得肠子都麻了：“不，不是说，怕人走漏了风声么？”


明兰笑道：“该拿的人我已拿到了。还有几个应也差不多了。家里老关着门，无人进出，与往常情形迥异，四邻瞧了岂不生疑？”


王氏想想也是，不由得默然。


明兰走近她几步，缓声道：“太太，这门禁一开，老太太病了的消息，还有康姨妈在我们府上的消息，总是要流出去的。”


王氏愣愣的，不甚明白。


明兰放低声音：“王家老夫人若早知道了，那会儿康姨妈还没被审出来，那这档子事只能落在太太一人身上了。若晚些知道，我已查了个一清二楚，太太就能脱去一半干系。”


王氏心头一阵害怕，她知道明兰的意思了：“我……我过几日再告诉王家罢。”


明兰笑了：“康家主母一夜不归，总会叫人知道的。太太只瞒住这一日就成了，再说……”她笑了笑，“也用不着这么久。”


后半句话里的意思，再想想适才遍体鳞伤的钱妈妈，叫王氏心头打了个寒颤。


明兰又道：“既如此，怎样约束下人简省口舌，就要看太太的本事了。”


从她派侍卫封门到现在，不过半夜加一个清晨，府中下人们犹自不知何事发生。从长远来看，一旦传出流言流语，头一个倒霉的定是王氏，第二个就是盛紘，接着才是正在官场的长柏，和几个出嫁的女儿，哦，即将踏入官场的长枫怕也少不了。


王氏也想到了这点，思量了片刻，有气无力道：“就说家里遭了贼，是里外勾结，不但失了贵重物件，还惊病了老太太，这才请姑奶奶帮着查找失物呢。”


明兰表示满意：“这样说很好。”家里出了内贼，的确不是光彩事，如此要求下人集体封口，不许议论，也不算十分突兀。


“那……内贼是谁呢？如今人都撤了，总得有个说法呀。”王氏如学生见了师长般，询问的十分客气——她如今怕明兰的很。


“当然是钱妈妈。”明兰不假思索，“不但窃取财物，还偷听主子说话。正好一并发落了。”


说起钱妈妈，王氏疑了下，小心的看着明兰：“这老货的确该杀，可……到底在府里几十年了，不如……饶她一条性命？罚她苦役罢。”总归朝夕相伴了几十年，她见钱妈妈和刘昆家的两个，比见儿女和丈夫的时间都多，真要人死，她又心软。


明兰正要走出去，闻言就停步在门口，转头来看王氏，脸上露出很怪异的神情。


王氏被她看的浑身发毛，讪讪道：“若你觉着不妥，就当我没说。”


明兰静静盯着她，缓缓道：“小时候我曾问老太太，太太心胸狭窄，又自私糊涂，您当初干嘛挑她做儿媳？老太太说，太太纵有千般不是，却有一个好处。她是个心软的，没那歹毒阴狠的肚肠，纵是给她把刀子，她也想不到取人性命上去。”


后面半句还有，当年的事，王氏想反正卫姨娘结实好生养，就让林姨娘兴风作浪，卫姨娘吃了苦头，或没保住孩子，将来两人必然斗成死敌，她好从中取利。


待卫姨娘真死了，王氏也稍稍内疚了一阵（她认为自己责任极小），每回盛府去庙里捐长明灯，她总也老实的给卫姨娘多出一笔银子。


“老太太还说，只可惜太太性子轻信，容易叫人撺掇。有康姨妈这种心地邪恶之人在旁，她总也不放心。将来太太明白了，不和康姨妈来往了，她就放手都交给你，也叫太太摆摆做婆婆的款儿，一家人舒舒坦坦过日子。”


说完这话，明兰心头一阵酸涩，眼眶发热，难过的摇摇头，走了出去。


王氏怔怔的坐在那里，心乱如麻。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小时候住在小镇上，虽非大富大贵，但叔叔婶婶待自己如珠似宝，便要天上的星星，叔叔也装模作样的去搬梯子，逗的自己哈哈大笑。冬天夜里她怕寒，婶婶怕汤婆子烫着她，每夜把她的小手小脚捂在自己胸腹上睡。


直到十岁出头，父母才接了自己回家。家里那么气派，来往的客人非富则贵，还有个几乎不认识的姐姐，那么美丽，气质那么高贵，学识又渊博，她不禁自惭形秽。


其实她一直很想念那个山清水秀的小镇，还有疼爱自己的叔叔婶婶，爹娘也很疼自己，但总是很忙。身边的妈妈对她说：“你叔婶只是买卖人，你爹是皇上器重的大臣，你娘是是能进出皇宫的诰命夫人。你是要回下九流做商户人家的姐儿呢，还是做官宦高门的千金？”


从那时起，她努力端起架子，学着姐姐的样子，决心做个让人人高看的大家闺秀。


这两年也不知怎么了。刘昆家的劝，华兰劝，儿子儿媳劝，那些好好的话，自己一句也听不入耳，反倒是康姨妈说些不三不四酸不溜秋的，自己却爱听的很。


渐渐的，她满肚子都是怨气，越来越觉得全天人都对不住自己，时时想着要找人出气，就跟入了魔似的。


想起和善慈爱的叔叔婶婶，那么好的人，若叫他们知道自己现在变成这样，该有多么伤心呀；她还可以去找女儿倾诉求助，可若叫她知道母亲做出这种事，华兰会用什么眼光来看自己？还有长柏……她有什么脸去见儿子呀。


怎么就落到这个田地呢？王氏悲从中来，伏在桌上放声痛哭。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95回 世间道 之 魍魉


盛府占地虽不足百亩，然人口更少，自三个女儿出嫁，长子外放，统共盛紘夫妇和数个姨娘所居的正院，长枫夫妇所居院落，及寿安堂一处，三个婴孩均附居亲长。


便是因长栋年齿渐长，盛紘将墨兰原先所居小院拨给了他（要动如兰和明兰的院子，得看老太太和王氏脸色），空落房屋依旧许多。是以明兰欲寻个人迹少至的僻静地方做审问之用，倒是不难。


康姨妈被两个婆子叉着拖行了好一段路，头昏眼花间到了一处排屋，依稀记得这儿原是堆放杂物的。两个婆子提着她转了几个弯，然后缩在屋里一处小槅间。康王氏直恨不得破口大骂，痛打这两个婆子一顿，可下颚脱臼半身酸软，既喊不出也挣脱不出。正满心怨毒之际，只听一阵响动，她抬头一看，只见她的死对头步履悠然的进了屋来。


小桃端了把杌子放在空地上，明兰缓缓坐下，几个彪形大汉拖着四个仆妇从外头进来，并押着她们并排跪在明兰跟前。这些仆妇衣衫凌乱，手上脸上颇有几处伤痕，显是之前挣扎过，当前一个口气泼辣的婆子被制住了手脚，愤愤嚷道：“我们是康家的人，姑奶奶不知什么意思，便是我家太太不和，也没的道理拿我们出气……”


屠虎啪的一记耳光扇过去，吼道：“叫你说话才许开口！”


那婆子面孔立刻肿起半边高，嘴里咯了一声，吐出半口血，其中还杂了几枚牙齿，她眼泪都出来了，旁边三个仆妇噤若寒蝉，缩着不敢挣扎。


明兰抬头道：“有劳屠二爷了。”这个下马威甚好，他果懂审问诀窍。


屠虎沉色一抱拳。


明兰转回头，直截了当道：“我家老太太病了，是你们太太下的毒。今日请几位来，便是说说这事。”


这四人一齐面色大变，两个惊的真些，两个惊的假些，眼珠转了几圈，在里头小隔间的康姨妈也是面色大变，这四个仆妇俱是她的心腹，其中两个的确知道下毒之事，另外两个想来也影影绰绰能摸到些梗概。


四人面面相觑了半响，一个面目和善的婆子受到同伴的眼色鼓励，便强笑着：“我的佛祖，亲家姑奶奶别是弄错了罢。这么天大的事，我们太太怎么会……”


屠虎又是一个重重的耳光下去，那婆子立时满口是血，捂着脸呜呜低泣。屋里门窗都关的严实，只透了几束光线进来，幽暗中，映的屠虎一张脸犹若鬼怪般可怖，只听他冷冷道：“听不懂么？叫你说话，才许开口。”


四个妇人吓白了脸，身子抖如筛糠，再无人敢随意开口。


明兰心如铁石，半点不为所动：“盛家将要与你们太太对质，是以麻烦众位了。但凡与此事有关的，一针一线也好，都请说出来。回头我重重有赏。”


四人一片安静，过了半响，一个年轻媳妇子慢慢挺起腰杆——至今为止四人中最镇定的，她傲然道：“太太待我们恩重如山粉身难报！你要我们贪图银子诬陷太太，却是万万不能！”


明兰轻轻鼓掌，笑道：“好好，好一个忠仆！”然后提高声音，“来人，带上来。”


两个侍卫提着半死不活的钱妈妈进了来，随手摔在地上，四个仆妇一齐去看，只见钱妈妈两手各有几个指头血肉模糊，顿时心头扑扑乱跳。


屠虎指着钱妈妈道：“拔了四片指甲，什么都说了。”


明兰冷声道：“盛家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我老实说一句，你们太太是别想再回去了……”听到这句话，里面的康姨妈重重一惊。


“你们倘若肯好好说了，我叫你们全须全尾的回去，另有银子赠赏，也算压惊。倘若不然……”明兰语调一变，转头道，“屠二爷，别弄太粗手，拎出去不好看。”


屠虎咧嘴大笑：“夫人放心，不伤皮肉，俺也有的是法子叫她们死不成活不了。”


四个仆妇怕的瘫软。


——这时，外头忽传来个低低的男声：“夫人，我等回来了。”


明兰认出是屠龙的声音，赶紧让人开门，只见屠龙另几个侍卫扛着三个不住扭动的麻袋进来。他们将麻袋往地上重重一掼，然后弯腰去解捆在袋口的绳索，慢慢露出麻袋里面的人，屋里众人去看，只见这三个人俱被捆的结实，嘴里塞了布头。


那年轻媳妇子惊呼：“祁管事！祁二管事……宋管事……”


明兰笑道：“屠爷好身手，这么快就回来了。”


屠龙指着那个宋管事道：“我打听了两句，这厮在康家太太跟前，也是数一数二的红人，索性一道捉了回来。”


按着明兰的吩咐，刘昆家的前去行诈，直接去门房寻祁妈妈的两个儿子，只说王氏已昏死过去，盛家如今乱作一团，康姨妈可信的人手不够使唤，特叫她来叫祁家兄弟去帮忙。


盛家丰厚殷实，混乱之际，随意揩一把油也是美差，众人俱是心动，刘昆家的却道康姨妈只要最信得过的，加上屠龙几个假扮盛家家丁做戏扮假，便哄了他们相信。


祁家兄弟并这个宋管事刚出了门口，就叫一口麻袋当头罩下，然后运上马车。


明兰指着这三个人，对她们四个道：“你们不说，他们也定然会说。”当下便有两个婆子相互看了眼，面色转闪不定。


“成了，你们去忙罢。”明兰神色淡淡的，又转头对屠龙道，“一日可够了？”


屠龙瞥了眼缩在地上的几个人，笑道：“三两个时辰就得了，管保他们什么都吐出来！”


明兰指着适才那傲气的年轻媳妇子，对屠虎道：“这个忠心的，就请二爷亲自动手罢。”越是忠心，大约知道的越多。


屠虎哈哈一笑，一把提起那媳妇子：“为着自己个儿的黑心肝，毒害良善老人，我呸，贪官污吏的狗腿子还忠心呢！成！我倒要瞧瞧，是我老屠的手段硬，还是她的骨头硬！”


那媳妇子面如死灰，满面痛楚，死死的咬着嘴唇。地上几人都是惊惧交加，有个媳妇已是两眼一翻，吓晕过去，然后侍卫们陆陆续续将人拖出门去。


待人走干净，康姨妈才被那两个婆子从小隔间里拉出来。一个婆子伸手将康姨妈的下颚托上去，另一个帮着活血松动几下，明兰起身笑吟吟的看着。


康姨妈倚着椅子，半张脸都疼麻了，半响才嘶哑道：“好，我算是小瞧你了！没想到盛家门里还有你这么号人物？这回算我栽了！”她做梦也想不到，明明是上门来验收胜利果实的，却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明兰恨她入骨，掌心里抠着指甲：“早在姨妈送表妹来侯府那会子，就该想到了。”


康王氏气的浑身发抖，心中又恨又悔，恨的是此人如此难缠，悔的是自己为何不多小心些。其实她也不是没料过若叫人察觉后会如何，不过她算着时间，应先是王氏受疑，再是牵连到自己，接着一通质问扯皮……怎么也该至少一两日才发作起来。


不曾想方短短一夜，这死丫头下手如此之快，布置如此周全，迅雷不及掩耳，处处抢先，绑票诓骗，无所不为——实在胆大包天之极，打她个措手不及。


这哪是闺阁深门的大家小姐，分明是办案老辣的陈吏！哪个会想到？！


“你别以为拿了几个奴才，就了不得了！”她恨恨道，“屈打成招，没什么人会信！想要我招认，做梦！有本事，就对我用刑罢！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对王家康家交代！”


明兰轻轻笑了起来：“谁说我要你招认？你招不招，有什么要紧的。”


康姨妈怔了下，“不要我招认？那你想怎么处置我。”


“是不是你做的，你我都清楚。”明兰面上阴戾，缓缓道，“我只恨自己顾忌太多，念着兄姐的情分，念着盛家养育之恩。若真能豁出去，直截将你三刀六个洞，倒吊在梁下慢慢放干了血，叫你吃尽痛苦而死，然后套条麻袋丢了乱葬岗喂狗了事！”


康姨妈听的心头发凉，一阵害怕，旋而冷笑道：“好，把我除了，再余下的人灭了口，我妹子就摘干净了，你对嫡母倒孝顺！”


明兰挑眉道：“谁说我要放过她了？”至于康姨妈手下那几个知情的，用不着她动手，估计有个人会更急着封口。


康姨妈一愣，然后疯癫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傻妹子呀傻妹子，你以为把姐姐供了出来，你就无事了！你不知你养了头狼崽子呀……！”


明兰不欲再听她的疯话，只淡淡的吩咐：“两位嬷嬷，动手罢。”


两个婆子得令，立刻从地上一个大包袱中取出一团布料，轻轻一抖，却是半尺宽十几丈长的灰黑粗布，康姨妈看的发慌，忙爬起来要跑，被一个婆子一把拿住压在椅子上。


然后两人手上不停，左左右右的缠绕起来，宽阔的布条先平平绑住她的手脚身躯，然后继续不停的缠绕，连人带椅子缠起来，最后缠在柱子上，足足绕了几十层。


康姨妈被牢牢缚在椅子上，背贴着柱子，周身便如一只蚕蛹，这粗布十分结实，她连根手指也动弹不得，不由得惊叫道：“你想做什么？你你，莫非想对我用刑？！”嗓子喊的高，心下已是怯了。


明兰满意的左看右看：“恰恰相反，是怕姨妈想不开，自己伤了自己。”若这死女人豁了出去，来个撞头或是自残，下面的戏就不好演了。


她转头微笑道：“辛苦两位嬷嬷了。王府的手段果然了得。”


一个婆子道：“这原是宫里传出来的把戏，专伺候那些不懂事的贵人，防她们自戕自伤。”


康姨妈气急败坏，张嘴又要大叫，她身边的婆子迅速塞了团破布在她嘴里，便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明兰点点头，吩咐道：“每一两个时辰给她灌些汤水，吃食就不用了，拉撒由她在身上罢。”只要不脱水，饿一天也不算什么。


两个婆子应了声，然后送明兰离去，门口留了两个侍卫看着，她们就能轮换歇息了。


此时已近中午，各处厨房杂役均动作起来，经王氏严厉约束，没一个人敢多说半句，也无人敢接近后府的排屋。王氏又惊又怕，哼哼唧唧躺回屋去，只海氏忙碌个不停，既要张罗府内诸事，又要给侯府来的人准备歇脚处和饭食。


她生性谨慎，对面昨夜开始的种种异常竟一句疑问都没有，对着凭空而来的许多侍卫，仿若自家小姑子带来串门子的家丁，一派和蔼可亲，温煦斯文。


忙了好半天，直到日头偏西，她才回自己屋里，预备用些吃食，早等在里头的一个媳妇子赶紧走出来，凑到海氏耳边，低声道：“人已送出去了。”


海氏松口气，又不放心多问一句：“可是我娘家带来的那几匹黄风驹？”


那媳妇子道：“大奶奶放心，一人两匹轮换着骑，这些路程，大半日可到。”


海氏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老天保佑，家里横遭变故，只盼大爷快些赶到！”


……


这一日的盛府分外安静，府后僻静的一处排屋，隐隐传来些惨叫哀告声，顺着风向，若有若无的传了些到府西侧的院落。


长枫抬着脖子往窗外眺望，喃喃道：“怎么半天没声响了？”


柳氏坐在床上，轻声逗弄着孩儿，闻言抬头道：“相公真真有趣，有声响时坐卧不安，没声响了也惦记着。”


长枫苦笑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我这心头猫挠似的。”


“怕是已审出来了。”柳氏掖了掖襁褓，将女儿抱起来哄着，低声道，“相公别多想了，这事咱们知道的越少越好。到现在爹爹都没有半句话给相公，想来也是这个意思。”


小婴儿发出咿呀的声音，粉红的小手肉团团的摇动，大大的眼睛直直看着父亲，长枫满心喜欢怜爱，伸手抱了过来，轻轻道：“娘子说的是。”


……


日落月升，一夜过去，天方微微亮，一个婆子急急忙忙跑到寿安堂，跟房妈妈低声说了两句，随后房妈妈走到里屋门口，“姑娘，王家来人了。”


明兰从躺椅上起来，伸了伸懒腰：“康家没来人么？”更加妙了。


房妈妈低声道：“康家只来一个晋少爷，王家却是来了不少。”


明兰走到老太太床前，见她面色渐渐褪了灰败，似有几分血色，心中宽了些。她心里高兴，觉着浑身都有力气，提高声音道：“给我更衣。”


想起昨夜小桃来报的话，声音中带着笑意，“给我那好姨妈也更衣。”


叫她满身屎溺的过了一夜，先出口恶气，今日就了结了她。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96回 世间道 之 向左走，向右走


穿戴收拾好，明兰没有直接去见王家人，而是略拐了个弯，在通往书房的小径上兜住了昨夜独睡的盛紘，对老爹黑如锅底的脸色视若不见，笑吟吟的边走边说。


“爹爹，你说奇不奇？康姨妈一夜未归，康家不急，王家倒急了？”


盛紘低头走路，不肯搭理她。自那日争执后，他的嘴角和眼角始终处于下垂三十度状态。


“照我看来，这是老太太中毒的缘故。”明兰也不等父亲答话，“不过爹爹观事明了，不消我说，定也明白此中因由的。”


盛紘哼了一声。小女儿笑容可掬，他不好当众斥骂，心里闷的很，暗道那日你获知老太太中毒，几欲当场吃了王氏，今日却没事人般——如此翻脸如翻书，倒是混官场的好料子。


明兰悠悠道：“依女儿愚见，此回康姨父不曾来，不过两个缘由。”


盛紘强力忍住询问，只言不发。


“要么是康姨父知道了这事，但漠不关心，不愿替姨母出头；要么是姨父根本不知道，王家不欲姨父知道。”夫妻感情已经那么差了，还是别给康家更多厌恶康王氏的理由比较好。


“待见了王家，爹爹可问一句姨父为何不来？不过嘛，我估计晋表兄只会说两种缘由……”明兰狡黠微笑，“姨父身子不适，无法前来；或者，康家有事，姨父抽不开身。”


盛紘欲笑，连忙扯直嘴角，板住面孔——赋闲多年的连襟有什么可忙的，除非又多纳了两个美婢累坏了身子倒有可能。


明兰也笑了笑：“倒是今日王家来人，想来不过三种情形……”盛紘不自觉的慢了脚步。


“第一种，王家不知康姨妈恶行，此次上门只是关怀老太太病况；第二种，王家知道内情，今日是来与父亲求情商量，如何放姨妈一马……”


盛紘捻着颔下短须，心中暗暗点头，心想小女儿见事倒明白。


“第三嘛，有人存心不良，想将此事一概推到太太头上，推在盛家门里。”


盛紘倏然停住脚步，直直看着女儿，面色冷肃。


明兰轻道：“此事如何，片刻父亲即可分明。”


父女俩不再耽搁，疾步往正院走去，甫踏进厅堂，只见王氏正伏在王老夫人膝头痛哭，王舅父和王舅母在旁边劝边叹气，康晋愁眉苦脸的立在王老夫人身后，他侧边站着一个仆妇打扮的老妪，形容颇是精明干练。除此之外，只刘昆家的侍立在屋角，旁的丫鬟婆子俱被打发出去，厅堂门窗五米开外不许有人窥探，院门口着人把守。


王老夫人一见盛紘来了，欣慰而笑：“贤婿，你总算来了。”


父女俩一前一后，拜倒向长辈行礼方才起身。盛紘看见康晋，忍不住问：“你父亲呢？”


康晋脸色一僵，支吾道：“我爹……他……他近日身子不适。”


盛紘忍住不去看小女儿的脸色，又对王老夫人问安道：“岳母这般大年纪，还累得您奔波劳累，是晚辈的不是了。”


王老夫人悲叹：“王家出此不孝女，我哪里有脸来见你！”说完还恨恨瞪了王氏一眼，王氏当即跪倒哭道：“娘，女儿知错了！”


王老夫人指着女儿骂道：“出嫁前我是如何教你的，孝乃天地立身之本，为人子媳的，持家理事或相夫教子，在这个孝字前都得退一射之地。你倒好，行此禽兽不如之事，我们王家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王氏大哭道：“娘，女儿确是错的厉害！给爹娘兄嫂丢人了，娘，您要打要骂都成，只求能宽宥了我！”


王老夫人心酸的厉害，抱着女儿哭道：“我的儿，你怎么这么糊涂！我宽宥你容易，可姑爷家怎么说得过去？！”她又抬头对盛紘道：“好姑爷，她害了亲家老太太，实是罪过大了，你预备如何处置此事？”


因小女儿的提醒，盛紘多留了个心眼，此时越听越疑惑：“岳母……言下之意，全是柏哥儿娘……”他踌躇不前，转头去看明兰。


明兰肚里大骂这个便宜爹拈轻怕重，索性直言道：“老夫人明鉴，前日我家老太太好端端的，忽然病倒不醒，我等原以为只是天热骤病，谁知经太医细细诊断，竟是中毒。”


她与王家本来进水不犯河水，可进门至今，王老夫人只一个劲儿的说自己女儿如何如何，没半句问到祖母安危，可见此行目的，索性直截了当说出来好了。


王老夫人面带惭色：“我已知晓了，王家真是万万无脸见亲家。”说着，又重重打了王氏背上几下，骂道：“都是你这糊涂的，怎么这般不知事！”


这次连王氏也听出不对劲了，挂着泪水诧异道：“娘……你……？”她们母女从一见面就激动万分，一个说一个骂，然后抱头痛哭，也没把事情说清楚。


明兰嘴角噙笑：“看来老夫人以为，我祖母之事全是太太所为了？”


王老夫人听出这话有异，再看女儿女婿神情或惊或怒，心中疑惑，便转头去看康晋身边的那个老妪——不是说，王氏对婆母心生怨愤，所以下了些致病之物么。


见此情形，盛紘和明兰已确定一半，父女迅速对视一眼。


那老妪丝毫不慌，轻轻推了康晋一下，呆呆静立的康晋恍若骤醒，连忙朝盛紘拱手道：“姨父容禀，我娘已一日一夜未归，家中心急如焚，可否先请我娘出来一见？”


盛紘心中恼怒，沉声道：“明兰，先将人带出来！”


明兰走到门边，遥见绿枝已等在院门口，远远的挥了挥手，然后自回到屋里。


绿枝后头跟着两个婆子，中间挟着康姨妈迅速走来，进到屋里，众人只见康姨妈一身姜黄薄绸夏衣，身上头上倒无不妥，只腮帮子发红，明兰知道这是刚扯去塞嘴的巾子所致。


王氏看着姐姐身上自己的衣裳，闷声不响；她想起刘昆家的来回报康姨妈被绑坐了一日一夜，身上屎尿便溺，臭不可闻，着实狠狠吃了番羞辱痛苦，心中对明兰更畏惧几分。


康姨妈受了一番罪，本来神情萎靡，一见母亲兄长和儿子，顿时精神一振，用力挣开两个婆子，跌跌撞撞的扑到王老夫人腿前，嚎啕大哭：“娘呀，你总算来了！女儿可被折磨的狠了，盛家……呜呜……他们欺人太甚，女儿真恨不得死了的好！”


康晋也跪到母亲身边，母子俩一顿痛哭；明兰扯扯嘴角，挥手叫那两个婆子先下去。


盛紘看见她就有气，原本自家好好的，父子儿女共同奔在繁荣盛家的道路上，今日会闹到这般不可开交，全是这个毒妇的缘故，如今还有脸和母亲儿子哭。当下冷笑道：“我母亲尚在挣扎病榻，大姨姐可千万活好了！”


王老夫人缓缓拭泪，这个小女婿素来谦和孝顺，今日口气这般，恐怕内中另有隐情，正犹豫间，康晋身旁的老妪哀哀哭道：“我可怜的姑娘，自小到大何曾这般委屈过！”


受了这个提醒，王老妇人沉下面孔：“不知我这女儿有什么不妥的，做大姨子的，莫名叫扣在妹子夫家，这事着实旷古未闻！”


盛紘被当头骂了一通，正欲辩驳，明兰抢先一步，看着那老妪，微笑道：“这位便是祁妈妈罢。果是姨妈身边第一得力之人。不单妈妈能干，妈妈的两个儿子也极得姨妈重用。”


王老夫人脸色不悦，康姨妈满心仇恨，赶紧大骂道：“长辈说话，有你什么事？！随意插嘴，小妇养的，果是没有规矩！”


盛紘一听‘小妇养的’四字，心头怒火万丈，冷冷道：“连个外家奴才都能插嘴，我女儿在自己家倒不能说话了？也不知这是哪来的规矩？！”


王老夫人被不轻不重的连带了一下，强自忍住，同时拦着大女儿不让再说。


祁妈妈心中大震，心道儿子果然被盛家捉去，这下麻烦大了。


她抬头看着明兰：“看来老婆子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在亲家姑奶奶手里了。真不晓得，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姑奶奶非要行那下作手段，当街掠人，禁锢嫡亲姨母，说出去，真不敢叫人相信这是是书香门第的盛家作为。”


好厉害的口齿，三下五去二就把重点引向手段问题，绕过了事发根源。


明兰丝毫不以为忤，微笑道：“这点子手段与那下毒之人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何况，用些非常手段，也是为了几家人的脸面。真像祁妈妈所言，都摊开来好好说，恐怕王康盛三家，以后都别出去见人了……王家尤甚。”


王舅父始终皱着眉头，闻言问道：“此话怎讲？”


明兰冷笑两声，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纸，先取头两张叫刘昆家的交给王老夫人，同时娓娓道：“大约两个多月前，康府的祁二管事经掮客尤大引路，识得了城西一个偏僻道观里的老道。这名老道最擅长的便是炼制各种下作的丸药汤剂，平素专给那窑子青楼供货。”


从春药，迷幻药，避孕药，堕胎药，甚至伪作处子的凝红丸，货品齐全，种类繁多，更兼服务周到，质量上乘，生意甚是红火。


明兰指着王老夫人手中的纸道：“这是那掮客尤大和祁二管事的供词画押。”


王老夫人年纪虽大，但眼睛耳朵都还很灵光，供词上写的十分清楚，王舅父夫妇也凑过去看了，王舅母侧脸看了祁妈妈一眼，不掩鄙夷之色。


祁妈妈脸色难看之至，强嘴道：“这不争气的东西……”


王氏大喝一声，骂道：“你给我闭嘴，怎么做奴才的！让主子把话说完！”她再糊涂，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只希望明兰加把劲，把康姨妈的罪钉死了，否则自己便得当替罪羊！


她边骂边瞪着自己姐姐，康姨妈别过脸去不看她。


明兰接着道：“此后大半个月，祁二管事常与那老道吃酒套交情，终有一日祁大管事亲自出马，叫那老道制一种毒药，既不能叫银针试出来，又是快。那老道一开始不肯，被劝说些日子后终于答应，献上个土方，以上百斤出芽银杏炼出极浓的芽汁。只消吃下少许，片刻即可致命。”


她又将手中纸张拿最上头两三张，让刘昆家的递过去，“这是那老道的供词画押。”


王老夫人看着供词，手指开始微微发抖，王舅父方看了几眼，就心有不忍的连连摇头，康晋凝视母亲不敢置信。


“祁大管事付过两百两定金，那老道就立刻动手。因要购入大批生芽银杏，零散农户不能供足，老道就寻了四家偏远的小生药铺子，将其陈年废置的存货一购而空。”


明兰再拿过去几张花花绿绿的纸，“这是从那四家铺子出货单上抄来的，还有当时经手掌柜的证言。短短七八日，那老道共买了一百十二斤生芽银杏。”


“老道日夜赶工，终炼得三瓶毒药，祁大管事再付八百两银子，那老道交付两瓶，自己偷留了一瓶。”明兰朝绿枝做了个手势，绿枝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这次却是交给盛紘，“我已请太医看了，这瓶中的毒药与老太太点心中的毒是一样的。”


盛紘看着这小瓶子，脸色铁青。


“康姨妈得了这两瓶毒药，又过了好些日子，到了前日清早，我家太太未如往常那般使人去买老太太爱吃的点心，反而康府一个叫金六的小厮去聚芳斋买了第一炉出来的芙蓉莲子酥。约一个多时辰后，祁大管事亲自护送善全家的将点心送来盛府，交在太太手上。”


明兰把手上最后几张纸递了过去，“这是祁大管事和那媳妇子的供词画押。”看着王老夫人等人读那供词时，她还补了一句，“那善全家的，原是姨妈的贴身大丫鬟。”


话说到这里，已十分清楚明白了。


康姨妈脸色惨白发青，不敢去看母亲兄嫂的脸色，只半依在袖子里轻声抽泣，盛紘愤而去瞪妻子，王氏羞愧的低头哭泣，不住喃喃道：“我真不知那是毒药呀……”


明兰跟绿枝吩咐几句，绿枝连忙走出门去，不过片刻，两个侍卫押着个遍体鳞伤的人进来，康姨妈一看，几欲昏厥过去。


那人跪在地上，哭叫的震天价响，冲祁妈妈道：“娘，娘，快救救我罢！咱们熬不过去了，大哥不知还活没活着，快救我一条命罢！”


祁妈妈看着嘴破齿落的小儿子，半边衣裳染血，心疼如绞，却咬着牙别过脸去。


那两个侍卫拖着祁二管事出去，明兰对祁妈妈笑了笑，“妈妈放心，祁大管事好好的，都是皮肉伤，歇上半个月就好了。”其实屠虎表示，他还没来得及展现实力，所有人就都招了，主要祁大性子属于闷声讨饶型，惨叫效果不如祁二好。


她又对王老夫人道：“若您还有疑虑，可亲自问这些人，那老道也被扣住了。”


那名爱好制药工作的出家人原本正在道观里勤奋双修，谁知半夜天降一群蒙面人，把他当头罩入一只麻袋，他吓的死去活来，不等拳脚上身，就十分配合的都说了，还主动提供目击自己跟祁大祁二吃酒作乐的证人，以及数张银票。


屋里再度回复安静。王家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康姨妈慌了手脚，祈求的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看看兄长。


盛紘渐渐上了气，冷声道：“敢问岳母和大哥，此事该如何了断？”


对着自己儿女，他先想如何把事捂住了；可事情一旦扩散到姻亲家，他就非做出一个气愤孝子的模样不可；倘若是对着外人，他还得更激愤悲痛，捶胸嚎啕才好。


王舅母忽开口，和和气气的微笑道：“这事的正主本是康家和盛家，我婆母年事已高，如何经得住？妹夫可别冲着我们来呀。”


盛紘想起多年前王老夫人和大舅子的种种扶助，心头一软。


明兰听着，轻笑一声：“舅母说的是，可惜……这事从一开始，康姨妈就打定主意要拉王家进来了。”


王舅母皱眉道：“外甥女这话怎么讲？”


明兰看了缩在角落装死的康姨妈：“祁二管事四处结交会制毒的人，恰是王家传信说要举家迁回京城之时；祁大管事下定金给那老道时，正是老夫人和舅母回京之时；康姨妈决议下毒之日，正是舅父回京后聚芳斋那老师傅第一回亲手开炉。”


至于康姨妈最早起这个念头，大约是康家庶女成了老王爷爱妾之时罢。


王老夫人抚着胸口，灰心的看着长女，满是痛心。


“好好！”盛紘微一思忖，立刻明白康姨妈选择行凶日期的含义，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声声冷笑，“王家是高门望族，我们盛家是无名寒门，便是我母亲受了暗算，我还得忌惮着王家，不敢声张追究了？！”


王舅父忙道：“妹夫千万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彼此顾着脸面，怕伤了和气，哪里有什么‘忌惮’不‘忌惮’的！这……”他连连摆手，“亲家老太太如今重病在床，我也十分挂心，今日我娘特意带了支上百年的老参来，只望老太太能转危为安，康复身子。如果不然，王家……”他竟带了泣声，“罪过实是大了！”说到后面，他满面惭色，语气诚恳，半句没有替妹妹求情，明兰暗道这个还算有些良心。


眼看情势不对，祁妈妈赶紧上前扶起康姨妈，辩驳道：“这些供词也未必可信，重刑之下，屈打成招，也是有的。”


康姨妈受了提醒，精神一震，站起身来大声道：“没错，哥哥，盛家想把妹妹摘干净了，便一劲污蔑于我！捉了我左右之人，重刑拷打，这样的供词如何可信？”她转身，再次扑在母亲腿上，哀哀恳求，“娘，你可要为我做主呀！”


王氏一下跳起来，气急攻心的去推搡姐姐：“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把我摘干净！难不成你想全栽在我身上？！”


王老夫人面露为难。


明兰等的就是这一刻，拍手微笑：“我知道姨妈会这么说。不过嘛，说的也是，谁知那些子小人会否为了逃脱罪责而攀诬姨妈呢？”


她这话一说，满屋皆惊诧，今日从头至尾，明兰都对康王氏步步紧逼，一砖一钉敲死她的罪名，这会儿却转了口风。


“可是……”明兰脸色一转，肃穆道，“我祖母中毒是真，点心有毒是真，点心是太太给祖母吃的也是真，那老道炼的也是同一种毒。落到末了，不过在于，到底是太太害了祖母，还是姨妈害了祖母。”她说一句，王家众人和康家母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都是王家的骨肉，知女莫若母，供词在这桌上放着，一干犯事人在后院押着。”明兰从这帮人脸上缓缓掠过，淡淡的抛出一句，“我祖母至今生死未明，总得有个说法。请老夫人拿个主意罢。爹，您说呢？”


盛紘沉声道：“谋害亲长，天理不容！在我盛家门里，敢对我母亲下毒手，欺人太甚！怎么也得说个清楚！”赶紧快些了结此事，将家丑捂在盛王两家内，还不算糟糕，顺带还可推卸责任。他朝王老夫人一拱手道，“就请岳母定夺了。”


王老夫人陡然成了关键，康姨妈和王氏双双去扯母亲的胳膊——


“娘！你得救救我！这些年来我受了多少罪，您最晓得，我心里的苦，哪个能体谅！您一定得救救我！”


“是姐姐说那只是叫人生病的药，我哪会想到是毒药……娘呀，我哪里有这个胆子，也想不到这种害人法子呀！”


王老夫人难以抉择，左右牵挂，哀求的去看盛紘，盛紘别过脸去，她想这等弑母大罪，女婿如何肯罢休，忍不住老泪纵横，摇头痛哭起来。


王舅父也难过之极，却又无力消解，只能跪在母亲脚下垂泪。


王舅母缓缓后退几步，不动声色的看了明兰一眼，心道这小丫头好厉害的心计。


她明明恨透了康王氏，也恨极盛王氏，连带也怨上了王家，可偏偏不疾不徐的慢刀子杀人。最后无论谁抵了罪责，做出选择的王老夫人都会心碎痛苦一生，兄长也会伤透心。至于那两姐妹，抵罪的固然会深深怨恨娘家，而脱罪的，至此之后，也很难如前般母女相亲。


一石三鸟，她不止要惩罚那作恶的，还要折磨纵容她的娘家。


康姨妈脸色潮红异常，忽一把扭住王老夫人，眼神发直，喘着粗气道：“娘！盛家不会为难妹妹的，妹妹儿子了得，女儿也嫁了高门，她顶多吃些苦头，不会有大事的！可我不成，那个没良心的早厌弃了我，满屋的狐狸精都恨不得我死！我若被休了了，我的孩儿们可怎办呀？这是爹给我订的亲事，娘，您不能撇下我不管！不能叫我随人家处置呀！”


康晋扑在母亲裙边，痛哭起来。


王氏怒极，双目泛红，指着她：“你——！”


眼看自己的骨肉反目，王老夫人心如刀绞，眼前一片模糊，肺中如火烧般疼痛，大女儿还不住的摇晃自己，一遍遍哀嚎祈求‘救我’。


她渐渐聚焦了视线，眼前出现长女那酷似自己的面庞，再看看又急又怒的小女儿，然后下定决心，抬起胳膊用尽力气一巴掌打下去。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97回 世间道 之 世界如此美好


康姨妈被一下打的偏过脸去，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皱褶的眼皮翻得像隔夜的千层饼，她捂着脸颊，“……娘，你……”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王老夫人含泪道：“你自小随我们在任上，被捧着夸大的，便瞧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你哥哥嫂嫂，你妹子妹夫，还有旁的亲戚……你觉着人人都该顺着你，依着你。但凡有一丁半点不顺心，就生出怨愤，总念着要讨回口气，事事睚眦必报。仗着我和你爹的宠爱，胆大包天，一步步走错，到如今，竟做出这等天理不容的禽兽之事！将骨肉至亲一股脑儿累进去了，我……我护不了你了……”老人泣不成声，苍老的面容满是痛苦。


王氏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万分感激的看着母亲。王舅父心有不忍，似想说些什么，被王舅母扯了下袖子，又闭上了嘴。


盛紘心中放下一块重石，处置姨姐总比处置自己老婆好，他转头看明兰，却见小女儿站着一动不动，静静望着王老夫人，面上现出很奇特的神气，好似有些失望，又似隐隐敬佩。


“娘！”康姨妈终于回过神来，凄厉的尖叫一声，“您要舍弃女儿么？！”她心中惊惧之极，语音调子都颤了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这么多年来，母亲说归说，骂归骂，最后总是肯帮自己的。那年丈夫最宠爱的小妖精和她肚里的孽种一齐见了阎王，丈夫几乎要请族长写休书了，母亲还不是护着自己顺当过关了么？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经过了，眼前这关也必然能过去的！


她伏在母亲腿上哭道：“我的婚事是父亲定的，这几十年来女儿过的生不如死。如今母亲却想撒手不理，天下哪有这么狠心的父母呀？！若是爹爹在世……”


“休得辱没你父亲一世清名！”王老夫人勃然大怒，“三个儿女中，你爹最对得住的就是你！在西北任上许多年，你大哥寄住成大学士门下读书，你妹子托付给他叔父，只有你，始终养在我们身边！可这些年，你一桩桩一件件，对得起你爹在天之灵么？！……这回，我再不能替你遮掩了，不然怎么对得住亲家的情分！”


想起长女自小言语伶俐，在父母跟前卖乖撒娇，比老实木讷的儿子聪明，比直来直去的次女机灵，老夫妇不免多疼了些。没想娇宠成患，酿出今日大祸。她不禁又流下泪来。


盛紘心下感动，忍不住道：“小婿谢岳母主持正义。”又朝王舅父拱了拱手。


明兰心中翻了个白眼。


康姨妈面色惨白，眼中升起异样的光，一日一夜的捆绑和羞辱，恶臭和饥饿，她早是头重脚轻，此时再一受激，脑子不甚清楚，混乱中只知母亲这回不肯再帮自己，脑中回响着‘亲家如何’的话。


她豁的一下站起来，朝母亲兄嫂冷笑：“好，好！我不如妹子嫁的好，女婿儿子各个都出息，夫婿也风光，在娘心中自然不同。我如今落魄了，夫家又没本事，怨不得娘家瞧不起。如今连骨肉至亲也来踩我一脚……我，我还不如死了好……”说着，就往墙边冲过去。


此时屋内并无许多婆子丫鬟伺候，眼看康姨妈便要撞上墙，只见刘昆家的斜里刺出，堪堪堵住康姨妈，双臂死抱住不放。她自小在王家内宅服侍，对这位大小姐的习性十分了解。王氏出嫁时她并未立刻陪去，是以亲眼目睹了康姨妈婚后回娘家哭诉的几场好戏，无非一哭二闹三上吊。从王老夫人说出那番话后，她就暗暗注意着康姨妈一举一动。


刘昆家的被撞的胸腹生疼，艰难的吐出一口气：“姨太太怕是累了。”


王舅妈上前几步，一把拽住康姨妈的另一条胳膊，急声道：“说的是，大妹妹糊涂了，先下去歇歇罢。”连那种话都说出来了，只差没指着娘家骂嫌贫爱富，攀附讨好有权势的小女婿家，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甚好话，还是赶紧拉下去的好。


康姨妈被挟得动弹不得，只能嘴里断续嚎着‘我要死，让我死’之类。


祁妈妈脑子甚是灵光，赶紧道：“舅太太说的是，我家太太又惊又疲，说了冲撞的言语，万请莫要见怪。不如叫我先伺候太太回去歇息罢。”先逃出去再说。


王老夫人心中一动，正要点头，明兰笑呵呵道：“盛家虽不如康府根深叶茂，可供姨母歇息的屋子却是不少的，祁妈妈可以陪姨母到厢房歇歇。”


祁妈妈搀着康姨妈的胳膊，笑道：“叨扰了这许久，哪好意思再麻烦呢？再说了，到底是自己家里歇的舒服。老夫人，您说呢？”


王老夫人也希望大事化小，总得先把这火药桶闷住了才好，便对盛紘道：“好女婿，你大姨姐如今是糊涂了，不若叫她先回去？旁的事，咱们来说。”


盛紘正要点头，已听见明兰抢话道：“这断断不成！”


王老夫人被明兰三番两次抢白，言语逼迫，早是心头不快，盛紘见岳母神情不好，忙喝道：“休得无礼！”


明兰笑道：“爹，非我无礼。丑话总要说在前头——”她转身朝王老夫人，“叫康姨妈回家，倘若她跑了，怎么办？”


王舅母差点笑出来，连忙忍住。王老夫人十分不悦，沉声道：“我念你年纪小，又为祖母重病而急昏了头，这才胡言乱语。什么叫‘跑了怎么办’，你当我王家是市井小贼么？都是高门大户的，什么不能好言好语的说！”


明兰语带讥讽：“这可难说的很。下毒都做的出来，还有什么不能的。倘若姨妈真跑了，难不成还叫我爹击鼓报官，满天下张榜通缉去？”


王老夫人面上一阵黑气，转头对盛紘道：“姑爷，你这闺女倒是有规矩的很呀！对长辈咄咄逼人，我这把年纪了，她一句都不肯让！”


盛紘却并未立刻答话，而是若有所思的看了女儿一眼。


适才明兰的话与其说是给王家人听的，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如今女儿一心为老太太讨公道，倘若不能叫康王氏受惩，她必不肯罢休。这死丫头亲爹都敢顶，娘家都敢封，真叫康王氏跑了，没准她立刻就‘击鼓报官满天下张榜通缉’去，到时才是丢脸丢大发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避过岳母的目光，淡淡道：“大姨姐还是在府里歇会儿罢。”想了想，再补上几句场面话，“我母亲如今还昏迷不醒，就这么叫祸首轻巧离去，我也妄为人子了。”


要说官场上混的，话就是说的漂亮，明兰都想给老爹鼓掌了；王老夫人却是满脸失望，原盼着小女婿看自己面上能网开一面，看来也不成了。


她只好对着长女板脸道：“你先下去罢。旁的事，我来说！”


这时绿枝已把两个掌刑嬷嬷叫了进来，她们俩一边一个捉住康姨妈往外走去，康姨妈挣扎不脱，想起明兰种种狠戾手段，只能尖叫着：“娘，你要看着我死么！盛家要我给他家老太太抵命呀！……好狠心的娘，一味踩着自己亲骨肉去卖好，蹬高枝……”


求到后来就成咒骂了，恶毒言语不堪入耳，王老夫人见女儿半疯癫状，拭着泪道：“你先下去好好思过，我……总会向你妹夫求情的……”


可惜做女儿的听不出母亲言下之意，一径咒骂道：“这父女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他们是决计不肯放过我的！娘，你都不肯怜惜女儿了么……”


盛紘暗自苦笑，这回真是冤枉他了，他实是诚心唱白脸的，可惜情势所迫，这种情形下如何仔细分说。康王氏不知禁锢她并非盛紘主意，只当这父女俩同声同气。


咒骂哀求声逐渐远去，之后戛然而止，想是两个嬷嬷再度施展手段叫康王氏‘闭嘴’了；祁妈妈不放心，想了想就跟着一道出去了。


王老夫人望着门口远去的身影，心疼难忍，强定了定神，站起走到盛紘身边，然后双膝一软就要下跪，把盛紘吓的不轻，他连忙起身去扶：“岳母快快起来，小婿如何敢当？”


王舅父和王舅母赶紧过去搀扶，王氏也噗通跪在母亲身旁的地上不住哭泣。


王老夫人拉着盛紘的手，哀哀道：“我的两个闺女不成器，我有何脸面见你，见亲家！你我虽是岳婿，但情分可比母子，那年你来我家，我一见就万分喜欢。好些人劝我说你家世单薄，可我却觉得这后生人品贵重，干练有为，比我自己的儿子都还强上好些。后来你开口提亲，我说不出的高兴，人都说我闺女是低就了，可我却觉着，依女婿你的才具人品，才是低就了我那糊涂丫头……”


其实当初王盛联姻，绝对是盛紘高攀了，王老太爷十分犹豫，可王老夫人却喜欢盛紘，排除众议，最终将女儿嫁了给他。为此，盛紘多少年来都是感激的。


王老夫人絮絮叨叨讲下去，从婚礼讲到婚后，从家里讲到官场，都是她如何欣赏爱护盛紘，如何处处帮扶，一番款款慈爱情义，直说得盛紘愈发伤感，泪水滚滚，岳婿俩泣不成声。


明兰冷眼看着，一句嘴也不插，只听王老夫人继续鸿篇巨制的感人肺腑，渐渐进入主题——“……我与你母亲虽一起时日不多，可她的品格我是再敬佩不过了，一听得她受了大罪过，我只恨不得能以身相替。你母亲是多么慈善的人，想来也不愿为着此事，叫咱们三家从此反目，亲戚也不成亲戚，骨肉也成了仇人……”


盛紘边拭泪边感动，差点就要点头说‘是呀是呀’，忽闻侧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只见明兰缓缓走到康晋身边，微笑道：“康家表兄好。”


康晋生性老实，还带着几分懦弱，自母亲被拖出去后，他始终缩着站在角落暗自催泪，闻言不由得一怔：“盛……表妹也好。”


“我年纪小，不知往事。”明兰幽幽道，声量却清脆高亮，“今日听老夫人说的这些，好生感动……”她忽讥嘲一笑，“差点以为将我爹爹抚养长大，延请名师指点，教以科举中榜，聘妻生子的，不是我祖母，而是你外祖母了呢？”


盛紘脸上一红，若说岳母待他慈厚，那嫡母对他更是恩深如海，自己不为受害的嫡母讨回说法，却因着岳母的情分而放过害嫡母的凶手，到哪里也说不过去。


他一张脸皮早在官场上练透了，情感转换十分流畅，立刻收敛起感动，长叹一声：“岳母待我好，我如何不知。可人伦纲常，万万没有放过害母之人的道理。只盼岳母见谅。”


王老夫人冷不丁被狠狠讥讽，还一言正中关键，眼见盛紘刚有些动摇，却功亏一篑。


她咬了咬牙，继续投入感情：“好女婿呀，那两个糊涂的实是犯了滔天大错，可她们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千不看万不看，看在我的老脸上，你好歹宽宥一二。往后的日子，她们吃素斋戒，青灯礼佛，替你母亲诵经祈福。你说如何？”


盛紘迟疑：“这个……怕不妥罢……”这个提议他们父女早就讨论过了，被明兰一口否决。


明兰心中鄙夷，铿声道：“倘若祖母能恢复往昔康健，我也愿意至此之后吃斋诵经。我盛氏满府子孙受祖母深恩厚德，只消祖母能好，我爹，我兄长，我姐姐和嫂嫂们，哪个不愿吃斋念佛？就不劳烦姨母了！”


盛紘连忙挺起肩膀：“没错。孝乃立家根本，盛家子弟各个心中牢记，茹素诵经替母亲祈福，这是本份。”


明兰添上一把柴：“更何况，适才姨母离去之前，满嘴怀恨之言，天晓得在菩萨面前她会求些甚么！别咒我盛家满门不得好死就好了！”


盛紘也道：“尚未赎罪之人，有何颜面侍奉佛祖，也不怕污了佛门清静之地！”姿态一定要高，他可是做了几十年孝子的。


听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王老夫人怒气暗生，“那你们说，到底该如何处置？！”


盛紘捋须不语，一脸沉痛的侧过脸去，明兰当仁不让，“我家太太不知其中隐情，还可另论，可姨母找人制毒，诓人下毒，端是要人性命的狠毒之举。人证物证俱全，再无推脱抵赖之理。处置简单的很，三尺白绫，或是一杯鸩酒，拿命抵了就是。”


王氏缩在刘昆家的后面，小小的松了口气。王老夫人却吓了一大跳：“你要取她性命？”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明兰断然道。


王老夫人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立时半晕过去，王舅母赶紧去掐人中，王舅父怒道：“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厉害！开口闭口要人性命！便是你姨母死了，你家老太太也不见得能痊愈！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姨母已认了错，何不网开一面？”


明兰不肯放过躲死的老爹，用力拽盛紘的袖子，大声道：“爹，你倒是说话呀！”


盛紘只得板起脸：“舅兄此言差矣，你妹子的命是命，难道我母亲的命就不是命。照舅兄的说法，只消认错即可，那菜市口何必杀那么多人犯的头？！”他实不愿和岳母作对，便道，“岳母身子不适，此事就由舅兄做主罢。我母亲总不能白叫人害了！”


王舅父口才不如妹夫，两句话就叫问住了，王舅母帮丈夫出言，温和道：“何必这般剑拔弩张，到底亲家老太太还没不测不是？”


明兰点点头：“我们盛家亦非蛮狠无理的。倘缴天之幸，老太太活了下来，我爹也不会要姨母抵命。不过太医说了，那白果芽汁很是厉害，就算救回一条命，也难保手脚不瘫麻。若真如此……”她冷笑一声，“就请姨母拿手脚来抵！”


王舅母倒吸一口气，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心狠，加上她本来就不诚心替大姑子说情，当下便没了言语。见儿子儿媳都没用，王老夫人只能‘悠悠醒转’。


既是求情无用，她便沉下脸来：“姑爷如今出息了，家业愈发兴旺，不把老婆子放在眼里了！好，你是个孝子，非要拿我们王家成全你的好名声，我却不能不顾骨肉之情。我今日问一句，倘若我不依呢？”


盛紘深深看了王家众人一眼：“既不能私了，那就公了罢。”


这些时日，终叫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盛老太太中毒之事，一旦传了开来，于盛康王哪家都是丑闻，不过影响却有大小之分。


明兰是出嫁女，受影响最小；盛家是受害者，受影响次之，但因王氏的缘故，自己免不了一个‘糊涂失察’的罪名，要受人指摘嘲笑；康家大些，但难保康连襟不会断尾求生，一纸休书解决了康王氏。


“我家世代清白，如何能容此等毒妇，我早想休了，瞧在岳家面上才容忍至今”——连台词盛紘都替那位连襟想好了。


而这其中影响最大的，其实是王家。


谋害亲长，是何等重罪，王家两个女儿都牵涉其中，一个是糊涂执行，另一个更是主谋策划，居心恶毒，从此以后王家父子的官声会怎样？说不得，连王老太爷供奉在奉贤殿名臣祠里的牌位都会被撤下。李阁老不就是因儿孙不肖，过世二十年后被撤了牌位么。


王氏夫妇还有两个大女儿，均出嫁名门为妇，一旦此事传开，她们俩在夫家的日子还能好过的了？何况还有众多王氏族人。


盛紘又看了王舅父夫妻一眼，暗道，到时就算岳母肯豁出去保大女儿，旁人也未必肯。


其实他也想为老太太讨回公道，要是成本能小一些就好了。


事到如今，既不能把事情抹平了，就定要鼓足底气，不能叫人反咬一口，看出他原本心思，说他‘不念嫡母恩德不思图报’，他要报恩，还得大报。


何况，说到底，错的是王家女又非盛家人，要出血也该王家出血，凭什么叫盛家打落牙齿和血吞！？最好快点处置了康王氏，明兰出了气，王家也默许了，接着三家一齐把事情捂下，之后，天下太平！阿弥陀佛！


明白个中道理，盛紘立时满脸痛苦，带着隐隐愤怒，又有些深切灰心，“我素以诗书传家，家中儿女皆教导德行。没想将至天命之年，出了这等事……”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实是疲乏的很，岳母若实在不能体谅，就报官罢！”


王舅母狠狠的跳了下眼皮，正想说话，王老夫人已冷笑出声：“我知道你的心思，打量王家不敢把事情闹大。你好好想想，他大姑母到底只是姻亲，你母亲未死，他大姑母撑死了只是受刑流放，我们再打点一二，总能得个轻判。可你媳妇却是嫡亲的儿媳妇！儿媳谋害婆母，该是什么罪？！你比我更清楚！她的孩儿又该如何？”


盛紘一怔，心里凉了半边。


王氏不敢置信的看着母亲，呆呆道：“……娘，你为着保住姐姐，竟要我死？”她从小就觉得母亲更疼姐姐，没想是真的。


王老夫人哪里想要小女儿死，不过是在和女婿拼谁更狠，谁更豁得出，逼的盛家退上一步，便两个女儿都能保住了。此刻又不能细细解释，只能硬起心肠，一眼都不看小女儿，对盛紘冷笑道：“姑爷是进士出身，熟读律法。儿媳谋害婆母，该是什么罪呀？”


盛紘额头涔涔落汗，双手扶膝——到底几十年夫妻，终究不落忍；何况还会连累自己最重视的长子仕途。


王老夫人见状，气势更足，大声道：“真把事情闹大了，谁也不落好！贤婿还是好好想想。”威吓完，再放柔声音，“这事本是一团糊涂账，你母亲是福大之人，定能化险为夷。此事就这屋里咱们几个知道，待你母亲醒后，连她也不必告诉，免得她伤心，病又不好。……唉，回去我一定重罚他大姑母，再叫你媳妇好好孝顺亲家，以后咱们还是和美一家不是？”


盛紘动摇的十分厉害，不住眼的去看明兰。明兰气的手指微微发抖，胸中气血翻涌，一股恶心冒上喉头，真想吐在王老夫人那张可恶的脸上。


王老夫人顺着盛紘的视线看过去，知道此时关节在明兰身上，便装出一脸慈爱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孝顺，想为祖母要个说法。可你太太到底抚育你十几年，你忍心见她不得好死？还有你大哥哥大姐姐，骨肉血亲，你执意要将事情闹大，又叫他们如何自处？”


这翻话说的半劝求半威胁，明兰心中冷笑，她若怕就不会闹到这个地步了，大不了无父无母，无兄无姐，惹的她火起，一出这门，拿簪子一下捅死了康姨妈算完！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狠狠讥讽嘲骂这老太婆一顿，却听一个熟悉的年轻男子声音从门口传来——“自处何难。妹妹莫要担心。”


只见长柏一身半旧青袍，鬓发凌乱，满面风霜，显是一路紧赶而至，他后面还跟着一个朱红蟒袍的高大男子，却不是顾廷烨是谁？


盛紘霍的站起来，王氏一见了儿子，既羞愧又觉安心，哭道：“我的儿，你来了！”此时此刻，她真心觉得儿子最可靠。


明兰见到丈夫，却不知是喜是悲，短短分别几日，惊涛骇浪般起伏数回，再见他倒似隔了一世。想到自己没经同意，便肆意指使侯府侍卫，又是封府又是捉人，闯下大祸，她低下头，“侯爷不是在西郊大营么？”


顾廷烨先向盛紘抱拳行礼，又跟王老夫人和王舅父打了精简版的揖，三步两步走到妻子身边：“公孙先生报信与我听，我赶紧告了假过来。”


“不碍事罢。”明兰内疚，害他放下正事赶过来。


顾廷烨笑道：“只消不打仗，武将总比文官空的。”


王老夫人嘴角含笑，只见王氏拉着儿子又哭又笑，心里一喜——外孙来了，更没人敢为难女儿了。再瞥过几眼，看见站在那里的顾廷烨，眉头微微一皱，片刻思忖，就决意先将这位位高权重的外孙女婿撇出去。


那边顾廷烨正皱眉打量明兰：“你脸色怎这么差？”自己出门时还是个红润水灵的胖苹果，才三两天功夫就苍白消瘦成了把小白菜。


王老夫人赶紧道：“明丫头这阵子为了照顾亲家老太太，实是累的很了，顾侯既来了，就将她带回去好好歇歇罢。”


明兰冷声道：“老夫人先别忙着撵人，事还没完呢？”


王老夫人看了长柏一眼，目带威胁：“你是出嫁女，娘家的事少操些心吧。”


明兰气愤之极，面前横里斜出一只手，拦在她身前。


“出嫁女与娘家无关？”顾廷烨神色淡淡的，“那老夫人在这里作甚？”


明兰一楞，几乎笑出来，这家伙歪曲命题。


王老夫人冷哼一声，指着明兰：“这丫头以前还算恭敬孝顺，嫁入侯府后，就不把娘家放在眼里，居然三番五次顶撞长辈！想来是仗了顾侯是势！”


“哦，是么？”顾廷烨面无表情，“我也觉着明兰恭敬孝顺。老夫人做什么把我媳妇这么好脾气的人给气着了？”


明兰张大嘴瞪着男人，屋里一片安静，盛紘的脸色好似挨了一棍子，王舅父的嘴角抽搐，连王氏也停了对儿子的絮叨，满屋的人都是一脸错愕。


王老夫人怒不可遏，拍着扶手大声道：“一个妇道人家，开口闭口要打要杀的，居然还敢拘禁她姨母，动用私刑，这是什么道理！？”


顾廷烨正色道：“明兰素来胆子小，连杀鸡声都不敢听（康姨妈：你胡说），见血就要怕上半天。敢问老夫人，姨母为何将她逼迫至这个地步！？”


说完还摇摇头，神情十分沉痛，似乎很遗憾这年头为什么长辈都没有长辈样儿了。


明兰仰头看着男人身边，他高高的个子将近午射进屋来的日光遮蔽出一片阴凉，替她挡风遮雨，让她无比安全。心中酸涩温暖，又想哭又想笑，孤军奋战的感觉并不好受，现在，她终于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顾廷烨将王家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康晋触及他的目光，忍不住退了一步。


只听他冷声道：“姨母做出那等天理不容之事，老夫人心绪不好，我能谅解。可也不该找老实人出气。莫非欺我顾家无人么？”


王老夫人从未见过这般黑白颠倒，从自己进盛府，一直都是你老婆在逼迫王家人呀！她被气的浑身发抖，脸色忽青忽紫，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廷烨居然还转头对明兰笑了笑：“没吓着吧。”


抹去满心酸涩感动，明兰暗爽到无以复加，直恨不得扑上去狠狠亲他两口！


——然后，她垂下长长的睫毛，蹙着细细的眉头，苍白无力的小手拈着帕子，哀伤无助，小小声道，“我从不知……这世上竟然有这般恶毒的人……”


顾廷烨一脸怜惜，好似老母鸡看着绒毛稀疏的小小雏鸡，眼神温柔的都快化出水来，叹道，“可怜见的，连杀鸡都没看过，如今居然见着下毒杀人了。”


这对夫妻……


众人几乎要吐血了——你那可怜的，柔弱的，胆小的老婆刚才还满脸横肉的跟人吵架，要杀康王氏抵命，要断她手脚呢！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98回 世间道 之 公堂就公堂


这般唱和犹不足，顾廷烨居然还似模似样的扶妻坐下，明兰轻挨扶手而坐，一副娇弱虚浮状。王老夫人转头努力不看他们的作态，好容易压下气恼，正要说话，长柏先开口了：“儿媳谋害婆母，属十大不赦，按律例，轻则斩首，重则凌迟。”


王氏吓的几乎跳起来，儿子说这个作甚？


王老夫人楞了下，笑的言不由衷：“你外任几年，你娘多时不见你，可想的厉害。这会儿说这个干什么？”细看这个最像亡夫的外孙，发觉他白净的面庞晒的有些黑红，不如往日俊秀，不过精神却极好，大约是在外独当一面数年，顾盼间自然一股做主当家的威势。


长柏道：“哦，适才外祖母不是对父亲说，倘若此事闹开了，姨母兴许有活路，我母亲却是在劫难逃么？我先给娘说说律例，心里有个底。”


王老夫人脸色一变，王氏死死攥着儿子的衣袖，“……你，你都知道了……？”


长柏瞥了母亲一眼，淡淡道：“都知道了。”


明兰心中大奇，自己将消息封的也算严实了，长兄怎会这么快知道？


正想着，手心微痒，却见坐在身旁的顾廷烨朝自己点点头，以口形无声说‘公孙’二字。明兰微一沉吟就明白了。自己用来封府，捉人，甚至拷打的一干侍卫，先前都是公孙先生使出来的。审问结果如何，旁人不知，公孙白石岂能不知。他遣人去寻顾廷烨，自将内情一五一十说了，又在赶往盛府的路上，妹夫撞上大舅子，长柏自也都知道了。


王老夫人目光触及顾廷烨坐处，心中不安，笑道：“你长途赶路，这么会儿功夫，道听途说的，怕有些不尽不实之处。”


长柏轻轻哦了声，“外祖母说的不尽不实，是指姨母寻人制毒，还是姨母诓我娘下毒？”


王老夫人僵硬了笑容：“你姨母和你娘也是糊涂了，才闯下这样滔天大祸。”


长柏摇摇头：“我娘确是糊涂，以为骨肉至亲总能信的，谁知亲姐竟会哄骗暗害于她。至于姨母……这一步步点滴不错，这会儿不还有我娘顶着么。我看她清楚的很，哪里糊涂了。”


王老夫人不悦，轻拍扶手：“你渐渐大了，愈发有自己主意了，长辈的话也不用听了。”


长柏抬头仰视：“外祖母希望我听您什么话？”


王老夫人看着酷似亡夫的严厉眼神，一时窒住。


“姨母毒害我祖母，哄骗我娘，好端端的一个家被她搅的天翻地覆。外祖母还希望我莫要追究么？”长柏站在厅堂中央，沉声而言，“我父不肯放过姨母，外祖母居然以我娘和我相要挟，逼我父就范，难道我和我娘不是王家的骨肉？”


王老夫人脸上发热，艰难道：“好孩子，你不知道。这事若闹开了，对你尤其不好，你爹也是怕耽误了你……”


“那就别闹开。”长柏冷冷看着她，“姨母此事，纵然国法能容，家法也不能。要么告知姨父，请康家祠堂处置，要么请外祖母给个交代。关起门来处置，谁也不知道。”


王老夫人额头冒汗：“你打算怎么处置？”


长柏毫不犹豫：“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王老夫人捂着胸口，泣泪道：“她是嫡亲姨母！你们才是血肉相连……”她倏然住口。


明兰知道她要说什么，心中气愤难言。


长柏转头看了看难掩焦急的盛紘，一脸心虚羞愧的王氏，还有王舅父夫妇，才回过身子，悠悠道：“这世上亲或不亲，也难说的很。老爷并非祖母亲生，我等兄妹更与老太太没有血缘干系，可这些年来，老太太为这个家穷尽心血，一片慈爱纯然肺腑。而姨母呢，她和母亲同胞所出，这些年来，只见她拆盛家墙角，未见她半分关怀母亲。明知此事骇人听闻，依旧还撺掇母亲给祖母下药，更有甚者，要拉我娘当替死鬼？这是亲骨肉会做出来的事么。”


王老夫人被说的哑口无言，只得道：“……你姨母也是被逼无奈，急疯了才拉上你娘的。”


长柏轻晒一声，嘴角流露嘲讽的糊涂：“外祖母是明白人，何必说糊涂话。姨母不是急出慌乱才如此。而是一开始，她就预先打好了埋伏，一旦事发，叫我娘顶了罪过。”


王老夫人心知长柏是自己孙辈中最敏慧聪颖的，这种事如何能瞒过他的眼睛？辩无可辩，只能闭上嘴。


长柏缓缓道：“姨母这样歹毒的算计我娘，我还能当她是骨肉血亲么？是以……”他顿了顿，重重道，“自今日起，我等兄妹与康王氏再无半点亲缘情分！不论国法家法，康王氏都必得受惩！外祖母倘若非要保姨母，对簿公堂罢。”


王老夫人心直往下坠，她深知长柏秉性，一旦想定绝难变动，心乱如麻间，她大声叫道：“好个孝顺的孙儿，开口就要对簿公堂，你就不管你娘死活了？”


长柏转身对王氏道：“娘，依六妹妹手上的东西来看，你确是受人欺瞒，并不知那是毒药。真见了堂官，大致是忤逆之罪，既不会斩首，也不会凌迟。”


王氏抽抽嗒嗒道：“……可那活罪也不少呀。”


长柏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娘的确对老太太不恭，受些活罪，也是应该的。”


王氏一下扑在桌几上，哭的更大声了。她还以为儿子会拉自己一把，没想儿子心性刚硬如斯，连自己亲娘也一并要罚。


王老夫人气的胸膛剧烈起伏，连声冷笑道：“好一个大义灭亲的孝孙！你娘犯了忤逆大罪，我倒要看看，你这做儿子的又能独善其身么？！”


这句话十分之狠，谁知长柏接下一句就是：“自然不能。在路上我已草拟了一份辞呈，预备述职之日便递上去。”


明兰心中一紧，随即听见一片抽气声，盛紘惊的直了脖子，根根青筋暴起，王氏瞬即止住哭声，愣愣的看着儿子。长柏看着王氏，轻缓的声音中透着一抹哀恸：“母亲做出这等事来，我还有什么脸在官场立足，开口道德，闭口忠孝。待这事了了，我就去请辞。”


屋中静若落针可闻，王舅父面露羞惭之色，不住摇头叹气，王舅母倒似很感动，不满的看了自家婆母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霍的站起，一把扑到儿子身上，一边拉扯，一边连哭带嚎：“你不能辞官，不能辞官呀！……我的好孩子，你四岁就启蒙了，从南到北，哪个先生不夸你聪慧用心，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不曾辍下一日！大暑天热出了痱子也不肯多动一下，数九寒天手上长了冻疮不肯少写一个字，娘心疼的什么似的……十几年寒窗博得功名，眼下你前程正好，不能叫娘害了你呀！”


这番话字字慈母心肠，只听的人人感慨，王舅母和刘昆家的转身拭泪，明兰心头酸楚；长柏扶着王氏，也不禁红了双眼。


王氏激动之极，不顾体面的以袖抹泪，“都是娘不好，是娘错，是娘黑了心肝！我去认罪，我去伏法……”她对着上首的王老夫人冷笑道，“从今往后，母亲就只一个女儿了！既不顾我死活……上公堂就上公堂，要杀要剐，我都领了！”


王老夫人心头剧痛，强自撑住，对王氏泣道：“你这糊涂东西，你是我十月怀胎生的，我怎么能不顾你死活！”


王氏冷哼一声：“娘为了保住姐姐，要挟把事情闹出去。连哥哥的官声，王家的体面，乃至两个侄女在夫家的日子，也全然不顾了！又何况区区一个我？”


听自己亲生女儿出言讥讽，王老夫人眼前一黑，几欲晕倒，拍腿大哭：“难道你们非要我死不可！叫我给你家老太太抵命罢！”


长柏扶着王氏坐下，转头道：“这如何能相提并论。我家老太太如今生死不知，是被恶人算计毒害，外祖母若有个闪失，那是被不孝的姨母气的。”


明兰低头拭去眼角的泪珠，嘴角弯起——长兄这辈子，从没受过情感要挟，类似于‘你要是敢如何如何，我就去跳河撞墙’的妇女招数，对他全然木用的。


王老夫人不死心，哭道：“养不教母之过，我替她死还不成么。就饶了那糊涂东西罢！”


长柏道：“若能替死，历朝严禁人鸭，又所为何来？”


王老夫人哀哀哭了半响，正待再相求，忽听一声重重的拍桌，盛紘满脸铁青的站了起来，沉声道：“不必多说，康王氏非受惩戒不可！若岳母非要将事闹大，好保全大姨姐一命，那就闹大罢。盛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适才妻儿的一番话，他越听越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黑气灌满额头。


想他这辈子本份为官，诚恳为人，内宅基本摆平，儿女大多出色，既不盘剥压榨百姓，也不参与党争夺嫡，更不轻易得罪一人，这么谨慎了几十年，好容易混到今天，眼看盛氏兴旺可期，却出了这么档子事，要毁了最器重的长子仕途，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招谁惹谁了？！冤死他了！这坏事又不是他做的！


“我自问对康家连襟不薄，不论银钱还是官司，凡我所能，无不竭力相助！”盛紘愤然慷慨，“大姨姐就这般回报于我？！我母亲不喜她，她就要杀我母性命。敢问岳母，大姨姐将盛家当做什么了？！想下毒就下毒，想栽赃就栽赃，这般肆无忌惮，打量姓盛的好欺负么！”


王老夫人脸色铁青，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奚落过，还是被原本最讨好孝敬的二女婿。


缓口气，盛紘冷笑道：“大姨姐有恃无恐，我如今才明白，原来是有岳母擎天护着！看来岳母是瞧扁我！料定我是个软弱可欺的，看死盛家门第微薄，便拿我儿仕途和盛家声望来威逼。好好好，你要上公堂便上罢！”


他忽的一指王舅父，胡须吹的老高，“这么多年来，大姨姐手上的人命怕不止三条两条，舅兄替她遮掩了多少，封了多少人的口。到公堂上咱们一股脑儿摊出来，我倒要看看，几罪并罚，大姨姐还能否保下性命！”


这话一出，王舅母脸色骤变，用力扯丈夫的摆袖，做了个狠狠的眼神，王舅父汗水涔涔而下。盛紘精滑似琉璃球，那几件阴私他虽也帮过几手，却大多是出银子，说好话，不沾点滴是非，而自己却涉入颇深。如果那些陈年往事都抖出来，不但康王氏要玩完，怕自己的官位都有麻烦。想及此处，他赶紧去看王老夫人：“娘……”


王老夫人岂能看不出儿子满眼的祈求，她心头冰凉悲哀，颓然往后靠倒，扶着椅子的双臂剧烈发抖，话说到这份上再无可说，至此一败涂地。


明兰暗暗观察她的神色，知道这老人心中已举了白旗，不由得暗暗高兴。


——她在看旁人，顾廷烨却始终在看她，细细留意着她的一蹙一泣，一笑一泣。


这时，外头匆匆忙忙的跑进来一个媳妇子，明兰微讶：“翠屏，你怎么来了？”


翠屏欢喜的满脸是泪，噗通跪倒：“老太太醒了！……房妈妈叫我赶紧来禀报，老太太醒了！”


这话便如晴天响了泪，众人倏然站起——


盛紘大大松了口气：不用丁忧了。


王氏浑身发软：不用杀头凌迟了。


王老夫人从椅子里直起背来：至少不用赔命了。


明兰笑的哭起来，双手合十朝天上用力拜了好几下在，嘴里念念有词：谢谢老天爷，如来佛祖，还有观音菩萨，我以后一定多吃蔬菜，不挑食！不吃活宰的……蹄髈也不吃了！


站在身边的顾廷烨：……


满屋只有一人例外。


长柏依旧面无表情，见桌上没有空的茶碗，就拎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快马赶来，继而吵架，直渴的嗓子冒烟……死罪免了，活罪该怎么量刑呢。


两年多来断百姓官司，这县太爷也不是白当的；放下茶壶，他很快有了主意。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199回 世间道 之 俗世夫妻


纵是各自念头不同，众人依旧一齐拥往寿安堂，王老夫人尤其热心积极，一马当先走在前头，紧随其后是她的好女婿盛紘老爷。


醒是醒了，盛老太太却虚弱异常，只能艰难吐几个字，房妈妈怕她抵受不住，未把真想相告，老太太只当自己是人老骤病，见了王家人还道是亲家特意来探病，极力抬起身子道谢。


王舅父心头歉疚，无颜受老人的谢意，退几步站到人后，王舅母扶着王老夫人立在床头，眼中微露嘲讽——自家婆母拉着盛老太太的手，关怀备至的说了好些话，若非林太医事先警告，怕就要在病床前替女儿求情了。


盛紘的表演也不遑多让，捶着胸膛痛哭流涕，满京城的孝子约能排上前十，反倒是王氏修为不足，满面羞愧的站在兄长身边，低低垂头，不住拭泪。


好一通或真或假的问候，老太太勉力支撑过，直至见明兰和长柏才真正喜悦溢胸。


“……知道……你在任上……绩优，做的好……祖母高兴……”她看着晒黑结实的长孙，满眼骄傲，又见明兰伏在床边轻泣，艰难的反慰道，“……傻孩子，……年纪大了……总免不了的……”明兰好像喉咙里哽了块石头，死死忍住不敢放声痛哭，还努力扮出笑容。


大病初愈之人精力不足，没说几句，盛老太太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林太医顶着两个黑眼圈和新熬出来的鬓边白发，领众人到外头厅堂上，兴奋异常的表示，适才老太太已能自行吃药进食，只消好好调理，就能康复。


顾廷烨长身鞠躬，笑着道谢：“此番吾家老人能好转，多亏太医尽心，这份情义我记下了。还望以后太医再多费些心，帮着指点调养才是。”


林太医躬身还礼：“顾侯多礼了，调养之事自当尽力。”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然后又表示多日未回，祈告先叫回家，好翻查下医书典籍，再备些调理药材过来。


此事自获应允，盛紘千恩万谢的亲自送林太医出门，还叫管事恭敬的奉上一份厚厚的银封，他很想叮嘱几句‘我老母中毒之事可千万别往外说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太医何等老道，见盛紘欲言又止，便知其中隐意。其实他很想说，三十年前崇王府众王孙争世子之位，都出动鹤顶红蝮蛇胆了，他不都含糊过来了，好好活到今天；你家不就内宅女眷给老太太下毒，这点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活像谋反了般，真真没见过世面！


不过林太医面上不露分毫，捋须微笑：“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这话一点不错，这越是上了岁数的人哪，就越贪嘴。贵府老太太以后可要节制口腹之欲了，什么甜的，生的，辣的，尽量少吃。”


盛紘喜出望外，连连拜谢。暗道这高素质人才就是不一样，既专业能力过人，又通人情世故，还恁会说话。


送走林太医，盛紘脚下生风，一身轻松的回到厅堂，刚到门口，听里头又有争执声。


只听王老夫人焦急道：“……亲家老太太既已康复，为甚非要揪着你姨母不放呢？不看僧面看佛面，外祖母求你了，那慎戒司是什么地方？！是人待的地儿么！你要送你姨母进去，不是要她的命呀！”


盛紘心头一震，当即停下了迈进屋的脚步。


慎戒司受内务府所领，原只用来处罚看管皇亲国戚的女眷，后来业务扩大，那些权贵人家中犯了大过错的女子，虽罪不至死，却再不能叫现身人前，便统统送去此处。慎戒司可不比寻常流放女眷的庵堂，一旦进去，非有皇命，终身不得再出来。


那里便如一个活死人墓，位于皇城一处极偏僻荒凉的角落，不论外头曾闹出多大丑闻风浪，所有是非都随着人一道进去，就此掩埋无形，再无可探听。


因事出隐秘，至今他只听说过两宗。一是那年仁宗皇帝选妃，晋阳侯夫人为自己女儿能雀屏中选，暗地使人给已内定入宫的锦乡侯嫡长女下了疮面花，使其毁容；二是武皇帝在位时，成国公老夫人亲自将两个儿媳送了进去，具体原因却不得而知。


迄今为止，还没听过哪家女眷进去后有活着出来的，多是终老后将尸身抬出给家人安葬；说句不好听的，以康王盛三家，想把人送进去还不够格，大约要宁远侯府出面了。


他心神一散，屋里的话便漏下了些，赶紧竖起耳朵静听。


“……好孩子，外祖母求你了，求你了……我知道你恨你姨母至深，我叫她到庵堂里念佛吃斋还不成么？我叫她带发修行，不然落发为尼也成呀，再不让她出来害人了。”王老夫人老泪纵横，苦苦恳求，“那慎戒司真不能去呀！里头要操持苦役，舂米，浣衣，劈柴，吃的都是粗茶馊饭，你姨母一辈子养尊处优，哪里撑得住呀……”


长柏道，“慎戒司每年可叫亲属探视两回，外祖母多去看望，想来里头的人也不会太为难姨母。至于苦役……做出这等天理不容之事，姨母还想安享尊荣富贵么？”


顿了顿，他讥诮道，“还说庵堂？记得七八年前，姨母不是被送入康家家庙过么，才半年功夫，外祖母就耐不住姨母哀恳，亲自上康家，求着逼着叫把姨母又放了出来。”


康姨妈对付老母亲本事一流，每每总能说得母亲心软，还是国家强制单位可信些。


王老夫人恚怒道：“你好狠的心！你祖母不是没死么？何必非要咄咄逼人？”


长柏针锋相对：“祖母幸留性命，一是苍天有眼，佛祖保佑，二是林太医悉心医治，跟姨母什么相干？姨母可是铁了心要致人死地的！”


“可究竟活了下来呀！”王老夫人挣扎道。


这时顾廷烨插嘴道：“老夫人此言差矣，人有百样活法。吾家老太太素来硬朗康健，令嫒下毒后，生生弄垮了身子，掏空了底子。原本能活到一百一十八，现下只能活到一百零八；原本能听戏看舞，爬山走庙，喜笑颜开的安度晚年，现下却离不得汤药，兴许还终身病痛相伴。这折损的寿数，几十年的欢悦，请问老夫人，姨母该如何赔？”


长柏一脸苦大仇深：“妹夫说的是，还有全哥儿，祖母以后怎么含饴弄孙。”


“正是。”顾廷烨拍掌而笑，“到底欠了多少，实算不清楚。咱们又不知姨母能活几何，总不能提前数年请姨母下黄泉，或是老太太行动不便，总不好真去打断姨母的手脚罢。索性送进慎戒司，三家恩怨就此勾销！”


王老夫人目瞪口呆，愕然不已——盛家哪里找来这么神奇的女婿。


明兰呆望自家老公的侧脸，嘴角抽搐。


“表弟处置我娘这般利落……”始终静默的康晋忽然开口，脸上带着悲愤，“那令堂又该如何呢？”


王老夫人其实也想这么问，但小女儿对自己已生了怨恨，不敢说而已；乍闻大外孙开口，原本自觉已脱了身的王氏顿时怒火万丈，对着康晋怒目而视。


长柏不慌不忙道：“我娘对祖母不敬，生了不孝忤逆之心，自然也该受罚。我娘将会礼佛诵经，替祖母祈福。”


王氏松了口气，微笑道：“正是，我打算在后屋辟出间佛堂来……”


“不是在家中。”长柏迅速打断。


王氏楞了下，尴尬道：“是了，我过错不小，正该在京中寻一处清净的庵堂……”


“也不是在京中的庵堂。”长柏看着母亲，定定道，“娘要回老家宥阳去，在盛氏家庙里修行，吃斋，念佛，悔过。除了逢年过节，娘都不得离开家庙。”


王氏啊了一声，直直站起来，尖叫道：“这不是坐牢子么？！”


长柏一字一句道：“倘若娘不肯，我就辞官去。有母如此，错了还不知悔改，不肯服罚，我绝无颜继续做官了。”


明兰低头沉思。


王氏素来不喜宥阳，嫁入盛家几十年，在老家待的时日加起来不足一个月。在那里，她无亲无故，只能依靠大伯父一家。鉴于王氏跟堂嫂的关系，想来大伯母很愿意严厉督促她‘悔过’。另外，两堂房毕竟亲厚，大伯母又不会疏忽了王氏的衣食起居。


长兄的这个处罚方式极好。


王氏急了，慌忙道：“……你这孩子，你要挟谁呢！家里不成，我在庵堂里礼佛不行么，非要回老家去，我那里人生地不熟的……”


“娘离了家人，独自在盛家祖宗灵前，好好思量，想想祖母，想想家里每一个人，想想这几十年来，到底哪里错了，到底该不该。”长柏走过去，轻轻抚着母亲坐下：“娘是知道儿的，儿子说的出做的出。”


王氏慌的满头大汗，结巴道：“那……我得去多久……”


明兰在袖中掰起手指来——从犯谋杀不算，但故意伤害他人身体成立，林太医说祖母会康复的，那么，算一半未遂吧；至少得……嗯，五年有期徒刑……


“十年。”长柏淡淡道，“十年后，母亲想明白了，就回来侍奉祖母罢。”


明兰暗吸一口气，咬住牙关——可以偶尔出来过年过节呢，不算量刑过重，不算不算。


王氏险些背过气去，愤然一跃而起，指着儿子骂道：“你这孽障！”然后一阵风似的奔出屋外，一路捂脸大哭，竟也没注意到门边的盛紘。


屋里霎时安静，王老夫人看着长柏，久久无语，康晋彻底闭嘴了。


盛紘在又屋外听了半响，祖孙继续争执不休，王老夫人一忽儿哀求一忽儿怒骂，奈何儿子纹丝不动，坚不肯退让半步。盛紘想了想，觉得还是绕开前厅，到里屋嫡母病榻前尽孝，端端碗盏，尝尝汤药什么的，才是正理。


最后，王老夫人恼羞成怒，拂袖离去，王舅父提出是否可以讲拘禁在后屋的康姨妈先带走，受到长柏的严词拒绝，只好领着另一个外甥康晋怏怏而去。


明兰尚不放心，想看着老太太能说能坐才走，顾廷烨看出她不欲此时回家，便十分豪气的向岳父提出是否能叫他们夫妇多住几日？


盛紘嘴里发苦（当着女婿，还得多扮几日孝子），但脸上努力作出欢迎之至来。


这时，海氏满脸贤惠的来请众人用午饭，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小姑子携姑爷来娘家小住，长嫂细心张罗一顿可口的饭菜，笑语晏晏的布菜派汤。


对着不孝女儿，腹黑女婿，面瘫儿子，装傻儿媳，盛紘这顿饭直吃的喉噎胃疼，勉强撑过饭后清茶，忙不迭回书房去了。


寿安堂空房甚多，房妈妈按着明兰的旧日喜好，迅速布置整理出一间干净雅致的屋子，记得明兰有午睡的习惯，连明兰喜欢的白草簟也铺好了，又见此时炎夏，怕明兰夫妇出汗不适，还抬了两大桶温水在侧厢房。


二人俱是累极，此时对浴，也生不出旖旎念头，盥洗后，顾廷烨站在屋中看了几圈，对妻子笑道：“的确舒适，夫人便乐不思蜀了。不知夫人可还记得，家中尚有一小儿否？”


明兰趴在床上铺薄毯，闻言就重重丢了一个竹编枕头过去，笑骂道：“你别讥我，我也想团哥儿，每日睡在祖母屋里，梦里都是儿子！”


顾廷烨被扔的很开心，捧着竹枕头乐呵呵的爬上床铺，明兰替他解开束起的发髻，轻轻打散开来，她低声道，“这回真对不住儿子了，可……唉，实在没法子，只能顾一头。崔妈妈和翠袖定会好好照看他的。”


顾廷烨听出妻子话里的酸楚，轻轻抚着她的背，“你这回真把我吓着了。看你平素老实温吞的样儿，还真没想会这般豁出去，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读了公孙白石的信，当时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围封娘家，怒斥生父，强行捉人，诓人，审问，拷打，桩桩件件都是不顾己身的奋死一搏——这还是那个聪明狡黠，明哲保身，永远不会做错事的盛明兰么？


这一路奔来，他忽喜忽忧，竟说不出心里的念头，只觉得——要帮她，护着她。


见明兰低头不说话，顾廷烨轻叹一口气：“你还是不愿意同我说，算了……”说着便要躺倒睡下，明兰忽一手撑住他的胸膛，抬头注视他：“我说。”


顾廷烨盘腿坐在床上。


“祖母这桩无妄之灾，归因究底，其实是我的缘故。”明兰神情肃穆，“太太行事不妥，从来都有，祖母睁眼闭眼都几十年了，彼此相安无事。康姨妈也不是这两年才出来的，从我们搬至京城，她就常来寻太太说话。那时也撺掇，也挑拨，也不见老太太如何发作。”


外头沉哑的蝉鸣一声声传来，午后炎热的日光慢慢渗入，寿安堂四周种了好些高大树木，掩映出斑驳的枝叶在细白的纱窗上，浓黑的，浅黑的，还有淡如眉黛尾的细枝。


屋角放了两盆冰，渲出薄薄的水气，透着凉爽。


顾廷烨静静听着。


“祖母从不告诉我，但我知道，是那年康姨妈要送小妾到府里来，才真正惹怒了祖母。”明兰拿起一把芭蕉叶编的蒲扇轻轻摇着，又朴素又雅致，“祖母气急了，顾不得多年的婆媳脸面，大发脾气，当众斥责太太，居然还罚她跪在寿安堂门口，叫人来人往的看着。从那时起，太太心里就生了怨恨罢。”


凉风顺着扇叶缓缓入帐，一丝丝挠动她细碎的发丝，带在男人手臂上，痒痒的。


“那以后，祖母总担心太太受姨母撺掇又会对我不利，对太太的管束愈发严厉，甚至夺了太太管家之权，叫嫂嫂们理家。太太这辈子最要强好胜，连对老爷尚不肯服软呢，祖母这么当众叫她下不来台，心结自然愈来愈深，才叫康姨妈有了可乘之机。”


明兰的口气，淡然中带着一丝哀伤。


“祖母这么做，不对。太太到底是有儿媳有孙辈的人，起码的体面是要给的，祖母大可以关起门来，好好教导，细细分说……以前，每回太太犯了糊涂，祖母就是这么做的。”


泪水盈满了眼眶，她似全然不知，继续缓缓诉说：“祖母干嘛要替我出气？我已经嫁出去了，会照顾好自己的。她都这把年纪了，受儿孙的敬养，安稳舒坦的享享福，不好么？干嘛一听我受了委屈，就心急上火的要发作呢？大哥哥到底是太太生的，她就不怕大哥哥因此跟她生了嫌隙，致使她晚景不好么？”


长长的睫毛终于撑不住泪珠，落下一滴，两滴，在柔软的细棉薄毯上，形成一颗颗深色的小圆，明兰拿帕子摁在脸上，缓缓吸干温热的湿润。


“祖母是真心疼我，忧我，才给自己惹上了这遭劫难。……侯爷的心事，我晓得，可我没法骗自己。那年我生团哥儿，太夫人要烧死我，曼娘要撞死我，后来侯爷来了，一桩桩一件件，都安排的妥妥帖帖，我心里就知道了。”


“因为……我没有，重罚曼娘么？”顾廷烨嗓子干涩，竟难说全一个句子。


“是否重罚，根本不打紧。”明兰缓缓摇头，眼眶红红的，“那回侯爷说，齐衡怎么样，你根本不在意，你只在意我心里怎么想。今日我也回侯爷一句，曼娘如何，我压根没放在心上。我在意的，是侯爷做的，想的。”


凉气渐渐蔓延进帐子，明兰放下蒲扇，轻轻摩挲着上头的蕉叶纹路。


“于曼娘的处置，平心而论，侯爷做的极恰当，既绝了外头人的闲话，不叫那有心人借机生事，又不使我为难。便是我事后反复思量，也没有比这更妥当的安排了。可是，你知道么，心里真惦着一个人，就会急中出错，所谓关心则乱。像祖母那样……”


她抬起头，湿润的大眼望着他，“一听到曼娘要撞死我，侯爷有没有慌了手脚，有没有乱了方寸，哪怕知道我无恙后，是否依旧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替我报仇出气？”


顾廷烨心头茫然一片，沉默无语。


明兰泪盈于睫，以袖捂面，哀哀道：“我知道，这么说不该，可是……我总觉着，真心所爱，不是看他做了多少聪明事，而是看他，做了多少傻事。”


顾廷烨不是齐衡，不是贺弘文，不是任何轻狂无知的少年，他经历过欺骗，背弃，几乎灭顶，正因如此，他的‘关心则乱’，才更显难能可贵。


像盛老太太，半生凄苦，受尽薄待，可她依然愿意去全心爱护一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正是这驱使她奋不顾身，千万人吾往矣。


放下袖子，她满面泪痕，眼中竟是哀求：“我们会白头偕老，一生互敬互爱。我一定做个好妻子，好母亲……就这样好好过罢。”


说完这句，明兰就朝里侧身躺下，闭上眼睛，不在说话。


顾廷烨倚床栏而坐，怔怔的看着她，蜷曲的身子柔软如柳，静静埋在薄毯中。


忽记起很久之前她说的一句话——俗世夫妻，纠缠太多容易伤，平静含糊的过完一生，才是最好的。


他拾起床边的蒲扇，轻轻替她摇起来。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00回 世间道 之 天下大道


蝉声阵阵中，日头渐暮，因午饭吃的险些噎死，盛紘使人来说他要埋头公务，在书房用饭，叫儿女们各自吃了，不必再聚。海氏似有预见，早将饭菜汤盅分成数碟，指挥婆子们安稳整齐的放入一个个食笼中，然后抬去各处。


忙活完了，她速步回自己屋，见丈夫已用完了饭，正坐在桌旁吹着一碗温茶，海氏默默走过去，低声道：“天色还亮呢，吃的这么急，仔细克化不好。”


长柏放下茶碗，站起道：“愈快了结愈好。”


海氏看他满脸疲惫，好生心疼，却不好多劝，上前替他整理仪容衣冠，迟疑道：“……今日外祖母叫咱们气的不轻，能听你劝么？”


长柏沉默片刻，道：“不听，我也有不听的法子。”


海氏手下停了停，又听长柏吩咐：“你用过饭后，去寿安堂服侍老太太，把六妹妹替下来。我瞧她脸色不好，像是乏的很。”海氏笑道：“这还用你说，我省的。回头把全哥儿兄妹俩都带去，叫老太太瞧瞧，没准一高兴，祖母就好了呢。”


长柏点一点头：“也好，不过祖母还病着，别叫孩子们闹。”


说完后，长柏大步走出屋子。二门外是早套好马车的老卢头，主仆俩另几个家丁一道出了门。此后一路向南，不到半个时辰，来到一座四扇枣色大门前，两旁是皂色漆木圆柱，正门匾额上书‘敕造王阁部府’，门房管事见来的是长柏，即刻着人往里报信，自己亲自引路。


王老夫人心绪不宁，晚饭没用几口，半躺在罗汉床上不住叹气，王舅父捧一碗燕窝粥在旁侍立，讪讪不知如何劝说。母子俩听长柏上门，面面相觑，一个赶紧直起身子，满面惊疑，一个忙放下碗盅，叫服侍在旁的婆子丫鬟都退下。


长柏进屋，深深作揖行礼。


王老夫人冷笑道：“你是青天大老爷，老妇人不敢当。莫非今儿白天教训的还不够，还要追着来骂！”


长柏低头道：“今日是外孙无礼，外祖母要打要骂都是该当，然姨母之事绝不能更改。我已请顾侯爷去内务府递折子了，好尽快将人送过去，只请外祖母答应。”


慎戒司不能随意关押人，必要犯事女眷的婆家夫家一齐应请，方可成行。


王老夫人刚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拍床大骂：“只要我还有口气，绝不叫你们糟践他大姑！要我答应，做梦！”


对这个反应，长柏并不惊异，柔声道：“姨母是外祖母所生，孙儿身为男儿，虽未经十月怀胎之苦，可每每见膝下小儿憨态，总想着叫他们一辈子不吃苦受罪才好，怎能不明白外祖母一片慈母心肠。”


王老夫人眼眶红了，犹自赌气的侧过脸不肯看他：“你说的好听！却死命的欺侮你姨母！”


长柏缓步上前几步，站到罗汉床一侧，叹声道：“那年祖父猝死，外祖父母也在京中，当清楚过往。”王老夫人侧身而坐，默不作声。长柏继续道：“祖母新寡之时，方二十出头，勇毅侯老侯爷夫妇尚在，徐家上下力劝祖母改嫁。”


王老夫人绷着脸，眼神却略有动容。


“……有些事，孙儿也是后来才知道。”长柏轻叹道，“其实，徐家已寻好了人家，时任闽浙巡抚的唐安年大人甫鳏，两榜进士，虽年纪稍大，但前头只两个嫡女一个庶子，祖母只消嫁过去，他日必能阖家美满。”


王老夫人依旧默声，王舅父却感慨道：“唐家是松江世族，盛老太太能为亲家老太爷守节，抚育妹夫，实是……”他看看母亲的脸色，半途打住。


“这几十年来，祖母不但替父护住祖产，还拿陪嫁替父亲多方打点，延请名师教授。那年父亲议亲时，勇毅侯府本有意示好，可祖母见不是旁支族女，就是庶女，品貌家底皆不如意。为着父亲的前程，她宁可和徐家彻底断了情分，也要寻一门好亲事。还有大姐姐，孙儿，几个妹子，祖母哪个不是当自己骨肉对待……这一桩桩一件件，盛家受祖母恩惠如山高海深，如果父亲和孙儿不为祖母讨回口气，那吾父子还是人么？！”


长柏以拳重重捶掌。


王老夫人忍不住长叹了口气。亲家老太太确是品性正直高洁，旁的都不计较。嫡母为庶子娶个娘家姑娘，既能维系娘家情分，又能拉拢庶子，简直天经地义。换言之，当初盛紘若娶了徐家女，盛老太太今日就不会遭这些罪了。


“孙儿知道外祖母心里气什么。孙儿为着一个无血缘之人，重惩姨母，顶撞外祖母，毫不在意真正骨肉血亲。”长柏定定望去，王老夫人重重哼了声，但脸色已不如之前愤怒。


“彼时，多少人劝祖母，非己骨血，养之不熟。不但世人如此，连姨母心底也是这么想的，是以才毫无顾忌的加害祖母，料定吾父子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罢！”


长柏忽然提高声音，厉声道：“举头三尺有青天，难道真要叫祖母在九泉之下悔不当初，方叫天地神灵都知这世上之人尽是忘恩背义之徒么？！”


王舅父不住暗暗点头，王老夫人终于哀哀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对长柏道：“我如何不知你姨母是大大错了！可……可她……终究是我的骨肉呀！”


“外祖母的骨肉，只有姨母一人么？”长柏十分冷静。


王老夫人怔住了。


长柏直视她的眼睛：“在幼时，娘常说王家叔公虽待她极好，可她最遗憾的，依旧是不能承欢于亲生爹娘膝下。与邻家孩童玩耍时，总不免被人欺负是‘爹娘不要，丢弃了的’。”


王老夫人心中酸楚，垂泪道：“我对不住你娘，总想着好好补偿……”


长柏道：“母亲在外头养了十几年，不曾得到父母慈爱，姨母可没半分心疼之意。”


王老夫人张了张嘴，驳不出理由。


“此回之事，姨母全然不顾亲妹子安危，甚至存心陷害。”长柏面露愤然，“外祖母口口声声血脉骨肉，可姨母焉有半分念及我娘也是她的骨肉至亲？！”


王舅父摇头道：“大妹确是过分了。这回连我都觉着心寒。”


王老夫人看看儿子，再看看外孙，虚弱道：“那也不必重罚至此呀！那慎戒司……实在不能去呀。”


长柏道：“小时来外祖家顽，有回我和佑表弟爬树摘山楂，辛苦半日才摘了小半篓。外祖父却要我们将其中一半捡出来丢了。我怎么也舍不得，外祖父却教导我俩‘倘不将烂果子丢弃，那些剩余完好的，也保不住——为人处世，也是这个道理’；这句话，我记到如今。”


提起过世老伴，王老夫人肃容，艰难道：“你的意思是……”


长柏道：“姨母早就是个烂果子了，只会牵连家人。”


王老夫人怒道：“你怎可如此说长辈？！”


“这些年来，舅舅不断替姨母收拾烂摊子。不论外祖母如可苦心教导，姨母依旧我行我素，刻薄庶出儿女，虐待妾室通房，在内宅动辄打骂动刑，草菅人命……这回已不是姨母头回下毒了罢！”长柏看向王舅父，“为着替姨母善后，舅舅多少次豁出脸面去求人，走路子，使银子，做了多少不该之事，依舅舅资历，早该调任京官，可这十几年始终在外任打转。”


就算平级，京官也比外官高出半等，最早王舅父比盛紘官级高，盛紘进京时两人打平，此时盛紘已比王舅父官品高出半级，加上他是京官，就更高了。


想及官途，王舅父不禁黯然，王老夫人望了眼儿子，歉疚的低头叹气。


“不单舅父，还有佑表弟。元儿表妹之事，我也听说了。”长柏更进一步，“虽说我大堂嫂文氏也是数年才得娠，可也因有旁的子息。而外祖父一脉单传，拖耗至今，外祖母已十分对得住姨母了。”


对得住女儿，就是对不住王家，王老夫人想起亡夫，心头一阵阵发虚。


“佑表弟年岁渐长，外祖母也该替王家多打算打算了。”长柏轻悠的劝着，“可只要姨母在，王家就得继续替她犯难。今儿杀人，明儿下毒，何时才是个头？难道外祖母为了护着作恶多端的女儿，就不管舅父，佑表弟，还有几位表姐了么？他们难道不是外祖母的骨肉？”


王老夫人越想越心虚。


亡夫才能卓绝，功勋彪炳，灵位被抬至名臣阁，名动天下；儿子资质中等，虽不能青出于蓝，但还能守成，这些祖荫尚可庇护孙儿王佑，可孙儿之后呢？


眼看盛家兴旺之势逐渐明朗，子孙繁茂，各个读书科举，所联姻亲也大多清贵有势，相比之下，自家愈发不如了。何况，至今孙儿还没有子息。


“难道……非送进慎戒司不可……？”想及老实孝顺的儿子和孙子，王老夫人动摇了。


“非送不可！”长柏断然道，“姨母屡教不改，以前还只关起门在内宅来作恶。现下胆子越来越大，即使不算姻亲，盛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她居然也敢下手。拉亲妹顶罪，还有恃无恐的！姨母就是笃定外祖母会救她。这回倘不下狠手，下回闯祸怕更不可收拾。”


“可是，她再也出不来了呀……”王老夫人泣泪，心意渐渐转向。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多少清贵世家，管束子弟尤其严厉，就是怕祸起萧墙。”长柏轻轻扶住王老夫人的肩，劝道，“外祖母以后多关照康家表兄，也就是了。”想了想，又加了句，“倘若不送进去，康姨父定然休妻，那时表兄表妹怎办？”


王老夫人无声流泪，心意纠结为难。


长柏凑到外祖母面前，一字一句道：“即便拼却二十年仕途，我绝不会留姨母在外头的。”


王老夫人慢慢拭干泪水，心知外孙心意坚定，犹豫道：“你姨父也不见得会答应送慎戒司呀？”大女婿厌恶女儿已久，一旦得知此事，一定迫不及待的写休书。


“不，姨父定会答应。”长柏第一次露出笑容。


……


“他怎么会答应？”


书房里，父子俩隔桌对坐，桌上置一壶清酒，两个冷碟，另一盘子酱香浓郁的胭脂鸭信。


盛紘一脸愕然，“你姨父姨母虽是夫妻，但早成水火，现下有这么好的藉口，休妻还来不及，怎肯乖乖听话。”


长柏一手拂起袖子，替父亲斟酒，缓缓道：“姨父房内有位姓金的姨娘，颇有手腕，不但有儿有女，且宠爱十数年不衰。”


盛紘一愣，立刻道：“莫非，前阵子给老王爷为妾的，就是这位金姨娘的女儿？”


长柏点点头，放下酒壶，轻声道：“侯爷手下有人能牵线到金姨娘身边心腹。不论姨母是被休还是死了，姨父正房无人，必然续弦。若娶回位年轻美貌的，这位金姨娘该如何自处？”


盛紘缓缓接下去，“是以，这位金姨娘最愿见到的，就是你姨母这位正房夫人名存实亡，既免了新夫人进门，她又能在内宅当家，儿女受惠。”


长柏道：“送姨母进慎戒司，对外只说是去庄子养病了，可保三家颜面。”


盛紘笑了下，瞬即皱眉道：“可你姨父想休妻不止一日了，肯听妾室劝说么？”


“肯的。第一，金姨娘之女在王府颇受宠，姨父好些事得靠老王爷。第二，姨父会被如此告知——为了姨母下毒之事，王盛两家已吵翻了天。王家决意要保住姨母，而盛家……”长柏微微一笑，“快被说服了。”


盛紘了悟，笑道：“你姨父若不答应送人进慎戒司，这事就会被大事化小。”


长柏道：“而父亲会说，老太太毕竟醒了过来，休妻会祸及几个外甥，到底不忍心。”


“既不能休妻，到时，只怕你姨父还会卖力叫我不可忍让，定要将人送进去！”


康姨父没有人证物证，巴不得快些摆脱康王氏，只能入殻，盛紘抚掌而笑，夸道：“想不到我儿竟有陈平之才！”又调侃道，“你对康家内宅怎这么清楚？”


长柏正色道：“康家是祸患，迟早出事。舅父和父亲屡屡相助，我总觉不妥，早留了心。”


这么麻烦的事得以解决，盛紘高兴的连饮两杯酒，然后不忍的叹道：“到底是你嫡亲姨母，若非你妹子闹得这个地步，我也不愿如此狠心。”


谁知长柏肃穆道：“父亲此言差矣，哪怕妹子不闹出来，我也非要追究。”


盛紘愣了愣，扯动嘴角：“……这是为何？”


“莫非父亲想一辈子受要挟么？”长柏再为盛紘斟了杯酒，“这件事，此时发作，理在我们；以后再说，父亲也不免落个‘怠慢嫡母，凉薄忘恩’的名声。亏得此时闹开来，不然，待祖母百年之后，有人拿这说事。我们不死，也惹身膻。”


“此事已被捂住，谁会再提。”盛紘不解，康姨妈和王家巴不得把这事埋了呀。


“徐家可大有人在。”


盛紘失笑：“老太太和娘家断绝已久，徐家怎会来抱不平？”


“若是有人在后指使呢？”长柏淡淡道，“花红月好时，自无人提。可若盛家有了关口呢？若是我，就留着这把柄，要紧关头再插上一刀。”


盛紘笑声戛然而止，细想下，不由得冷汗淋淋——记起件往事，自己会试时那年，元阁老和宋阁老争夺首辅之位，两人旗鼓相当，先帝也好生为难，此时忽有言官上奏，参元阁老吞没亡兄家产，气死寡嫂。


其实元家长嫂素来体弱多病，又无儿无女，哀毁过度而亡也是有的，可她娘家跳出人来喊冤，还拿出许多似是而非的人证来。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元阁老就此败北。


“这事根本捂不住。”长柏沉声道，“别说康姨妈，她身边知道的人也不少。那些个管事，婆子，一天就能叫六妹妹拷问出来。何况有心人有意图谋。”


盛紘少年时就发宏愿要光大门楣，倘若将来儿孙有出息，位极人臣，怎能却叫此事拖累？听了儿子这话，越想越惊惧。


“不止如此。还有康姨妈，倘她将来以此要挟父亲呢？到时物证人证已不复可查，姨母咬住是母亲下毒，父亲为了官声名望，枉顾事实，掩盖真相。”


盛紘拍案大怒：“刁妇岂敢？”


“她连到亲戚家下毒都敢了，何事不敢？”


在长柏看来，康姨妈早就神智不清了，歹毒疯狂至不可思议，按照她的狂妄逻辑，凡是得罪她的人都得吃苦，凡是挡在她路上的都要消灭，几年前就该关起来了。


“为长远计，就要快刀斩乱麻。到内务府过一趟，将来有人提起，父亲就都有底气了——祸首已伏法，太太也在家庙忏悔多年，老家众人皆可为证。然后外祖母再拿了身契，把姨母身边的人清理干净，此事妥帖矣。”


盛紘呆呆看着儿子，心里又欣慰又骄傲。愈看儿子愈像过世的老泰山。平素跟锯嘴葫芦似的，可一旦说起来，又如头头是道，情理俱通，直叫你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虽说跟次子长枫更气味相投，但他最倚重信任的还是长子。无论做人为官，论老练精干，两个小的都远不如老大，将来自己归老，家族还要靠长子支撑。无论王氏有多少不好，能得这么个能干儿子总是大赚。


“是以，父亲决不能让步，这几日一定要顶住。”长柏反复叮嘱。


盛紘坚决心意，重重一拍桌，咬牙道：“非要将康王氏关起来不可！”


长柏缓缓松了口气。他了解父亲远胜于父亲了解自己，盛紘在感情上从来左摇右摆，只有实际利益，才能最坚定他的决心。


从书房出来，迎着夜晚的凉风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踱步到母亲院落前，长柏思忖片刻，摇手叫沿路丫鬟婆子噤声，轻轻走到母亲窗前，正要开口叫，忽听里头有低低的哭声。


“……我的好太太，别哭了。”刘昆家的劝道。


王氏哭道：“我不去，不去不去，就是不去！……十年哪，还不如索性给我把剪子了断才好！那个孽障，我怀胎十月生了他，他也忍心！”


刘昆家的轻轻叹了口气，“太太还是去罢。大哥儿，也是为着你呀。”


“……这话，怎么说……我瞧他一口心全在寿安堂，全忘了他亲娘！没良心的兔崽子！”


刘昆家的道：“太太你想想，你不是姨太太，可以甩手就走。待老太太好起来，你还要在她跟前服侍的呀。以后老太太再怎么说，怎么做，你就只能千恩万谢的受着。所以，还不如狠狠受一顿罚。待几年后回来，事情过去久了，您也认错了，受罚了，总能抹平了。”


王氏抽泣了半天，迟疑道：“……说实话，我也觉着见老太太十分难堪；可……若回来后，她还是为难我怎办？”


刘昆家的笑道：“我瞧老太太不是个心硬的。何况，只要您受罚了，老爷和大哥儿心里就有数了。更何况……”她苦笑一下，“您若不去，大哥儿可要辞官的。”


王氏气怒道：“他爱辞就辞，居然拿这个来要挟老娘！”


刘昆家的赶紧劝道：“太太可别这么说。太太也瞧见了，不论王家，还是老爷，太太这后半辈子的体面，还得靠大哥儿。如今枫哥儿可日夜苦读呢。倘若大哥儿真拗了性子，那以后盛家岂不全仰仗枫哥儿？没准林姨娘还要回来呢。”


一听林姨娘三字，王氏立刻不哭了，骂道：“那贱婢做梦！”


“太太明白就好。咱们去宥阳乡野，就当去保养身子。说句实话，只要大哥儿官运亨通，前程大好，老家哪个敢慢待太太，哪个不恭恭敬敬的。便是堂房大太太也得敬着您不是？”


王氏心意动摇，左思右想，伏桌哭道：“我真不想去呀……那里人生地不熟，就我独个儿……”


“我陪太太去。”


王氏又惊又喜：“你……”


像她这么体面的管事婆子，居然肯离开繁华的京城，跟她去乡下冷清的庵庙？


“我儿女都成家了，没我也能过。他爹替太太管着庄子，我就陪太太去念经吃斋。”刘昆家的笑道，“再说了，太太怎好少了我这个狗腿子！”


王氏扑哧笑了出来，满脸泪水糊住了脂粉，哀泣的感动道：“好姐姐，我不但猪油糊了心，眼睛也是瞎的。你先头劝我的好话，句句都是良言，我居然没听进去！”


长柏站在窗下，里头只是母亲和刘昆家的之间的絮叨，或哭或笑，听了会儿，他默默离开；走到院门外头，深吸了一口凉凉的空气。


他本性寡言，今日说了这许多，已是十分疲惫，拖着缓慢的步子低头走着，月光柔和，淡淡撒了层银色在园子里，走到半道，却见小厮汗牛正等在那儿，满脸焦急。


“大少爷，您总算回来了，大奶奶等你半天了。我去门房，说您去寻老爷，我去书房，几个小厮又说你去寻了太太。”汗牛笑着赶到长柏身边。


长柏点了点头，眼睛看了看前方，汗牛明白这是‘回屋’之意，立刻把灯笼支在前面引路；走了一会儿，来到池子边，忽见池塘对面又一双人影在缓缓走动。


一高一矮，看似一男一女。


长柏停住脚步，因夜色朦胧，瞧不太清楚，他摇了摇头，嘴朝对面一努，汗牛会意，道：“这是六姑奶奶和姑爷，适才我满院子寻您时碰上过。今儿夜里凉快，月色也好，侯爷和姑奶奶散步消食呢。”


观当时情形和只言片语，似乎六姑奶奶懒的很，只想回屋睡觉，顾侯却觉着吃饱就睡不好，硬拖了她出来的。


长柏看了眼对面俪人，好不闲情逸致，他闷声了半响，俯身在池边大石坐下。


汗牛怔了下：“您先不回屋了？”


长柏点头。


汗牛为难的问：“那大奶奶处该怎么回话呢？”


长柏拍拍身边大石，再抬头看天上明月。


汗牛发挥多年所学，勇猛猜测：“爷的意思是……请大少奶奶也来，呃……那个赏月？”


长柏再伸左脚，点点地上石块。


汗牛纠结肚肠，继续努力理解：“……呃，还要散步？多披件衣裳？”


长柏终于点头，挥手放行。


汗牛满头大汗的跑着离开——完了，主子今日说话太多，不知要几日才能还回来。


大奶奶，您真神人也。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01回 世间道 之 道道道


此后两日，康姨父和王老夫人先后上门。长柏使人给明兰传话：前头的事有你父兄和夫婿呢，你好好照料老太太即可——以上完整句子属于汗牛和海氏共同发挥想象力的结果。


明兰亦非好事之人，当即从善如流，老老实实待在寿安堂，陪老太太说些傻笑话，在床头读两卷佛经，只不时询问探来的消息。


据小桃来报，这两日老爷盛紘表现甚佳。


康姨父来时，他一脸蔫了吧唧，口口声声息事宁人，说总不好真叫王家出个被休弃的女儿，那叫王家怎么做人呢，还请康姨父把康姨妈领回去。康姨父吓的不轻，生怕那个极品的老婆第N次绝地重生，指天咒誓的主动要求送入慎戒司，随即一溜烟跑了。


王老夫人来时，盛紘一副义愤填膺，开口圣人道理闭口天地良心，引经据典，直说的声泪俱下，几要与王家决裂，也非要重惩康王氏不可。


尤其关键的是，王氏昂首挺胸的出来，如烈士般表示愿意十年家庙念经，以示悔过。王老夫人还想多说两句，女儿已神情冰冷的离去，看都不愿多看老母一眼。


王老夫人百般无奈，知此事已无可挽回，终于点头答应。


盛夏白昼，盘桓在门口窗下是十分辛苦之事，趁中场休息，小桃请汗牛小哥吃冰镇绿豆汤时，顺手套了些长柏夫妇的近况。


“……这两日，大少爷在屋里只说了五句半话。”汗牛痛陈工作之艰辛，“大奶奶身边的玉燕说，再三四日就好了，我觉着没十天半月好不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呜。


到第三日，三家齐聚盛府，说定一应事项。王老夫人答应送女入慎戒司，康姨父再三保证绝不亏待元妻所出儿女，盛紘再三保证将对几个外甥厚待如昔。


当日下午，众人就套齐马车，专捡那冷僻小道绕路去了内务府。分掌慎戒司的内宦见多识广，加之顾廷烨早两日就打点好了，他也不问康王氏犯了什么过错，只叫娘家夫家一齐在文书上用印签花，然后阴阴宣布事便落定，再不可更改。


康姨妈被塞嘴后五花大绑丢上马车，经过一条荒草杂生的窄细破陋的甬道，两边是高耸的青砖厚墙，远处依稀可见朱红黄瓦。


她还不知出了何事，直到被几个干枯漠然的粗服婆子叉进一扇偏僻的黑漆大门，来到一个简陋阴森的屋子里，她才低叫着挣扎起来，王家人不放心，在后头跟着进来。


王老夫人泪眼婆娑道：“孩子，这里是慎戒司，你在这里好好的，我会常来……”


直如一个闷雷在耳边响起，后面的话康王氏听不清——慎戒司是什么地方，自己从小养尊处优，怎能过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她疯狂的呜呜叫起来，身旁婆子刚扯掉她嘴里的布头，她就疯了似的嚎叫：“你怎能把女儿送进这种地方？！你算什么母亲？你又算什么哥哥？！你们要我死么？好狠的心，看着盛家富贵，你们就不管自己亲骨肉死活了！”


她双眼充血，疯癫欲狂，仿佛一只要撕人皮肉的凶兽，把王家母子吓的齐齐退了一步。


“你不肯救我，何必把我生下来！自己把我爹看的严严实实，却总叫我贤惠妇道，我不如你的意，你就舍弃我！你不是我娘，你这个狼心狗肺的……”


小女儿憎恨自己，大女儿也这般怨毒，王老夫人终于抵受不住，咳出一口暗红的血，软软倒下，王舅父一把扶住，连连呼叫，见母亲人事不省，面如金纸，怒而对妹妹道：“母亲为你操碎了心，你却这般伤她？我不是你兄长，好好好，从今往后，你也不是我妹子了！”


说完，背起老母就往外走，一时里外一团混乱，好容易人走干净了，一个素衣的中年女官缓缓从屋角走出，阴恻恻道：“这般忤逆不孝，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康王氏开口欲骂，那女官伸手就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光，直打的她两耳发鸣，她犹自不服，才骂两句‘贱婢’，那女官接过身边婆子递过来的薄木板，照康王氏面颊用力抽下去，一连抽了十几下，打的康王氏两颊充血，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流血。


“你嘴巴再不老实，我就继续打。看你的性子硬，还是我的板子硬？”那女官面无表情。


康王氏半张脸痛的发麻，几欲晕死过去，偏绑的牢固没法动弹，只能咬牙道：“要我受你们的糟践，我宁可去死！”


那女官丝毫不动容，冷漠道：“我劝你别来寻死觅活这套，这儿死的人多了，多你一个不多。”当然活着更好，可以多一份供奉。


说着转身出去，三四个糙陋粗壮的婆子一拥而上，迅速把康王氏里外扒了个干净，收走绫缎后，扔下一套粗布衣裳，康王氏羞愤难当，却也没胆子光着身子出去，只得强忍脸上疼痛，边暗暗咒骂，边恨恨穿上那散发着霉味的布料。


四边门窗紧闭，静的叫人发慌，康王氏越来越害怕，难道自己下半辈子真要困在这个鬼地方，不不，她不会的，一定得出去，前半生遇到多少险关，她总能渡过，这次也行！谁也别想欺侮她，她是兰溪王家的嫡长女！


这时一声吱呀，门开了一半，缓缓进来一个中年妇人，康王氏眼睛一亮，赶紧冲上去握住她的手：“好嫂嫂，你终于来了，我……我……”


王舅母轻轻甩开她的手，满意的打量大姑子破烂的脸颊和衣裳，悠悠道：“我来与你道别，原本是娘要说的，现下她叫姑姑气的半死不活，只好我来了。”


康王氏哭道：“我适才是昏了头了，居然辱骂母亲！求母亲来看我，我一定磕头认错……哥哥也恼了我罢，求嫂嫂与我说些好话，把我救出去……”


“呵呵，姑姑真是说笑了，您博学多才，怎不知这慎戒司的规矩，但凡进来了，非有皇命，哪有出去的？难不成姑姑要我们来这皇宫劫人？”王舅母掩袖而笑。


康王氏用力摇晃嫂子，急道：“那就叫哥哥去求皇上！”


王舅母笑的更厉害了：“哟哟，姑姑好大的口气。可惜你芝麻绿豆的官儿，寻常得见天颜尚不容易，更别说开口求恩典了。”


康王氏愤然大叫：“我爹是三朝元老，灵位供奉在名臣阁里，皇上不能开恩于我？！”


“一朝天子一朝臣，姑姑呀，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年月了。再说了，前几年法办的那高家三老爷，他爹也是三朝元老呢。”


康王氏颓然的放开手，惊惧交加：“难道真没人能去求皇上了么？”


王舅母凉凉道：“亲戚里头，只有两个能在皇上跟前说上话的。一个是顾侯爷，一个是安阳老王爷。不过……”她笑了笑，“姑姑觉着，盛家的六丫头愿叫夫婿去求恩典呢，还是姑姑的那位庶女盼您出去呢？”


明兰对自己切齿恨意，康王氏还是知道的，只能希冀着：“金姨娘的身契还在我手里呢？那死丫头敢不听话，我就卖了她娘！”


王舅母满心滑稽，摇头笑道：“先别惦记着卖别人。姑姑身边那些子心腹，从祁妈妈起，一个不落，这两日就要被发往滇边了。”


“这是为何？”


王舅母道：“你以为王家会留着那些知道此事的人么？何况，这帮奴才非但没劝着姑姑，还帮衬撺掇，母亲如今一口气全出在他们身上了。”


康王氏无计可施，跺脚撒泼起来，甩着满头乱发：“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一定要出去！叫娘想法子，叫哥哥想法子，去送银子，给人许官儿，去托父亲生前的友人……”


王舅母打断她满口的胡言：“别做梦了，你是别想出去了。姑姑以为，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她冷冷一笑，讥讽道，“乍闻此时，大妹夫来势汹汹就要写休书，或一条白绫了结了你。盛家亦不肯罢休，最后，为着王家的体面，也为着你的性命，只能送你进来了。”


康王氏愤愤然道：“我就知道娘是为了王家的体面。康家要休就休好了，我离了康家也能过日子，总胜于我在这里活受罪。”


“王家不止你一个人，母亲还有旁的儿孙要顾呢。姑姑也别太以为是了，真当自己是金凤凰，是天之骄女？”王舅母讥笑，什么东西，不知天高地厚。


康王氏恨恨抬头：“嫂嫂如今乐坏了吧，巴不得见我这般凄惨。”


“你说的没错。”王舅母坦承不讳。


康王氏大怒：“你……！”


“人人都说王家是好亲事，婆母和夫婿都是和善人，谁知却碰上你这么个小姑子。”


王舅母拢了拢鬓发，平静的神色下是隐含多年的怨气，“……我很早就知未来婆家有两个姑娘，我没有姊妹，总想着要当你们亲妹妹般待着，一家和乐。可从我进门起，你就在母亲面前搬弄，变着法儿的挑剔，叫我立规矩，还在你兄长面前挑拨。你当我不知……哼，我都知道。可我没法子，只好想尽办法讨好你，甚至你身边的丫头，婆子。”


想起那段屈辱的日子，王舅母多少恨意涌上心头。


“那年，我刚生了佑哥儿他大姐，你就撺掇母亲给相公纳二房，我暗中哭了多少次，夜里怕的醒过来，好在你哥哥温厚，娘也算明理，才没听你的话。呵呵，你又不高兴了吧。……你自小就这脾气，人人都该听你的，看你脸色，把你捧在头顶上，但凡有半点不依的，你就要发脾气。未嫁的小姑子插手兄嫂的房里事，真是闻所未闻，也叫我见识了。”


康王氏脸颊上的肌肉抖动了几下——她素来不把这嫂子当回事，没想到……


“千盼万盼，你总算出阁了，谁知……”王舅母讥嘲的看着她，“你瞧上我那尊白玉送子观音，那是我娘三步一叩首从枫霞山上求来的。你说要就要；还说否则就不嫁，我还得笑着双手奉上。谢天谢地，我后来还是有了佑哥儿。可是，自那日起，我心底真恨极了你。”


想起母亲担心自己迟迟未生子，到枫霞山虔诚叩拜，磕头下跪弄的满身是伤，她不自觉的扯动脸颊，露出狰狞恨意。


康王氏猛然想到一事，大叫：“你不许为难我的元儿！你有气冲我来……”


王舅母仰颈大笑，笑的几乎出了眼泪：“原先我还不敢动她，只想着纳个妾就算了，如今……呵呵，你放心，回头我就去物色好人家，给佑哥儿寻一个平妻！”


“平妻？你敢？！”康姨母上前来扯她的衣襟，疯狂嘶吼，“元儿能不能生还两说，就是生不出来，纳个婢女算完了，回头留子去母！”


王舅母一拐肘撞开了她，冷笑道：“你当自己还是那个要风得风的王家大小姐么？我呸，也不照照镜子！我告诉你，元儿是决计不能生育的！”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动了手脚！”康王氏这方面反应很快，她自己就常这么干，“你好狠的心，她也是你的外甥女呀！是你的儿媳呀！”


王舅母拉平袖子，目中含冰：“元儿这种媳妇，白贴我金山银山也不要，可恨母亲偏心，我只能受着。本想她年纪还小，好好调教也就是了，谁知……哼哼，她进门后没大没小，不恭不敬，我不过训斥她几句，她就回娘家告状。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康王氏想起那件隐秘，不由得满头大汗。


王舅母冷声道：“你对元儿说，母亲年纪大管不动事了，佑哥儿父子又都老实，只要我一死，到时不但没人管束她，整个王家也都攥在手里了！你还给了元儿好些好东西罢。哼哼，可惜你女儿只学了你的歹毒，却没学到你的心计，轻易信了身边人，叫我套了个清楚。”


她忽然昂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元儿无处向我下手，我却有的是机会。我使人去青楼寻了一味上好汤药，给元儿服了。她这辈子休想生儿育女！”


康王氏尖叫一声，伸出十个尖尖手指向她扑去，可惜脚步踉跄，叫王舅母一把推开，重重摔在地上，康王氏只能哭道：“那都是我的主意！你若不忿，大可朝母亲告状，狠狠罚我们母女便是，何必朝个孩子下手！”


王舅母嘲笑道：“告了又如何？娘素来偏心你，这回盛氏倾全家之力，才把你送进来，姑姑本事大，我可不敢轻忽。”


“我要把你这毒妇行径告诉母亲！”


王舅母笑道：“下回慎戒司开门，须等到明年正月；那会儿，全家早随你哥哥赴外任去了。你哥哥虽不能留京，不过倒谋了个好去处，是山温水暖的江南，正好养病，如无意外，又是两任吧。”


她压低声音，满眼微笑，“这回母亲叫你气的不轻，大夫说情形不好，陈年旧疾都泛上来了。你说，七八年后，她老人家还在么？或说，那会儿她还发作得动么？”


一阵冰冷蔓延至康姨妈的心头，坐在地上，只如一只无能为力的困兽——王老夫人的身子她很清楚，早已沉疴多年；正因恐母亲时日不长，她才想尽快多做些事，免得将来无人可护持时，寸步难行。谁知这回踢到铁板——都怪那盛家丫头，不依不饶，非要彻查到底。


王舅母拾起她的手，啧啧道：“姑姑这双手保养的极好，这把年纪了，还跟小姑娘似的，嫩白细滑。唉，以后却要劈柴，浣衣，做粗活，待长了冻疮，老茧……啧啧，真可惜了。”


她直起身来，缓缓走到门边，“允儿是个心善的孩子，也有福气，想来盛家不会太为难她。至于元儿嘛……她行事横冲直撞，招摇跋扈，倒像是犯了疯病，我会找个院子给她好好养病。姑姑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定叫她好吃好喝的过日子。”


一脚踏出门外，身后传来康王氏的嚎啕大哭，夹杂着许多刻毒咒骂，那个中年女官幽灵般的靠近过来，低声道：“太太不必烦扰，虽说惯例是每年可见亲人两回，可规矩都是人定的。到了日子，报个有恙不能出来，也就是了。”


权贵人家的把戏多了，她每年也能进账不少。


王舅母微笑：“如此劳烦姐姐了。每年供奉我会送来，还有些薄礼姐姐可千万别嫌弃呀。”


只要熬到王老夫人过世，就算康晋和允儿知道了也不打紧，更何况自己早把证据痕迹抹了个干净，康王氏无凭无据，未必有人相信她的疯言疯语。


多年委曲求全，今日雪耻，王舅母真是说不出的开心。


想到终于摆脱了这个魔咒般阴魂不散的祸害，丈夫再也不用低声下气去求情善后，自己也不用每年省出银两来供她挥霍，便是盛夏滚烫的日头直照在脸上，也不以为意——还有儿子，这回她要好好挑选，出身低些也不打紧，只要品行端正，为人贤惠。


走到外头，康家是早不见人影，盛家也回去了，又因婆母骤病，丈夫先护着回了家，王舅母就坐另一辆马车，想了想，却不直接回府，而是绕到了盛府。


进府后，她寻了王氏，好生一番安慰劝抚，王氏正又害怕又憋屈，两眼泪汪汪的道谢：“我知道嫂子对我好，只可恨我自己嫡亲姐姐却来害我。”


王舅母叹口气，这位小姑子虽说脾气不好，但那些年也没为难过她，只是强头掘脑的不讨人喜欢，倒是她女儿如兰，听说如今愈发稳重了。唉，当初讨了如兰也不错，偏叫那可恶的毁了儿子姻缘。


王氏擤了把鼻涕，犹自哭道，“我那狠心的孽障，叫我这两日就启程，还说什么……早去早回，早早积满十年！”


那死小子真是铁石心肠，还写了个字幅送来，上书‘x年八月二十五’——这是他规定自己启程的日子——叫她挂到家庙的墙上，时时看着，好心里有数。那臭小子还一脸大方道，十年后的八月，她可以提前半月回来，正好全家过中秋。


呜呜呜，这是人说的话嘛！


总算海氏暗中告诉她，只要老太太气消了，心软了，由她开口，说不定王氏可早几年回来。还送来她亲手订的空白本子，雪白的绢纸上，用笔直纤细的墨线划好了格子，叫婆母这几年多识些字，好好练习书法，用心抄几本经书送给老太太，以表忏悔之意。


呜呜，还是儿媳好，又孝顺，又体贴，可惜自己现下实在没脸见她。


还不止，慧姐儿自小是王氏带着的，每日都要搂着祖母入睡，三日前长柏把女儿从她屋里带走，小孙女揪着她的衣裳哭的跟泪人似的，死活不愿离开，最后叫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开了带走——王氏哭的肝肠寸断，心都要碎了，这时她才痛彻心扉的悔恨起来。


青天在上，她不该起歹心，不该有恶念，现在菩萨在罚她了。


王舅母劝慰好王氏，又叫婆子引着去了寿安堂。


拜见过盛老太太，只见她气色渐转，半倚在床头跟全哥儿说话，海氏抱着才几个月的小儿子在旁笑着凑趣，长柏却在一旁训斥妹子，声音太低，听不甚清。


王舅母真心诚意的说了好些祝愿康复的话，因不知盛老太太此时是否知情，半句没点到下毒之事，盛老太太满脸笑容，好声好气的跟她拉家常。长柏兄妹和海氏也起身行礼，互道平安，见盛家人对自己和善依旧，王舅母方放下心来，又说得几句，她才告辞。


因海氏抱着孩子，长柏就扯着明兰送客，站在门廊下，见王舅母走远，长柏转过头来又要开口，明兰抱着脑袋哀求：“哥，你别数落我了！我已给爹磕头赔罪了，你还要如何？”


长柏板着面孔：“言为心声，你说这句‘还要如何’就是心中不服。圣人云……”


“求你了，哥，我真知错了。我不该一意孤行要把事情闹大，不该任性妄为软禁姨母，更不该胆大包天去捉人……”


“不对，这些你都没错。”长柏道，“若是我，也会这么做。”


明兰一脸错愕：“那……我哪里错了？”


长柏一个爆栗敲在明兰脑门上，训道：“你不该仗着夫家权势顶撞父亲，叫父亲下不来台。父亲再不对也是长辈，你开口要挟，闭口讥讽，岂是为人子女之道？父亲并非不明理之人，你好好与他分析利弊，道明个中厉害，自然父女同心，一齐应对。这么点事，就哭天抢地的要死要活的，平日的机巧哪去了？只有闲聪明的能耐。”


明兰被训的一头脸的灰土，还半句辩驳不出，嘟囔道：“我哪有哥哥聪明。姨母下毒，可以从朝堂说到内宅，从眼下说到几十年后……”


长柏眼睛一瞪，又要一个爆栗敲下去，明兰脖子一缩，忙道：“我这不认错了嘛。又哭又端茶的，爹爹都不怪我了！”其实盛紘是就着台阶，下了算了。


正说着，明兰忽觉一阵恶心，捂嘴欲吐，半道上又没吐出来。此时，兄妹二人已回到屋里，只见林太医正给老太太请脉。


长柏继续训话：“我的话很恶心么？”认错态度极其不端正。


明兰摇头摆手，还是海氏瞧出些不对劲来，关怀道：“妹妹这几日脸色不好，现下林太医也在，索性叫瞧瞧。”


盛老太太满心担忧，忙叫明兰坐下。


林太医笑呵呵的搭下三根手指，未几，他脸上露出古怪神情，瞥了眼明兰，继续静心号脉，盛老太太见太医迟迟不开口，急道：“怎么了，怎么了？”


林太医微笑着起身，拱手道：“恭喜老太太，夫人这是有喜了。”


屋内一片安静，长柏看看自己适才敲爆栗的两根手指，海氏看看明兰平坦的肚皮，全哥儿看看熟睡如小猪的弟弟，明兰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毫无自觉的傻傻微笑：“多久了？”


“两个月多了。”林太医苦笑，没见过这么生猛的孕妇，“脉象平整有力，夫人不必担忧，只是近日有些操劳，好好休憩阵子就好了。”又吩咐了几句，然后躬身退出屋内。


盛老太太木然坐在床上，默了很久很久；忽然暴怒，拍着床沿骂道：“你赶紧给我滚回去！今日就回！”转头对房妈妈道，“去给她收拾东西，连姑爷的一起！你亲自送她回侯府，交到崔妈妈手里，不许出差错了！”


又狠狠捶了个软枕头，指着明兰道：“你个不省心的小冤家，两口子一道在我这骗吃骗喝，再敢多耽搁半刻，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见祖母真的发怒了，明兰抱头鼠窜，老老实实跟着房妈妈走了，海氏笑着拉全哥儿跟了出去，屋里只剩祖孙二人，外加炕上一个睡熟了不知何时睡醒了也不会知事的小小婴儿。


“这可恶的冤家！”盛老太太忍了许久。


长柏含笑看着祖母，过了会儿，他忽的跪下：“如无意外，孙儿这回当会续任。待祖母病好了，就跟孙儿一道过去罢。”


盛老太太沉吟不语，长柏轻轻道：“祖母全都知道了罢。”盛老太太苦笑道：“房妈妈瞒不住我。唉，人心叵测，谁料我这把年纪了，还有如此奇遇。”


长柏仰头道：“祖母，跟孙儿到任上去罢。那儿虽不如京城繁华，但民风淳朴，山清水秀，景致别有一番风情。祖母不是老想到处走走么，就跟孙儿去罢。”


盛老太太叹道：“惦记着到处走走的，不是我，是孔嬷嬷。她身子不好，早早去了，我总想替她圆了这个心愿。”


“这不是正好么。”长柏道，“我和您孙媳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看着孙子清明洞彻的眼睛，盛老太太暗叹一声。


她明白他的心意，自己素来是眼里不揉沙的性子，此次盛紘的那些小心思，实在让她很不舒服，与其相见要做母慈子孝的戏，不如索性避开，数年后再见，也就淡忘了。


“只怕说出去，名声不好听。”父子相连，盛紘的名声不好，长柏也难免受牵连。


“祖母不必忧心，就说那儿有位名医，孙子请您去寻医的。”


盛老太太失笑：“当心吹破了牛皮，真有人去你那儿寻名医。”


长柏笑道：“那就说，那名医云游四海，替祖母瞧好了病后，又走了。”


老太太摇头而笑，忽觉心胸开阔，往事也不那么可鄙可恨了。


门外的汗牛听的满头大汗：完了完了，今日大少爷貌似又在内宅说了很多话呢。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02回 孕期风波


明兰被押解回家，崔妈妈抱着胖嘟嘟的团哥儿笑吟吟的在门口迎着，房妈妈上前就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崔妈妈霎时变了脸色，气呼呼的瞪了明兰几眼，待房妈妈离去后，忙把团哥儿交给翠微，亲自服侍明兰更衣沐浴歇息。


轻松的睡在软绵细滑的丝席上，明兰惬意的呻吟出声——还是自己家好呀，仿佛又回到了六七岁时，歪歪扭扭的躺成大字形，由着崔妈妈给自己剪指甲，一迭声的追问可有不适。


明兰向来身体很好，这么多年坚持锻炼，饮食得当，生活习惯健康，且托那早挂了的卫姨娘的福，这幅身板据说就是传说中的极品宜男相，虽然看来纤巧娇嫩，但腰是腰，臀是臀，比例恰当，是个十分好生养的优良品种。


这回只是累了，累身又累心，如今既都解决了，还有个更强大的长兄在善后，她自然一概放了心，正想好好歇两日，吃吃喝喝睡睡，回复以前幸福的猪头生活，谁知竟有孕了。


本来崔妈妈听门房报明兰回来了，已叫小丫头把湃在井里的大西瓜和水蜜桃拿出来，切好摆在萏红荷瓣的白瓷碗里，刚送走房妈妈，回屋正瞧见明兰拈起银签子要插水果，她忙不迭的一把抢过果盘，怒目：“西瓜性阴寒，桃子性甘热，两样都不许吃！”


转头就要把水果丢出去，小桃连忙乐不可支的赶紧接过来：“妈妈您放心，我定把这些都处置的干干净净，一点不叫夫人眼馋！”


明兰咽着口水目送小桃欢快的蹦跳出去，转眼看见扒着锦簟墙缓慢学走路的团哥儿，白胖粉红的小脚丫踩在滑滑的湖绿被褥上，她又气不打一处来。


几日不见儿子，怎会不想念，谁知这臭小子小别后看见亲妈，既没早熟儿童泫然欲泣的悲伤样，母子抱头痛哭，也没有全然不认识到怕生。


顾小公子他活的依旧滋润健康，照旧满身喜人的胖肉肉（包括脚丫和手指节），他笑呵呵的跟明兰招招小胖手——正是明兰以前教他跟客人打招呼的样子，然后背身趴在床上，没事人般继续玩他的巧木板。


足足半个下午，明兰都努力和儿子培养感情，逗着他翻来翻去，逗他扶墙单脚独立，团哥儿乐开了花，终于口齿不清的喊了声“……羊……”


我还猪呢！明兰泄气，这才分别四五天，明明之前已经能清楚的喊爹娘了。崔妈妈坐在一旁，老鹰般的盯着这母子俩，以防团哥儿扑到明兰身上。


天色还未暗，顾廷烨就一阵风似的回来了，直到床前才急急刹住车，小心翼翼的坐到明兰身旁，握着她的手，仿佛有满腔的话要说，到最后只一句：“……想吃什么？”


明兰暗晒一声，前几日还抑郁的活似皇帝罚了他三年俸禄，连拖她去湖边散步都带着文艺青年的愁绪，现在可好，欢喜的遮掩不住都要从眼睛里冒出来了。


崔妈妈含着笑，抱上团哥儿先出去了。


明兰抓起他的腕子，轻咬了口在他手背上，低声道：“我想吃你的肉！”


顾廷烨朗声大笑：“这又何难？我这就给夫人割去！”


明兰连忙扯住他的袖子，又笑又急：“还不给我站住，就你那身皮糙肉厚的，就是炖上三天三夜，也没人咬得动！”


顾廷烨笑着坐回来，埋头在明兰颈间，过了良久，才低低道：“……过去，都是我不好。”他抬起头来，急切却又语无伦次，“……我不是有意……，曼娘早该……不是对你不上心……实是……”绕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明兰好笑的瞧他，素来张扬威势的面容急出了满头大汗，她凉凉道：“你说呀，说呀，你倒是说呀……”顾廷烨沮丧的闭嘴，挨到她身旁躺下，明兰轻抚着他汗湿的头发，“说不明白就别说了，居家过日子的，说那么清干嘛，又不是升堂断官司。”


顾廷烨忽抬起身子，一字一句正色道：“将来再有谁敢危及你们母子，别说曼娘，就是天王老子，我一定叫她死无全尸！”最后几个字透着森森寒意。


明兰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才揽过他的脖子，低声道：“我信你。”


想那么多做甚呢，重要的是现在，是将来。


他对自己很好，专心一意的好，爱孩子，爱家，全力让他们母子安稳太平，这就足够了。他们是多么迥异的人，不过都盼着，岁月静好，天长地久。


……


主母离开数日，府内众人只知盛家老太太病危，是以夫人前去照料。


次日，邵氏带着两个女孩一道来贺明兰再度有喜，秋姨娘压着心中酸涩，也是满嘴好话，谁知明兰一改往常客气温和，淡淡的不大搭理她。


几次话茬都被漠视，秋娘好大没趣，只得讪讪的在旁静立。


大人闲聊时，娴姐儿好奇的望着明兰的腹部，却红着脸不敢问——小孩儿到底是怎么出来的；蓉姐儿含笑静立，忽觉衣裙下摆有人拉动，低头去看，只见团哥儿从床头探出一只胳膊扯她，大大的脑袋仰着瞅她，白胖胖的煞是可爱。


蓉姐儿心里喜欢，刚想伸手去摸他头，猛记起秋姨娘和妈妈的叮嘱：千万别靠近你爹的嫡子，否则，若有个什么蹭到碰着，你就洗不清了。她半道缩回手来，可惜的看着团哥儿。


可是，他们长的多像呀——她不住眼的偷眼望着——都是浓眉大眼，丰颊高额，笔挺的鼻梁，翘翘的嘴角，比她同胞弟弟昌哥儿还相像呢。


走出嘉禧居，邵氏领着娴姐儿回自己院去，秋娘则和蓉姐儿则一路回屋，路上，秋娘愁眉苦脸的：“夫人这是怎么了？莫非我哪里错了，若有，直斥我便是，我也好赔罪道歉，何必这么冷淡淡的……”


蓉姐儿停住脚步，见四周无人，便道：“姨娘真不知自己哪里错了？”


女孩的眼睛明亮犀利，秋娘不禁心虚，嗫嚅道：“我……我……”不就是那阵子，给独居在书房的侯爷送了几回宵夜点心么。


蓉姐儿年界十一，身形高挑修长，骨骼挺拔，站在秋娘身边竟一般高矮，她笑笑，客气道：“姨娘在府里这么多年，怎会这点眼力劲也没有。揣着明白装糊涂，只会愈发惹人厌恶。”


明明知道主母意思，人家根本没有跟你分男人的打算，却还明知故犯，故作老实的卖乖，成功了最好，失败了就装糊涂——这招数太滥了，比薛先生讲的醒世故事里的丑角还滥。


若非看她平日照料自己还算尽心，才懒得提醒她。


“夫人虽良善厚道，但也不是好欺负的，姨娘可莫要聪明过了头。”


平日百般恭顺的恭维拍马，人家夫妻才稍稍吵了几句，你就急吼吼的去给男主人献媚，现在又想当没事人一样，当主母是死人呀！


薛先生早说过了，世上不但有精明使坏的，还有刁面憨，莫要被几句话，几滴眼泪哄骗了去，女子终日在内宅，见事不多，更当有一双慧眼。


说完这句，蓉姐儿转身就走，只留下秋娘一人呆呆的站在当地。


……


喜事成双，未过几日，若眉竟也叫诊出三个多月的身孕，公孙老头大喜，把众人叫出来喝个大醉，最后被抬着回屋；明兰差小桃代为贺喜，又送去些上好的孕补药材，嘱咐好好保养。若眉好生欢喜，殊不知此时有封于至关紧要的信压在明兰手上。


公孙猛来信道，他长兄婚事已成，新嫂嫂如何贤良恭谨，因母亲不放心嫂嫂年少，哀恳婶娘再多留半年，教导新媳妇学会持家待人，婶娘只得答应。来去路途遥远，公孙猛也会多待一阵，到时护送婶娘，一道上京，叫叔父夫妻团聚。


来信中还夹了另一封信，是公孙大娘亲笔写给明兰的，里头道：倘若到信时，眉姨娘已有身孕，未免她多思多想，误了孩儿，请明兰瞒下此信。反正自家老爷是个只爱庙堂山川的大丈夫，素不关心内宅琐事，只消叫他提前三五日知道老婆要来了即可。


明兰掰指一算，公孙大娘到京时，若眉已满坐蓐，的确两不耽误。


看着此信字里行间透出的果决，她叹气摇头，将信件妥善收好——这位公孙夫人不但心细如发，且深体人心；若眉那些小招数，怕不够看。


一旦孩子生下来，各种不快就会纷至沓来。不过，自己选的路，自己就要承担后果。


刚感叹完若眉的人生方向，明兰很快迎来了自己选择的路的后果——华兰带着如兰和允儿一道上门了。


其实自那日康王氏被送进慎戒司，她身边的心腹又叫王老夫人处置了个干净，就没有继续瞒下去的必要了。长柏先通知了华兰，再着人通知刚从乡下回来的如兰，其次是住稍远的长梧允儿夫妇，墨兰嘛……就木有这个必要了（反正长枫夫妇也不知）。


当海氏委婉讲述经过时，华兰明显反应不过来，呆若木鸡，自己才七八日没来，怎么忽然天地骤变！若自己更勤快的回娘家，是否此事就不会发生？老太太和生母也能免此一劫？


如兰当时就吓懵了。她长这么大，想过最毒的计策，不过是‘若能叫墨兰吃堆狗屎该多好’之类。下毒杀人？她做梦也不敢想，生母居然就干了！不对不对，是那该死的姨母！


最惨是允儿，乍闻母亲教唆姨母下毒，要杀害夫家最崇敬的盛老太太，她就昏倒了；好容易掐人中醒来，又得知母亲已被送进那暗无天日永世不能出来的慎戒司，她再度昏死过去。


长梧先急急去探望叔祖母，见老太太已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至于丈母娘嘛……说句不孝敬的，这老娘们还是早点消失，世界才清净。


华兰好容易回过神来，踩着风火轮杀进王氏屋里，气急败坏的数落了生母一通，“……女儿跟你说多少回了，姨母对你没安好心！这种事你也敢信她？这回闯出大祸来了罢！我就不明白了，当年她抢了你女婿，您怎么这么不气了？”


王氏抽泣道：“本来是气的，可后老我见如儿嫁的不坏，姑爷是个体贴人，小两口终日和和美美的。而元儿却跟佑哥儿水里火里，还三天两头受罚。我听你姨母常说元儿的糟心事，也就不气了，还觉着如儿没嫁过去好呢。”


如兰涨红脸，大声道：“姐，娘，你们说什么呢？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叫什么事？！她渐渐懂事了，生母却又不着调了。


华兰痛心疾首：“娘，那是姨母的伎俩，先叫你消了气，再慢慢哄你上当！姨母是什么人，咱们姐弟几个从不爱搭理她，不是为了康家势弱瞧不起她，而是姨母这人……”她词穷了半天，“长柏说的对，那就是个祸害！跟她近，就得倒霉！”


最后一句，叫刚进来的允儿几乎又昏过去，长梧扶着妻子来向王氏谢罪，王氏恨的牙根发痒，冷冷道：“赶着那么个姐姐，已是我上辈子的孽，你这外甥女我可当不起！”


允儿跪在地上哭泣，长梧只好陪着一起跪。


华兰忙过去扶起，边对母亲道：“娘，看你！这跟允儿妹妹什么干系，您就算不认外甥女，也得认侄媳妇呀！”这句话暗含厉害，允儿多少也懂了，却不敢答应，只能伏地哭泣。


见事已如此，两个兰在王氏处磨出什么花样来，她们转而去抚慰祖母病弱的身体，还有老爹盛紘‘那受伤的心灵’——娶妻不淑，家门不幸，使他十分忧伤。


允儿则求到内务府，苦苦哀告，只求见母亲一面，结果……当然没有结果。


长梧暗盼，府吏们一定要公正严明呀。


允儿大哭一场，先去找父兄商量。得知如今内宅是金姨娘当家，父亲冷冰冰的根本不愿提及母亲，兄长满脸苦痛茫然，不知所措，亏得嫂嫂嫁妆不菲，母亲仅剩的嫁妆也被外祖母讨回，加上康晋的俸禄，哪怕康父翻脸，他也能自立。


想去求王家，然而外祖母病的不省人事，舅父忙着侍病床前，舅母态度鄙夷厌弃，几番推诿敷衍，最后，允儿只能抱着不可能的希望去了盛家。


因盛紘还在‘忧伤’，允儿只好去见长柏，她也不知道该求些什么，放母亲出来么？还是原谅母亲的丧心病狂？为人子女，她哪有的选。


谁知正遇上也在向长柏求情的华兰如兰，她们并不在意康姨母被关进塔利班，还是集中营，但希望王氏莫受太大罪。结果……这次有结果了：


两姊妹被长柏从头到脚训了一遍，非但没替母亲争取到任何减刑，连她们在婆家的行为一并受到提前警告，还被迫听了三四篇圣人云。


对自己同胞姊妹尚且如此，对元凶之女自然客气不到哪里去，长柏直言道：“若作为姨母之女而来，就什么也不必说了，只请出去；若是作为堂兄之妻，咱们还是一家人。”


允儿哭的伤心，不待她说什么，长柏又补上一句：“我已写信回宥阳，将此中情由一并告知伯父伯母了。”


正在低头劝慰妻子的长梧傻了，允儿呆滞，不过也不哭了。


直到回家，夫妻俩才揣摩明白长柏的潜台词：


敬爱的堂嫂康氏，您想被休吗？您想与儿女分离吗？那么请做出正确的选择。你那恶贯满盈并且已救不出来的妈，还是自己幸福美满的小家庭？


“可她终究是我娘呀！”允儿怆然泪下。


长梧肃然道：“岳母做出这等歹毒之事时，就该想到会累及儿女。”


然后他严正申明立场：作为女婿，他虽然应该积极营救岳母，但盛老太太是大房的绝世恩人，所以，如果老婆非要继续纠缠不清的话，他也只能放弃一边了。


如此鸡飞狗跳了两日，允儿哭的两眼发干，再也熬不出半滴眼泪来，而面对长柏的铁壁，两个兰也全然无法，王氏渐渐安静下来，开始接受现实。


此时，两姊妹才想到明兰来。


不是她们脑袋迟钝，而是在海氏的叙述中，刻意淡化明兰在此事中的存在和作用，仿佛一直奋战在第一线的是盛紘父子，明兰只是在旁愤怒。盛紘当然不会主动澄清，老母被害，自己却一直在打酱油，房妈妈等也不会多嘴。


而如兰听了翠屏的转述，不疑有它，只听海氏说明兰异常气愤，对康王氏恨之入骨。


这时华兰才不安起来，她深知幼妹对祖母的感情，既然对首恶恨之入骨，那对帮凶王氏呢？因此才带了如兰和允儿一齐上宁远侯府。


明兰一见了允儿，当即皱起眉头，她本来蛮喜欢这个温柔善良的堂嫂，觉得歹竹出了好笋，可现在一见她就想起康王氏，那股子恨意始终消褪不了，便道：“我们两房素来亲厚，堂嫂要来我这儿，我欢迎之至，只请堂嫂决计莫要提及令堂半个字。”


看着明兰寒霜般的神气，允儿含泪低头，羞愧的再不敢说话。她知道母亲罪孽深重，做儿女的，该尽的本份都尽了，其余也不可再强求。


这边厢，如兰亟不可待的说起王氏，口口声声母亲受罚太重，这回明兰笑了：“五姐姐该去找大哥说呀，太太这事实实在在是他一手定下的。连爹都没说上一句呢。”


这是实情。


说起长柏，如兰立刻默了，随即又燃起希望：“不如……叫妹夫去跟大哥说说，侯爷位高权重，大哥哥总不好连他的情面也不卖罢。”


明兰沉吟片刻，道：“五姐姐该先去跟老太太说，毕竟，被下毒至剩半条命，生死挣扎的是她。五姐姐可问问看，老太太现下如何看待想叫她大病不愈的太太。”


如兰彻底熄火了，她没这个脸。


听了这番，华兰明了幼妹态度，她的确暗怨王氏，但还不至于深恨，全因心疼老太太。


唉，罢了，只能叫母亲回老家好好思过了。


而且，说实话，其实她暗暗也是同意长柏的。


第一，母亲的确错了，该当受罚，不然祖母这罪受的太冤了；第二，将婆媳俩隔开，数年后再泣泪赔罪，才有捐弃前嫌的可能，总比面上好看，但经年累月的心底忌恨强。


想明白这关口，华兰便不再罗嗦什么，只含笑关切明兰的身孕，又拉如兰加入谈话，说说笑笑，扯些家常，尽量叫气氛和乐起来——她这个年纪阅历了，深切明白家族的力量，绝不能因为姨母的愚蠢疯狂，叫她们亲骨肉生了裂痕，让这个家散了。


当然，对外的宣称必须统一口径：盛老太太骤然病倒（老人家说不准），几日几夜昏迷不醒，儿媳王氏泣泪对佛祖发誓，倘若婆母能醒转，她愿到家庙茹素诵经数年（众人云，好媳妇呀好媳妇）。但老太太病根未清，遂随长孙去任上寻访那位隐医。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03回 儿女事


又过得几日，王氏启程之日已届，长柏于阴凉的清晨给母亲送行，华兰和如兰互相依偎着含泪道别。王氏已泣不成声，长柏居然还道‘早去早回’——十年呐十年，怎么早去早回呀？！直把她气的咬碎一口银牙。


此后盛府便由两个儿媳掌理，香姨娘专事料理盛紘起居，一概事务倒也井井有条。没了日常拌嘴吵架之人，身旁尽是温顺的侍妾，盛紘竟觉出几分寂寞来，某日对长柏幽幽说了句：“你娘本性不坏，这么多年来，我也有对不住她的地方。”


海氏来探望明兰，顺嘴溜了出来，明兰捂着帕子笑倒在榻上。


“老太太愈发好了，现下能绕着池塘子走上半圈，一顿能添半碗饭，你哥哥说，照这么着，待他述职完，就能一道上任了。”


明兰笑道：“这回，三个孩儿都带去罢。”


海氏眼睛一亮，这才是她最高兴之事，嘴里却道：“你哥哥要给全哥儿启蒙，还要教闺女规矩，他说呀……呵呵，老人家养孩子，再明白的，也难免宽纵了。”


明兰戏谑道：“那是，谁及得上哥哥呀，他是娘胎里带来的老成持重！”


她深深同情长柏的孩子，有这么个爹，童年该多么悲催呀，待顾廷烨回来后，她就与他说了，谁知男人持相反意见，大掌摩挲着团子的脑袋，“我早想过了，想来咱们儿子，若爱习武也就罢了，多少好手我都能寻来。可若想习文……还得交给舅兄。”


明兰大惊失色：“你也下得了手！”他又不是没见识过长柏的严厉，对自己亲妈也下得了手，手指都不用动，光斥责就叫人想跳河了。


顾廷烨把胖儿子扛在肩上，叹道：“自己下不了手，才要叫别人下手。”


明兰：……


此刻的热，独带了股闷，直叫人透不过气儿来，偏此时明兰用冰尤其得小心，叫她恨不能扯掉衣衫果着才好。如此炎热，孕妇已是难熬，产妇就更不容易了。


九月初，小沈氏终于分娩，痛苦一天一夜才产下个女儿，听说险些性命不保。明兰不方便去探望，倒是郑大夫人来过一趟，送来个红线缠的福件。


“这是几日前从广济寺求来的，一个给弟妹，盼她顺顺当当，后来听说你也有了，就也给你求了一个。”郑大夫人面色疲惫，无精打采，“不过你不戴也成，我瞧也不甚灵验。”


“这话怎么说的？”


郑大夫人叹道：“这回弟妹罪过受大了，太医说她落了病，以后不容易再有了。唉……她年纪轻轻的，这可怎么办才好？”


明兰默了半响，劝道：“大嫂子素来待我亲厚，今日我冒昧一句，您宽些心，兴许就是这福件，沈家姐姐才逃过一劫，也未可知。”


郑大夫人笃信佛法，叹道：“罢了，就当命里该当这遭劫难。”她双手合十，低声道，“这孩子打小父母缘浅，兄嫂带大，如今只盼佛祖保佑，叫她儿女福泽厚些。”


遇到这种真正高尚人格，宽容仁善的好人，明兰反而不知该怎么劝了，讪讪了半响，只好叫人把团哥儿抱出来放软榻上，表演一段S线蛤蟆步。


小胖子重心不稳，蹒跚几步，就会‘平沙落雁，屁股向下’，每回摔倒，胖墩粉气愤，用小肥爪子卖力的打软榻，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的继续挪动，直把郑大夫人逗笑，抱着团哥儿狠狠亲了两口，以她平日不苟言笑的肃穆性子，实是难得了。


送走郑大夫人，明兰头回庆幸自己此时怀着身孕，否则去探望小沈氏时，该说什么呢？


明兰摇扇叹息，她还是修行不够。


炎炎酷暑，蓉娴两个早开始夏休了，每旬只需上一两日学，明兰此刻闲暇，就教她俩学些家务，没的变成第二三个顾廷灿，只知清高，却不会持家。


从府库里寻出几本陈年老账簿，拣三四本采买粮食的，叫两个女孩换着看，却不许互通消息，十数日后到明兰跟前交成绩。娴姐儿看出五处错，蓉姐儿却瞧出十八处。


明兰一边摇着美人扇，一边鼓励她俩畅所欲言。


蓉姐儿先说，将那十八处错一一指明，“……因庄上会送粮来，是以府里每年向外头买粮不过两三回。可这账上写的，每回都比上回贵，若说春夏节气不同才致贵贱之分；可我比对了那几年的，便是同样月份，也是回回比上回贵的，这里头分明有鬼！”


她越说越气，似恨不得把那几个污了银钱的下人捉起来打一顿。


娴姐儿第二个说，小姑娘微微而笑，“我觉着，持家不该过严，若锱铢见罚，连散碎银子都不放，怕会因小失大。不过……”她脸上红了红，“我比对了附册，瞧见那几年‘涝灾粮贵’，我听人说‘涝灾害三年’，大约是这个缘故吧。”


蓉姐儿当即红了脸：“我……我也看了附册，见到处都写着种种艰难，总是推诿之词，我觉着有假……”


“那你们可有求证？”明兰微笑道。


两个女孩一齐摇头，几十年前的老黄历，怎么求证呀。


“那好，再给你们几日，看看能否察出些什么来。”


蓉娴俩面面相觑，只好迈步出门。又过了十数日，两人兴冲冲的奔来寻明兰。


娴姐儿先开口，额头亮晶晶的汗珠也来不及擦：“我找到后院洒扫的一个老嬷嬷，她家里原是京畿周遭务农的。她说，三十八年前那阵，天下风调雨顺的很，她自小就有馒头吃。反是到了三十多岁时遭了灾，才拖儿带女的卖入府中。”


蓉姐儿也是满脸兴奋：“从薛先生那儿借到一本年录，上头写着，那几年虽风调雨顺，百姓丰足，可那年武皇帝要用兵，急征粮草，是以京畿乃至周边的粮价，俱是涨了许多，可第二年，武皇帝大胜归来，粮价又回去了。”


明兰笑着叫她们坐下，又叫小桃倒茶。


“也就是说，这年的粮价比去年高，是应当的。”娴姐儿翻着脆皮般摇摇欲坠的老账簿，“可后来那几年，明明天下太平，五谷丰登，却也年年攀升粮价，的确不对。”


蓉姐儿喝了口茶，差点被烫到，结巴道：“我们觉着，是这，这位管事办差年数多了，一开始还诚实，可后来得了主子信任，少了顾忌。”


结论：即便是用惯了的老人，主子也要时时督查，否则易生蛀虫。


明兰十分赞赏这份答卷，连连鼓掌：“吾家有女，已非昨日无知孩童了，好，说的好！”


两个女孩被夸的心里甜甜的，红脸低头，又骄傲又得意。


明兰叫小桃捧出早备好的两只钗叫她们挑，一支赤金红宝，垂坠数颗大明珠，环珰叮咚，光华四射，一支通体白玉，温润明净，只顶端嵌了颗指头大的绿宝，莹莹碧芒璀璨。


这两件珍宝一出，屋内瞬间光耀起来，两个女孩吃惊的呆在那里。


明兰以前也常给她们小首饰佩戴，像小耳坠，小戒指之类，大多是给女孩日常戴着顽的，然此刻两件珍奇，实是太贵重了。


娴姐儿先反应过来，赶紧推脱，蓉姐儿涨红脸死活不要，明兰温言劝了半天，她们才扭扭捏捏的上前，又互相推让，最后娴姐儿拿了那支白玉绿宝石的，蓉姐儿就要了那支金珠红宝的。当晚，两个女孩在明兰处用饭，还喝了好些果酿，然后红着脸颊，捧着奖品，乐悠悠的各自回屋了。


邵氏甫见那支白玉钗，当即吓了一跳，对着灯火细细看了，喃喃道：“……这是稀罕的好东西。”便是亡夫留下的财物中，也鲜少与之媲美的。


娴姐儿喜孜孜道：“婶婶说，我俩都是好孩子，不但用心读书，还聪明好学。”她颇有一种‘这是我靠自己本事赢来’的自豪。


邵氏沉吟许久，忽道：“看来你婶婶是要给蓉姐儿寻婆家了……也是，大姑娘了嘛。不好只给她一个，是以也没落下你。”


娴姐儿捧着热热的小脸蛋，呆了半天，大声道：“哎呀，娘，你又来了！老胡思乱想！”


邵氏搂过女儿，慈爱温柔道：“你这傻孩子，你是不知道。当初你爹对你二叔……不大好；你爹过世前，只担心你二叔迁怒。”


“我瞧二叔挺好的。”娴姐儿枕着母亲的怀抱。


邵氏点着女儿的小鼻子，笑话道：“才吃了一顿饭，就觉着二叔好了？”


“今晚二叔不在，他去郑家吃满月酒了。”


邵氏摇头道：“谁知道他心里是否还记恨你爹。不过，你婶婶还算厚道……”


母女俩相拥了片刻，娴姐儿抬起脑袋：“娘，婶婶真要给蓉姐儿找婆家了吗？”她实在舍不得，要是蓉姐儿出嫁了，就只剩她一个了。


邵氏笑道：“这哪知道？娘素来没什么见识，兴许又错了，真是想多了也没准。”


不过，这回邵氏却是猜中了。


辰时的梆子刚敲起，顾廷烨带着淡香的酒气从外头回来，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对着明兰的肚皮开始胡言乱语。


“……郑家那闺女生的倒不错，就是弱了些，眼睛都睁不开，不像咱们儿子，当初满月时，对着满桌凶神恶煞的大老粗，一点都不怕，还挠了老耿一把，呵呵……”


顾廷烨把手按在明兰的肚皮上，气息不稳的发出一阵笑声：“这胎咱们生个女儿罢。要白白的，小小的，要大眼睛，嘴角还要长一对笑涡……”他手指点着明兰嘴角的笑涡，“乖巧漂亮一些，别跟那臭小子似的闹起来没完……但也不能太老实了……”


明兰听他说了半天傻话，心里直翻白眼，知道的是傻爸爸在展望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淘宝购物呢，要求也忒具体全面了。


“……将来，老子要好好挑女婿，若是学武，要勇冠三军！若是学文嘛……”顾廷烨对文化造诣的标准不大清楚，光一个‘才高八斗’无法满足他，最后想起符学勤的某句话，大发豪情道，“要三元及第！否则，休想娶我闺女！”


明兰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一手拍桌，一手去扯男人的耳朵，叫道：“醒醒吧，他爹，开国至今，三元及第统共出过俩（还都是中年人），你想让女儿等到哪年月呀！”


顾廷烨揉揉耳朵，很大方的笑道：“那就前三甲。不计状元，榜眼，探花哪个，大概齐……也能接受。”


“要不是个闺女呢？”明兰已经无力了“或长的不好看，是个无盐？”


“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段夫人好看吧，她那二丫头……啧啧……”段氏夫妇都模样端庄，谁知这闺女净挑挫的长了。


顾廷烨酒都吓醒了——不会吧，不要呀。


“好啦，说正事了……本不想这会儿说的，既然侯爷提了，就说了吧。”明兰用力摇晃他，“您那小闺女现下还不知在哪儿呢？倒是您大闺女该操心了。”


“……蓉姐儿？”过了半响，顾廷烨才反应过来，“她才几岁呀。”


“现下十一，过年就十二了。”明兰腹诽，刚才说的天花乱坠的那个‘白白小小眼睛大大的女儿’又几岁？


顾廷烨怔了好一会儿：“那也……有些早罢？”


“早什么？你以为女婿是后园种的菜呀，啥时想要了去拔一颗。”明兰吐槽，“好亲家难找着呢，没个几年成么？”


她一脸媒婆相的掰着手指，“现下物色起来，几年后才能定下，再备嫁，过六礼，这还是嫁的近的。若远嫁呢，怎么也要去看看婆家到底怎样呀……”


尤其蓉姐儿出身尴尬，索性是个婢生女反倒简单，偏偏这么不上不下的，要找到合适的人家，难度更高。


“……你能这样为她着想，我自叹弗如。”顾廷烨很诚实的说出心里话。


明兰低声道：“哪怕是祖母身中剧毒之时，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拿姨母的儿女怎么样。”迁罪不符合最基本的法律精神，哪怕现在她记得的条文已所剩无几。


“那么，此事该怎办？请夫人示下。”顾廷烨拱手请教，笑如春风。


明兰精神大振，孕期无聊，平日闲的都快长毛了。


她从床边拿出几张纸，抖擞的念道：“也没什么难的。你去同僚家里吃酒，或校场上比武，再不然沙盘边布阵，抑是风闻亲友家里有出色的后生，多留些心就是。”


“那种手起刀落，杀人如麻又面不改色的，绝计不要！要么就练到收发自如，亢龙有悔，要么索性找个不会武的，那种学半吊子，将来打起媳妇来，一定没轻没重！”


“身体一定要好，年轻轻守寡可不成。不是说壮如牛就好，你要多看看人家身段，多摸摸骨骼，多问问人家长辈老人长寿不？”


“家世要不高不低，太高了嫁过去受罪，太低了委屈，具体尺寸侯爷看着办罢，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家中最好人口简单些，但若人多，就一定要门风好，家人和睦，一团和气，居家过日子最要紧就是和气。”


“书生尤其要打听清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别看一个个温良恭俭让，谁知道肚里什么坏水？那种稍得了些功名，就不可一世的，最是可恨！咳咳，侯爷不知道，我原先有个极不堪的堂姐夫……算了，不说他了！”


“库里还有两坛子竹叶青，刘正杰大人不是喜欢么，回头送过去，麻烦他帮着查查底细，别是个骗婚的陈世美，家中已有糟糠……”


“夫人，可说完了吗？”顾廷烨望着满面红光，兴奋莫名的妻子。


“呃，这个，还有一点点，大约三大点九小节。”


顾廷烨好笑：“夫人慢慢说，要不先喝口茶？”


明兰推开茶杯，声声铿锵有力：“绝不能像廷灿妹子那样，自觉奇货可居，就掉以轻心，安坐钓鱼台。要戒骄戒躁！世事无常，不到拜天地那刻都保不齐？要多方查探，多物色人选，这个不行还有旁的可补上。家世门风，公婆妯娌，人品才学，哪个也不是一天就能查清楚的……所以要早作打算！嫁女儿，头一个出错了，下面几个丫头还能好的了？所谓首战告捷，方能一鼓作气，百战百胜！”


顾廷烨：……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04回 送别日


金风起，食蟹时，往年这时候，明兰早捧着醋盏等菊蟹上笼了，然此时她怀着身孕，自然又被禁了。崔妈妈板着面孔，“蟹性属寒，夫人不要吃了。”


明兰不无忧伤：“……这世上，凡属好吃的，非是阴寒就是甘热，再不然或燥或湿，能叫妈妈放心的吃食都嚼蜡似的。可见老天造物，实是特特来为难人的。”


崔妈妈耐着性子哄她：“好个贪嘴的，仔细叫肚里的哥儿听了，回头怨你！”和顾廷烨不同，她打一开始就认定明兰这胎怀的还是男孩。


哪那么容易！——想及那黄艳艳香气四溢的肥满蟹膏，明兰只觉得肚里有只猫在挠，想怀胖团子那会儿，老白花虎视眈眈，她什么都不敢随意吃，日夜心惊胆战，倒也不觉着难受。


顾廷烨因见她难受，索性下令全府皆不许食蟹，还道若叫夫人闻着一星半点，勾起了馋虫，仔细叫侯爷捆起手脚上笼蒸了。


明兰直笑的滚倒在炕上，团哥儿见母亲滚来滚去有趣，张开胖乎乎的小手扭过去要扑，半道叫父亲整个儿举到背上后，然后放了手，胖团子只好吭哧吭哧的练攀爬。


顾廷烨才说了半句‘要不咱们吃点儿蟹的夹子肉’，恰叫刚端炖盅进来的崔妈妈听见了，他忙轻咳一声：“自然了，最好还是别吃。”


见男人这番作势，明兰乐不可支，心中觉得可爱，趁无人时搂他脖子用力亲了两口，胖团子有样学样，也扑到父亲怀里，噗嘟噗嘟涂了他爹半脸口水。


顾廷烨擦脸骂道：“傻小子，这都不会！”


他拽过儿子，在小脸上亲两下以作示范；可惜胖团子没领会精神，只多使几分傻力气，努力用米粒小白牙在亲爹脸上啃出几个坑坑洼洼的牙印来，然后拍手笑看爹娘。


明兰支持不住，趴在炕沿笑闷闷狂笑。


顾廷烨好气又好笑，轻拍儿子几下屁股，瞪眼道：“只会笑！你也是当妈的，不会说两句么。”明兰抖笑：“这小子，怎么恁傻呢？”顾廷烨又不乐意了：“不能说些好听的？”


明兰立刻道：“你儿子牙口不错。”这么皮糙肉厚的老粗爹也能啃动。


……


凉意渐起，虽不能吃蟹，明兰的日子终归慢慢舒适起来，秋高气爽正是游人出行的好日子。十月上旬，廷烨夫妇先送走了五房叔父——


五老太爷意气风发，学古人赋诗一首，还倒了半坛子践行酒在土里。他决意此去定要在书院做出些样子来，五老太太却萎靡不振，眼圈红肿。


事后煊大太太告诉明兰，她小闺女的乳母听她三儿子听他在五房当差的妻妹说，五老太太原先抵死不肯离京，可五叔父断然不肯。五老太太撒泼说不想活了，反惹得五叔父勃然大怒——“便是抬着棺材，你也得上路！”


自顾廷炀死后，廷狄夫妇对五老太太严重不满，明兰疑心这消息是他们暗中传的。


送别场面喜气洋洋，尤其红光满面的是四老太太，对明兰十分和蔼，关怀备至，还拉她到家里吃茶，明兰推辞不过，又想回家顺路，便跟着去了。


当着明兰的面，四老太太叫刘姨娘倒茶端水，伺候摇扇汗巾，真好不得意。煊大太太在旁苦笑，却也无意阻拦。


刘姨娘早不复当年脂粉徐娘的模样，此时老态毕露，刚抱怨两句，四老太太便道：“姨娘若不愿在这儿伺候，不如就去西北，廷炳那孩子孤零零的，也好有个照料。”


刘姨娘想主母再难伺候，也胜于西北苦寒，自己这条老命宝贝，不愿去那受罪，遂不敢跟四老太太顶嘴，却不住哀求明兰请顾廷烨多照看儿子。


明兰扯动嘴角，很想请她去余嫣红坟前三日游——不要随便给人戴绿帽。


一入中旬，吏部于官员一应考绩任免俱下。王舅父果然外任江南，全家率先离京，盛紘和长柏父子去相送，华兰本想拉如兰同去送行，结果前所未有的反被如兰说服了。


“娘是怎么说的，外祖母为保住姨母宁可叫她上公堂！哼，明明是姨母歹毒，既害了老太太，又栽赃娘，外祖母还想囫囵？父亲哥哥去，是礼数，咱们是出门子的，去什么去？！外祖母是非不分，全不顾盛家脸面，咱们还笑模样的去安泰外祖母，娘也太冤了！真叫人当咱们没半点气性了！”


想原先好端端的娘家，如今家人离散，华兰也动了气，外祖母虽是长辈，可王氏更是亲娘，如今已开始服刑了呢——是以，最后两姊妹都没去。


不过，这日最稀奇之处是，墨兰去了。


老太太骤病，王氏回老家为婆母祈福邀寿，这话骗骗外人还成，墨兰深知王氏秉性，当即觉出此事反常之极，加之又闻长柏将带老太太赴任，她立知娘家是生出事故了。


偏到处说不出个所以然，长枫是一问三不知（他是真不清楚内情），柳氏更是滑不留手，几个姊妹则问都不必问了。


急的墨兰抓耳挠腮，只好叫身边人以银钱勾着盛府下人说些情形，来回扯皮近一月，也只问出老太太骤病那日，明兰兵围盛宅，还抓捕拷打了些人（长枫听到过惨叫声，却不知是什么人），最后说是王氏身边的钱妈妈里通外鬼，图谋主家财货，将老太太惊吓致病，惹得盛紘和明兰大怒，遂封府查问。


另康家姨母最近也重病不起，叫送去庄上养病了，可究竟是哪处庄子，却又无从得知，她身边的心腹也大多叫送去伺候，连主子带奴仆，就此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综上种种，墨兰明知里头有猫腻，却止步于此，再查探不出更多来。


这日送走了王家人，墨兰依旧不曾从王舅母身上问出半根毛，无奈之下，只得一径乖巧孝顺的陪同父亲说话回府，直至陪到书房，旁敲侧击的问着。


“……爹爹，女儿听下头人说，祖母得病那日，六妹妹忽的叫侯府侍卫将家中团团围住，这是怎么回事呀？”


盛紘叹口气，嘴里自动流出标准答案：“家里出了内鬼，居然勾结外头贼人行窃，把老太太给吓的不轻。因怕贼人消弭罪证，逃之夭夭，索性将府里围住了。”


墨兰憋的吐血——居然也是这套答案，她咬唇道：“我还听说，六妹妹手下人在家中拷打审问呢，这……”


“唉，说来伤了人和，可为着查问贼人，叫老太太安心，也顾不得了。”


墨兰几番探测，均无功而返，她急急道：“爹爹，捉个家贼罢了，哪用得着出动侯府侍卫，咱家家丁尽够了。六妹妹作为，实在……，还有康姨妈……”


盛紘陡生警觉，冷电般的目光刺过去：“你想问什么？家里遭贼，惊吓了老太太，我和你妹子急慌了手脚，非要查出内贼不可，是以行事有些不妥——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墨兰叫父亲的目光看瑟缩了下，又鼓起勇气，含泪道：“爹爹，此事明明有内情，外头人不知，女儿还能不知么。如今姊妹几个都知道，只我不知，全家无人肯告诉我，难道女儿不姓盛？女儿不是爹爹的骨肉？非要这般防着瞒着……”


说着，她泣不成声，泪珠簌簌而下，“女儿知道婚嫁时，叫爹爹不痛快，可到底血脉相连，女儿也担忧祖母，也担忧爹爹。这回家里出了事，女儿忧思终日，茶不思饭不想。兄弟姊妹都知道，为何女儿不能知道呢？女儿就这般不堪么……”


盛紘见她哭的伤心，一声声诉说在理，不由得心软，正想开口，忽记起长子的话——‘此事多一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自来人心难测，况内宅妇人多不识大局，不知轻重。华兰如兰为生母声誉，六妹妹在此事中多有不妥举措，她们都不会多说半字。可旁人就难说了……’


长柏虽未提谁，但盛紘心中清楚，除了利益相关的核心几人，哪怕是骨肉至亲也别叫知道内情才好，尤其是林氏所出几个；倘若因些小家子心思，而伤及盛家名声，到时悔之莫及。


——“此中并无什么内情，是你多想了。”盛紘神色冷淡，“你口口声声姊妹如何，倒不想想，现下你们几个姊妹中，唯独你还未有子息。”


墨兰正哭的投入，冷不防叫刺中痛处，呆呆的瞪大泪眼：“爹爹……你怎么……”


“为父三子四女，除了最小的长栋，如今都已开花结果。不论你哥哥嫂嫂，还是几位姑爷，都算夫妻恩爱。只你一个，三天两头的家室不宁。你成婚至今，数载未育，四姑爷内宠再多，你再愤愤不平，谁又能说什么？！”


墨兰满脸泪水，尖尖叫了一声：“爹……！”


“你大姐贤淑敦厚，你大姐夫敬爱有加，五丫头两口子也和和美美，更别说顾侯对六丫头千依百顺。一父所出，你怎不跟姊妹们比比相夫教子？镇日打听蜚短流长，是何礼数？！”


盛紘到底混迹官场多年，若真存心，也能字字如剑，言语如刀，叫对手挡无可挡，“自家已乱成这样，你还有功夫管娘家之事？舍本逐末，不知所谓！”


墨兰没想不过打听几句话，竟招来父亲这么厉害的一通斥责，直被骂的颜面无光，羞愧的难以言说，胸口愤怒直欲炸裂，她捂脸哭泣奔出门去，刚走出几步，想及叫下人瞧见了丢人，只得生生忍住，摁干泪水后，低头而行。


因有这一遭，是以三日后长柏出行，她也未来送。


长枫讪讪傻笑，歉然道：“妹妹说，这个梁府……家中有事，走不开……”


盛老太太面色不虞，盛紘拍腿叹气，都不敢看嫡母一眼，长柏倒沉静依旧。


“欸，无妨，四妹妹有难处，家里谁还能不体谅。”华兰又转头道，“五妹妹倒叫我吓了一跳，我还当你今日来不了呢？听说五妹夫外任遥远，你们怎地还不出行？”


如兰等这句问很久了，当即爱娇的扶着老太太，“谁说不是。原本前几日就该走的，可相公说了，老太太今日出行，咱们做小辈的，宁可到时路上赶一些，晚几日出门，也要送祖母一送，才是孝道。”


盛紘大长脸面，笑叹道：“姑爷说的有理。”


盛老太太也笑出了声，拧了如兰鼻子一把：“姑爷是好姑爷，就是你这丫头，可恶！敢情姑爷不说，你就先走了？”


如兰唉哟一声，扭着撒娇：“祖母真是的，硬要拧了人家的好意！”


众人大笑。


临行在即，盛老太太见明兰站在那里笑的天真傻气，怎么想也不放心，瞅空拎着小孙女的耳朵躲到一旁，叮嘱道：“傻丫头，祖母这就走了，你平日要多听多看，谦恭自省，别没心没肺的，叫人诓了还不知！”


明兰乐呵呵道：“我知道，我知道。”问问康姨妈，谁诓谁还不知道呢。


“知道甚么！”老太太怒，扯着她耳朵，“听说最近因你吃不得蟹，姑爷就不许全府的人吃蟹？那你寡嫂还有侄女呢。她如今一心守节，全不出门，更不能怠慢人家饮食。叫外头知道这事，要怪你们两口子苛待寡嫂！”


明兰捂着耳朵，暗骂崔妈妈又当了耳报神，嘴里哀哀道：“孙女哪那么不通情理？早送去了好几篓青壳蟹，个顶个都有祖母你那紫檀木鱼那么大！”


“罪过罪过！你个该打嘴的小冤家，拿荤腥之物去比佛器，不怕佛祖劈死你！”


明兰本来想说‘管劈人的是雷公电母，神仙各司其职，佛祖不管这一摊’，奈何耳垂被扯的疼痛，只好连连念佛赔罪。


盛老太太松开手，长舒一口气道：“人言可畏，你要处处小心，别叫人拿了话柄。”然后又絮叨吩咐了好些日常事项，明兰险些点头成了啄木鸟。


众人分别，犹自说个不停，长柏催了三回，一行女眷孩童才陆续上了车马，后头是行李随行人众，足有十数辆之多。望着老太太临上车前的笑脸，明兰知道祖母心中欢喜，一辈子困在屋檐下憋屈，如今天高海阔，无拘无束，岂不开怀。


目送老母长子离去，盛府陡然空了一半，盛紘不禁再度感怀寂寥（上次是王氏），长枫见父亲叹息，便提议兄妹几个一道吃饭，华兰当即响应，拍掌而笑：“姑爷们要当差，只要爹爹不嫌弃咱们几个是丫头，便陪爹爹吃几杯酒！”


明兰笑道：“这个好，我虽吃不得酒，但也愿作陪。过几日五姐夫得启程了，这几日五姐姐要忙于打点行装人手，下回不知要何时团聚吃酒。不如趁着今日？”


如兰忙摇手道：“吃酒可以，醉死了叫扛回去都成，就是别来那什么诗呀干的！”


盛紘不禁莞尔，抚须大笑：“好好好。”


柳氏见状，笑着下去安排。


她先叫婆子先在偏厅上首摆一张高翘凤首的条桌，两边是四张小方桌，再取食盒汤盅饭笼若干，各桌摆放的攒花图形均不同，首桌餐器最大，余下次之。


一个管事婆子见了，就笑道：“奶奶这是要上分食宴，摆铃兰桌了。”


柳氏笑笑。她不是长枫，一味顾洒脱高兴，她想虽是父兄姊妹，骨肉血亲，但席面上要吃酒，没的推杯换盏，还是避忌些好。果然盛紘入席后，见厅堂阔朗，两边下方儿女整齐，既气派又热闹，十分高兴，冲长枫赞了句：“你媳妇是个贤惠的，你不许淘气胡闹。”


这话叫随侍的媳妇子一路传过去，柳氏在屋里听了，不过笑笑便罢，叫丫鬟打发传话的媳妇一把铜钱，她身边的乳母喜上眉梢：“不枉奶奶累了半天，到这会儿还没吃上口饭呢。”


柳氏疲惫的挨着炕坐下：“有什么法子，若相公有大哥那般本事，安置的处处妥当，我也愿学大嫂嫂恬淡，何必操这个心。”


乳母叹道：“姑爷好是好，就是孩子性了些，不知家计艰难。”


柳氏端起炕几上的饭碗，恹恹的拨动饭粒：“像这回，这么大事，大哥何等能耐威势，从王家老夫人到咱们老爷，还是长辈呢，都叫拿捏住了。瞧吧，以后祖母那些银子古董，店铺田庄，百年都都是大哥那房的。”


乳母持汤匙舀汤，迟疑道：“……老太太，不会这般偏心罢。”


“我若是她，我也偏心。”柳氏苦笑道，“本就不是亲的，大哥好歹养过一阵，还占着长子嫡孙，这回又至诚至孝，干嘛不能全给。还有太太的体己，大嫂的嫁妆，大哥那房……爹娘给我再多，又如何比的了。”


“奶奶先喝些汤，这是上好的当归乳鸽熬的。”乳母将汤碗递到柳氏手中，忍不住道，“唉，到底是庶出的，没法跟大爷比。不过，老爷倒更喜欢姑爷呢。”


柳氏浅啜了几口，放下，“也只能如此了，一文钱难死英雄汉。只盼老爷瞧大哥丰裕，咱们艰难，将来能多分些……可，还有一个栋哥儿呢。”


乳母无话可劝，过半响，才道：“我瞧大爷大奶奶，都是宽厚的，将来不至苛待庶弟。”


柳氏轻笑，持箸顿在碗中：“真说起来，这家几位姑奶奶，也都不是刻薄小气的……只除了我那嫡亲小姑子！”又叹息，“我也不贪心，不该我的，我半点不惦记，老天垂怜，念我姻缘不易，叫相公用功进学，将来咱们自己挣下家业。”


乳母也笑起来：“是是，这才是正理。咱家老爷当初不也说，那些面上风光的世家，大多内里污糟繁琐，奶奶进去了白受罪，还没得喊冤。盛家门风清白，规矩简单，儿孙多守礼出息，媳妇反倒好过呢。不过……”


她脸色忽的一敛，低低道，“姑爷没心算，您可不能不防着些呀。我近日瞧着，婉儿那丫头，像是有了，奶奶如今可只有一个姐儿呀，咱们要不要……”


柳氏不动声色，淡淡道：“我已知道了。不必我们动手……这回，叫那起子不安分的贱人瞧瞧，肚里多块肉，能否就顶上天了！”


乳母见她已有打算就放心了，正要劝多吃几口，门外忽有丫鬟急急奔来，进门来跪下，禀道：“奶奶……适才门房来传，六姑奶奶府里来人，说……说六姑爷使人来说，赶紧告诉六姑奶奶和老爷，四姑奶奶的公爹，他，他……没了……”


饶柳氏伶俐，一时也被一堆姑爷姑奶奶的绕晕了，思忖片刻，才道：“可是永昌侯府，梁府的亲家老爷？”


那小丫鬟有些傻眼，晃了下神后，赶紧点头。


柳氏愣住，喃喃道：“这下四妹妹是真的‘家中有事了’……”


※※※


※※※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分食宴，大家肯定看见过，类似于《红楼梦》刘姥姥进大观园那次，贾母坐在最上面，一帮女孩两排坐下，各自一个小方桌，桌上是食盒等精致小巧的餐具，因俯视下去形似铃兰，又叫铃兰桌。


注2：古代筵席的桌子摆放方式有N种之多，居然还有一种梨花宴，也很精彩，可惜没找到详细说法。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05回 媒人喜


这消息把众人都唬的不轻，大家顿时没了吃酒的心。


盛紘怔忡叹息，长枫叹道‘四妹妹真是命苦’，明兰暗吐槽‘死的是公公又不是老公’；如兰凑到长姐耳边，嘀咕道：“原来四姐姐这回没诓人。”华兰看了胞妹一眼，倒觉着是墨兰乌鸦嘴，原本只是托词，没想一语成籖。


众人见此情形，匆匆散了筵席，各自回去。回府后，明兰寻郝管事来问：“永昌侯过世之事，怎地由侯爷来告知咱们的？”


郝大成擦了把汗，站在亭廊外头回话：“禀夫人，是顾禄奔回来说的，又叫我着人去亲家府上报与夫人听。之后，小禄子道侯爷还有旁的差事，便急慌慌的跑去别处了。至于其中内情如何，小的委实不知。”


明兰左手按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拍着，沉吟不语。


郝大成试探着，小心问道：“这个……夫人，要否预备梁府的丧仪？”


明兰苦笑一声：“人家一没敲云板，二没发丧，咱们怎好上赶着去吊唁（又不是讨打）……不过，侯爷不会出这种差错，定是实情无疑，你先预备起来也好。嗯，比照炀大爷添两成即可。对了，不知梁府要否路祭，若要，咱们免不了要凑几个纸人，你上些心。”


郝大成无有不应的，随后恭敬下去。


想及梁夫人的岁数，永昌侯应当不到五十才对，怎地说没就没了呢？最稀奇的，居然还是丈夫最早来报信，难道……梁老侯爷并非善终？


明兰满肚子疑惑，几番猜测终不得结论，直到夜里顾廷烨回屋，才明白来龙去脉。


“你没见着，今儿校场上真是乱作一团。”


男人似是上顿没吃，就着热腾腾的葱爆羊肉和干虾菇白菜汤，一气扒了两大碗饭，拿巾子擦手，问过盛老太太一行启程可好，才缓缓与明兰说起今日之事。


自今上继位后，梁老侯爷一直欲表忠心，可武将不同文官，平日无兵无灾，哪有机会，此番见皇帝整军心切，梁老侯便日夜切心实干，操演整备，无一日消闲。


今日难得皇帝亲往西郊大营，梁老侯哪肯错过这露脸机会，强忍身子不适，跨马着盔，亲自上沙场演练军阵。正在血气酣畅时，众将领只见梁老侯捂头晃了晃，又揪了揪胸口，似是头晕心痛，然后自马上跌落，场面乱作一团，未等太医赶到，梁老侯已断了气。


后听太医言道，梁老侯暴毙，应是劳累加心疾。


——不会是脑血栓加心脏病吧？明兰默了片刻，“如此公忠体国，皇上会有荣抚罢？”


顾廷烨点点头，又摇了下头：“刀兵之事，最讲兆头，皇上今日本在兴头上，却叫当头泼了瓢凉水……荣抚嘛，总是有的，但圣上心里未必高兴。”


明兰一转念，正觉是此理。


就好像老板辛苦了大半年，兴冲冲的要开分店，黄道吉日挑好了，明星大牌也请好了，谁知开张剪彩当日，老板剪子还没下去，某老员工就因过劳，当场倒毙。


——怎一个晦气了得！老板一定很郁闷：老梁你勤恳苦干是好的，但身体不好就不要出来了嘛，我又没逼你非要来参加开张仪式，闹的我好像多刻薄剥削似的。


很悲哀，也很现实。


她点点头，又问：“那梁府的爵位呢？我听闻，梁府大爷……嗯，十分出挑了得。”


“不会。定是老侯爷的嫡长子袭爵。”


明兰笑道：“侯爷怎这般笃定？”


顾廷烨叹道：“一来嫡庶有别，二来……呵呵，你以为梁老侯为甚这般拼命？”


明兰匪夷所思：“难道是为了嫡子？”那干嘛迟迟不立世子，跟老婆闹别扭？


顾廷烨微笑，端起茶碗：“梁家老大羽翼已成，在外头的人面比他老子还广。梁老侯不是为嫡子又是为谁？皇上岂能不知。唉，梁家老二我见过，人倒是温文和善，可惜……”


他摇摇头，未再说下去。


明兰心头不忍，叹道：“功名利禄这四字，真不啻钢刀一把，悬于世人头上。”


顾廷烨嘴角弯起，故意道：“为着妻儿安稳，便是我，哪怕刀口挣命，也会如此的。”然后炯炯有神的望着，满期待的等妻子反应。


谁知明兰摇头道：“此言差矣。若没梁老侯起先的一力栽培，梁家大爷焉能有今日？嫡弱庶强，还不早早请立世子，到来不及时才急的拼老命，老侯爷难道没有错？”


然后她加倍炯炯有神望回去，似笑非笑：“说起来，咱们团哥儿也有位庶出兄长呢？”


顾廷烨摇头苦笑，他本想哄明兰高兴感动一把，谁知这小女子狡狯如狐，兼学得二师兄绝招，平生擅长倒打一耙。


“团哥儿没有兄长，你是知道的。”


据看管那边的人说，昌哥儿依旧孱弱，曼娘也依旧不思督促儿子读书习武，只把紧张兮兮的把昌哥儿箍在身边，镇日寸步不离，轻易连邻舍孩童都不让近，快将儿子养成小姑娘了。


他摇头之余，也觉着放心。


他当初就是有此顾忌，才早早设计好，叫昌哥儿索性当个田舍翁算了。


因此，他非但未将昌哥儿写入族谱，还找郑大将军和段成潜陪同作保（这两人比较稳重靠谱），到宗人府出具了文书，言明他的确有个外室之子，不过是年少妄为，其母卑贱，顾廷烨不堪宗族受辱，已讲母子二人做了妥善安排，教他们衣食无忧。但昌哥儿将来不得以顾氏子孙自居，也不能分到侯府和父亲的半分产业——类似于提早逐出家门。


彻底断了一切后路，免得各种状况，或说顾侯不知有亲子流落天涯，或说顾侯其实心中惦记，只是苦寻不到；或说明兰妒忌，阻隔父子相认云云……废话。


明兰自知这番布置，她站起抱着丈夫脑袋亲了一口，低低道：“我知道侯爷为着我们母子，做了好些好些事了。”


总不能杀掉昌哥儿罢，这年纪的孩子早记事了（曼娘的灌输），哪怕养在别人家里，也难免有人为牟利而撺掇昌哥儿来胡搅蛮缠。若其时父母已逝，团哥儿岂不头痛？


她又亲了口在他鼻梁上，“梁老侯爷虽用心可悯，可在我瞧来，侯爷比他强多了。”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还有，你不要掉下马去，要多吃蔬菜，少饮酒吃肉。”


顾廷烨摸摸自己的鼻子，拉低明兰的脑袋，咬了她的小鼻子一口，眉角含笑：“又来胡说八道，吃素与骑马有什么相干？”


明兰正色道：“酒肉吃多了，马会生气。”


顾廷烨摸着她微突起的肚腹，然后手掌慢慢往上，因怀孕之故，明兰身体日渐丰柔，触手尽是软绵绵的，他咬着她的耳垂，呵出热气：“戒酒戒肉，那戒不戒色？”


明兰脸上热烘烘的，耳畔烫的要命，又觉察出他身子发硬，忸怩道：“那个……最好也戒了。”


危及福利，男人当即翻脸，一脸讨债相，“你少装蒜，不是早过了头三个月么？都戒了，还不若出家当和尚呢！”怀团哥儿时，又不是没做过。


明兰腰肢一扭，轻巧的从他怀中跳出来，双手合十一拜，嘻嘻道：“大师戒嗔。”


男人拦腰将之抱起，大步往里屋走去，大笑：“小娘子服侍的好，本大师就不嗔了。”


明兰被高高抱起，用力拧他腰上的肉，又咬他耳朵，红着脸：“小声点！叫人听见了，还当哪个淫僧来采花呢！”


……


隔了两日，梁府才使人来报丧。


此时，恰如兰早半日和夫婿启程了，而明兰有了身子，与白事相冲，光明正大的不用去了，姐妹中只有华兰能过去意思下，其余多由墨兰的正牌嫂子柳氏张罗。


其间，柳氏不但礼数周到，还温文关怀，很有分寸的帮着亲家料理了些琐碎事，连国舅府前去吊唁，张氏回来都夸柳氏。


“……我娘说，表姑姑素少夸人的，这回也赞你三嫂嫂好呢。”张氏带儿子来串门，还拿了好些温补的药食来，笑着观望明兰肚皮，直道定是个男胎。


明兰笑道：“我今日才知梁府二奶奶是你表姑姑，她是我四姐的嫂嫂，岂非乱了辈分。”


张氏摆手道：“我家亲戚多，姑娘出嫁后大多浑叫的，表姑姑和我娘熟，我却没多见。”


“那就好，我还忧心以后该怎么叫呢。”京城权贵之间联姻，端的是盘根错节，郑大夫人的表亲也数不清。


明兰转头去瞧炕上，团哥儿乖乖趴在一个织锦双鲤鱼花样的红缎襁褓旁，好奇的看着白嫩嫩的婴儿，时不时用伸着胖胖的手指，或挠或摸，那婴儿脾气甚好，也不哭闹，还发出猫咪般的小小笑声。


“那会儿还跟只小猫似的，这么点日子，就这么大了。”明兰看这孩子气色红润，想来张氏母女养的甚好，“可有名儿了？”


“起了个小名，叫望哥儿，盼望的望。”张氏看着儿子，满眼慈爱满足，与几个月前那绝望苍白的女子几乎判若两人。


“我说你家团哥儿呢，这都过周岁了，大名还没起呀。”


明兰苦笑道：“还磨着呢。只盼进学前能起好。”公孙老头于起名上甚是磨蹭，顾廷烨又看哪个字都不好，就一日日拖了下来。


“顾侯这是求全责备了。”张氏笑道，“对了，有件事要托你呢。”


明兰就笑道：“我还当你是念着我的好，单为瞧我来的，原来是要我帮忙！你怀望哥儿那会儿，我去瞧你，可没半点旁的心思哟。”


张氏笑呵呵道：“我不比你心思玲珑，说话又乖，我们这种嘴笨心实的，有什么只能直说，半点弯弯绕都没有，只好叫人说嘴了！”


明兰啧啧道：“我才说了一句，后头就这么多等着了，还道自己嘴笨心实。你若是嘴笨的，世上就无人口舌伶俐了！”


“好妹妹，这个忙不叫你白帮的，当我欠你一回。”张氏笑道，“你放心，叫你为难的，我也不会开这个口。”


有了这句话，明兰放了一半的心，才松口叫张氏说何事。


“顾侯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了。沈氏本家，我们侯爷素是不爱搭理的，只一个早出了五服的族叔，早年依附公爹的，倒是忠心厚道。公婆过世时，他们一家不离不弃，依旧尽心照拂侯爷兄妹，后又随着入了蜀。那两口子名分上，虽只是不着边的远亲，可在情分上，侯爷是当叔伯看待的，如今更领了江淮卫指挥佥事的世袭了。”


说了半天，还没进入正题，明兰很想催两句，强忍住。


张氏端茶喝了口，润润道：“老叔老婶膝下有一女，年方十三，我亲眼见过的，跟他爹娘一样，最是老实和善……”


明兰更迷惘了，看了看炕上的肉团，“我家哥儿还小呀。”


张氏嗔笑，轻打了她一下：“你个贫嘴的。”


明兰揉肩，笑请张氏继续说。


“几月前，老婶去进香，谁知下雨山滑，不能行轿，身边只有婆子丫鬟，老婶又跌了脚，走动不得。这时遇上两个年纪小小的读书郎，一道搀着个老太太下山。下山后，其中一个少年郎陪他祖母回家了，另一个却折回半山腰，特特来寻老婶，将她背了下来。路上攀谈时，才知那少年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哥儿，难得人品诚实，读书进取，我那老婶就动了心思。”


明兰想了半天，呆呆道：“不会……是我那幼弟……长栋罢。”


“正是。”张氏笑吟吟道。


明兰张大了嘴，好像蛤蟆般呆了半响，讪讪道：“长栋……还小罢。”


“这不正当年么，该说起亲事了。”


明兰定定神，那老太太应该是常嬷嬷，另一个少年就是常年了，估计长栋是陪常家祖孙去进香的，顺手做了把好事，于是老天嘉奖，红鸾星动了。


“承蒙沈家老婶看得起，可长栋他……他是庶出的……”明兰很不愿说，可这种事总要点明。


张氏笑着一手挡回：“该打听的，我那老婶都打听了。他们老俩口前头有两个儿子，可闺女就一个，父母兄弟都疼的紧，只求女婿品性好，旁的都好说。”


而且那俩口子还打听到，长栋眼看就能考出童生了，这才多大年纪，前途总不会太差；虽然那常姓少年虽读书更好，可到底家世薄了些，要盛家这样诗书传家，有长辈有规矩有家底，儿孙多半不会太离谱，何况还有诸多显贵亲戚，就算靠不着，拿出来说说也好。


明兰松了口气：“旁的我不敢说，若论人品德行，我那幼弟是没话说的。不过……”她迟疑了，“父母俱在，这事我不好做主，得看爹爹怎么想？”


按照盛紘的思路，多半要先等儿子有功名了，再坐地起价去找亲家，而长栋未来的岳父多半也是个文官，不过档次可能不如海家柳家。


张氏看出她为难，心里也有计较，道：“我知道你家老爷子议亲的道理，怕儿子将来少助力，不要武官亲家，也是有的。”


明兰呵呵讪笑，心想你说话怎么这么直。


张氏诚恳道：“我这么说吧。我家老叔虽是行伍，可却十分敬佩文人，他家二小子就是自小请先生读书的，前些年已考中秀才了呢。”


“哦，那就好！”明兰眼睛一亮，有个学文的小舅子就好办了，江淮道卫所又是肥差，嫁妆定然丰厚，世袭的从四品武将，长栋将来有岳父舅兄帮扶，盛紘大约也会心动。


她赶紧去握张氏的手，柔声道：“说起来，是我幼弟高攀了。”


张氏也松口气，沈家老俩口是沈从兴身边心腹中，少数从一开始就不赞成沈家对待妻妾的方式，立身正直，叫人好生敬重。


她呵呵道：“妹妹这是什么话，顾侯的内弟，爹爹哥哥又都有功名，我家老叔只怕你们读书人门第清贵，瞧不上他们武夫呢。”


这门亲事是互利的，沈家老二既要从文，自少不了要文官道上的人脉和帮手。


而从长栋来说，他不论样貌还是天赋，都不如长柏长枫，也未必能好运的再碰上个柳氏，还不如早作打算呢。


两人说了半天，越说越投机，越说越热乎，几乎可眼见喜事在即。


说着说着，不免说到各自家事，明兰家计简单，三言两语即告结束，沈家却委实热闹。


先是邹姨娘虽被打了半死，又被关了许久，可抵死不肯出去，沈从兴多说几句她便要上吊，加上几个孩子一道苦求，张氏也表示不愿意，说有伤天和，是以国舅爷无功而返。


如今妻妾间太平了，不过又有了旁的烦心事。沈家长子眼看就要说亲了，谁都知道新妇将会有两个婆婆，一个是世家大族的高贵嫡母，占了名分，一个是嫁姐夫为妾的姨母，占了实际情分，这般不伦不类，到时新妇夹在中间该如何是好。


次些的门第，沈从兴看不上，毕竟是他的嫡长子，将来要袭爵的。


可高门望族大多珍惜羽毛，明明都知不是桩好亲事，倘若还结了亲，岂非落个‘卖女巴结国舅’的名声？况沈家又不肯屈就庶女。


再说了，前车之鉴，高门媳妇有什么用，英国公张氏女在沈家，也没过的多好。


是以国舅爷处处碰壁。


这事，明兰倒略有耳闻。


沈从兴有意忠敬侯郑氏本家的嫡出小姐——便是郑家兄弟俩的堂侄女，便叫妹妹小沈氏去透个意思，郑家堂兄堂嫂商量几日，最终还是决意回了。


小沈氏有些难过，觉着众人都看不上自己娘家，郑大夫人为着开解她，便毫不隐瞒的直言，此事她也不甚赞同——


试想出嫁后，新妇若孝敬张氏，邹姨娘定然不满，丈夫也会不喜，可要自家金尊玉贵的嫡出小姐去讨好一个妾室，当正经婆母般伺候，岂不惹人耻笑——像郑氏这样的人家，来往都是有头有脸的，好好的嫡女平白拉低身份，连累娘家都不好出去见人了。


小沈氏心知这是实情，况她生女之后，早不复当初心境，当仰赖如母的长嫂问她一句：“若是你姑娘，你可愿把她嫁给你侄子？”


小沈氏连忙把女儿抱在怀里，这很可能是她此生唯一的骨肉了，那么弱小纤细，她就心疼的恨不能连心都挖出来给孩子——便忙不迭的摇头，她才不要女儿受那份罪。


于是她就在兄长面前代为隐瞒实情，只随着统一口径，道郑家已在浔阳老家说亲事了。


国舅爷议亲不顺，难免央求到嫡妻处去，请她在相识人家代为物色，张氏当时几要大笑三声，直想当即骂回去——你以为嫁来沈家是什么天大好事？！坑了我一个，还要我坑害亲友家的好姑娘不成？做梦！


有了儿子后，她早不是当初那个忍气吞声的张氏了，当着丈夫就冷笑道：“大少爷至今连声母亲都未曾叫过我，心心念的只有他姨母，将来讨了媳妇，伺候的也不是我。侯爷真好会消遣人，拿捏我好性儿，欺负我们张家也太过了吧！”


沈从兴很是下不来脸，却又反驳不出，只好咬牙说要押儿子来给妻子请安赔罪。


张氏又拦住他，叹道：“你生他骨肉，却生不了他的心，强压他认我，他心中不服，又有什么意思。他念着生母，那是天经地义。只恨那起子歪心邪念之人，无端从中挑拨，叫大少爷和我不睦，活脱是我逼死了他母亲。”


她落泪道，“邹家姐姐过世时，我尚在千里之外，张沈两家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莫名背了这个罪过，我实是冤甚了！”


沈从兴自然知道这个有心人是谁，依旧不好开口，只恨邹家误事，儿子糊涂，嘴里道：“待他渐渐大了，自然会明白的。”实则已觉着对张氏不起，口气软和下来。


张氏趁胜追击，故作哀戚道：“罢了，好在我也不指着大少爷养老，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罢。不过如今大少爷于我有成见，若叫他知道媳妇是我物色来的，他心里能高兴？只怕叫人家姑娘无端受了牵连遭罪，将来夫妻不睦，平白得罪了亲家。”


沈从兴一听，觉着十分有理，之后便不再要张氏为儿子婚事奔波了，又团团了数月，实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得求到皇后处去，最后……


明兰险些喷出一口茶来：“什么？！国舅爷要叫嫡长子尚主？”


张氏闲闲的摆弄裙边流苏：“这不正好，大公主和大少爷年貌相当，既是姑表之亲，又彼此知根知底，一带两便。……想来，公主殿下定能体会沈家厚待邹家的良苦用心。”


反正，等将来沈从兴一死，她立刻带着儿子搬出去住，更自在悠闲呢。


明兰久久不能言语；这……实在太有创意了。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06回 送君行


这天陪顾廷烨吃过晚饭，明兰打发丫鬟婆子下去，赶紧转述白日里张氏的话，顾廷烨听后先啧啧称奇，“沈兄也怪了，每每与我说时，防张氏夫人跟什么似的，这种涉及皇家之事，既还没个定论，却也说了。”


听了这话，明兰也不惊奇，其实今日言谈间，她就隐隐觉出张氏对其夫并不如何敬爱，只疑惑喃喃着：“国舅爷怎么想起这出呢？我朝惯例，驸马不是不能议政么？”


言下之意，对这桩婚事并不看好。


难得夫妻意见相反，顾廷烨耐心解释道，“话虽如此，然则……唉，沈兄想聘辅国公的嫡女，可老公爷只愿出个侄女；瞧上汝阳侯的四姑娘，可说来说去，只肯给个庶女；又有说姚阁老的老闺女好，谁知他家老太太不乐意，还闹的病了一场；韩国公府倒大方，开口就是世子嫡长女，不过……”


明兰替他接上道：“不过如今韩家，外无得力男丁在朝，内又家宅不宁，国舅爷瞧不上。”说着，她掩袖轻笑了下。没想国舅同志已碰过这么多壁了，非嫡不要，非品貌出众不要，非爵主一脉不要，非家世清正不要，那的确很难挑。


看妻子笑的狡黠，顾廷烨也觉着把兄弟苦逼，叹笑道：“能挑的就那么些，沈兄也是心高气傲的，不肯拿赐婚来压人，皇后娘娘心疼兄弟，这才提了尚主。沈兄仔细想，觉着不错。一来，公主是主子，人人都得敬着，反无甚可闹；二来，驸马虽无缘朝政，可哪个能保证老子英雄儿好汉，怎知儿子定有作为，索性安保尊荣，未尝不好。”


家里有个公主媳妇，无论将来朝政如何，儿子本事如何，总不会有人欺上门来，安稳富贵总是有的——以上是沈从兴的考虑，末了，顾廷烨加上一句：“横竖现下瞧不出资质，兴许沈家大哥儿就是享福安闲的福分。”


沈从兴曾带长子上校场历练，几番试下来，无论马上地上的武艺，还是排兵布阵，那大哥儿当算中上之流——注意，是国舅老爹在场，一干老兄弟凑趣捧场。


明兰听出丈夫暗示赞成，也能理解。好比凭某家儿子的真本事，只能考到全国前十的大学，现下排名第四的学校提出保送，最后家长决定保险一点，接受算了。


“……话是没错，可是……”她依旧觉着不妥，将心比心，哪怕将来团哥儿资质平平，她也希望儿子娶个贤惠合心的妻子就好，而非为了富贵去尚主。


顾廷烨摸摸妻子鬓边柔软的细发，柔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换做我，也不愿团哥儿尚主。”妻子是在照居家过日子的常规思路在考虑，可沈家情形还能算正常么。


明兰倏然展颜：“那就好，我就怕侯爷说这也好那也好，回头给团哥儿也求位公主回来。”想了想，又笑道，“我总觉得国舅爷操心太过，实则沈家乃皇亲，将来大皇子继位，拉拔表兄弟一把，便是不尚主，哪个又敢轻慢沈家了？”


顾廷烨默然，有件事他一直没说，没想到明兰这么敏锐，自己察觉出来了。


他思忖半刻，便道：“皇后仁厚，常耳提面命儿女牢记邹夫人的恩情，要厚待沈家表弟妹。这也还罢了，皇上刚登基那几年，沈家孩儿常进宫与皇子一道读书玩耍。也不知哪个嚼舌头的，小小孩儿居然敢与皇子争执，还道什么‘我娘是为皇后姑母死的’……”


明兰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道：“这话怎能乱说？！”难道邹家经常提醒？


顾廷烨叹道：“那会儿孩子们才多大点，加上沈兄请罪不迭，我瞧皇上并未放在心上（邹夫人又不是为他死的），然两位皇子怎么想，就未可知了。”


明明是嫡亲表兄弟，却不见如何热络，前阵子张氏难产风波，皇帝迁怒皇后，又斥了皇子学业，皇后兴许不会见怪，但两个皇子呢？沈从兴想来也有此疑虑，才非要给儿子找个靠谱的岳家，就算将来皇帝不关照，官场也有人看拂。


“兴许是沈兄想多了。不过大公主和两位皇子是一母同胞，素来兄妹情分深厚……”


他没再说下去，明兰已都明白了，夫妻俩默了片刻，顾廷烨打起精神，笑道：“八字没一撇的事，皇上还没开口呢。你半个字也别提，就当不知这件事。”


明兰自然点头应了，顾廷烨又道：“四弟长栋那事，我倒觉得好。老沈叔一家都是稳重的，从没出过错。你如今身子重，不如我去与岳父说？”


明兰赶紧道：“侯爷还是拉倒吧，你去说，爹爹就是不乐意，也难说个不字。婚姻之事，总要两家都心甘情愿才美满，我省的，侯爷就不必担心这事了。”


他抚上妻子微凸的肚皮，又揉揉团子的脑袋——小家伙占了父母的枕头，小肚皮一起一伏，直打小呼噜，顾廷烨满眼怜爱的看了会儿，叹道：“人人都有姻缘，不知咱们这个，将来会讨什么样的媳妇？”


“找个傻点的。”明兰老神定定。


顾廷烨吓了一大跳：“这是为何？”


明兰认真道：“婆媳相处，贵在一张一弛。我这般伶俐，再找个千巧百精的，岂非见天儿斗心眼？”


过了半响，顾廷烨摸摸妻子的脑袋，小心翼翼的：“你觉着自己……伶俐？”


明兰横眼：“你觉着我笨？”


“怎会怎会，夫人是大智若愚。”顾廷烨一脸笑的正大光明。


明兰蹙眉，怀疑的看着男人，总觉得这家伙话中有话，不怀好意。


顾廷烨又望了眼团子，道：“倘着这小子是个老实的，他媳妇又傻，岂不糟糕？”


明兰轻拧了下儿子的小手，叹道：“侯爷放心罢，这小子精着呢。”


一日日大了，团哥儿性子逐渐显现，她深觉这小胖子是个腹黑的主——给他剥个蛋，他会啃掉喜欢的蛋白，然后笑的天真无邪，把蛋黄塞进乐呵呵的崔妈妈嘴里，等明兰回来，只见一桌蛋壳，什么也没发觉。


所幸崔妈妈心直，几回之后就跟明兰全盘托出；明兰二话不说拍了团哥儿又Q又胖的小屁股一顿，并勒令不许挑食；小胖子当场泪奔，缩在床角赌气不理明兰，晚上还跟父亲连哭带比划的告状（最终无果）——他老实？！哼哼。


……


次日，明兰修书一封，在里头将张氏所说的不添减半分，仔仔细细的转达了一遍，以盛紘之精明自会揣摩利弊，无需多说什么。


三四日后，柳氏上门来见明兰，满面笑容，另带了好些山鲜海货，说是娘家兄弟从外头带来的，寒暄亲热几句后，姑嫂俩点入正题。


柳氏道：“老爷说，这门亲事，只说门第倒是极好，沈家能瞧上栋哥儿，也是四弟的福分，只恐那姑娘自小生长于边地，性情强了些。”


潜台词，长栋排行最小，生母最卑，将来家族分派资源财帛时，免不了会薄些，本就是武家出身，倘若再是个母老虎的性子，将来岂非闹翻天，重蹈河东府覆辙。


明兰想了想，就道：“不如我请沈家女眷来吃茶，到时嫂嫂和大姐姐也来，咱们不论亲事，只说说笑笑，全当串门走亲？”


柳氏正有此意，当下笑道：“妹妹肯这样，我就放心了。老爷也是这个意思，没的那边看过四弟了，咱们却连人家是圆是扁都不知。再说，有大姐姐在旁参详，就更稳妥了。”


待柳氏走后，明兰心下暗笑，也不知这几日盛紘走什么路子去查探过了，想来还觉得满意。如此想着，便给张氏去了封信。第二日，张氏使人来说，一切只请明兰安排，只是这阵变天，沈老婶子感了风寒，大夫说还需将养些日子。


原本两个孩子都还小，两家也都不急，明兰就去信好生安抚，切莫着急，好好养病；其实沈家那头也担心，怕风寒没好利索，明兰又有孕，回头有个不好，反好事变坏事了。


秋意渐浓，夜里寒气尤其重，崔妈妈挑个天日晴朗的日子，将嘉禧居几进屋子都烧起地龙来，明兰就逗着儿子在暖烘烘的炕上滚来滚去。


团哥儿愈发懂事了，又叫崔妈妈等一遍一遍教着，常好奇的看着母亲鼓起的肚皮，却不再扑过去要抱，只用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摸。


这日刚吃过下午的加餐，明兰正想沿回廊走走，谁知顾廷烨大笑着回来，连声叫出去迎客，明兰微奇，便整装坐轿，随他到前头偏厅一瞧，竟是许久不见的石氏兄弟和车三娘。


其实数年前一面，只夜里江上说过几句，明兰能记得这么清，实是石老大那一脸剑拔弩张的络腮胡子太醒目了。车三娘倒富态不少，虽皮肤还有些粗糙，但眉目间愉悦舒展，已是一副富贵太太模样了。


见顾廷烨出来，石铿赶紧捶弟弟一拳，两兄弟齐齐下跪行礼，车三娘在旁福身深躬，顾廷烨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拽起两兄弟，大笑道：“自家兄弟，啰嗦什么臭规矩！”


明兰也扶着肚皮，微笑道：“车姐姐赶紧自个儿坐下罢，我偷个懒，就不来请了。”又叫小桃绿枝看茶上点心。


车三娘脾气没变，爽快的道了谢，嗔笑着推了丈夫一把，三人俱落了座，夫妻俩落落大方，只石锵年轻面皮薄，乍来了这富贵温软之地，始终红着脸，低着头，一言不发，绿枝给他上茶时，也不知他眼睛看向何处，差点没接住。


虽多时不见，但明兰对石家兄弟及车三娘并不陌生，顾廷烨昔日部属每年自南边送年节礼，里头总少不了石家的，份例尤其比旁人的厚重。


拿人手软，又见顾廷烨是真心高兴，明兰加倍客气招呼，说上几句家常后，便拉车三娘上软轿，一路到内院花厅去叙话吃茶，留外头男人们自说话。


互道这几年长短，明兰才知自顾廷烨跟对老板后，石氏兄弟水涨船高，已陆续收拢了江淮及内河至陇西关口的漕运买卖。


“托顾爷的福，咱们如今有口安稳饭吃，不必再风里来雨里去的讨生活了。”说的顺嘴，车三娘又叫起了老称呼，听明兰谢她送的礼时，忙连声道，“这是该当的！若无侯爷上头护着，哪有咱们今天的好日子！”


“漕运畅通，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侯爷也不全是为着你们。”明兰微笑道，“侯爷再能耐，也无法处处照管到，你们有今日，多少打点，多少豁命，挣的都是辛苦钱。”


顾廷烨又不能给他们一张圣旨，让他们到处扯大旗摆威风去，凡是做盐漕买卖的，哪个后头又没靠山了，很多时候，还得石氏兄弟本事。


车三娘心下感动，抹泪道：“有夫人这句话，咱们一辈子都跟着顾爷。”


她是明快性子，感伤不了几秒，随即摁干眼角，边瞧明兰，边笑道，“夫人和侯爷真是天造地设的缘分，当初……”她自己先笑了出来。


想起数年那夜，江冰风寒，宽阔的江面上燃起滔天大火，火光冲上漆黑的夜空，自己在水里冻的半死，还道有机会穿回去了，谁知被车三娘救上船去。


“……我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当初还叫着二叔，这会儿就成老公了，他们都是亲耳听见过的，明兰顿觉不好意思，“还没谢过车姐姐救命之恩呢。”


车三娘也不忍着，直接笑了出来，挤眉弄眼道：“谢我作甚，侯爷的跟什么似的，叫满江里寻人。急我家那傻汉子哟，愣说你这‘侄女’定是顾爷嫡亲的，咱们加把劲，别叫孩子在水里冻坏了。呵呵……谁知一捞出来，竟是个顶顶好模样的闺女……呵呵……我就说了，那有叔叔那般看侄女的！”


明兰脸上发烧，嗫嚅道：“七拉八扯的拐角亲戚，我跟着浑叫的，其实不是……”全天下就没几人听过她叫顾廷烨‘二叔’的，居然还是碰上了，果然天网恢恢！


车三娘惯会看人眼色，眼见打趣的差不多了，也怕明兰真羞恼了不好，赶紧收住话题，转而说起儿女事，明兰忙叫人把团哥儿抱出来，车三娘看的喜欢，塞了个鼓鼓的大荷包过去，赞了又赞，最后叹道，“……我就一个丫头片子，还是夫人福气好。”


明兰道：“姐姐年纪还轻，定能生个大胖小子的。”


车三娘豁达的一摆手，笑道：“早年生计艰难，伤了身子，生闺女时差点送了命，大夫说了，我不能再生的。”


她见明兰面露不忍之色，反过来笑呵呵的劝道：“我算有福气的，他爹不嫌弃，只说等兄弟讨媳妇后，生他十七八个，给我们祧上一炉子香火就是了。”


明兰听了笑道：“这倒是，都是自家人，石家大哥是真心实意的人，这最好不过了。”她早听顾廷烨说过，石家父母早亡，石锵由长兄带大，两人虽是兄弟，情分更像父子。


想到车三娘年少孤苦，颠沛流离，如今终得了个好归宿，明兰不胜唏嘘，柔声道：“……姐姐好好保重身子，以后福气大着呢。记得那年在船上，石家大哥还说，要给姐姐做好看的刻丝衣裳穿呢。”


车三娘摸着自己的袖子，光滑绵密的触感，栩栩如生的刺绣着喜鹊登枝，不禁笑叹道：“那没心眼的傻汉子，如今恨不得叫我天天穿刻丝衣裳。说句不怕妹子笑的话……”她压低声音，“这刻丝料子好看是好看，可我觉着呀，还不如还棉布衣裳舒服呢。”


想起后世人崇尚天然的纯棉布料，特意要买粗布亚麻，明兰捧着袖子，笑的乐不可支。


晚上明兰请邵氏和车三娘一道吃晚饭；又叫人在外头摆了桌简单的酒席，石氏兄弟，顾廷烨，加上公孙老头，四人一齐吃酒。


四人边喝边聊，直到深夜顾廷烨才回屋，竟发觉明兰倚在床头看书，顾廷烨赶紧脱下发寒的外衣，搓热了手才靠过去，“怎么还不睡？仔细伤了身子。”


明兰慵懒的坐起来，微笑道：“适才已睡过一阵了。”


男人抚着妻子柔软的头发，语气温软：“都是我不好，叫你睡不踏实。”


明兰没有答话，睁着又大又亮的眼睛，静静道：“……你什么时候走？”


顾廷烨整个人僵了下，才苦笑道：“我怕你担心，想迟些告诉你，没想你自己猜到了。”


这也不难猜——丈夫每天晚归，拿宵夜当晚饭吃，忙的脚不沾地，皇帝阅兵愈发勤快，沈国舅几乎吃住在军营了，自己虽因养胎不曾出门，可从京城市井到各武将家眷的气氛变化，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皇上怎么挑这时候用兵？天寒地冻的，眼看要过年了呢。”明兰嘟嘴，心有不满。


顾廷烨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低声道：“现下先到陇西聚兵，稍事整备，待过了隆冬，草原上食物匮乏，就该是羯奴大肆劫掠之时。咱们赶早一步守着，兵发几路，趁羯奴熬不住出来，就能一网打尽。”


明兰不语。


朝廷大军好比正规军，羯奴好比游击队，这帮散贼匪寇总趁大军退走后，疯狂劫掠关外百姓，而朝廷大军又不能永远驻守在边关，要决战，最难的就是捕捉游击队主力。


“石家兄弟此次上京，也有差事罢？”她问。哪有快入冬了来北方的。


顾廷烨点点头，“趁内河河面尚未结牢冰，赶紧叫先把粮草送过去，官船不够。”


明兰摸自己肚皮——预产期在明年五月，她心里酸楚的要命，却不能叫丈夫跟老板请假，只能低低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回应的是深深叹息，男人语气苦涩：“快的话，明年三四月，慢的话，不知道……我若未归，你只能自己生了。”


明兰扑哧笑了出来：“废话。我不自己生，你还能帮我生不成！”


说完这话，她陡然勇气倍增，不就是丈夫不在身边生孩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当自己做了军嫂（姚妈妈表示绝不同意），丈夫守边关去了！


她直起腰板，一手抵在他的胸膛上，一字一句道：“就三句话。第一，不许贪功，家里不缺你加官进爵；第二，平安归来，别给缺手短脚的；第三……”


她恨恨道：“不许沾花惹草，给我带回个异族公主，亡将妹子什么的，看我饶你！”


顾廷烨搂着明兰贴在怀中，纵声大笑，笑声响亮的震动窗棂，深更半夜十分渗人，外头值夜的婆子惊醒过来，面面相觑。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07回 别后琐事


十一月上旬，皇帝命钦天监择一吉日，御驾亲临西郊燕云台，点齐将帅，歃血祭天，随后兵发三路，齐奔陇西而去。


其中，皇帝特意把英国公和威远侯分开，也不知是怕这翁婿俩感情太好，掌兵过慈，还是怕翁婿俩不睦，误了大事。总之，最后顾廷烨随英国公走北路，沈从兴领段氏兄弟一路往西，薄天胄与甘老将军居中为主。


据送公孙老头前去的屠家兄弟来报，西郊大营那儿聚了十数万大军，端的是旌旗遮天，刀甲林立，杀气远冲云霄。


明兰只恨无缘目睹此古代盛况，加之身边少了他，心里空落落的难受，沉着面孔坐在炕上，把下头侍立的婆子丫鬟唬的半声不敢出。


“我说凤仙姑娘，你倒是说话呀。”绿枝指着下首站立的一对主仆，大声道，“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偷鸡摸狗的做耗！”


凤仙低头立在那儿，只一言不发，柔弱清丽的面孔还残留泪痕，她身边的丫鬟先不忿了，嘟囔道：“我们姑娘不就是见了回娘家人么？有什么了不得的，这么喊打喊杀的……”


明兰淡淡一眼过去，小丫鬟立刻闭嘴。


“早先我就立下规矩的，你们要见外头的人，得报与我知道。”明兰慢慢的拨弄手指，“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拿银子叫婆子开了二门，偷着溜到偏角门去见人，算怎么回事呢？”


凤仙依旧不语，那丫鬟倒一副精明模样，堆出满脸的笑，“夫人仁厚，咱们都知道，因这府里上上下下都要夫人操心，咱们姑娘怕饶了夫人，这才……”


“不然，与廖勇家的说一声也成，你们说了么？”明兰淡淡道。


那丫鬟一时语赛，又讪讪道：“廖嫂子……不是也忙么……”


明兰懒得再跟她废话，朝一旁廖勇家的道：“那婆子你发落了罢，别再留府里了，十两银子就叫砸开了，没用的东西。”


廖勇家的躬身应道：“那是旧府里的老人，原先就是守二门的，没想眼皮子这般浅。”


明兰一点头，“侯爷出门了，家里的门房愈发该严些了。回头你荐几个人上来，不单夜里要守门，白天也不该懈怠了。”


她说一句，廖勇家的应一声。


明兰看了那丫鬟一眼，“既犯了府里的规矩，就该受罚，没的说我年轻，屋里没规矩。可我也不忍心重罚凤仙姑娘，既然你们主仆情深，你就替你主子受了罢。”


那丫鬟当即傻了眼，满面惶恐的连叫饶命，廖勇家的叫两个婆子上去一把拿住，冷声道：“别仗着几分小聪明，就到夫人跟前摆弄。府里的规矩，哪里是你说改就改的！”


那丫鬟犹自哭叫：“……我们……我们是甘老将军送来的呀！”


廖勇家的冷笑：“与你一道送来伺候凤仙姑娘的那个，叫什么蹁跹的，如今在哪儿了？我早就劝过你，别太拿自己当回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边说这话，边拿眼睛看凤仙，目光不掩讥诮警告之意。


那丫鬟被拖出去后，凤仙终撑不住了，抬眼望明兰，强自镇定：“夫人预备拿我怎么办？”


“侯爷与我说过，当初甘老将军将你送来时，曾说‘此乃罪臣之女，尚有几分颜色，性情也算乖巧，可供都督洒扫消遣’。”明兰漫不经心的侧过身子，让小桃换边揉捏抽疼的小腿，“姑娘读过书，你说这‘洒扫消遣’，是个什么意思。”


屋里仆妇均一阵轻轻讥嘲嗤笑，廖勇家的先道：“奴婢们没读过什么书，倒也知道这个。洒扫么，当是个正经活计，消遣么……呵呵……就是个玩意儿东西！可惜哟，夫人一没叫姑娘拿笤帚，二没拿姑娘消遣，还好吃好喝供着，绫罗衣裳四季换新。”


四周的目光犹如针芒刺骨，凤仙的脸色涨红，又陡然惨白。


明兰看了她一会儿，挥手叫众仆妇下去，只留小桃和绿枝在屋里，才道：“你问我预备拿你怎么办。我倒想先问问，你有什么打算？”


凤仙猛地抬头，双目含泪，哀凄道：“……我虽由甘家从教坊司赎了身，可依旧是官奴户籍，如何到外头寻常度日。只盼夫人怜悯，给我口饭吃，我一定忠心伺候夫人和侯爷……”


不待她说完，明兰已摇了摇手：“这种废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见凤仙满眼绝望，泪水簌簌而下，明兰直言道：“你到府里已四五年了罢，我进门尚不及你早。若侯爷有心收你，何必等到今日？你既是罪臣之后，又是甘家送来的，侯爷不会要你的。要纳个好姨娘，哪里找不到了，干嘛非要你？”


凤仙跪倒在地上，她知道大凡罪臣之女，多没入教坊司受辱，运气好的，叫商户人家赎去做妾，运气不济，甚至有被卖入烟花地的。


有头脸的人家多不会纳教坊司出来的女子做姨娘，当初甘家也不过把自己当个玩意儿送来的，再何况顾甘两家彼此忌惮。可起初，她还想着，若能叫顾廷烨喜欢宠爱，先当个通房，生下一儿半女后，以顾侯功勋威望，总能慢慢将她抬举起来的罢。谁知……


她不禁泪如雨下，自己都二十余岁了，自父亲获罪，全家被抄，便如一蓬浮萍，无处落脚安身，“……夫人……难道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么？”


明兰叹道：“常嬷嬷说，你还是个知羞耻的。这些年我冷眼瞧着，你还算老实。如今你面前，有三条路。”


凤仙连忙抬头，满心希冀的望着。


明兰道：“第一，若你还有可靠亲戚，我放你去投奔，将来走远些，嫁个庄户人家也好，全当我发嫁了个丫头。第二，如今车太太就在咱们府里，我请她帮忙，要么寻个老实的低门小户嫁了，要么给富户为妾，越南边的越好，天高皇帝远，以后也没人提起你的来历了。”


凤仙听的忐忑万端，面色变化不定。


明兰再道：“再有，你若不愿离去，我就到庄子上寻摸，给你配个老实的奴才就是了——这是第三条路。你赶紧拿个主意，待岁数大了，无论什么都不容易了。”


一气说这么多话，明兰有些累，叫绿枝带凤仙出去，然后软软的倚到靠枕上，手指放在肚皮上轻轻点着，仰天看着雕绘着火红石榴藤蔓的顶梁，怔怔出神。


顾廷烨临出门前，叫她可以开始着手处理掉凤仙了，这是不是表明甘老将军很快……？


此次皇帝的人事安排很有意思。以甘老将军的资历，哪怕是英国公也得叫声老哥，沈顾段就更不必说了，只遇上薄老帅没辙，只能当副手——套句李云龙同学的话，‘老子当班长那会儿，你还扛着铁锅当火头兵呢’！


何况这回要捕捉的是游击队，中路军打着主力的招牌，扛那么招摇的帅旗，摆明了是做幌子去的，白来白去，一个‘无功而返，空耗钱粮’的罪名跑不掉的。


若皇帝开心，就会龙颜大悦：爱卿无罪，汝等为另两路军做出了巨大贡献，大家一同有封赏；若皇帝不开心，就会翻脸不认人：两位是老将了，没想到这么让朕失望。


明兰估计，呃，皇帝多半会人前很不开心，然后人后很开心。


看来这回薄老帅是下血本了，宁可拼却半生威名，也要给子孙在皇帝跟前讨个好，厉害，厉害……不过，这种程度的计策，自己都瞧的出来，那甘家怎么会瞧不出来呢。


明兰晃晃脑袋，不去想它。倒是顾廷烨这回蛮好，英国公素来靠谱，是那种既稳重又不会束缚手下将领手脚的，好处是吃不了大亏，坏处是显不出大功。


不过没关系，平安回来就好，风头留给国舅爷去显摆好了。


她越想越开心，捧着肚子在炕上滚来滚去，笑眯眯的好像只偷油成功的小老鼠，仿佛明天丈夫就能全须全尾的回家了。


……


这日后，明兰原本以为凤仙这种风吹就倒的弱美人，面对如此抉择难题，非得愁肠百转个俩月，谁知人家一遇上终身大事，一点都不优柔寡断了。


不过两日，她就婉转的请翠微向明兰转达，说愿给富户为妾。不过请无论如何找个好人家，家底殷实些，主母厚道些，男人年轻些——太老了她生不了孩子。


……好具体的要求。


明兰呆了半刻，苦笑着去请车三娘。


车三娘早知前因后果，拍腿笑道：“这又何难。”


她在外头理事惯了，很是利落泼辣，思忖片刻便道，“本来我当家的识得不少盐商，最好出手，可这类买卖人，容易和当官的打交道。为免将来又饶上侯府，索性寻个安稳的土财主算了，沿内河往里头地界过去，山高路远的，耳根清净。”


明兰笑道：“那可谢过姐姐了，多亏了你，否则我还真不知如何是好呢。”


车三娘嗔笑道：“你也是心肠忒好了，这么个东西，你还费心巴脑的替她想前程。”


“姐姐也瞧见了，她既不甘清贫，又有些来历，留在自家我总是不放心。”明兰叹道，“可真要随意把人卖到哪处去，我又不落忍。唉，顺手的事，只是劳烦姐姐到处打听了。”


车三娘笑道：“劳烦什么！她生的不赖，人也体面，还是个黄花闺女，找个肯收做姨娘的，半点不难。再说了，吃咱们这碗饭的，人头不熟，人面不广，那哪儿成呀。”


明兰心里感动，真心道：“石家大哥随军送粮去了，委屈姐姐这阵子住府里，若有不足之处，姐姐千万别跟我客气。”


车三娘仰头大笑，直露出两边臼齿：“夫人说哪门子笑话呢。我是渔村里大的，那会儿铺的是稻草，哪怕现下享了几天福，又何曾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明兰放心微笑。早先她还怕车三娘不惯侯府的啰嗦规矩，拘束了她，没想人家能说会道，满肚子趣事笑料，极有结交能耐，不过几日功夫，邵氏已跟她熟络的什么似的，连自诩清高的若眉也乐意找她说话，倒解了些许公孙老头远行的郁郁。


两人说笑了会儿，车三娘迟疑了下，终于道：“夫人，有件事我瞧在眼里，不知该不该跟你说。这……我也不好断定的……”


明兰奇道：“姐姐只管讲。”


车三娘皱了皱眉，道：“我瞧若眉妹子，肚子着实太大了些，没准有两个呢。”随即苦笑，“当年我怀的就是俩丫头，可惜只留住一个。”


明兰大吃一惊，连忙发帖子请林太医举荐的那位成太医来瞧，自己到屏风后瞧着，若眉五个月的身孕，肚皮倒有六七个月的大，不禁有些心慌。


成太医把了半天脉，出来摇头道：“委实只有一个。”擦了把汗，自己常来宁远侯府请平安脉的，若连这个都没瞧出来，岂不糟糕。


再仔仔细细的查问一番，最后确定：“依老夫看来，实在非是双生。”为怕意外，又加上一句，“不如再请旁的大夫来瞧瞧，稳妥些。”


明兰的确不大放心，于是又陆续请了几位产科有名望的大夫，谁知都说若眉怀的并非双生子，只是进补太过，致使胎儿大的快了些。


足足忙活了几天，居然得出这个结论，明兰真气不打一处来，翻开公孙小院的账簿和库房支出，赫然发现若眉这几月进补的珍贵食材，几乎够她生两个用的了！


当下便叫崔妈妈去与若眉说，有多少孕妇难产死产，都是胎儿过大的缘故上。


若眉素知崔妈妈诚实，断不会胡言，立刻被吓的面色苍白，翠微一瞧吓的过了，赶紧好言相劝，抚慰了半天才哄回来。


明兰气犹未消，把服侍若眉的几个婆子叫来痛骂：“丫头们不懂事，你们都是伺候老了的，这道理还不知？！别给我装傻充愣，糊弄主子多进补，你们好中间过些油水。现下仔细听了，倘若眉姨娘和孩儿有个什么，你们谁也别想躲过去，统统都卖了！”


下头婆子吓的不住磕头求饶，明兰懊恼，自己眼皮子底下居然出了这种事，若非怕惊了若眉，真想立刻发落了这帮混蛋！不过若眉也是个糊涂的。


明兰又想公孙大娘快些到京，赶紧把这烫手山芋交出去才好，到时候把这帮混蛋婆子的身契一齐送掉，怎么调教整治，全由得公孙大娘！


车三娘劝慰道：“都是我胡乱猜测，闹了个笑话。”


明兰忙道：“姐姐，千万别这么说。”又恨恨道，“若非姐姐及时提醒，还不知若眉那傻丫头要补到什么时候呢？！”


此后几日，明兰勒令若眉严格按照太医的吩咐，调整饮食，多走动，尽量放开心；崔妈妈却只担心明兰身子，所幸太医再四保证——你家侯夫人真的很健康；况且偶尔发发火，叫骂一场，出些积郁的闷气，对孕妇也不是坏事，总比堵着相思离愁好。


崔妈妈默，没把后半句话告诉明兰。


如此一波三折，这边奇，那边惊，倒稍稍冲淡了顾廷烨离去的愁绪。


到了十一月下旬，张氏使人来说，沈家老婶的风寒业已痊愈，好的不能再好了，绝对木有危险，请明兰安排相亲茶话会罢。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08回 过年前后


事不宜迟，为怕过年事繁，各家主母忙不开手，明兰赶在十一月底下了邀约帖子，得了各家的允诺后，便叫翠微准备。


入腊月的第二日，柳氏与华兰一早就登了门，难掩脸上兴奋。华兰沾沾茶水，放下帕子道，“我出门那会儿，四弟才那么点大，话都说不清楚，一眨眼也要讨媳妇了。”


柳氏面上透着几分疲倦，道：“可不是。六妹妹递消息来时，老爷和相公都愣住了，过了半日才回过神来。老爷发话，叫我帮着相看，真真难死我了。我才多大年纪，懂得什么了，哪够给小叔叔瞧媳妇的。昨夜一宿都没睡踏实，亏有大姐和六妹相助。”


华兰笑道：“如今太太和老太太都不在，只留弟妹在家里操持，若今日相看得意，以后四弟要弟妹操心的地方还多着呢，弟妹切勿推辞才是。”


明兰掐腰谄笑的倚在长姐身上，“四嫂尽管放宽心，今日有大姐姐在，好不好的，都赖不着咱们不是？”


柳氏就怕若娶来新妇后觉着不好，自己容易落埋怨，听明兰这话，大是放心。


华兰拧着明兰的耳朵，瞪眼笑骂道：“怪道老太太叫你小冤家，这么一推四五六，将来若有个什么，只我被老爷和四弟怪责，你们就一干二净了。”


柳氏忙道：“大姐别这么说，且不说老爷倚重长女，大姐终归比我们多吃几年饭，多好些见识。由大姐领头，咱们才有底气。”


“你们两个少拿好话来哄我。得了得了，我老实在前头顶着还不成么？”华兰故作生气。


三人说笑了一阵，翠微便来传话，说威北侯夫人与沈家母女到了——


沈夫人年近五十，肤色微黑，五官生的不坏，只是精心修饰遍身华服也掩不去早年操劳的风霜之色，沈家小姐倒生的眉清目秀，俏丽可人。


单论相貌，海氏与柳氏与之相比，都颇有不如，只实在太过害羞，华兰柔声问她平日爱吃什么，爱玩些什么，她都犹若蚊啼般答几个字，几要明兰几个读唇方能明白。


沈夫人讪讪，心中苦笑。其实女儿性子还算爽朗伶俐，可自从知道要与个书香门第议亲，又听次子道盛家无男不有功名，兼之姻亲贵重，就成了这个样子，生怕多说一句，嗓门高上些许，就会叫人生了轻视之意。


华兰脸上笑着，却想到自己有嫡庶三个儿子，不免代入婆母心态。沈小姐这幅磨不开脸的模样，实在不合她爽利的脾胃，若叫她选作嫡亲儿媳，那定是不要的，怕将来撑不起门户。不过，又说了，为家门和睦计，庶儿媳这般的却可，羞涩柔顺总比彪悍泼辣的好。


另一边，柳氏已在心中道了个‘可也’。妯娌相处，最怕争强好胜，长嫂海氏已是强大无比，再来个厉害的弟妹，她还过不过了，沈小姐这样的正好。


明兰态度悠然，谈笑自在，边打量沈小姐稚气未脱的面庞，想她比蓉姐儿不过大两岁，却已开始议亲了，暗自罪过，真有残害幼苗之嫌。


她早细细问过张氏，什么刺绣学问都在其次，心地厚道良善最要紧。长栋这小子，虽看似老实，颇有几分呆气，实则胸中有大主意，只要能跟妻子和美互敬，纵算沈小姐再不晓事，都可慢慢学起来。


张氏领会后，当下狠狠夸奖了沈小姐一番，表示人品绝对过硬，随家人住在乡野时，常爱扶老人过沟渠，和热爱背老人下山的长栋简直天作之合。


明兰默，……您是头回做媒吧。


她们在估量沈小姐，沈夫人也暗暗打量盛家几个女媳，见华兰雍容飞扬，明兰亲切温婉，气度家教均是上上之选，再看柳氏，虽相貌平凡，但别有一份庄重端正，想来不会太难相处。


沈夫人不禁暗暗点头，想到底是有底蕴的人家，既知书达理，斯文和气，又不迂腐酸儒，假文酸醋的拿规矩压人。


众人吃过三四巡茶，张氏和沈夫人便起身告辞，明兰一路送到二门，多少好言好语，才彼此分了手。回到屋里，柳氏和华兰已就相看结果交换过意见了，一个说沈小姐仪容规整，我见犹怜，一个说沈家富足，父兄得力；总之两人都表示这门亲事不错。


“到底是六妹妹做的媒，我们原也不用操这些心，就该知道是可靠的。”末了，柳氏拉着明兰再度道谢，然后告了辞，说要回去报与盛紘知晓。


目送柳氏离去，华兰转回头来，笑道：“这倒是个滑不留手的，连你也叫拉下水了。”


明兰叹道：“她不过是三嫂，非嫡非长，要操办四弟的亲事，怕左右不落好，也情有可原。咱们是四弟的亲姐，又差了一层，多担些便担些罢。”


“……老太太总说你厚道，将来定有福报，如今我也信了。”华兰默了片刻，也叹道，“你说的是，老三媳妇的确不容易。你不知道罢，三弟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前些日子他房里有个丫头叫查出有喜了，把爹给气的！”


“怎能这样？如今三嫂还未生子呢。”明兰吃惊，“三哥哥也太糊涂了，爹的意思满府里谁人不知。如今三哥三嫂都还年轻，长子怎可非嫡出，难道没有伺候汤药么？”


“怎么没有？那丫头奸猾，偷着倒了汤药，想藉身孕攀高枝呢。”华兰扁扁嘴，“爹气的不轻，骂老三不长进，不想如何用功进取，却流连花丛；当下把老三捆了伺候一顿家法，还是弟妹在旁哭求了半天情，才免了老三罚跪祠堂。”


“……那丫头呢？”


华兰不屑道：“灌了药，找人牙子发卖了。不是我说，都是老三给惯的，房里的丫头都一个个贵妃娘娘似的大脾气，不知天高地厚，连主子家的规矩也有胆去坏！”


明兰叹口气，没有多情的贾宝玉，也纵不出爆炭般的晴雯来，柳氏也不简单，大约趁这回能狠狠收拾屋里一番罢，估计又要倒霉一群女孩。


“当初的可儿也是，若眉也是，唉，三哥哥就不能收收他那多情绵软的性子，没的叫那些丫头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到头来，反害了人家。”


华兰微皱眉头，不自觉流出鄙夷的口气：“林氏教出来的，能有什么好。”


顿了顿，又道，“如今四妹妹那边也麻烦的很。宗人府袭爵的册子迟迟没下来，一家人只好干耗着。你姐夫说，偏他家老大如今很得宣大总兵重用。唉，可怜梁夫人……”


明兰默了半响，才道：“这门亲事，是四姐姐千辛万苦求来的。好与坏，都怨不着旁人。到时若梁府有事，咱们尽了亲戚的本分，也就是了。”


华兰赞道：“正是这个理。”


……


大年节的，为了不使过分冷清，明兰早早把制冬衣的差事交给蓉姐儿和娴姐儿，叫两个女孩忙进忙出，一忽儿查验才买来的棉花布匹，一忽儿跟针线上讨教，连发放也要亲力亲为，闹腾的热络起兴，最后却多饶了明兰三十两银子的费用。


邵氏拎着女儿和蓉姐儿来赔不是，歉疚的责道：“这两个傻丫头，只顾自己兴头有趣，险些耽误了正事。亏得弟妹早在成衣铺子定了些衣裳，不然我看你们俩怎么收场！”


两个女孩红着脸，绞着手，头都不敢抬。


明兰倚在炕头，笑道：“几十两银子，给姐儿们买个教训，不算贵。”


娴姐儿欢喜的抬起头来，态度诚恳的认了错，蓉姐儿也羞答答的随后，并表示愿从自己月钱里扣下这笔银子。


明兰觉着好笑，抚平胸口道：“现下知道了，读书是一回事，办事又是另一回事。记下这回吃亏，倒也不用罚月钱了，回去好好想想，哪里出的错，下回别再错就是。”


又道：“你们头回办事，出了错，我原还当你们要互相责怪呢。现下你们能一同承担，小姊妹俩和和气气的，这样很好。”


两个女孩受了这番夸奖，适才的懊恼淡去一般，笑嘻嘻的手拉着手，小鸟般的快活出去了，邵氏看了，直是摇头莞尔。


到了腊月二十三，明兰领众管事媳妇祭过灶王爷，阖府分食汤面，打扫各院落，备置年夜饭。至大年夜，众人一齐吃了饺子，几个运气好的丫鬟仆妇，还吃出了两三钱重的银锞子，各个高兴的什么似的。因怕惊着孕妇，丫鬟们远远到院子去放鞭炮，蓉姐儿胆子大，一个人就敢放二踢脚，娴姐儿叫邵氏搂的死紧，只能点两枚烟花棒。


明兰拉着团哥儿，挨着炕沿趴在窗口看满天绚烂的焰火，小胖子伸着胖乎乎的手指，依依哦哦的指着天空，也不知在乐些什么。


大年初一大早，廖勇家的和郝大成率满府众管事仆役来向明兰磕头拜年，明兰照例叫人抬了几箩筐铜钱来分发压岁钱，各管事每人多得一份。


随后几日，便是款待陆续来拜岁的亲朋好友，大家有眼色的很，顾廷烨不在，明兰又挺着肚子，满面疲倦，来客也不多耽搁，稍事闲聊便走。倒是车三娘这几日分外高兴，她刚得了丈夫打远方来的信，只说军粮事已毕，很快便能回来接她回江淮。


开了正月，皇帝也要发压岁钱，除宗室国戚，似明兰这般夫婿在前方征战的，如段家，耿家，薄家，都有赏赐，明兰得了个羊脂白玉大海碗，另数盆暖房供养的金橘。


大冬天能瞧见这么鲜亮的活植物，还透着淡淡的果香，两个女孩都喜欢的很，小胖子却瞧那滚圆鲜艳的果子发馋，扑腾着直想摘来吃。明兰也不哄劝，很利索的摘下一枚，剥出果肉撕下一丝到小胖子嘴里。


……


……


小胖子被酸傻了，泪汪汪的扁着小嘴，小脸皱成三十二褶蟹黄大汤包，生鲜多汁。


再也没人惦记那金橘了。皇恩浩荡，阿门。


除此之外，御上还有旁的恩典，其中便有永昌侯嫡子袭爵的旨意。


梁夫人终于放下心来，因白事过去不久，只能稍摆筵席庆贺，明兰依礼送了贺礼过去，墨兰也不忘回娘家显摆一回，可惜柳氏态度冷淡，而长枫臀伤未愈，不宜见人。


盛紘倒很捧场，既然亲家爵位得保，他当然继续提醒女儿赶紧生子，不然在夫家也没地位——真真伤口撒盐，墨兰郁愤，心道还不如不来炫耀呢。


正月喜事多，未过几日前方就传来捷报，宣大总兵将游荡于宣府大同处的小股羯奴歼灭，剩余残兵都赶至西北塞外，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开了个好彩。


皇帝龙颜大悦，论功行赏中，梁府大爷赫然于榜首前三甲，一时间，永昌侯府一扫之前冷清，再度门庭若市，往来如织。


可惜，这般好光景只持续了十来日。


这日柳氏来寻明兰，寥寥数语，淡淡道出永昌侯府要分家了，已闹了好几日了，涉及梁晗与墨兰，问明兰要否去看看。


明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问大姐姐哪日去，我也跟着去一趟罢。”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09回 分家风云


此后几日，华兰又来找过明兰一回，于此事姊妹俩已在不言语中达成共识。


若兄弟姊妹一个个都顺风顺水，只墨兰一家过的艰难凄惨，她们也不好袖手旁观，一样麻烦。综上缘故，墨兰夫妇最好还是别分出来，继续依附永昌侯府生活才好。


华兰与柳氏说好，旁的长短琐事均由她们出面，不过明兰多少得走一趟，算是压压阵。


这日梁夫人来请，道梁氏族中和姻亲的女眷们齐聚吃茶，商讨分家事宜，华兰觉得这场面合适，内宅女眷说话，既不用撕破脸来闹，又能表明盛家态度，就叫了明兰一道去。


路上，姑嫂三人同乘一辆马车，明兰问及梁家近况，“我也奇了，现下梁老侯爷才毕了七七，怎么梁大奶奶就明目张胆讨要分家？”


古代分家又不算什么体面事，若非父母发话，长辈主理，大多要落闲话。


柳氏叹口气，她是最逃不脱的，公爹和丈夫屡次嘱托，不得不奔忙劳碌，只听她道：“六妹妹是老实人，哪想到那些刻薄伎俩。自老侯爷过世后，那大房两口子就开始不太平了，后来梁家大爷去了宣府，多少消停了一阵儿，可袭爵的旨意一下，梁大奶奶又闹腾上了，还愈发变本加厉。”


华兰冷笑一声：“这点子心计也不难猜。不过打量着老侯爷没立世子，起了念想，想在前头立些功劳，好争下这爵位。现又见没了指望，就想着分家。”


柳氏疲惫道：“我瞧也是这个意思。大奶奶不会明说要分家，却镇日的招猫逗狗，指桑骂槐。今儿指摘梁二奶奶克扣了她的份例，明儿说婆母偏心，满府都欺负她。一个不好，就是一顿嚎啕大哭，再不然就找亲戚来喊冤评理，动不动就要死要活，开口闭口‘过不下去了’。连四妹妹也叫发落了一顿，说刻薄她那表妹，甚么春舸姨娘的。”


华兰听的厌烦，“梁夫人就不能睁眼闭眼算了？跟这种小人计较甚么。”


明兰摇头道：“梁伯母心高气傲，哪肯受这份气。”


“那就拿出些婆婆的手段来，别叫人当软柿子欺负了！”华兰捶了下马车壁板，上头裹了厚厚的锦缎棉绒，无声无息。


柳氏道：“大姐有所不知，这几年来，梁家大爷仕途得意，谁不高看一眼。今上登基后，梁老侯爷尚挨了申斥，偏梁大爷有能耐，不知走了哪条路子，得了宣大总兵樊大人的赏识，依旧平步青云。外头人都说，梁老侯爷能官复原职，还是沾了儿子的光呢。世人多见风转舵，这回闹分家，梁家就有不少站大奶奶那边的，直把梁伯母气了半死！”


听了这话，姊妹俩双双叹气，明兰无不感伤：“说一千道一万，还得子嗣得力呀。”


华兰想到自己，眉头深锁，低低说了句‘养虎为患’；无怪世上嫡母总防着庶子，有些还要存心养废，可见有些道理，眼前便是好例子。


明兰瞥了她一眼，柔声道：“梁家这样的，哪儿都不多见，姐姐不要往心里去。”


也不知华兰听进了没，只点点头。


她们到梁府时，各路神仙已齐聚假山旁的偏厅，各位女眷衣饰华贵，珠翠环绕，明兰略略一数，足有十来个之多。梁夫人指着说了，明兰方知其中两个是梁夫人的亲眷，两位是梁二奶奶娘家的母亲和嫂嫂，四位梁氏族内的女眷，余下尽是梁大奶奶的娘家人，庶房三奶奶独自垂首坐在一旁，四奶奶墨兰的娘家人刚到。


“你身子不便，就不必过来了。”梁夫人歉意道。


明兰捧着肚子，微微而笑：“不妨事的，这几个月正稳当呢。伯母有事，我们做晚辈的，总得来瞧瞧。”


叙话招呼后，大家各自落座。


梁大奶奶年约三十左右，生的娇小清瘦，姿色中上，她戒备的窥了眼明兰三人，抖开帕子，继续适才的话题——痛诉在梁夫人手下过的如何不容易。


“……不过想吃个鹌鹑蛋，是什么金贵东西了，婆子只是敷衍，好些的答我一声，不好的还暗地里的说我瞎折腾。倘若是弟妹发话，怕不连夜逮鹌鹑去！”她边说边抹泪，“才四五岁大的丫头，知道什么了，还当她爷爷在呢，她爹哪能跟二叔四叔比……”


这女人诉苦极有技巧，巨细靡遗，丁点大的事都能漫天挥发，慢了一盏茶，冷了一碗汤，一句话，一个眼色，都能牵到尊重体面上去。


偏她身旁还有几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凑着帮腔，或叹息庶长子媳妇不好做，或抬着扛子，说梁夫人如何明理宽宏，定然能明白大奶奶的委屈和难处。


梁夫人脸色铁青的说‘你是指我处事不公了’，梁大奶奶就抽泣的回嘴‘五个指头还不一样长短，何况嫡庶有别，母亲哪里有错’；梁夫人又不能拉下脸来说‘我对庶子比对嫡子好’，只好活活噎着。


梁大奶奶边哭边说，絮絮叨叨，尽管涕泪满面，话却条理分明，并非一味蛮狠撒泼。明兰在旁听的有趣，暗叹头一次见闻这等高手。


譬如，若你好端端的指责某人，说‘猴哥你干嘛只跟二师兄好总叫我干活’，人家至少还能辩解一二，‘那呆子贪吃懒惰哪及沙师弟你稳重牢靠盘靓条顺一枝梨花压海棠’云云，纵使未必服众，至少也算个说法。


可这梁大奶奶居然不照常规出招，完全走意识流路线，只道‘你们心中隐藏着怨恨，眼中透着轻视，举止带着厌恶……不用否认了，我们又不是瞎子，完全看得出’。


——遇到这种对手，你除了脸憋通红，反骂一句‘我X你老母’，还能如何辩驳。难怪连墨兰也败在她手下，明兰恍然大悟，果然高手在民间。


梁二奶奶为人温柔端庄，从未与长辈顶过半句嘴，三奶奶自怜处境，瑟缩不语，墨兰倒是几次想开口，奈何畏惧梁夫人威势，不敢张扬，只能忿忿坐于一边。


梁大奶奶哭诉了足两盏茶功夫，终于转入正题，表示‘你们伤害了大房人民的感情，意图颠覆我们的平静生活，再不能这样下去了’。


梁夫人早是气极，冷笑道：“你要分家，说就是，难道我还会拦你！”


谁知梁大奶奶并不接过话茬，继续哭天抹泪，唠唠叨叨‘树大分枝，分家也不是坏事，亲兄弟的情分又斩不断，哪怕大家都住开了，常来常往，依旧一般的好’，绕着圈子说要如何抬帮扶两位弟弟。


梁夫人气的浑身发抖，“你要走，自走好了；何必非要饶上老三和老四，我早说了不成的，你还不肯罢休？！”


梁二奶奶忙过去扶着婆母，连声道：“母亲消消气。大嫂不过自说自话，两位叔叔和弟妹早说了不愿分出去。”


梁三奶奶和墨兰也连忙起身，双双道：“我们愿意孝顺服侍母亲。”


梁大奶奶立刻不哭了，柳眉倒竖道：“既然要分家，自然一道都分了，哪有留两个，走一个的道理。现下把事都办妥了，省的以后再啰嗦。”


明兰捋了好几遍肠子，才明白过来，梁家大房非但自己要分家，还要下头两个弟弟也分出去？！她转头，只见华兰也在看自己，彼此目露狐疑。


梁二奶奶的嫂嫂坐不住了，斯斯文文道：“大奶奶要分家，两个小的不愿分，何必强人所难，各自管各自好了。”她出身浙南望族，父祖兄弟三代出仕为官，不论夫家娘家，都是门风谦和自省，何曾见过这般无赖的。


梁大奶奶脸色变了几转，缓下来强笑道：“亲家太太此言差矣。几个兄弟都不分，只我们走了，岂不显得我们不孝了。”


明兰终于忍不住了，失笑道：“梁大奶奶思虑果然周全，可人家明明不愿，干嘛要为了你们去分家？”


梁大奶奶皮笑肉不笑：“一笔写不出两个‘梁’字，难道母亲和诸位叔叔，忍心看他大哥被外头人指指点点？”


明兰玩笑道：“适才大奶奶不是口口声声婆母妯娌不好么？都那么明目张胆的刻薄大奶奶了，何况‘指指点点’？！”这不是抬杠，而是逻辑问题。


梁大奶奶当即语塞，四周女眷发出轻轻的嗤笑，梁夫人松开紧锁的眉头，融雪般浅浅而笑，梁二奶奶转头感激的去看柳氏，三奶奶也偷偷抬眼去看明兰，墨兰却神色复杂，看了会儿众人，又怔怔望着窗外。


明兰再添上一句，“况且孝不孝的，众人都有眼睛。老子过世还不足百日，哪怕有天大的委屈，也该忍了，却有人闹着分家，呵呵。”


梁大奶奶咬牙切齿，心知这话有理，若非怕风评不好，她早闹的更凶了。


华兰见状，高声笑道：“这不就成了。梁伯母都发话了，想自家过小日子的，就分出去；不愿意分家的，就留下。兄弟虽亲，但各走各路，大家好聚好散。”


顿了顿，她敛去笑容，冷冷道，“谁也不怕闹事，不过顾着脸面，盼着一家和气。我劝大奶奶，还是见好就收罢。”


梁二奶奶底气大足，微微挺背，斯文有礼道：“大嫂嫂，三弟四弟反正是不分的，你要怎样，自便罢。”自从丈夫袭爵后，她没少吃长嫂的排头。


梁大奶奶沉着面孔，一言不发，她身旁的一个妇人出来笑道：“都是自家人，话赶话急了，瞧这弄拧的，实则大奶奶也没什么旁的心思，不过是儿女大了，总要分出去过的。”


她嘻嘻哈哈的打了番圆场，又道，“……若是分家，夫人预备如何分呢？”


梁夫人毫不犹豫：“祭田不能动，永业田不能动，五丫头还没出阁，给她留笔嫁妆，余下的均分四份，一家一份。”


梁大奶奶又跳了起来，尖声道：“这不成！淮西街上那排铺面，另两间银楼，还有四年前买的那两座庄子，爹爹早说了是给我们置办的产业，这些怎能算作公中的？”


“既然是四年前就置办的，为何老爷迟迟不把这些交到你们手里？”梁夫人问。


梁大奶奶死死咬住嘴唇，手指不住的绞着帕子。


梁夫人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锦绣繁华时看不出来，老爷也喜欢。可一旦有个什么，你们妄为长子长嫂，却一丁点儿担子都不肯挑。家里洪水滔天也罢，父母兄弟有难处也罢，只要自己好，别的一概不管！老爷明白了这点，才收了产业，叫我均分。”


梁大奶奶的面孔绷紧发白，过了片刻，她忽扑在自己膝头上，大哭起来：“家里兄弟四个，只他大哥在外头拼死拼活，有什么法子，庶子没有好出路，只能血里火里挣生活！光耀了门楣，体面了父亲兄弟，又挣下大把家产，怜他才三十出头，已满身是伤。天冷腿会疼，天热背上疽伤裂开，下雨天旧伤发疼，浑身上下，竟没一处好的！”


她哭的伤心，跺脚捶胸道：“二弟命好，镇日看书赏花，悠闲自在，自有祖宗的爵位可承继。三弟四弟也是舒舒坦坦的在家，外头有他大哥顶着，谁也不敢小瞧了去……”


梁夫人听的勃然大怒：“说一千道一万，你不过是怕兄弟沾了你们的光，你放心，我们就算大难临头，也有几门能靠的亲戚，讨饭也讨不到你们门口！”


听得‘亲戚’二字，梁大奶奶心头一警，虽说除了自己丈夫，剩下三个梁家子不过都是灯笼货，摆着好看的，可架不住从婆母到两个妯娌，背后都连着厉害的姻亲。


心头一转，她刚抬眼，就见明兰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她顿时缩了脖子。


坐在梁夫人身后的贵妇冷哼一声，“哼，敢情梁家老大是天生天养，不用我姐姐姐夫养育教导，自己从娘胎带了一身好本事，武曲星下凡呢！”


梁大奶奶闷声不响，低下闪着怨愤的眼睛。


看到这里，明兰已觉得索然无味。


有能耐的兄长不愿被无能的弟弟拖后腿，想自负盈亏，没什么不能理解的。梁大夫妇仗着庶强嫡弱，策划此次分家，看老父亡故，嫡母骄傲，另亲朋帮从些许，本来成功率很高，可惜他们忘了一点，破船还有三斤钉。


兄弟们再无能，嫡母再高傲，世族姻亲依旧不容小觑，光是梁夫人和梁二奶奶身后，就有一位两广总督，一个户部侍郎，两个屡出权宦的名门望族，这还没算上盛顾袁三家。


梁府大爷再能干，也不能一股脑儿把这帮人都得罪了罢。


大约胎儿感受到了明兰的无聊，重重动了两下，明兰不妨，轻啊了一声，皱眉捂腹，梁夫人看到，急忙道：“可有什么不妥？”


明兰缓缓抚着肚子，笑道：“无妨，约是坐太久了。”


梁夫人心知不宜叫明兰立刻回去，便转头对墨兰道：“这边后头屋子还算清净，陪你妹子过去歇歇，待缓下来后，再说旁的。”


墨兰柔顺的应了，低头去搀明兰，在旁服侍的小桃很机灵的抢先一步，不着痕迹的从侧边隔开她们，扶着明兰憨笑道：“四姑娘，您前头走罢。”


墨兰看了这主仆俩一眼，莲步轻移，缓缓往后头走去，明兰和小桃跟着，临出偏厅前，还听梁二奶奶的母亲缓缓而言，老太太声音苍老笃定——“要分家，直说就是，何必扯什么嫡母刻薄，白显了小家子气。亲家公的家底，便是一份也很富足的。做小辈的，眼光要放长远，万事留一线才好……”


明兰听的暗暗点头，这番又劝导又威胁，果然厉害。


绕过一架紫檀木玻璃彩绘牡丹如意花样的大屏风，又转了两个拐角，来到一间清雅宽敞的厢房，靠墙设榻，窗边有桌几椅凳，当中一把大大的如意圆桌。


小桃扶明兰靠坐到软榻上，弯腰除鞋，将她双腿抬上榻，低声道：“又肿了呢。”然后轻轻揉着，明兰发出惬意的声音，酸胀的小腿难言舒适。


墨兰坐在明兰对面，看着梁府丫鬟端上热茶点心，然后屏退众人，侧面洞开的炭炉格栅，随着气流涌动，隐隐传来前头厅堂争执的声音。


她淡淡瞥了眼不肯离开的小桃，再看明兰，明兰也在看她，屋里寂静的落针可闻。


她们俩实在太熟了，墨兰装柔弱可怜固然无用，明兰扮老实淳厚也属于白搭。


打过架，吵过嘴，针锋相对过，互相陷害过，到如今，就算不知道对方肚里有几根肠子，至少也知道那肠子的形状颜色。


墨兰轻笑一声，道，“六妹夫又出门了，六妹妹觉着寂寥罢？唉，只盼六妹夫平安回来。”


明兰捧着暖盅，没理会这话，神色悠然道：“我听说，老侯爷过世后，梁伯母便亲自做主，散了姐姐院里好些姑娘。”


墨兰沉下脸色，却忍不住辩解，“相公要守孝三年，没的耽误那些女孩子。”


“——原来如此。”明兰笑笑。


看妹子这神色，墨兰愈发恼恨，婆母对自己不满，明的暗的都示意过了，每每谈及顾家，总要夸两句‘顾侯夫人那样的，才是旺夫益子的有福之人’。


“你们……”墨兰咬了咬唇，“是否觉着我窝囊无用？”


明兰笑眯眯道：“论儿女，论前程，论夫妻情分；大姐姐，五姐姐，还有我，四姐姐自己比比看罢。”


墨兰目露怨恨，站起走近明兰几步，小桃一下跳起来，挡在软榻前，大声道：“四姑娘，你若走近我们姑娘三步之内，奴婢就无礼了！”


她自小身体健壮，这几年又跟顾全几个学了些拳脚，撂倒个把内宅女子不在话下。


墨兰瞪眼：“你敢？！”


小桃直直瞪回去：“四姑娘，那年您拿碎瓷片要划我们姑娘的脸，奴婢还记得。房妈妈说了，若再有下次，只管招呼四姑娘的脸蛋，不用客气！”


墨兰气了个趔趄，心知小桃憨直老实的，最说一不二，再看她结实矫健的圆身子，只好退后坐回椅子，恨恨拍着扶手，低骂道：“我自小就运气不好，今日才叫你们笑话。”


明兰微微抬起身子，失笑道：“自小到大，姐姐每遇糟糕之事，总是怨天尤人。或怨爹爹不够宠爱，或怨祖母偏心，或怨姊妹们碍事。这毛病，到如今也还未改呀。这门亲事是姐姐自己算计来的，无人可怨了，姐姐就推给运气。姐姐何不想想，也许，所有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不是？”


墨兰拍几大怒，额头青筋暴起，吼道：“我有什么不是？！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们一个个攀了高枝，自己坐以待毙？”


明兰半点不动，静静道：“从林姨娘教姐姐不要‘坐以待毙’起，姐姐就错了。”


“你……！”墨兰气急败坏。


明兰淡然道：“林姨娘教了些什么，观姐姐现下行径，我也能看出些来，无非就是争宠斗艳，整治妾侍，牢牢拿捏夫婿，分宠，挑拨，谄媚……”


她轻轻笑了一声，“说实话，无怪梁伯母对姐姐不满。林姨娘是什么身份，姐姐又是什么身份，好好一个正房太太偏去学妾侍做派，还想拿这些鬼祟伎俩安身立命。”


墨兰手指紧紧掐着桌几，哑声道：“不许说我姨娘，她如今已受足了罪！”想起前阵子去庄上看望生母，昔日美貌清丽的林姨娘，如今已成了个粗糙的坏脾气老妪。


“除了她，还有谁来教我？我不听她，信她，还能怎样？！”


明兰看着她，摇头道：“孔嬷嬷，祖母，连父亲，也常对我们姊妹训话，可姐姐都没听进去。你的运气差？那大姐姐呢。梁伯母可有算计过姐姐的嫁妆？可有往你屋里塞人？可有刻薄欺侮你的孩儿？哦……我忘了，四姐姐还不曾生养。”


墨兰满心愤慨懊丧，一时又觉着灰心颓废，只觉自己一生无望，又想去抓破明兰的脸，身子却像定住了般，无法动弹，只能怨毒的瞪着明兰。


“大姐夫曾说过，四姐夫并非纨绔子弟，不过是年纪轻，好玩乐，心又软，易受挑拨，可骨子却不坏，好好盯着，鼓着劲，会有出息的。”


明兰回忆华兰的话，轻声道，“即便四姐夫当初宠爱春姨娘，可若姐姐拿出道理来，谆谆劝导夫婿进取，斥责春姨娘的无理取闹。梁伯母还不欢喜坏了，能不给姐姐撑腰？往这条路子上，姐姐倒可以多使些手腕了，四姐夫焉能不听。”


“可姐姐偏不走正途，去行那歪门左道。为跟姨娘争宠，不住给夫婿弄通房美婢，以图分宠，闹的屋里乌烟瘴气。这几年下来，大姐夫给大姐姐挣下数倍的嫁妆，可四姐夫呢？娶了姐姐后，数年来于仕途上竟无半点进益！我只问姐姐，若梁伯母哪日不测了，你们分家出去，四姐夫可能撑起门户来？”


明兰缓一口气，深深道：“若我是做娘的，眼看我原先还能调教的儿子，叫儿媳勾引的进取之心全无，整日厮混于花丛中，我能喜欢那儿媳么！”


在督促夫婿用功奋进这点上，柳氏属于教科书般的典范案例。


啪，啪，啪——响亮的拍掌声。


墨兰冷笑着拍掌，大声道：“好，说的好，到底是做了一品夫人的，果然说的头头是道，只叫我这不成器的姐姐，恨不能一头碰死了，再投一次胎的好！妹妹现下飞黄腾达了，也别光顾着讥讽，好歹拉拔姐姐一把呀！”


望着她那扭曲激烈的面庞，明兰静了好一会儿，忽道：“五姐姐随姐夫赴了外任，四姐姐从来不问，可知他们去哪儿了？”


墨兰不屑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管哪处犄角旮旯，芝麻绿豆的小吏！”


“……是泉州。”明兰轻声道，“当年爹爹领咱们住过的地方。五姐夫有本事，自行谋的差事，爹爹不过最后推了一把。”


说完这句，明兰长出一口气，只道：“我歇的够了，这就去前头告辞，姐姐不必送了，就此别过罢。”说着便下床踩鞋。


走出门外，小桃紧紧扶着她，嘟囔道：“姑娘也忒好心了，四姑娘哪里配了！您的好言好语，她还当是笑话她呢！”


明兰揉揉小桃的刘海，微笑道：“傻丫头，有时咱们要做些‘应该’的事，而非‘需要’的事。”就当为梁夫人做件好事罢，她待自己还算不错。


……


墨兰犹自坐在椅中，仿佛无力，脑中一片空白——


泉州，那是多么好的地方呀。


空气湿润温暖，到处都是碧粼粼的水塘，映得天光浅蓝明净，鱼米稻香间，悠荡着孩子们稚嫩的歌声，还有从海那边舶运过来西洋货……


那是她最美好的时光。


那时，她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生母林氏又那么体面。出门游玩，或见人待客，哪个太太夫人不夸她漂亮，聪明，简直比嫡出的那两个还有大家风范。


泉州，泉州，文炎敬，父亲的安排……本来，这都是她的。


一时间，她满心怅然若失。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10回 千里姻缘（上）


永昌侯府的这场分家风波足闹了大半个月，直至梁家大爷二月初回京，一俟往兵部述职毕，他就赶忙回家，先是痛哭流涕的跪倒在嫡母跟前，苦苦哀求原宥，再当着族人的面，痛斥妻子无知顽愚，为增加气氛，还当场扇了梁大奶奶一掌，接着跟三个兄弟痛陈亡父希望手足同心可持续家族发展的美好心愿。


最后于耆老们欣慰目光中，四兄弟抱头痛哭，梁夫人抽搐嘴角，四个儿媳傻站一旁各自肚肠（到底年轻，表情转换不到位），好戏落幕。


……“这么说，不分家了？”明兰啼笑皆非。


柳氏叹气着点点头，又迟疑道：“六妹妹你说，梁家大爷……真不知大奶奶所为么？”


不等明兰开口，华兰就轻啐一口，不屑道：“哪能的事，做戏罢了！怪道人皆言梁老大非同一般本事，能屈能伸，精明果决。却不知为何做出这等反复之事，真真可笑！”


明兰沉吟片刻，小心揣测道：“依我看，梁府大爷原是指着凭功袭爵的，谁知叫当头浇了盆冷水，见此事无望，便生出怨怼之心，又想几个兄弟都少能耐，侯府势力也不如前，还不如自立门户，少些牵连拉扯，便于信中向大奶奶透了分家之意。”


柳氏和华兰听的点头，催促着明兰继续说。


“分家之事，本是梁家大爷在失了爵位后，怨愤意气下生出的想头，并未思虑周全。谁知大奶奶见风就是雨，又早存了这个心思，便真真闹起分家来，不曾想……”明兰略带讥讽的笑了下，没再说下去。


“不曾想，傲气的梁伯母，先前从不在意庶务的，此刻却厉害起来，”华兰笑着接上，“拉上亲戚，壮了声势，说掰起道理——父丧不足百日即议分家，哪儿都打脸的，梁大爷陡觉事情不好，忙悬崖勒马，哼哼，可怜大奶奶的脸哟，叫使了苦肉计！”


柳氏听这姊妹俩侃侃分析，虽未亲见其中原委，竟和梁二奶奶私底下透露给自己的十中八九，不由暗叹盛家儿女多聪敏伶俐，偏最傻的两个都叫自己摊上，夫婿也就罢了，总算肯听自己的劝，可那嫡亲小姑子……唉。


既知长兄无义，分家是迟早的事，劝促夫婿上进才是真的，待三年孝期满了，赶紧生个儿子，大局定矣——那万姓妾侍又不能再生了，膝下只一个丫头，再宠爱又有何用，跟她叫什么劲！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


正回肠百转，苦思头疼之时，却听阵阵孩童般的嬉笑声从外头传进来，原来是明兰叫小桃开了半扇窗，好散散炭气。


此时尚值寒气料峭，嘉禧居的庭院颇为广阔，绿枝领几个稚龄丫鬟打扫着积雪，地上薄冰未化，女孩们嘻嘻哈哈的顽闹着，或从地上捡薄冰来塞对方领子袖口，或互推着滑来滑去，摇晃着不稳，亏得都穿的暖和圆胖，倒不会伤着，只个个都顽的小脸通红兴奋。


屋里三人看的有趣，过了片刻，明兰觉着些微冷意，便叫小桃关上窗。


华兰转回来笑道：“说起来，四弟就是这时候生的，记得那年，我还在院子里顶着风口顽呢，便有人来报‘大姐儿你又多了个弟弟’，我还没多想呢，一旁的奶嬷嬷就唠叨上了，什么‘不可再淘了，要端庄些才好’。”


明兰半遮着帕子，吃吃笑起来：“我听房妈妈说过的，大姐姐小时候淘的很，老太太和爹爹太太又都宠的紧，舍不得责骂，把老嬷嬷愁的呀……是以家中每多个孩子，她都要这么说上几日，只盼天可怜见，能叫大姐姐忽生出为弟妹以身作则的心来！”


柳氏听着也笑了：“这可真没想着，大姐姐如今端庄娴雅，相夫教子，外头谁不夸的，真该叫那奶嬷嬷瞧瞧。”


想起童年幼稚，华兰也是摇头苦笑，“端庄娴雅谈不上。唉，我那嬷嬷原是奶大太太的，又照看我许多年，上了岁数，早些年就回去享儿孙福了。”又指着明兰对柳氏道：“这丫头倒是从小就老实，叫吃就吃，叫睡就睡，从不添乱，不像五妹妹，跟个炮仗似的，没半会儿消停。唉，一眨眼的功夫……”啧啧几声，感叹岁月如梭，又问及长栋婚事如何。


柳氏笑道：“瞧近来忙的，都糊涂了，我正要说这事呢。劳烦六妹妹去那边递个话，只说老爷是千万满意的，只是上面还有老太太，不曾禀过长辈不好，前些日子已差人去问了，只等老太太回信，便可上门去提亲了。”


明兰也笑道：“不差这几日的，正月里谁不忙，怕那边也无暇顾及呢。”盛老爹在面子活上，从不会少半分功夫，绝对叫人指摘不出一丝问题来。


送走华兰和柳氏后，刚想叫乳母抱团哥儿过来顽，车三娘摇着丰硕的臀部上门来，刚落了座，她就迫不及待道：“夫人托我给凤仙姑娘寻婆家的事，有眉目了。”


明兰颇惊：“这么快？”又失笑道，“姐姐好本事呀！”


车三娘不掩得意之色，痛快的不加自谦，笑道：“咳，没这点本事，怎么吃这碗饭？”


听她娓娓道来，明兰方知对方姓郭，乃某偏州县一镇上富户，夫妻俩都甚为能干，攒下上百顷良田的家产，妻子年长夫婿五六岁，今年已是知天命了，长子去年已成亲。


郭妻年老色衰，想纳一房颜色好的女子来服侍丈夫，可小地方的丫头有几个整齐的；凤仙这样的罪臣之女最好，比良家贵妾好拿捏，又比烟花女子规矩。


“只要夫人点头，这几日就可把人送过去了。”车三娘道。


明兰巴不得快些了结，转身就去使翠微去问凤仙。


过了半日，凤仙脸带红晕的来了，拧着碎花步站在厅前，明兰耐着性子听她自叹身世了半盏茶，才听她羞羞答答的问‘还有更好的么’？


明兰板脸：“有，年前几位庄头来送年货，道还有数十壮力没婆娘呢。”


凤仙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回话，说愿意嫁过去。明兰这才敛了怒气，刚和颜悦色的跟她说了两句，凤仙又红着小脸问‘那位相公生的如何’。


明兰：……


凤仙：那个，夫人打算许奴家多少嫁妆呀？


明兰：……


凤仙：路远迢迢的，旁的家什不方便运送，带银子即可。


明兰：……


用心险恶的对头送来的女人，好吃好喝供着，给她找婆家，末了，还要陪上一份嫁妆——明兰默了很久，实在无法容忍自己居然堕落成了圣母。


到送出嫁前，她都拒绝再见凤仙女士，只愿出二十两银子作陪嫁，不过她可以带走当初甘家送来的首饰；临出门前，绿枝十分彪悍的从凤仙行李的衣裳堆中，搜出一对小巧的汝窑官藏青花玉凤转心瓶，另一个垂玉珰粉紫釉描金暖手炉。


车三娘也是抹了一头汗：“我原先当她是个弱质纤纤的才女呢。”


明兰暗叹，当才女是要付出代价的，像她那亲爱的小姑子廷灿小姐，自打嫁人后就无声无息，公主府管束严厉，打听都没得打听。还是小沈氏从郑大夫人那里听来些许趣闻，曾来调侃明兰‘你家小姑子可真爱出风头，韩府千金领着几家小姐办诗会，她倒摘了魁首’云云。


又有张氏偶尔提及，仿佛是为了让新媳妇早日适应，新婚后第二个月，公主就派了个嬷嬷过去教规矩，半年后追加一个，一年后又补充两个。


人家婆婆爱往儿子院里塞通房姨娘，这位公主却一个劲儿的塞嬷嬷，实在妙的很。


这就是皇家的厉害，在公主府里讨生活，高兴了人家就说‘自家人过日子百无禁忌’，不高兴了，就叫你学满13个学期共250个学分的规矩，甚至延毕，让你难受都没的说。


世道艰难，才女还不如包租婆吃得开。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11回 千里姻缘（下）


凤仙女士奔向新生活后七八日，石氏兄弟终于要回来了，车三娘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焦躁不安，瞥见明兰望来的好奇目光，她尴尬一笑：“自打成亲后，和我那当家的就没分开过几次。当初说好的，他在水里，我也在水里，他在火里，我也在火里。谁若早一步去了，黄泉路上好歹要等一等。”


她说的理直气壮，明兰倒有些不好意思，她忍不住问道：“姐姐这般痴心，若是……石家大哥负了姐姐呢？”


车三娘豪迈的笑起来：“我原先是个卖解的丫头，算是高攀，嫁个漕帮小头目；我想好好侍奉老娘，他要拉扯大兄弟，都是下九流，都有拖累，这就搭伙过日子了。以后的事谁知道，若他真敢起花花肠子，当我瞎了眼，红白刀子见真章就是了！眼下嘛，快活一天是一天。”


明兰赧然而笑，相映之下，颇觉自己患得患失的好笑。


石氏兄弟来的那一日，车三娘披着一件簇新的大红刻丝袄子去门口迎丈夫，落日余晖照在石铿黑黝黝的脸膛上，望向妻子的目光宛若艳霞般光彩。


带回来十数个大箱子，其中十个是顾廷烨叫捎回来的，都是西北特产，各种珍贵的皮货，毛料，风干的菌菇瓜菜，党参，黄芪、当归，还有几张异域风情的厚毡，色彩浓丽绚烂。


石铿道：“都是路上孝敬侯爷的。”又指着另几个大箱子，笑道，“这些是我们兄弟补上今年的年货，都是些粗物，夫人万请笑纳。”


什么东西倒在其次，明兰关心的是人，若眉也挪着笨重的身子过来，怯怯的问了几句。


石铿又道：“侯爷身子好的很，行军也顺，侯爷说，叫夫人只管好好养胎就是，旁的不要操心。”又对若眉道，“公孙先生也好的很，近来迷上了西域的葡萄酒，为着战事，不敢多饮，叫我封了两车回来，叫姨娘收着，说这酒以后跟儿子吃。”


的确是公孙老头的口气，若眉听的一乐，低头捂嘴甜笑。


石铿坐在门边说了好半天，末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明兰，说是顾廷烨的家书。


信封厚沓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顾廷烨于笔墨上素来简洁，往日里是多一个字都不肯写的。明兰突发妙想，不会是路上收的孝敬银票吧；谁知回屋拆开一看，竟然真是家书！


信里也没说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日常琐碎，絮絮叮嘱。


一张张，一行行，断断续续，似乎是得空了就写，什么天况，士气，西北风土人情，还有将士间的闲谈笑话云云；往往每段后头，要添上两句戏谑调侃。


什么‘风沙遮天蔽日，行不多时，只得安营扎寨，比你的脾气还大’，又或者‘老天爷跟你一个性子，说变就变，错在哪也不叫人知道’，再不然‘这儿妇人多泼辣健壮，能骑会射，待这趟回来了，我教你骑马’……


有时掰不出来了，就拽两句歪诗。


什么‘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还好些；‘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有点肉麻了；‘愿我如星你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明兰捧着信笺笑倒在床上，嗯，很好很好，你作星，我是月，回头来个众星拱月。


小胖子刚吃了半碗蛋奶糊，胖脑袋一点一点的要睡了，明兰用力亲了儿子一口，笑眯眯道：“以后要好好读书，别跟你爹似的，也不知哪本书上抄来的！”


这夜，明兰将家书读了又读，把十几张信纸捂在心口，最后迷糊着睡去。


……


次日，红光满面的车三娘来嘉禧居，眉目含情，皮肤滋润，明显昨夜激战酣畅；明兰打趣了她两句，车三娘便说了来意。


她言语清楚，三言两语之后，明兰大吃一惊：“石锵要娶小桃？！”


车三娘扭扯着帕子，为难道：“离家几个月了，我们当家的打算这两日就走，那傻小子从昨夜就起就不对了，闷头闷闹的饭也不肯吃。我问怎么了，他把嘴闭的跟河蚌似的。他大哥要拔拳头了，这小子才开口，说几年前见过小桃姑娘，之后一直惦记。这回见到，大家都大了，个子也高了，他就动了心思。”


明兰呆了半响，才结巴道：“石兄弟……看上小桃……什么了？”


记得几年前那次江上遇劫，获救后她就更衣休憩，一直坐在屋里定神，下头丫鬟们则忙着奔来奔去的收拾，那会儿一道帮忙的石锵自然见过她的丫鬟。


小桃是个好姑娘没错，可相貌……明兰眼前浮现小桃的模样，圆圆的，憨憨的，粗粗的，笨笨的，很村姑气质。一见钟情？


车三娘也难了，道：“这我也不知道。不如，夫人自己问问那小子？”


明兰点头。因外男不好入内宅，她和车三娘只好坐轿到外厅去，另叫人去传石锵。


到了外厅，站在门廊边的石锵少年，头顶几乎顶到梁了，脸红的好似煮熟的鸡蛋，跟卡住了喉咙似的，死活说不出话来。


车三娘几乎把石锵当儿子看的，见状，恨铁不成钢的走过去，用力捶幼弟道：“你倒是说话呀！夫人说了，正在给几个丫头看女婿呢，你再不说，那煮熟的……”不对，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姑娘根本没熟。


“你再不说，那长毛鸭子本就是会飞的……！”车三娘挥着拳头，吼道。


明兰噗嗤笑了出来，厅堂内气氛一松。


“你好好说，到底喜欢小桃什么了？你若不说出个道理来，我如何放心把小桃嫁到大老远去？”明兰柔声问道。


石锵擦擦脑门上的汗，手脚都无处放，看看嫂子，再看看屏风后的人影，终于鼓足勇气道：“小桃姑娘……”憋了半天，“是个好姑娘！”


车三娘绝望了，怀疑是不是自己从小管教太严了。


明兰叹了口气，用中学训导主任哄学生说出早恋的口气：“那你说说看，几年前第一次见到小桃，是个如何情形呀……？”


依她原先的打算，定要给那傻姑娘找个靠谱的夫婿才行，并且要近些，好方便照顾。


石锵开始回忆，没头没尾的说了半天，只有一句关键：“……满船的姑娘都吓的厉害，有些哭，有些骂，还有些在发抖，连话都不会说了……只小桃姑娘没有。”


“那她在干嘛？”明兰也好奇了。


高门内宅里的丫鬟都是娇养的，哪里见过劫匪。当时船虽已靠岸，但水面上还浮着几具尸身，不远处的船只刚扑灭了火，飘过来带着尸臭的焦味，船板上处处血迹未干，甫获救的女孩们惊魂未定，又要勉强收拾，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了。


石锵脸上荡漾起一层梦幻：“……她借了柄鱼叉，然后到浅水边一气叉上十几条肥鱼，然后捡了把冲到岸上的匕首，当场斩下鱼头，刮鳞挖肚，然后唱着歌回去了。”


这下非但明兰傻了，连车三娘也囧掉了，她很想摸摸自家幼弟的额头——难道那姑娘杀鱼剁头的样子十分明媚动人？


“我就想讨这样的婆娘！”石锵小弟握拳，坚定道。


明兰半响不能言语，最后只能道：“这个……我得问问小桃……”想到那傻丫头的性子，又补上一句，“怕一时半会不能答复。”


车三娘笑道：“这个不急。陪了那么多年的丫头，夫人自然要细细为她打算。我兄弟岁数也不大，况且我们那堂房叔父过世还不到一年，慢慢来，慢慢来，待夫人想定了再说。”


她不如石锵小弟这么天真，凡事要多思多虑，让幼弟娶到心爱的姑娘当然好，可能娶顾侯夫人从小伴大的贴身侍婢更加好。不是要贪图什么好处，但多个跟侯府的牵绊，就算将来自己夫妻走了，石家在漕帮里势力不再，女儿和幼弟也有贵人照拂，不致受欺。


……


直至回屋，明兰还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当下赶紧把小桃捉来问。


小桃的反应比当初丹橘好，一点没脸红，呆了半天，只问：“嫁了以后，还能跟夫人住一道么？”


明兰道：“这可不成。石家有点儿远，到这儿要小半个月的路程呢。”


小桃立刻摇头：“那我不嫁。”


“笨蛋，为什么呀？”


小桃闷闷道：“当初和丹橘姐姐说好的，倘若我要外嫁，她就不走了。我跟她说，她在外头有人等，我没有，我会留下陪夫人的，叫她尽管嫁好了。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明兰心头一酸，“你们两个……”


她揽过小桃的头在怀里，像搂团哥儿一样，仿佛她也只是个小小孩子。


“傻丫头，这话我跟丹橘说过的，现在也跟你说。”明兰鼻头也开始酸了，“我从来，从来，从来没有一刻想过，要叫你们舍了终身幸福，就为了留在我身边。”


尽管她也很舍不得。


忍住眼中湿意，明兰拉起小桃的脸，认真道：“你自小到大，从未有一字一句一事瞒过我。现在，你老老实实跟我说，你是识得石家小哥的，你……喜欢他么……？”


小桃傻傻想了半天，摇头道：“我不知道。”


明兰无奈道：“那你觉着他人怎么样？”


小桃带着哭腔：“没去西北前，他就托人给我带了好几回东西，有安雅斋的酥糖，德福居的酱肉肘子，西街的荷叶莲藕粽子……这次他又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我偷偷去问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他说，他都是捡自己爱吃的送来的。”


说着说着，真的哭了起来，手足无措，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明兰叹气道：“哭什么，傻丫头，志趣相投，都是吃货，这不是蛮好的么。”替她擦干眼泪，又问：“那你愿意跟他过日子吗？一直一直。”


小桃还是一脸茫然。


明兰又好笑，又无力，挥手道：“罢了，你先下去罢，这事谁也别说，叫我好好想想。”


是稳妥起见，让这傻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呢；还是放她出去，让她拥有独立的人生呢；明兰抱着脑袋苦思起来。


车三娘何等机灵，没几日就看出明兰的犹豫，便说自己夫妇先回去料理帮中事物，求明兰恩典，叫石锵小弟再留一阵，好跟屠家兄弟学些本事。


明兰正头痛呢，自是一口答应。那车三娘会来事，嘴上手上都没空过，屠家两位娘子早被哄倒了，闻听此事，也是乐得卖个人情。


如此石锵小弟就留下了，在外院跟公孙猛挨着屋子住，平日跟凶巴巴的屠家老二学拳脚功夫，挨揍完毕，再去接上搜罗好吃的。


好容易料理毕石锵的起居，廖勇家的来跟明兰回话，恰逢明兰在午睡，便托夏荷传话，夏荷一口应了，送走廖勇家的后，回了自己屋，看见碧丝懒洋洋的挨在炕头，笑骂道：“好个轻狂的小蹄子，把你惯的，廖嫂子差遣，你也敢装睡？！”


碧丝无精打采的翻着手上诗集，娇滴滴的笑道：“叫我歇一会儿吧，有你一天，我且受用一天。”


夏荷望着地上炭盆一会儿，悠悠出神：“看来小桃姐姐是终身有靠了。”


碧丝闻言，猛的从炕上打挺起来，急急问道：“莫非那事是真的？”然后自言自语道，“难怪三天两头往里头送东西。”


想起石锵挺拔的个子，漕帮的富贵，她嘟嘴道，“私相授受，也不怕丢丑！”


夏荷摇头笑道：“你呀你，眼红了不是。人家送的是吃食，你一口，我一嘴，姐妹们早分着吃完了，难道你没吃？何况……”她抿嘴，“何有昌家的都不说话，显见是夫人的意思。”


碧丝闷闷道：“谁眼红了，谁眼红了！翠微姐姐自小就疼小桃和丹橘，夫人也处处体贴她俩。真不知石家看上那笨丫头什么了？”


夏荷好笑的望着她，“我是后头来的，不能和你们比。不过呀，你也是活该！”


“你什么意思？”碧丝小声问道。


夏荷道：“我虽服侍夫人不久，可也瞧出夫人温厚和善，像你们自小服侍的几个，但凡好些的，夫人焉能不上心？那秦桑和丹橘，都嫁出去的，夫人还三不五时捎些东西过去，这样的主子……啧啧，上辈子修来的。”


她走到暖炉旁，倒了杯热茶轻轻吹着，“那燕草我没见过，若眉是自己给夫人找为难，至于你嘛……”她坐到碧丝身边，调皮的戳她脑门，“委实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碧丝不乐意的扭了扭。


夏荷继续笑着说：“就没见过你这么好吃懒做的；分衣裳胭脂了，你跑头一个，有活计要做了，你躲的没影儿了；肥鹅大鸭子，绫罗绸缎，只得了您碧丝姑娘每日描半片花样子，做三两针刺绣。闲了，不是看书，就是吃吃喝喝。阿弥陀佛，我的佛哟，您是来做丫头的，还是来当小姐的？也就是夫人和几个姐姐好性儿，从来不说你。换做别家，哪容你享福？！”


碧丝生性柔顺，又贪图安逸，只想永远这么过下去，好吃好穿，不用干活，还有小丫头伺候，可眼见姊妹们一个个都有了着落，她不免心中暗暗着急。


“不过是个混江湖的下九流，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低低嘟囔着。


夏荷笑道：“你浑说什么呢，不是好人家，夫人会这么为难？你看看车氏娘子身上穿的戴的，撒起银子来眼都不眨一下。”随即又叹气道，“真出去了，那可是当家做奶奶了。”


“既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干嘛……”碧丝红着脸，放低了声音，“干嘛不挑个好的做弟媳。我瞧石太太也高明不到哪儿去？”


夏荷失笑：“我的好姐姐哟，你是真傻不成？”想跟这糊涂的也解释不清，索性说最直接的，“石家要开枝散叶，石太太早看过了，小桃姐姐是宜男相，喜欢的不得了呢。”


呷了口茶，继续道：“石太太不高明？呵呵，她瞧出夫人心动，可小桃姐姐不开窍，夫人不放心的，不就是石家哥儿的品性么。人家索性把兄弟留下，叫夫人可劲儿的细细查看，若真是个好的，夫人就替小桃姐姐做主喽。”


碧丝听的急了起来，扯着夏荷的袖子道：“那，那我怎么办？连绿枝也有眉目了，夫人属意外院的小陈管事，都托廖嫂子去跟陈家老俩口说了，只有我……”


夏荷拍拍她的手，笑着安慰道：“依夫人的秉性，总之不会亏待你就是了。”


不过要怎么用心给你这么个好逸恶劳的丫头挑夫婿，也是不会的；估计你将来的日子……呵呵，要粗茶淡饭一些了。


碧丝素来好哄，既没胆量爬侯爷的闯，也没毅力尽心办差，勤恳努力，只是听了夏荷的话又放下心来，懒懒的躺倒去翻诗集了，活脱一个小姐样儿。


夏荷托着下巴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


其实，她倒希望小桃嫁出去，能多些表现机会；话说，能在这种明理清白的好人家里做丫头，实在是福气。


院里气氛和缓，丫鬟间也不用斗眼鸡似的，只要好好干，将来不敢说比绿枝好，总也能丰衣足食；运气好了，还能放出去安家立业。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12回 人人都需要夸奖


如此两处安置，石锵每日在外院上着屠家兄弟的体育课，小桃则继续在内院吃香喝辣，嘉禧居一众女孩受多了孝敬，又想小桃平日和善，将来不定有大造化，先前的调侃玩笑逐渐散去，愈发替石小弟说起好话来。


连着受用了两回蜜汁火腿后，小桃那迟钝的心肝终于叫肚肠感动了，她决意致谢，因不通文墨，便做了两个横平竖直的结实荷包过去。


一个继续送，一个继续谢，趋势渐转为纯口头道谢，一来二去的，两人从见面说不足五个字，逐渐谈及人生理想星星月亮还有那些年一起杀过的鱼。


无须各路耳报神来通风，小桃便将每回相见情形跟明兰老实说了。石锵自小随兄嫂走南闯北，颇有些见识，谈及风土人情，各地趣闻，虽是言辞拙讷，但胜在内容丰富，很叫小桃钦佩。但凡叫小桃钦佩的人，她只一种方式表达，就是放开了狠夸。


是以，明兰于欣慰他们守礼自重，并无逾矩之余，心头不免酸溜溜的——话说这十几年来，小桃都只夸她一人‘好聪明，好有见识，好厉害哟’的说！


明兰忽然很有找石小弟碴的冲动。


这日上午，她拿了点物册子与翠微合计，这一冬来，府中收入好些毛货皮子，全家统共那么几人，别说大人，便是两个正长身子的女孩都各做了两身紫羔皮袄另一条大毛风兜，过年时又送与几房亲戚好些，依旧剩下不少。


眼见即将开春，明兰怕积存坏了，便商议要好好贮藏，新打造了十口半人高的樟木大箱柜，预备将皮子毛货捡那干凉煦日晒得了，才能按册存好。


足忙活了半日，直至吃午饭方好，看着那需两人扛的厚实的樟木箱子，明兰不由得微微咋舌，想怪道那些积古的老太君老封君们都私房惊人，三天两头有东西赏小辈，照这么下去，大约等自己老了，也能有好多压箱底的宝贝攒下了。


翠微看明兰略略蹙眉，却是想左了，便笑着劝道：“夫人莫怕放坏了这些，如今家里是人口少，待夫人多生几个少爷姑娘，回头满院的孩子，一个个大了，到时怕都不够穿的。”


明兰莞尔，也不辩解，叫她自去忙了；躺在暖暖的炕上歇了午觉，待醒过来后稍事梳洗，又叫乳母将小胖子抱来教说话。


团哥儿穿了件大红夹银鼠短绒小袄，以金线绣着富贵长命连身纹案，脚上蹬了双圆头圆脑的虎头鞋，由乳母牵着走进屋来，红扑扑的白嫩脸颊边还留着被褥睡痕，一见明兰便松开乳母的手，跌跌撞撞的挨过来，也不待人抱，就手脚并用嘿咻嘿咻的爬上炕去。


那乳母满脸堆笑：“大哥儿愈发走的稳了，若非今儿才睡醒，平时走路是再不肯叫人扶的。”自打明兰怀了身孕，她就很乖觉的管团哥儿叫‘大哥儿’了。


明兰道：“我如今身子重，还要妈妈多费心了，将来团哥儿大了，必不会忘了孝敬妈妈。”


那乳母噗通跪下，连声道：“能服侍夫人和大哥儿，是我几生修来的福气；这么大的家底，想伺候大哥儿的满坑满谷，哪有小的邀功的份。”自团哥儿断奶，由盛老太太送来的两个乳母已放了一个；自己日日小心谨慎，耐心照料，终博得顾侯夫人满意，才能留在侯府。


明兰笑了笑，叫她下去吃点心歇息，自己教团哥儿说话游戏。


团哥儿自小身子健壮，吃睡妥帖，走起路来也是蹬蹬有力，偏只说话歪七扭八。


明兰指着邵氏让他喊‘伯娘’，小胖子叫‘跛羊’；指着华兰让他喊‘姨母’，他喊‘衣服’；蓉娴两个教了他好半天‘姐姐’，他只会说‘借钱’。


——你才借钱！你们全家都借钱！


气了半天，才想到自己也被绕进去了。明兰今日决意好好矫正小胖子的发音，在炕上逗他顽了会子后，便叫小桃搬了把矮矮的小杌子，让团哥儿规手矩脚的坐好，开教。


她指着边上圆桌，字正腔圆道：“桌儿。”


小胖子奶声奶气的：“……猪儿。”


明兰忍住额头青筋，拉长了调子教：“来说——家。”


小胖子很乖很天真：“——瞎——”


明兰大怒，“笨蛋！”


小胖子咯咯笑着，神发音：“粪——蛋。”


明兰不禁气结，一忽儿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在恶搞，一忽儿怪顾廷烨那四肢发达的基因差劲，崔妈妈端着炖盅进来，见母子俩大眼瞪小眼，笑道：“夫人急什么，既是能说话，就不必怕了。还有了，照老人的说法，小孩家的，晚些说话的，大了说话才灵呢。”


明兰心中怀疑，手上却老实的垫起勺子吃起来，崔妈妈慈爱的抱起小胖子，一勺一口的喂他蛋奶糊，小胖子见母亲吃的欢，也不挣扎的乖乖张嘴。


母子俩堪堪吃完，擦嘴漱口毕，外头便来传报，说小沈氏来访。


明兰忙下炕穿鞋，扶起髻上斜斜欲坠的珠簪，让夏荷给自己整理衣裳，对镜打量了下，才走到外屋去迎，不多时，小沈氏带着一个小丫鬟一个婆子，笑着进来。


明兰嘴里念着‘稀客’，一手捧着隆起的肚皮，一手拉小沈氏到梢间坐下，“我还当你这辈子都不出来了呢！外头人都说，你做了娘后，忽贤惠起来，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边说边打量，只见对方容色清减，气色却还好，只不像刚生完的丰腴，反比以前瘦了一圈。


小沈氏赧然，叹气道：“早先天不怕地不怕的，现下才知道，自己是个没出息的。这几个月里，一来要照看闺女，二来嘛……唉，不瞒你说，我怕人家问东问西。嫂嫂时时劝我想开些，我想着，旁人不见也就罢了，你却是和我投契的，不该也断了。”


因生产时落下毛病，她很受了些罪，足坐满了双月子，此后数月，统共只出过一趟门，还是去庙里烧香还愿，已全不复往日东走西逛爱八卦说笑的活泼劲儿了。


明兰心里唏嘘，却笑着去看那婆子怀里抱的襁褓，只见那女婴生的小小巧巧，秀眉大眼，活脱跟小沈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是体气弱了些，叫声跟小奶猫似的微弱。此时绿枝早取了一个盘子过来，上头用红绸压了一副孩童戴的赤金锁件。


“早就给你家丫头预备好了，本想你若打定主意当缩头乌龟了，待我生了后，再杀上门去。”明兰笑着叫绿枝递给那婆子。


“呸，你才乌龟呢。”小沈氏笑嗔道，捡起那小金镯小金脚环来看，又见那金锁片好生精致，通体打成一朵半开的芙蓉花苞状，栩栩如生，正面錾了个大大圆润的福字，反面刻了‘平安百岁’四个小字，锁片下头垂着几条细小的莲子坠儿。


“好新奇的花样，我倒从未见过。”小沈氏摩挲着，也觉着喜欢。


明兰笑道：“我想你家长辈多，那祥云锁片必是不少的，便自己描了样子，叫金铺打的；也不用正经戴着，便当顽的使吧。”


小沈氏心知明兰早先预备的礼物并不是这些，必是她知道自己以后子嗣艰难，特意做了这好看物件教自己高兴，她心中感激，哽咽道：“好妹子，亏你惦记了，我，我……”


明兰怕她哭起来，连忙叫崔妈妈把团哥儿从里屋领出来，指着小沈氏让他叫‘婶子’，小胖子响亮的喊了声‘绳子’，所幸发音相近，众人倒也未察觉。


小沈氏见团哥儿生的虎头虎脑，白胖滚圆，喜欢的不得了，搂在怀里不肯松手，连着亲了好几口：“大半年不见，没想长这么大了。”她记得团哥儿生日，又道：“今儿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待你过两周岁时，婶子一定给你好好预备。”


亲热玩笑了会儿，小沈氏屏退丫鬟婆子，明兰也叫崔妈妈把团哥儿抱下去，却留女婴在暖和的炕上睡觉，小沈氏本就不愿女儿离开自己的视线，便脱了鞋跟明兰一道上炕，轻拍着女儿哄着，边说笑道：“听说我嫂子近来赚了你们盛家一双媒人鞋。”


明兰楞了下，才意识到小沈氏说的这个‘嫂子’不是郑大夫人，而是张氏，心中微奇，依旧笑道：“月前我祖母回了信，说这媒做的好，没有不肯的；前儿我娘家三嫂已前去提亲了，说是先定亲，过两年成亲。”


小沈氏啧啧两声，笑道：“你家老太太是个爽利人，出手也大方，听说叫带回一对翡翠镯子做定礼。我嫂子说，便是她，也少见成色这么好的翡翠，通体剔透，那水头，那翠色，啧啧，倒不像是中原的，真是难见的珍品。”


明兰知道祖母是怕长栋聘礼单薄，又是庶出，不像长柏长枫，一个有王家嫁妆，一个有林氏财货；怕聘礼中没贵重物件压着，叫岳家看轻了。


她笑着解释：“那是祖母的陪嫁，听说原是骁国王宫的藏物，早先徐家老太公征滇南时的缴获，后武皇帝又赏了勇毅侯府。唉，现下滇边封着，市面上哪有这么好的货色。”


“原来还有这么个来历。”小沈氏听的入神，拍腿道，“你不知道，我沈叔和婶子两个见了都说不出话来了，我嫂子说，如今老两口正商量着多添些嫁妆呢。”


沈家新贵，银子田地是不缺的，缺的就是这种有来历有底蕴的珍藏。


“别介别介，我祖母这几年回不了京，便给小孙媳妇些见面礼，别倒像是我娘家来催要嫁妆的，你回去说了，嫁妆适度即可。”明兰怕将来闹出不快，连忙摆手道。


小沈氏本就是受托来探话的，听明兰这么说，便放下心，笑着扯起沈家备嫁妆的趣事。


明兰听了半天，听她口口声声‘我嫂子说如何如何’，终于忍不住试探道：“你……和你嫂子，那个……好了？”


小沈氏微微苦笑，摇头道：“想想以前，明明无冤无仇的，真是何苦来哉。唉，她也是不容易。”叹口气，又低声道，“如今我自己吃了苦头，才知道好歹。”


明兰摸摸挺起的肚皮，心里替她难过，“……你大嫂是个什么说法？”


小沈氏慈爱的望着熟睡的女儿，口气酸楚，“嫂嫂劝我说，叫我别怕，我们是有规矩的人家，便是妾侍生了儿子，也越不过我去。”说着，一滴眼泪落了下来，她连忙擦去，强笑道：“叫你看笑话了，我哪是那等拈酸吃醋的，何时拦着不给相公屋里置人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挺胸道：“我姐姐是当朝皇后，哥哥是掌兵的大将军，哪个狐媚魇道的敢蹬我的脸？！我只是怕……”她鼻头一酸，哽咽道，“将来我去了，这孩子没娘家兄弟撑腰，可怎么好？大嫂生的侄儿们虽好，可到底隔了一房，是堂兄弟。”


慈母心肠，俱是如此，等将来皇后国舅俱过世了，那些表兄弟堂兄弟都自己成家立业，有几个能管到的。明兰将心比心，叹了口气，也不知如何劝起，只能陪她静静坐着。


过了片刻，小沈氏收了眼泪，讪讪道：“叫你瞧笑话了。我现下镇日就爱胡思乱想，其实哪那么急了，别说相公如今远在陇西压送粮草，况且……唉，我公爹委实不大好，婆母也跟着病倒了。大嫂忙的连轴转，既要伺候公婆，又要关照一大家子，我怎好只想自己，也该帮着尽些力。”一旦父丧，武将或可夺情，但纳妾生子是不要想了。


明兰早知郑老将军的病况沉重，并不吃惊，殷殷劝着：“既是如此，你愈发该保重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或者将来那哥儿是个有良心的，会孝敬嫡母，疼爱嫡姐，或者你家丫头福大命大，跟你似的，一跤跌进个蜜糖罐子般的好人家，夫婿疼人，婆母嫂子都厚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何苦早早就愁的死去活来。”


小沈氏破涕为笑，“真要那样，我天天磕头上山去法华寺，也是肯的。”笑了一阵，她忽想到一事，看了明兰的脸色，迟疑道：“有件事儿……不知该不该与你说。”


明兰翻白眼，笑嗔道：“废话！你素来都是该不该说，都说的。”


小沈氏斟酌了片刻，缓缓道：“你是知道的，我们郑氏本家忠敬侯府与韩家有亲，前几日老侯爷老夫人来瞧我公爹，几位堂嫂也来了，世子夫人跟我嫂嫂嘀咕了好一会儿，事后嫂嫂与我说……”她面露犹豫，“说庆昌大长公主近日要给她家三爷讨个二房。”


明兰楞了下，“讨二房？不是纳小星罢。”儿子房里纳个妾，还需要公主出面？


“不是寻常纳妾，有帖子扯文书的。”小沈氏摇头道，“听说那姑娘还是个教谕的闺女，不知怎的，竟给公主看上了，便讨来给儿子做小。”


明兰惊的说不出话来，这么大模大样的由婆母出面迎娶二房，不是当面打脸么，不由得狐疑道，“……廷灿她，不讨夫婿喜欢么。”


小沈氏摇摇头，压低声音：“我听说，是你那小姑子脾气太大，一个不好，就给夫婿脸子瞧。姑爷跟通房多说句话，她都要病上数日，哭成个病西施，还赶夫婿出屋。起先你家姑爷还哄哄，可到底是要读书上进的人，哪能天天陪妻室吟诗作对，作小服低……”


明兰直听的暗自苦笑——你倒是想学大秦氏，也得有那缺心眼的顾偃开捧场才行呀。


庆昌大长公主忍了这两年，到底捱不住了，又不愿让没头没脸的丫头奴婢生下孙子，便讨了个读书人家的女儿做二房。


“你和你家太夫人之间……”小沈氏想不出适当措辞，“那个……不大对付，嫂嫂叫我来跟你说一声，叫你心里有个数。”


自明兰生团哥儿那日的大火后，京中各种若隐若现的传闻就不绝于耳，众人又见分家后，两房人几乎不曾来往，往来亲朋便都有想头了。


送走小沈氏后，明兰皱眉思索片刻，很快心中有了定论，随即心绪大定，扶着夏荷缓缓走到里屋，却见团哥儿已摊成大字型呼呼睡着了。


崔妈妈见明兰进来，起身将她扶来坐下，又听她喃喃什么‘沈家姐姐真够意思，亏得她来报我……’


崔妈妈叫夏荷去端热茶，蹲下替明兰脱鞋，再宽去外头衣裳，让那母子俩头挨头一道歪着，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戏谑的笑容，“郑家两位太太待夫人这么好，其中用意，夫人真瞧不出么？”适才她一直在隔壁屋，两人的对话她听了个七七八八。


明兰转头讶异道：“用意？还能什么用意。”


崔妈妈坐在明兰榻边，慈爱的捋起她脸上的碎发，“我的姑娘，你是聪明一世的，居然听不出。那郑太太没口子的说如何疼惜女儿，怕将来孩子无靠……说来说去，那还不好办，找个知根知底的诚实厚道人家就是了。我看，大约郑大夫人也是知道的。”


说着，便把目光落到明兰身上，再落到炕上的团哥儿，似笑非笑。


明兰张大了嘴巴，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小胖子，抬头道：“……不会吧……？”话虽这么想，她越想越有可能，不免一阵心里发渗。


“团哥儿将来要承袭爵位，他的媳妇……得能干些罢。”不是她嫌弃小沈氏的女儿，而是……她也说不好，若是郑大夫人的女儿，那她立马点头。


咦？她的思维怎么越来越像宝玉他娘了。


崔妈妈见明兰愁眉苦脸，暗暗好笑，“也不见得就是团哥儿。我看郑太太未必愿意闺女做长子嫡媳；她适才不是问夫人的怀相和产期了么？”


明兰反射般的捂着肚子，惊疑不定，“……就算这胎又是哥儿，可比她家丫头小呀。”


崔妈妈笑道：“差个半年一载的，也没什么大不了；小儿媳可比大儿媳好当呢。”


明兰傻掉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长子不满两岁，次子还没出生，她就要开始考虑媳妇人选了。


崔妈妈噗嗤笑了出来，拍着明兰劝慰道：“夫人不必急，我看郑太太也不见得非要跟夫人做亲。哥儿大了会怎样，品性如何，有出息么，谁也不知道，人家做娘的且得瞧呢。”


明兰彷如梦里雾里，半天才缓过神来：“……这么说来，她跟威北侯夫人忽和好了，不单单只是想明白了，怕也有这个心思在里头罢。”


张氏的儿子比小沈氏的女儿大半岁，不但年岁更合适，且是姑表之亲，张氏品性正直，不会为难儿媳。


崔妈妈笑出声来：“夫人真聪明！”


听得这句话，明兰顿时悲从中来。


话说自打小桃拍拖以来，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夸奖了——所以才变笨了么。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13回 张良计与过墙梯


小沈氏的情报异常准确，才过去两日，这日上午明兰发毕对牌，正逗着胖团子学作揖，绿枝就火急火燎的奔跑进来，道太夫人来了。


崔妈妈抱团哥儿的臂膀明显紧了紧，绷脸望向明兰，明兰缓缓站起身来，道：“妈妈把哥儿给乳嬷嬷罢，小桃服侍我到榻上去，绿枝，……去请大夫人。”


最后五个字仿佛含着异样口气，绿枝响亮应声，当先一个出门去了。


过不片刻，邵氏神色慌张的匆匆而来，一踏入院中，便见明兰身边丫鬟们进进出出，或烧水炖药，或戒备的站在庭院中，尤其几个大丫鬟，那神色如临大敌般。


邵氏走进里屋，只见明兰缩躺在榻上轻泣，崔妈妈和小桃坐在床边不住低声劝着，邵氏大吃一惊，忙道：“我的天爷，这是怎么了？”


崔妈妈满面愁容，起身回她道：“今儿一早原本好好的，谁知夫人一听太夫人来了，就吓的什么似的，死活不肯见人。”


邵氏呆了呆，快上几步到床边，握着明兰的手，柔声道：“好妹妹，哪里身子不适，跟我说说，可别惊着肚里的孩子。”


明兰缓缓从被褥中抬起头，脸色发白，又是惊惧，又是戒备，她颤声道：“嫂嫂，我怕……我不要去见她。”


邵氏愣住了，她原在屋里看花样子，听到太夫人来了便起身整装打扮，想着大约得出去行个礼，谁知绿枝面带慌张的来报明兰有请，她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


她忙劝道：“这怎么成？好妹妹，若你身子不得劲，请太夫人过来看你，也是一样的。”


明兰直直坐起，眼睛睁的大大的，透着一股奇异的神气，竟有几分怀崽母狼的凶狠，“我不去见她……她又想来害我了，我绝不见她！”


说完这句，她就抱着肚子，朝里躺下，颤着身子，低声哭泣起来。


邵氏欲待去扳她身子，再好生劝导一番，却叫崔妈妈拦住并拉起身来，只听崔妈妈道：“您瞧见了，夫人是叫上回给吓着了。也是一般挺着肚子，也是一般侯爷不在，太夫人是长辈，夫人只有叫收拾的份儿。只求大夫人念着往日情分，到外头去招呼太夫人罢。”


邵氏僵在当地，还没想出要回什么话，已被众人推搡簇拥着到前头厅堂去了，发现太夫人已坐在首座喝着茶了，她见只邵氏一人出来，眉头一皱：“老二媳妇呢？便是分家了，难道我就不是她长辈了，她就恁般尊贵，连见都不得见了。”


邵氏慌慌张张的敛身行礼，支吾道：“弟妹……她，她……身子不适，怕不能见您……”


太夫人怔了下，冷笑道：“好好好，我来了，她就病了。不能出来见我，那我去见她！”说着抬脚便要往里冲，谁知廖勇家的领几个健妇堵在当口。太夫人大怒，骂道：“不长眼的奴才，也敢拦我的路！”


邵氏听了这话，微微惊奇，记忆中的太夫人从来都是温文和气，举重若轻，虽在府中说一不二，权柄极重，却从不疾言厉色——怎么今日这般凶神恶煞，火烧火燎的？


她缩在一旁，偷眼去看，只见太夫人穿着首饰一如往日端丽高贵，只是气色不好，面皮发黄，身子明显消瘦许多，神情中更是说不出的焦躁。


廖勇家的不慌不忙，恭敬道：“侯爷出门前定下的规矩，没夫人点头，任她是谁，都不能随意往里闯。”她挑眼看了下太夫人，又笑笑补上一句，“夫人身子重呢，出事就不好了。”


太夫人气了趔趄，指着廖勇家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一跺脚，转身朝邵氏，厉声道：“好！你们这儿如今是金銮殿，我闯不得，怕冲撞了里头那位天仙！你这就进去跟她说，我有要事商量，要么她出来，要么我进去！不然，我就不走了！”


邵氏这辈子都没跟太夫人顶过嘴，哪敢不从，闻言后转身就走，一路匆忙的奔至嘉禧居里屋，顾不得喘气，赶紧将太夫人的话与明兰说了，谁知明兰怕的梨花带雨，哭叫道：“有什么可见的？！难不成还叫她放一把火，烧死我才好！”


邵氏哑口无言，没劝上两句，又叫崔妈妈使婆子推了出去，听身边丫鬟连声催促自己去前头打发太夫人，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边是娇贵不得惊动的弟媳，一边是威严素著的婆母，两边都得罪不起，两边都应付不了，邵氏宛如热锅上的蚂蚁，进退维谷。


站在原地楞了半响，邵氏还是想不出如何是好，茫茫然的溜回自己院落，走进里屋。


娴姐儿正伏在炕几上写字，见母亲失魂落魄的进来，问道：“娘，怎么了？不是说太夫人来了么，你怎么回来了。太夫人要见我？我早换好衣裳了，这就能去。”


邵氏听了这镇定的语气，好似忽然找着了主心骨，抓着女儿的小手一顿急诉，好容易才将适才之事说了个七七八八，她着急道：“我的儿，娘怎么摊上这事儿了？！这好好的，跟我什么相干，怎么会……？！”


没头苍蝇般的急了半天，她忽想起什么，低声道：“你说……你二婶，是不是装的病？”


娴姐儿静静的听着，放下手中的玉管青鬃小笔，“是不是装的，有什么打紧的。二婶的意思清楚的很，她不想见太夫人，连照面也不愿打，还要娘去出这个面。”


邵氏急的都快哭出来了，捂着帕子发急：“你你你……这可怎么是好……”


娴姐儿道：“娘跟太夫人去说就是了。”


邵氏一把扯下捂在脸上的帕子，拍在桌上，怒道：“死丫头，读了两天书，浑说些什么呢？！那是太夫人！我我……我哪里敢放肆！”


“娘你怕什么？”娴姐儿抽出自己的帕子替母亲拭泪，笑道，“现下咱们都分家了。太夫人还能打骂咱们不成？”


邵氏低头拭泪不语。


娴姐儿轻轻叹气：“娘，我知道，你是怕得罪了太夫人。二叔现下在前方打仗，团哥儿还小，若有个什么，怕她将来为难咱们。”


邵氏只觉着满心凄苦，搂过女儿小小的身子，哭道：“我的好孩子，难为你这么点大，就这么懂道理……没了你爹，咱们娘俩的日子，能不小心着过么？”


娴姐儿蜷在母亲怀里，幽幽道：“若是为着这个，我劝娘一句，大可不必顾忌了。其实，娘去不去外头应付太夫人，咱们也早得罪她了。”


邵氏惊道：“这话从何说起。娘进门以来，自问从未对太夫人有半点不恭呀。”


娴姐儿小小叹了口气：“娘，当初爹为我们做了些什么，难道你看不明白么？不肯过继三叔的儿子为嗣子，退还祖父给二叔的田地银两，亲笔上疏宗人府，请立二叔承袭爵位。临终前，更是当面列清侯府家产，更对族人说什么两位叔祖父是早分了家的。”


邵氏听的发怔，不明女儿忽提这些作甚。


“我小时候半懂不懂；可这几年渐渐大了，又跟薛先生学道理，才慢慢明白。”娴姐儿眼睛开始发红，“明着看来，爹爹是为了劝二叔回心转意，保住侯府爵位；实则……”她稚嫩的脸庞流下两行清泪，“爹爹都是为了娘和我！”


想起亡夫临终前百般筹谋，只牵挂自己娘儿俩，邵氏再也忍不住，捂着帕子失声痛哭。


娴姐儿低头擦干脸上的水渍，坚强道：“爹爹临终前做的，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得罪人？爹爹这是拿四叔祖父，五叔祖父，还有太夫人，换了我和娘日后的尊荣富贵呀！连我都看得出来这事，何况太夫人？到了这会子，娘还指望她能不记恨爹？唉，娘，爹早就替咱们选好投靠哪边了，娘还有什么顾忌的。”


邵氏抽泣道：“既然你爹都这么委屈了，为何你二婶还非要我出这个面！我……我，我是见了太夫人就怕呀……”


娴姐儿懂事的轻拍母亲的背，柔声道：“娘，二叔是应了爹爹要照看我们，可怎么照看，照看的好坏，就全凭二婶的心意了。娘，您说，这几年来，二婶待咱们怎么样？”


邵氏抬起脸来，边擦脸，边迟疑道：“……说句良心话，你二婶，是极厚道善良的。”


娴姐儿抬头思索道：“上学的姊妹里，有位郑四奶奶的外甥女。她爹是个秀才，屡试不第，只好给族中为官的兄弟做了师爷，跟着外地赴任去了。就这样，家里当家的大伯娘还常克扣她们母女的份例，衣裳吃用，不是慢一步，就是短缺了。”


她转头注视母亲，好声气道：“娘，二婶若也那样，单一个守孝的由头，就能省下我多少衣裳穿戴。可二婶非但不那样，还变着法儿的给我整治皮裘首饰，每每出去，人都说，没见戴孝的小姑娘，还能装扮这么精致素雅的，显是家里极用心的。还有娘日常礼佛，烧香，捐香油，哪回二婶叫咱们自己出银子了？都叫走公中的账目。”


邵氏听的也是动容，真诚道：“你二婶，待咱们真是没话说。”顿了顿，咬牙道，“你说的没错，便是为了报这份情，我也该替她出些子力气。”


她是大人，又想多了一层，将来娴姐儿议亲，自己是孀居之人，娘家又不甚得力，能有多少人面路子，想找个上选人家，怕到时还要明兰出力。


“可……该怎么跟太夫人说呢？”一想到强势能干的前婆母，她又开始六神无主。


娴姐儿歪头想了想，“二婶不是说‘怕见她’，‘怕再放一把火’么？娘不如直说，反正娘也只是传话。”顿了顿，她小小的脸庞上露出一种孩子气的讥讽，低低嘟囔了句，“反正，也不算多冤枉了。”


听到前面几句，邵氏险些跳起来，正要尖声训斥，待听到最后半句，她忽又偃旗息鼓，无力的喟叹几声，然后叫外头丫鬟进来，服侍自己匆忙梳洗，对镜整装，站在门口深吸几口气，狠狠跺了下脚，出门而去。


再见太夫人，只见她已等的万分不耐烦，见了邵氏当即冷笑：“多日不见，连你也金贵了？不过传句话的事，折腾了这么半天才回来！”


邵氏依旧怕她的很，几乎想转身逃跑，想起女儿的将来，只能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将明兰的‘惊吓病情’诉说并夸大了一番，当说到‘放火’云云之时，太夫人涌上满脸戾气，目光凶狠的叫人不敢正视。


邵氏虚脱着才把话说完，最后道：“弟妹说了，她……她，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见您的……逼急了她，她就去娘家，还有沈家郑家搬救兵。”


她喘上一口气，几乎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胆量，连看都不敢看太夫人，哆哆嗦嗦道：“……反正，您也闯不进去……不如就……就回去罢……”


太夫人脸色铁青的吓人，仿若一副青铜鬼面，直吓的邵氏几要跪下了；只听她短短冷笑几声，上下打量了邵氏和厅中仆妇几眼，“好好，我记下了！”


说完这句，她转身就走，再也没回头。


邵氏瘫软在地上，直至仆妇将她扶出厅堂，冷风一吹，她方才觉察出背心一片冷汗。


廖勇家的很细心，瞧出邵氏满头冷汗，回头便嘱咐婆子熬煮姜汤，另定神的汤药送去，然后才赶紧去明兰处。


听了回话，明兰神色淡然的坐在炕上，缓缓吃着一盅木瓜竹荪炖排骨，低声道：“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她轻摸着肚子，感觉那有力规律的胎动——她永远，永远，也不会让那老妖婆再见她的孩子了。


崔妈妈淡淡道：“上回府里起火，大夫人连桶水都没叫人提出来呢。也该她明白些了，总不能老这山望着那山好，索性断了这头，免得怕太夫人找她做耗。”又道，“娴姐儿倒是个好孩子，不枉夫人疼她一场白。”


明兰点点头，“妈妈记得不，去年初拜岁时，祖母见了娴姐儿，也说她福泽深厚。”


崔妈妈瞧了瞧屋角的滴漏，转头道：“我看林太医也快来了，夫人还是快躺回去罢。”


明兰摇头苦笑，做戏要全套，才能效果显著。小桃扶她躺下，边替她揉着小腿，边疑惑道：“要是叫林太医瞧出夫人没事，那可该怎么办呀？”


明兰正想躺平舒展四肢，噗嗤笑了出来，崔妈妈揉着小桃的脑袋，无奈道：“傻孩子，林太医那么聪明乖觉的大夫，见夫人躺着哼哼，还能愣说夫人没病不成。”


哪怕寻常大夫，看见病人无痛呻吟，也多会婉转表示部分同意，顺带狠宰一笔；何况林太医这种德艺双馨的顶级人才乎？


此后两日，又是延请太医，又是炖的药香满院子飘，病情渲染的十分热烈，林太医自家正开着医馆，明兰索性狠狠光顾了他家一笔买卖，顺带传出顾侯夫人受惊致病的消息。


与此同时，顾侯夫人傲慢刻薄的说法也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京城，据传闻，宁远侯府继婆母难得有事求上门去，却连面都没见上，就叫赶了出来。


年节后的京城正闲的很，这件事直把一干无事的贵妇激动的议论纷纷。


有些说当年顾侯夫人快临盆时的那场大火，何等蹊跷，眼下顾侯不在，难怪顾夫人吓的什么似的，情有可原；有些说做继室的命苦，不受前头儿子待见，该叫言官参顾侯夫妇不孝才是；还有些隐隐知道内情的，说当初不止一场大火，还有纳妾和过继等风波云云……越扯越多，众人更加兴奋了。


其实，这两条消息都是真的。太夫人是真的吃了闭门羹；明兰也是真的被上回之事‘吓病了’；至于其中内情，看旁人爱信哪个了。


太夫人倒是火力十足，可惜，这年头见义勇为的少，捧红踩黑才是主流。


何况——‘不孝’？明兰冷笑数声。


贴心的盛老爹闻知女儿‘吓病了’，立刻使柳氏来探望，兼传达权威意见——似小秦氏这种自己有儿有孙，又带着大笔家产分家另过的，还想告继子继媳不孝，难度高的很，除非皇帝有意整人，才会有御史配合出演。


崔妈妈为人实诚，当下感动道：“到底是亲爹，惦记闺女呢。”


明兰扯动嘴角——盛老爹是怕金龟婿变心爱上新岳父罢。


因连续几日叫人去外头探听风向，竟也有意想不到的消息。这日顾全忽跑来报了桩奇事：“……先前还不觉着，可小的叫人盯在门口多日，那余大夫人短短五六日就去了两回，我又四处跟人打听了，才知道，打去年起，余大夫人就频频往太夫人那儿跑了……”


“谁？”崔妈妈听的含糊了。顾全瞥了下明兰的脸色，闭口不语。


明兰看了眼他，轻声道：“是余氏嫣红姐姐的娘罢。”顾全忙点头称是。


崔妈妈惊了：“怎么是她？她不是被余家休了么，她们怎么又跑一块了？！”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14回 夜来风急


余大太太，准确来说应是前余大太太，其娘家姓方，父祖辈屡任高位，声势煊赫，这才以庶女做了余家的继长媳；然到了余方氏这辈上，已现颓势。余方氏被遣返回娘家后，其嫡长兄方老爷也曾去余家理论，结果被余阁老拉去书房内谈话后，再未说过什么。


其中缘由，照市面上的说法，一是方家如今式微，子孙又多为不肖，哪里有跟余家抗辩的底气；二是兄妹俩同父异母，本就情分泛泛，方老爷也没下多少力气；三嘛……据说，余阁老的口才很好。


被休归宗后，其实方家也没怎么为难余方氏，毕竟她的儿女尚留在余家，由余阁老夫妇亲自教养，若将来有出息，余方氏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可惜，余方氏前半辈子命太好了。


做闺女时，生母宠冠内宅，老爹疼若性命，要什么有什么，连嫡出姊妹也不敢跟她争风头；嫁人后，跟着余大老爷在外任上十几年，把丈夫吃的死脱，说一不二。


谁知一朝成了休妇，她还是改不掉气指颐使的性子，镇日打人骂狗，跟嫂子侄媳们吵闹不休；闹到方家待不下去，最终被送至京郊白云庵带发修行。


本来她的故事已经暂告OVER了，谁晓得不知何时这两个老妖婆又搞到了一起。


“……记得咱们刚跟三爷分家那阵，余大……哦不，那余方氏不是上门去寻过太夫人么，结果叫轰了出来，怎么这会儿……？！”极品的思路，老实人理解不了。


绿枝就犀利多了，直接不屑道：“她们俩能有什么好话说的，凑到一块，无非又是琢磨着怎么害人罢了！”


明兰静了半响，道：“不去理她们，便是没这回事，咱们也不能少防备了。”


低头翻了下账册，抬头道，“叫郝管事去那边递个话，就说，那余方氏不是好人，心术不正，请太夫人少来往为妙。”


绿枝应声就要出去，崔妈妈迟疑道：“夫人，这话说也是白饶，太夫人不会听的。”


明兰微微而笑：“这世上白饶的话，也说的多了。就当尽个亲戚情分。”


绿枝听了这话，再不耽搁，当即掀帘子出去传话；郝管事办事老练，短短半日就打了个来回，迅即来跟明兰回话，道话传进去后，太夫人只冷冷笑了几声，说‘既见死不救，就少来废话，叫你们夫人管好自己，别的还轮不到她来过问’。


明兰丝毫不意外，拦住气愤待言的崔妈妈，挥手叫郝大成下去歇了。


此事便如一粒小小石子，只激起数圈微漪，旋即归于平静，此后每日，明兰依旧养胎管家，教小胖子说话，检查两个女孩功课，听小沈氏八卦公主府讨二房的趣闻，间或担忧若眉的肚皮怎么跟吹涨的气球般。


自两家着手定亲事宜起，小长栋终于知道自己多了一个未婚妻，背老妈妈下山居然背出个嫁妆丰厚的媳妇来，回报率比卖白粉还高，果然好人有好报么。


三月春光的映照下，某日下学，小长栋避开好友常年，扭扭捏捏的来明兰处，嘴里说着来看看六姐，却词不达意，面红如血。


明兰故作不明，左右而言他，一忽儿说沈家岳父使得一手好刀法，将来女婿不乖可以直接修理；一会儿说沈家次兄学问颇好，做亲后可互相学习。


——就是不说到点子上去！直把小长栋急的抓耳挠腮，头顶冒烟。


崔妈妈是厚道人，白了明兰一眼，拉着少年温和道：“栋哥儿放心，那姑娘是你姐姐亲眼相看的，错不了。又贤惠，又和气，前儿送了个荷包过来，针线也是上乘的。”


小长栋听的两眼发光，轻轻哦了一声，却还偷偷瞥明兰，欲言又止。


明兰心知肚明，当下豪迈挥了下手臂：“崔妈妈，叫我来说；有些事，你不懂的。”然后拉过幼弟，笑眯眯的不怀好意，“四弟呀，那姑娘生的是……”


小长栋心提到嗓子，耳朵都竖尖了；明兰心中好笑。


——“就跟崔妈妈差不多。”


小长栋立刻张大了嘴，看向崔妈妈那沟壑纵横的肃穆面孔。


明兰故作劝慰，拍着弟弟的肩，“娶妻娶贤，媳妇嘛，还是贤惠能干最要紧。”


长栋满心绝望，低下头去，心底一片茫然，几乎要哭了。


崔妈妈忍无可忍，赶紧拉过少年，连声道：“栋哥儿别听你姐的，她近来就爱作弄人，那姑娘长的好看着呢！”


希望重回人间，小长栋吸回一口暖气，感激的望着崔妈妈；那边厢，坏心眼的姐姐捧着肚子伏在炕上，捶床狂笑。


如此愉悦玩闹，惬意度过数日后，谁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访，是朱氏。明兰也楞了片刻，静默后吐出两个字——‘有请’。


崔妈妈不放心，不但派数个健妇候在屋外，又亲自领小桃几个盯在一旁，装作不在意的端茶送水，目光却犹如老鹞般一刻不离。见此阵仗，朱氏只是连连苦笑，却没说什么。


两妯娌对坐了半盏茶功夫，朱氏才缓缓道：“今日我来这儿，婆母并不知情，她只当我是回娘家了……”她露出一抹自嘲般的微笑，“反正我近来也常回娘家。”


明兰微微扬眉，示意不解。


朱氏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那日婆母来寻你，是为了廷灿妹妹的事；你素来聪明，想也料到了罢，是以见都不肯见。”


明兰不置一词，反道：“想来太夫人头一个寻助力的，就是你这嫡亲嫂子罢。”


朱氏无奈的摇摇头，笑的有些苦涩：“廷灿妹妹早不是头一回了。承平伯府虽有些薄面，可在皇家眼里，又能算得几斤几两。”顿了顿，浅浅微笑，“我娘家父母嫂嫂都是极好的，前儿已应了我，将来大侄女要许给我们贤哥儿。”


明兰点点头。


承平伯府的嫡长孙女，许配给无爵无权的侯府旁支之子，朱家兄嫂的确蛮厚道的；哪怕将来顾廷烨袖手不理，贤哥儿的前程也有朱家护着。话说，好钢要用在刃上。出嫁女求娘家帮扶，本就不宜过于频繁，否则，再好的兄嫂也叫恼得烦了。


“婆母跟我说了好几回，我都是不应，婆母气了，指着骂我不孝，言语中带及我父兄，我忍不住辩驳，哪怕不是公主的儿媳，廷灿妹妹的言行又哪里值得娘家替她出头了？”朱氏不自觉的提高了嗓门，仿佛积郁多时不得吐露，此刻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说句得罪的，我和二嫂都是有儿子的，若是廷灿妹妹这样的做了儿媳，怕也是气不打一处来。镇日使小性儿就不说了，单说孝道。公主前头两个儿媳都生儿育女了，尚要立规矩呢，她才服侍了两日，就病弱的不成样子，要死要活的看病吃药。姑爷说了她两句，她倒哭成了个泪人，说姑爷不体恤她，不怜惜她……”


朱氏说的激动，面上泛起薄薄的红晕，当初说这话后，还被自家婆婆罚站了一个时辰。


明兰一脸黑线。


据说，当年大秦氏甫过门，才服侍婆母吃了半顿饭，曾太夫人筷子还伸在半空呢，她就当着满屋丫鬟婆子和妯娌的面，昏倒了。


火山孝子顾偃开急速赶回，抱着大秦氏不肯撒手，沙场上的铁血男儿险些就要淌下泪来，对着父母又是磕头又是哭求。老两口先被大儿媳吓了个半死，又被儿子气了个半死，半顿饭吃出这么个结果，大秦氏立规矩之事也只有不了了之了。


事情传回秦家，东昌侯夫妇赞不绝口，大约当时年幼的小秦氏听了很是憧憬，便把这当做先进事迹宣传给自己女儿。


天哪，地呀……遭遇这种脑残级粉丝，明兰只能无语。


朱氏一气说了个痛快，一直说到新人进门后，廷灿怒而不肯吃饭，可惜只坚持了两日便破功，于第三日接了敬茶；方才抚胸微喘，算是告个段落，她赧然一笑：“二嫂别笑话我，委实这话哪儿都不好说。”


明兰亲手替她添茶，微笑的和气柔软，静坐等待下文；两人虽相处不久，但她清楚朱氏是个绝对实际明智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来倾诉。


朱氏叹了口气，望着明兰真诚道：“长辈的事，我做儿媳是没法子的。可我总想着，将来孩子们大了，团哥儿和贤哥儿还是堂房兄弟，讨媳妇，担差事，总要来往的。”


明兰略一沉吟，抬脸笑道：“那是自然。有弟妹‘好好’教养，想来三叔的儿女以后都是明理懂事的。”她明白朱氏此来的用意了。


朱氏松了口气，握着明兰的双手，“二嫂大人大量，真是咱们家的福气。”


临送出门前，朱氏笑着宽慰明兰：“二哥不在，嫂嫂挺着肚子独个儿在家，想是望穿秋水了罢。我娘家说，这几日前头就有信儿传过来了，二嫂且耐心等等。”


朱氏父兄皆在军中，便是不在阵前效力，消息也比一般人灵通些。


果不其然，才过两日，前方军报就抵京了——羯奴仗着地利之便，兼野骑灵活，神出鬼没，难以捕捉；几路大军四处搜索敌踪，却是有胜有负。


其中沈国舅那一路，就运气很好的逮到了正在劫掠村庄的羯奴左谷蠡王部，狠打了场漂亮的阻击，带着绵延十里的俘获及左谷蠡王本人已在回师路上，直把帝后乐的合不拢嘴。


而薄老帅那头，一路声势震天，兵强马壮的像去参加世博，不但羯奴不敢掠其锋芒，连在西北几十年老字号的山贼盗匪们都暂时停业，避而不出，自然木有任何收获。


比较诡异的是顾廷烨那一路，报来的消息是：英国公贪功冒进，致使孤军深入，后援断给，于黑水河一带中伏，折损了几员大将，现败退至和营山求涪岭。


英国公冒进？！明兰眉头皱成一团，这就好像说盛老爹是热血青年一样不靠谱。


英国公和那位早先致仕的申阁老，基本属同一物种，千年油滑老狐狸，万年神龟不倒翁；任你皇帝年年换，我自岿然不倒。哪怕无功而返，也不至于冒进邀功呀？


小沈氏把从皇后处听来的消息报完，脸色也十分难看，既为自己兄长高兴，又替明兰担忧，表情实难控制。幸亏明兰不似寻常妇人般大惊失色，痛哭流涕什么的，反十分镇静的道了谢，还请她一有消息赶紧跟她说。


送走小沈氏后，明兰茫然坐了半天，崔妈妈催了好几回，她才傻傻的吃饭睡觉。


——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刻骨的情感，像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得无处不在，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只要不是谋反之类的，应该不至于抄家，祸及妻儿。


那么，最坏的情形，便是自己要提早做寡妇了，好在有团哥儿和肚里这个，皇帝和沈氏等几家交好的，大约会看顾他们孤儿寡母罢。


年轻轻升格做太夫人，意味着可以少奋斗几十年，从伺候老板直接转为自己做老板，这么想，似乎还蛮不错的。


一夜噩梦连连，醒来后却记不得梦见了什么，枕上湿漉漉的一片冰凉，彷如黄粱过后，一切都不是真的。她呆呆坐在床头，看天色从灰蒙蒙到大亮，连饿也不觉着，就想这么一直坐下去，等到他回来。


不能哭，不能哭——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一定要挺住，越是这种时候，就更要坚强，不能有丝毫软弱。


消息传开后，先是太夫人遣人来不阴不阳的说几句风凉话，故作关心‘烨哥儿可千万别出事才好哟’；明兰当即问候回去‘听说七姑奶奶最近多个了妹妹，真是恭喜恭喜’。


接着是几位素日交好的同僚，来安抚的钟太太和段太太（她们的夫婿跟着沈国舅），来同病相怜的耿太太（老耿跟着顾廷烨），还有来打气鼓励的张氏——


“下了圣旨申斥么？兵部有明报了么？一切尚在云里雾里，朝廷都还没定论，我等妇道人家倒先胡乱猜测起来，岂不好笑！”曾是标配女文青的张氏，此刻却十足将门虎女的本色，待人接物反比之前更镇定自若。


“自小到大，每每我爹出门，我娘就念叨一句话——吉人自有天相，是祸也躲不过。好妹子，咱们做武将家眷的，此刻最忌阵脚大乱。你又怀着身孕，千万别去听旁人议论，急怀了身子，才是头等大事。”


明兰心里感动，宛如暖流冲过，揽着张氏的胳膊，低声道：“姐姐放心，一概消息尽可说与我听，我是断不会学那妇人哭啼心慌的，要死要活的。知道的越多，我越心定；若两眼一抹黑，才真叫我害怕呢。”


张氏见她目光清明，态度稳妥，方才放下心来。


此后几日，依旧不停有人上门，柳氏和华兰分别来瞧明兰，毫无新意的嘱咐她好好养胎，不可惊着了。再是四房五房忧心忡忡的来探消息，除煊大太太明兰亲自安抚解释几句外，连同哭哭啼啼的若眉，其余一概叫邵氏去应付，随便她们哭成泪海，还是一起拜佛祈福，明兰一概不管了，之后更索性托病不出，就叫外头人当她‘忧心夫婿安危不起’好了。


如此纷扰了大半个月，明兰不胜烦扰，连野史话本子也看不进去，肚里胎儿愈发乖了，只在母亲半夜睡不着时踢两下抗议。


日子久了，明兰慢慢定下心来，好整以暇的继续压平府中惶恐的人心，不过旁人是瞧不出这变化的，只当顾侯夫人向来镇定如斯。


这日，屠老大亲自递进来一封信。信封被叠得有些破损，扯开一看，信笺左上角处描了朵极小的八瓣海棠，顾廷烨行二，明兰行六——正是他临走前跟她说好的几种暗记之一。


明兰将那信匆匆读毕，不屑的哼了声，面上露出鄙夷至极的讥诮，冷笑的自言自语：“来的可真快呀！好呀，那就来罢，我恭迎大驾！”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15回 第二次选择


至此之后，明兰便似鼓足了一口气，也不管外头关于张顾兵败身死的消息传的如何绘声绘色，她只日日好睡饱食，坚持散步活动；约过了三四日，屠家兄弟从外头回来，马车上押下一对风尘仆仆的母子。


屠龙站在廊下，拱手道：“禀夫人，咱们从刘大人那儿回了，照夫人的吩咐，拿到人的那几位兄弟都各给了二十两。现下人已带到，适才交予崔妈妈手上了。”


明兰笔挺站在门内堂上，一手撑后腰，“有劳屠爷了。”


屠家兄弟目不斜视的笼手躬一躬身，齐声道告退。


小桃扶着明兰缓缓出门，绿枝等人随后，众人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穿过侧边的垂花门，四周顷刻寂静下来，不闻半声嬉笑说话，只窸窣阵阵的虫鸣鸟啼。


来到一间偏僻的屋子，明兰抬脚进去，只见里头光秃秃的，只上首一把太师椅，旁设一几，余下再无任何摆设。崔妈妈领几个粗壮婆子侍立四周，恨恨瞪着屋中立着的母子。


明兰稳稳坐下，双臂轻搭扶手，笑笑道：“本想说‘别来无恙’，可今日一见，你比当初老了十岁不止。都说绵州水土养人，你怎么愈发不成样子了。”


曼娘缓缓抬起头，头发凌乱，容颜憔悴，加上刻意打扮粗陋的衣装，满身老态遮挡不住，她低低道：“咱们是下贱人，不比夫人尊贵，年轻美貌更胜往昔。”


明兰挑挑眉，侧头朝她身边的男孩道：“昌哥儿罢，你认识我么？”


那男孩约八九岁模样，样子倒白净，就是骨架瘦弱，他双手紧拽母亲的袖子，低低垂头，闻言迅速抬下头，脸上满是戒备和憎恶，一触及明兰望下来的目光，赶紧再次低头。


明兰自没错过他眼中的神气，只轻轻叹气，道：“崔妈妈，叫人把昌哥儿送到西边厢房去吃点心，再叫蓉姐儿也过去，他们姐弟也多年未见了。”


不等那男孩挣扎反抗，两边四个健妇已一扑而上，两个扣住曼娘不让动，另两个一把抱起昌哥儿挟住，迅速走出门去。


明兰对曼娘笑笑道：“你放心，为着我自己，也不会叫哥儿在府里出事的；打发孩子出去，不过想和你好好说话罢了。”


曼娘心中不甘，却也知明兰说的是实话，便停了挣扎；这时两个掌刑婆子进了来，一个抬着把高脚椅，一个捧着一捆布条。


明兰轻拍掌三下，两个婆子迅速动手，另有几个健妇协力，或抱腿扳手，或压头抵腹，须臾便将曼娘牢牢捆在椅子上；随后众婆子鱼贯出去，屋里只留下崔妈妈和小桃绿枝三个。


曼娘的双臂，后背，乃至两腿都如被铁焊般固定在上，脚尖离地三寸，周身动弹不得，她哭叫道：“适才进来时，我们母子已被搜过了身，身上什么也没有，夫人还待如何？”


明兰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怕你练得铜头铁骨功，回头磕起头来，将我家地砖磕坏了。”


曼娘知明兰意指当年那事，不窒了下，哀哀哭道：“……夫人，上回是我错了，都怪我糊涂，听信了太夫人的花言巧语，居然敢冲撞夫人。事后想起来，夫人那会儿怀着身孕，若是有个什么不好，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说的涕泪横流，动情之处，只恨不能磕上几个响头，叫额头出些血丝才好。


明兰面无表情，打断她道：“我说你省点儿力气，哭的再楚楚可怜，我会吃你这套么？往事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外头守着的婆子，俱离此屋十步开外，而屋内只我们几人。”


她指了指崔妈妈几个，戏谑道：“便是我叫她们说你在屋里光着身子跳舞，她们也会说的。是以……”她笑笑，“咱们摊开来说说话罢，出了这屋，你尽可以赖个干净。”


曼娘收起眼泪，慢慢敛去眼中水汽，冷硬道，“好，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母子甫进了京城麒麟门，就叫拿下；夫人真是好手段，连差役也能随意差遣。”


明兰微微而笑：“你弄错了两件事。其一，那不是寻常的差役，而是守城的卫戍；其二，我哪儿差的动呀，那是侯爷临出门前，特意嘱咐刘正杰大人的。”


曼娘倏然变了脸色，颤抖道：“……你是说，二郎他，他叫人捉拿我的……？”


“当初侯爷说过，倘若你再敢闹毛病，便要不客气了；你却不肯信。”明兰看她那副痴情且不敢置信的模样十分腻味。


“不过你也是个能耐的。前方消息传至不过数日，你就得了信，随即日夜赶路进京……你当日被侯爷送回绵州时，应是在京中留了通风报信的人罢。”一边哭天抢地被解送出去，一边居然还能预先留下耳目，这等本事胆识，明兰确有几分佩服。


曼娘冷冷道：“夫人别忙着夸奴家了，乡下地界上怕也少不了夫人的耳目罢。”


明兰笑道：“你又错了。的确有人时常来报你们母子的情形，不过不是我吩咐叫盯的，而是侯爷的意思。报信的人比你早到几日，其后我按侯爷的吩咐告与刘大人，再其后……”


“再其后，城门口便有官兵等着我们母子了。”曼娘冷笑，瞬即又道，“现在夫人打算怎么发落我们母子？”


明兰一挑眉：“又又错了，该是我问你上京来有何贵干才是？”


曼娘仰起脖子大笑，直笑得脖颈上青筋暴起，毕了才冷声道：“还是夫妻呢！二郎在前边生死未卜，你却好端端的坐在这儿！二郎待你何等好，你到底有心肝没有！”


明兰用心想了想，道：“那我该当如何？”


曼娘大声道：“这还用我说？赶紧去官场上寻些助力，看着能否救二郎性命；再或者打听西北可有熟识之人；还有……进宫面圣，披发跣足，求皇上看在二郎往日功绩上，千万赦免了这回兵败呀！”


明兰再也忍不住，捂嘴大笑，直笑的腰也直不起来，：“你还把戏文里教的当真了？！还披发跣足，文姬救夫么？！”


好半天才止住，她笑着喘道：“其一，如今大军倾巢而出，哪里还有旁的军队？难道请刘大人将拱卫京师的卫戍带去西北不成？其二，西北重镇，军国大事，轻易连文官也打听不得，何况我一个妇道人家？别是没祸惹祸罢！其三，迄今为止，圣上并未有任何旨意下来，连御史都未开口，我求哪门子的情！”


曼娘被她笑的脸色铁青，咬着牙槽疼，尖利道：“夫人水晶心肝，聪明绝顶；可也不及我对二郎一片痴心，方寸大乱！”


“痴心？别逗了，你当侯爷预备怎么发落你？”


曼娘脸色骤变：“他，他……”


明兰静静道：“当初侯爷说过，你再敢来啰嗦，此生都不叫你在见昌哥儿了？”


曼娘尖叫：“你休想分开我们母子！”


“不是我，侯爷根本不打算叫我脏了手。”明兰缓缓摇头，“照侯爷的意思，刘大人一拿住你们，即刻将昌哥儿送走，择一厚道殷实人家抚养。是我叫刘大人送你们过来，叫蓉姐儿再见亲弟弟一面。”


“……那……我呢？”曼娘怔怔的。


明兰冷漠道：“还瞧不出来么？若侯爷有心，你们母子哪里离得了绵州？可侯爷只叫人看顾昌哥儿周全，于你，从不曾阻拦分毫，这是为何？侯爷压根不在乎你做什么！待送走昌哥儿，你爱死哪儿死哪儿去！”咦？这算钓鱼执法么。


曼娘拼命摇头，嚎啕大哭，连声道：“二郎不会这么待我的！不会的！不会的……”直至此时她才怕起来，哭了半天，忽抬头直勾勾盯着明兰，哀声求着，“夫人，都是我糊涂蠢笨，不知好歹，求夫人把昌哥儿领进府里罢！夫人待蓉姐儿这么好，也能好好教养他的！”


“用不着我教他。当初你不是说，没了儿子就去死么？现下却又肯了。”明兰淡淡看着她，嘴角挑起一抹轻嘲，“看来这几年，你教得昌哥儿极好。”


教他仇恨，教他报复，教他跟顾廷烨时时提及生母，教他怎么跟嫡出弟弟们‘相处’。


曼娘眼神瑟缩一下，很快又是一脸哀恸：“没了亲娘在身边，好歹要在爹跟前呀！他是老实的孩子，将来孝敬夫人……”


“昌哥儿是断断不能进府归宗的。”明兰道，“这是侯爷的原话。”


曼娘满眼怨毒，低低嘶吼：“你这刁毒之人，全是胡说！一定是你撺掇挑拨，二郎怎会对我们母子这么心狠！”


明兰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你以为当初侯爷为何想领昌哥儿进府？因那时尚无人知侯爷要娶谁，昌哥儿又小，想来你还不及调教儿子些什么。待孩子进府慢慢教化，兴许还有救——可叫你一口否了不是。后来侯爷与我说，有你这种娘教着，旁的也就罢了，想你不至于会害亲生儿子，却绝不能放心昌哥儿与我所生孩儿一道了。所谓防不胜防，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


曼娘像被狠狠扎了一刀在心口，脸色惨白如素，嘴里喃喃着‘我不信我不信，是你特特来气我的，二郎一定还念着我们母子’云云。


明兰也不讥笑，看着曼娘自欺欺人，半响才低沉道：“今日，我多回事，叫你再为昌哥儿选条路罢。”叹口气，“只要你答应，此生此世不离开绵州，再不纠缠作耗，我就去求侯爷，将昌哥儿送到常家去教养。”


曼娘愣愣的抬起头：“……常嬷嬷？”


明兰点点头：“几日前，我跟常嬷嬷说了，她说，与其叫素不相识的人来抚养昌哥儿，还不如她来养，横竖燕姐儿已嫁了人，年哥儿又忙着日夜读书，她老来闲暇，岂不正好。”


好一个厚道的老人，不忍心孩子受罪，明兰心中轻叹，接着道：“常嬷嬷的为人，你也清楚，再正道没有的了；且看她教养出来的孙儿何等上进，昌哥儿将来必能有出息。”


曼娘半响才道：“倘若我食言了呢？”


明兰眨了下眼睛，微笑道：“老天作证，只要你应下了，我就不会叫你食言。”


曼娘心头一紧，看着明兰温和的笑脸，无端生出一股寒意——她知道这话中意思，一旦自己答应了，就会被立刻被押回绵州，依宁远侯府的势力，只消跟地方官吏提点几句，自己便如坐牢一般，永生不能离开那山沟沟半步了。


明兰看曼娘面上阴晴不定，似是心中交战颇剧，笑道：“怎么样？可想好了。”


曼娘不屑的啐了一口，冷哼道：“你舌灿莲花，我却不信你！我要见二郎，他一定不会负了我们母子的！”


明兰微微失望，叹道：“昌哥儿……唉，罢了，他是你生的，还是依侯爷的意思罢。”


她缓缓站起，扶着小桃离去，再也不愿看这自私凉薄的女人一眼。


回到房里，只见团哥儿盘着肉肉的小胖腿，苦苦扯着一副锃亮黄铜打的九连环，见母亲回来，立刻丢下九连环，摇晃着从炕上站起来，奶声奶气的张开手臂——“……娘……”


这次没喊错，明兰满心柔软温暖，揽着儿子抱了好一会儿，眼看小胖子有攀着母亲往上爬的迹象，崔妈妈赶紧过去抱开他。


明兰躺坐在炕上，含笑看着小胖子在柔软的垫子上翻来滚去，疯顽得累了，便四肢一摊，挺着小肚皮呼呼睡去。


明兰望着儿子甜甜的睡颜，莫名伤感——其实，将昌哥儿送去那无人知晓的地方，由可靠人家抚养，也许更保险些；再说了，抚养孩童何等耗费心力，真叫常嬷嬷替顾家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她也于心不忍。唉，何必多此一举，给自己找麻烦呢。


只是……这世上，并非所有女子都有资格为人母的。


稍事歇息，绿枝匆匆进来，低声报道：“夫人，已将昌哥儿……和他娘，都交予刘大人了。”崔妈妈在旁听了，叹道：“刘大人可真费心了，只……却是家丑外扬了。”


明兰忍不住噗嗤，暗想干刘正杰那行的，文武百官谁家的私事他不知道呀。


“蓉姐儿呢？”


绿枝难掩兴奋，因怕明兰说她，只好努力做出稳重样来：“昌哥儿早认不出蓉姑娘了，咱们大姑娘哄了半天也不成。姐弟俩一声不响坐着，后来……那女人来了……母女俩关上门说话，谁知后来吵了起来，蓉姑娘哭着奔回屋子的，听说，这会儿还在哭呢。”


明兰默然。


绿枝只好继续自说自话，“照侯爷的吩咐，昌哥儿一路送走，那女人另一路，赶出京城。刘大人差来的那亲兵跟郝管事吃酒时，稍稍透了几句，说若再见那女人，立刻发去漠边为役。”


明兰继续沉默。顾廷烨曾说，昔日几个知情的兄弟多为大度，只刘正杰常奚落他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将来烦扰不尽。旁人兴许还会对曼娘手下留情，可刘正杰却断然不会客气——他偏偏托付了他。


正怏怏不快，外头忽有人报屠龙求见，明兰微微一愣，忙道：“请到外间说话。”只听一阵沉沉的脚步声，屠龙站在外间，低声道：“打搅夫人歇息了，小的有件事要禀。”


明兰轻轻挥手，崔妈妈小心抱起小胖子进里屋，绿枝站到门旁，隔着帘子脆声道：“屠爷请说，夫人听着呢。”


屠龙道：“这阵子在市井间查探，俺觉着有些不妥。前方军国大事，亦无明文邸报，怎么就传开了？往绵州报信的那厮，也不见得如何消息灵通，怎么……这么快……？”


他说的很婉转，但明兰立刻明白了，一转念间，心头大震，哎呀一声，失声道：“屠爷说的有理！我这是身在此山中了，竟不曾想到这处！”


她也曾疑惑过兵败消息的来源，却不曾反向思索过。


要知古代社会消息闭塞，尤其怕以讹传讹，激起人心不稳；像这回用兵，哪怕前方真吃了大败仗，也要粉饰一二；可这次，怎么才丁点传闻就传的沸沸扬扬？！


“屠爷的意思是……？”明兰迟疑道。


屠龙道：“俺也瞧不出来。不过，近来京中似有不稳，今早刘大人也说来了好些逃荒的，大多身份不明；俺想着，总是夫人安危要紧，不如从庄上调些会功夫的壮丁来看家护院……”


明兰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16回 昨夜雨疏风骤——祸起萧墙


刘正杰本是刑名出身的一把好手，眼见近日京城里头三教九流各色人物聚集日多，愈发不但耽搁，前脚领走了曼娘母子，后脚就使人分两路遣送出京。谁知第二日入夜，刘夫人忽乘一顶小轿匆匆而来，见面便道罪，说昌哥儿叫人劫走了。


明兰大吃一惊：“这是怎么说的？”


“他爹也没想着，直说这回是打雁的叫雁啄了眼睛！”刘夫人面带惭色，话中带有浓重的蜀边乡音，身上一件赭红色掐暗银丝宝葫芦的褙子叫她扯着衣角不住揉搓。


“昨日他爹撵走那妇人，送至城门外时还使人狠狠吓唬，说再有见她来纠缠的，定然发往边地为苦役！那妇人连声应了，说是再也不敢，扭身就跑了。”刘夫人压低声音，微微前倾身子，“其实照我当家的意思，这回就该发作了这妇人，一了百了，不过……”


“不妨事的。”明兰摆手，露水夫妻做到曼娘这份上也算是到头了，再作死作活不过是平白惹笑话，于顾廷烨和侯府，如今更牵挂的反是那小小孩童；说句不好听的，若有不怀好意之人将昌哥儿卖入那腌臜地界，或引昌哥儿入歧途为匪为盗，才是天大的隐患。


她急道，“昌哥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夫人拿帕子摁了摁额头上的细汗，“因要找个奶妈子一路照料，是以昌哥儿那路晚了半日出城，谁知路经京郊十八里铺边上的凤云山脚下时，忽冲出一伙蒙面劫匪，不由分说便上来挥家伙。双方缠斗时，一直躲在后头的女贼忽驱马至车边，一棍撂倒那婆子，然后拎孩子上马跑了。众位护送的兄弟们急了，赶紧将多数劫匪毙命，拷问两个活口，才知他们是什么山魈帮的，受人家银钱来劫人，偏几位兄弟都没穿差服，贼人们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家丁，才会这般胆大包天。”


明兰一阵发愣，那女贼是谁，她心里隐约有数。


说实话，自余府初次碰面起，她从不曾小看过这看似不起眼的女子，没想晓是如此，却还是低估了她。这位奇女子不但能唱会演，居然还是个练家子；想这回见面，亏崔妈妈小心，定要搜身捆绑，否则若曼娘忽然暴起，变生肘腋，自己岂非遭殃。


她咬了咬唇，还是问道：“刘大人可打听出来是何人指使么？”


刘夫人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紧皱起，更显相貌老态粗糙，“问了，那几个活口当即指了，死在地上的尸首中，便有那托事妇人的哥哥！”


明兰轻轻啊了一声，“是曼娘的哥哥？”


刘夫人拍腿道：“可不是？听说她兄长这几年混迹直隶一带，结识不少偷鸡摸狗的市井闲汉。几个活口说他们也是受了诓骗，她兄长说自己妹子是某大户的外室，谁知那家大妇歹毒，容不下她们母子，要发落那孩子……唉，若知对方是官差，哪个敢胆边生毛的！”


明兰讥诮的翘起唇角：“这个说法倒也不算错。”


刘夫人讪笑几声，解释道，“那个躲在后头的蒙面女贼便是曼娘了，本来兄弟们想射箭阻止，可昌哥儿也在马上，因怕伤了孩子，只好眼睁睁的瞧着那母子俩跑脱了。”


明兰默了片刻，才道：“这怪不得几位护送的兄弟，他们哪知一个小小妇人竟会这般无法无天。不知兄弟们可有损伤，若有个好歹，可叫我们怎么过意的去。”人家本来只受命快递，结果还得兼职保全，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刘夫人连忙摆手摇头：“没有性命干系，都是些皮肉伤，那些蟊贼也不见得如何能耐，只是人数多，一拥而上时被缠住了，才叫劫走昌哥儿的。”


明兰心头微松，又说要给那些护卫银钱伤药略表心意，刘夫人先头还不肯，经不住明兰口舌伶俐的劝说，才应了将东西捎带过去。


两人又说了几句经过细节处，刘夫人忍不住叹道：“不是我替我当家的辩解，实是恁谁也想不到呀。那女人瞧上去多枯瘦可怜，六神无主，被差役们一下滑，怕的连话都不敢说，人家说话声稍大些，她就哭的快断了气，身子抖的跟筛糠般。谁知一转头就去寻了兄长，又是着人跟踪，又是买人劫道，啧啧，真真好厉害！”


她年长夫婿多岁，于刘正杰手下的亲信弟兄几是半嫂半母，询问起来格外细致。当初乍闻曼娘之事，她还暗怪过明兰连个孩子也容不下，哪个达官贵人不三妻四妾，庶子庶女一大堆的，现下看来，那对母子委实留不得。


明兰歪了歪嘴角：“他们兄妹都是梨园出身的能耐人，文武全才，不怪刘大人和众位兄弟，没亲眼见识过的，如何能想得到这事，再说了，受这妇人骗的可不止一个两个。”头一个特号冤大头就是她亲爱的夫君大人。


刘夫人咋舌道：“要说那妇人真是狠心，她哥哥被一刀砍翻时，曾大声呼叫‘妹子’，她连头都没回，自管自的飞奔走了。照我当家的说，她是有意拿那些贼人做了肉盾死鬼，为怕事有不全不密，怕是连自己兄长也瞒了些话。”说着连连摇头，连自己嫡亲哥哥的命都能利用，已非心狠手辣四字可形容了。


明兰默了半响，才道：“她们母子去了何处，刘大人可有眉目？”


刘夫人尴尬的笑了笑：“一旦出了凤云山口，便是东西南北四通八达，哪路都去得，实是摸不准那母子的去向，再说，呃，如今京城……实挪不开人手……”


明兰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姐姐不必解释，刘大人的难处我都晓得，我只可怜那孩子，小小年纪，才安稳了几年，这下不知又要颠沛流离至何处。”


刘夫人早育儿女，也是慈母心肠，听了长叹一声，轻拍明兰手劝道：“大妹子，姐姐倚老卖老多嘴一句。这等歹毒妇人，落到外头哪家能有好果子吃？你们夫妇都是厚道人，心眼实诚，做不出那伤天害理的事，不然早早结果了她了！唉，那孩子也是前世不修，摊上这么个娘，谁也怨不得，还来世托个好生罢！”说着喟叹不已。


前世不修么？


明兰茫然。其实昌哥儿有很多次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可惜全失之交臂。


于自己，自是恨不得永远不要接手这烫手山芋，一切相关昌哥儿之事能躲就躲。


于顾廷烨，因早年经历，总觉有亲娘在身边，孩子多少能得妥当照料，总比交给素不相识之人强；更兼之顾及嫡妻嫡子，不愿明兰受累，团哥儿受胁。


至于曼娘，更是百年难见的奇葩，要么早些放掉昌哥儿，要么和儿子好好过日子，偏她死活拽着妄念不肯罢休。


不知为何，自从做了母亲，明兰愈发心软起来，以前碰上多少悲惨案件都公事公办的转头过去，可如今却见不得无辜孩童受罪，心里莫名不忍。


送走了刘夫人，明兰便把蓉姐儿叫来，屏退众人后，将此事巨细靡遗的告知于她，吁叹道：“唉，如今，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蓉姐儿低头紧握双手，两眼红肿，这几日似是瘦了，圆润的脸颊微微收拢，在下颌划出少女般的清丽弧线，她听了明兰的话也不应声，只默默坐在炕前圆凳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两人相对半响无语，明兰正想叫她回去算了，蓉姐儿忽道：“谢谢母亲。”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明兰微微一愣。


蓉姐儿拿帕子轻拭鼻端，低声道：“谢母亲替昌弟操心，托常嬷嬷代为抚养。自从……自从知道这事后，我心中感激极了……想常嬷嬷正直，弟弟还能跟着年哥哥读书上进，实是天大的福气。谁知几年未见，昌弟竟乖张异常，除了……除了娘，谁的话也不听……”


想起那日见亲弟的场景，亲姐弟便如陌路人般，她泪水上涌，心头酸涩，“我求娘答应这提议，好好劝服弟弟到常家去。若强送过去，弟弟执意胡闹起来，不但累了常嬷嬷，还耽误了要读书备考的年哥哥。谁知……谁知娘不但不肯，反骂我……还，还……”


后半句她说不出，生母当时要她去求明兰，让昌哥儿留在侯府。


“……可……可夫人不会答应的呀。”记得当时自己这么回答，相处这些年，她深知明兰外表随和温柔，内里却是主意极定。


“你这没用的！那你就去哭，就求，去寻死觅活！你现下是侯府大小姐了，难道她敢眼睁睁看着你死！这个才是你亲弟弟，你忍心看他没名没分的流落在外？！”


望着生母满口好话，满脸算计，一忽儿软语哄骗，一忽儿厉声叫骂，毫不掩饰的用心，她当时半句也说不出。


她早不是无知稚女，这其中深藏的凶险和干系她如何不明白；她更不是那不知自己斤两的，才过了两天舒坦日子，就自鸣得意，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在大事上改变嫡母心意。


蓉姐儿用力晃头，努力不去想当日叫人心寒的情形，她抬头看着明兰，颤声道：“母亲，我实是不明白娘的心思，做母亲的不都想着儿女好么！为何……为何……难道她非要毁了弟弟才罢休么！”她再也忍不住，终于哭了出来，捂着帕子轻声抽泣。


明兰叹口气，轻拍女孩的背。


从阴暗面来想，曼娘根本不爱昌哥儿，儿子不过是一枚棋子，自是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往好处想，曼娘也爱儿子，不过她所认为的对孩子好，与正常理解不大一样。


好像某些狗血剧里演的，穷苦女孩生下富家子的双生子（女），一个送回富豪家去当公子哥或公主，一个留在自己身边；最后的结果……呃，要看哪个是主角。


此事如此无疾而终，曼娘母子便似风中浮絮，消失的无影无踪。明兰闷闷不快了好几日，直至华兰来访劝慰才好了些。


“你这傻孩子，这种事有甚可烦恼的！”华兰依旧容颜明媚，娇艳英气，她戳着妹妹的额头，笑道，“似你这般心慈手软的，见这个也可怜，见那个也不忍，屋里还不乱作一团了。自来是冤有头债有主，那哥儿自有爹娘，该你什么事了！”


明兰低头抚着硕大的肚皮，低声道：“近来我愈发瞻前顾后，总怕自己行事不好，将来报应到孩子身上。”作为一个入党积极分子，姚依依也曾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的说；唉，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华兰一派心宽体胖，大笑道：“神佛之事，信也要适可而止，不能事事往这上头绕。妹夫既不叫你沾手，你乐的推开好了。难不成你真要把那哥儿接进府来？！”


“那可不成。”明兰断然道，如护小鸡崽子的母鸡般昂起头来，坦率自嘲，“可怜归可怜，做娘的自要先护着自己骨肉，哪个敢伤及危及我孩儿，我非跟她拼命不可！”


华兰拧了一把妹子的脸，笑道：“这就对了！”


望着长姐灿烂宽容的笑脸，明兰暗叹自己庸人自扰，遂扯开话题：“听说三嫂嫂有身孕了，前儿刚送了些她爱吃的鱼鲞过去，不知近来身子可好。”


自打王氏回老家服刑，为怕柳氏甫接掌内宅有不便之处，华兰常回娘家帮衬，闻言笑道：“弟妹是个有福气的，这回怀相好的很，好吃好睡，一概行事如常。”


正说着，小桃端上来一盆厨房新炒的蒜香芸豆，华兰皱眉掩鼻，再度轻呕一声。


明兰皱眉道：“这不是姐姐素日爱吃的么，怎么也……”适才已换下去一盘奶酥豆沙卷和拔丝蜂蜜苹果，华兰是闻着一样恶心一样，只好叫厨房赶紧新做点心。


再看华兰微见丰腴的身形，明兰目带戏谑，笑道：“姐姐莫不是也有了罢。”


华兰倏然停手，笑骂道：“胡扯什么，我都这个岁数了。”这几年没有动静，兼之年岁渐长，自己早断了念头。


话虽这么说，不过中年生子的妇人也不是没有，因怕有闪失，明兰赶紧使侯府那辆三驷软金泥缀直顶的大车送华兰回去，过不半日，袁府使人回报：二奶奶果然有孕了。


来报信的翠蝉抚掌笑道：“二奶奶起先还不肯信，连换了两位大夫都说是喜脉才信了。二爷乐的不行，就跟黄莺拴住了鹞子腿，这会儿寸步不离的，连口外都不肯去了。”


袁文绍瞧上了口外一块地皮，想买来圈作马场，本已向上峰告了假，此刻见爱妻有孕，大夫又说孕妇年岁不小，更当处处小心，袁问绍便打定主意不走了。


“正经事要紧，相公是有大志向的，不必牵挂我。”华兰当然这么说。


袁文绍却一脸港剧男猪的风范，开口便是：“银子是赚不完的，最要紧的是咱们一家人和乐平顺。你安安稳稳生下孩儿，比赚一座金山都强。”


华兰娇羞红了脸，水汪汪的大眼含情脉脉的瞄过去，袁文绍情意绵绵的凝视回来，两个加起来足有七十多岁的中年男女情真意切的吓人，时不时头挨头小声说话，直把前去替明兰送礼的崔妈妈肉麻的不行。


“怪道房家姐姐说，当初太太瞧不惯大姑娘和大姑爷呢。”崔妈妈深觉错怪了王氏。


明兰伏在炕上捧腹大笑，数日来的怏怏一扫而空。


数日后，屠虎从城外领着四十来个庄勇回来，明兰再度忙碌起来，安排外院吃住，又与屠老大商量如何分班看护，如何派至各处门墙院落看守。


里面安顿妥当，外头继续着人打听各路消息：京城内的确来了好些形迹可疑之人，三五成群，聚落不知所踪，刘正杰愈发恼怒，却无处可查；石小弟也很恼怒，他和小桃都喜欢的一家包子摊，那老俩口近来说市面瞧着不太平，居然躲去乡下儿女家了。


四房的廷狄夫妇忙于整顿店铺，买卖渐有起色；五房的煊大太太忙着给长子相看媳妇，伏家的反应十分积极；太夫人依旧很少出门，不知在密谋些什么；顾三爷依旧三不五时去外头吃酒斗戏；余方氏也依旧三天两头去廷炜府邸串门；梁家大爷继续装孙子，哦不，孝子……


喜喜忧忧，各一不足，法院小书记员的政治觉悟和决策水平，只够让明兰叫家丁们加倍严禁门房，不能从现象分析出本质。


此时天日渐暖，短短半月内，肚皮便如充了气般鼓起来，几个婆子都说是产期近了，没等明兰习惯沉重的身形，若眉先发作了。


好在稳婆和乳母都是事先备好的，铺褥，烧水，烫剪子，一样样有条不紊，明兰亲自到公孙小院的厅堂里坐镇，无人敢有怠慢。


从晌午到月上树梢，若眉惨叫声一阵阵传来，直至明兰挨着软榻第二次睡醒过来，才有人来报若眉生了，是个极其肥壮的大胖小子。


明兰擦擦口水，强打精神去慰问产妇，只见乳母抱着个大红缎子绣金丝牡丹的襁褓坐在床边，若眉虽面色苍白，却是喜不自胜，不住眼的望着襁褓中的婴儿。


明兰凑过去看，嗯，的确肥壮，尤其那叫产妇们闻风色变的硕大脑门，活脱公孙老头的死德性，她坐在若眉身边，柔声道：“孩子很好，生的极像先生，你算是终身有靠了。”


因叫喊过度，若眉的嗓音有些嘶哑，她拉着明兰的袖子，急切的仰望着：“等先生回来，求夫人美言几句，说哥儿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能……能否叫我自己养……”


明兰默了片刻，叹道：“我会说的，但这毕竟是先生的家事，最后还是要看先生和师母的意思。”又道，“当初你要给先生作妾时，我就说过这事的。”


说完，便轻轻抽开手，不管若眉泫然欲泣的神色，扶着小桃转头就走。


此后若眉坐蓐，明兰不再去看望，只叫廖勇家的多多照看，一切吃穿用度切不可轻忽。


到了洗三，明兰让婆子们在公孙小院中摆上两桌，叫素日与若眉交好的丫鬟婆子去凑凑热闹，好好劝慰，叫若眉高兴高兴，没的整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影响坐月子。


就在洗三次日，陕甘总督的一封快马急报震惊了朝野——


羯奴左谷蠡王之子为救父亲，于青石河平原伏击沈从兴大军。因日前大胜，致使沈军辎重过多，队形拉的太长，多数将领自满不防；大军被风驰电掣般的羯奴铁骑截成三四段，另一支奇兵直取中军大帐击杀主要将帅，左谷蠡王被救走，沈从兴重伤，全军大乱，将官兵卒死伤无数，目前由段成潜将军暂掌军队。


另有一则，薄天胄老帅近日从马上跌落，现下昏迷不醒，由薄氏亲信伏将军与甘老将军共掌中路大军。


反倒是前阵子传的沸沸扬扬的张顾大军，因其深入草原，至今没有明确消息，大军到底是败光了，还是死绝了——谁也说不清。


明兰按着指头算了下，照送信的日程看来，沈从兴应是大胜不久即遭伏击，与此同时薄老帅坠马重伤，她亲爱的夫君大人的确切消息继续云里雾里。


消息传来，皇帝震怒，既惊又忧，照盛老爹传来的说法，与当初张顾兵败消息传来时相比，此刻倒像是真真的着急了。皇后和小沈氏双双哭至晕厥，张氏慢了半拍，为照顾群众情绪，于半日后也‘忧心致病’。


薄老夫人表示伤心的不行，为怕一命呜呼，决意到京郊庄子上去养病——听到这里，明兰忍不住吐槽：话说你都当了五十多年军嫂了，不是早麻木了么，伤心个毛呀伤心。


那年薄老帅染了厉害风寒，太医都说凶险了，薄老夫人很镇定的拍拍丈夫被褥：“你先走一步，不用等我，我找得着你。”


薄老帅大怒，嘶吼着‘没良心的臭婆娘老子就是不死’，一顿脾气发过，病倒好了。


——顾廷烨讲这故事时，居然一脸神往。


武官各个请奏援军上前阵，唯恐落于人后；文官奏疏如雨，或有参奏几位大将轻忽失责，请皇帝重罚，或请调伤重的薄沈回京，徐徐再议；茶馆酒肆中也满是议论声，或骂沈张顾几位无能，或轻声议论当今用人不明，用兵草率——京城顿时陷入一种奇特的吵杂中。


明兰沉默不语。


接下来几日，身体倦怠的厉害，连逗儿子顽都提不起劲儿来，只能坐着看娴姐儿耐心温柔的教小胖子说话，蓉姐儿坐在一旁安静看着，眼中又是失落又是渴望。


这日醒来，小桃扶她慢慢坐起，翠微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进来，笑着打湿巾子道：“今早我去瞧若眉了，神气好多了，哥儿又胖又结实，两个奶妈子还不够吃呢。”


明兰艰难的撑着床沿站起来，披一件弹墨送花夹棉袄子缓缓走到窗前，微开一线探手出去，手背上落了些细细的雨丝，夹着倒春寒的微风，沁凉沁凉的。


“今儿外头有些凉，夫人多穿些。”翠微绞干巾子。


明兰嘟囔着：“我讨厌下雨天。”眼珠一转，厚着脸皮道，“索性再睡会子。”说着便挪动臃肿的身子，胖企鹅般扭着外八字挨到床边去。


翠微好气又好笑，将湿热的巾子覆到她手上：“夫人想多睡会儿也成，好歹先净面洗手，用些粥汤再睡。您不饿，肚里的小哥儿可要吃呢。”


明兰慢慢擦着手，交还巾子，正想说‘今日想吃奶香饽饽’，绿枝忽从外头惶急慌忙的奔进来——“夫人，夫人，宫里来人了，说要宣夫人进宫呢！”


只听啪嗒一声，翠微手中的巾子掉入盆中，溅出几朵小小的水花，落在猩红色的厚绒地毯上，染出点点暗沉如墨渍般的不详。


还是小桃最镇定，因她根本没反应过来这事有什么不妥。明兰沉声道：“给我更衣。”


绿枝凑上一步：“夫人，那外头……”


明兰定定神，先问：“宣的是明旨还是口谕？”


绿枝有些迷茫，侧头一想，立刻道：“应是口谕，因为廖嫂子没叫摆香案。”顾府接旨或接赏赐多次，几个大丫鬟都清楚内中门道。


明兰已不见适才迷蒙慵懒，简洁明快道：“吩咐郝管事，招待众位天使到前厅吃茶暂等，就说我近日身子不适，尚未起身，正梳洗穿衣呢。”


绿枝应声，正要出去，又被明兰叫回，只听她吩咐道：“你和夏荷几个眼神好，都到前头去认认，这回来宣旨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那几位女官宫人，还是小夏公公他们。”


绿枝机敏伶俐，觉出事情紧急，应声后忙飞奔出去。


明兰深吸一口气，直直站稳身子，张开手臂让人服侍自己穿衣梳头；小桃费力的想往明兰脚上套鞋子，翠微边系中衣带子，边颤声道：“夫人都这个月份了，说不准下一刻就要生的，宫里怎偏偏这会儿宣您入宫呢？这要是有个什么不好……”难道把孩子生在宫里？


她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难道是侯爷……”兵败要抄家？


明兰缓缓摇头：“先别自己吓唬自己。”


皇后此人，虽有种种不靠谱，但确是心地仁厚温良，上回因她怀着胖团子，便主动免了她新年元月初一的入宫谢恩，若无要紧事，皇后断不会此时宣她入宫。


可若有什么要事，小沈氏也该事先透个风不是？


除非是要问罪。


可这种军国大事，皇后掺和什么，兵败抄家，一道旨意即可，又干嘛使宫廷仪仗来宣口谕；何况刘正杰那边半点消息也无。那么，除非是皇帝……


穿戴好诰命霞帔，小桃扶着明兰在镜前转了转，翠微小心翼翼的端出珠冠来，正想给明兰戴上，明兰轻轻一摆手：“这东西怪重的，你先端着罢。”


这时外头一阵鼓点般的跑步声，绿枝和夏荷气喘吁吁的奔进来：“郝管事已将天使们稳住了，我和夏荷两个隔着屏风细细看了。领头的是一位公公和一位女官，说是奉皇后的旨意，可他们和后头那些人，咱们一个都不认识！”


明兰紧锁眉头。这事情透着邪乎，皇后身边有头脸的女官和内宦她大多都认识。


崔妈妈从外头进来，低声道：“软轿子备好了，夫人，您……”


见老妇满面忧心，明兰宽慰道：“妈妈别急，长这么大，你几曾见我吃过亏。”


崔妈妈略略宽心，便服侍明兰缓缓走出嘉禧居，丝坐上软轿，迎着凉凉的细雨，一行人往外院前厅走去，轻悄悄的绕过正堂大门，明兰下轿走侧道，扶着绿枝小桃从后头静静走入正厅，隔着十六架朱红槅扇，隐隐可见前头郝管事不住恭维那几位天使，劝茶水点心。


照绿枝说的，郝管事先前已塞了不少银两，是以才能这么稳当。


明兰凑近槅扇，透着格子细细看了，从那方面大耳的宦官，到中年枯瘦的女官，甚至后头站的一排小宫人，的确没一个认识的——难道有人假传圣旨？


正苦思无果之时，崔妈妈轻手轻脚的过来，在她耳边道：“我领几个针线婆子看了，这些人身上穿的，戴的，还有打的依仗，确是宫中无疑。”


明兰再次皱起眉头，沉思片刻，招小桃过来低语几句，然后抬头低声道：“就这么说，郝管事就明白了。”


小桃立刻奔出去，过不多时，只见顾全快步走入前厅，到郝大成耳边轻道：“夫人在槅扇后头。这伙宫人有假，试探之，问皇后身边的韩尚宫咳嗽可好了。”


郝大成何等精明，不动声色的扫了后头一眼，然后笑着拱手道：“陈公公，黄司侍，这几年娘娘到府里宣旨赏赐的也多了，却从未见过二位，想是宫里贵人众多，咱们识不过来，也是有的。”


那宦官面色一变，随即笑道：“宫里使唤人手多了，今儿这个，明儿那个。你们宁远侯府素来大方，来宣旨是个肥差，多少人想着来呢。”


郝大成连连称不敢，朝那女官堆笑道：“黄司侍，小的有个不情之请，趁咱们夫人还没来，托您跟娘娘跟前的韩宫令递个话，说小的这回新弄了上好的枇杷膏，不知什么时候能送进去；如今天日乍寒乍暖的，若宫令大人的咳嗽又犯了，可怎么好。”


那女官纹丝不动，目光冷电般扫过去，道：“娘娘跟前统共两位宫令，一个姓刘，一个姓吴，何曾有姓韩的宫令？！你少给我使花样，赶紧叫顾侯夫人出来，耽误了大事，你们顾家满门还要命么！”


这句话一出，明兰紧绷的神经便如松了绑般，腿脚一软，险些站不住，她扶着小桃缓缓走开槅扇，坐下后揩了把冷汗，长长出了一口气。


皇后身边的确没有韩姓宫令，但却有位颇受信重的韩掌事，那位刘宫令如今愈发老迈，眼见要退下了，皇后属意韩氏顶上，是以自年前起，小宫女小宦官们已早早叫上韩宫令了。


当然，这种事自来是对下却不对上的，下头人知道，上头主子却未必知道；这黄氏小小从五品的司侍怎会不知，怎敢不敬？


除非，她根本不是皇后宫里的！那么就是……明兰微微眯起眼睛。


顾全再次跑入前厅传话，郝大成原本正在不住赔罪讨好，附耳听了后，顿时眼睛一亮，转头哈哈一笑，大声道：“两位大人，小的孤陋寡闻。都说无中生有是假传圣旨，那乱说下旨的主子，算不算假传圣旨呢？”


那两人顿时面色大变，那宦官将桌子拍的砰砰，声音尖利：“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这般污蔑！”那女官阴阴道：“都说顾侯在外头威风八面，这回可是见识了，如今连宫里的话都敢不放在眼里了！今儿敢抗旨，明儿怕是就要造反了吧。”


“两位不必拿大帽子扣人。”郝大成笑眯眯的，他在外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是一吓就软的，“咱府里不是那等没见识的小门小户，以郑骁将军夫人跟咱们夫人的交情，皇后娘娘身边有哪些大人，咱们还是知道的。”


那两人对视一眼，那宦官忽堆出笑脸：“郝总管好眼力，咱们确实不是皇后宫里的人，不过嘛，这旨意确是皇后娘娘下的，因近日宫中忙，娘娘便差遣咱们来办事了。”


郝大成微笑着问是哪宫里的，那两人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道是寻常使唤的宫人，郝大成立刻放下脸来：“两位也太小看人了，小的便是蠢钝如猪，也不至于信了这话！宫里的规矩只有比臣子家里的更严，这一大队人要出宫，必得有放行令牌，说句不敬的，皇后娘娘再宽厚大度，也不见得会把自己宫里的令牌随意给人罢。”


那宦官见郝大成不好糊弄，暗暗着急，此时那女官忽道：“咱们是圣安太后宫里的，太后的位份犹在皇后之上，这下你可放心了罢。”


郝大成冷冷道：“怎么放心？两位一会一个说法，侯爷眼下出门在外，咱们更要小心护卫夫人，怎能把夫人随意交给不明不白的人！”


“那你要如何？！抗旨不成！”那宦官急了，尖着嗓子叫了出来。


“总得知道两位究竟是不是宫里来的罢。”郝大成悠悠道。


那女官冷冷注视，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枚黑黝黝夹金丝的令牌拍在桌上，郝大成凑过去一看，果是皇宫大内的出入令牌；可惜那女官很快又收回令牌，郝大成看不清令牌底下刻的甲乙丙丁戊已庚辛的号数。


那女官道：“咱们确是宫里的来的，宫里的都是主子，请顾侯夫人走一趟不算委屈了罢。”


郝大成摸摸胡须，正要开口，忽听外头一阵杂乱，只见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扑了进来，哭喊道：“夫人肚子疼的厉害，还见了红，叫您赶紧去请大夫呢！”


郝大成脑中一阵急闪，立刻‘满面惊慌’的拉长调子高声叫起来：“哎——呀——，这下可糟了，前阵子大夫还说夫人怀相不好呢，果然出事了！”


又冲着身边一个小厮叫骂道，“你这蠢货，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请大夫呀——！”


那小厮滚着地面的飞跑出去，郝大成回过头来，笑着告罪：“两位见了，咱们夫人这几日就要生了，是以保不准这就……唉，看来是没法进宫了。”


那女官和宦官的脸色极是难看，正要开口威吓，只见郝大成又转头对那报信的丫头道：“赶紧去回夫人，说大夫片刻就到了，请千万撑住。夫人别为进宫之事着急，想宫里的主子都是仁善和气的，总不会存心要了夫人母子的性命罢！”


那小丫头似是吓坏了，抹把脸上的泪，一溜烟的跑了出去，一路往里直至嘉禧居，走进里屋时，她脸上已无半点哭泣惊慌之意，顽皮得意道：“小桃姐姐要给我抹葱头，我说不用，适才我哭的可真了，把大家都唬住了呢！”


“小丫头还卖弄呢，快说，怎么样了！”绿枝把她扯进屋里，连声追问。


翠袖跟小桃一个路子，半憨不傻道：“没怎么样呀。说完我就出来了，哦，郝总管说大夫很快就来了。”


绿枝急得直跳脚，哪个问大夫了！


明兰失笑道：“你吼她作甚，本就叫她去做戏，做完就回来了呗。”绿枝瞪了小翠袖一眼，又无奈的叹口气，领她出去吃果子了。


崔妈妈便和翠微两人替明兰松袄子，散发髻，脱去鞋袜，侍弄了半天，明兰才躺上床铺，直觉得浑身酸软，小腿抽疼。


见翠微收起诰命服饰，拿到后头用熨烫整理，崔妈妈回过头来，“夫人，这，这成么……？那到底是太后呀。”


明兰揉着太阳穴，细声细气道：“太后倒是太后，只不过，不是圣安太后，而是圣德太后罢了。”一个是亲妈，一个是……连后妈也算不上。


崔妈妈一惊：“啊，是圣德太后！咱们与她素日无仇，干嘛来为难夫人？”


“是呀是呀，都知道她这是为难我。那老太要消遣人，若叫我进去站两时辰，或跪半时辰，就算皇帝皇后来救，怕也要糟糕。性命要紧，安全第一，是以，哪怕这旨意是真的，我也不能从命，大不了以后去御前打官司。总之，这个眼前亏咱们不能吃……”


明兰正喃喃着自言自语，忽见小桃脸颊红红的跑进来，后头跟着着急上火的绿枝，她扭着小桃的胳膊，连声问着，“你在外头守了半天，赶紧说说！”


小桃甩脱绿枝着爪子，瞪眼道：“疼，放手，听说我啦！”


喘匀了气，她才凑到明兰跟前，禀报道，“现下郝总管已把那些人打发走了。夫人，您不知道，适才那两人发好大的脾气呢，又拍桌子，又骂人，还说咱们侯府要造反了，一定要叫夫人出去！我吓的厉害，谁知郝管事反倒不怕了，愈说愈硬气，最后那两个人没了法子，又不能冲进来打，只好走了。”


明兰听的嘴角翘起，又问了几句那宦官和女官如何发脾气，如何语出威胁，小桃都一一说了，最后明兰赞道：“郝总管是个有见识的，这回宣旨的确有猫腻。”


自来去臣子家宣旨的内官，那都是鼻孔朝天，拽的不可一世，哪家敢抗旨不尊，人家也不多说，不过冷笑几声，回去跟皇帝皇后复命时，狠狠告上一状就是。


哪像今日这两个，着急的什么似的，好像非要带走自己不可。


“他们气急了，临走前还说要我们等着瞧呢。”小桃补上最后一句。


明兰不屑冷哼：“等着瞧就等着瞧！”


只有皇帝才握有诏卫和禁军，才能锁拿人犯，抄家问罪；倘若这旨意没有问题，圣德太后也得先告到皇帝面前，由皇帝下令拿人才行，因为后宫本身是没有军事权力的。


但若这旨意有假，呵呵呵……


——哎呀，不对！


微笑凝结在脸上，明兰忽的脑中警铃大作，猛的从床榻上坐起，用力一捶枕头，大叫道：“糟了！糟了！快快，小桃，绿枝，你们赶紧去找郝总管，叫他派得力亲信的人，先去找刘正杰大人，把这事说了，再挨家上门，说千万别进宫！”


“哪些人家呀！”小桃被吓了一跳，绿枝也愣愣的。


“段将军家，沈国舅家，英国公府，还有薄家，钟家，耿家，伏家，郑家……先这几家，别的等我想到了再说，快去快去！”明兰急的连连拍床。


两个女孩连忙应声出去。


崔妈妈见明兰满面惊慌，颤声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明兰凝重了神色，缓缓道：“崔妈妈，你可还记得那年的‘申辰之乱’么；也是诓骗了好些贵家女眷入宫呢。”


崔妈妈双眼瞬间睁大，失声叫道：“不会吧！”


“但愿是我多想了。”


明兰疲惫靠在床头，双臂紧紧抱着肚腹，掌心贴在肚皮上，静静感觉有规律的胎动。


——这回肚里的孩子很乖，从不像胖团子那会儿乱踢乱动，只在不舒服时动两下抗议，将来应是个安静懂事的好孩子。


只盼他或她出生时，已是天下太平，再无纷扰。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17回 昨夜雨疏风骤——京城变乱again版


被此事一扰，非但误了早饭点，连午饭明兰都不想吃了，叫崔妈妈强押着用了半碗冬笋香菇鸡汤泡糯香碧梗米，却是味同嚼蜡。


那边厢邵氏已知宫里来人，本以为明兰会接旨入宫，谁知等半日不见动静，反听说前头一番大闹，两位天使怫然大怒而去，扬言要问罪抄家，她顿时惊得一佛升天。自上回被逼着出面打发了太夫人后，她开始惧怕明兰，只遣了身边亲信的媳妇子去询问。


翠微耐着性子解释了半天‘不过是场误会’云云，却听来人还在支吾甚么‘为免宫里贵人着恼，还请二夫人忍些委屈，进宫一趟才是’；翠微当场冷下脸，不悦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咱们夫人自有主张，大夫人不知外头情形，只管享清福便是。”


见那媳妇子扭捏作态的模样，既怕得罪明兰，又盼无祸沾及自身，翠微心下轻蔑，暗觉邵氏此人实是无胆少义没担当。


匆匆将人打发了，翠微转身回去，穿过庭院时，见绿枝在正屋外头的廊下，守着一座红泥小炉咬牙切齿，微微发亮的炭丝中冒出一股甜香，她笑道：“你这妮子，烤什么呢，午饭才吃了多久，也不怕积食。”


绿枝拿一柄小巧的紫金铜火钳拨着炭火，恨声道：“小桃那死蹄子，也不知溜去哪儿了！把几枚毛栗子当宝似的，说这是今年最后得见的了，非要我看着火，也不看看什么天，动不动飘雨丝，能烤出什么好味来！”


翠微不禁莞尔，又问：“夫人还歇着么？”


绿枝摇摇头：“崔妈妈叫我在门口看着，不许院里喧闹，想叫夫人睡个午觉，可我听里头没断过说话声。”


翠微点点头，轻手轻脚的走进里屋，刚掀起帘角，就听崔妈妈低缓温柔的说话声“……如今什么都还不定呢，夫人别胡思乱想，没的着急伤了身子”，她过了片刻，听里头没了声响，才抬步进去，屈膝福礼后，回道：“大夫人遣来的人已回去了。”


明兰披一件半旧的月白色云纹织锦的暖裘，乌发松散了满肩，斜靠在床头躺着，她瞧翠微提及邵氏时面色不虞，便道：“可是来人说什么胡话了。”


翠微气呼呼道：“我好说歹说，倒是把人打发了；只气事到临头，不见问夫人身子半句，只顾着怕连累了她，还劝夫人进宫呢！哼，便是块顽石，捂了这两年也暖乎了！”


平日明兰听到这话，多不以为意，此时她正满腹心事，闻言皱眉道：“叫廖勇家的多使几个丫头去那头盯着出入，别闹出事端来。”墙头草的麻烦！


此话正中翠微下怀，笑着应了声便走。


明兰心中烦乱，又不放心儿子，便叫崔妈妈去看着团哥儿，自己挨着被褥睁眼平躺，满脑子抑制不住的胡思乱想，一边盼自己是吃饱了想太多，一边却隐隐觉得自己没错，只恨古代通讯太落后，在现代一个群发短信能搞定的事，在这儿却这么麻烦……


想得疲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然后做了一堆连七八糟的梦。先是曼娘率黄金圣斗士打上门来，威胁她交出七龙珠，她瞠目问‘不要雅典娜么’，然后羯奴攻入京城，捉她回草原表演胡笳十八拍，结果发现她是个音痴，立刻打发她去洗马刷羊，正洗着，忽然旅团从天而降，杀光整个部族，只为她洗的那匹窟卢塔族马的火红眼，跟她搭班的羊倌断气前，扯着她的肩颤声道：“……原来……你……真的……会带来腥风血雨呀……”


咦，快死的人了，怎么还扯她肩膀晃得这么有力？


——明兰被晃的悠悠醒来，迷蒙的眼前出现绿枝放大的面庞，她急急道：“……夫人，夫人，您醒醒，郝管事遣出去的人回来了，您不是叫我一有人回来立刻叫您么……”


明兰猛的惊醒，定定神，赶紧叫绿枝服侍自己起身更衣。


外头雨已停了，天色昏黄，夹着半边依依不舍的蒙蒙灰蓝，远处添上几抹黯淡的橘红，映得庭院中的树叶都带了些许颓废，池边几株秋日里栽下的晚菊叫风吹的微微摇晃，仿佛诗里写的那般，黄昏月影残菊落，晚风秋水澹碧波。


明兰扶着翠微稳稳走去，傍晚凉爽的空气叫她精神大振，偏厅不很远，几步便到，只见郝管事已躬身等在廊下，身后跟着几个满头大汗的小厮；一坐定，明兰便赶紧问情形如何。


郝大成统共派出去十几个小厮，此时陆续回来几拨。明兰心知此事干系极大，倘若之后无事，自己岂非有挑唆抗旨之嫌，是以也不拿无手书等信物，只叫小厮去传上一句‘倘若宫里有来宣旨的，请多叫小心，我家夫人觉着不对劲’。


小厮们跪下行礼后，明兰叫他们站着回话。


最早回来的去钟家和段家报信的，非因这两家路近，而是待报信人赶去时，段夫人和钟夫人已携婆母和儿女进了宫，小厮一问主家已走，便飞也似的赶回来。


——明兰心头一惊，连这两家也饶上了，难道自己真料中了？


其次是耿家，因耿宅路远，快马赶去的小厮恰好早到一步，上气不接下气的传达完主母的话，前头宣旨的仪仗便到了。耿夫人虽不识字，但心思灵活，明兰的话，她既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因怕抗旨连累了丈夫，一咬牙，便将儿女从后门送出，对天使只道‘去外地走亲戚了’，然后自己跟着入宫了。


——明兰摇头叹息，却也无可指责。


末了，那小厮还道：“耿夫人还说，请夫人看在相交一场的情分上给她做个证，若她有个好歹，叫耿大人讨她娘家四房的三舅姥爷的二姑娘做填房，旁的狐狸精不许找。”


明兰：……


相形之下，张沈两家的消息就振奋多了。


‘申辰之乱’时，张夫人正是被扣在宫里的倒霉人质之一，一朝被蛇咬，如今京中局势有异，她岂能无有警惕，甫听这旨意，张夫人当场生了疑虑。她也不咄咄质问，只仗着身份高贵，缠着两个天使不住绕话。


她的娘家夫家俱是顶尖的名门望族，打小起进宫便跟走亲戚似的，皇城里头的规矩套路远比明兰更为熟稔，没绕几句，那两个宣旨的便现出破绽。张夫人执掌英国公府数十年说一不二，当场发作，拿下来宣旨的一干人等。


小厮赶到时，张夫人正张罗着要将‘假传旨意的贼人’送交有司衙门法办，叫小厮向明兰转致谢意后，还顺带送来四个精悍的弓手。


“张夫人只说‘以备不测’，旁的便什么不肯说了。”那小厮疑惑，暗想莫不是要打仗了。


明兰愈发心慌，大约张夫人也察觉出什么，可无凭无据，并不好说；她继续问道：“那沈家呢？”


另一个小厮上前回道：“张夫人已给国舅府递了信，本来国舅夫人想带着儿女避去娘家，可听国舅夫人身边的妈妈说，邹姨娘和大哥儿姐儿不肯走，累得沈夫人只好也留下。小的去时，沈夫人已托病赶走了来宣旨的那帮人，正关门戒严府内呢。”


明兰点点头，转头道：“郝总管，就这几家回来了么？”


郝大成面露难色，拱手道：“回夫人，就这几家。”顿了顿，又道，“小的本想使人去打听，可今儿晌午时分，重阳门那处有人械斗了一场，如今刘大人已下令京城戒严了。”


明兰心头咯噔一下，郝大成见状，连忙又道：“夫人勿要忧心，小的自作主张，使人往亲家府去瞧了。三舅太太说府里一切都好，还说若是得便，叫亲家太爷下衙来瞧瞧夫人，唉……眼下怕亲家老爷没法来了。本来还想去忠勤伯府给大姨太太报个信的，可出门就碰上戒严，便走不成了。”


文官没事，武将家眷却……？怎么与上回情形迥异。


明兰眉头拧成一团，如何也想不通，只能再三吩咐郝总管加倍戒备门户，切不可轻忽失察，郝大成心知情形不妙，守卫干系重大，连声应下，随即下去办差。


正要回嘉禧居，忽听外头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孩惊呼之声，没等明兰发话，只见一个圆胖憨拙的女孩连滚带爬的进来，噗通扑到自己跟前。


明兰忍不住笑道：“傻丫头，一下午跑哪儿去了，累得绿枝给你看了半日炉子，仔细回去她拧你！”


小桃抬起头，慌张道：“夫人，不好啦！石二哥适才从外头回来，他说……说……”


“他说什么？”明兰脸色凝重。


小桃急急道：“刘刘，刘大人，他，他……被刺了……”


“什么……？！”明兰胸口急剧跳动。


“不过没刺中。”小桃咽下口水，补完。


明兰几乎要尖叫：“把话一口气说完！”


差点把她吓死！——“到底怎么回事！哪儿听来的！”


小桃赶紧吸足一口气，开始：“今儿中午石小哥叫我到外院去吃乳鸽我说可惜没有酸甜的桑葚果来配他说他知道有个铺子卖的南北果子极好我说外头好像戒严了他说不打紧当年江淮兵乱时他还扛着小侄女满街跑呢……”


望着笨丫头憋通红的圆脸，明兰闭了闭眼睛，叹道：“好好说话，先喘气。”


小桃大口喘气，半死不活的继续道：“于是石小哥换了身小厮短打就出门了，我等了半天他才回来。他说赶去时，那家店已关门了，不过他记得附近还有家铺子卖的果脯也不错，就是那掌柜的爱缺斤少两……”


“别提你们那果子了！”明兰只觉得血压刷刷往上冒，“捡要紧的说！”


小桃很委屈，讲故事本来就要来龙去脉的嘛，“……石头哥刚出了扇子胡同口，就听见街上有人喊‘有刺客’！石头哥赶紧往街上跑，谁知当头碰上刘大人侍卫队的小陈哥。小陈哥说中午重阳门有人闹事，刘大人遍寻郑骏将军不到，正要亲往五城兵马司问责，谁知骑马过前边拐角时，屋顶和四面忽然冒出一大伙蒙面人行刺。刘大人受了伤，好在命保住了。”


明兰长长出口气，疾言厉色道：“你个笨蛋！外头乱成这般，你也敢叫石小兄弟出门，若有个万一，怎么跟他哥哥嫂嫂交代！他人呢？还不滚过来，臭小子，看我不教训他！”


小桃结巴了：“他他他……受了些皮肉伤，现下正给屠二爷看呢。”


明兰陡然飙高嗓音：“不是说没碰上刺杀么！”


小桃心虚的低头：“那家店的掌柜见石头哥穿的寒酸破旧，拿陈货充新鲜的欺负人，叫石头哥尝了出来，理论着要退钱换货，谁知那掌柜忽然发横，叫几个拿棍棒的伙计出来吓人。石头哥气不过，就跟他们打了一架……”


明兰一点火气都没了，叹道：“很好，很好，那果子究竟买回来了没？”


小桃昂首道：“石头哥把他们都打趴下了，那掌柜的白送了几斤最最上等的蜜饯！”看见明兰后头的女孩们都在偷笑，讪讪道，“回头分给众位姐妹尝。”


明兰仰天长叹——京城一片混乱，外面贼逆横行，多少权贵人家胆战心惊，这对活宝居然还因零嘴的质量问题跟人打架？何等粗壮的神经！


见一旁的翠微已憋笑的快内伤了，侍立后头的几个小丫头无不扭嘴扯脸，明兰无力的挥手道：“罢了，你扶我回屋后，换身衣裳，就去看石小兄弟罢。若叫石当家夫妇知道这事，不知还要不要你当弟媳妇……”


傻丫头居然也知道脸红了，扭捏着挪过去，和翠微一边一个搀起明兰，缓缓往外头走去，一路上翠微不住打趣小桃，明兰在旁听的好笑，略略解了些心头的烦闷。


忽听一个小丫头惊呼：“瞧呀，那边走水了！”


众人忙回头，顺着小丫头的手臂看去，只见远处冒起高高浓烟，滚滚火光传至老远。


甫入夜的天空，如沾了煤灰的浅色布匹，墨黑的且浓且淡，衬着金乌西垂仅余的光晕，远处的火焰耀眼的惊心动魄。


“夫，夫人，那方向不是……？”翠微惊疑不定。


明兰沉默的点点头：“这么高的火光，定是极高处的屋宇起了火……应是皇宫。”


——终于开始了。


四周静悄悄的，女孩们看来看去，彼此的目光中尽是惊惧。


明兰静静望向远方，半边脸没入昏暗暧昧的暮色，半边脸被冲天火光映的闪烁晦涩。然而，她却从未这么清楚明白过。


中午崔妈妈劝她歇息时，曾说“夫人想多了，上回‘申辰之乱’被宣进宫去的都是哪些贵人呀，咱们又不是皇亲国戚，捉您去何用”？


当时她也不明白，现在都明白了。


世易时移，当年四王爷作乱时，先帝健在，政军权柄皆归于帝位，四王爷缺的是正统的名分和宗族世家的承认，是以诓了满京的皇亲国戚和勋贵女眷进宫为质，需要强逼阁僚和大学士写诏书。而现在……唉，睿王，睿王！


明兰曾远远见过那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生的粉妆玉琢，又聪慧好学，温文有礼，于士林中颇有美名，与铁腕强硬的当今相比，更得世家权贵的赞誉，连圣安太后和皇后都十分喜欢——果然是要拿这孩子做文章么！


睿王是先帝明旨入继四王爷一脉的，三王爷又是先帝立过储君，序位犹在当今天子之前，皇帝继位方几年，权位未稳，若不幸‘暴毙宫中’，几位皇子一齐‘遇难’或失踪自然更好，如若不然……那就只能看谁的腰杆子硬了。


京中局势未明，多数的军队西征在外。


撇开生死不明的张顾一路，薄老帅重伤卧床，伏将军未必争得过老奸巨猾的甘老将军，何况圣德太后的娘家盘踞西北多年，盘根错节，经营非同小可；而沈从兴一路，如今实际掌控军队的是段成潜等人。


倘宫变成功，让睿王先继位称帝，再以家眷儿女要挟这些将领，便不怕大军回京勤王，生米已煮成熟饭，不认也得认了。


果然好算计！


“夫人，夫人！”


素来镇静的郝总管惊慌的跑来，噗通跪在青石板上，“外头全乱了，五城兵马司作乱，不但不听刘大人号令，自行封住了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还与刘大人的禁军拼杀起来了！”


他抹了把冷汗，小心的瞥了眼明兰，“……还，还有……听说郑大将军也叛了，来报的小厮说，他瞧见诏卫快攻入皇宫了……”


四周女孩们惊呼，伴着轻声啜泣。


明兰静静道：“怪道敢闹腾，原来是有备而来。”


郝大成急急道：“夫人，要否先避一避，咱们护着夫人出府。”


明兰冷笑一声：“避？避哪儿去。”


她轻轻拂平晚风吹起的鬓发，镇定道：“便是出了府，如今城门紧闭，咱们又能躲到哪儿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皇上英明，定能一举平乱。”


外头乱作一锅粥，出去未必安全，只希望顾廷烨挑老板的眼光比挑女人的强，不然，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明兰不理众人各色神情，抬脚继续走回嘉慈居，崔妈妈在次间摆好了饭，抱团哥儿在旁等着；小巧的菱花添漆八角桌上摆着一盏肉末酿虾仁丁蒸鸡蛋羹，一碟拿紫红薄脆萝卜花配的盐水桂花鸭，一个酱红的葱烧牛柳，另一碗青翠的香菇扒菜心。


明兰反镇定了，举筷便吃，边吃还逗着儿子；小胖子许久没跟母亲顽了，咯咯直笑，扑腾的差点滚到桌底下去，乳母好容易喂下一碗蛋奶糊；崔妈妈边布菜，边偷偷打量明兰，几度开合嘴巴，想问不敢问。


吃饱喝足，明兰漱口净手后，道：“仔细大夫人的院子，两个姐儿不许到处跑了，都给我一处呆着，将若眉和孩子也挪到大夫人院子去。”


离自己母子远些，兴许她们反倒安全。


“至于团哥儿……”


明兰附到崔妈妈耳边轻言几句，崔妈妈恍然大悟，“夫人放心，我明白。”


左右布置完，已至掌灯时分，明兰端坐正屋书桌，大门敞开，静静读着书卷，翻至《桃花源记》，念到‘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处，只见廖勇家的径直从外头奔来，脸色煞白若鬼，也顾不得礼数，边下跪边急急道：“外头……外头有官兵围住了咱们侯府……”


明兰缓缓放下书卷，“来人是怎么说的？”


廖勇家的吞了口唾沫：“说，说夫人抗旨不尊，要锁拿夫人入罪！屠大爷拦着前头，不肯开门。”


“我猜也是这般。”明兰微微而笑，“我要去前头。”


外头早备好了软轿，明兰顺着轿妇的步子微微晃动，初春的京城竟意外寒冷，仿若一瞬回至寒冬，朔风在树丫间飞快走动，如潜伏暗处的毒蛇在丝丝吐着信子。


明兰抬头望天，夜黑如墨，月黯星稀，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天际，周围满是仆妇丫鬟，却静的落针可闻，寂静和黑暗一样可怕，她想。


——可我心中，明亮如皎月当空。


像每一次生命开始，像每一个芽苞感动于绽放，诸法空相，不灭不生。


行至外院前厅，院中挤满了健壮的护卫，人人手持火把，直把黑夜照如白昼，近三人高的朱漆大门被拍的砰砰响，外头喧嚣着杂乱的叫喊——


“顾盛氏快快就擒！”


“顾氏逆贼还不赶紧开门！”


“吾等奉命捉拿逆贼，开门者恕其无罪，加官进爵！”……


屠大当前而站，拦出一条笔直的通道，明兰扶着小桃走过去，侧门边上开了一处巴掌大的望窗，明兰凑过去细瞧，门外聚了一大帮人，只前头几个身着兵马司的官服，后头几十个却是各色穿着，形貌匪气，满面凶相，嘴里骂骂咧咧。


明兰转身离开大门，站至正厅台阶高处，朗声道：“请诸位听我一言！”


门里门外一片吵杂，屠龙鼓足气息大吼：“外头的听着，咱们夫人来了，你们都给我老实听着！”


练家子的吼声非同小可，直震得明兰耳膜嗡嗡作响，外头果然静了。


只听门外一个嚣张显摆的男声响起：“顾侯夫人听了，前次尔等不肯奉命进宫，惹恼了皇上和太后，我等前来捉拿！快快就擒，饶你满门不死！”


明兰柳眉一轩，利落道：“做你的春秋大梦，我才不去！”分贝高的女声在这黑夜中分外清楚。庭院中的护卫门忍不住轻声嗤笑。


外头那男人咆哮着：“兀那贼妇，安敢如此？！”


“不为什么，只因你生的獐头鼠目，贼眉鼠眼，一看就是个每把压输的衰人！”明兰刻意细声细气。


四周一片哄然大笑，连门外也传来些笑声。


那头暴怒的叫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的，刚把周围吵杂声压下，明兰冷不防插嘴道：“你们是群什么东西，我清楚的很！别装着人模狗样，造反作乱的也敢出来现眼！”


‘造反作乱’四字极有震慑力，外头再度稀稀拉拉的静下来。


明兰提高声音，冷冷道：“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偏有那不长眼的，楞觉着自己运气好，拿脖子去磕刀刃，硬要赌上一把！记得几年前‘申辰之乱’，逆王有多少勋贵权臣相助，哼哼，可又如何？短短七日，先帝便平了乱，你们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比当年的逆王如何，也不知撑不撑得过七个时辰！”


她冷笑一声，高声道：“废话少说，有本事就打进来，别在哪儿哄人骗狗的。我劝外头的好汉一句，趁着还没露相，赶紧溜了正经，发财的路子有的是，别趟这浑水，造反作乱可不是打劫个把富户，掉颗脑袋就能完事的，多替妻儿老小想想！”


外头陡然静如无人，过了半响，那嚣张男声大叫起来：“别受这婆娘蛊惑，侯府里头金银珠宝那是满坑满谷，发财就在今夜呀！”


屠龙也大吼一声：“咱们的名册侯爷都有数，若护夫人不力，回头必遭严惩！夫人许诺，一条胳膊一百两银子，一条腿一百五十两，若丢了性命，家小便由侯府照料了！弟兄们上呀，熬过这遭，人人都有重赏，以后就吃香喝辣了！”


随着这两声吼声，这夜的拼杀正式开始了。


正厅十六架朱红槅扇大开，绿枝搬了把高大的太师椅放在厅堂正中，明兰端坐其上，看着前方激斗，算是掠阵。


照规制，京里除了皇宫，侯府的门墙只稍逊王府，远比寻常人家高大厚重，足有两三人高，近半尺厚的朱漆大门上门闩后，非有重锤不能击破；外头疯狂擂门，却不见半点晃动，拿刀枪又砍又刺也无用处。


贼人显然也没想到明兰这般硬气，本想妇道人家吓唬吓唬便成，眼下手头又无得力的攻门器械，只好一边吩咐去找粗壮些的树木砍来撞门，一边催促手下互托着爬墙跳进去。


谁知屠龙早备了许多两米余长的尖利木杆，墙内两人一组举着，但见着墙头冒出人头，便狠狠顶戳上去，只听惨叫连连，另噗通数声，立时就有几个贼人被戳穿下颚或胸膛，跌落下去。也有勇悍的贼人，挥舞大刀爬墙，谁知那木杆是涂抹过焦油的，等闲利器砍它不动；另有身手灵活，木杆戳刺不中的，门内两名弓箭手在旁看着，刷刷几下射将下来。


外头停了片刻，也开始往里射箭，掩护同伙往里攀爬，箭簇纷纷，片刻间，手持木杆的壮丁数人中箭，明兰赶紧叫人将伤者抬进厅内。


众护卫回头间，见主母挺着大肚子，镇定自若的坐于后面堂中，俱不敢有所懈怠，均想‘连弱质女子都有这般胆识，何况我等男子’？！


屠龙急舞鬼头刀，使人爬上贴墙摆放的座梯，拿小包装好的石灰，避过箭雨，迅速抬手撒出去，石灰纷纷扬扬，外头一阵哎哟惨叫，夹杂着咒骂惊呼——


“快闭上眼睛，里头撒石灰啦！”


“好不要脸的东西，居然这般下作手段！”……


屠老大忍不住喃喃叹气，“若叫江湖上的兄弟知道，俺老屠真没脸见人了……看什么，混小子，赶紧接着撒呀！”


此后近半个时辰，里外渐渐安静，忽闻一阵脚步声，似又来了许多贼人，屠龙侧耳倾听，脸色大变，嘴里呼喝着：“兄弟小心了，蟊贼又要来了。”


果不出片刻，贼人们在眼睛处蒙上一块薄布条，呼啸着再次攀墙，这回进攻人数众多，墙上人头攒动，射箭捅竿子却是来不及。


此时院中早架起的油锅已冒起渗人的青烟，屠龙大叫着叫人将一桶桶的滚油递上梯子，然后刺啦一声，泼洒倒下去，只听外头瞬间响起鬼哭狼嚎的叫声，伴随着人肉焦臭的气味，深夜中显得格外惊怖。


绿枝脸色惨白，牙齿不可抑制的咯咯互撞，直直盯着地上一滩滩血迹，小桃坚强多了，得空还帮着搬动哀嚎的伤员。


此时正值春季，浇油的家丁们身披棉袄手带皮套自是不怕，可外头的贼人却皆穿薄薄的春衣，别说被当头浇中的立时去了半条命，便是周围被溅到些许的，也是跳脚剧痛。


泼滚油远比旁的波及面大，贼人这遭死伤惨重，外头一时消停。


屠龙抹一把大汗，冲到厅堂里头，拱拳道：“夫人，约能安生一阵。”


明兰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们不会轻易罢休的。”


“夫人放心，后门处有俺兄弟带人手看着呢，热油管够，尖桩多的是！”


明兰僵硬着点点头，伸手擦拭额头上的冷汗，一手抚上肚子，只觉得跳动的厉害，大约胎儿也感到了这份惊恐，明兰心生怜惜，忍泪轻轻抚着孩子。


平静不到一个时辰，远远一个浑身血污的家丁跑来，大声道：“屠大爷，那伙贼人跑去后门了。屠二爷叫去几个帮手——！”


屠龙转头去瞧明兰，眼中有询问之意，明兰爽朗笑道：“妇道人家不懂攻防之事，府内人手器械，一切但凭屠爷分派！”


屠龙暗叫一声‘要的’，恭敬的抱了个拳，当下挑一队壮丁往后跑去相助，自己与剩余人手继续戒备前门。贼人攻打后门要绕过整条街，而侯府内却是直线跑动，是以，只消抵挡一阵，便能人手周转顺利。


其实后门更易防守，因其巷子狭窄，堪堪只够并排行走四五人，连以大木桩撞门都难以为之，贼人无法充分散开，三五挤在一处，无论浇滚油或撒石灰，都更为有效。


约过了两三刻钟，前门墙头再次响起呼喝攀爬之声——前头的贼人果然没走干净，想调虎离山，等后头打杀起来，前头兴许会放松警戒。


谁知屠龙早防着这手，叫几个小厮沿墙守着，不许眨眼的望风，哪处露出半个脑袋，立时一竿子戳过去，对方连闷哼都不及就栽下墙头。


见这等光景，明兰忍不住赞道：“屠爷果然名不虚传！怪道侯爷时时夸口。”


屠龙回头咧嘴一笑，豪气道：“都是些下作伎俩，见笑了。夫人不曾见侯爷阵前英姿，那才是所向披靡，万夫莫敌！”


明兰正想再赞两句，侧面忽亮起冲天火光，前院众人齐齐转头，只见东侧侯府旧院已成一片火海，远远传来凄惨尖叫。与旁人惊恐不同，明兰和屠龙十分平静。


屠龙望着东边火势，腮边恨恨咬动：“这帮兔崽子，果然想从那边摸进来！唉，可惜了那片老宅，多少年了！”


明兰面无表情，轻描淡写道：“不必可惜。贵重东西早搬空了，祠堂又在边角上，火势蔓延不到，半点不碍的。到底性命要紧，房子还能再造。”


此时已是寅时初，葛妈妈领着一群仆妇来送吃食宵夜，明兰也草草用了半碗米粥，才放下碗盏，只见西侧山林处也亮起一片火光。


明兰停了手上动作，绿枝远远眺望那处，惋惜道：“唉，可惜那山上的鹤儿鹿儿，还有两位姑娘新养的一笼小兔儿呢。”


过不须臾，东西两侧先后有人来报，都道贼人已被阻退，东侧仿佛烧死了五六个，西侧因在山林中，瞧不仔细，四五个总是少不了。


明兰轻抚胸口，暗叫侥幸。


以澄园为中心的宁远侯府，俯瞰下去，是个四四方方的巨大宅邸，前后为两处门，东西分别是侯府旧宅和一座小小山林。为防有人从两侧摸进来，明兰一狠心，叫人布置了易燃油料——春季山林茂密，顾氏老宅梁木森森，烧个一夜不是问题。再与澄园之间隔出一道宽阔的防火带，拉上引线，但见有人闯入，立刻引火。


眼见山林老宅俱是一片火海，若说不可惜是假的，明兰只盼真能阻住贼人。


这时，屠龙步履沉重的走来，在明兰身旁轻声道：“夫人，这事不对。”


他阅历极丰，深知每回变乱，伴随而来的多是宵小趁机劫掠偷盗，因此，他原以为凭自己这番布置，寻常贼伙定不在话下；谁知打斗了半夜，兄弟俩左支右绌，只能艰难抵挡。


“现下贼人已死伤不下三十，却还如此顽悍……这伙人像是背后有人鼓动。”交手这么久，他发觉对方本有百余人，前两轮激斗后，跑掉不少帮闲，隐约估出贼人核心只五六十众，至今对方已死伤过半，却还不肯退却，实在蹊跷。


明兰却更想深一层。


这回变乱，会杀来侯府的无非两种人，一者是趁火打劫的匪帮贼伙，也是屠老大原本防备的重点，另一方则是造反的逆贼。


前者求财，京中富豪大户多了去，抢哪家不是抢，何必不依不饶，非啃顾家这块硬骨头？


后者求势，要捉明兰为质，若顾家老小被逼的死光光，那还拿什么要挟，顾廷烨不拼死报仇才怪；可眼前这伙贼人穷凶极恶，分明是来要命的。


“你说……”


明兰面色凝重，才开了个头，忽听外头有熟悉的哭叫，小翠袖披头散发的跑来，哭道：“夫人，不好了！里头进贼人了！”


明兰如遭雷击，失声叫道：“怎么可能？！”


翠袖哭叫着：“是从山林那处过来的，几个贼人冒火从条小路闯进来！石小哥正领人挡着呢，夫人赶紧派人去罢！”


明兰摇摇欲坠，强自镇定。


屠龙沉声道：“夫人别急，俺这就领人去！”随即扯过身边的一个大汉，“兄弟，替我看着这儿！”那大汉应了，屠龙立带一队护卫往里头冲去。


绿枝紧咬嘴唇，小桃死死撑住明兰，低低连声道：“夫人别怕，没几人知道团哥儿和崔妈妈在哪的！府里屋子这么多，一间间摸去得多少功夫呀。”


明兰稍稍定神，可母子连心，她忧心如焚的非要去瞧情势，绿枝只好去叫软轿；因天黑路暗，众轿妇不敢走快，明兰急得几要哭出来，总算到了。


内院里一片狼藉，丫鬟婆子或哭叫救命，或寻躲避处；明兰不敢坐轿，扶着绿枝往里走。小桃眼尖，一把扯住从身边跑过的一个人影，大叫道：“石头哥！”


来者正是呆头呆脑的石小弟，他满身血污，见是明兰等人，喜道：“夫人，我正要去寻你呢！那七八个贼人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闯，有两个刚摸到大夫人的院门口，已被守在外头的护卫宰了，现下屠爷正绕世界捉贼呢！”


明兰松了口气：“大伙儿没事就好……”


“夫人……”石小弟急切道，“我和屠爷到大夫人院子时，见屋里只有秋姨娘，眉姨娘母子，还有几位妈妈。”


“啊！怎么回事。”明兰愣了。


“屠爷也问了。”石小弟为难道，“一位妈妈私下说，大夫人发觉崔妈妈带团哥儿躲在别处，觉着那儿更安全，就从碧丝姑娘嘴里问出了下落，带两个姐儿也躲了过去……”


明兰咬住下唇——千算万算，居然漏在这处！好一个碧丝！好一个邵氏！


“屠爷叫我来问夫人，团哥儿到底在哪儿，别叫贼人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哎呀……”石小弟想及这比喻不妥，赶紧闭嘴。


明兰急急道：“就在蔻香苑的某间厢房中！快去，快去找屠爷！”说着连连跺脚，所谓隐秘藏身处，必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眼前这算怎么回事？！


目送石小弟离去，明兰也急匆匆往那方向走去，偏小桃紧记崔妈妈的吩咐，牢牢挟住她的胳膊，后头又有婆子声声劝着，不许明兰走快半步。


一行人挪了快半刻钟才瞧见目的地，明兰觉得仿佛有两个钟头那么久，路上抓住个没头苍蝇般的小丫头问：“蔻香苑那边可好？”


这小丫头刚从蔻香苑方向跑来，猛然间见到主母，结巴道：“都好，呀……不是，鲁妈妈说蓉姑娘到大夫人处去了，叫咱们不用守着了……”


明兰微微放心，正想叫她躲去邵氏院落，那小丫头忽又道：“不过，不过……适才我瞧见任姨娘领着两三个黑乎乎的人影往蔻香苑去了……咦，真怪，那儿不是没人了么。”


“任姨娘？！”绿枝大声吼道，死死扣住那小丫头的腕子，“大夫人身边那个……？”任姨娘原是邵氏的陪房丫头，后被邵氏给了顾廷煜做通房，顾廷煜过世前被抬作姨娘。


小丫头吃痛，赶忙点头。


明兰心底惊恐不能言语，只生生憋出一句：“快过去！”大家再不敢耽搁，赶紧走去。


一踏进蔻香苑，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借着灯笼往下一看，地上满是血迹，门口横横躺了两个婆子的尸首，正是护着崔妈妈的健妇。


明兰一阵天旋地转，险险晕倒，好在此时屠龙等人过来，躬身道：“夫人，已结果了两个，还逮住了个内贼。”


他后头的侍卫将两个黑衣的尸首重重摔在地上，又推出个衣衫污乱的妇人，正是常跟在邵氏身边的任氏。明兰愤怒已极，当即啪啪扇了那妇人两耳光，正想问屠龙找到儿子在哪间屋了没，忽听西侧屋传来妇孺的惊呼声，然后是石小弟的呼喝——“贼子，你敢……！”


屠龙等人举着火把立刻赶去，黑漆漆那排的厢房中亮起一间，明兰连忙扶着小桃过去，只见桌上燃着烛火，邵氏搂着娴姐儿缩在角落，崔妈妈似被敲晕了，软软挨着床头，石小弟捂着汩汩流血的臂膀从里屋出来，“夫人，在里头……”


明兰一把推开小桃，不管不顾的往里冲去，扯下半松的帘子，见地上横着一具黑衣尸首，屠龙及两个侍卫提刀站在门口，含笑侧眼望着。


明兰顺着他们目光看去——蓉姐儿半坐在床沿，怀里抱着哭的稀里哗啦的胖团子。


女孩脸上泪迹未干，头发散乱，额角处被扯下一络头发，血丝在太阳穴附近晕染开，右手紧握一支金簪，左手鲜血淋漓，森然见骨，她脸色惨白，眼中却如烧着熊熊火焰，嘴边一圈俱是血污，腮帮子咬的微微鼓起。


屠龙心中微笑，见此情形，他已猜出个大概，又见此地无碍，惦记着外头情形，便留下两名侍卫和石小弟，自己出去擒贼护卫。


明兰捧着肚子缓缓走过去，轻搂着蓉姐儿，柔声道：“好孩子，怎么了？跟我说说。”


蓉姐儿呆呆抬起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娴姐儿在外头听见了，用力挣开邵氏，冲到里间，大声流利的说起来，过了片刻，胡乱包了胳膊的石小哥进来，叽叽呱呱的补充了好些。


随着他二人的述说，嫡母瞧自己的目光愈发温柔赞赏，可她却满心茫然。


——方才的须臾光景，仿佛做梦。


众女眷躲在黑漆漆的屋里，那贼人举着火把踢开一间间的屋子，听着那粗暴残忍的叫骂，大家吓的瑟瑟发抖，眼看那贼人快到这屋子了，连崔妈妈也束手无策。


此时自己不知哪生出的胆量，一把抱团哥儿进到里屋，把弟弟塞进床底，搬了把凳子放在门边，拔下金簪握在手中，站了上去。


贼人一脚踢开大门，大伯娘叫的尤其尖利，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娴姐儿只是轻轻哭泣，又听闷闷一声，崔妈妈没了声响。


听着那贼人往里屋走来的脚步声，掌心的簪头几乎陷进肉里，她死死咬牙不出一点声音，那贼人甫踏进屋，她纵身扑跃过去。


那人猝不及防，被一下撞倒在地上，她牢牢扒着贼人背后一通奋力乱刺，有些刺中肩颈，有些刺到背上，那贼人呼痛，丢下长刀，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她想也不想，当刃抓去，利刃割入肉掌，顿时疼入心扉。


她从不知道自己竟这么硬气，一声没叫，反愤怒不已，激起骨子里的烈性，对着那贼人的头脸张口咬去，那贼人痛的狠了，反手抓她头发——她倔强性子发作，任头皮和掌心疼的皮开肉绽，咬紧牙关，就是不松口，一手握着金簪继续用力刺。


最后那贼人扯去她一络头发和一片头皮，她咬下他半只耳朵，当那贼人终于将她从背上甩脱，眼看自己要被一刀戳死之际，石小哥赶到了。


团哥儿从床底下的爬出来，歪歪斜斜的四下张望，然后张开手臂，泪汪汪的朝自己过来，蓉姐儿再也忍耐不住，扑过去紧紧抱住幼弟圆乎乎的身子，姐弟俩放声大哭。


……


明兰泪眼盈眶，轻抚女孩血肉模糊的伤口，感激的恨不能匍匐在地上磕几个头才好，她哽咽道：“好孩子，团哥儿有你这么个姐姐，实是天大的福分！”


蓉姐儿被嫡母拥在怀中，百感交集，酸楚莫名，就又哭了起来，胖团子不明所以，又不会说整个句子，只能扯着姐姐的衣裳，呜呜哭着反复叫着‘姐姐’。


邵氏在门口扭扭捏捏，想进又不敢进，明兰瞥见，故意不去理她，对着蓉姐儿揩泪笑道：“蓉丫头，老实跟我说，怕不怕？”她指指地上的尸首。


蓉姐儿看看地上，认真想了想，赧然道，“……说实话，不很怕的……”就是气的厉害。


明兰摇头啧啧，拍掌笑道：“果然是你老子的闺女！天生的刚烈勇悍，胆大包天！”


此时天色微微发白，进得内宅的贼人已被肃清，明兰带两个孩子回了嘉禧居，翠微找出顾廷烨的金疮药，明兰亲自替蓉姐儿清洗伤口，伤药包扎。


小桃很顺手的匀走小半罐，偷溜去给石小弟裹伤。


到底是孩子，一夜未睡，惊吓，受伤，痛哭，蓉姐儿累极了，倒在明兰的床上沉沉睡去，旁边是熟睡如猪的小胖子。


明兰站在床边，秉烛静看，嘴角含笑，姐弟俩连摊手摊脚的睡相都一模一样。


话说，如兰也爱睡成大字型，不知这几年文姐夫是如何过来的，有无睡梦中被老婆的大腿压醒——想着，她忽盼望，将来这女孩也能像如兰般，找到一个好归宿。


外头喧闹渐停，明兰已知这关是过了。


过不多时，屠家兄弟使人来报，说那伙贼人本想最后一搏，忽见刘大人派兵前来护卫，贼人立时作鸟兽散了。


明兰疲惫的揪眉心，“大家伙儿都辛苦了。别的放放，先去请几个大夫来，满府要治病的，治伤的；回头再清点物件家什损毁，论功行赏，一件件的，慢慢来。”崔妈妈醒是醒了，脑袋上的肿块不知要不要紧，还有蓉姐儿的手掌，且得好好医治。


郝大成忍不住道：“夫人，您就不问问外头情形如何了么？”


明兰放下手，笑笑道：“刘大人虽会顾念咱们府，但比及对皇上的忠心却又差远了，若是宫里没太平，刘大人能腾出人手来救咱们么？”


郝大成连连苦笑，叹服：“夫人见识实非小的能比。”


“罢了，管它天下大乱呢，眼下我只守着儿女先好好歇一觉！”明兰轻捶脖颈，酸痛不已，“郝管事别撑着了，收拾的差不多就成了，也去歇歇罢。”


郝大成正要离去，忽停脚转身，“夫人，昨夜……”他迟疑了下，“贼子中有个人，不少人瞧着……极像三爷……”


明兰捶肩的手停在半道，惊疑不定的望去。


——顾廷炜？！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18回 终结章（上）


纵有满腹疑问，也抵不过极度疲惫袭来，明兰扎进绵软温暖的被窝，倒头便睡，这回什么梦也没做；团哥儿挨在她怀里小声抽泣，不一会儿也睡了过去，小脸上还留着泪痕，熟睡中，短小的手指无意识的勾着母亲的袖子。


母子俩睡的昏天暗地，醒来已是午时三刻，正是菜市口开张吉时。


团哥儿忽懂事许多，醒后不哭不闹，翠微喂一口他吃一口，只是缠明兰的紧，谁来抱他都是满眼戒备，小手抓牢母亲的衣裳。奈何满府的事等着明兰，她只好哄着小胖子道：“咱们去看姐姐罢，姐姐手痛的很，你去帮姐姐呼呼好不好？”


小胖子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小迟疑了会儿，才乖乖点头，由翠微抱至偏厢蓉姐儿休息处。随即，各路管事忙不迭的上前，照顺序静候廊下，轮流回禀诸般事宜。


一夜混乱，半宿大火，损失不可谓不大。


老宅处报销了十之七八，好在祠堂安然无恙，顾氏先祖当初将之建于偏僻阴润处，明兰颇觉有见识；可惜另一边就无此好运，整片山林俱毁。可叹那刚绽出花蕊的红梅，才结出青翠可爱小果的桃林，还有花大银子移来的几排秀丽花树——统统化为焦木。


搜捡林中时，还发觉几具烧焦的尸首，明兰正心疼那些被无辜烧死的鹿儿鹤儿，没好气的叫人拿破草席裹了，连同门外留下的贼人尸首，一道送往顺天府衙。


除这两处，澄园余处倒无大损伤——不算葛妈妈在惊慌中烧塌半座灶台的话。


房屋山林损毁再重，到底是死物，终有修复之日，真正可惜的在后头。


细细点查后，此夜侯府家丁护卫共伤亡三十二人，其中轻伤十四人，重伤九人，其余的……已入往生道矣。明兰嘘叹不已，吩咐郝大成厚葬亡者，并重重抚恤其妻儿老小及伤者。


明兰每说一笔，夏荷便提笔往册子里录入，一旁的绿枝算盘打的噼啪响，脸色比明兰还难看——略略估算下来，光抚恤金就要出去上万两！


待诸管事回禀毕，鱼贯出去，绿枝的面皮已青跟西瓜皮般了，明兰只好安慰她顺带安慰自己：“……你细想想，昨夜若无人拼死抵挡，咱们早做鬼了！如今雨过天晴，喝水不忘掘井人，更不能寒了下头人的心。”


绿枝勉强点点头。


话虽如此，可算上来日复建宅邸的经费，这几年明兰认真理家所积攒的银子几乎要去一大半——呀呀个呸的，还真TM的如伯虎兄所言，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明兰捂着胸口心疼了半天才缓过劲来，不等缓过一口气，眼见日影西斜，外头忽来报，道英国公府使人来传话。


“昨夜张家并未受贼人进袭？”明兰听了消息，惊疑不定。


传报的媳妇子站在门边，提声道：“正是。张家昨日一夜太平，是以张夫人也未料到咱府的光景，今早一听说，就赶忙派人来问安。”


明兰又问：“那国舅府呢？”


那媳妇子道：“来传话的人说，眼下外头还戒严着，音信不通，个中情形……也说不清。”


明兰默了许久，她心中存了一夜的那个疑问，已浮起一个愈发清晰的答案。


此后，她又召了外院几位管事问话，继续理事，屠龙神色疲惫的来禀府内已清理干净，前后门外也再不见贼人踪影，郝大成和廖勇家的已分派仆妇杂役收拾整顿院子房舍云云……足又忙了一个多时辰，明兰方才空下来，想及蓉姐儿，她赶紧起身，叫人扶着去偏厢看望。


刚要迈出门，却见小桃颠颠的从外头跑回来，口角含蜜，一脸叫人想抽的幸福样；明兰驻足斜眼，拖长调子：“回来啦——？石二公子伤情可好。”


小桃半傻不呆道：“伤？哦……石头哥只皮肉破了几道口子，屠大爷说不碍事的。”


明兰阴阳怪气道：“那你怎耽搁到这会儿才回？”主母都睡醒理事毕了，贴身大丫鬟还不见人影。


小桃难为情道：“石头哥说……他说，昨夜真吓人，血花四溅的，前门后门地上都是死人，他想起来就心头砰砰跳呢，怕的都不敢闭眼睡觉！”


屋里还在秉笔对账的绿枝听得一阵恶寒，险险一头栽进砚台里去，扶着明兰的夏荷明显晃了晃，咬唇忍耐再三，终忍不住：“这话你也信？”


小桃愣愣道：“石头哥干嘛骗我？”


夏荷没算计，自然脱口道：“提刀杀人都不怕，哪会怕做恶梦！他在诓你呢，他喜欢你，想跟你多待会儿！”


小桃顿时粉面绯红，结实有力的胖胳膊‘轻轻推了’她一把，娇嗔道：“哎呀，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你真讨厌！”又对着明兰含羞道，“夫人，我去帮绿枝了。”然后扭着圆乎乎的身子往屋里去了。


夏荷被推了个踉跄，差点脑门撞在门框上，明兰好心的扶了她一把，怜悯道：“别和这丫头斗嘴，也别拿石家小子说事，只有你憋气的份儿。”


那小两口子，一个无知者无畏，一个脸皮至厚无敌，真是天打雷劈的天作之合；明兰又思忖着，不若回头就给石家夫妇去信，待生下腹中胎儿后，便可筹备婚嫁了。


想及小桃此后要远嫁江淮，明兰不禁心头酸酸的，默默低头走路，没几步便到了偏厢房，听里头隐隐传出孩童的说笑声。


跨门左向转里，走进里屋，却见蓉姐儿坐躺在床头，床榻里侧是盘着胖腿扒在姐姐身上的团哥儿，外侧是坐在床沿的娴姐儿，窗下小几两旁分坐着邵氏和秋娘，崔妈妈独坐在如意圆桌旁，轻轻吹着一晚黑漆漆的药，额头上尚贴了两枚活淤化血的小小梅花形膏药。


见明兰进来，众人面色各异。秋娘微笑着起身行礼，谁知邵氏比她起得更快，兔子似的从座位上跳起来，一脸惶恐不安的模样，活像又死了一回老公。明兰朝秋娘点点头，看也不看邵氏一眼，径直朝床边走去。


蓉姐儿原正愁眉苦脸的望向崔妈妈手中的汤药，见了明兰，欣喜道：“母亲，你来了……”说着便要起身。明兰忙上前按住她，柔声道：“起来做什么，赶紧躺着。”又问伤处疼不疼，有否旁的不适，蓉姐儿摇摇头，“吃了大夫的药，都不疼了。”


明兰心中怜惜，心想待药性过去，定然疼的更厉害。她拂开女孩浓密的额发来瞧，只见额后两三寸处，一块糊满了墨绿色刺鼻药膏的头皮，犹隐见几分渗人的血赤糊拉，她叹道：“亏得你生了这么一把好头发，若换了头发少的，怎么遮得住伤处。唉，伤得这样，少说半年不好带金珠的钗环，沉甸甸的坠得头皮疼。”


蓉姐儿摸摸自己脑袋，大大咧咧道：“娴妹妹说了，反正我梳坠马髻也不好看，以后索性都梳正髻好了；前头母亲不是刚给我一盒子新鲜的纱堆宫花，不妨事的。”她的脸蛋偏英气端正，每每梳那种柔美爱娇的鬟髻，都是各种别扭。


话题说到娴姐儿，却见她一改往日明快慧黠，自明兰进来，始终低着头，听了这话方才微微抬头，小心的瞥了眼明兰。


明兰伸手轻抚女孩的脸蛋，温和道：“你俩就跟亲姐妹一般无二，有你在蓉姐儿身边开解着，我就放心了。”


娴姐儿目中含泪，稚嫩的面孔带着早熟的羞愧，轻轻点头。一旁的邵氏张嘴欲言，对上明兰望来的冷淡眼神，立刻哑了，她有心想说些歉意的话，当着满屋人的面却不好启齿。


明兰转回头去，拾起蓉姐儿缠满纱布的左掌细细端详；事后她曾检视那贼人的匕首，端是锋光锐利，幸亏女孩性子刚烈，倔强急怒之下索性死死握住刀刃，那当口倘若松了一松，锋刃滑动之下，怕是整只手掌就要对开了。


饶是如此，依旧是刀刃入骨，皮肉绽裂，直看得明兰心惊肉跳，照大夫的说法，以后就算创口痊愈了，手掌怕也不如以前灵活了。


“待过几日戒严解了，我就给你们先生去信，唉，好在伤的是左手，写字什么的倒是不碍，可刺绣……可怎么好……”大幅绣品撑在方框立架上，需一手上针一手下针，两手翻飞引线，“说不得，洪大娘的功课是没法做了……”


蓉姐儿一喜，脱口道：“真的？我不用再与洪大娘学了？哎哟……”未等说完，被铺下头就被一根手指戳了下，见娴姐儿用力得看了自己一眼，蓉姐儿心领神会，立刻低头，语气虚弱道：“辜负了大娘的悉心教导，女儿很是过意不去。”


明兰本是满心愁绪，见此情形也不禁扑哧出来。


表情转换扭曲，语气折入生硬，加之配合失调，与自己当年那行云流水般的演技是差远了。想当年她们姊妹斗法之时，便是居末的如兰也远胜这小姐俩，更别说戏骨级别的墨兰和自己了。果然有竞争才有进步么？


两个女孩见明兰笑话，双双低下脑袋，满是赧然懊丧，明兰笑着拍拍女孩们的小脸蛋：“嗯，这么着就好多了，有些像样了，回头就做这般形容给你们先生瞧。”


这话一说，全屋子都笑了起来，崔妈妈停下凉药的羹匙，摇头莞尔，娴姐儿乐倒在蓉姐儿肩头，小姐俩捂着嘴悄声说笑，秋娘上前两步，凑趣道：“还是夫人知道，读书看帐什么的，全难不倒咱们大姑娘，只那针头线脑的恼人！”


明兰微笑道：“女红本为怡情养性，端显妇德工品而来，我们这样人家的闺女，也不见得非练成精不可，不然，叫那绣娘做什么去。”这话说的自有一番老成持重的味道，她心中颇是自得，想了想，添上一句，“刺绣什么的就算了，不过寻常缝补总得会些。”又转头与秋娘道，“你辛苦些，细细教与姐儿才是。”


蓉姐儿连忙将头点的跟拨浪鼓一般，娴姐儿捂着嘴，拿手指去刮她的脸蛋偷笑，秋娘也忙表态道：“夫人放心，这原就是我的本分。”这话其实不妥，妾侍的本分应是伺候男人和大妇才是，然而时至今日，她已很自觉的往老妈子的身份上靠了。


明兰微微一笑，又问崔妈妈头上伤势如何，崔妈妈连声说‘无碍’。


秋娘乖觉的很，见明兰犹自皱眉，自发补充：“大夫给崔妈妈开过药后，说现下瞧着是不妨事的，待过一阵子再来瞧瞧。”


明兰点点头，其实照她的意思，最好去拍个片子才保险，可这年月哪来的X光，只好吩咐崔妈妈多歇息了。


见受了嘉许，秋娘越发卖力，又道：“今儿晌午我已去瞧过眉姨娘了，正坐着给小哥儿喂奶呢；母子俩都神气好的很。”


明兰展颜道：“这就好，不然我可没法子跟公孙先生交代了。”


昨夜一场大乱，几乎人人都被波及，不是受了惊吓，就是皮肉吃罪，谁知最最安然无恙的，反是平日不大靠谱的秋娘和若眉。


自打这两人搬至邵氏院里厢房，其实都惊惧得厉害。


贴身伺候若眉的两个婆子早得了主母的吩咐，又素知这位身娇肉贵的姨太太敏感多思，想与其叫闹不太平，索性熬了碗浓浓的安神茶，神不知鬼不觉的掺在汤药中送下。


若眉一觉睡到天亮，压根不知夜里何等刀光剑影，待醒来已是雨过天晴，自己神清气爽不说，儿子也在乳母怀里睡得小脸扑红，一大早，母子俩就精神抖擞的吆喝着回自己院了。


明兰大是赞赏这俩机灵的婆子，连同乳母在内，三人均各赏十两银子。


至于秋娘，在屋里倒是惴惴了一夜，当蓉姐儿不见时，她本想去寻，却被婆子吓住。


“姨娘又忘记夫人的吩咐了么？夫人特特对姨娘说过，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许离屋，姐儿不见了，自有丫鬟婆子去寻，姨娘若非要去，到时一个寻一个，都走丢了，反倒坏事！”


因近来被明兰冷着脸收拾了一阵规矩，秋娘畏惧主母威仪，便老实的待在屋里，不敢自行走动，只竖起耳朵听外头动静——前半夜无事，后半夜热闹。


刀剑打斗之声就在庭院门口，夹杂深夜回响的惨叫声，吓得她几乎腿软失禁，差点要跳窗而逃，谁知没等她鼓起勇气去开窗，贼人就被守在院外的护卫收拾干净了。


再接下来，护卫们使婆子进来报平安，她和丫鬟们松口气后，见天色微亮，深觉身心俱撑不住，便各寻屋子去歇息了。从头至尾，秋娘纯属心灵受惊，肉体十分安全，当做听了个吓人的鬼故事罢了。


“……都说昨夜凶险，可我们连贼人是圆是扁都没瞧见。”说到后来，秋娘也不全是给主母拍马，心中真感激明兰周全的保护，“眉姨娘叫我代向夫人磕头谢恩，说多亏了夫人筹谋妥帖，他们母子才能平平安安的，头发丝儿都没伤着。”


说这话，她并无讥讽之意，可邵氏依旧羞愧上涌，脸上变了好几霎颜色，终忍不住，上前道：“……弟妹……我，我……都怪我糊涂……险些连累了团哥儿……”说着便红了眼眶，拿帕子捂着眼睛，“倘哥儿有个好歹，我，我真是没脸见你了……”


没脸见我？


明兰心中冷笑，好轻飘飘的一句话，若她真害死了儿子，自己活吃了她的心都有！


“大嫂子有何错？人心百态，本是各自肚肠，大嫂子信不过我，想自行寻个藏身之处，也是在理的。”这话说得既尖又酸，听得娴姐儿难堪的低下头。


邵氏发急，不住赔罪。明兰故意晾她一会儿，想听她还有什么可说，谁知邵氏口齿不利，肚里也没深度，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糊涂，我不好’，言辞既无甚出彩，眼泪流得也不够真切可怜。连娴姐儿也听得暗自摇头，深觉这种说辞如何叫人谅解。


邵氏抽泣了会儿，原想着弟妹素来脾气好，就算心里还有气，当众人的面也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吧，谁知左等右等，不见明兰开口说些宽宥的话，只不冷不热的架开话头，反转头去逗团哥儿顽，她不由得尴尬的站在当地。


明兰只能再次感叹，盛家可真出人才呀。


今日倘换做是林姨娘，遇上这种自请罪的场面，包管可以从自怜身世一直哭诉到天地苍茫，满目望去无可依靠，这才做出糊涂事——直说得闻着伤心见者流泪，怜卿命薄甘做妾，最后忘光她犯的错。


心中暗暗摇头，明兰不再耽搁，又吩咐了蓉姐儿几句，方对邵氏道：“有件事，本想过几日再说的。既见大嫂子精神好了，不若今日一并了结了罢。”


邵氏心头乱跳，强笑道：“何……何事……？”


“还能有什么事？任姨娘呗。”明兰慢悠悠的转身站起，“领着贼人满园子走，多少双眼睛看见了，总得有个交代罢。”


说完这话，她扶着夏荷率先走出屋子，邵氏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几有推脱不愿去之意，侍立在旁的夏竹忙上前，一把托住邵氏的胳膊，半扶半拖着跟去了。


一行人绕行至后座抱厦，从偏侧门直出嘉禧居，沿着一条卵石铺就的小路朝北走去；明兰捧着肚皮，一晃一摇的走得极慢，邵氏不敢催促，只能熬着性子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其实也没走几步，邵氏却恍觉隔世，生生熬出一脑门汗来。一行人来到后排屋最靠西的厢房，里头无甚摆设，只一张圆圆的如意桌，桌旁三四张凳子，窗边架了个极大的花盆子，里头泥干草枯，显是许久无人料理了。


夏荷轻声道：“仓促之间，只来得及粗粗洒扫了下，夫人别见怪。”


明兰来回看了圈，见窗明几亮，地面一尘不染，满意道：“也就用一会儿工夫，费什么劲，这样就很好了。”她边扶着圆桌坐下，边道，“别磨蹭了，赶紧叫人带上来吧。”


夏荷应声而去，夏竹见状，一把将邵氏甩在凳子上，赶忙绕过桌子，转到明兰身旁服侍。


过不多时夏荷回来，后头跟进来三拨人，当头是屠虎，其后是两个侍卫夹着个捆绑手脚的妇人，最后是两个婆子拖着个缚牢的丫鬟进来。侍卫将那妇人往地上一丢，然后抱手戒备两旁，两个婆子有样学样，将那丫鬟也摔在明兰跟前。


邵氏低头望去，只见地上那妇人生得身形丰腴，秀丽的杏眼被打青了一只，形容狼狈，鬓发凌乱，衣衫上滚着许多泥泞，不是任姨娘又是谁？


至于地上滚的另一个，自是碧丝了。


邵氏抚着胸口，犹自惊疑不定，却听明兰微笑道：“屠二爷自昨夜辛苦至今，正该好好休憩，这事交由旁人便可，何必亲自来？”


屠虎笑道：“外头已清理干净了，赶紧料理了这个，大家伙儿才好放心歇着。”说着，弯腰扯去那妇人嘴里塞的布团，“夫人，您问话罢！”


碧丝也被堵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低鸣声，仰脖望着明兰，目中流露出哀求之色。


明兰不去看她，反转头向邵氏，笑道：“我有什么可问的呀！这是大嫂子身边的贴心人，还是嫂嫂来问罢。”


邵氏脸上发热，不敢抬头看对面三个彪形大汉，只能去盯任姨娘，弱弱道：“……我，我……你为何要引贼人进来……”无论娘家婆家，她从未掌管过庶务，问起话来毫无威势，越说越轻。


任姨娘一见邵氏，当场涕泪滂沱，哭嚎道：“夫人，我冤枉呀……我哪敢……是那贼人要挟……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呀……”


话还未说完，明兰便笑了，“我说，任姨娘，糊弄人也得看地方。你瞧瞧眼下架势，是你忽悠你家夫人就能过关的么？”


任姨娘闻言，环视了屠虎及两个侍卫一眼，瑟缩了身子。


因邵氏守寡，她身边的媳妇丫鬟也跟着往暗沉老气上打扮，平日不许涂脂抹粉，不叫佩钗戴环，明兰以前没留心，此时细看，饶是一眼乌青，两颊高高肿起，依旧难掩这任姨娘姿色不俗，“是受要挟才引贼人去蔻香苑，还是里通外贼，你当旁人都是瞎子不成？”


任姨娘心知明兰不比邵氏，是个厉害角色，可到底存了侥幸，嘴硬道：“黑灯瞎火的，兴许有瞧错……”又扭动被捆牢的身子，冲邵氏连连头点地，“夫人，咱们相伴这么多年，您可要为我做主呀！”


邵氏嘴唇动了几下，目光触及明兰寒霜般的面庞，嘴里的话又缩了回去。


“好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东西！”明兰冷哼一声，“好，就跟你说个清楚。”


她左手向邵氏一指，“你们夫人素日清净度日，两耳不闻窗外事，她怎会知道我将团哥儿藏于何处！你们屋的邛妈妈说了，是你报大嫂嫂知道，又一劲撺掇她查个究竟。”


邵氏面如滴血，头几乎垂到胸前，任姨娘张口结舌，明兰冷笑道：“我自负行事也算隐秘了，竟叫你探得了风声；哼，你可别说是顺耳听来的！可见你平日用心之深！”这种事不是平日闲磕牙能探知的，必得时时留意嘉禧居动静方可。


任姨娘颤着身子，虚软道：“……我，我是为了夫人和姑娘，才一直留意……”


明兰不去理她狡辩，继续道，“你说动大嫂子后，趁外院大团之际，将碧丝叫去跟前问话。大嫂嫂不善言辞，只坐在上头，是你在旁巧言善语，诱以重利，终问出底细来。”


捆成虾米状的碧丝用力扭动，发出呜呜的叫声，双目如同喷火，恨恨瞪着任姨娘；任姨娘终归不算老练作奸的，竟不敢去看碧丝的目光。


“好！就算你适才说的不错，你是为主子才留意我院里的情形，既打听出团哥儿下落，你就该跟大嫂嫂她们一道过去躲藏，贴身护主才是！结果你跑哪儿去了？”


明兰满眼讥诮，质问连连，任姨娘都答不出来。


“你借言内急跑出去，先遇上了暖香阁的阎婆子，你说去给大嫂嫂叫些宵夜，阎婆子说，彼时两侧均未起火。接着看二门的崇妈妈瞧见你往西奔去，其时东侧老宅已火光冲天了；最后是看林子的福伯，那会儿西边山林刚起火。”


明兰逐渐提高嗓门，语气愈发凌厉，“你一个内宅妇人，大乱时往外院林子那儿跑什么，摆明了去接应贼人！且昨夜凡是见过你的人，都说没什么刀架你脖子的，你还敢狡辩不成？！”


任姨娘被逼问的手足无措，一旁的屠虎露出残忍的神气，阴阴道：“夫人何必跟这贱婢多说，交到俺手里，把她骨头一根根拆了，看她说是不说！”


明兰摆摆手，她是新时代法制人员，总要先礼后兵嘛。


任姨娘惊惧不已，如同痉挛了般团起身子，拼命挪动得离屠虎远些，尖声叫道：“二夫人饶命！我都说了，再不敢抵赖的！”


明兰冷冷看着她：“你晓得我想问什么罢。”


任姨娘咬了咬嘴唇，忍着手足麻痹，颤声道：“……是太夫人那边……那边使人来找我的。”


明兰闭了闭眼睛，喃喃着：“我猜也是她。”


“……不，不止是我，外院也有太夫人的人，说好到时开门放人进来的，谁知两位屠爷临了从庄上调来许多丁勇，又亲自盯紧前后大门，没机会下手。”任姨娘断断续续道。


屠虎听得勃然大怒，吼道：“是哪个吃里扒外的兔崽子！”


任姨娘吓的肝胆俱裂，忙道：“是……是门房的韩三……”


屠虎一愣，“韩三……？可那小子昨夜中箭死了呀。”随即又一把提起任姨娘的身子，吼道，“莫不是你为着脱身，胡乱栽赃！”


任姨娘杀猪般嚎丧起来：“真是韩三！真是他！原本我只管探消息，谁知昨儿入夜前，韩三偷传消息给我，说情势有变，两边大门怕都开不了，人放不进来，叫我打听了团哥儿的藏身之处，就去西边林子那儿接应！”


屠虎手一松，晦气大骂道：“居然叫眼皮子底下掺了沙子！”又朝明兰连连谢罪。


明兰啼笑皆非，人都已经死了，任务也没办成，又有什么可说晦气的；屠虎犹自气愤，直说查清后，要抹了给韩三家眷的抚恤银子。


邵氏默默听了许久，此刻终于忍耐不住，冲着地上哑声道：“……我，我们自小一齐大的，又共侍一夫，我往日也待你不薄，你为何要……”


任姨娘本缩在地上低低哭泣，闻言忽如火山般爆发了，她用力直起身子，怨毒的瞪着邵氏，吼叫道：“你还敢说待我不薄！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你这假仁假义的蠢妇！”


她丰满的胸膛不住起伏，粗重的喘着气，“……陪嫁过来的姊妹都纷纷嫁了，我年纪最小，原想到了岁数也能配桩体面的婚事，谁知……谁知，你竟把我给了那痨病鬼……！大爷还有几天活头，你自己守寡还不够，还要拉上我！”


邵氏被她一记喝晕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尖声辩道：“你，你怎么敢说大爷是……是痨……？！我生了娴儿后多年没动静，见你有宜男之相，有心抬举你，将来若生下哥儿，你岂非有天大的体面！”


“呸，抬举个屁！”任姨娘恍若变了个人，飞散着头发，疯叫道，“大爷的身子你不清楚？！到了后头几年，他连行房也不成，生个屁哥儿！我早说了不愿，你这蠢猪却硬要说我是面皮薄，怕羞，还颠颠的去跟太夫人表功，好装贤惠，结果太夫人直接给我摆了酒……”


想及往事，她泪流满面，“到了那地步，我不肯也不成了。”


邵氏失魂落魄，喃喃道：“原来你真的不愿……”在她心中，顾廷煜是天下第一的好男人，又是侯府之主，加之她平日看的听的，都是丫鬟想攀上爷们当姨娘，怎么……？


明兰在旁冷眼看，照理说，顾家前任侯爷的阴私，不该议论，不过想这对夫妇，一个生前欺负她老公，一个昨夜险些害了她儿子。明兰便不制止，嘴角略带讥讽，静静坐着听了。


“我统共伺候了那痨病鬼不到五回；他生前，你叫我守活寡，他死了，你也不肯放了我！还说什么要跟我相依为命！我才几岁呀，你竟这般狠心！”


邵氏听得手足冰凉，慌道：“我，我是真心想叫府里给你养老，我……”


“放你娘的屁！老什么老，我这般颜色年岁，还有大半辈子要过呢！”任姨娘厉声叫骂，“你自己当寡妇无趣，想拖个伴儿解闷罢了！”


邵氏被骂的天旋地转，欲辩不得，脸色涨得紫红，明兰看得好生解气，直至见邵氏气的簌簌发抖，才悠悠道：“好一张巧言善变的利嘴，大嫂子果然埋没你了。不过我有一问，你与大嫂嫂相伴多年，岂不知她性子绵软，最好说话，你若真想嫁人，跟她直说便是。哪怕惹她心中不快，也不见得会罚你，终究会放你出去的。你为的，怕不是单单嫁个人吧？”


看任姨娘脸色忽变，明兰心知自己料中了。


死了男人的妾要改嫁，本来不难，但要嫁得好却是不易——正经的好人家，干嘛非娶你个残花败柳不可，非得有大笔银子的陪嫁，或有旁的抬举才成。


任姨娘本想嫁侯府中得脸的管事，可顾家兄弟交恶，明兰怎会将服侍过顾廷煜的妾侍配给得力的管事为妻？而邵氏守寡后，想多给娴姐儿攒些嫁妆，将银子看得愈发重了，自己提出改嫁，本就会惹邵氏不快，顶多白放了身契，怎么还肯给丰厚的嫁妆。


思来想去，还不若投靠太夫人那头，还能博个好前程。


“我……”她刚要开口再辩解一二，就被明兰抬手拦下。


“就算你有苦衷，不得已而为之。”明兰缓缓收回手，“可我从不曾亏待过你，蓉儿姐弟俩也不曾，在林边被一刀捅死的安老伯几个不曾，惨死在蔻香苑门口的那几个婆子丫鬟更不曾！就因你吃过苦头，就能里通外贼，害人性命么！”


明兰一掌拍在桌上，面罩冰霜，冷冷瞧去，任姨娘无言以对，面色如土的低下头。明兰转头道：“话都问清楚了，请屠二爷将她交过去罢。”


屠虎早等这话了，闻言捡起那布团，再度塞回任姨娘的嘴里，待那两个侍卫一把夹起任姨娘，他领头迅速朝外头走去，只余下任姨娘远远传来的呜呜叫声。


邵氏僵在原地半，双手紧紧攥着帕子，脸上似是尴尬，似是恼怒，又似是伤心，半响才道：“……她，她将被带往何处……？”


明兰指了指门口，示意夏竹去关门，同时顺口答道：“叫往刘正杰大人手上。”说着，嘴角弯了弯，“咱家是积善人家，便是内贼，也不好随意发落性命，还是交给官府办罢。”


邵氏再笨，也听出明兰话中另有深意，顿了顿，低声问：“露娘，她……会如何下场……”露娘是任姨娘的名字。


“那要看刘大人审得如何了？若昨夜来袭的只是寻常蟊贼，那任姨娘也不过落个贼婆子的罪名，若昨夜那伙人是反贼同伙，那任姨娘……”明兰说的面无表情。


作为反贼，通俗下场无非是绞颈斩首之类，若是头目级别的，大约还能享受到‘凌迟’这种高技术含量的刑罚。


邵氏思绪万千，一时悲一时惧，忽伏桌哀哀轻泣起来，明兰没半分怜香惜玉之心，凉凉道：“大嫂嫂别急着哭，先把这个结了再说，如何？”邵氏这才惊觉地上还滚着碧丝，两旁还有两个婆子，讪讪的揩泪端坐。


婆子得明兰示意，抽出堵在碧丝嘴里的布团，碧丝适才听任姨娘招供，已知自己闯下大祸，吓得泪水涟涟，甫一松开嘴里，就连忙哭着哀求：“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该死，求夫人饶过我这回罢！”又连连磕头，满嘴的叨扰。


夏荷见她清丽的面庞上俱是泥污和血渍，不禁暗自可怜，冷不防听明兰朝自己道：“拿出来罢。”她忙回过神，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物事放在桌上。


那是用丝巾包的一对镯子，镯身通体赤金，打成滚圆的荷叶宽边钏儿状，上头镶有数颗的明珠，璀璨夺目，于镯扣处竟还各嵌有一颗黄豆大的猫儿眼。


一见此物，邵氏的脸色顿时青红交加，她心虚的望了明兰一眼；只见明兰闲闲的拨弄那对镯子，“这对镯子是当初顾家给大嫂嫂的聘礼罢，果然好东西。”


邵氏哪敢答话，只胡乱点了点头。


“就是为了这对镯子，你就把我和团哥儿卖了？”明兰声音轻柔。


碧丝抖得筛糠般，哭道：“不，不是……我见是大夫人，素日夫人多信重大夫人，想着告诉大夫人也无妨……”


“崔妈妈是怎么跟你说的？别说是大夫人，就是天王老子，也不得透半个字。”明兰语气淡漠，“这些话，你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碧丝无话可说，只能不断磕头求饶，又去瞧夏荷和夏竹，盼她们代为求情。


夏竹心软，耐不过就想开口，却被夏荷扯了下衣袖，制止下来。


不是夏荷心硬，而是她更清楚主母的性子，但凡明兰拿定主意的事，鲜少有人能改变，何况——她看了周围一眼，缓缓低下头去。


今日这种场面，明兰却带她与夏竹来服侍，是什么用意？


小桃远嫁在即，绿枝也快到放出去的岁数了，不过这一两年，嘉禧居的大丫鬟便要全部易位；翠袖和春芽倒讨夫人喜欢，可年纪还太小，那么剩下的就是……夏荷心中通透，暗自决心最近要更用心当差，少自作聪明才是。


明兰望着连连磕头的碧丝，心中伤感，“你自小就没什么大志向，既不聪明灵巧，也不够忠心勤快，只消给你好吃喝好穿戴，你就知足了。”这要搁现代，倒是个极安分守己的二奶材料，绝不会生出晋级的野心。


“你在我身边，何尝有几分做丫头的样子，整日的好逸恶劳，拈轻怕重，亏得丹橘她们宽厚，不与你计较。可我虽不喜欢你，可到底一处十年了，人非草木呀。”


都说喜欢回忆，就表示开始变老，明兰忽觉一醒扬州梦，往事历历在目，一次次背叛伤害，一次次离去分别，回头望去，惊觉自己已老了。


“不过，你却也没惹过什么麻烦。”碧丝性子懒散，既不像若眉目下无尘，也没有燕草的心眼儿多，早早惦记好了前程。“我原想着，待小桃绿枝出了阁，就给你找个会疼人的，家底殷实的嫁过去，叫你一生保暖，咱们一场主仆的缘分，也算善始善终了。”


碧丝满心慌乱，不知明兰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忽听叮咚轻响数声，眼前金光珠闪，原来明兰将那对镯子连着丝巾丢在自己跟前，耳边传来明兰冷淡的声音。


“我不来罚你，也不打骂你。不过，咱们的缘分算是尽了。”明兰轻叹，“记得你家中尚有兄嫂和老母，我这就放你家去。这镯子给你，你这些年攒的银子珠帛也统统给带走，不论买些地，或收间铺子……终归，以后你好自为之罢。”


说完这句，明兰便朝那两个婆子挥了下手。


碧丝耳边嗡嗡作响，只听得‘放你家去’四个字——


不要！她不要回家！自打祖父和父亲接连过世，家中一日不如一日，才将自己卖入盛家，老母软弱，兄长无能，嫂嫂又刻薄；何况家中清苦，要操劳家务，一个铜板都得计较再三，哪及在明兰身边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悠闲度日。


她当即就要大哭告饶，谁知那婆子出手如电，嘴里迅速被塞回布团，什么也说不出了。


她拼命挣扎，呜呜狂叫，不断用眼睛向明兰求饶，只恨那两婆子手似铁钳般，拿捏得她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从明兰跟前拖走。


直至到门外，其中一个婆子轻声讥讽她道：“我说小姑奶奶，好歹消停罢！你还当自己是金贵主子呢。”另一个道：“夫人也是忒仁慈了，这种贱婢，险些害了小主子的性命，照我说呀，还不远远发卖了才解气！”


冷言冷语断续传入屋中，夏荷眼眶酸涩，这两年她与碧丝同住一屋，朝夕相处，纵不算情同姐妹，见她这般下场，心中也是难过非常。她此刻想着，待以后自己能进出容易了，便去常探望碧丝，好周济一二。


谁知事与愿违，若干年后她嫁了个颇有才练的小管事，随后跟着夫婿到南边替顾家经管田庄，一去数年，再见碧丝时，已十年之后了。彼时的她，几不敢信这个面红高嗓，粗手大脚的鄙陋壮妇，竟是曾经那个腰纤如柳，喜滴翠色，好风雅事的闲散女孩。


发落碧丝后，明兰也是情绪低落，片刻后才道：“夏荷，你去给她收拾行囊，一针一线都给她带去，别叫旁人贪了。夏竹，你去外头看着，我要与大夫人说会话。”


两个女孩低声应了，一个直出门而去，一个轻手轻脚从外头带上门。


此时屋内只余她们二人，邵氏整个人都绷直了，如惊弓之鸟般坐卧不宁，瞥见明兰正不错眼的盯着自己，她更加慌了：“弟妹，你别吓我，这回是我错了！是我不好……我……”


听了任姨娘的招供后，认错的话虽还是老调重弹，可心意却更真诚了几分，每个字俱是发自肺腑。


“大嫂究竟哪里错了？”明兰逼问道，“是不该听任姨娘的撺掇，还是不该不听我的话？”


邵氏一下就被问住了，顿时憋的脸色黑红。


“我来给大嫂子号号脉罢。”明兰步步紧逼，“大嫂错处有二，一者，不肯信我；二者，又太易信旁人！归根结底，大嫂子就是信不过我，任姨娘说我拿你们放在明处，是做了团哥儿的幌子，你其实很信的罢！”


邵氏哪敢应声，只能连连摆手：“不，不不……哪能呀……”


“我说个明白罢！”明兰一拍双掌，撑着桌面立起来，“京城大乱，会来侯府捣乱的无非两种人，不是为财的，就是别有用心之辈。我特意叫人将嘉禧居主屋点得灯火通明，为的就是好引贪财的蟊贼过去，哼，满府还有比我的居住更财帛丰厚的地儿吗？蟊贼抢完我屋子后，怕是连走都走不动了！”


邵氏张大了嘴巴，结巴道：“我，我就说，怎么你的院子亮堂成那样……！”


“若是冲人来的……哼，侯爷两兄弟不睦，闹过何止一回，半个京城都知道！无论宫里来捉拿的，还是咱们那好继婆母，都只会冲我们母子，与你们有什么相干！好罢，若非要进去……你那院子可是挨着湖建的！四面里倒有两面半是临水的，难不成贼人还能随身带筏子来夜袭？！统共只一处出口，易守难攻，我布置了多少护卫呀，屠老大早说了，除非冲进三倍数的贼人，否则绝进不去！”


明兰双掌撑在桌上，气势逼人，吓得邵氏几欲钻桌下了。


“老实跟你说，我心中最防备的，其实就是太夫人那头！反贼那头又不是她开的，能来捣乱的人数也有限，我怕的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府里使唤着多少先前的老人呀，人心叵测，府里乱作一团时，婆子丫鬟们进进出出的，一根簪子一包药，一块石头一根刺，团哥儿才多大，能防得住么！可事发之前，这种诛心的话我能说么！”


邵氏欲哭无泪，几乎要给明兰下跪了，她瘫软在桌上，哀求道：“弟妹，是我猪油蒙了心，有眼无珠，不识好歹，若，若真……我给团哥儿赔命罢……”


“我不会叫大嫂子赔命的。”明兰冷冷道，“我素来喜欢娴姐儿，便是侯爷不喜，我也有心给她将来谋个好前程。可团哥儿若真叫你害死了，我觉着我会怎么想？”


邵氏猛一个激灵，双手乱摆：“不，不……这不干娴姐儿的事……”她忽然万分感激蓉姐儿，若不是她抵死救弟，便是她们母女活了下来，怕以后日子也难过了。


“好险呀，只差那么半步……”明兰目中流露深切的后怕，“若非蓉丫头刚烈果敢，团哥儿已送了一条小命了。此刻什么情形，真是不堪设想。”


邵氏不敢往下想，不说明兰，便是顾廷烨的怒火就能将她们母女活烤成灰烬还富富有余了——她越想越怕，一时间手心背心俱是冷汗。


明兰冷冷盯了她良久，方才道：“我今日这么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娴姐儿。”


邵氏木头人般的抬起头，不明其意。


“你偷去蔻香苑躲藏时，只想带娴姐儿一个吧？”明兰叹道，“娴姐儿是好孩子，那当口居然还记着蓉丫头，将她一并叫了去。”


邵氏顿时泪盈出眶，仰头哭道：“我的好闺女！娘险些害了你，你却救了娘呀！”


娴姐儿叫去了蓉丫头，蓉丫头救了团哥儿，间接又救了自己和母亲的处境——冥冥天意，果是善有善报！她心中忽升起万分虔诚，对天道神明，对因果循环。


明兰推开门，临跨出去前，肃声道：“大嫂子放心，只要嫂嫂今后不再犯糊涂，我会把两个姑娘全当亲生闺女看待。”顿了顿，“我说话算话。”


说完这话，她再不回头，扶着守在门外的夏竹，径直离去。


当晚，用过饭后，绿枝来报邛妈妈递过来的消息——邵氏已将前因后果与娴姐儿说了，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阵，邵氏虽自责不已，却也放了心。


次日一早，娴姐儿顶着红肿的眼睛来给明兰请安，不安的扭手挪脚，明兰怜惜的摸摸她的脑袋，叫她去跟蓉姐儿和团哥儿顽了。


不过对着邵氏，她可没这么好脾气了。虽依旧礼数不缺，但神色肃穆冷淡，一句多余的也不多说，直把邵氏吓得唯诺服帖。


明兰曾想过，倘若之前邵氏就畏惧自己如同畏惧太夫人，哪怕任姨娘再起劲撺掇，大约邵氏也不敢冲去团哥儿的藏身之处的罢——秋娘就是极好的例子。


小人畏威不畏德，春风化雨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的。


对这无奈的现实，明兰唏嘘不已。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19回 终结章（中）


吃过午饭，明兰坐着软轿将侯府四处巡了一遍。


春季原是万物繁茂之时，庭院中本绚烂如锦缎般的花丛一夜寥落，多在黑夜中被夺命乱奔的脚步践踏成泥。光洁铺就的青石板虽已拿水冲洗多遍，却有几处依旧隐见暗红沉疴，蔻香苑尤甚，屋里屋外都死过人，几个胆小的丫鬟哭着不敢进去，明兰也不好强逼，筹算着给蓉姐儿挪地方另住，原处地段本就有些偏，索性翻了另作他用。


最惨烈的还在另处。


近半尺厚的朱漆大门缓缓摇开，带着渗人的金铁咯吱声，顺着向外延伸的青石台阶缓缓看下去，门外满地尽是斑驳血迹，粘着人皮毛发的滚油已冷却凝结成焦黑块状，纵是死尸和残肢已拾掇干净，仍旧是浓紫腥臭得骇人。


地上丢着数根杯口粗的树干，也不知是贼人从哪家砍来的，门面上的黄铜大钉居然被撞落一大半，横七竖八的散落到处都是，门房的刘管事在旁喃喃着‘亏得当年没镀金拾齐后熔了还能用’云云。


明兰想笑，但笑不出来。


回到嘉禧居，闷闷的挨着炕褥，望着逐渐微黄泛金的天际出神。


晚饭前，屠老大从外头回来，隔着帘子在廊下就给明兰跪下了，他脸色极难看，活像刚被戴了绿帽子，憋得慌却又说不出，“……那韩三果然不干净！俺管束不严，请夫人责罚。”


他领着几个护卫去韩家一顿翻找，赫然寻出两张新过户的地契另黄金一百两——气得屠虎直想一股脑将人砍成肉酱。


明兰微惊：“虎爷动手了？”韩三虽是投身来的，其家眷却都属良籍。


“这倒不曾！”屠老大懊丧道，“只把人先看了起来，这当口不宜发落，回头再算账。”


明兰疲惫的点点头：“这就好。该打该杀，等侯爷回来再拿主意。”


像她这样崇尚和平懒散生活方式的人，却要被迫不断处理这类事，真是厌倦极了。又安抚了屠老大几句，反正这位卧底明显没成功，也不必过分懊恼，以后防微杜渐就是了。


到了第三日上，戒严虽还未解，但气氛明显松动，好些心急难耐的人家已偷偷遣小厮互通消息了。最先来信的是英国公府，再次询问一切平安否，还道明兰若缺人手东西，无论是侍卫大夫还是伤药汤剂，尽管问她去要——张夫人还笑言，前夜英国公府白戒备了一夜，早先预备的物事一点儿没用着。


明兰心中感动，难怪这几十年来，张夫人在京城贵眷圈中始终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观其行事，确有气魄。没过多久，这位有气魄人物的闺女也来了信；短短一封便笺却是笔迹暴躁，怒气连连。


前日夜里国舅府也不太平，却实实在在是单纯的劫财——“愚姐徒耗光阴近廿载，自负张门虚名，薄有积威，应无有敢捋虎须之辈，实未料到竟有前夜之劫”！


张氏真是长见识了，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有蟊贼胆肥到敢欺上她的门来！郁闷了半天才想到，这家原来姓沈，不姓张。话说，哪怕她老子现下兵败的名头满天飞，英国公府方圆三里之内，依旧没有敢开业的扒手。


信中道，没有内鬼招不来外贼，就其根底，却是邹家在外头招摇露财惹来的麻烦。


“邹家在外头做了什么？”明兰问道。


来报信的小厮说话也是一脸晦气：“……邹家那群黑心肝的，说国舅爷在外头重伤，若有个好歹，世子转眼就要袭位了，娘舅大石头，到时候，还不得事事请教着！夫死从子，看姓张的还挺得起来？唉，审问出来后，我们夫人也是气的不行……”


酒肆胡言，却叫有心的地痞匪类留了心，着意灌酒结交一番后，套出了沈家内宅的虚实，当下，便趁京城变乱，黑夜中打着邹家的名号骗开沈府后门，摸进去后一番砍杀抢掠。


亏得张氏早有戒备，闻讯后忙领着护卫们赶去杀贼，寻常蟊贼如何敌得过英国公府练出来的勇丁，未待几时，已是杀的杀，擒的擒。


张氏积了一肚的窝囊气——话说那些准备原是为了更严肃更大型的政治迫害的好不好！


当下，便以贴身软弓亲自射伤数名贼人，其中两个勇悍的贼人被擒后见一屋子妇孺，犹自狂妄，满嘴污言秽语的吓唬。张氏怒极，二话不说，刷刷数剑削下那两贼的耳朵，甩在地上喂了黑獒——当时满场肃穆，沈府众人敢出声。


那小厮说的一脸自豪，明兰心中直叫乖乖。


至此后，沈府上下见了张氏都绕着走；张氏其后数十年的日子也过得极有派头，妾侍不敢顶嘴，继子女不敢啰嗦，若说因祸得福也未可知，这且按下不提。


除此外，段家，钟家，以及耿家的女眷尚未从宫中回家，个中情由仍不得而知；去薄家和伏家的小厮终于有了回信，俱是在途中遭袭，困于民户，直至戒严松动才赶忙回来报，均道这两家一概无恙——尤其是薄家，一家女眷早早随着薄老夫人去了乡下。


盛府来信最厚，长枫执笔，洋洋洒洒十几页，明兰耐着性子读完，忍不住吐槽‘三哥威武’。其实经过很简单，那日盛老爹照常上下班，吃了一碗饭半只烧鸡后开始检查长枫的功课，刚训到‘这回秋闱若还不中就要……’，狠话还没放出，外头开始大乱。


京城戒严，盛老爹不得已待业两日，至今无法复工——文官的情形大多如此；只能说，相比上回逆王作乱，重灾区转移了。


简单一封家书，大事没有，小事基本也没有，却是通篇辞藻华丽，押韵讲究，光是感叹时局不稳就一气用了三个典故，连厨上大娘不能上街采买新鲜菜果，都要吟一句‘凌霄生乱灶君叹’的自编体打油诗。


团哥儿原本眼睛睁着滚圆乌溜，怎么哄也不肯睡觉，结果明兰将信念给儿子听，方读了一页半，小胖子就耷拉下脑袋，昏昏欲睡。


“得了，不指望你读书了，以后还是跟着你老子练胸口碎大石罢。”明兰很认命的摸摸儿子胖乎乎的小胳膊腿，小肚皮一起一伏，已然睡着了。


郑家的消息姗姗来迟，直至掌灯时分方才得信——却是比国舅府遭贼的消息更糟糕。


那小厮哽咽道：“……我家老太爷前日去了，今儿上午，老夫人也……也没了。”


三日内，连接两老都病故了？！


明兰惊得非同小可：“这是怎么说的。好端端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她有心想问个究竟，可郑大夫人治家严厉，那小厮只是摇头，多一个字也不肯说。


“……这些年来，老太爷和老夫人始终没断了病……大夫人叫小的传话，说眼下她和二夫人都腾不开手，待得了空，再与顾侯夫人细细分说。”


明兰见那小厮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依旧措辞得当，规矩半点不乱，心下佩服郑大夫人的本事，叫绿枝抓了把铜钱赏他后，叫人送了出去。


崔妈妈目送人影消失在门口，才道：“夫人，这事儿不对呀，前几日咱们送酿了一冬的果子酒去郑家，郑老太爷和老夫人不还好好的么。老话说，细细扁担弯弯挑，这，这……”连续‘这’了几遍，也说不出下文来。


明兰明白她的意思，越是多年缠绵病榻的老人家，越是少有急刻亡故，从病危到断气，多要拖上三两日，两老前几日还没什么事，就此猝然过世，实在奇怪。


想了半日，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明兰只恨自己想象力贫瘠，抱着枕头困惑了一夜，结果次日一早，就有人上门给她解惑来了。


刘夫人穿着件半旧的赭石色暗金丝盘纹妆花褙子，头上勒了条一指宽的暗红色细绒抹额，正中镶有一颗大珠，脸上抹着粉，鬓边插着小红花，活像新社会翻身致富版的刘姥姥。


彼时明兰正在用早饭，顺嘴就招呼了一句，谁知刘夫人张口就说好，执起筷子就吃。


她似是心绪甚喜，边吃还边夸：“妹子家里吃的就是考究，啧啧，这糯米羹熬得香哟……里头都搁了些啥呀，哎哟喂，妹子生得俊，家里这油果子炸得也俊……”


明兰对这个比喻感到绝望，扯动嘴角干笑道：“哪里，哪里，都是先前传下来的食谱。”钟鸣鼎食之家，连厨娘的手艺都是代代相传的，哪家不有几道压门面的独门菜，“姐姐若喜欢，赶明儿我使人抄几份送去。”


“别介别介。”刘夫人连忙摆手，咧嘴笑道，“说实在的，家里老小都不惯京城的吃食，年前特特从蜀中请了个厨子过来。我就那么一说，妹子别往心里去……打小，老人就说，去人家家里，一定要多夸夸。”又自说自话的絮叨了半天。


明兰张了张嘴，又闭上。


刘夫人也非一味唠叨，吃完饭，抹嘴净手，不待明兰发问，她已十分自觉地说起来意：“昨儿半夜他爹回来，哟哟喂，身上都是血……哎哟，这个不说了，怕吓着妹子……他爹吩咐了我好些话。叫我今儿来说个明白，好叫妹子宽心，别愁坏了身子……嗯，这个……从哪儿说起呢？我说妹子，你最想先问啥呀。”


当然是顾廷炜死了没侯府安全了没太夫人那老妖婆完蛋了没啊啊啊——可惜不行！这是古代，她是朝廷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


明兰活活把话憋死在嗓子眼里，干笑几声，道：“自然是皇上皇后现下安好否？我们做臣子的，最惦记的就是这个了。”


刘夫人仿佛十分感动，“妹子果然忠君爱国。”


感动完，为表示自己的政治觉悟也不遑多让，她开始给皇帝唱赞歌。


“……那群跳梁小丑，平日鬼祟行事，暗中勾连，还当自己多高明呢，殊不知当咱们皇上乃旷古……那个……不多见的明君，添上星宿下凡，对这些早就瞧得明明的。不过看在先帝的份上，想给圣德太后和睿王母子留些情面，谁知……”


明兰忍着被酸倒的牙，插嘴道：“当真与圣德太后睿王有关？”


“可不是？妹子以为，是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假传圣旨骗大臣家眷进宫。”刘夫人抹抹干燥的眼眶，好像乡下哭丧队的主唱，“哎哟喂，我们皇上呀，那是多厚道的天子，那圣德太后，一不是皇上亲妈，二没有晋位过皇后，为着先帝爷的一句话，我们皇上是晨昏定省，千依百顺，二十四孝，体贴入微呀……”


明兰深深认为后三个成语恕不合适，不过眼见人家情绪正爆发，不好提醒。


“……把人捧着供着，却还不知足，非要谋了圣上的皇位才罢休！还有那容妃，真真一伙的狼心狗肺哟……亏得郑大将军赤胆忠心，不然咱们皇上岂非糟了暗算……”


接下来，刘夫人足说了大半个时辰——其中一半是歌功颂德，小桃换了两壶茶水，绿枝添了三次点心，才堪堪将此次变乱的经过说了个大概。


其实照明兰判断，圣德太后那伙人固然居心叵测，然众人森森热爱的，忠孝双全的，敬天爱民的皇帝大人，也未必纯洁无辜如小羊羔。


这几年来，随着帝派势力壮大（张沈顾郑段刘等），皇帝行事愈见凌厉，不遗余力的削弱圣德太后一系人马。文官重臣中，要么是以姚阁老为首的死忠皇帝派，要么是像已致仕的邹阁老那样和稀泥装傻派。


当年在先帝榻前顾命的几位老臣中，那些死命鼓吹皇帝要孝顺圣德太后的，早在这几年里，不知不觉地被架空或是‘被告老’了。


至于三四品及以下的……睿王毕竟年幼，到底要说他有多正统也不见得，青壮阁臣中就没几个愿蹚这争位的浑水。


眼见今上的帝位愈来愈稳固，膝下几位皇子也渐渐大了，圣德太后一系急得跟猫挠心似的，另一方面，皇帝每每见了聪明灵秀的睿王，也跟喉头里卡着根刺般不舒服。


圣德太后一系想动手，但没寻着好机会，不敢动；皇帝明知他们有不轨之心，但不能主动出击，怕招个不奉养妃母不照拂子侄的恶名。


两派如此僵住了——好比文明社会中，两国都想开片，但谁也不愿背负挑起战争的烂名声，所以就不断互相挑逗，求神拜佛希望对方赶紧开第一枪。


到了去年，皇帝自觉具备了压倒性的优势，开始耐不住了。


于是，他布了个一箭N雕的局。


犹记得数年前，羯奴趁新帝继位之际，大肆南下劫掠，最后虽被打退，但仍旧占去数座西北边镇。皇帝厉兵秣马数年，终于齐整大军讨伐，找回这口气——这是第一只鸟。


大军西进，京城空虚，绝妙的谋反‘好机会’，不轨之徒蠢蠢欲动，恰能引蛇出洞——这是第二只鸟。


圣德太后出身西北望族，数十年来其家族在地方盘根错节，姻亲遍地，动辄把持西北军政（积极传递张顾大军兵败消息的，就是这帮人）。皇帝暗中吩咐薄老将军，征敌次之，主为剿平地方；倘若圣德太后按捺不住了最好，倘若对方忍了下来，那就趁机一举去了这个西北大患——这是第三只鸟。


据说，还有几只别的小鸟，但刘夫人说不清，明兰自也猜不到。


“皇上也忒险了，大军尽出，倘有个万一……这，这可怎么好……？”押得大，固然赢得多，可若赌神菩萨不保佑，却也容易连底裤都lose掉。


“咱们皇上是什么人？那是真龙天子下凡……”刘夫人再度热情讴歌了一遍皇帝的英明神武，才道出真相——皇帝早密旨郑大将军为间，与刘正杰里外呼应，可定大局。


京城的兵权分三，一为刘正杰的禁军，二为郑大将军与另一武将共执的诏卫，三为五城兵马司。要造反，至少得策反三中其一。


三路人马中，除了郑大将军外，其余几个指挥使俱是皇帝亲自拔擢的寒门武将，当同为世家子弟的睿王亲信去游说时，郑大将军假作答允，预备待事发后一举成擒，好人赃并获。


应该说，郑大将军的任务完成得很好——通常老成持重的人装起相来，更有说服力，事情进行到这里，还是十分顺利。


不过没曾料到，不光皇帝知道安插细作进敌营，对方也知道，还一下安了俩。


变乱那日上午，皇帝照常下朝后，忽得一个倒栽葱，就此晕迷不醒，圣安太后和皇后六神无主，只知啼哭；宫中乱作一团，圣德太后趁机发难。


“是容妃下的手？！”明兰听得眼如铜铃，“皇上多宠爱她呀！”帝后的夫妻情分本来还不错，为了她，皇后不知闹过几次别扭了。


刘夫人恨恨道：“就是这狐媚子！”天底下的小老婆都不是好人。；


“他爹说，是圣德太后诓容妃，说除大皇子和二皇子，容妃之子最年长；等皇帝驾崩后——呸呸，可不是我说皇帝驾崩的，是他爹说的，咳咳咳，也不是他爹说的，是圣德太后说的——把谋害皇帝的罪名往皇后母子身上一推，三皇子就能登大宝了！”


“这种鬼话容妃也信？！”明兰觉得匪夷所思，往日进宫觐见，她还觉得容妃智商蛮高的呀，“圣德太后好好的自己有孙子，干嘛要立容妃之子为帝呀！”


刘夫人大声讥讽：“那种以色……以色，呃，伺候男人的狐媚子有什么脑子了，圣德太后连哄带骗，说反正睿王也不是她亲孙子，只逢年过节见个几面，情分薄的很。倒是三皇子时常在她跟前孝敬，很是喜欢……再说了，容妃不是跟皇后不对付么，等大皇子即位，还能有她们母子的好果子吃？”


明兰默然。皇后虽然宽厚，却不是个会做戏扮贤惠的人，容妃生性高傲，出身又高，这些年来圣宠不断，兼之三皇子出息，风头直逼前头两位皇子；后妃之间常是针尖对麦芒，一言不合，有时还要太后去说合。


恐惧和贪念，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诱饵。


“那现下呢？龙体可安康了。”明兰心知皇帝此刻定然无恙，仍抑制不住后怕。


刘夫人双手合十，对着头上连连拜了几下：“哎哟，我的佛祖哦……亏得咱们皇上洪福齐天，因前儿彻夜批折子，那日早上就有些不得劲，素日爱吃的酥茶酪子只用了两口……真是老天有眼了……”


她早暗中把容妃的十八代祖宗连同祖宗的姘头一齐骂了个遍，皇帝若倒下，似顾段之流的武将兴许还有活路，可她男人这般做内卫密探起家的，十有八九凶多吉少。


明兰也默默朝虚空拜了几拜——皇帝若有个好歹，顾廷烨就是连羯奴单于的七舅老爷都活捉了，怕也是祸福难料。


不单内宫，圣德太后一系于旁处也下足功夫，竟策反了五城兵马司的副总指挥使腾安国。


明兰眨眨眼，眼前浮现一位年近五十，目光阴仄的汉子，她疑惑道：“我记得这位腾指挥使……不是潜邸出来的人么……”


刘夫人啐了一口，不屑道：“正是这人！说起来，他跟皇上比旁人都早，没什么本事吧，却爱摆老资历。那年圣上三十寿宴，笑称他爹和国舅爷几个为‘五虎’，他居然耍酒疯！进京后，还埋怨圣上不够重用呢！也就是咱们皇上厚道，不然，哪个理他！”


明兰暗叹不语。


沈顾段几个各个青壮，目前还在不断建功立业，腾安国本有怨念，眼看越发没了出头的机会，难免生出‘搏一搏’的念头。


两厢串通后，腾安国藉职权之便，陆续放了许多江湖打扮的反贼人马进城；未几，刘正杰察觉出不对来，前去责问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窦老西。


正当窦老西查出内情之时，却于回家途中受刺身亡。为防刘正杰发觉，逆党不得不立即发作，还一不做二不休的想连刘正杰一道除去。


如此一来，内有容妃，外有腾安国，刚‘叛变’的郑大将军傻眼了。


——亲，说好的里应外合，一网打尽呢。


总算皇帝事先安排周到，加之郑骏机警有谋，行事果敢，于要紧关头反戈一击，将圣德太后与睿王母子先行擒获，再与刘正杰兵合一处，将失了主心骨的逆贼一举击溃。


“天老爷保佑，现下外头总算太平了！他爹今早已解了戒严。”刘夫人不忘替丈夫表表功，又道，“妹子尽管放宽心，他爹说了，昨夜八百里加急送到，英国公那路大军压根没事，还大破敌酋金帐呢！现下正赶着回京平乱。他爹说，这叫什么……什么敌……”


“诱敌。”明兰平静道。不知为何，她似乎早就知道了。


刘夫人拍腿笑道：“对！就是诱敌。”


当初为使效果逼真，张顾大军传来冒进惨败的消息时，皇帝明知这是预定的诱敌之计，却只能憋着，板着张锅贴脸，作‘龙颜愠怒’状。


演技不错，满朝文武都被瞒过了；也因如此，圣德太后愈发放心得动作起来。


刘夫人见明兰神色平静，反有些担心；她清楚记得头回见到明兰时，鲜果子似的娇嫩漂亮，孩子般的无忧无虑。可如今呢？眼前的孕妇已是即将临盆，血色不足，身形消瘦，眉头间拧着一抹难言的疲惫。


“妹子，你可别埋怨他大兄弟呀，这事儿，连他爹事先都不知道，可见皇上瞒得多严实了。他爹说，都是西北的那群臭官儿忙着报兵败的信儿，不然，依着往例，隔那么老远，哪那么快传得满城风雨，兴许没等妹子听说假信，大胜的喜报就来了呢。”


明兰在袖中轻轻摊开手掌，掌心湿凉，她坐姿不动，微笑道：“这有甚么好怨的。总不成为着宽婆娘的心，叫男人把军国大事的底细都先交代一番罢……姐姐，你还是与我说说咱侯府那夜遇袭之事罢。”


“哎哟，瞧我这脑子！”刘夫人笑着自拍脑门，然后压低声音，“妹子，你料得不错。那夜来害你们府的，还真是你们家三爷！”


明兰激张瞳孔，随即归于平静，作出忧心的模样：“姐姐这话当真？三爷到底是顾家骨血，光是几个奴才说瞧见，怎好将那么顶帽子扣过去！”


刘夫人心中明白，打包票道：“他爹办事，妹子你放心。前日天没亮，他爹不是遣人赶来了么，那伙贼人叫追上后，叮了桄榔一通乱打，有些逃出城去，有些被捉住……”


“老三叫当场捉住了？！”明兰捂胸口惊呼。


刘夫人尴尬：“那倒没有。”


明兰微微失望，却还安慰道：“那刘大人定有旁的斩获了。”


刘夫人松口气，赶紧道：“他爹审了几堂，就都招了。贼人说，他们原是城外的山贼，俩月前受了这笔买卖。去接头的是个老头，而那夜领他们来这儿却个年轻人，听他们老大叫什么‘三爷’的。有细细说了形貌，那年轻的可不是你家老三么？他爹立马领人把你家太夫人的宅子给围了，你家老三果然不在家，倒从地窖里捉出个姓鲁的管事，拉出来一认，哈，正是那接头的老头！”


明兰沉吟片刻，道：“那我们三爷只是打家劫舍，不是谋反从逆咯？”


“那可不见得。”刘夫人别有深意的笑了笑，“他爹说了，寻常打家劫舍，怎么就时辰算得这么准了，恰好皇宫那头出了事，这头你们老三就来逼杀嫂嫂侄儿了。”


明兰静静的看了刘夫人一会儿，心中透亮，低声道：“多谢姐姐了，我都省的，侯爷和刘大人亲如兄弟，果然没托付错人。”


刘夫人心道这个好没白卖，笑吟吟的端茶碗喝起来。


其实，照刘正杰估计，顾廷炜交游广阔，应该只是暗中知道了些谋反的皮毛，但并不曾入伙，本想等打听清楚了确切日子再行发作；谁知那日变生肘腋，圣德太后一系猝行谋反，顾廷炜来不及周全布置，只好亲自出马，将山贼接进城来，并带路去夜袭侯府。


严格来说，顾廷炜只能算杀人放火，加害嫂侄，不算谋逆造反，罪不及父母子孙——可是，干嘛分这么清呢，刘正杰是特务头子，又不是青天衙门。


再说了，以刘正杰的职责，事前既未察觉容妃娘家的异状，也未探知腾安国叛变，虽说事后平叛有功，但到底有些失察，哪如来日顾廷烨的功劳大。


想到这里，刘夫人对明兰愈发殷勤备至，有问必答。


“老三……这会儿逃出城外去了吧……？”明兰迟疑的发问。


刘夫人点点头，“一同逃出去的还有好些逆贼，他爹说，都逃不远的。何况，现下他家宅子已叫看住了，唉，只可怜一家妻儿老小了……”做女人的，性命富贵哪由得自己。


明兰心中冷笑，那老妖婆可算不得可怜，这件事恐怕她才是主谋祸首，顾廷炜不过是个跑腿的，可是朱氏……她是那么的希冀着未来……


两人对坐，为着不同缘由一起唏嘘。


良久，明兰隐隐记得似乎还有一事不明，“……哦，对了，昨儿郑家来报，说他家老太爷和老夫人都没了，这……姐姐可知为何……？”


她也就一问，本不指望对方回答，谁知刘夫人长叹一声，苦笑道：“这可真是无妄之灾了。变乱那日，外头纷传郑大将军谋反，说得有鼻子有眼，家里瞒都瞒不住，郑老太爷素来忠直，气得堵住一口痰，当场就去了！老夫人伤心了两日，几次哭晕过去，谁知昨儿一早，郑大将军赶回家说清缘由后，老夫人乐得发疯，没缓过气来，也……跟着去了……”


明兰半张着嘴，惊得不能自已。


老爹是活活气死的，老娘是活活乐死的，乍悲乍喜，老人家还真受不住。此役，郑大将军痛失双亲，然而，却彻底从皇帝心腹的姻亲，完美过渡为皇帝的顶级心腹。


——好好，好一条流血的仕途！搏的就是命！


刘夫人的来访，犹如一场及时雨，既解了疑惑，又宽了心。


许是最近思虑太过，明兰浑身不得劲，脚面肿得像馒头，脸上浮得像挨了两耳光，脖子凸起细细的青筋，活似被人卡住了喉咙。


摸着她身上突起的骨头，崔妈妈唉声叹气——多少年辛苦喂养呀，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明兰歉疚的抚着肚皮，记得怀团哥儿时，哪怕连道都走不动了，也是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这回却弄得这般……手掌贴着腹部，感受那稳健有力的胎动，慢吞吞的，却很规律，好像八十岁的老爷爷在踱步。她笑了，“这孩子，将来定是个慢性子。”


崔妈妈没有答话，她盯着明兰的肚皮，掰着手指算日子。


其实明兰已至产期，可历年有眼色的婆子都说隆起没下去，胎儿还未落入盆骨；请张太医来瞧后，道大约还要七八日，最多十日，十一二日也没准——险些叫崔妈妈打出去——尽管他说的确是大实话。


（林太医曰：大夫这种生物，从来到世间那日起，每个毛孔都滴着医术和口才。）


产期稍有延迟是正常现象，明兰也不心急，只安安心心的歇息养胎，对崔妈妈的指令无有不从，努力恢复到吃吃睡睡的作息状态。


外头解开戒严后，各路亲朋陆续来探望明兰，顺带瞻仰下那犹带着暗红血迹的大门和石阶，头一个上门的居然是盛老爹！


明兰吓了一跳，盛紘也吓了一大跳，自打小女儿进了寿安堂，都白白胖胖多少年了，乍然一副枯黄瘦弱的模样，他忍不住道：“当初我就说，嫁武官多少不便，到底不如许给文人的好，偏你娘乐得忘乎所以，一口就应了！”


明兰呆呆道：“爹何时说过这话？”她怎么从没听说。


盛紘似乎意识到口误，轻咳一声，支吾道：“……当初……来给如兰……咳咳，说亲时……”


明兰恍然——是顾廷烨当初来盛家行骗……哦不，提亲时。


想着，又斜眼去瞄盛紘，心道您拉倒吧，其实您当时心里也乐得很，不过道行高深，比王氏含蓄罢了。


时光如箭，转眼团哥儿已能打酱油了，盛老爹也两鬓斑白，明兰忽的全不记恨了，笑得露出两颗白生生的牙齿，挥着小手绢送故作威严的盛老爹离去。


好罢，这个极品爹虽各种不靠谱，曾为了新家庭忘记嫡母，为了小三忘记原配，后来又为了前程忘记‘真爱’……不过，也用了十几年了，凑合得了。


上午送走爹，下午女儿就来了。


袁姐夫亲自护送，尚未显怀的华兰婷婷袅袅的走进屋来，一见明兰就红了眼眶，扶着门框哀声道：“你个不省心的小冤家，怎么这模样了，若叫老太太瞧见，还不定多心疼呢！”


明兰晃了晃，险些歪倒在炕上。这等娇嗔啼哭的做派，长姐便是十几岁时也不曾有过，；一时适应不良。


自打怀了这胎，华兰忽多愁善感起来，见花谢就哽咽，见雏鸟离巢就含泪，风吹起几篇落叶都要伤心一阵，偏袁姐夫如今很捧她臭脚，夫妻俩自得肉麻有趣。


“大姐夫不用外头忙么？”明兰疑惑。


华兰撅着嘴：“我要来瞧你，他不放心，便跟上头告了半日假。”


“这档口！京城里哪处不得用人，你……你……”明兰痛心疾首，“你们就可劲儿的作吧！”


话说这回变乱，人人倒霉，袁姐夫却时来运转。


他在五城兵马司中官职不低，却未受收买，腾安国正考虑着是否该提前除去，谁知袁姐夫因惦记马场生意，告假说要去口外，腾安国乐不可支的当即准假。


回家后，忽闻华兰有孕，袁姐夫乐傻了，死活不肯离开，便躲在家中陪老婆，结果全程赶上京城动乱——领一帮小兄弟，猛然间杀出去，居然立下不小的功劳。


同样运气很好的还有墨兰老公，作为父丧的丁忧人士，完全没受到波及，还领着家丁帮邻街人家打退了趁火打劫的蟊贼——永昌侯府的邻居，非富即贵，梁晗一时赞誉不断。


“这回后，五城兵马司必得好好整顿一番。你姐夫说，四妹夫，怕有机会出头了。”华兰慢条斯理的剥开一枚粽叶蜜饯，“唉，若墨兰懂事，好好过日子，以后也不见得差了。”


唠嗑毕，又叮嘱明兰好好养胎，发挥完长姐情怀的华兰，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其后两日，煊大太太，狄二太太，甚至康允儿也来探望，始终无人提及太夫人；段钟耿三家女眷是一齐来的，每个都带着大包小包鲍鱼人参，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一个劲的说明兰于乱中且不忘她们，足见仁厚。


其中耿太太尤其激动，拉着明兰连连道：“妹子是可靠的，下回我一定全信妹子的话，不然也不会吃那番苦头！”


钟太太假咳一声，轻捅了她一胳膊：“哪里还有下回，以后就天下太平了。”


耿太太自知失言，却不肯服输：“就你心眼多，我说的是旁的事，什么翻修宅邸呀，待人接物，以后都信妹子的。”


见两人这般，段夫人摇头笑道：“你们俩呀，一道吃过那么大苦头，也算共患过难，还闹个不休，等将来做了祖母曾祖母，我看你们还吵不吵！”


明兰听得有趣，四人一齐大笑——至于这几日究竟在宫里吃了什么苦头，这三人却谁也不肯说。


到了变乱后第九日，刘正杰终于将全京城肃清，连隐藏在四方边角的渣渣清除干净，或格杀，或擒拿，多数赶出城外，由埋伏在城门外的郑骏驱至东面。


叛军想着，毕竟京师卫戍不好离开太久，便与一道被算作逆贼的散碎蟊贼，共一千多人，团团聚于城东三十里的落山坡，稍事休整，谁知忽杀出一支彪悍铁骑，堵住山谷口，霎时漫天火苗箭矢，一片血海。


天色昏黄，明兰坐在饭桌前，慢悠悠的喝着鸡汤。


隔着半座京城，三十多里的京郊坡地，仿佛也能听到落山坡的震天杀声，远远漫起滚滚浓烟，其间金赤的火焰傲然闪动，天色愈暗，火光就愈亮，似是故事里的神仙，身披战甲，踩着烽烟雷鸣，下凡来诛妖降魔。


巳时的梆子声咚咚传来，因白日睡太多，明兰此刻了无睡意，便摇着把大蒲扇，坐在廊下仰头看那浩渺繁星。树叶带着古朴的清香，丝丝钻入鼻端，星星点点的萤火虫颤颤悠悠的在檐下扑腾，飞蛾在水晶灯罩上轻轻拍翅，发出仿佛书页翻动的声音。


睡意渐渐上涌，正想起身回屋，明兰忽听见园子里一阵吵杂，似是惊喜的欢呼，不等她反应过来，只见一个黑乎乎的高大身影站在庭院那端。


那人停了停，一步步的走过来，宽阔的肩上撑起暗红色大氅，两边露出金光闪闪的狰狞猛兽，两头虎首张口，齿锋尖利欲嗜。


透过繁茂的枝叶，稀疏的月光照在那人脸上，身上，猩红的浓稠凝结在暗金的铠甲上，满脸浓密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面庞，只一双黝黑的眸子，明亮炽热如昔。


明兰觉得嗓子发干，心头乱跳，握着扇柄的手心有些黏，思念太久，以致反忘了初衷，一旁的小桃绿枝在说什么，她全然听不见，只那么一动不动站着，定定望着他。


胡子缓缓走近，哑声开口，头一个字却先破了音：“……我，我回来了……”


仿佛远方擂鼓，低沉鸣动，隐隐传来惊心动魄的消息，幽香凉爽的庭院中，飞蛾的扑扇声，叶尖露珠的滴落声，明兰耳畔寂静，忽然不知此刻是梦是醒。


是不是适才在廊下，已经睡着了，此刻只是梦中……


胡子一个大步上前，用力抱住她，扑面而来的血腥与尘土气息，捏得发痛的肩和臂，才让她清醒过来。她呆呆的去摸他的脸：“哦，你回来了。”喉头堵住了似的，千言万语，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胡子搂了她良久，捧起她的脸，“你想说什么？”


明兰愣愣的：“仗打赢了么？没落罪罢。”


胡子咧嘴笑道：“都赢了。我率一骑人马连夜赶回来的，张老国公还在后头压阵呢，有俘获，首级，还有羯奴单于的虎头金帐！”


明兰想笑，又想哭，傻在原处，像忽然被老师叫起来小学生，一副呆相。


胡子搂着她坐到廊下，摸着她枯黄干裂的头发，怜惜道：“……你丑了。”


明兰立刻清醒了，用力捶他肩膀，狠狠道：“你还不是一副恶鬼模样！”


大半年的风餐露宿，征讨杀戮无尽，数日连夜驱马狂奔，继而一场厮杀，胡子也消瘦憔悴极了，颧骨高高耸起，眼眶深陷，配上漆黑的面皮，一脸的凶神恶煞，与恶鬼颇有几分神似——和枯瘦干黄的明兰，倒很登对。


夫妻对坐，有太多话想说，反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好。


胡子一遍遍巡梭明兰，目光从脸上，身上，到硕大的肚皮上，“……我真怕……”怕她不测，怕她生病，怕她忧心……“兵败之事，我该早告诉你的，免得你担忧。”


说不介意是假的，可又能怎么办呢？“你不告诉我是对的。”顿了顿，她接着道，“你听闻郑大将军的事了吧？郑老太爷和老夫人，三日内全没了。”


胡子叹道：“可惜了。郑大哥最是孝顺……他是裹着孝，领兵出城伏击的。”


明兰默了会儿，才道：“君不密，失国，臣不密，失身。这道理，我懂。”


若说亲近，郑家父子是骨肉至亲，几十年父慈子孝；若说忠心，郑老将军一腔赤胆，铁骨铮铮；更别说郑老夫人一辈子与世无争。纵是如此，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这是血的规则。


作为家人，能做的，不过是信任和坚强。


“何况，薄老夫人曾说过，做武将家眷的，若男人真战死了，也没什么好寻死觅活的，拉扯孩儿长大就是了。”明兰语气沉重。


胡子毫不犹豫的点头，“这话是没错。不过……”他忍不住道，“也别事事都学薄老夫人。”


“这是为何？”她深深觉得薄老夫人乃一代奇女子，每回祸事，她都能神奇的避过。


“薄老帅少时无家无恃，一书香门第机缘巧合，受其大恩；是以当薄老帅求娶那家女儿时，人家不好回绝。可那姑娘不乐意，天天等着守寡改嫁，老帅说，便是为这口气，他也要活得比婆娘长！”


明兰听的发笑：“乱讲，我听说薄老帅也是名门子弟，不过家道中落而已。”


胡子一脸‘成功人士总会有各种关于成长背景的美妙猜测’，笑道：“你听那胡说！薄老帅的老家在不知哪处的山沟沟里，自小连个大名都没有。升小校时，才连夜抓了个算命瞎子给改的名。”


“那，薄老帅的原名叫什么？”


胡子道：“小时听老爷子说过，仿佛带个‘狗’字，只不知是二狗，还是狗剩，抑或狗蛋什么的……”


明兰笑得弯下腰去，胡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牢牢包握她的手，另一手轻轻捋着她的头发，空阔安静的庭院，忽的宁馨可爱起来。


静不过一会儿，侧厢响起幼儿的哭声，夫妻俩醒过神来，明兰摸着胡子肩上的金虎头，笑道：“团哥儿知道爹回来了，你先换身衣裳，再去瞧他罢。”


“衣裳就别换了，领军武将无旨不得入京，我是偷着进城来的，先抱一抱儿子，我这就得赶回去……”


后面的话明兰没听清，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半响，她才尖叫着：“你这是私自进城啊！你，你你……你有没有毛病呀！记挂妻儿，叫人递个话进来不就完了，干嘛非要自己来！你知不知道无旨入京是什么罪名！你当那群言官是摆着好看的呀！你岳父早不在御史台混了，没人罩着你啦！你个大傻瓜！你还看，看什么看……”


胡子哈哈大笑，这时崔妈妈抱着团哥儿出来，胡子一把抱起小胖子，用力亲了几口，然后交还给崔妈妈，大步流星的转身离去，走前还摸了一把老婆的脸蛋。


明兰怒极，用力将扇子掷过去，跺脚骂道：“你个大白痴！回去给我好好写谢罪折子，求得皇上谅解！老娘可没兴致去送牢饭！”


回复的是一串响亮大笑，从外头远远传回院来，笑声敞明快活之极，仿佛这寂静幽夜，刹那已是春暖花开。


明兰气了半天，忽觉自己双手叉腰，凸肚叫骂，不正活脱一把‘茶壶’么，睡眼惺忪的小胖子呆呆望着母亲，仿佛在惊奇——明兰忍不住捂嘴轻笑。


……


胡子夜里回来过的事，不到天亮就传遍整座侯府，丫鬟婆子杂役连同管事们，好像忽然有了主心骨，各个精神抖擞，早早起来打扫庭院，整理花草，满府一片勤快火热的景象。


明兰反有些懒懒的，身子发沉，提不起精神来。


到了中午，武英阁大学士亲往城外颁旨，平叛的五百轻骑方能依序进城。


因为胡子没刮胡子，尽管骑在最前头，满街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没搭理他，只把荷包鲜花什么的，不断往后头几个俊秀小将身上招呼。


连老耿都得了几个，正乐呵着，冷不防在人群中瞥见自家管事目光炯炯，顿时吓的冷汗直流，在宫门前一下马，忙不迭的把荷包果子都塞给身边副将。


金殿之上，例行嘉奖劝勉，规矩繁琐，继而议政……待胡子回家，已是天暗。


刚牵辔下马，只见刘管事提着脖子等在门口，颠颠的跑上前来，“侯爷，您赶紧进去罢！夫人要生啦！”


胡子心头一紧，拉回缰绳再度上马，勒马抬前蹄，轰然踢开正门，在所有人瞠目中，径直往里疾驰而去，在嘉禧居前下了鞍，扔了缰绳，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跑去。


却见主居周围俱是人，各个抬着脖子等消息；里头却被翠微清空了闲杂人等，只几个婆子丫鬟来来回回的端送热水，白布等，井井有条。


胡子本想抬脚就进屋去看，却被一群婆婆妈妈拦在庭院，直道这个规矩那个忌讳，他是重规矩守礼之人，倒没硬闯；可心头烦躁不安，急的团团转，又无可作为，正一肚子火，忽瞥见一个憨憨的少年在树丛边张头缩脑，他过去一把揪住，喝道：“臭小子，你在这儿做什么！嗯……手里拿的什么？”


石小弟怀抱一把条凳，遮遮掩掩，一愣神间：“呵呵……呵呵，这个……哦，我怕侯爷累，给你端凳子坐呢！”其实不是；但他十分敬佩自己的急智。


谁知一旁侍立的顾全笑了起来：“石头哥，你就别唬人了，这是给小桃姐端的罢！”


石锵脸上发烧，好在他生得黑，也不显眼；原绷紧面皮等着责骂，谁知胡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忽拍着他肩，微笑道：“知道心疼老婆了，嗯，将来有出息！”


未等他乐，胡子忽又补上一句：“从现下算起，夫人一个时辰内生，今年就给你办婚事，两个时辰，那就明年，三个时辰就后年。小子，依此类推罢！”


石小弟傻眼，记得当年嫂子生小侄女时，足足折腾了一天一夜，适才刚过去两个时辰，这，这……呜呜，他不要七八年后再讨媳妇呀！


见少年惊恐交加，面皮青白，胡子满意的撩开手——嗯，心里舒坦多了。


屋中断续传出低低的痛楚呼声，胡子背负双手，在庭院里一圈一圈的走，直绕得石小弟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大约绕了两三百圈，屋里终于传出欢呼声，继而是细细的婴儿啼哭声，只见崔妈妈擦着手出来，满脸堆笑：“生啦！夫人生啦！又是个哥儿！”


石锵紧抱条凳，差点喜极而泣；崔妈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孩子倒比正经家里人的还激动。


婴儿粉红娇嫩，被强盗似的亲爹抱在怀里却不害怕，淡定的瞥了胡子几眼，淡定的歪头睡去；因生他时，恰好一家团圆，便起乳名‘阿圆’，小哥俩刚好凑一对。


胡子喜欢的不得了，一会儿赞儿子手指纤长，必是个会读书的，一会儿又说生得像娘，将来定然风度翩翩，张大后摘下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名头！哈哈，哈哈……


明兰累得满头大汗，正躺着歇息，闻听这话，没好气的翻下白眼，奋力砸了个枕头过去——皮埃斯，目前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仍由某齐姓已婚男子保持。


胡子轻巧接下枕头，笑呵呵的坐在床头，亲亲妻子，又亲亲儿子，心中满足喜悦，忽叹道：“这会儿皇上若叫我致仕，我定一口应下。”


此后几日，胡子忙的甚至见不到清醒状态的妻儿。


远征大军尚在外头，更别说甫平息变乱，暗底下还有多少从逆，多少要犯潜逃，如何处置圣德太后和睿王母子……商讨捉拿叛贼余党，抄家缉拿，三司会审，入罪定名，布防京城等等等，拉拉杂杂一大摊子，胡子日日是鸡叫出门，猫叫回家，连剃胡子的功夫都没有。


如此折腾了三四日，到了第五日，皇帝终于良心发现，放郑大将军回家奔丧，另几位重臣也各得了半日的假，还是轮流的。


郑家置好灵堂后，可怜两子都不能在亡父亡母跟前守着，总算长子儿女不少，好歹撑住了场面——其实，哪怕没有儿女守灵，端看日日祭拜之人串流不止，热闹红火堪比菜市场，又有圣旨厚葬，就知郑家情势正好。


煊大太太去过后，绘声绘色的将情形说给明兰听，聊解产妇闷闲，末了，迟疑得说了件事——那日落山坡激战后，检首论功时，从死人堆里扒拉出了顾廷炜的尸首，据说第一轮乱箭齐射就死了；将尸首送回宅子，太夫人当场晕死过去，醒来后，大半个身子动弹不得。


明兰不欲多语，淡淡道：“薄熙小将军家学渊源，他领的箭阵自是凌厉无双。”对这种明火执仗要害她母子性命的人，管他去死呢。


煊大太太笑笑，也不再多说。其实照她看来，来探望明兰母子的贵家女眷不见得比去郑家祭灵的少，可见顾廷烨眼下圣眷正隆，而那顾廷炜居然敢邀集山贼上侯府杀人放火，何止胆大包天，简直疯了，傻子才会替他家说话！


次日，总算轮到胡子休沐，午间便与明兰在炕上用饭，炕桌上摆一盘清炒芥兰，一碟蜜汁胭脂鹅脯，一条鲜美的清蒸鲈鱼，另一大盅荷叶口蘑鸡汤。


胡子吃相凶猛，吃得八分饱才撂下筷子，微微叹气道：“说起来，这竟是回来后，与你吃的头一顿饭呢。”很伤感，很感慨。


明兰盯着他的脸：“你什么时候去把胡子刮了吧。”


“这段日子，你都一个人吃饭吧？”继续伤感。


“你胡子上没挂汤么，要不要巾子。”


胡子不悦了，瞪眼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好好好，我说我说……我说什么呀我说。”明兰咬着筷子想半天，“我挺着个大肚子，一不能踏青游玩，二不能吃酒看戏，连拜佛都怕庙里人多冲撞了……每日都是吃饭睡觉看账管孩子，日复一日，有甚好说的……你这一去就是半年，行军打仗的见闻可不比家里的鸡毛蒜皮精彩得多么？还不若你说我听。”


不知怎的，这句话像把闸刀，一下关掉了胡子的说话兴致，胡子沉默了许久，才平淡道：“有件事，早就该跟你说了，一直没功夫……曼娘母子……”


他顿了下，明兰提起一颗心，“找到我部大军处了。”


明兰艰难地咽下米粒，“那，然后怎么样了呢？”这家伙真可恶，说一半留一半，极端缺乏讲故事的基本素质。


胡子正待开口，外头忽传来顾全恭敬的声音：“回禀侯爷，耿大人到了，在门房等您呢。您是这会儿过去呢，还是请耿大人等会子？”


皇帝的假不是白给的，其中一个重要行程就是去郑家祭灵，是以同日放假的顾耿二人相约结伴齐去。胡子稍稍沉吟，看向明兰道：“不好叫老耿等，他家也是一大摊子事等着，我们早去早回。晚上把蓉丫头叫来，咱们一家人吃顿饭。”


“哦，那好吧……”明兰耷拉着耳朵，不情不愿的嘟嘴，被吊起了胃口，断在此处别提多难受了。


胡子翻身下炕，整理衣装，转头瞧见她失落的模样，好笑的摸摸她的耳朵：“也没什么大事，跟咱们过日子干系不大，你若耐不住想知道，我去叫谢昂那小子来跟你说。”


明兰略一迟疑，随即用力点头。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难道要吊她一下午的胃口？既然他敢让个外人来说这事，那她就敢听！


胡子出门后，夏竹和小桃合力撤下饭桌，换上个半旧的如意菱角边小炕几，夏荷从外头拿进几个晒得滚烫的靠垫，塞到明兰身后，顿时腰后一片暖热熨帖的舒服，又指挥两个婆子搬了架两折的八仙过海绡纱屏风放在屋子正中间。


女孩们堪堪收拾停当，绿枝领着顾侯的贴身侍卫，小队长谢昂进来了。


谢昂跟随顾廷烨多年，生死阵仗也见得多了，此刻却红着脸，拧着手，活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隔着屏风给明兰行过礼，绿枝给他搬了把凳子坐，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偏身只敢坐一半，那姿势别提多秀气含蓄了。


“谢小兄弟，别拘束了，你跟侯爷这么多年了，就跟自家亲戚一般。”明兰努力放柔声音，企图使他轻松些。


“不，不敢……小的……亲戚，怎敢？”谢昂头都不敢抬，明明隔着屏风什么也看不见，他却死活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动。


明兰继续道：“侯爷跟我说了，过两年再给你谋个好出身，将来成家立业就好了。”


“不不，不必……我娘说，叫我多跟侯爷几年……眼下就好，就好。”谢昂一边辞谢，一边在肚里哀怨侯爷为甚给他摊上这么个差事，主母和侯爷的前任外室——多尴尬的话题。


明兰又柔声说了几句，见谢昂始终羞羞答答，终于泄气道：“侯爷忙得厉害，叫你跟我说说，你就说罢。”


谢昂目光茫然：“说？啊！哦……那事儿……”他心中一团乱，“这个……从哪儿说起呢……”


屏风后传来平静的声音：“就从你见到曼娘时说起罢。侯爷说，还是你最先发现她们母子的。”


谢昂叹口气：“也不算发现，实是……”他停顿了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那是刚收复西辽城不久。前段缩在草甸子里，装了大半个月的孙子，总算在粮草耗尽前引出了单于大军，血战一场后，咱们大获全胜，可也死伤不小，便到西辽城里休整。那日，神箭营的小薄将军忽来寻我，说他帮着去城北土窑给饥民放粮时，遇到一领着病重孩童的妇人，自称是咱们侯爷的家眷，说的有鼻子有眼……”


谢昂咽了口唾沫，想去窥伺主母的脸色，结果只看到屏风上的吕洞宾正在自命风流的捋胡须，何仙姑看人的眼神很风骚，他只好继续道：“我吓了一跳，赶忙过去看，谁知竟是曼娘姐……呃，我早先在江淮时就识得她的……”


那时，曼娘处处以顾夫人自居，着意结交车三娘夫妇等人，还非常主动的对一众小兄弟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他也跟旁人一道起哄着叫过她‘嫂子’——想及往事，谢昂更不安了，再次想去看主母的脸色。


结果，吕洞宾还在捋胡须，何仙姑继续风骚。


“我不敢自作主张，忙回去报了侯爷。侯爷跑去一瞧，什么也没说，便把她们母子带了回去，可怜昌哥儿已重病的昏迷不醒。”他微微叹息，当初他还将那男孩举至头顶过，“军营重地，不好随意进人，侯爷便将人带至一小院，先找了大夫去瞧昌哥儿。”


其实没这么简单，他省略了些叫他不舒服的事。


到了小院后，顾廷烨面色极难看，张口就问：“你来干什么？！”


曼娘饱含热泪：“二郎，我来与你生死相随呀！哪怕死，咱们也要死道一块儿！”以及诸如此类的肉麻话。她并不知前日大胜，只道听途说，还以为张顾大军是龟缩在西辽城中。


亏得当时小薄将军已遣散众人，院中只有谢昂和几名亲信，回营后，众兄弟闲聊——


一个说：“生死相随？！唱戏呢！怪恶心人的！”兄弟，还真叫你猜中了。


另一个说：“死什么死！哥儿几个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眼看回去就是荣华富贵，这丧门星说什么疯话！若不是……看老子捏死她！婆娘嘛，男人出门打仗，就该好好在家伺候老人带孩子，跑来添什么乱？！”


一个有些知情的道：“我听说咱们副帅早年在江湖上混过，少年人嘛，风流，大约沾上了个甩不脱的女人！”


又一个出来插嘴：“瞧那娘们，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段没身段，老得跟我娘似的，咱们副帅相貌堂堂，瞧上她什么了呀！”


“莫不是榻上本事好！？老货老货，才去火哦！”


——荤段子上场，哄堂大笑。


军中女子只有洗衣妇和营妓，又不能常去光顾，一帮大老爷们闲时只能说些上官的八卦来解闷——再说了，良家女子哪有曼娘这等轻佻的行径，这等不尊重的说话。众兄弟虽无恶意，但口气中自然带上些鄙夷和轻蔑。谢昂听得难受，暗替顾廷烨难堪。


他晃晃脑袋，赶紧继续说下去：“……谁知，昌哥儿已是重病不行了。不论随军的大夫，还是城中的名医，瞧过后都说没救了。公孙先生说，若在繁华的大城里还好说，可西辽那种穷乡僻壤，又逢流民肆虐过几阵，缺医少药的，连吃的都不大够……唉……”


屏风那头轻轻‘啊’了下，清脆的瓷盖碗相撞声，里头道：“难道，昌哥儿……死了……？”


谢昂低低道：“是。已化了骨灰，请后头的公孙先生带回来，到时再入土下葬。”


“那曼娘呢？”明兰急急道。


昌哥儿是顾曼二人间唯一牵连，这会儿死了，曼娘能善罢甘休？


谢昂沉默了会儿，口气艰涩道：“从曼娘被带回去起，侯爷就将她们母子分隔开……到死，都不肯叫她再见昌哥儿一眼……”


他虽幼时胡闹过，但总的来说，人生坦荡光明。那几日于他，几可说是噩梦，他只盼以后再不用记起，偏此刻还得细细说给主母听。


曼娘一开始紧着纠缠男人，可侯爷根本不理她，只叫人将她关在屋里，给吃喝衣裳。没几日，京城辗转送来一封刘正杰的信，侯爷看过后，叫人开锁。曼娘一出来，就迫不及待的要诉说自己的深情和不易，侯爷一言不发的听着，曼娘自说自话了半天，直说的口干舌燥，涕泪横流，终于住了口。


侯爷这时才开口，很平静的：“说完了？那么我说。当初我跟你说过，倘若你再敢进京，再敢去纠缠明兰，我叫你这辈子见不着昌哥儿。我的话，你记着么？”


曼娘不死心，又哭又说：“你还提她？！她在京城吃香喝辣，根本不在意二郎的死活！只有我，只有我惦记，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见到了你……”


侯爷不理她，撂下一句：“我说话算话，从此刻起，你休想再见昌哥儿一面。”然后扭头离去。


曼娘又被关回屋里，开始嚎哭着要见儿子，大夫奉命来告诉她，说昌哥儿正用人参片吊着命，就在这几日了。曼娘不信，说侯爷要骗去她的儿子，满嘴诅咒叫骂，几日都不歇；骂累了，开始哀哀哭求，不停的哭，每天哭，哭得好像嗓子冒血了，哭的满院的人都快疯了……


终于侯爷又得空回来了一趟，叫放出曼娘来见。


曼娘前面说了些什么，谢昂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她瞪着血红的眼睛，蓬头散发，状如疯癫：“二郎，难道你真的对我没有半分情义了么？”


她其实早已哭哑了，偏还捏着尖细嗓子，仿佛在台上唱戏般，拿腔作调，语意婉转，配上砂石般嘶哑粗糙的声音，竟如鬼魅般阴森——彼时西辽城里懊热不堪，可听见那句话，谢昂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侯爷第一次对着曼娘露出表情，那么反感，那么倦怠，甚至带了几分匪夷所思：“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很早很早起，我就厌憎你了。”


他叹了口气，“我是真的，对你早就没情分了。为什么无论我说多少遍，你总也不肯信。”


粗莽了小半辈子的谢昂，头一回听出这两句话下的深深的无奈。


曼娘傻呆呆的像抽空了精气，只余一具空壳，也不再哭闹。几日后，昌哥儿过世，火化前，侯爷让曼娘去看一眼。


公孙先生也是早识曼娘的，与旁人不同，他初见曼娘就十分厌恶，于是当场讥讽道：“这孩子本就不甚健壮，还被你硬带着千里奔波，忍饥挨饿，病又不得及时医治，白白拖死了一条小命，都是你这好母亲的功劳！”


对着儿子的尸首，曼娘痴痴笑着，忽然满嘴胡说八道起来，半说半唱，又时哭时笑，旁人也听不清楚，只知道她抱着儿子尸首，直说要回家。


明兰指尖微颤，午后温暖的阳光似乎突然冰凉一片，好像小时听聊斋里的故事，妖异诡秘的鬼怪，从地底下潮湿的土壤，酝酿出可怖的阴冷。


她颤声道：“曼娘，她……她疯了……？”


谢昂点点头，忽想起隔着屏风主母瞧不见，赶紧出声：“没错。公孙先生和几位大夫也都这么说。”


说到这里，他也是唏嘘不已。


他是正经的良家出身，家有薄产。父亲早亡后，寡母宠溺得厉害，纵得他每日在市井中胡闹，顽劣不堪。十五岁时闯下大祸，险险没命，被顾廷烨救下后，开始老老实实的过日子，每日扎马步，吊砖块，练习刀枪棍棒，还要写字读书——顾廷烨从不客气，那阵子他没少挨揍，终长成了今日叫寡母骄傲欣慰的谢昂。


顾廷烨于他，可谓半师半主，他既畏又敬。


当初他还暗暗羡慕过，想这位顾大哥就是有福气，哪怕流落江湖，也有红颜知己相随，可这一路看来，却是愈发心惊害怕——这哪是红颜知己，简直是索命债主！


有件事，他谁也没告诉。


那时有个羞涩的邻家女孩，扎着红艳艳的头绳，模样秀气，暗中恋慕着顾廷烨，常来送些衣服鞋帽，车三娘觉着她人品不错，既然顾廷烨死活不喜曼娘，便想等那趟买卖回来，把这姑娘说给他为妾，好日常伺候。


曼娘得知此事后，没露半分不悦，反拼命善待那女孩，自责不讨顾廷烨喜欢，把那女孩感动当曼娘如亲姐。某日深夜，那女孩不知何故跑去一条僻静巷子，被三五个恶徒欺侮了。


女孩次日就投湖自尽了，红色的头绳漂在水面上，良久才下去。


顾廷烨回来后，没人提起这件事。


很久之后，谢昂才意外得知真相——是曼娘诓那女孩深夜出去的。


顾廷烨虽也混江湖，和众兄弟同吃同睡，毫无架子。可他的孤僻倨傲，他的讥讽自嘲，甚至某些不经意的细致习惯，总无时不刻流露出他与众不同的高贵出身。


众兄弟从不敢随意跟他打趣，造次。


谢昂更加不敢。


他想，反正顾廷烨也决意不要曼娘了，自己就别多嘴了，徒惹侯爷不快。只不知旁人是否晓得内情，反正那之后，车三娘再不肯理曼娘。


叹口气，正要接着说，忽听背后一阵熟悉的稳健脚步，他忙起身拱手：“侯爷回来啦。”


胡子笑着迈步进来，挥手挪开屏风，“放这劳什子做甚？”然后坐到明兰身边，将下巴搁到她肩上，亲昵道：“下午睡过没？别是我走后，一直说到现在罢。”


明兰扯出笑：“小谢兄弟说故事的本事好，我听得都入迷了。”


“哦，是么？”胡子浑似不在意。


谢昂感觉额头冷汗滴下，仿佛回到十几岁时，又要挨揍了。


谁知，胡子居然冲谢昂笑笑：“得了，你回去歇着吧，明儿咱们还得忙。”


谢昂如临大赦，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天气渐热，胡子在外头跑了一圈，早是浑身大汗，到净房中匆匆浇了两瓢温水冲洗，换了身干净的白色绫段中衣出来。


他搂着明兰再度坐回去，“老耿惧内的毛病更重了。从郑家出来，我叫他来家里吃杯茶，他死活不肯，跟有鬼在后头撵似，死命打马回家。”


明兰揉着他湿淋淋的头发，“郑家两位姐姐可好？怕是累坏了罢。”


胡子拧了她一把，瞪眼道：“女眷的事我怎么知道？！”又叹，“可郑大哥……唉……，足瘦了一大圈，听说还呕了血。”


说到这里，夫妻俩一齐唏嘘郑家的离奇际遇。


胡子四处看了下，“两个小子呢？”


“团哥儿不肯睡觉，要找姐姐顽，叫崔妈妈抱去了。阿圆饿了，叫乳母抱去了。”


胡子皱眉道：“既饿了，为甚你不喂？”他还记得生长子时，头两个月大都是明兰喂的。


明兰扭着帕子，懊恼道：“这回，我没吃的给阿圆。”


胡子摸着她微黄的发梢，内疚道：“都是我不好，连累你没好好休养。”


明兰叹道：“是呀！谁家都有麻烦的亲戚，可哪家也没咱们三弟这么厉害的。比蓉姐儿的娘，也不遑多让。”老公还不错，可惜要捆绑销售给你两个死敌。


胡子神色一冷，又柔声道：“适才，你们说到哪儿了？”


明兰犹豫了下，才道：“说到昌哥儿没了，曼娘疯了。”然后去看他的神色。


胡子并无半分阴郁或尴尬，泰然自若的坐到明兰对面，执壶倒茶，先自饮一杯，才道：“其实到那地步，下头也没什么可讲的了。不过……”


他抿了下唇，“我还是说说罢。”


明兰直了直身子，表示洗耳恭听。


“这回出门时日久，反能静下心来想些事。张老国公老笑话我，说我以前想太少，现下又想太多。可我不能不想。以前的我，做什么都错，说什么都没人信；愿意信我，好好听我说话的，只有曼娘……谁知，还都是演出来的。”胡子自嘲一声，将把玩的茶盏平平放下。


“曼娘是个极好的戏子，可惜没得登台，不然定能成个红角儿。”胡子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而非一个与他纠缠了近十年的女人。


“初识她时，我觉得她是一潭清可见底的泉水，心思简单，性子温柔。待我知道她用心之深，什么身世可怜，什么兄长外逃，乃至余家……我当时觉她是一潭浑水，布满蛛网，污浊不堪。及至后来嫣红过世，我方才惊觉，她实为见血封喉的毒水！”


明兰暗自吐槽：若非被老娘喝破了，不论清水，浑水，毒水，你还不一样喝得欢。


“其实，甫知她本来面目时，我并没很怪她。不论是骗我数年，还是搅黄余家亲事，引嫣红去闹事……我觉着，只缘她对我一片深情。说实话，那会儿我虽气曼娘骗我，但心里还有些隐隐高兴。到底，她不是为着侯府，而是看中我这个人，想跟我名正言顺的做夫妻罢了。”


明兰想撇嘴，忍住了——人家喜欢的未必是你，不过是一个可以实现她梦想的男人而已，可以是任何有本事有担当的高门子弟。


谁知胡子下一句就是：“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之深情的，根本不是我，而是她的执意，她的妄念。”


明兰默了。


“当时我尽管没很怪她，但有一件事，我心里是透亮的。曼娘数年来能诓得我团团转，而未露一点马脚，可见厉害。我当时就明白了，她是不可能甘心居于人下的。除非我娶她为妻，否则她若为妾，定不会放过主母……可是，我从没想过娶她为妻。”


幼时老父对自己的种种嘉许，其中就有期望自己能娶一房好妻室。可究竟怎样才是好妻子呢？老父说不明白，动不动四个字四个字的教训，什么家世清白，品行端方，温善贤良，大方得体——若是娘家再有些助力就更好了。


小男孩并不解其中的深意，懵懵懂懂间，记在小小的心底。


胡子凝视明兰，微微而笑，“你曾说我，‘瞧着放荡不羁，骨子里却是最守规矩的’。那会儿我气得，直想把你丢回江去。不过回去后，辗转深思，觉得还真有些道理。”


明兰反射的缩了下脖子，呵呵呆笑。


“怯怯柔弱的神情虽很惹人怜爱，但哪家的高门正室是这幅模样的；出身卑微不是错，但缺乏足够的教养，无法大方得体的待人接物；曼娘擅女红，能唱会跳，还懂些经济学问，然而见识浅薄，每每诉苦毕，接下来，就跟她没话说了。”


便是在他将曼娘当做一潭清泉时，也不认为她能做自己的妻子。


像‘臣不密，失身’这种话，曼娘非但说不出来，就算硬记了下来，怕也无法理解其中深意。而他将朝堂见闻和来往人情说与明兰听，明兰非但能懂，还能吐槽得头头是道。


……他只是同情她的身世，敬佩她的骨气，喜欢她的柔顺劝慰，想照顾她，给她衣食无忧的下半辈子，仅此而已。结果，什么身世，骨气，柔顺——居然还都是装出来。


“你不一样。”胡子望着明兰，目光温柔和煦，“咱们总有说不完的话。”


明兰迎上他的目光，静静微笑：“……对，咱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宝姐姐很好，什么都好，偏偏宝玉喜欢林妹妹，就其根本，不过是气味相投，有说不尽的话。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侯门公子的顾二，瞧不起戏子出身的曼娘罢了。曼娘恐怕早就看明白了，是以再三激我劝我，叫我弃家自立。”胡子轻嘲自己。


“刚离家远行那段日子，我又是烦闷，又是丧气，没出息时还想过，既都成了混江湖的下九流了，还有甚么可瞧不起别人呢，索性就跟曼娘过算了，反正还有两个孩儿。可是……谁知……”他轻轻揉着额角，手背上浮起暗色青筋。


“谁知，嫣红死了。”明兰平静的替他接上。


胡子放下手，眼神坚毅，“……是。嫣红死了。也绝了我对曼娘的念想。”


“我不是嫣红想嫁的，嫣红也不是我想娶的。短短那几个月，她的所作所为固然不是个好妻子，我也不是个好丈夫。可离家远行后，我还是觉着对不住她。”


他伸手替明兰拉了拉薄毯，“我曾想过，若她不愿再与我过下去，我愿与她合离，叫她好好改嫁。一应过错骂名俱由我来担，反正我的名声已够坏了。可到后来，我却一点替她报仇的意思都没了。”


“哪怕是我出门三年五载，她因耐不住寂寞做了错事，我多少也能谅解。谁知，才三个多月的功夫，就红杏出墙，还珠胎暗结。她也欺我太甚……”


他双眉一轩，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给我戴绿帽子的，居然还是顾廷炳那种货色。若非秦氏成心把事弄大，嫣红原本还想买通大夫，把那野种栽到我头上。”


太夫人当然不愿嫣红生下孩子，哪怕是野种也不行。眼看着老大就快无嗣而终了，老二又自行破家出门，倘若老二留下个嫡子，那就多一分变数。


胡子似是深觉耻辱未消，忍不住又道：“说句不中听的，江湖上的血性汉子，若有知道自家兄弟受了这等欺侮的，一刀结果了奸夫淫妇，怕多的是拍手称快的。”


明兰嘴唇微动，很想就古代出轨男女的处理问题发表一些意见，不过想起沉塘等历史悠久的习俗，还是闭上了嘴。


“到底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没有情，总该有义。到了这个地步，我与余嫣红是无情也无义了。她死也好，活也罢，我全不在乎。”胡子叹道，“可不该是……不该是曼娘……”


在这件事上，曼娘所显露出来的阴毒，邪恶，缜密，以及心狠手辣，都远超出他对寻常女子的想象；自己不过是酒醉后，对长随稍稍流露出宽宥之意，曼娘就非要了嫣红的命不可。


若说之前种种，他还能自圆其说是曼娘痴心所致，这次，终叫他彻底死了心。


幼时，老父曾拿着《名臣录》和《神武志》，将历朝历代那些了得的文臣武将的为人行事，一篇一篇说给他听，“文有文道，武有武德，非心志坚毅，身正形直，不能拒天地间之鬼魅侵袭”；谆谆教诲，言犹在耳——这种坏了心术的女子，他决不要。


“可即便如此，我从未想过让她死，或旁的什么坏下场。她到底伴我度过那段日子，我不愿再见她，却也盼着她们母子能自去好好过日子，饱暖一生。这话说出来，大约老国公又要说我滥情了……明兰，你……？”他目光急切。


明兰平静的看着他的眼睛：“我懂，我明白。”


与很多人的臆测相反，其实他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因为缺少，所以更懂得珍惜，哪怕是假象下的美好，也曾宽慰过他无助暴烈的少年时代。


“我最不明白曼娘的地方，我不论如何义断情绝，不论怎样给她难堪，一遍一遍的真心回绝，她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认死了自己的念头，非要以为我对她还有情。”


胡子有些困惑，“难道非要我打断她的手脚，割她几根手指，她才肯信？”


放曼娘母子去绵州，是他给曼娘唯一的一次机会，其实他已寻觅好了几处合适的人家，倘曼娘再有纠缠，就彻底带走昌哥儿，另处抚养——他自幼饱尝无母的苦楚，想着曼娘千不是，万不是，总归还是爱孩子的。


谁知出征前，石铿夫妇将一件往事告诉了他，他当时就决心，回来后立刻将昌哥儿带离曼娘身边，谁知，还是晚了一步。


“曼娘像个无底洞，永远摸不到底。知道她会骗人，谁知她还敢杀人，知道她敢杀人，谁知她连亲人也下得去手。唯一的兄长就那么利用完丢弃掉——为达成她的目的，竟是无所不为，多阴损的事都敢做。”


扒去她身上一层又一层的皮，底下是那样的腥臭和丑恶；他无比惶惑，不敢相信这个女子竟是他曾喜欢过的曼娘。


他记起在西辽城见到曼娘时，她正持一根木棍，在饥民中左劈右打，又狠又准，无人敢靠近她们母子——他识得她这么多年，一直以为她身子病弱，顶多会些花拳绣腿，直至此刻才知她的功夫岂止不错。


他当时就冷汗直冒，想起那年曼娘撞向身怀六甲的妻子，彼时他还认为这是一个绝望女子想同归于尽的激愤之举，此刻想来，哪怕曼娘当时抱着昌哥儿，也能在伤害明兰的同时，很好的保存自己——他的心，陡然间冷硬无比。


“遇到她，是我倒霉；遇到我，她更倒霉。”


时过境迁，他现在可以这样平静的，为他和曼娘下个简单的注解。


明兰挺了挺坐僵硬的背，脑子仿佛麻木了般，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抬头去看胡子黯淡宁静的面庞，她竟有些可怜他。


“那年我发落曼娘母子去绵州，你怪我……”他很艰难的发出声音，“怪得对。”


明兰张嘴欲言，胡子伸掌捂上，“你先听我说。”明兰只好闭嘴，耐心听着。


“我不想辩解什么。你说我没真心待你，这话一点没错。可我也不是天生的凉薄，我曾真心待人过，可下场呢，被瞒骗，被欺侮，被冤屈，无处可诉，无人可信……只能跳出去，往外走，扒下顾侯次子的衣裳，冠佩，名字，一切的一切，把心挖出来，把头低下去，从新来过，从新学起。”


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抵磨。


“最终，我学会了。遇事先三思，利弊，好坏，正反……学会了抵御算计，也学会了算计别人。”他惨然而笑，“杀死以前那个顾廷烨，才能活下去。”


明兰眼眶中慢慢浮起一抹湿热，心房处酸涩近乎疼痛，一个侯府贵公子，怕是连一碗面几文钱都不知道，那么一无所有的去讨生活，何其不易，她知道，她都知道。


“那阵子，时局并不好。多少人对我们虎视眈眈，等着我们出错，老耿被参过，沈兄被参过，连段兄弟那么忠厚的人，都被鸡蛋里挑过骨头。我比不得他们在皇上心中亲厚，所以，我不能出错。”


他伸掌包住明兰的手，痛声道，“知道你们母子平安后，我头一个想到的，不是担心你害怕，替你出气，竟是如何稳稳当当的将曼娘之事压下去。你后来怪我，怨我，都对！就我这样的，后来居然还敢埋怨你不真心待我，真是混蛋之至！”


他用力捏拳，指关节惨白得咯吱作响。


“到祖母出事时，你跪在病床前，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掏心掏肺。为了替老太太讨回公道，你全然豁了出去，生死富贵，万死不肯回头！我这才如梦初醒——原来我走了那么多路，学了那么多得失进退，却忘了最要紧的……忘了怎样真心待人……”


他发声已近嘶哑，似是扯裂陈年的羊皮卷，话音落下，一颗泪珠掉了下来。天际开了一道缝，亮光乍现。命运对他，从来都不是坦途，越过坎坷，历险跋涉，回头望去，竟发现遗失了珍贵的以往。


明兰哽咽出声，反手压住他的拳头：“不是的。是我小心眼，你在外头办差那么难，我能眼下这么风光的日子，不是我聪明，不是我人缘好，更不是我八面玲珑，会做人做事。不过是你在朝堂上有体面，大家才处处奉承我，捧着我……”


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炽热。


“你人前人后护着我，不肯叫我受一点委屈，京城里谁不羡慕！是我不知足，是我……”明兰在唇下咬出一排深深的齿痕，泪珠大颗大颗下来，“是我害怕！怕你有朝一日不喜欢我了，那我该怎么办？所以我总爱斤斤计较，多一份少一寸，一点不肯吃亏！就怕有那么可怕的一天到来，我会伤心到死的！”


她终于痛哭出声，忍了许久的隐秘心事，忽然敞开到日头底下，一切的原因，竟是那么软弱，那么自私，那么让自己羞愧。


“其实我早知道你的心意，你待我好，不单单只是要一个会治家，会生儿育女的妻室。你是真心诚意的爱我，尊重我，哄我快活，想叫我过的无忧无虑……可我就是装不懂！因为我怕，我怕……”


胡子笨拙的拿袖子给她擦泪：“你……你别哭，月子里不能哭的……”说着，他自己又滴下一大颗泪珠。


明兰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抱在一起，头挨着头，身子挨着身子，泪水莫名淌个不停，濡湿了衣襟和袖子，像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互相抚慰着，温暖着。


他们都早早的被现实磨去了天真和热情，在生活中学会了各种伪饰，对人，对事，充满戒备和提防，小心翼翼，不肯轻易相信。


直至翻山越岭，猜疑，伤心，犹豫，绕上一大圈路，这才发觉，原来想要的，近在咫尺。


——这是曼娘最后一次出现在他们的谈话中，他们的生活中。

最终卷 那人却道，海棠依旧 第220回 终结章（下）


说开了，也想开了，两人忽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坦然，都豁达，仿佛一夕间就成了相伴半生的老夫老妻，又似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彼此说话行事再无什么顾忌，明兰从来不知可以和一个没有血缘的人这样亲密，这样无话不说。


坐蓐期的日子，悠闲而舒适，顾廷烨一手捞去了所有的琐事。


头一件，便是奖赏护卫侯府的庄勇和家丁，每家分赏银子不说，几家死了男人的，索性发还良籍，并赠以田地，若家中有适龄的子侄，还能去军中当差——这么一来，非但那几家感激涕零，旁的人家也都看着眼馋，无不盛赞主家厚恩大德。


厚赏必得辅以重罚。接下来几日，顾廷烨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两件事，第一，夫人罚过了，侯爷还没罚呢；第二，侯爷爱用军法。


因外头不太平，碧丝尚未出府，关在外院小屋里不住哭天抹泪，一日三回的纠缠看管的婆子往里头递话，求明兰回心转意。顾廷烨二话不说，叫把人拖到跟前，众目睽睽下打了她四十板子嘴巴——你不是爱说话么。直打得碧丝唇破脸裂，一张俏脸肿胀如猪头般，牙齿脱落六七粒，打晕过去后冷水泼醒，随后丢上辆破马车，由几个婆子押送回家。


这下，她再也不敢哭求了。事实上，她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另一头，任姨娘虽已被送走，可服侍她的丫鬟共六人，一个也没逃了。


以前明兰顾着邵氏脸面，极少过问大房屋内人事，其实细想来，一个深宅内院的姨娘，轻易连大门也不得出，如何跟远在几条街外的太夫人府接上头，需得进出多少回才能通气好所有事，身边人敢说全然不知？！顾廷烨连问也懒得问，直接发落。


两个贴身大丫鬟各断食指一双，割去双耳，而后卖往北边苦寒之地为奴；四个三等丫鬟每人二十大板，是家生子的，连同其家人一齐撵至庄上做粗活，永不许踏入侯府一步。


邵氏的错处不好明说，顾廷烨索性就不说了，直截将伴其多年的妈妈和管事媳妇四人拖出来，当着邵氏的面重打三十大棍，并罚没银米三年。罪名很隐晦——动乱之时，没能好好‘服侍’大夫人，致使大夫人‘到处乱跑’，险些‘酿出祸事’。


当那碗口粗的家法呼啸着挥下第一棒，邵氏便尖叫着昏死过去。


顾廷烨连眼皮都没抬，只在心里冷笑。这些大房的头等奴婢，哪个不知他与顾廷煜的旧日恩怨，靠着明兰的良善，方能继续过着有头有脸的尊重日子，外头的家人还能仗侯府的势做买卖，可到要紧关头，却没一个有良心的。


那晚邵氏和任姨娘的异常举止，能隐秘到什么地步，这些多年服侍的老人儿会毫无察觉？但凡有一个去报个信，明兰就能提早应对。这帮刁奴，无非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主母仁厚，真有个什么，也不会过分责罚她们。


一个媳妇子当场被打断了腿，一个婆子被打至吐了血，另两个也是半死昏厥，事毕后，邵氏院中，只余几滩沉沉的暗红浓稠，斑驳于清冷的石板上。


满府的仆妇家丁无不噤若寒蝉，到嘉禧居回话都战战兢兢，邵氏吓得病倒，秋娘吓得闭门不出，娴姐儿只敢默默哭泣，蓉姐儿搂着堂妹，静静在旁耐心抚慰。


至于那背主的韩三家眷，无人知其下场。


顾廷烨这一番，无非告诉众人：你们吃的，用的，穿的，都是老子给的，没姓邵姓秦的什么事，无论你们服侍哪个，在哪儿当差，都该只忠心老子的婆娘一个。


从头至尾，明兰都躲在屋里，抱着小儿子揽着大儿子，闷声不响。


其实她很清楚，在古代，这样的做法才是对的。主人家太和善，太讲道理了，容易叫刁钻的奴仆欺到头上来。哪怕慈爱如盛老太太，那年回金陵时，捉到几个偷卖主家财物的下仆和管事，也毫不犹豫地当场发落过人命。


当时大伯母连声赞老太太，并拿这事教育她和品兰‘在外头替主家看管宅邸田庄的奴才奸猾起来，害处更大’，她却忍不住胡四轮想：那些人偷了多少财物，价值几何，有否达到从民事罪责变为刑事罪责的标准，是否够死刑量度。


——好吧，不用别人提醒，她也知道这样很傻气，很迂腐。


“……对不住，你这么忙，这么累，还要叫你操心内宅的事。”她满心歉疚。


顾廷烨摸摸她消瘦的脸颊，揉开她紧皱的眉头，“你不必自责，我都知道。”


她能巨细靡遗地查明鬼蜮伎俩，落实罪状，可一旦要发落起来，却总手软，他着实不解过。身为主子，无论为着震慑，还是立威，有时是需要下狠手的——哪怕冤枉几个，哪怕罚过重了，也是有的，哪能件件都实打实的依罪量刑。


他也曾恼她心软不争气，可回头思忖，却是钦佩。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人，无论亡父顾偃开，太夫人，顾廷煜，乃至堂房叔伯兄弟，俱是只凭自身喜好利益行事之辈，从不多想想，到底应不应该，对不对得住良心。更别提曼娘，为着一己之私，杀人放火，想怎样就怎样。


像书上士大夫说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这辈子就没遇上过几个君子。


相形之下，明兰的自持道理虽傻气了些，却清风明月般干净。


……


顾廷烨在前头杀戒开得一气呵成，毫无心理障碍，明兰忧心忡忡，想邵氏到底是亡兄寡妻，顾廷烨对她如此不客气，会否有碍外头名声，“早知这样，还不若我来做这个恶人呢。”


“若只为怕弹劾就畏首畏尾，那日子都不必过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顾廷烨微笑相劝，只换来明兰一个大白眼。


呸，有数个毛线！得胜还朝的将军，不但薄待寡嫂，还草菅奴仆性命，简直绝好的参奏材料，那些闲得发慌的言官得知此事，还不唾液分泌立刻加快？


明兰将眉头拧成一个大大的囧，结果次日张氏来访，三言两语打消了她的不安。


“哈，你当你男人是吃素的不成！我爹早说了，顾侯看似粗豪，内里细密，人家动手之前，早做足功夫啦。”张氏当即失笑出声，“现下外头人都说，你家那寡嫂不安分，私底下勾结继婆母，意图谋害你们母子。”


“啊，这是怎么说的？”明兰惊道。


“那日夜里，除了皇宫和九门打得厉害，旁的人家至多不过招些蟊贼，我家算闹贼最凶的，还是因有内贼……”张氏不屑地撅了撅嘴，“你满京城打听看看，哪有你家闹得那般凶险的？油锅，撞门，高梯，连火都放上了，死了近半百数的人，就跟说书里攻城似的——天子脚下，何曾有过这光景。皇上都惊动了，直说要严惩呢。”


张氏似是心情不坏，说得眉飞色舞，明兰默默递上茶盏，她接过喝了口，继续道：“原先大家都乱着，现下时局稳下了，还不左右打听这桩稀奇事？偏你还在月里。”


言下之意，众世家贵眷不好直接问明兰，只好风闻言事了。


明兰苦笑：“那可打听出什么来？”


“也用不着如何打听。你家那闹鬼的姨娘不是押送刘大人处了么，里头一审，隐约透出意思来，是你嫂子和你继婆母串通，打算害了你们母子。”


明兰讶然，半响才道：“……可任姨娘说，那全是她自己所为，与嫂嫂无干呀。”


张氏笑得深意：“衙门里审问，都讲个追根究底。”


明兰默了。小喽啰犯事算什么，要由表及里，往深处挖出个大头目来才算有成就。


“再说了，哪有奴才犯事，主子全不相干的。”张氏又道，“你嫂子不是总惦记给亡夫入继个嗣子么。”


明兰越听越讶异：“可那是嫂嫂早先的念头了，这几年她并未再提这事呀。”怎么连这也牵扯出来了。


张氏见她拙拙呆呆的样子，好笑得拧了把她的耳朵，“才几年功夫，好多人都记得呢。顾家大爷临终前当着满屋人说死了决不要嗣子，可你嫂子不见得乐意呀。若那头在这事上做文章，焉知她不动心？得，这事正好对上了，如今外头传得可起劲儿呢。”


明兰吸了口气，艰难道：“不至如此吧，这里头我清楚，嫂嫂她没这胆子……”在张氏稀奇目光的上下打量下，她停住了嘴。


张氏仿佛在看十分好笑之事，戏谑道：“至于不至于，非但我不知道，谁又能打这包票。到是你，怎么待你侄女的，薛大家和郑家也好，旁的亲朋也罢，人都有眼睛。”


这话说的十分玄妙——明兰细细咀嚼片刻，终于捋清楚内中细腻，邵氏这个恶名已落定七八分了，她默了半响，闷闷道，“我只可怜娴姐儿，她实是个好孩子。”


张氏心里透亮，闲闲抚弄自己的指甲，漫不经心道：“一来，孩子还小，少说十年后才得说亲，兴许那会儿早没人记得了。二来，以后多叫孩子到你跟前待着，回头就说是自小养在婶婶跟前的，品性随你。哼，连自己妻儿都顾不上，还有闲功夫想旁的阿猫阿狗，也算不得男子汉大丈夫……”


明兰侧眼看去，窗外明丽的日光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张氏身上，映照那纤纤十指直若春葱染豆蔻，鲜妍水嫩，人美得像一泓秋水名剑，既英气锋利，又气定神闲。


三路大军出京，另两路好坏还未知，只张顾这路已是板上钉钉的旗开大胜，英国公既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又能知人善用，遣轻骑迅捷回师拱卫天子，自己在后头稳镇中军不乱，还有余力驰援女婿。论功行赏，作为主帅的张老国公自是居首。


有如此得力的父兄，张氏腰板铁硬。至于，老公沈从兴现下如何，她……实在不很在乎。


这时崔妈妈抱着襁褓进来，满脸堆笑：“圆哥儿醒了，抱来给沈夫人瞧瞧。”


张氏立刻撂开话题，笑着去抱孩子。


婴儿皮肤幼嫩，红扑扑的脸蛋上留有浅浅的睡痕，散发着好闻的奶香，兼之眉目秀致，张氏喜欢的不行，急急掏荷包金锁出来。小阿圆刚吃了奶，不哭不闹，大大的眼睛清澄干净，还很给面子的笑了笑，柔嫩的小嘴边露出小米粒大的一颗笑涡，恬静秀美。


张氏有些眼直，笑道：“……怪道前几日我娘从你这儿回去，直嚷嚷着要结亲呢。”她在孩子的脸上用力亲了一口，笑道，“亏得我生了个哥儿，不然，非缠你把他给我做姑爷不可。”


明兰听着捂嘴直笑，“唉，儿子是好看，娘却变丑了。”她双手按自己消瘦的脸颊，故作闷闷叹气状。


张氏回头笑着劝道：“我生产那会儿，不也脆得跟张纸似的，还有庸医说我快咽气了呢，慢慢将养着，没多久就活蹦乱跳了。”


她自己没咽气，却让不少别人咽气了。


明兰忍住笑，连连点头。


张氏抱着小阿圆轻轻拍着，抑制不住喜爱之色：“啧啧，将来给这孩子说亲的不定踏破门槛呢……哦哦，好孩子，以后来伯母家找望哥儿顽，小兄弟俩一道读书写字……”


哄了好一会儿，才将孩子交给崔妈妈，张氏转头冲明兰笑道：“你也是，京里都太平了，前几日你家哥儿洗三作甚不给外头下帖子，你若没气力张罗，叫我来就是。”


明兰连连道谢，才叹道：“也不全是没气力的缘故，你想，我家素日跟郑家好，现下人满门披麻戴孝，我却喜气洋洋的办洗三办满月，岂不太没心肝了。”


说到郑家，张氏也叹气：“真是飞来横祸，老人家多和善可敬，谁知临了却……”她想起幼年去郑家的情形，摇头叹气，不再说下去，转言道，“我去吊唁时，郑大嫂子托我捎话，叫你好好休养身子，两家的交情用不着那些虚头巴闹的，她心里清楚。”


明兰又问小沈氏和郑大夫人的情形：“办丧事最是熬人，可别累坏了身子。”


“可不是。”张氏摇头道，“妯娌俩都瘦了一圈，快没人形了。何必呢，天地有灵，孝心自知，生生把活人熬坏，老人在地下未必高兴。”这话豁达通透，颇有几分禅理。


既说起这个，明兰忍不住打趣道：“我听你上郑家吊唁时，气派可大的很。”


张氏不以为忤，反笑道：“托邹家的福，平日没少叫人瞧我的笑话，如今可消停了。”她一踏进郑府的迎客厅，本在叽喳闲话的贵妇们忽的寂静无声，看她的目光又敬又畏，说话莫名客气起来。


这就是厉害的泼妇与武林女高手之间的待遇区别，适才绿枝几个在跟前服侍时，对着张氏也是战战兢兢的，大气不敢出一下。


明兰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你难受么？”毕竟是异样的目光。


张氏想了想，摇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般的微笑：“换做是你，你愿意叫人时时怜悯地瞧你好，还是这么着好？”英国公唯一嫡女，从小骄傲到大，谁知姻缘反是最不如意的，各种或善意或幸灾乐祸的怜悯目光，叫她出嫁后连门都不想出了。


明兰心中了然，点点头，换过话题：“现下邹家可都老实了吧？嗯，你怎么发落那个在外头胡说八道的。”


张氏不屑的轻哼，淡淡道：“我发落什么，国有国法，我把邹老四连同擒获的贼人，一起交到刘大人处，先熬着刑罢。”


高明！明兰微微笑起来，在心中翘起大拇指。


两人聊得有兴，她便留张氏吃午饭。


丫鬟们端着各色碗盏鱼贯进来，一碟翠绿嫩粉的龙井虾仁，一盅乳白色的鲫鱼汤，一碗浓香赤酱的红烧扣肉，当中还有个莲花瓣粉彩折边的水瓷大碗，盛着热腾腾的荷叶鸡，再两个炒时蔬和清爽的凉拌……满当当足一桌，此外还有一壶顾府自酿的果酒。


三杯下肚，张氏开始叨叨起来，“……恶人有恶报，你家那位黑心的太夫人，也没落着好，不但儿子没了，听说孙儿孙女也病了，仿佛是染了时疫……”


明兰心中一动，低头缓缓喝汤，什么也没问。


“……这回你可遭了大罪，瞧你现下模样，灯笼似的风吹就破。”借着酒劲，张氏莫名伤感起来：“女人就是受苦的命，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不是血，就是泪。”


明兰轻叹气，提壶给张氏再斟上一杯。


酒色湛清如碧，像柳叶梢头的露珠般，流泻出幽幽清甜，仿佛拖曳出最后一抹夏日余韵，张氏一饮而尽，脸颊上泛起浅浅红晕，“我有四个兄长，从小一道顽得跟猴儿似的，日子好不快活。谁知十岁上，娘说女儿家舞刀弄剑的，将来夫婿不喜。于是我弃了刀弓，学女红，持家，诗词，温良恭俭，轻声细语……学能叫夫婿喜欢的东西，谁知……”


她拉过酒壶，自斟一杯仰脖饮下；低头时，眼角闪去一滴晶莹，瞬息而过，她放下酒盏，低声道：“其实有什么打紧……”


见她又要给自己斟酒，明兰伸手按住酒壶，柔声道：“这酒虽浅，可也有些后劲，你……慢慢吃……小心伤身。”


张氏醉态可掬，拧着性子夺过酒壶，又一气吃了两杯，她冲明兰吃吃笑着：“……你起初不想搭理我的，是不是？唉，没见你这么老实的，我娘托的人多了，见我面孔冷得那样难看，都只意思一两回便罢，唉……好妹子，我领你的情……”


明兰心道，却不是自己老实，而是在外每每受完张夫人的照拂，心虚之余赶紧去沈家找债主闺女还人情。


说到后来，张氏似已醉了，拉着明兰反复念叨：“傻妹子，听我一句，少替男人操心，休养好身子最要紧。男人精着呢，身边有的是狗头师爷，替他们算计功名利禄，苦的只有女子……”说着说着，她眼眶就红了，垂头轻拭眼角。


明兰轻轻敛眉，坚定的微笑道：“不论以后如何，我决意信他一回。”顿了顿，忍不住添上一句，“老国公除了是你的父亲，也是张家族长。”她知道张氏话里的意思。


张氏抬头，看了她足有半响，浅浅抿了口酒，语气苦涩的低低道：“当初皇后娘娘透出结亲的意思，娘哭着只是不肯。张家认定兴旺，我光是嫡亲的堂姊妹就有七八个，母亲便想叫叔父们的女儿去，可爹说，从小到大，堂房姊妹中数我最尊贵，如今家族有急，我不去，谁去？！……我也怨过，可……可我晓得，爹爹做的没错，实则他比娘还心疼……”


酒入愁肠，更催人心恸，张氏终忍不住伤心的哭起来，她打出娘胎就诸事顺遂，却在婚事上跌了大跟头，偏她生来心高气傲，便是有委屈，宁可倔强的冷颜以对，也不肯低下身段，乞人怜惜。


明兰轻抚拍着她的背，让她靠着哭了一阵，也不知劝什么好，只能喃喃道：“可惜我在坐蓐，不然也能陪你哭一场……要不，再给你斟一杯，反正也醉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吃几杯都一样……”


张氏扑哧笑出来，啐了一口：“呸，你才死猪呢！”


明兰见她破涕为笑，总算松口气。


张氏不让叫丫鬟进来服侍，自己走到盆子架旁绞了块冷帕子，坐下轻轻擦拭，幸亏她素日不爱擦粉涂脂，此时脸上除了微有湿意外，也不很显痕迹。哭过一场，酒也醒了大半，张氏心知自己适才失态，藉着拭脸，不着痕迹地侧眼打量明兰。


抱膝静坐在炕上的女子，苍白又瘦弱，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浑不似已生了两个儿子的母亲，尤其那一双眼睛，跟她适才抱过的小阿圆一模一样，清澈和煦，不笑时也像带着笑意，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张氏忍不住叹道：“你和我那小姑子素日交好，她在背后怎么说我的，我多少知道”她咂巴了下嘴，自嘲道，“自然，我也没少说她。可这些年来，我从未听你传过一句，总是往好处劝我们俩……唉，不说了……”


她叹口气，忽又展颜一笑，眼中泪光犹在，“不诉苦了，没的跟怨妇似的。”她侧头望向窗外，初夏日光照耀下的庭院愈发绚丽如景，她神情落寞，“好歹我有了望哥儿，以后守着儿子，静静过日子，也不坏。”


明兰悠悠微笑：“至于我么，小时候总想着，只要一个小小的院子，衣食无忧，能悠闲的睡觉发呆，就心满意足了。”


张氏抬腕举杯，笑嗔道：“没出息……唉，还是共勉罢。”


明兰双手捧起小小汤碗，盈盈一笑：“共勉。”


——很久以后，两人垂暮闲聊，才发觉当时这两句，竟都落了空。


张氏足足生了半打儿女，后半生子孙绕膝，热闹烦恼不得闲，再无功夫空叹落寞；而明兰，却踏出了内宅深院，青山绿水，畅意人生。


……


夜里顾廷烨回屋，见明兰还未睡，尚趴在窗前怔忡出神，歪着脑袋，消瘦的面庞上眼睛愈发显大，也不知想些什么，连连追问下，明兰抿嘴而笑：“与国舅夫人还能说什么，自然是社稷黎民咯。”


顾廷烨表示深切怀疑：“是么？”


明兰用力点头：“已议定了一道去城外舍银米。”


顾廷烨眯眼。


“我在铺子里定了只大将军风筝，这几日风大，日头也好，回头叫人放给你瞧。”顾廷烨抱她坐到膝上，一手顺着微枯的发丝轻抚，故作不经意的岔开话题。


“我放的比她们好，可惜这会儿动不得。”


“这摊子事快忙完了，以后早些回来陪你说话。”


“正事要紧，我不闷的。”


“太医说你该多走动走动，我一得了空，就陪你去山上进香。”


“哦……好。”


“这回得了匹极俊的小马驹，待身子好了给你骑着顽。”


“嗯。”


“近日有什么想吃的？”


“……侯爷，张家姐姐没说你坏话。”


两人四目相对半响，然后同时笑出声。


明兰以手背抵唇，不住发出呵呵小声，调皮道：“侯爷很不待见张家姐姐呀。”


顾廷烨板着脸：“她不来撺掇人家美满夫妻，我就待见她。”


明兰来往的那些女眷他大致清楚。


钟夫人总爱夸自家妻妾和睦，嫡庶一家亲——他木有这个问题；耿夫人三句不离严防死守‘狐狸精’——他木有狐狸精；段夫人操心着比儿子还不懂事的小叔子何时娶妻——他亲兄弟都死光了；刘家那位老徐娘左右绕不开孝敬公婆——他的爹娘这会儿大约已在阴曹地府接上头了。便是小沈氏，也不过爱扯些别人家的长短。


唯有张氏既有见识，又有经历，能够深刻阐述对婚姻的不信任，以及悲观的前景展望。以前每每明兰从沈府回来，总要怏怏半天。


“大姨姐就很好，你们姊妹要多多来往。”


且不说妻姐敏慧敦厚，从来都爱劝人好话，更所谓近朱者赤，袁文绍夫妇好的蜜里调油，恩爱非常，叫明兰耳濡目染，胜于老听沈家那些凄风苦雨的破事。


仿佛明白他的心事，明兰笑的东倒西歪，又去刮男人的鼻梁，“小气鬼！小气鬼！”还真叫这精明的男人猜中了，不过……


她伏入他怀里，低声道：“你放心，我们都说好了的。”


世上固然有很多怨偶，但也不乏白头偕老的恩爱夫妻，也许被淹过泥石流后老天爷过意不去，也许否极泰来，也许她也有这个运气，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总得试一试。


顾廷烨心里说不出的柔暖。


里炕上躺着一大一小两个胖小子，团哥儿摊开手脚呼呼大睡，阿圆则绷着张小脸，睡得十分严肃，怀中抱着心爱的妻子，大约这就是家罢。


他忽的跳下炕，挺直的站在屋中，哈哈大笑着双臂托起明兰，高高的转了几圈，明兰咯咯笑的像个孩子，一手拼命捂自己的嘴，一手用力去捶他肩膀，“……死人，还不快放我下来，吵醒了那两个魔星，你哄呀！”


足足转了十几圈，两人一起晕头晕脑的倒在炕上，脸挨脸躺在一块儿，彼此都笑得傻气。


崔妈妈在外厢忍了半天，因怕明兰累着，几次想进去阻止，过了半响，又笑着连连摇头——都是爱胡闹的孩子呵。


顾廷烨高兴起来，便急着把听来的事说与明兰听，“你可知段钟耿三家女眷被诓进宫后，吃了什么苦头？”


明兰被勾起了好奇心：“你说，你说。”


三家女眷进宫后，自然受了一番吓唬利诱，不过因局势未明，皇宫都尚未完全控制，圣德太后也没功夫发落她们，只将她们三个单独关在一处宫室，叫几个又聋又哑的监奴看管。


这一关，便是两日一夜。


“只是关起来，能吃什么苦头？”明兰不解。


顾廷烨笑道，“关是关着，只缺了一样东西，叫她们生受了一番罪。你猜猜看”


明兰猜是‘吃喝’，‘衣裳铺盖’，‘杯盏筷匙’……顾廷烨只是摇头：“好容易弄来的人质，哪能饿着冻着。”明兰连猜几样，俱是不中，不由得急了，捶他道：“你说是不说！”


顾廷烨才慢悠悠道：“缺的是……恭桶。”


明兰顿时脸绿了。


因那宫室废弃已久，自没有恭桶澡豆之类的物事，人可以不吃饭喝水，却控制不住排泄，待郑大将军领人进去相救时，屋里的气味和景象……


明兰恶心了半天，却又忍不住问：“她们……都……都方便在……”地上？


顾廷烨点点头，忍笑：“还能在哪儿。看管的聋子哑巴只照吩咐办事，旁的一概不理会。”


虽在角落，但因屋子空旷，很难看不见那……呃，那一滩……三位贵夫人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当时她们的脸色……众将士的脸色……啧啧，算郑大将军厚道，隔了这么久才透出风来。


明兰呆了半响，抽搐着嘴角：“……这也太狠了。”


顾廷烨挑眉：“就这些？”


明兰转过头去，幽幽叹道：“几位夫人受苦了，唉，真叫人不好受。”语气很真挚。


顾廷烨提着耳朵把她脸转回来，笑眯眯道：“乖，说实话。”


明兰瞪了他一会儿，最后破功的扑在褥子上，锦棉垫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狂笑声，“讨厌！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笑死我了……”好吧，她真是太坏心了。


旁人也就罢了，想起段夫人素日端庄威严的模样，顾廷烨也很不厚道的乐起来，伏到明兰身上一齐闷笑。明兰被庞大的身躯压的几乎断气，努力翻过身来，望着男人笑得溢满笑意的侧脸，像秋日爽朗的太阳。她心头一动，最后什么也没问。


她想，她该学着去信任了。无论小秦氏那头发生了什么，她都应该相信，该做的，他不会少做，不该做的，他也不会做。


顾廷烨有意叫她安心休养，明兰也乐得诸事不问，只管吃吃睡睡，闲来逗两个儿子玩耍。团哥儿对新生的小兄弟热心的很，可惜阿圆静的厉害，不论活泼的哥哥在旁怎么闹，不到该醒时，宁可装睡也不睁眼。


团哥儿记着母亲的吩咐，阿圆睡时不许碰——只能抱着新得的玩偶，盘着胖腿呆坐在襁褓旁，懊恼的望着固执的闭着眼的弟弟，望洋兴叹。


明明是很衰的情形，崔妈妈却感动的一厢情愿：“都说三岁看到老。大哥儿是兄长，就该这么宽厚热心，圆哥儿有定力，不容易叫人拿捏，将来自立门户，也能独挑大梁。”


明兰很想说：您老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到底年纪轻，底子好，如此悠闲度日，心情松畅，不过十几天功夫，明兰又迅速白胖红润起来，顾廷烨摸着她身上嘟嘟肉，比崔妈妈还开心。


顾廷炜的一双小儿女终究没能熬过去，于明兰出月子前六七日，传来夭折的消息，顾廷烨什么也没说，只叫人备份丧仪送过去，推说自己事忙，明兰在孕中受了惊吓，损耗不小，需得坐足双满月才成，夫妻俩连看都没去看。


不过也的确不用去看了，两边早撕破了脸，已成死仇。


这阵子诏狱和几处大牢都热闹的很，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忙着会同审理，然后一一落罪。至于当时趁火打劫的一众蟊贼，刘正杰奉旨只以劫掠偷盗和杀人放火来论处，不涉谋反，不牵连妻儿老小——只有顾廷炜例外。


闹贼最严重的国舅府，也不过两个被刺中胸部的奶妈，四个打破了脑袋的管事，六七个黑夜中摔伤的小厮丫鬟，余下十数个皮肉伤，外加一个吓晕过去的姨娘；反倒是张氏和她的侍卫下手比较狠。说到底，人家蟊贼毕竟只是去求财的，目标单纯明确。


可顾廷炜不是。


若说他跟逆贼无涉，那为何他知道圣德太后诓众将领家眷入宫的事？当时在场多少人听见他们口口声声‘奉旨召顾侯夫人进宫’。奉什么旨？进哪座宫？


便是那些被擒的同伙也供认出，一齐杀上侯府的还有几个身着官服的军爷，稍加审讯，便知这几个正是五城兵马司中的逆贼，素日是顾廷炜的酒肉哥们。


便是有人想替顾廷炜辩驳几句，也很难说得清；何况，就算能说清，又能怎么说？


‘皇上呀，顾老三不是想造反啦，人家只是想除掉嫡亲嫂子和侄儿而已’——这话能出口么。


宁远侯府那夜激斗，死伤过半，火势仅次于皇城大火。皇帝震怒，也不管真相不真相了，先夺了小秦氏的从一品诰命，大理寺据上意将顾廷炜定罪为附逆，念在顾家世代忠良，免其妻儿为奴，免其与腾安国一干逆党悬尸午门，但责令顾氏宗祠将顾廷炜一支除族，子孙三代不许出仕。


定罪的旨意一下，众人对顾氏三房避之唯恐不及，连秦家都紧闭大门，不愿搭手；顾家之中，也只有顾廷煊两口子去瞧过几次，尽些亲戚的本分。


又过了两三日，这夫妇俩天不亮就上门，特意赶在顾廷烨出门前堵住他，直言太夫人不好了，恐怕就在这两三日，朱氏又哭闹着要回娘家，如今那宅子里没了主事的，下仆偷盗主家财物，怠慢病重的主子，实在闹的不成样子，接下来怕还有一场丧事，到时该怎么办。


“大堂兄的意思是……”顾廷烨欠欠身，和气恭敬道。


顾廷煊为人厚道，不善言辞：“我，我的意思……那个……”他尴尬极了，明知顾廷炜所为天理不容，实在开不了口。


煊大太太接过丈夫的话，利落道：“二兄弟，你堂哥的意思是，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来，这京城一亩三分地，那边闹的太难看，也是丢咱们的人不是？不怕你笑话，你堂哥是心肠软，瞧不得那边的可怜劲儿，我却是全为自家，你大侄子跟伏家的亲事已说定了，眼看要办喜事，怎么也不能叫外头人瞧好戏呀！”


顾廷烨哈哈一笑，拱手道：“大嫂子快人快语。前日伏老六还与我说，他家老太君对这门亲事满意极了，咱们就只等吃喜酒了。”说着连连道贺。


煊大太太心中得意，能攀上这门亲事着实不易，便大大方方受了恭喜。


“大堂嫂有什么念头，只管说便是。”顾廷烨道。


煊大太太爽快道：“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那边缺人管事，旁人或怕惹二兄弟你不快，或又要避嫌谋逆案，都推推托托的，若二兄弟你信得过，我就毛……毛……”


顾廷煊赶紧补上：“毛遂自荐。”


煊大太太嗔笑着瞪了丈夫一眼：“要你多事，二兄弟能听不懂。”


顾廷烨笑了下，沉思片刻，道：“哥哥嫂嫂说的有理，之前是我疏忽了，只顾着满肚子气愤，却没顾及一族人的体面。这样罢，明日我抽空过去一趟，大堂嫂请几位族里当事的也过去，我当着大伙儿的面，将这事托付给您。您看如何？”


该报的仇已报了，到底是同一房的，没自己点头，煊大太太不好擅专。


直到夜里，明兰才知道这么件事，打趣道：“大堂嫂真是聪明人，晓得现下我忙着长膘催肥，便特意早早来寻你。”


顾廷烨怀中抱着小阿圆，背上扒着乱滚的胖团子，居然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抚摸她的脸蛋，他柔声道：“待你身子大好了，外头的糟心事一件都不剩下了。”


语气淡然，隐隐郑重其中。


他有时甚至后悔，若明兰嫁了那姓贺的小子，总算日常妻妾间有些不顺，至少不必这般惊心动魄，需要数次与人性命相搏。


明兰听懂了，甜甜的微笑。顾廷烨轻叹一声，伸手揽过她在怀里。


次日一早，披着晨曦的雾霭，顾廷烨独自驱马出府，后头跟着谢昂等护卫，一行人往城西珊瑚胡同过去。行走约大半个时辰，到彼处时顾廷煊夫妇已至，旁的族人却还未到。


经过煊大太太昨日的稍加整顿，这座宅院总算不复前几日的乱相，仆妇进出待客也算井井有条，然有心人一眼就能瞧出其中寥落衰败之意。


煊大太太忙的团团转，只好由顾廷煊陪着，他沉默许久，忽开口道：“昨日我拿了你的帖子去请大夫，几位太医都说，大伯母是真不行了。原本镇日昏昏沉沉的，连汤药也灌不下去，今儿一早忽清醒过来，能说能骂……我瞧着很不对，像是……像是……回光返照。不如，你进去瞧瞧。”恐怕是最后一面了。


顾廷烨默不作声，片刻后微笑道：“说的是，我这就进去，麻烦兄长引路。”


顾廷煊松了口气，赶紧起身领着往里院进去。


一路上冷冷清清，大清早上却不见半个洒扫婆子，花木坛子里杂草丛生，不知多久没打理了；来到小秦氏屋前，一股浓浓的熬药味从里头直冲出来，门窗捂的紧紧的，两个神情懒散的媳妇子守在门口不住的打哈欠，见他们来了，忙不迭的行礼。


刚踏进内厅，只听里屋传来一阵尖锐的吵骂声，顾廷煊愣了愣，顾廷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踏前一步，伸手揭开一角门帘。


只见炕上一个头发蓬乱的老妇，指着站在跟前的朱氏不住大骂：“……你这黑了心肝的贱妇，肚肠烂穿了……我们母子待你不薄，你，你对的起我们么？！”


朱氏惨然一笑，高声道：“你还有脸提相公！多少次我好说歹说，求你别惦记那爵位了，咱们安生过日子，未必不好！偏你就是不肯罢休！相公有几分胆量，你难道不知么，非撺掇他去抢，去争，去杀人放火！生生送了性命！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他！”


那老妇艰难的从炕上坐起身，骂的唾沫四溅：“你，你敢忤逆……”


“怎样？”朱氏讥讽道，“你还想休了我不成？！你还真以为自己有通天的能耐！”


说着，她忽然泪水滚滚而下，“廷炜死了，还能说他贪心不足，自作孽。可我那两个孩儿……你这瞎了眼的老虔婆，都是你招了那祸星进门……”


老妇几乎气晕厥过去，不待朱氏说完，抄起炕几上一个眼镜匣子用力掷过去，同时一连串破口大骂：“……你自己耐不住寂寞，想找新汉子就直说，少给我东拉西扯，我是瞎了眼，哪里讨来你这么个克夫克子的扫把星，三天见不着男人，就跟馋肉的野狗一样……”


种种污言秽语，闻所未闻，听的屋外的顾廷煊张口结舌。


朱氏侧身避开那眼镜匣子时，正瞧见站在帘子边的顾氏兄弟，羞惭的恨不得死了，又听见小秦氏骂的难听，心底忽生出一股勇气。


她走出门外，对两兄弟昂起头，一字一句道：“我是早想走了，只舍不得孩子。现下连他们也没了，我是再不愿和她待着的。大堂嫂劝我好歹说清楚再走，现在话已说清，我娘家马上就会来接我。两位兄长，弟媳……”她哽咽不能自已，“弟媳就此别过。”


说完这句，她低低的福下身子，然后掩面飞快跑了出去。


这种情形，顾廷煊不知是劝是拦，呆站在当地，手足无措，里头的小秦氏犹自骂骂咧咧，他更不知是否该进去。


顾廷烨微笑道：“大堂嫂现下正忙，不若兄长过去瞧瞧，也好叫我与太夫人说说话。”


顾廷煊求之不得，忙抱拳就走。顾廷烨目送他离去，朝门外两名护卫做了个眼色，两名护卫忙将屋里屋外三四仆妇驱离此处院落，然后关门闭户，牢牢守在外头。


稳健的脚步慢慢踏进里屋，小秦氏骂的上气不接下气，正扯着嗓子叫人进来倒水，见到来人顿时卡壳了，她睁大眼睛，抖着手指：“你，你……你……”


顾廷烨慢慢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放到炕几上，“你喝口水罢。”


他端详眼前这个衰老污浊的老婆子，炕上的被褥污渍点点，应是数日未换了，明明才四十多的人，却似七老八十的临终之人，面色潮红的不正常，像一支快燃尽的蜡烛，最后爆出几抹火星——他心中缓缓点头，的确快死了。


小秦氏浑浊的目中露出刻骨的怨恨：“你，你，你居然敢到我跟前来！那是你亲弟弟呀……你，你居然下得去手……你好狠的心呀！”


顾廷烨微微一笑：“好说，三弟在我家放火杀人，谋害嫂子侄儿，他的心肠，也不遑多让。”其实顾廷炜并非他所杀，而是乱箭射死。


小秦氏像垂死的野兽，愤恨的望着眼前的男人，那么英挺，健康，可她的儿子孙子，却已躺在冷冰冰的棺木中，慢慢腐烂。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她的生父老东昌侯是个喜好风雅的人，可以一掷千金只为一枚生锈的青铜门环，生母则性子温柔，不善理家。小时候的日子多么好呀，明珠翡翠，应有尽有，每回出门赴诗会筵席，她的排场穿戴都叫一干姊妹艳羡不已。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只到十四岁。父母的接连亡故不但耽误了她的婚事，锦衣玉食的生活也没了一半。等兄嫂接掌侯府时，侯府早是个空壳子，偏外头还要撑着门面，只好里头受罪，处处要减省，减省，再减省。总算顾家大姐夫时常接济，谁知，后来大姐也过世了。


也就是那时，大嫂忽跟她提起嫁入宁远侯府的事。那天嫂子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妹子呀，不是嫂嫂刻薄，叫你去做填房，实在是你年岁大了，好人家不容易找。你大姐夫怎么待你姐姐的，咱们全家都清楚。你嫁过去他能待你差？别提那个卑贱的盐商之女了，迟早被休！再说了，你大姐姐留下的人能叫她舒服了？嫂嫂也是为你好，这桩婚事虽眼前瞧着不美，可好处在后头呢。煜哥儿那身子，唉，实不是个长寿数的，只要你生下个哥儿，以后袭爵的还不是你儿子！白氏生的那个小兔崽子，你收拾不了？”


嫂嫂舌灿莲花，她却心中直冷笑，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舍不出一份体面的嫁妆么？嫁给姐夫做填房，就能省下许多。如若不然，嫁的低了，有损侯府颜面，想要高嫁……大姐固然很受夫婿宠爱，却也坏了秦氏女子的名声，外头人总说秦家姑娘惯会恃宠生娇，又不好生养，是以她才没能在十四岁前说定婚事。


继妻会起夺嫡的念头，大多是后来老夫惯的；可她不一样，从嫁入顾府那日起，她就咬牙牢记着，她不能白白委屈做了填房，将来的顾侯必得是她的儿子！


她仔细询问大夫，近前观察，没错，顾廷煜的确是个药罐子，活不长久，那么拦在她前头的，只有一个了——顾廷烨。


“你来做什么？”她从牙缝里蹦出字眼，“来瞧我笑话么！”


顾廷烨静静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你真觉着三弟惨死，我很快活么？”


小秦氏不置一词，气愤愤的转过头去。


“到底是骨肉血亲，自小一道爬树摘果子，我在树下张着手臂接他，接不住，就用身子垫在下头，就怕他摔伤……难道我愿意眼睁睁的瞧他走上死路！”顾廷烨生出一股怒气，夹着阴阴风雷，一掌拍在桌上，震的桌上茶碗同同跳了下。


小秦氏冷笑着转过头来：“怎么？适才被自己儿媳数落不过，你这好二哥，也来替廷炜抱不平，多骂我这老婆子几句出出气？好好，你们都是好人，兄友弟恭，夫妻恩爱，只我一个十恶不赦！真有这个意思，早就该把侯府让给你弟弟！”


“你，半点悔意也无？”顾廷烨目如寒电，低声质问。


“我只后悔一事。早知你贱命硬朗死不了，我就该拼着名声受损，惹人疑心，也该早早下手，把你弄死了完事！呸！”小秦氏用力喷出一口浓痰，却只无力的落在炕前地上。


顾廷烨心中自嘲，缓缓转身拉过一把椅子，拂袍起袖端坐其上。


小秦氏犹自不足，继续大声骂道：“你这有爹生没娘养的野崽子，下三滥的盐商，你娘能有什么好教养了，呸，也敢望向攀附贵人！怎么，我现在儿孙俱丧，还怕你不成！”


顾廷烨也不气恼，只等她骂的喘气了，才缓缓开口：“好好的一双孙儿孙女，说没就没了，你精明一生，已知怎么回事了罢。”听适才朱氏的话，应是如此。


小秦氏未料他忽提起这个，过了半响，才咬牙启齿道：“……余方氏这贱人，我好好待她，她居然……”


“此言差矣。人家原本好好做着余府大太太，有儿有女，夫婿听话，受了你诓骗，落的被休弃的下场。怎能说‘好好待她’呢？便是这阵子，殷勤延揽她入府做客，你不也是另有所图么？”顾廷烨嘲讽的微笑着。


小秦氏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像在砧板上垂死的河鱼，潮红的面色迅速灰败如死人，“你，你……难道是你……你害死我的孙儿？！”声音嘶哑，仿佛索命恶鬼的叫声。


顾廷烨丝毫不为所动：“我要为妻儿家小积德，不像你，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


“那……”小秦氏茫然，她虽气的发晕，却也知道他这会儿没必要跟自己说谎。


顾廷烨站起身，背负双手，在屋内慢慢踱了几圈，站定在窗前：“余方氏被休后，在娘家也呆不下去，只能到郊外庵堂度日。你本不想理这种落水狗，可南边频频有人送来银子，每回都是几大车的吃穿琐物，说是余方氏的儿女惦记生母送来的。就在那阵，云南的余嫣然照例送年货给明兰。那班伙计原是余家人，因他们不清楚底细，回程时便顺路到庵堂前给余方氏磕了个头。正是这么两件事，叫你起了歹意。”


小秦氏越听越心惊，枯瘦如鸡爪的手紧紧揪着被褥：“你……你怎么都知道……”


顾廷烨冷漠的瞧着她：“从你第一日请余方氏到家做客起，我就知道了。”


小秦氏爆发般的叫喊出来：“那你还敢说没害死我孙儿……！你这黑心肝的贼子！”


“我的确没有。从头至尾，我只做了两件事。”


顾廷烨缓缓抬起头，“头一件，我请余四太太在临行前，带着巩红绡去见余方氏，将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免得明兰背黑锅，平白叫人在背后咒骂。第二件，只有头一回东西是余方氏儿女所送，余下几回是我叫人从江淮送来的，假托余家的名头，连余方氏自己也不知道。于是，你愈发信她在余家还有分量，愈发频繁的邀约她入府，才给了她下手的机会。”


小秦氏喉中呜咽一声，挣扎着颤抖的手足拼命想扑过去，被顾廷烨轻轻一推，便倒在炕头上，起不来了，她大口大口的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廷烨再度坐回椅子，缓缓道：“你自以为口才了得，再度骗的余方氏信了你，以为她也全心痛恨明兰，想与你联手报仇——其实都不是，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且早恨你入骨。”实则，也是这老妖妇不复侯府太夫人时风光，不如早先耳聪目明，才上了当。


小秦氏像被抽了筋的毒蛇，软软摊着不能动弹，嘶哑的扯出声音：“我，我要去告你……告你，哈哈……英武忠君的顾大都督竟是这般小人！叫你声名扫地……”她心中怨毒到了极点，直想用指甲生撕下他的皮肉来。


“你怎么告？”顾廷烨冷冷看着她，“收集了得疫症而死之人的衣裳，刮下疮毒制成粉末，收买这府的下人……从头至尾，都是余方氏一手所为。我不过是托余府的名，给她送了两回东西，别说查不出来，哪怕查出来，只消说明兰念在和余嫣然的情分上，不忍看她继母潦倒无人过问。谁又能说什么？”


“你好毒辣的心肠！那可是你的嫡亲侄儿侄女呀！你怎么狠的下心……”小秦氏再也忍不住，拍着炕褥痛哭流涕。


顾廷烨讥诮的笑起来，“真奇怪，你可以毫不犹豫的置旁人的骨肉于死地，旁人却不能还手？你待余方氏殷勤，难道是怜悯她，悔过自己害了她？不是罢，是余方氏说，下次余嫣然再给明兰送东西时，她有法子往里头掺些东西。你才跟她亲热要好的，不是么？若没这回变乱，恐怕这就是你原先的打算。”


小秦氏双目无神，一动不动的瘫坐在炕上，喃喃的不知念叨些什么。


想起那两个孩子，顾廷烨也是不忍：“说实话，我并不知余方氏到底想做什么。但从我得知余方氏装作跟你要好时，我就知道她一定存心报复。但凡你有一丝一毫的良知，想到收手，听弟妹的话赶走余方氏，两个孩子不至如此。”


“弟妹说你害死了儿子，害死了孙儿孙女，真是一句也没错。”说完这句，顾廷烨缓缓起身，朝门边走去。


小秦氏万念俱灰，瞳孔涣散，颓然躺在炕上轻轻抽搐，嘴角歪斜，淌着涎水，连指尖也动弹不得了。


看她这幅丑陋悲惨的样子，顾廷烨忽想幼时的事。


生母过世时，他还不什么都不知道，从他懂事那日起，他的母亲就只有她一个。那时的小秦氏是温柔美丽，和善可亲，对他好的没话说，老父追着打骂时，他会毫不犹豫的躲到她身后——他是真心当她作母亲的。


那时，他已隐约知道长兄廷煜是活不长的，小小的他，曾下定决心，若自己袭了爵位，一定要好好孝顺小秦氏，爱护弟弟妹妹，无所不应。


他甚至想，要是自己蠢一些就好了，也许那样能更幸福一些。


偏偏他敏锐的很，读过一篇‘郑伯克段’，就知道什么叫‘捧杀’，学过两天兵法，就懂得如何叫‘骄敌’——为什么母亲拼命往自己屋里塞漂亮丫鬟，而三弟屋里的女孩她却严加约束？为什么她总叫小厮带自己去烟花酒肆游玩，三弟却得日日读书习武？


这真是为自己好么。


在疑惑中辨认出残忍，在欺骗中慢慢长大，竟是这样痛彻心扉，九死一生。


曾经，他是那样的信任她，敬爱她。


站在门边，他掀起帘子停在半空，“弟妹会将此事告于大堂嫂，然后我会叫人发出海捕文书，请弟妹出面指认余方氏。待余方氏供认落罪，这事就算完了。”


说完这话，他大步踏出屋去，头也不回；将这绵延两代人，纠缠数十年的污浊，欺骗，阴谋都留在身后，就此成为不再提起的过去。


……


两日后，珊瑚胡同来人传报丧讯，小秦氏亡故了。


丧事很简单，只停灵一日，顾氏族人三三两两来了十几个人，很快出殡落土，就葬在顾偃开身后不远处，紧挨着大秦氏。朱氏没来祭拜。


因顾廷炜是戴罪之身，族中自也没人提起给他过继子嗣的事，三房庞大的家产顿时无主，便由顾廷烨做主，平均分做四份，一份给侯府，添做修葺烧毁的房舍，一份给四老太爷一房，一份给五老太爷一房，另一份则添做祭田，供族中贫寒子弟读书。


此举大受族里赞誉，此中细碎，按下不提。


半个月后，英国公率大军回京，带着他那伤势未愈的女婿，领着一长串的俘获和战利品，风光无限的从城门经过，满城欢呼赞慕。因张老国公的年龄已很难引起雌性的想象，排山倒海的香袋秀囊还有花朵果子，大多扔向了中年英挺的段成潜大叔。


沈国舅因伤在腿处，不得骑马游街，忧郁之余，连城门仪式也不走了，直接绕近路回府，叫亲兵将自己抬入张氏院落。头一件事，就是将小邹氏叫到跟前，抬手三四个大耳光，中气十足的大骂：“早叫你小心谨慎些，你却说是自己娘家不妨事的，便把出入府邸的牌子都给了出去！现下如何了？险些闹出祸事来！你自己死了不打紧，差点连累夫人和孩子！”


沈从兴本想重提出妾的老话题，谁知张氏依旧不肯，只好另行处罚，上家法二十大板，净饿三日败火。于是在脸颊被打破之后，小邹氏的臀部也开了花。


然后再骂嫡长子：“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什么叫礼法，什么叫嫡庶，你娘过世了，这府里就是夫人最大。她的话你也敢不听？好，你若不爱听旁人的，那就自己机灵些，屁本事没有，只会听个妾侍的蠢话，居然躲到柜子后头去，老子半辈子的脸都叫你丢尽了！你是男儿不打紧，贼人闯进府来，若你妹子的名节出了差池，你叫她以后怎么过？！你将来有脸去你死去的娘么！”


半大少年刚想辩驳两句‘姨母≥继母’的原则认证，就被他老子用完好的一条腿踹了过去，另附赠生母灵前跪一夜。


转过头，只见他那年轻貌美的继妻抱着个坛子，笑容可掬道：“如今天热，侯爷身上又是脏又是汗的，就拿这坛上好的药酒洗洗罢。”


说着揭开盖子，一股火烧冲天般的烈性酒气扑面而来。


沈从兴缩了下伤腿，不自觉的轻了声音：“这……不是烈酒么？”还是十分顶级那种。


张氏脸上又怜惜又关切：“区区一坛酒，再金贵还能比得上您的身子？侯爷，来吧！”


沈从兴的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


又过了半个月，明兰连双满月也坐足了，从体重到容貌，完全扭亏为盈，顾廷烨抱着漂亮的白胖媳妇，乐的不行，立刻刀枪出库，上阵试了几场。


团哥儿一手扶着门栏，奶声奶气的问：“我要跟娘睡，干嘛不行？”


崔妈妈很为难，问题很复杂。


团哥儿似懂非懂：“爹和娘在办正事么？”刚回来的公孙老先生教过他，男孩子长大了就要知理，父母有正事时，不可吵闹。


崔妈妈老脸泛红：“对，对，就是在办正事！”


团哥儿有了底气，赶紧显摆刚学来的四个字：“是国家大事么？”公孙老先生说，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崔妈妈脸憋通红：“……比国家大事……还要紧。”


团哥儿恍然大悟：“哦，那我自己睡。”他要做个懂事的好孩子，迈着小胖腿蹼蹬蹼蹬的回去了了。


次日一早，父亲已经上朝，他见母亲晚起慵懒，便高兴起来，一连串的发问，表示关怀：“娘，昨晚，你和爹办国家大事，很累么？都办完了吗？今晚还要办吗？叫我睡屋里，好不好，我一定不吵……娘和爹办……办正事。”


正在漱口的明兰一口水喷了出去。


满屋寂静，尴尬的寂静。


绿枝好像被脸上砍了一道，夏荷似乎快晕过去了，崔妈妈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全屋只有一个天真快乐的小胖子，左顾右盼，犹自未觉。


果然，人生何处不囧然——这样的人生怎会寂寞呢。


又过了旬余，薄老将军总算回来了。


此次彻底解决了盘踞西北数十年的圣德太后，抄家所获无数，尽可充盈此次为用兵空了大半的国库，另甘氏在军中的党羽头颅十几颗。


皇帝龙颜大悦，打算重重赏赐，薄老将军拄着拐杖，半死不活的哼哼，表示这回去了大半条老命，真真要致仕了，皇帝您若要抬举，就抬举他几个儿孙罢。见老头子这般上道，皇帝愈加高兴，出手阔绰非常，薄张沈顾段等一众将帅，均受了重赏晋官。


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圣德太后直系人马，包括她的娘家，她的心腹党羽……凡直接参与谋逆的，俱是问斩抄家，家小贬作宫奴或没入教坊司，次一等也是问斩流徙，家产罚没。


很讽刺的，偏偏圣德太后不能死，后半生‘在偏宫静养’。


三王妃因‘教养睿王不利’，白绫赐死，才刚十岁出头的睿王则贬为庶人，和他的亲爹娘一齐幽禁起来——稚子何辜，奈何有庸人作祟。


这些人还算发落的有声响，容妃却是无声生息的‘病故’了。


深受宠爱的宫妃为让儿子继位谋害自己，比二妈纠集群众造反还丢人，皇帝不但愤怒，还伤心。容妃所出的三皇子即刻迁出长春宫，去一个偏远小地方就藩，此生不许进京——若非容妃自作聪明，以他们母子的受宠，三皇子至少能得块富饶舒适的藩地。


皇帝深知圣德太后一系几十年盘根错节，沾亲带故何止百余家，因此不可牵连太广，免得动摇京畿根本；是以除了这些首罪和从犯，及其一干帮凶党羽，其余皆从轻发落。


众臣皆赞皇帝英明。


这回受了爱妃的沉重背叛，皇帝大人之所以还能保持宽厚仁爱，一直被明兰吐槽不着调的皇后功不可没。


当时宫变骤生，皇帝早先安排的心腹立刻带两位皇子遁密道避祸，皇后原本可以一起走的（以后杀回来就是太后了），谁知她非但不肯，还像个农村无知妇女一样，什么举措也无，只顾着扑在昏迷不醒的丈夫身上嚎啕大哭。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边哭边说，从‘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蚂蚱’一直唠叨到‘你个死没良心的怎么就撇下我们母子’，边捶龙床边嚎，险些把正在施针驱毒的太医震聋。皇帝不知是被哭醒，还是被烦醒的，总之睁眼闭眼都是这满脸鼻涕眼泪的黄脸婆。


待风波过后，龙体痊愈，皇帝终于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这位糟糠，虽说统御六宫的本领缺缺，气度既欠，见识也少，但胜在对自己一片真心可表日月。


后宫那些千娇百媚虽很迷人，但谁知道美丽的皮肉下头藏了什么心肝，当忠臣和能吏不能兼得时，他更愿意将忠臣时刻放在身边，偶尔用一下能吏即可。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结论是……皇后又有身孕了。


中元节后，顾廷烨渐渐工休正常，也得了几日休沐，便念叨着要带明兰出去走走，起初明兰没在意，朝廷重臣哪是说走就能走的，他心意是好的，可惜现实是残酷的。


谁知这日顾廷烨天不亮出门，回府时还是清早，见老婆还在赖床，毫不客气的将她挖出被窝，兴冲冲道——咱们踏青去。


平日训练有素，随行的物件衣裳自有人收拾好，明兰迷迷糊糊的被抱上马车，也不知车行何处，只觉得越走天越亮，沁入马车的空气愈发清爽宜人，仿佛到了人烟稀少的山野处。


马车摇呀晃，晃呀摇，加之空气新鲜，明兰觉着十分舒服，好像躺在摇篮里，于是……睡的更熟了，顾廷烨在旁看的直叹气——他终于知道小阿圆像谁了。


从清晨到晌午，明兰饿醒了。


在车中搭起桌几，两人相对用午饭，明兰才记起该问去哪儿，谁知顾廷烨一脸神秘，咬死了不肯说。还东拉西扯行军途中趣闻——老耿每夜必要写几页家书，向太座汇报日常心路历程，字数限三百上，实在写不出来了，众兄弟们只好帮着凑两句。


明兰忽想起一日聚会吃茶，众女眷说起各自夫婿的家书，武将大多只会写‘安好，勿念’云云，只耿夫人夸口，道她男人曾写过一句叫人极窝心的话——‘念及家中贤妻，辛苦持家，吾在外亦不觉有所苦也’。


“这句话得体周全，又老成有义，约是老国公凑的罢。”明兰凭良心评价了下，她当时就觉着这句话蛮好。


“这句是那十七岁的薄家小子说的，老国公凑的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思汝念汝，辗转反侧’。”


明兰：……


被带歪楼后，明兰也懒得追问了，两人嘻嘻哈哈，观赏沿路风景，终来到了目的地——前方是一座柔缓的山岭，树木青葱茂密，时时可闻鸟啼，不等明兰问这是何处，顾廷烨就抱她下车，笑着拉她往山上爬去。


“若侯爷想带我爬山，京郊就有，栖霞山，枕眠山，落月山……何必非来此处？！山上有大庙么，有灵验的大和尚么？侯爷想求签么……哎呀，我快断气了……”明兰累的气喘吁吁，提着裙子艰难往上挪，总算她素来身子不错，爬的还算给力。


可不论她如何叫苦，顾廷烨只笑而不语，半拖半拉着，不断催促她往上爬。就这样没头没脑的爬了小半个时辰，明兰直觉得胸口快烧着了，呼吸像老太婆扯破风箱，顾廷烨才忽停住了脚步，指向前方：“到了。”


明兰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到一块平滑洁白的大石上，拿帕子用力擦拭额头脸颊，顾盼四方，这原来是半山一处凸出的巨岩，平整而又干净，大约平日樵夫都在此处歇息，是以地上错落许多圆墩般的石块。


她顺着男人的手臂往北边望下去，顿时讶然出声：“孝陵？！”


顾廷烨指着不远处那片白色的建筑，笑道：“这是孝陵的南侧一块，从这儿瞧过去，恰能望见静安皇后的陵寝。”


这年头不似现代，买张票子都可以在泰姬陵唱信天游，此时的皇家陵寝是有兵卫把手的重地，轻易不得接近。不过……


“侯爷想带我瞧静安皇后的陵寝？”她十分不解。


顾廷烨往头顶的山坡一指，笑道：“不止，山顶有处亭子，相传是琉璃夫人和高大学士拜天地的地方。”


明兰愣了半天，很想问‘莫非你发觉咱们都是穿来的’？


顾廷烨摸摸她汗湿的脸蛋，红润健康，“你看书大多不挑，只尤其爱找这两人的野史杂文来看，不是么？”


明兰呆呆道：“……你，你不奇怪么……”


“奇怪什么？以前，我最爱看前朝骠骑将军霍广的典籍。你是女子，看那些文臣武将有什么趣，自然要瞧奇女子的故事了。”


明兰放了心，顺从的让他领着，一齐眺望那片奇丽的陵墓。


秋高气爽，天日明媚，在淡金色阳光的照耀下，那片死者居住的建筑竟也显得迤逦非凡，龙，凤，麒麟，狮子……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奇兽，用汉白玉雕刻的栩栩如生，或仰头，或抬蹄，或展翅，映衬着朱红明亮的雕栏，层层叠上，仿若神物祥云腾雾。


四周翠绿如茵，有数百年的苍天古木，也有新长出的纤细俏皮，伸出苍翠的枝桠，似是给这庄严金碧的皇家陵园，裱上一圈古朴边纹，远近皆可入景。


两人看了许久，顾廷烨吐出一口气，道：“你读过静安皇后的诗词罢，觉着如何？”


明兰默，说实话，每首都很熟悉——“都是极好的。”她道。


顾廷烨道：“真正惊采绝艳，可惜红颜薄命。”


明兰扯动嘴角：一个文明古国千年的沉淀，能不惊采绝艳么。


顾廷烨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有时想，若静安皇后没有猝然薨逝，有多少事会不一样。”


这次明兰没有吐槽。


倘若静安皇后没有中毒而死……首先，白氏就不会嫁入顾家，自然顾廷烨不会出生，小秦氏母子能接掌侯府，又或者没了顾廷烨护着，宁远侯府已被夺爵。


旁家不论，顾家大多数人的命运，都因此改变了。


当然，自己大约还是会遇到泥石流，然后悲催的穿越，这会儿大约正跟曹表妹斗智斗勇。


停留片刻后，两人再度启程，往山顶奋力爬去。


这半段山势稍显陡斜，虽不难爬，但却需费去加倍的气力，这次明兰配合多了，不吐槽，不叫苦，路上遇到唱着山歌下来的樵夫小哥，还朝他笑了笑，结果那小哥险些从滚下山去。


男人愤而转身，从身后随行的仆从手中拿来帷帽，用力扣在老婆的脑门上。


两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好容易到了山顶，依着一位老樵夫指的路，终于找到了那处亭子，亭名‘无望’。


“怎么起这个名字呢？”男人皱眉，真不吉利。


明兰顺嘴答道：“琉璃夫人曾说过，没有希望的时候，就是希望快来的时候。”这话辩证得太哲理了，哲理到近乎烂俗，貌似她在心灵老鸭汤里读到过。


破旧的四个柱子，柱身早已剥落的瞧不出原来颜色，破了十七八个洞的亭顶透光良好，底下放着七八个残损不堪的石墩，风吹的稍大点，还能落下几片瓦砾来。


为了脑袋着想，两人决定还是不进去坐了，找了棵松盖参天的大树，两个小厮连忙拿出背在身后的软搭凳子，架好了请侯爷夫妇坐，一边另有人架起小锅，开始煮水烹茶。


——特权阶级，真腐朽呀。明兰边叹，边赶紧坐下。


“……一个出身公府小姐，一个底下卑贱，谁知末了末了，境遇却相个反。”男人的感慨并不新鲜，多少人发出过类似的叹息。


“你瞧不上静安皇后这样的女子么？”明兰静静问道。


“这倒没有。”顾廷烨摇摇头，“静安皇后虽性子肆意了些，却不失一个真性情的好人。多少直言诤臣，因为她的苦劝而保下性命。后宫女子能这样犯言直谏，很不容易。”


“那你瞧不上琉璃夫人这样的女子么？”明兰再问。


“先前有些。觉着是她误了高大学士。”顾廷烨缓缓道，“可等我自己也吃了苦头，方知混在下九流中，还能始终傲骨正直，不怨天尤人，自立自强，是何其难得。”


明兰仰起头，怔怔的望着不远处的亭子。


就外形而言，无望亭和静安皇后的陵寝，就好像贫乳和波霸一样没有可比性，可就像两个女子后来的结局，和这两座建筑恰成呼应——幸福，大多是平凡，甚至不起眼的；而悲剧，往往才是壮丽辉煌的。


明兰摇摇头，她一点不想辉煌。


“……皇上有意叫我入蜀镇边，日前，我已向皇上主动请旨，少说要两任八九年。”顾廷烨悠悠的来了这么一句，如同一个惊雷炸开。


明兰差点跳起来：“什么！你要去四川？那我呢？团哥儿呢？阿圆呢？你还去主动请旨，你这才回来多久呀！你不要家啦！”


顾廷烨拿着把大蒲扇，冲她缓缓摇着，好笑道：“主动请旨，才能要给好价码。我跟皇上说了，什么赏赐不赏赐都罢了，只求能叫我把媳妇带着赴任。”


明兰一颗心才放了回来，又忐忑道：“皇上能答应？”


顾廷烨正经其实道：“我说了，我媳妇五行缺木，火克木，这才接连遭祝融之难。我正好生辰八字旺水，水克火，我媳妇就该跟我一块儿。”


明兰白眼道：“皇上会信你的鬼话才怪！只怕到时御赐一口大水缸，叫我时时在里头泡着，以解我缺水之忧。”


顾廷烨哈哈大笑，隔着薄纱拧她的脸蛋，然后正色道：“我跟皇上好生求了一番，我自小亲缘浅，神憎鬼厌的活到现在，求皇上可怜可怜，别再叫我一家分离了，没的等我回来，媳妇又有好歹了；臣定然精忠报国，鞠躬尽瘁。”


“然后皇上答应了？”明兰眼睛发亮。


“嗯，答应了，皇后也帮着咱们说话。”顾廷烨微微而笑，“末了，皇上言道，虽说历来大将镇边，家小多留在京中，可也不是没例外的。似前朝穆王府，也不见送妻儿进京，他家镇守滇中多少年，最后阖家殉节而死，忠心如何？而那铁了心的逆贼，哪怕满门都押在眼皮子底下，该反也会反。这回不就是好例子么。只要君臣知心即可。”


“皇上英明！”这是明兰自来古代后，头一回发自肺腑的呼万岁，“这话没错，那些真想造反的，为使君主大意，反而往往愿将家人留下呢！哪有你这么直不楞登的！”对了，吴三桂的长子到底是阉了，还是挂了。


顾廷烨望着她，满目笑意：“你不怕蜀中不如京城繁华，西南又湿热瘴气么？”


“不怕不怕。”明兰拖着凳子挨坐过去，挽着他的胳膊连连摇头，直把帷帽的纱巾都晃了起来，“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顾廷烨反手揽住她，低低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什么加官进爵，都是其次，一家人长长久久才要紧。人一辈子能活多久，趁年轻带你四处走走，也不枉此生。”


明兰心中满满的，都是幸福。


像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乌云，海燕冲破了暴虐的风雨到达彼岸，万里迢迢去朝圣的人们望见白色的塔尖，喜极而泣；仿佛一切曾经的彷徨和犹豫都成了加倍喜悦的理由。


顾廷烨箍着她的双臂发紧：“蜀中没京城这么多臭规矩，到时，我教你骑马，你教我放风筝，咱们一辈子不分开。”


明兰笑着掉下泪来，滚烫滚烫，像心口的热度。


——走，到天府之国去。那儿有李冰父子的都江堰，美丽爽朗的姑娘小伙，肥沃的土地和繁花般的锦缎，还有他们充满希望的未来。


（正文完）

番外一 玉珠


我叫沈玉珠，上面有个姐姐叫珍珠，下面有两个妹妹，分别叫宝珠和金珠。姐姐和我是一个妈生的，两个妹妹和我不是同一个妈生的。


我一直很同情小妹，因有这么个喜庆的名字，从小到大穿的戴的，必有跟猪有关的。例如，坠了金猪头的小镯子，毛绒鞋上涌金线绣的小肥猪。


小妹很忧郁。


我觉得吧，这不能全怪爹，他本就不擅起名，我们的名字都是娘起的。姐姐是长女，捡着个好的，我投胎晚了些，就只能珠圆玉润了。当然也不能怪继母，她根本没想生这么多孩子。事实上，我那四个异母弟弟的乳名就被她起得更惨不忍睹，依次是大毛，小毛，阿毛，毛毛。周管事的儿子养的小土狗的名儿都比这强。


都说名贱好养活，这话倒不假，四个毛弟弟个顶个壮实，尤其是大毛，他刚满十岁，十四枪内就能把大哥挑翻在地了。我爹很高兴，说这是‘酱门糊子’，可我们的姨娘兼小姨很不高兴，硬拖着我们兄妹三人又去哭了一回我娘的灵位。


为什么说‘又’？因为小姨三天两头带领我们进行此项活动，我爹听见最好，听不见就哭到他听见，假装听不见也要哭到他装不下去。


我很厌烦。


小姨从小对我们说，要多多防备爹爹的新老婆，继母都是黑心肝，妹妹会抢走父亲的宠爱，弟弟会抢走大哥的爵位，还老爱拿宁远侯府的惊险故事，来激励我们不要对继母和弟弟妹妹们掉以轻心。


不单如此，小姨还常叫我们向父亲邀宠，借机要这要那，什么田庄店铺，差事赏赐，越多越好。我哥哥绷着脸，不知所措，我姐姐生来就是大家闺秀，只有等人家捧她的份，还是我坦白，直接说，我不会。


小姨只好亲自示范。


其实她也没什么好法子，不过是翻来覆去跟我爹哭我过世的娘是多么多么贤惠，多么多么舍己为人，明里暗里提醒我爹要日记夜记，绝不能没良心。我很不喜欢这样，觉得娘在地下也不得清净，死了还得叫人利用。


姐姐对我这种不合作的态度十分不满，认为我是个小没良心的，严重敌我不分，便含泪声声道：“难道你忘了过世的娘吗？”


这个指责叫我很心虚，也很委屈。娘过世时，我连叫人都不利索，根本还未记事，对娘，我只依稀记着一个温柔暖和的感觉。人人都说我娘好，是天下第一妥帖的人，这我绝对坚信。


娘当然是极好极好的，可是娘好，跟小姨好不好有什么关系，跟舅舅舅母还有邹家的三姑六姨有什么关系？小花和小黄是同胎下的小猫崽，一只很乖，总爱窝在我的腿上晒太阳，另一只却皮得很，满园子乱咬乱叼，尽闯祸。


爹从来很信任娘，爱屋及乌是对的，难道还要信屋及乌。


反正我是不信邹家人的，包括小姨。


小姨不喜欢我犟头倔脑的样子，开口闭口就只有‘大哥儿大姐儿’，我也不爱听她念叨。


她总说我们兄妹就是她的亲骨肉，有了我们，她什么也不要了。那她干嘛一年到头地寻大夫，求道士，告尼姑，银子花得海了去了。为了生孩子，吃那么苦的药，烧那么烫的艾灸，把自己烧得黑一块黄一块的，活像小周安的癞皮狗？


我问奶嬷嬷为什么，奶嬷嬷笑得很慈爱，摸着我的头：“我们玉姐儿真聪明，比你兄长和姐姐强多了。”


这也罢了。小姨居然还想把我嫁给舅舅的小儿子？！


日日跟我说舅舅家多么多么好，舅母多么多么喜欢我，三天两头磨着问我‘愿不愿意呀’，还对爹说“玉儿和顺哥儿最合得来，日日顽在一块，都舍不得分开了，真是‘禽梅煮马’啊”，我刚说上两句‘我们天天打架，我很讨厌他’，小姨就笑着堵住我，不叫我说下去，还道“小孩子家家的，越闹越亲”——气死我了！


奶嬷嬷说过，嫁人，就是和别人一辈子过在一块儿，谁要和那个死胖子过一辈子呀？！


小表哥是三舅舅的老来子，又霸道，又难看，不读书，还爱欺负人，偏舅母把他当做心肝肉，连我的奴婢也敢打骂，真是吃了豹子胆！我一想起他那张猪头一样的脸就要吐啦！


姐姐居然还一脸端庄长姐模样的来劝我，张嘴就叫我铭记亡母的恩情，我反口就是一句：“姐姐既这么惦念舅舅家的情义，怎么不自己嫁给大表哥？”


姐姐好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黄鹅，立刻不说话了。


哼，慷他人之慨谁不会？我就不信若娘活着，会叫我嫁给那个丑八怪大坏蛋！小姨也是柿子捡软的捏，知道姐姐一心想嫁高门，就欺负我年纪小，好糊弄。


要说我们兄妹三人中，还是大哥最信小姨。


舅舅们还动过心思，想让大哥娶邹家表姐为世子夫人呢。


哥哥自己倒是愿意，却把爹气了个仰倒，当场发作起来，先把在府中长住的表姐打发回去，并勒令以后没他点头，大哥成婚前邹家女孩都不许再来了，再打了哥哥几十板子，掌了小姨几十个嘴巴，并三百遍佛经。


小姨哭得死去活来，指着我爹道：“侯爷这么瞧不上邹家姑娘，难道我姐姐不姓邹么？”


我爹当场气笑了，头一回在小姨提及我娘时这么理直气壮：“这话就是你姐姐生前说的。她说娘家的兄长们不成器，几位嫂嫂也不像是能教出好孩子的样儿，旁的多扶持些也就罢了，绝不能叫儿女赶这种亲事！”


这次后，小姨足足萎了半年，邹家也终于消停不再算计我们兄妹的亲事了。


奶嬷嬷抱着我，偷偷垂泪：“你娘命苦，生来是操劳的命，一辈子没享过几日福。做闺女时，老太爷性子弱，没主张，贤惠的老太太又去的早，兄嫂想拿她攀高亲，亏她硬是嫁了过来。跟了你爹后，又里里外外的操持，家里王府哪出不寻她？！我那老姐姐也劝过你娘保重身子。可你娘十几年来早惯了事事亲为，要强出头，这秉性怎么改得了！”


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无端伤心起来，也跟着哭了一顿。


没过多久，公主表姐下降，家里更热闹了。


我大哥不知听了谁的撺掇，要求妻子把小姨‘当正经婆婆待着’，公主嫂嫂差点把鼻子气歪，把屋顶掀翻，大哥吓得满地乱窜。不过闹了也白闹，小姨哪肯对大哥放手，时不时插手大哥房里的事，今儿送个丫头，明儿请邹表姐来小住，和大哥叙叙旧情。


公主嫂嫂怒了，进宫告御状，然后皇后姑姑怒了，叫宫里的嬷嬷来痛揍小姨一顿，二皇子表哥还出了个馊主意，直接给邹表姐安排了一桩我叫不出名目的婚事，据说未来的表姐夫不但歪瓜裂枣，家世也不怎么样。


公主嫂嫂对小姨微笑表示，以后你再给我老公介绍婚外情，我就请母后给邹家女儿安排终身大事（邹家表姐妹不少），你看着办。


公主嫂嫂厉害，小姨也不是省油的，明的不行，就暗着给公主嫂嫂下绊子，然后大哥就搭错经，或冷落公主，或跟公主吵嘴。一个月里，嫂嫂半个月在公主府独自生闷气，半个月在家里跟哥哥打打闹闹，偶尔二皇子表哥会来助阵。


半个沈府鸡飞狗跳，我爹受不住这刺激，索性整个儿搬进南园跟继母住，两人遂可着劲儿地生孩子。


因大哥婚事不顺，待姐姐议嫁时，父亲死活缠着继母一道商量。


皇后姑姑还是很疼姐姐的，手上的两个人选都是上上品，一个是卫王世子，温雅尊贵，才貌过人；一个是刚在边关立功回朝的薄小将军，少年英雄，英挺不凡。


继母说话爽快，开口就道薄家好：“过日子还得看底细。薄家人口简单，家底厚，门风好，定是省心的。卫王世子虽好，但到底是宗室亲王，能入玉牒的侧妃庶妃就有四个，各路花草还能少得了？况是皇家，就算受了委屈，谁又能如何？”


这回连爹也觉得有理，可惜姐姐和小姨完全不同意，小姨还跟姐姐说，这是继母不愿姐姐嫁高门呢。姐姐深以为然。


后来，姐姐果然有了一大堆‘好姐妹’，环肥燕瘦，各款都有。


后来，那位薄小将军便宜了顾家婶婶的大外甥女。


继母还带着我去吃过他们的喜酒，我没见到新娘子，不过听好多女眷闲聊，说袁家二太太是出了名的能生养，又貌美贤惠，她的大姑娘定也差不了。


后来，薄小将军夫妇果然很和美，也果然很多子。


兄姐相继成家后，继母见我和大毛镇日泥里土里的疯，顽得不成样子，忍无可忍，便将我送入郑家闺学，请先生管束着，好收收性子。


小姨又急了，又不敢去跟我爹说，怕又挨打，便跟我支吾了半天，我不耐烦了：“薛大家不是好先生么？”小姨：“……那是位极好的先生。”


“郑家会欺负我么？”有小姑姑在，怎么会。


小姨：“那，也不见得。”


“那你干嘛不乐意我去？”


“夫人这是故意跟你示好！是想笼络你！”


我瞪眼道：“那又怎么样。”


小姨就是想太多，明明跟继母差不多的年纪，活似老了十几岁。


兄嫂婚后数年，始终关系冰冷，无有子嗣，眼见几个毛也一日日大了，爹爹忧心忡忡。那年老卫王过世，姐姐要随着世子就藩，临走前，爹爹特意把我们兄妹三个叫到一处吃饭。


几巡酒后，素来刚毅铁骨的爹爹哭了，对哥哥从来不假辞色的爹爹忽地哭了。


大哥立刻慌了手脚。


爹对大哥道：“……就当做爹的求你了，把邹姨娘送走吧。你和公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公主不是寻常媳妇，她如今满腹怨气，自己没有嫡子，也不肯认庶出的。到时候，这爵位……”


我和姐姐都听懂了，姐姐也哭了，跟着劝道：“哥哥你就听爹这一次罢，小姨……小姨她，不是好人……没安好心。”


我一滴眼泪也没有，只道：“大皇子表哥迟早要继位的，哥哥你再这么犟下去，冷落公主嫂嫂，不用等没有嫡子那一日了，爹爹百年后，这爵位直接没你的份儿了，到时候你这驸马爷，就是只能依附着公主嫂嫂过活了。”


其实两位皇子表哥蛮敬重爹爹的，但爹爹的儿子又不是只有哥哥一个，哪个表弟都是爹爹的儿子。谁承爵位，对我倒没什么差别，只是看爹爹实在可怜。


爹爹很痛苦，他真的很喜欢继母生的几个弟弟，每一日都更加喜欢些，可午夜梦回，他的心口上始终压着我们死去的娘。进又不得，退又不得，生生熬出了两鬓霜花。


他只是个普通男人，既没那么坚贞，也没那么凉薄。


他当然对我娘情深意重，但架不住岁月侵蚀，后妻幼子日日在身边。他只能趁自己心志尚坚定之时，替大哥把能做的都做了，把能给的都给了，成全那份多年前许诺下的良心。


爹哭得老泪纵横，踉跄着作势要起来：“……难道非要爹给你跪下么！求你，别叫爹死后，没脸去见你娘……”


大哥终于熬不住了，哭着答应。


第二日，姐姐离开京城，随夫婿远行就藩，此生，她再没回过京城，以后是好是坏，只能靠她自己挺着脊梁撑着。


同一日，一行婆子媳妇半夜将小姨捆绑着挪出沈府，直接送入家庙，严厉看管。


皇后姑姑知道后，特意将公主嫂嫂宣进宫说了一通，公主红着眼眶回来，哥哥红着眼眶过去，两人慢慢软和了关系。几个月后，公主嫂嫂有了身孕。


爹爹总算松了一口气。


继母依旧纹丝不动，好像这一出出悲喜剧，跟她全然没关系。


事实上，我觉得继母挺不容易的，那么好的家世，却年轻轻的做了填房，继子还是我大哥那样不靠谱的，连面子功夫都做不好，略柔弱些的，早愁死了。结果她还能黑夜指挥侍卫杀贼，握剑时杀气腾腾，又威风，又精神，比我那只会瑟瑟发抖的小姨和哥哥姐姐强多了。


继母其实并不很擅长管家，也完全不热衷，她向往的是，安耽清净的诗意生活，偏偏她的儿女全都活蹦乱跳，每天从早到晚，她院里没一刻得闲。


每每她查完我的功课，手捧一杯清茗，刚在里屋坐下，想描两笔清隽的山水，或赋几句诗，这时——


大毛在正间偷拿爹的宝剑顽，爹不敢硬夺，只能大喊‘桂芬你还不快来’，小毛在梢间用墨汁把金珠糊成了花猫，金珠坐在炕上放声大哭，一旁的阿毛和毛毛扭打做一团，次间的宝珠丢下描红本，爬在我头上眺望隔壁战况，拔高嗓门‘娘，你听你听，小哥他们又开始啦’，我则愤怒尖叫‘死丫头快下来，不许扯我头发，我改错字呢’！


继母额头爆出青筋，笔管被捏得咯吱作响，最后的结果，往往是她气运丹田，暴躁作河东狮子吼，震得屋顶作响——“都给我滚出去！”


生活和理想的差距，实在蛮大的——某次顾侯夫人见到这般情形，如此笑言道。


很多人都说，继母待我不亲近，凭良心说，其实她对两个妹妹也亲近不到哪里去，平日也是教训的躲。各人性子不同，世上既有顾家婶婶那样，生来眼睛会笑，嘴角带俏，会揽着蓉姐姐手把手教字，也有继母这样骄傲刚烈，永远软不下身段的。


至少她为我做的，大多教我收益良多。


在学里，我结交了几位知心重情的姊妹，学了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会算账，能缝简单的衣裳，到了外头长辈跟前，也能装得端庄温婉，笑不露齿。


唯一的例外，是我刚入学不久，在郑家后院里遇到一个骄横的小子，他嘲笑‘女孩子家读什么书，考状元么，还是回家绣花去罢’，我回骂‘有本事你考一个我瞧瞧’。出言不和，当下狠狠打了一架，两人实力旗鼓相当，俱是头破血流的回了家，然后挨了骂。


后来小姑姑告诉我，那是继母的小侄子，老英国公的幼孙。数年后，他考取了武状元，来向我提亲。我爹乐得合不拢嘴，亟不可待的点头答应，生怕人家反悔似的。


定下亲事后，继母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找我谈心，她看着我，神色复杂：“你是个好孩子，心宽，豁达，什么烦心事都不往心里去，这是最大的福气。”


知道我要出嫁，大毛立刻哭得好像死了爹。


听说继母在生大毛时很是艰难，原本应该很疼的，但经不住后面一连串的毛呀珠呀的生出来，便有些管不大到。从小到大，我和大毛最亲，一起疯野，一起挨罚，连他换下来的乳牙，都是我陪着去丢的。


大毛伤心地嚎啕数日，拿恶狠狠的眼神瞪着未来姐夫不说，还当人家是贼一般，扬言若他待我不好，就要他‘颜色瞧’！


我和夫婿感情很好，人前我给他面子，德容言功，绝不含糊，人后他给我里子，常趴在炕上给我当大马骑。


多年后，我们分家出来，征求过长辈的意见后，我去家庙把小姨接了出来——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褶，她已苍老的不成样子了。


“以后，您就跟我们过了。以后咱们一起守岁过节，家里孩子多，您帮着多操些心，我会叫他们孝敬您的。”


不敢说让她过得多富贵荣华，但至少能热热闹闹，有儿孙嘘寒问暖，伺候汤药于床前。


小姨颤着嘶哑的声音：“你，你……为什么……”


当初，她明明最不喜欢我，我也明明很不待见她，现在却是我要奉养她。


“没什么。”我道，“您是我娘的妹妹，又于我数年养育。”


小姨嚎啕大哭，涕泪纵横。


她半生荒唐，末了末了，竟是这样一个结局。

番外二 绣巧


小巧雅致的庭院中，几株南边移来的芭蕉随风垂摆着，花红柳绿间露出半扇微开的纱窗，一个二十出头的俪装少妇临窗而坐，低头专心地穿针引线。一个梳着双圆髻的小丫鬟端着茶盘过来，低声道：“四奶奶歇歇罢，都一晌午了，我给奶奶捏捏脖子。”


少妇抬起头，笑道：“好。”放下手中的绣绷，端茶轻轻吹着。


那丫鬟捏捶少妇的肩颈，嘟囔着：“……肩窝子都僵了，跟木头似的，奶奶不爱惜自己，回头四爷心疼，又给我们脸子瞧。”


少妇腼腆一笑，并不答话。


她自小喜爱针凿之事，做得一手好绣活，自进门后，常给嫂嫂和侄儿侄女，还有远处的太婆婆和婆婆做些衣物饰物，很是得了些夸奖。


夫婿几次叫她少做些，她只羞涩笑笑，那一次，她终倒问回去：“你可知我闺名为何？”夫婿生得清秀，心地纯良，却忽也打起趣来：“我知道，叫小老鼠。”她佯嗔着不依，夫婿被捶得直笑，才道：“好了好了，小生不敢……嗯，我听岳母叫你二丫。”


她羞涩道：“那是乳名，浑叫的，我可有个正经闺名，叫做，绣巧。”她伸指头在空中慢慢地划出两个字，浅浅的骄傲。


“大嫂和三嫂那么能干，有学问，有见识，我是拍马都撵不上的，总算还有这点活计能见人，就叫我显显本事罢……”她放低声音，“天冷了，香姨娘腿脚不好，我给她做个护腿。”


夫婿目中爱怜满溢，凑近她耳边轻声道：“论读书，论做人，我也是拍马撵不上两位哥哥的，咱们整好一对儿，一辈子不分开。”


绣巧心中甜蜜，幸福得快要飞起来。夫婿又体贴温柔，心底纯良，屋里没半个多余的，小夫妻成亲至今，从来都是甜甜蜜蜜，有商有量，连脸都没有红过一次。


众人皆说她是有福的，这些年来，同沈家一道发迹的人家中，嫁入高门的姊妹也不少，却鲜有她过得好的。


盛家是满门簪缨的书香门第，阖府的男人，各个都有功名在身，几位姑娘结的亲事也好，姻亲中不乏显赫权臣，真正的富贵双全。


公爹为人和善，立身颇正（在绣巧眼中看来），虽不好多见儿媳，却是几次三番训示几个儿子要先齐家，方能万事顺遂，切不可做出宠妾灭妻这种祸害家宅之事。


单为了这一样，夫家里那位文采名扬京城的三哥，就挨过公爹不止一次板子和怒骂，次次都要靠三嫂去救。


绣巧就目击过两回。一回是三哥在外误交损友，被引着逛了次青楼，还结识了一位卖艺不卖身的‘奇女子’；吓得公爹脸色发青，足足关了三哥两个月不许出门，还有二十大板，罚抄了五百遍盛氏家训——其中有一条，是盛家子弟决不可与青楼女子有牵连。


其实，绣巧颇觉公爹有些过了，读书人多爱附庸风雅，连她那书呆子的二哥都逛过青楼，逢场作戏而已，哪个正经公子哥儿会当真的，公爹何必气得那么厉害，三哥到底是做了爹的人，也太不给面子了。


谁知夫婿却叹气道：“你不知道，我们原先有位伯祖父，曾祖父留下的万贯家财，还有亲生的闺女，好端端的一个家，全毁在一个青楼女子手中。我们小辈们是没逢上，可父亲却是亲眼所见的。”


还有一回，却是春闱前两个月，三哥书房伺候的一个丫头忽传出有了身孕，彼时公爹正卯足了劲儿督促儿子备考，乍闻此事，当即发作起来，把三哥书房里外里服侍的罚了个遍，还把那怀孕的丫头撵去了庄子里，发狠话道‘若此回再不中，就不留子也不留母’。


后来，三哥果然中了，还是二甲头几名。


其实三哥十分聪明，文采卓佳，人也热心，自打盛沈两家结了亲，就很热诚地带绣巧那书呆子二哥到处见世面，赴经义会，引荐了好几位大儒高士，沈二哥喜不自胜，连连跟沈父沈母说这门亲事结得极好。


三哥缺的，不过是那种骨子里的毅力，时不时会掉下链子，需要刚毅果决的人来把他扳回正途——例如公爹，例如……三嫂。


其实三哥虽爱个花儿草儿，但对三嫂却非常敬爱……嗯，几乎是敬畏了；不过，三嫂处事公明正道，手腕了得，也当得起这份敬意。


一开始，绣巧看三嫂肃穆威严，不苟言笑，不如大嫂和蔼可亲，很是战兢了一段日子，待日子久了，她发现三嫂其实为人很好，很愿意耐心地教她理事待客的道理。


她喜滋滋的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夫婿，谁知夫婿失笑道：“三哥那样的，三嫂若不板着脸，紧着些规矩，屋里就全乱套了；至于大嫂……你也见过大哥的，像他那样的，若大嫂再不说着些，笑着些，那日子还能过么。”


提起长兄，绣巧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表示扛不住。


盛家长子长媳赴任在外，迄今为止，绣巧只正面见过这位大哥一回，却觉得比见公爹还紧张，有这种感觉的并非她一人。三哥在公爹面前，偶尔还敢嬉笑几句，父子共论诗文，但在长兄面前，他只得老实的垂手而立，连眉梢都不敢多动一下。


那年三哥的嫡长子能张口叫人了，奶声奶气的极是可爱，三哥见公爹喜欢，便磨着想把庄子里的生母领回来，“……实在不成，叫姨娘见见孩子也成呀，好歹，好歹是她的亲孙子……”


听说当时三哥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


公爹似也有些心软，可惜三哥运气不好，恰逢大哥有急事回京述职，得知此事，当即一眼横过去，三哥立刻就哑了。


“领回来作甚？再来祸害人。”


大哥当面不说什么，转身叫上幼弟，三兄弟关起门来说话，“你看看家中的姊妹，除了四妹，哪个不是夫妻美满，儿女绕膝。若非林姨娘，四妹的姻缘焉会至此！身为妾侍，非但对老太太和太太无半分敬畏之意，连老爷的主张都不放在眼里，胡作非为，仗着什么，还不是有你这个儿子！”


盛家四姑娘的事，绣巧也略有耳闻，当年梁家公子众目睽睽下一抱，成就婚姻，不可谓不惹人非议，虽梁盛两家对外声称是意外，但好些人家都暗自议论，说是盛氏治家不严，纵得小妾庶女竟敢在外公然算计侯门公子。


总算后来结成了亲家，一张盖头全遮掩了过去，议论才渐渐没了下来。


“你也是做爹的人了，倘若将来有个侍妾，也仗着得你宠爱，庶子出息，照样胡作非为一遍——反正只需几年，又能杀回来——你当盛家的门楣经得起几遍糟蹋。”


大哥说话并不如何高声，语气淡淡的，话语却如针扎般，处处见血，三哥当时就汗水涔涔下来了，到后来几乎要哭出来了。


这时，大哥忽温和了声音，亲自扶着三哥坐到身边，柔声劝道：“咱们身为男儿的，成人前靠出身，成人后靠本事。你如今已不是父母膝下的稚子了，有了妻子儿女，将来还要独个儿撑起一个家，若没个定算，只由着心中情意摆布行事，岂非与妇人无异！”


“若你记恨大哥，将来父亲百年后，咱们兄弟不来往就是了。我们虽非同母所生，可到底是骨肉血亲，难道我不盼着你们两个日后好？纵不指着你们光耀门庭，但至少要能立身立世。男子汉大丈夫，是非在前，情分在后，不是让你无情无义，而得把情分笼在章程里！”


据夫婿说，到最后，三哥抱着大哥的腿痛哭流涕，连声哭嚎自己的不是，指天发誓再也不糊涂了，一定要以家门为重；无辜的幼弟也被训诫在内，一起表态发誓。


被训傻了的夫婿回屋后，半响才回过神来，抱着心爱的小妻子呜呜——这是绣巧所知道的三哥最后一次试图接回林姨娘的尝试。


据说事后，老太太也来了一封信给公爹，直接道‘只要她活着，就别想接回林姨娘’，至此便连公爹也不再提了。


“祖母又何必呢？反正大哥已说服了三哥。”这样岂非自招儿孙嫌恶。


夫婿叹道：“祖母就是这样的人，虽不爱说话，心里却是再慈悲也没的了。她怕父子兄弟生隙，便想将不快都扯到自己身上。”


绣巧没见过这位祖母几回，她生性害羞，又不会找话题，便在老太太跟前也不知说什么，只觉得老太太有些冷漠，不好亲近，可日常闲来说话，夫婿总道祖母是全家最真心真意的人。


想了一整圈，绣巧发现自己竟然漏了王氏，做媳妇的，有时伺候婆婆比伺候夫婿还要紧——可她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她正经的婆婆长年待在老家家庙中。


做什么呢？替体弱的老太太祈福。


很诡异的说法。便是天真如绣巧，也知道里头不简单，可她生性听话胆小，不该她问的，从不多问半句。


正经婆婆不在，家中倒有个副手婆婆可伺候，香姨娘。


出嫁前，沈母曾担心女儿该怎么跟这位庶婆母相处，轻不得，重不得，谁知这番操心全是多余。


香姨娘出乎意料的明理，从头至尾只称呼绣巧为‘四奶奶’，待之恭敬客气，与对三奶奶柳氏并无多少区别，从不对亲生儿子屋里的事多一句嘴。后来绣巧得知，他们成亲不久前，还是香姨娘跟公爹说，把夫婿屋里伺候的两个通房先行妥善打发了。


香姨娘生得并不甚美艳，远不及公爹身边伺候的那个菊芳姨娘，但自有一份清秀淡然，笑起来时，尤其和夫婿相像，只是眼底多了许多操劳，憔悴。望着她一把年纪了，还常站在公爹屋前打帘子，端水递茶，绣巧平白难过起来。


缝纫技艺好的人，大凡眼力不差，绣巧细细观察香姨娘的身形许久，然后偷偷做了一套贴身小衣，轻软的棉料，细密的阵脚，像给娘家的母亲做的那样，怀着感恩的心，一针一线，做的尤其用心。然后，叫小丫鬟偷偷送过去。


香姨娘收了衣裳，什么也没说，只是望向绣巧的目光愈发温柔些，以及几分叫人心酸的感激。绣巧心中高兴，此后便常做些贴身的小物件，冬天的暖帽，夏日的坎肩，还有柔软舒适的软拖，精致的手笼……香姨娘也暗地叫人传话，叫绣巧别再做了。


绣巧很乖地点点头，过一阵子，接着做。不久，夫婿就知道了。那日夜里，他搂着她坐了良久，头沉沉地挨在她颈边，她能感觉到肩上一片湿漉。


进门后大半年左右，香姨娘忽然病倒了。


不过是偶然风寒，竟久病不愈，那位京城极有名的老大夫叹息道，‘操劳忧心太甚，时日久了，身子便慢慢拖垮了’，好容易待病愈了，竟生生瘦了一圈，衣裳显得空荡荡。


绣巧忽想起那一年，沈国舅的大邹氏夫人也是这样，大夫说她操劳了小半辈子，劳心忧神，内里已掏空了，便连寻常的小病也经不住了。


想香姨娘自小凄苦，无父无母被卖了来，在府里无依无靠，大妇脾气不好，她得小心应酬着，更有得宠的林姨娘，得处处提心吊胆，不敢有半分显山露水，提着脚尖过了十几年，好容易把儿子娶妻成家，有了功名，她还得继续熬着。


绣巧一阵心酸，有次去探病，趁屋里没人，她轻悄悄地挨过去，凑到香姨娘耳边：“姨娘定要保重身子，长命百岁，将咱们分家出去，还指着姨娘教我怎么过日子，教孩子呢。”


香姨娘的眼眶忽得涌上泪水，无力轻拍她的手，低声道：“你是好孩子，四少爷能讨了你做媳妇，是他的福气。”


若是换做大嫂三嫂这样名门望族出来的贵女，没准还拉不下面子，放不下身段；可绣巧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负担，她是沈母贴心的小女儿，自小没学过什么高级的规矩，在父母身上撒娇耍赖惯了，如今换个人，做起来也是一般的驾轻就熟。


她常趁无人时，挨到香姨娘身边咬耳朵。


“姨娘，相公还跟孩子似的呢，昨儿读书到半夜，没烫脚就上炕了……”


“姨娘，我叫相公夜里一定要吃宵夜，可他读着读着就忘了，他不听我的，回头您去训他……”


“……姨娘，相公生辰快到了，他爱吃什么，咱们一道做给他吃，好不好？”


大约是有了念想，香姨娘的精神慢慢好了起来，私底下待她愈发亲厚，明面上，却依旧不敢显露太多，婆媳俩便如捉迷藏般，有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


旁人也许不知，但绣巧总觉得她那聪明伶俐的三嫂早察觉了，只是重来不点破；后来，妯娌俩混熟了，三嫂曾叹息道：“其实香姨娘……你和四弟这般，已是很好了。”


绣巧明白她的意思。


三哥虽处处比夫婿强，但有一点，却是大大不如的；等到分家那一日，三哥真把那位不安分的林姨娘接去同住，三嫂就麻烦了。他们两房正好相反，绣巧盼着早些分家，好接香姨娘出去享享清福；而三嫂盼着晚些分家，最好能先熬死了林姨娘。


不过，那位林姨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居然把三嫂这样水晶心肝的人，烦扰得不行。


直到一年多后，绣巧才有机会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林姨娘，这位当年宠极一时，连正房太太都要退让一射之地的厉害人物！


那是一个夏日早晨，三嫂照例要去庄子上看望林姨娘，绣巧也要到乡里去看望病重的乳母，两边正好顺路，妯娌俩便结伴同行。


绣巧知道自打太婆婆和婆婆都离府后，林姨娘便常给三嫂找麻烦，时不时央人去带话，一忽儿病痛了，一忽儿要死了，三嫂不欲叫三哥去见林姨娘，只好自己去。


这种事，三嫂定不愿叫人看的，绣巧很乖觉，打定主意提早分道扬镳，免得三嫂尴尬。谁知那日热得格外早，她本就不惯京城这种透不过气的闷热，轿子又颠得厉害，还不到半路，她就中暑晕了过去，随即人事不省。


待她悠悠醒转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厢房里，身下是简便的草席，青青的竹帘子后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绣巧全身无力，一时叫不出声来；只听帘外两个声音似在争执——


“……我劝姨娘消停些罢，相公是不会过来的。老爷早吩咐过的，相公敢来见您，就打二十大板，再敢来，就三十大板，这么累上去。姨娘和相公好歹母子连心，就饶了相公的皮肉之苦罢。”声音清淡柔和，是三嫂的声音。


“放屁！我生他养他，别说二十大板，就是替娘去死了，也是个孝字！”一个粗俗暗哑的声音放肆道。


难道这个就是林姨娘？怎会这样。绣巧有些迷迷糊糊的想着。


“姨娘还是不明白。若是名正言顺的娘，那是自然孝字当先，可您，这‘娘’前头还有个‘姨’字呀。说句不好听的，便是相公有朝一日能诰封老母了，那也先是正头嫡母，若剩下的恩典，才轮到您。您若是气不过，下辈子投胎，千万别给人做小呀，便是再苦再难，好歹明媒正娶，这样生下出息的儿子，您想打就打，想见就见。也省的这儿生干气不是？”


三嫂好厉害的口舌呀，平日那么端庄持重的，没想刻薄起来，这么厉害。


绣巧努力想挣扎出迷糊来——后面几句话就没听清，只知道那个难听的声音不断在咒骂吓唬，三嫂则好整以暇的调侃讥讽，大占上风。


“……好好，你现在仗着有人撑腰，敢对我这般无礼，你给我等着瞧！等将来我儿分了家，接我出去孝顺，看我怎么收拾你？！”


三嫂忽发出一阵高亢的轻笑声，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然后淡淡道：“真到了那时，您怕也是不会如意的。”


“有爹生没娘养的小贱人，你说什么？！”


三嫂低沉了声音，缓缓道：“林姨娘，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你当年是为什么才被逐出府的么？相公这人，骨子里和公爹其实是一种人，他们最看重的，既非贤妻，也非宠妾，而是他们自己。公爹一心想要光耀门第，你碍着他的路了，自然得让开；相公呢，他喜欢吟风弄月，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说到这里，三嫂直接讥讽起来。


“分家总要十几年后罢，那时相公怕早已有声望，有地位。他会为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庶母，来为难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室？得罪我柳氏一族？我的哥哥叔伯们是死人么！还有我的儿女们，到时都长大了，读书的，有功名的，好好嫁人的，我是他们的嫡母，你算什么？！你说，相公会为了你，得罪这一切一切，在他的那些清贵的，有才气的，不沾半分俗气的诗友，同窗，同年跟前，丢这么大的人么？！……”


后面两人又吵了什么，绣巧已记不清了，只依稀觉得那难听的声音愈发节节败退，然后她一阵头晕，又昏睡过去。


再度醒过来时，只见三嫂又是那副端庄高贵的模样，笑吟吟的坐在她床边：“瞧你这没用的，今儿也别乱跑了，先回府罢。”


绣巧自是连连点头，半句不提适才听到的话。


被扶着出屋时，她看见一个粗糙的半老妇人站在门边，身形臃肿肥胖，布满横肉的脸上依稀可见清丽的眉目，与三哥和四姑奶奶有几分相似，两个婆子强行想把她扯回屋去，口中呼着‘林姨娘’云云。


原来这就是林姨娘？绣巧心中微微失望。


她曾听说，林姨娘刚犯事那阵，被贬到庄子里后还不安分，不断地寻死觅活，伺机逃出去。当时王氏正掌权，要收拾这个昔日的仇敌何其容易；便以防止林姨娘寻死为名，将她关进一间只有一扇小小高窗的小小土屋里，每日只给三碗猪油拌板。


林姨娘当然并不真想死，只好吃了，又没得可走动，越吃越想吃，半年下来，便成了个肥猪婆。


绣巧暗暗打了个寒颤。


好生阴毒，狠辣！生生毁去一个女子最重视的美貌和窈窕。


听说这是王氏婆母的姐姐给出的主意，后来这位姨妈不知哪里去了，连带康家也不大来往了，绣巧很松了口气，能想出这种主意的人，她怕见得很。


这日的事，她没跟任何人透露，只在一次回娘家时，跟沈母说了。


沈母叹气道：“你三嫂也不容易。那姓林的，你也不必过于怜悯，这种人，是报应。”又道，“你也别理这些有的，没的，当下要紧的，你得赶紧有身子呀！”


绣巧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家境富裕，门第清贵，出入都有面子。婆婆不在，太婆婆不在，长兄长嫂都不在；公爹和气，三哥和气，三嫂更加和气。她不用站规矩，没有婆婆需要伺候，没有妯娌需要麻烦，更加没有爱沾花惹草的夫婿来伤心。


这样舒坦悠闲的日子，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成亲已近两年了，她还未有身孕。


夫婿和香姨娘待自己这样好，想想都觉得对不住他们，绣巧含着泪提出，要找个好生养的丫头开脸；话还没说完，就叫香姨娘训了回去。


“傻孩子，成亲三四年才开怀的妇人多了去了，你们才多大，再说了，家里儿孙那么多，不差你们传宗接代。你着什么急呀！”


绣巧心里感动，却愈发过意不去，就一天天瘦了下去。夫婿看不下去，便决意去求老太太帮忙，找白石潭贺家老夫人给看看。鸿雁来去，老太太来信答应，还道贺家老夫人半年后会进京，到时她豁出老脸，再请人家劳驾一回便是。


“真，真的能行？！”绣巧噙着泪水，满心希冀。


夫婿为了宽她的心，拍着胸膛将那位老夫人的医术狠狠夸了一通。


“你不知道，当年大姐姐也是五六年没有身孕，叫贺老夫人瞧过后，一举得男，三年抱俩，眼下都快四十了，还收不住呢，这不，又有身孕了！这些年，咱们光是给大姐家的外甥和外甥女的压岁钱，就好大一份呢！所以，待这回请贺老夫人瞧过后，咱们也可着劲儿地生，好歹把本钱都要回来，不然岂不吃亏！”


绣巧生性老实质朴，当下破涕为笑，不疑有他。


沈母知道这事后，也是感动地红了眼眶，连声对沈父道：“老头子，我当初说什么来着？这才叫书香门第，有规有矩，有情有义，那些动不动三妻四妾的，不过是假斯文，假道学！”


笑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拿钟家闺女说事。


当初沈母想聘钟家姑娘为长媳的，谁知钟夫人却瞧上了两广总督周大人之子，现在京城读书的。门第是好门第，可周家是四世同堂，三房共住，家里叔伯兄弟妯娌小姑表亲一大摞，绣巧听了几遍都没记住谁是谁。


钟家姐姐一直跟她要好，出嫁后没少回娘家哭诉夫家日子难过，每日从早到晚，累得一刻不得歇息，吃不得好吃，睡不得好睡，几乎快撑不住了。


绣巧觉得吧，倒不能怪周家不对，人家就是那样的人家，实则该娶像大嫂和三嫂那样的媳妇；自小训练有素，知道怎样周旋妥帖，一大帮亲戚招呼起来游刃有余，绝无半分露怯的——像她家和钟家这样的，半路暴发的，怎能相比。


记得那年阖家团聚过年，又恰逢老太太大寿，家里摆了三日的流水宴，又有唱堂会，邀杂耍，僧尼念经祈福，前后有五六十户人家来拜寿。


每家是什么来历，上门的女眷是什么辈分，该怎么称呼，摆座位时怎么排序，哪几家素日不和的，不该坐一道，哪几家是姻亲，血亲，转折亲，该坐一道的，有几位老夫人闻不得什么香，有几位夫人吃不得什么，前头车马怎么停靠，喂养饲料，招呼小厮车夫，里面婆子怎样迎客，安置丫鬟，贴身物件……


她那神奇的大嫂，连鬓发都没乱一丝，汗都没沁一点，始终笑得那样得体亲切，轻轻松松就把里里外外安排得周全完美，一边在门外向十几个婆子分毫不乱地吩咐下去，一边还能到筵席间给老太太们布菜，说笑话凑趣，多少老诰命夫人都夸的。


当时，绣巧就看傻了。


还有三嫂，那年办中秋时还怀着身孕，偏她刚进门，啥也不懂，三嫂笑着摇头轻叹，挺着大肚子，轻描淡写就弄妥当了；她只需要提着筷子，坐到桌旁开吃就行了。


别说主子了，就是底下人也差了十万八千里，大嫂和三嫂身边那些个经年的妈妈媳妇，个顶个都是以一当十的能手，这都是多少代的世仆累积训练出来的。


她家倒是不缺银子，可哪里拿得出这些！身边只有几个才买两年的傻丫头，取其老实敦厚罢了，唯一顶用的乳母，最近又回家养病去了。


算了，不比了，人比人气死人。


何况绣巧本就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如此，反倒和两个妯娌相处融洽。


在这种心态下，绣巧继续过她单纯快乐的日子，每日刺绣，做香囊，做衣裳，该吃吃，该睡睡，把身体养好，掰着指头一日日数着贺老夫人进京的日子。


大约是放宽了心的缘故，这阵子她特别容易长肉，夫婿见她这样，只有高兴的份，眼看身子渐渐丰腴起来，又爱吃，又爱睡，这日居然一气啃了十几个杏子。


刚好这时香姨娘来送东西，绣巧很热心地把半盆胖杏子塞到她怀里，“姨娘您吃，您吃，这回的杏子特别好吃。”


香姨娘推脱不过，笑着拿起一颗啃了口，当即被酸掉了眼泪，惊呼道：“酸成这样，你怎么吃下去的！”


绣巧傻傻道：“酸么，我不觉着呀。”多好吃呀。


香姨娘眼中慢慢透出喜悦的光彩，摸着她的额发，笑道：“傻孩子！”又转头去问小丫鬟，“笨妮子，你家奶奶多久没换洗了？”


小丫鬟呆呆的，“这个呀，哦，嬷嬷教过我的，我有记的，好像蛮久了，姨娘您等等，我回屋去翻翻簿子哦。”

番外三 翠蝉


“……好歹瞧着打小的情分，你帮我跟奶奶说说，我和大哥儿都记着你的情。”一个中年妇人站在廊下，拉着一个打扮大方利索的管事媳妇絮絮私语。


那媳妇子低声道：“我省得，这阵子二奶奶事忙，若不然，便是你不提，她也会记着的。你到是想想，这些年来，读书进学，二奶奶什么时候落下过大哥儿了。”


那中年妇人虽穿戴不俗，周身绫罗绸缎，神情却十分瑟缩，闻言讪讪了几声。


二人分开后，那媳妇子转身踏出庭院，身旁的另一个媳妇子紧赶慢赶跟上来，嘴里嘟囔着：“翠蝉你也忒好心了，这事一个说不好，二奶奶疑你怎么办？”


翠蝉轻叹一口气：“算了，到底是一齐大的，她如今也不容易。”


“哼，她不容易什么，当初别想着冒尖儿，这会儿不比我们体面？”


翠蝉摇摇头，道：“这事不该咱们议论的，你也去办事罢。”那媳妇子笑道：“成，那我托你的事……”翠蝉笑道：“忘不了的。”那媳妇子连声道谢，满脸堆笑地走了。


目送那媳妇子离开，翠蝉才继续往正屋方向走去，一路上遇见的丫鬟婆子，各个都忙不迭地放下手中活计，向她点头弯腰问好。


翠蝉刚踏入正间，就听得里间有人声，细一辨认，便知是自家主母和盛家大房的梧二奶奶在说话，她立刻停住脚步，屏气驻足在门边。


“……表姐帮帮我罢，我那几个孩儿打出娘胎就离过我身边呀。”梧二奶奶断断续续的轻轻哭泣。


“你也别哭天抹泪了，这些年来，我该劝的都劝了，你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我是在吓唬人。好了，如今终惹得大堂伯母发威。这事，往大了说，那是你们大房婆媳关起门来事，别说我只是个出嫁女，便是我兄弟们也不好插嘴；往小了说，做祖母的想亲自教养孙儿孙女，又有哪个能挑理了？！”


梧二奶奶并非浑人，该有的道理都懂，却依旧哭得伤心：“娘是恼了我了，可，可是我又有什么法子，那到底是我的生身母亲呀，表姐……”


“是呀，表妹孝顺，知道惦记自己的生身母亲，我的生身母亲这会儿还在老家家庙里孤零零的呢。”二奶奶忽冷冷插嘴。


梧二奶奶自知失言，赶紧道：“表姐勿怪，我不会说话，是我笨！姨母素来疼我，我娘累得她如此，我，我真不知该怎么赔罪了。”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我娘罪孽深重，我如何不知，可那回我去瞧慎戒司瞧她，真是操劳得没人样了，她对着我一直哭，一直哭，为人儿女的，我怎么看得下去……”


“早叫你别去瞧了，你非去。”


梧二奶奶泣道：“自外祖母去世后，舅舅舅母已不想管母亲了，哥哥被嫂嫂拘住了，除了我，还有谁……？”


“原来长梧兄弟升了官职，竟是便宜你去慎戒司探母了！”二奶奶讥嘲出声，话音一转，又道：“说起舅舅舅母，听说最近王家表弟又添了个儿子？要说舅母眼力不错，抬进来的二房奶奶果然旺夫益子。”


梧二奶奶心头一惊，抬头见表姐包含深意的目光，慌张道：“表，表姐……”


“你也该知足了，我大伯父大伯母待你够厚道了，虽心中气恨，但从未迁怒于你，想想元儿，她的公婆还是咱们嫡亲的舅舅舅母呢！你倒好，得寸进尺，一忽儿去探母，一忽儿缠着老太太原宥——老太太难得回京一趟，你大过年跪在寿安堂门口又哭又求，尽招晦气！”


“如今老太太身子安好了，已发话叫姨母回来了。大家都富贵荣华，阖家美满了。何况，何况那是我娘呀……”梧二奶奶刚要说下去，立刻又被打断。


“我知道那是你娘，谁都知道那是你娘！”二奶奶饱含讥讽的声音，“那桩陈年官司我懒得再说，老太太没事，那是她洪福齐天，姨母居心恶毒，却是板上钉钉的。我们盛家大房二房多少年的情分了，比寻常分家的亲兄弟还要好，这份情往后还要接着下去。伯父伯母绝不会为了你，叫两房人生了嫌隙！你放明白些，不论你有多少道理，只能选一边，别想着人人都体谅你，迁就你！你是聪明的，知道该怎么办！”


说完这一大段，二奶奶似是厌倦了，开口就要送客，梧二奶奶只好收了眼泪，抽泣着出了门，翠蝉迅速退开几步，站在正间门口，一手抬帘，一边屈膝行礼。


送走梧二奶奶后，翠蝉才缓缓进到里屋，见主母坐在炕上，脸色不好，一见到她便道：“你怎么才回来？！害我等半天。”


翠蝉知道主母性子，笑着站到炕前，呦呦道：“哎呦喂，我的二奶奶，主子们在里头说话，我还能冲进来回话不成，可怜我跑了一场长腿，还得在外头干等。”


二奶奶被她唱做俱佳的样子逗乐了，脸色稍霁。


翠蝉察言观色，笑道：“要我说，还是二奶奶性儿太宽厚仁慈了，梧二奶奶才这么一趟趟寻上门来哭诉，若换了旁人，不给个闭门羹吃，也直接下脸子骂了。”


二奶奶是个爽朗性子，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闻言笑叹道：“我只是怜惜允儿表妹，这些年来，她怜老恤弱，施粥舍米，没少做善事。唉……黑乌鸦窝里飞出只白凤凰，这算怎么回事……”


翠蝉小心道：“这回……梧二奶奶又怎么了……？”


二奶奶冷哼道：“康家表嫂叫她缠烦了，就撺掇道‘想从慎戒司放人出来，非顾家侯爷不可为，不如小姑子去求求顾侯夫人’，表妹还当真了，居然刺破手指，写了封血书想送去蜀地。好在大伯母留在京城的管事婆子机灵，给拦了下来，消息传回宥阳老家，倒把伯父吓了个够呛。这信若真送了出去，六妹还罢了，妹夫还当这是长梧兄弟的意思呢！”


翠蝉也是吓了一跳：“梧二奶奶这胆子也太大了。”


“哼！”二奶奶一脸恨其不争，“当初刚出事时，我就劝她，千万放明白些，别拿自己跟整个二房去赌，大房里哪个都不会押她。四年前大伯母拘她在老家关了一整年，回来后我好言相劝，别没完没了地哭了，大伯母已是怒了。去年她去寿安堂门口乱跪，大伯母都气病了，两个月后就抬了个好出身的良妾进门。唉，这屡教不改的，我是懒得废话了。”


翠蝉见主母气得口干舌燥，默默倒了碗温茶递上。


“其实这事我是早知道的。”二奶奶喝过茶水，匀匀气息，才缓缓道，“大伯母原本的意思，是想把表妹叫回老家，再也不放回来了，以后就叫那良妾作了平妻，替梧兄弟出面张罗。总算梧兄弟念情，好说歹说，劝大伯母‘此事不成体统’，才算保住了表妹。”


翠蝉坐到炕上，轻轻替二奶奶捶着腿，温言道：“奶奶别气了，照我说呀，堂房大太太叫把梧二奶奶的儿女叫回去，也不见得全是为了惩处。且别说咱们老太太对大房的恩情，说到底，堂房是商户人家，只一个梧二爷出仕，还是武官。可咱家呢，文的，武的，有多少？这辈上，咱们两房人还亲如一家，可再叫梧二奶奶这么下去，时不时带着孩子去慎戒司见见受苦的康家外祖母，言传身教，以后哥儿姐儿们大了，还不暗暗记恨哪！”


二奶奶拍腿道：“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也忧心这个，好在伯父伯母是明白的，趁孩子们还小，赶紧带回去自己教养。不过也就这回，长梧兄弟已应承了伯母，说若再有下次，就把媳妇赶回老家去，另抬平妻。”


她叹口气，又道：“姨母这样恶毒的人，是断断不能出来的，听说她里头还见天咒骂我们全家呢。唉，说起来，允儿这门亲事还是老太太牵的线，也不知她有否念及老太太的恩情。”


说了半天，二奶奶见翠蝉久久不语，不由得笑道：“你怎么了，忽的哑巴啦。”


翠蝉忍了又忍，还是说了出来：“听奶奶说良心，我不知该不该替一个人传话了。”


二奶奶略一思索，脸色渐渐沉了：“还是允儿心软呢，你也是个心软的。她又托你来跟我说什么了？”


翠蝉苦笑道：“宋姨娘说，大哥儿一日日大了，眼见不是个读书的料，倒喜欢舞刀弄枪，咱们爷哪有这功夫，能否请奶奶给找个刀棍师傅。”


二奶奶冷哼一声：“她倒胃口不小，什么都敢说。”


翠蝉静静站在一边，一声不吭。


虽说如今她是二奶奶跟前第一得用的人，可原先的话，宋姨娘才是二奶奶自小伴大的贴身丫鬟。旁家奶奶也许乐意将贴身丫头给丈夫做小，可二奶奶是自小看着林姨娘跋扈大的，骨子里就不信什么妻妾和睦，是以当初二奶奶再着急上火，也没把主意打到她们几个身上。


谁知宋姨娘瞧二奶奶生大姑娘时伤了身子，生了别样念头——既不会有嫡子了，那么必是庶长子最贵，主动提出‘要为主母分忧’……那次后，二奶奶虽什么也没说，一切如常，但翠蝉知道，她是伤心的。


二奶奶原先的念头，是找个父母兄弟身契都捏在手里的二三等丫鬟，到底是要给二爷生庶长子的人，总不好太亲近了，若好，那是皆大欢喜，若不好，有个恃子托大什么的，万一要撕破脸，也不致于伤了自小的情分。


翠蝉常想，连她都能瞧出二奶奶的心思，难道宋姨娘会不知道？却依旧满嘴‘旁人不放心，不若我跟奶奶贴心，我生下的哥儿，跟奶奶肚皮里出来的没两样’。


大哥儿刚生出来那会儿，二奶奶固然松了口气，宋姨娘也志得意满什么似的，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后来二奶奶调理好了身子，接二连三地生下嫡子，夫妻还越来越恩爱。


这样一来，庶长子的存在，反而尴尬了；宋姨娘也愈发惴惴不安。


过了半响，二奶奶才幽幽道：“你说句真心话，这些年来，我可有亏待他们母子？”


翠蝉低声道：“天地良心，是宋姨娘伤了奶奶的心在先，奶奶够对得起她了。都是丫头抬上来的妾，瞧瞧咱家的香姨娘和六少爷的吃穿用度……他们该知足了。”


二奶奶眼中似有泪光一闪，很快消失不见，拉着她的手，哽咽道：“幸亏出嫁前，老太太把你给了我，最艰难的那阵子有你日日给我鼓劲宽慰，才熬了过来。”


翠蝉由衷道：“老太太早说过的，奶奶仁善心热，跟着奶奶定错不了。”


主仆俩说了会儿笑，翠蝉忽想起一事：“对了，奶奶还没问我差事办得如何了呢。”


二奶奶抚额咬唇，笑骂道：“都是你，叫你七扯八缠，都不知绕到哪儿去了。快说，快说，今儿一早不是叫你送人参去的么，四妹妹怎样了，生下来了没。”


翠蝉含笑道：“折腾了一上午，四姨奶奶又生下位姑娘。”


二奶奶惊道：“怎么又是个丫头！这都四个了！”


翠蝉也是暗叹，接连四个，这可真是问天天不语了。


亏得四姨奶奶得了几分生母的真传，尽管婆母不待见，好歹还能勾住丈夫；只盼着林姨娘的本事靠谱，叫四姨奶奶能继续勾着丈夫生孩子。


二奶奶叹了会儿气，无力道，“这叫什么事。六妹妹一个接一个生儿子，四妹妹却是一撇腿一个丫头，一撇腿一个丫头。”


翠蝉轻声道：“听说四姨奶奶头胎掉了的那个，倒是个哥儿。”


二奶奶撇撇嘴，惋惜道：“不止，两年前她又掉过一回，是个成形的男胎。”墨兰的生育能力其实很强，她的杯具在于，偏偏流掉的全是儿子，生下的都是女儿。


“这么多年了，我如今是一点怨气都没了的，只盼四妹妹懂些事，别再跟妾侍们斗气了，好好保养身子，下一胎生个儿子才是。”二奶奶不住叹息。


翠蝉目含笑意，这些年来二奶奶是愈发心地慈和了，连早年跟林姨娘的恩怨也随风散了，一心向善，想多给儿女们积些福德。


“还是五姨奶奶好，一个姑娘一个哥儿，间错开来，把六姨奶奶羡得。”


“那也是个不省心的，六妹妹羡慕她，她还羡慕六妹妹呢。”


二奶奶轻啐一声：“六妹夫把六妹妹当成眼珠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一时一刻都不肯分开，五妹夫却得时不时敲打着。前阵子五妹夫的上峰赠了个妾，五妹妹好一番闹腾，现下也不知如何了。”


翠蝉听着，也笑了笑：“五姨奶奶也不是容不下人的，不过文家姑爷纳妾，总要叫她点头才成，前头那两个不就挺好的，又老实，又本分。”


“她是跟六妹别苗头呢！”二奶奶道，“哪能跟六妹夫比呢，他前半辈子吃了那么多苦，性子执拗得很，最见不得外人插手他的家务事。”


记得那年蜀王赠了两个美人，六妹夫转手就送给了底下娶不上媳妇的伍卒；后来又赠了四个舞姬，六妹夫就好吃好喝地养着，家中一有宴饮就叫出来歌舞一番，半个蜀地的达官贵人都见识过了，直夸蜀王府会调教人，各个色艺双绝。


想起原先宁远侯府的那个叫什么凤仙的，二奶奶暗笑着摇摇头。


后来蜀王怒了，伸头伸脑地想要使绊子，结果叫抢先顾廷烨参了一本。三弟长枫曾绘声绘色地解释过一番这本折子的大意：


皇帝啊，臣把蜀王塞来的女人送人了，惹怒了蜀王，臣知错了，皇家所赐的，哪怕一个马桶，怎能随便转手呢！所以第二回蜀王送来的女人，臣就留下了，还经常使用，赴宴的客人们看了都说好，可蜀王又不高兴了，表示臣没有领会到他所送女人的正确使用方法。皇上呀，现在蜀王要管臣怎么使家中的女人，以后会不会管臣怎么使麾下的军队呀？


皇上啊，臣是真不想纳妾，臣早年受足了家宅不宁的罪，弄得家破人亡，这您都知道；臣不想纳妾蜀王非逼着臣纳，臣纳妾跟蜀王有什么好处呀！臣子尽心替皇上办差，连教小儿子功课的功夫都没有，这样下去又得送京里来了，跟他大哥二哥一样伴在皇子身边，有皇家的老师看着，臣放心，皇上您看……要不再多收一个？


【皇帝给顾廷烨的御批：皇子伴读人员已满，你一家就占了两个名额，很多老同志纷纷表示不满，你剩下的小子就自己留着罢。PS：你家大小子不错，少年老成，办事妥帖，很得朕和大皇子的看重，二小子太不爱说话，搞得老师们很疲劳，等下个月你大舅子盛长柏回朝任京官，就发还给他，值得好好培养。】


皇帝等的就是这个，立刻下旨严厉斥责蜀王——连皇子都不该随便跟官员来往，你一个藩王，几次三番结交封疆大吏，意欲何为？


潜台词是，朕就是藩王上的位，并且刚上位就解决了两个藩王，你想学样么？！


之后数年，皇帝削了蜀王三分之二的卫队人马，夺其辖制藩地的制钱权和采矿权，还顺手给蜀王府御赐了几个‘王府长史’。


每每想起六妹从远方寄来的家信，二奶奶就直想笑，心中又妥帖，又温暖。


翠蝉侧眼细察，见二奶奶嘴角含笑，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全然把刚才的不快抛诸脑后，她心中松了口气，每每提起六姨奶奶，总能叫主母高兴些。


见此情形，翠蝉再加把劲，笑道：“适才我回府时，见老葛头正在侧门卸货，说咱们爷从口外捎东西回来了，其中有件野狐狸皮子，花样斑斓的，我瞧着眼都花了，真好看极了。老葛头说，是咱们爷亲自打的，亲手剥的皮，找了口外上好的师傅硝制的，预备今年过年给二奶奶做件新风兜。”


二奶奶心中甜蜜，面颊微红：“老夫老妻了，都做了外祖父母的人了，还闹什么幺蛾子，叫人瞧了笑话。他人在年前赶紧回来才是真的，旁的都不要紧。”


翠蝉见主母开了笑颜，遂放了心。


二奶奶掰着手指，算着日子，边道：“说起来，年前的事儿还真不少。实哥儿也该正经找个先生了，就算不想当初庄先生那么好的，也不能跟几个小的镇日混在家学里，回头得去找长柏媳妇说说看，三弟该启蒙了，宋姨娘想请个刀棍师傅，那就把演武场再辟得大些，兴许将来几个小的也有爱学武的，我看实哥儿几个也不是读书的料……”


想了半天，二奶奶忽想到一事，吩咐翠蝉道：“对了，别忘了把那些皮子各送一份给太太和大嫂，要明着送，样子好看就成了。再送一份给张姨娘，别太显眼，东西要实在好用的。咦？今日太太怎么没半点声响了。”


虽说自从老伯爷夺了老妻的管家之权，又叫儿媳不必日日去请安后，婆媳俩的正面交流机会大大减少。但往日口外送东西来，婆母就跟嗅着气味的猎狗似的，明的暗的派人来打听内容，坐卧不宁地要过来查看，生怕儿媳独吞。


事实上，婆母原本哭喊着跳脚，要儿子把东西直接送来给自己，好让自己分配给各房儿媳，被老伯爷指着鼻子大骂一顿后，才打消了主意。


翠蝉抿嘴一笑，附到二奶奶耳边：“昨儿个夜里，太太又和张姨娘吵了一架，扭打中抓破了老爷的脸，被老爷反手打了一个嘴巴，太太现下正气倒在床上呢。”


二奶奶对这婆母毫无感情，闻言小声问道：“这回，会躺几日？”


翠蝉迟疑一下：“要不，我去打听打听那巴掌印有多重？”总得等印子消下去吧。


二奶奶轻轻戳着她的脑门，谑笑道：“当初房妈妈说你淘气，一点都没错。”

番外四 玲儿


玲儿匆匆穿过抄手游廊，低着头往清冷的西侧一排院落走去。


外头是炎炎八月，她心中却如坠入冰窟般冷得刺骨。人都说皇家的公主里头，庆宁大长公主是头一份的厉害，可在她看来，自家主子的婆母才是不动声色的本事。驸马和公主共有四子，唯自家姑爷能读书，有功名，这回若弄个不好，不知庆昌大长公主会怎么收拾她。


廷灿在屋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庭院中三五个懒洋洋的婆子在打哈欠，众人见玲儿进了院子，顿时讪笑道：“哟，这不是咱们三奶奶的大红人么，这么半天上哪儿去了？三奶奶快把里头地面磨出人影儿来了。”旁人一阵嬉笑。


不等玲儿开口，屋门吱呀开了，廷灿冷冷立在门边，强忍怒气道：“我有话和玲儿说，今儿天热，众位妈妈们都下去歇息罢。”她何曾对奴才说过这么客气的话。


其中一个婆子慢吞吞地站起来，堆着假笑：“瞧三奶奶说的，咱们做奴婢的哪那么金贵了，不论天热天冷，不都该给主子当差么。算啦，不论死活还是熬着罢，不然回头三奶奶又得满府里闹腾‘府里下人都怠慢您’喽！”


廷灿咬了咬唇，恨不能狠狠抽这几个婆子一顿鞭子，想当年母亲在时，自己何曾受过这等欺侮。玲儿一瞧不对，抢在廷灿开口前，赶紧上前几步，从衣袋里逃出一个荷包，也不敢看里头还有多少碎银铜板，直接都给了那说话的婆子，讨好地笑道：“妈妈您说笑了，我们奶奶素来心直，说话多是有口无心，妈妈们拿着这个去打酒吃罢。”


那婆子掂了掂那荷包，满意的笑了笑：“既然玲儿姑娘这么客气，咱们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得啦，咱们走罢，回去松松筋骨。”


目送几个婆子走出庭院，玲儿才赶紧跟着主子进了屋门，顺手回身关门。


廷灿恨恨地坐到书桌后头，一拍桌面，骂道：“这群黑心肝的，如今瞧着那贱人得宠，便不把我放在眼里！哼，把个小贱人捧得什么似的，那没良心的还敢自称什么读书人，什么皇亲国戚，都是没礼的，公主也……”


眼看主子越说越没分寸，快要说到当家婆母身上去了，玲儿赶紧大声咳嗽，用力瞥着一旁侍立着的小丫鬟，笑道：“奶奶，您又来了，天热气性不好，这说什么呢；严姨奶奶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听说如今严家公子也中了第，公主和三爷多看重几分也是有的。再说了，严姨娘生的哥儿，不也得叫您一声母亲么？”


廷灿正想骂‘谁稀罕那下贱种子叫我娘’，忽见玲儿眼色有异，转而瞥见屋角那小丫鬟，只好忍着气：“玲儿，跟我进里屋去。”又朝那小丫鬟喝道：“你到门外廊下去看着，谁也不许叫进来，不然仔细你的皮！”


小荷花今年才十二岁，却已十分懂事，闻言连忙道是，多一句话都没有。


临踏出屋门前，玲儿叫住了她，塞给她两枚小小的银棵子：“天儿怪热的，屋里不知还有没有绿豆，回头我和奶奶说完了，你去厨上找妈妈要个冰碗子吃。”


小荷花望着玲儿温和善意的面容，心中感动，接过手赶紧出门。


边走边想着，人都说府里三奶奶最难伺候，果然不错，性子娇气爱拿乔不说，也不体谅人，当初跟三奶奶过来的几个陪嫁大丫鬟如今都不知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个得用的玲儿，为主子做牛做马，到处赔笑脸，说好话，忍气吞声，三奶奶却依旧呼来喝去。眼看玲儿姐姐年近三十，这些年来三奶奶似乎从没想过给她物色亲事，只这么一日日耗着。


听说许多年前，韩管事那在外头做了掌柜的儿子见玲儿好，想求了去做媳妇，却叫三奶奶一口回了，不知有没有这事……


想到这里，小荷花忍不住暗暗叹息，庆幸自己亏得有老娘老子，哥哥们也出息，只等熬过几年，到时去求了恩典，就能出去配人了。


里屋内，廷灿愈发气愤，重重坐到炕上，怔怔了片刻，忽落下泪来：“若母亲尚在，瞧我如今这个地步，连个小丫鬟都要说好话，不知该多心疼呢。”


玲儿倒了碗茶，顾不得给自己擦汗，先端茶来劝主子：“奶奶别气了，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无论如何，三爷待您还有几分情意在，四季吃穿和月例都不曾少了，咱们得往好处看不是。”


廷灿受了半日哄劝，才怏怏地振起了精神，问道：“……别老说些有的没的，怎么样？出去见着向嫂子了么？”


玲儿拭着额头，低声道：“见着了。向家嫂子说，那姓许的言官虽品级不高，在士林中却风评极好，说话也有分量，当初既受了咱们太夫人的资助，怎么也得报恩。他愿意替咱们把折子递上去，不过……”


“不过什么？”廷灿忙问道。


玲儿面露为难之色：“奶奶您想，既是需要人家资助的，家境便可想而知。这折子不是能一举上达天听的，还得经过几道坎子，其中需要打点……”


廷灿业已明了，一拍炕几，轻哼道：“不就是些阿堵物么！行，只消能替我娘报了大仇，多少银子都行！”


玲儿心中发冷：“……奶奶，这个……您还是要三思呀。若是叫公主知道了，咱们，咱们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廷灿毫不在乎，“她还能杀了我不成？！”


望着自家主子永远任性不懂事的样子，玲儿很想提醒她，这些年下来，原本丰厚的嫁妆早已被秦家的打秋风，还有旁的花销打点弄得没剩多少了，可主子从不在意这种俗事，总觉得她的银子是用不完的。想到这种行为无异于以卵击石，玲儿不由得神色黯然。


廷灿见她脸色，笑道：“你不要怕，本朝以孝治天下，我娘再怎么，到底是他顾廷烨的继母，他敢罔顾人伦，毒害继母，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玲儿忍不住道：“奶奶，好歹听我一句劝，咱们不能为着报仇，就什么都不顾了呀。您当务之急，是赶紧跟三爷生下嫡子，旁的先搁一搁罢！”


一听这话，廷灿就跺脚骂道：“别提那没良心的！看看当初爹是咱么待大姨母的，快十年才生下大哥呢！他若心里真有我，不论有没有儿子，都该一样待我才是！才几年功夫，他就急着要儿子，不顾我死活地迎了那贱人进门。我算是瞧出来了，那没良心的，给我爹提鞋都不配！”


每次说到这个，主子总要拿已故的顾老侯爷出来比，玲儿也无话可说。韩家三爷本就成亲晚，能不急着要儿子么。再说主子不懂为人媳妇，三天两头吵闹惹气，庆昌公主是什么人，哪是会顾忌儿媳脸色的寻常婆母？又不是当年的老老太夫人，对大秦氏夫人束手无策。


“再说了。”廷灿轻轻泣道，“如今我娘和哥哥都没了，那边是恨不得我死的，两年前圣上说秦家子孙不肖，也夺了爵，抄了家，我还有什么依仗。不若趁这事，好好振一振威风，叫这府里的人不敢小瞧了我！你别再劝我了，你不是贪生怕死罢！”


见主子这般固执，又言及疑心，玲儿连忙想要辩白两句，却听外头小荷花高声道：“三爷，啊，您来啦！”声音传到屋里，主仆俩一齐惊了惊，玲儿赶紧站到一边去。


韩诚推门而进，大步走入里屋，见妻子脸色如常地坐在炕上，不由得怒道：“好端端的，你这几日怎么又不去给母亲请安了？四弟妹才刚进门，正是立规矩的时候，你做嫂子的也不拿出个好样儿来，平白叫我挨大哥二哥的训！”


廷灿见几日不见的丈夫，一来就是兴师问罪，不由得泪珠滚滚而下，哀声道：“三郎好狠的心，这么热的天，明知我素来身子弱，还逼我顶着日头去做这做那！你是要我死么！”


三十岁妇人做出这么一副娇花般的柔弱姿态，实在有些刺眼。韩诚青筋暴起，吼道：“又不止你一人热，二嫂还怀着身子呢，也去陪伴母亲。再说，母亲屋里有的是冰盆子，哪里就热死你了！百善孝为先，古有卧冰求鲤，埋儿养母，你也是饱读诗书的，这点道理也不懂？！”


廷灿最听不得大道理，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大声哭道：“敢情天底下只你一个是大孝子，你不单有母亲，还有妻子呢！我爹比你能耐大了去了，也知道疼我大姨母，为着妻子什么都肯。百年修得共枕眠，我才是你最该疼最该惜的人。只知道一味愚孝，也一点不顾惜妻子苦痛，你算什么男人！”


韩诚揉着太阳穴，他实在不明白，要求妻子给母亲请安，孝顺母亲，这么名正言顺的天下之理，任谁都没话可说，偏到了自己妻子这里，就如同鸡同鸭讲。


当初他也是真心喜爱过廷灿的。


他自小畏惧庆昌公主这样厉害的威势女子，又不耐温吞女子的贫乏无趣，那年在簪菊诗会上读到顾府七姑娘的诗作，已是十分动心，又听闻此佳人貌美若西子，便巴巴地求母亲去提亲。可惜，婚后夫妻俩的美满只持续了短短数月，很快，所有甜蜜就被无休无止的争吵取代；妻子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不断要求别人哄着，捧着，稍有不如意的，就哭闹不休。


韩诚好羡慕授业恩师，师母既会诗文唱合，又会理家管事，左右点缀两三个知情识趣的美貌侍妾，何等情致风雅的日子，怎么自己就弄成这样？！


廷灿还在哭，越哭越来气：“书上说，勿以妾为妻，你算什么读书人，屋里三妻四妾，还讨二房，把明媒正娶的媳妇撂在一旁，在那儿跟小贱人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要是我爹还活着，定打死你这个无行的女婿……”


韩诚用力顺下气，坐到炕边，平心静气道：“灿娘，你好好听我说，这些年来母亲一直对你不喜，严氏就是母亲做主抬进来的，你不看佛面看僧面，再这么下去……”他想起前几日庆昌公主对自己说的话，心中一惊。


“再这么下去怎样？”廷灿一把甩开韩诚的手，冷笑道，“堂堂公主府还能休妻不成？再怎么样，我也是宁远侯府的嫡出小姐！你们丢得起这个人，顾家还丢不起呢！你也算男人，开口闭口母亲的，连自己妻子也护不住，哼，当年我大姨母七年不开怀，我爹就……”


“够了！”韩诚忍无可忍，这些年来顾着孝道，他从未说过顾老侯爷半句不是，今日天热气燥，他终于忍不住讥讽道，“你爹遇上秦家女，才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险些弄得无嗣不说，末了，差点家破人亡，几十年的老宅叫你那好三哥一把火烧了！我虽没出息，却也不敢学岳父！”


“你，你敢非议我爹！”廷灿一下毛了，拾起炕几上的墨砚就砸了过去。


啪嗒一声，砚台摔在地上，溅得墨渍四散，亏得韩诚机灵，迅速一个闪身，否则定要脑袋开花，望着鬓发散乱眉毛倒竖的妻子，满脸的刁蛮戾气，早不复当年的清丽动人，韩诚大怒道：“你，不可理喻！”然后甩袖踢门就走。


廷灿更加愤怒，把屋里目之所及的东西都摔了一个遍，然后伏在案上，呜呜哭个不停，玲儿只默默地吩咐小荷花去打水，小心收拾屋里的狼藉。


过了许久，廷灿才缓缓收住泪水，抬起头来，咬牙切齿道：“我要报仇，一定要报仇！都看我如今无父无母没有依靠了，就来欺负我！我不好过，也不让他们好过！”


主仆俩低声商量了几句，玲儿低声哀求道：“奶奶，这笔银子数目不小，咱们可再也拿不出这么多了，你再多想想罢。”


廷灿思索片刻，决绝道：“今晚你叫向嫂子来见我，我当面吩咐。”


玲儿无奈，只好应了。


当日夜里，玲儿买通了门房婆子，央求放人进来，门房婆子见是常来看望三奶奶的向家媳妇，也不疑有它，收了银子就放行了。


向嫂子其实才四十多岁，可头发却已花白。


廷灿见她苍老憔悴的模样，破天荒地关心起来，平日说来就来的泪水，此时却挤不大出，只要掩袖作泣状：“向嫂子，你这几年受苦了。”


向嫂子跪在地上哭道：“有姑娘的怜恤，日子倒还好过，只是时时想着太夫人的恩慈，想着我那早死的男人和婆婆，我，我……真是……”


廷灿对这话满意极了，微笑道：“母亲素日最信重向妈妈，如今看来，你家都是好的。现在，我只有你和向家兄弟能依靠了，这，这府里的人都欺负我……”


说着，她又忍不住哭起来。


向嫂子伏在地上大哭：“姑娘别折杀我了！太夫人待咱的恩情，我们母子就是死一万次也报不了。姑娘是多金尊玉贵的人，太夫人当心肝肉一般养大，姓韩的不知好歹，居然不好好待着，叫姑娘受了委屈，真是杀千刀的！”


廷灿心里熨帖舒服，玲儿见主子一直没叫人起来，轻声道：“向嫂子赶紧先起来罢，这青石砖的，跪久了伤身子。”


不等廷灿发话，向嫂子乐呵呵地摆手道：“不伤不伤！能见着姑娘，老婆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在姑娘跟前跪一会儿，比在外头躺着都舒坦！咱们姑娘是什么人呀，姑娘刚落地那会儿，太夫人不是请人批过命么，说咱们姑娘是王母跟前的仙女儿，下凡来报恩的，连老侯爷都信呢，便是稍有折难，也能苦尽甘来。”


廷灿仿若回到了未嫁时光，上有溺爱的老父，下有无所不能的母亲，周围满是恭维的仆妇，她不免飘飘然起来，骄矜地轻轻摆动衣袖，笑得尊贵高傲：“还是起来罢。玲儿，给座。”


玲儿赶紧端了把小杌子过去，向嫂子稍稍坐一个边角，廷灿才道：“向嫂子，那事儿……你可有把握……？”


向嫂子赶紧道：“本来这事我也不敢说。可近日蜀中那边不是屡屡传来消息，说顾侯的种种不妥么？许大人说，不如藉着这股势头，趁热打铁。”


廷灿不懂政事，只依稀听说过蜀王似对顾廷烨十分不满，便笑道：“果真如此，那就太好了！哼，顾廷烨逼死继母，毒害我的侄儿侄女，天理不容，只可恨韩家怕事，一点不肯沾手，等到时一纸折子递上去，我看他怎么受天下人唾骂！”


玲儿听得心中连连苦笑——她实在不明白，像太夫人这么精明强干的人，怎么会养出自家主子这么不懂世事的天真女儿来。一个正受皇帝重用的封疆大吏，怎么会为了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就‘受天下人唾骂’。‘天下人’哪那么闲。


廷灿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向嫂子道：“这是我的亲笔信，交给许大人，就说事成之后，我还另有重谢。”


向嫂子诺诺地双手接过，又听了好些吩咐，匆匆出府而去。


这夜里，廷灿睡得格外香甜，梦见自己母亲和兄长的冤屈得以昭雪，皇帝把顾廷烨下了大牢，充军发配，永世不得返京，又把那盛氏罚入教坊，每日需以色相奉承男人。自己又成了当初那样尊贵的顾家七小姐，婆母和丈夫都唯唯不敢得罪自己，当然，那姓严的贱人也别想好过，被卖入最下贱的窑子里，她生的几个小崽子都卖到外地给人做了奴才……


正做着美梦，忽听外头一阵轰然大响，廷灿猛然惊醒，只见呼啦啦一大群人涌进屋子，她害怕地缩进床里侧，三五个强壮的婆子一拥而上，一把抓住她，或捆手，或绑腿，或塞嘴。


廷灿奋力抬头，不住踢弹双腿，只见一个熟悉的妇人身影站在门口，正是庆昌大长公主身边最得用的潘妈妈。


潘妈妈冷冷道：“三奶奶犯了癫病，赶紧送到后院静房里去，回头请大夫好好医治。”


廷灿拼命甩头，努力吐掉嘴里的布片，正要叫喊，赫然见到潘妈妈手中捏着一个信封，赫然是几个时辰前自己刚给向嫂子的那封信？！——廷灿愕然。


潘妈妈瞧着她，冷漠道：“以后三奶奶就好好养病，别再弄文写字了。”


廷灿立刻明白了，愣了片刻，立刻疯了似的尖叫道：“你们把向嫂子怎么样了？玲儿，玲儿呢？！你们怎么敢？！我爹是宁远侯爷，我是顾家嫡出小姐！……你们这些下三滥的奴才，怎么敢这么无礼！玲儿，玲儿快来呀！……”


几个婆子才不管这些，七手八脚把她捆结实了，挣扎到后来，廷灿心里怕极了，开始口不择言地哭叫：“……相公，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封信……你去问玲儿……一定是她自作主张，对，是她想替我出气，她也会写字……”


很快，顾府七小姐被堵住了嘴，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


正院大屋里门窗紧闭，韩家父母儿子三人或坐或立；庆昌公主手中拿着几张薄薄的信纸，里头正是韩诚素日熟悉的妻子字迹。


“怎样？我早说了，这祸害留不得，你儿子非要怜香惜玉，这下你们爷俩还有什么话说。”庆昌公主悠悠地晃动那几张信纸，“好在我那儿媳是个蠢货，若稍许聪明些，真买通了个把言官，把这事抖搂出去，以后咱们和顾侯要不要来往了？”


韩诚额上汗水涔涔而下，一句也说不出来。


韩驸马年近六十，依旧声响身挺，一个巴掌甩在儿子脸上，怒喝道：“逆子！你母亲的话，你几次不听，如今险些酿出祸事来！顾廷烨和王善之是奉了圣命入蜀的，一个去收军权，一个去收政权钱粮，所作所为都是皇上的意思，这样的人，咱们能随意得罪么？！”


庆昌公主幽幽道：“有些事，外头人不知道，咱们还能不知道？当初宁远侯府那把大火，皇上有意替顾侯出气，本想连你丈母娘一道惩处的。还是太医来报，说你丈母娘活不过几日了，顾侯才向皇帝求情给你丈母娘一个善终……怎么，到了你媳妇嘴里，竟成了顾侯逼死继母，哼哼，真真荒谬可笑！”


说完这些，她又自嘲地笑了笑：“奇怪，当初，我怎么没瞧出竟是这么一个蠢货呢？”


韩驸马瞪着那信纸，恨恨道：“还有顾廷炜的一双儿女。这案子不是早结了么，余阁老亲自将弃妇方氏拿送有司衙门，那方氏也都招了，说是为报复秦氏陷害之仇，还险些扯出顾侯头位夫人余氏背夫偷汉的烂事来，倒把大理寺的几位大人吓得不轻，赶紧结案。这，这……怎么你媳妇也要牵连……”


韩诚慢慢抹去额头上的冷汗，神色渐渐镇定下来，低声道：“都是儿子的不是。这样的媳妇，儿子是不能要了，以后该怎么办，还请父亲和母亲指点。”


“这种内宅的事，你不要插手。”


公主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纤十指，捡起信纸往烛火上轻轻一扬，随后扔在地上，火苗迅速吞噬了那几张薄纸，不过须臾，地上只余一团小小的暗色纸灰。


“顾侯那边说了，只要不休妻，不坏了顾家姑娘的名声，旁的他不在意。我和你爹也不是狠心的人，到底是八抬大轿娶进门的，以后你媳妇就在后院静房里待着，门也别出了。”


韩诚想起那如鬼屋一般阴冷潮湿的屋子，只几个性情怪癖的哑婆看守，不由得心中不忍。此时明明是炎炎夏日，他忽如深秋般瑟缩了下，鼻端若有若无一股浓郁的菊香，仿佛那年秋日漫山遍野的菊花盛开，诗会上初次读到廷灿的诗句，那样心醉神怡。


公主轻轻拉起儿子，柔声道：“我的儿，委屈你了，你姻缘上不顺，耽误了多少事，过了这次，你就别再想她了，多想想自己个儿的前程。”


菊香陡然消失了，韩诚点点头，冷静道：“就依母亲所言。”


也许，那只是一个幻觉，也许，他娶错了妻子。


……


韩府东侧院落的正屋，严氏温柔地抚着熟睡的幼子，轻轻掖好被角，才转身走出里屋，来到稍间，却见屋角站着一个暗暗的人影。


“你辛苦了。”严氏从桌上拿起一袋银子，递了过去。


那人影往后退了一步，发出低低的女声：“奴婢不敢要，只求姨奶奶大发慈悲，放我出府去。”


严氏笑了笑，放下银袋。她生的娇小妩媚，言语间自有一股甜意，即便她说的跟甜美的事情没有半分关系。


“还真叫你说中了。跟去的几个婆子回来说，你那主子临被堵嘴前，还嚷嚷着把事儿推给你呢。”


晚风徐吹，屋内灯光浮动，忽闪忽现的光映在那人脸上，却见白生生的脸蛋，清秀的眉眼，赫然就是玲儿！


玲儿默不作声。


严氏却似是很有谈性，望着屋顶，幽幽道：“那年奶奶身边的双儿推了我一把，害我掉了个成型的哥儿，我伤心的什么似的，可到底没什么凭证，倘你家奶奶肯替双儿说几句，大约她能保下性命……可三奶奶一句也没说，唉，到底一条性命，生生叫公主杖毙了……还有之前的敏儿，良儿……都没了。”


玲儿还是没说话。


严氏忽转头看她，微笑道：“现在你能说了，这件事，到底是双儿替你们奶奶打抱不平，自作主张，还是你家奶奶授意的？”


玲儿神色冷漠，声音更冷漠：“姨奶奶不是早知道了么？还问我做什么。我倒佩服姨奶奶，当初吃了那么多苦，居然都一一熬了过来。”


严氏微微苦笑，声音却清甜如水：“有什么法子，我没你家奶奶命好，只能自己熬了。唉，三爷对奶奶还是有情的，只消你们奶奶稍微少闹腾些，大约就没我什么事了。”


想起往日苦楚，她不禁心酸，怔了半响，忽抬头看着玲儿：“最后问一句，你这么做，不觉得对不住主子，良心不安么？”


玲儿猛然抬头，目光放出如火焰般的光彩，一字一句道：“我七岁到奶奶身边当差，如今二十七岁，整整二十年，从没做过一件对不住主子的事，也从没打算过要做。双儿姐姐临咽气前对我说，姊妹们只剩我一个了，该报主子的恩情都已报了，叫我以后多为自己想想。”


严氏听得发怔。


玲儿声音中没有半分情感，“这些日子，我劝了奶奶无数次悬崖勒马，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好的，都是发自肺腑，若有半字虚假，叫我五雷轰顶，死无全尸！”


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经年浊气尽出，玲儿盯着对方道：“……好了，别说这些了，姨奶奶给句话罢，放不放我。”


严氏定定看了玲儿一会儿：“你不会一出去，就立刻反咬我一口罢。”


玲儿苦涩道：“背主之人，说的话还有人信么。”


……


天色微微亮，公主府后门不远处停着一辆灰篷马车，坐在车头架马的一个青年汉子焦急地不住往公主府探头，过了半响，惊喜道：“来了来了，娘，她来了！”


马车里立刻探出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是向嫂子，她定神一看：“呀，是她！”


玲儿素衣荆钗，挽着一个简单的包袱从公主府小后门出来，款款走到马车边上，向嫂子泣泪道：“好孩子，你终于来了，咱们娘俩等了有半宿，就怕……就怕有个万一……”


“好了，别说了，快上车，咱们赶紧走。”那汉子喜气洋洋，连忙跳下车，亲昵殷勤地扶着玲儿上车，然后一扬长鞭，迅速驱车而走。


车厢里，向嫂子抚着玲儿的手背，含泪而笑道：“就怕他们不放你出来，总算老天有眼……你吃了这么多的苦……”


“我也怕。”玲儿挨在向嫂子怀中，轻轻道：“不过我对严姨娘说，若我死在公主府里，回头京城中就会有谣言四起，说严氏陷害大妇，种种恶行。我一个小小丫鬟，伤不了偌大的公主府，可坏一个姨娘的名声，还是不难的。”


那向嫂子拍掌笑道：“这倒是。眼看大妇要倒了，又逢严家父兄都入了仕，她能不想扶正？正不能出半点差错的时候呢。”


过了片刻，她又叹道：“你说，七姑娘还能活多久？”


玲儿面色惨淡：“依着姑娘的气性，不会很久了。”那种凄楚艰难的日子，绝不是顾廷灿这种温室里的娇花能熬过去的。


向嫂子见玲儿神色不好，安慰道：“你别往心里去。七姑娘的性子我知道，这件事就算我们不帮忙，她也会自己想法子去做的，到时不过是平白害了你做冤死鬼罢了。”


“我没有后悔。”玲儿摇摇头，漠然道，“继续留在奶奶身边，不过一个结局。我，我还记得廷烟姑娘。”


说起那个早早出嫁且不和娘家来往的顾府大小姐，向嫂子立刻起了劲儿，拍腿道：“没错！秦家人都不是好东西！我听老人们说过，当初廷烟姑娘的娘对自家主子也是忠心耿耿，本来都说好了合意的婆家，谁知那病秧子临终了还要害人！为着恶心白氏夫人，也为着廷煜大爷有人照料，就，就……嗨……”


向嫂子想起那早逝的邱姨娘，胆气更足了：“秦家人过河拆桥，当初说的千好万好，结果太夫人一过了门，就开始看廷烟姑娘母女不顺眼了。唉，可怜的廷烟姑娘，叫太夫人哄着老侯爷嫁到那么远，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回京城！”


玲儿点点头，轻轻道：“咱们做奴婢的，在主子眼里都不过是个物件，好用时就用，不好用时就随意丢开。”说到这里，她忽想起一事，伸手去揉向嫂子的膝盖，“我记得您的老寒腿一直没好，昨儿夜里又跪了半天，这会儿疼不？我给您揉揉。”


她的手一触及膝盖，向嫂子就嘶得一声轻响，恨声骂道：“这对母女都是一路货色，从不把奴才当人看！我们家一辈子替她们卖命，我男人还是受了牵连被活活打死的，到我婆婆咽气，太夫人都没给我们母子一个交代，只叫我们继续苦哈哈的当差！呸！”


“好了，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们赶紧离开京城，找个清静地方住下。”玲儿道，“有这些银子在，咱们总不愁过日子的。”


向嫂子笑道：“正是正是。”忽又忧心道：“庆昌公主会放过咱们么？不会又改主意了罢。”


玲儿展颜一笑：“这次的事，若没公主默许，你以为严姨娘能自作主张么。”


向嫂子一惊：“难道，是公主要收拾七姑娘？”


“若奶奶好好的，公主未必不能容她。”玲儿冷冷道，“偏奶奶一个劲儿撺掇三爷忤逆母亲，很早前公主就不想要这个媳妇了。不过后来太夫人死了，因不愿叫外头说公主府见风使舵，畏惧顾家权势，反而不好顷刻动手，才又拖了这许多年。”


“好孩子，你真是个聪明的！”向嫂子大喜，搂着玲儿道，“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玲儿最会做小伏低，满脸感激：“我比青弟还大了两岁，承蒙您不嫌弃，以后我一定好好侍奉……侍奉……”她脸红如赤，羞涩不已。


向嫂子笑眯眯道：“你叫我什么。”


若是以前还在顾府吃香喝辣，她是定瞧不上玲儿做儿媳的，可这几年落魄，做生意被骗，卖苦力被欺侮，过了一段衣食不济的日子，她才惊觉家里非得有个能干的媳妇不可。


像玲儿这样，既聪明本事，又死心塌地喜欢自己儿子，无亲无故，除了自家还能靠谁去，且她年纪又大了，只有怕男人不要她的份儿，更会加倍恭敬自己。


玲儿静静瞧着向嫂子得意的神色，心中微微而笑，脸上却羞如二八少女，温顺道：“我以后一定好好侍奉娘。”


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一个有力气，肯听话的丈夫，一个不算难伺候的婆婆，她就不信，自己会过不好。

番外五 二月雪


已介二月初春，莫名一股倒春寒袭来，森森寒气好似一面玻璃罩子生生盖在京城上空，明明日头还在当头，寒意却依旧从脚底往上渗。贺奶奶站在门口望向天际，跺跺脚甩脱寒意，吩咐婆子赶紧去烧地龙，“哥儿姐儿们的屋子里再多烧两个熏笼，叫丫头们都瞧着，仔细着凉了。”想了想，又多吩咐一句，“那边也是，别叫冷着病着，又折腾幺蛾子了。”


那婆子笑着答应，又夸了几句主母仁德云云，方才下去，这时一个比甲束身打扮的媳妇子兴冲冲跑到廊下，笑着朝屋里回道：“回奶奶，马房的老安叔赶早一步回来，说老爷已到城门口了，只等将几车药货卸到铺子里就回。”


贺奶奶面露欣喜：“这回出远门倒回得快，去，跟哥儿姐儿们说爹要回来了，快把往日练的那些字儿画儿呀的拿出来，叫老爷瞧了高兴高兴。”


那媳妇子很是伶俐，笑着应声下去。


远行的男人要回来，贺奶奶自是一阵忙活，先预备几大桶热水，纾困解乏的药草泡浴，干净的里衣和罩袍，将炕铺热热地烧起来，想着这时辰他定还未用午饭，便又叫厨上备几个男人爱吃的菜，孩子们蹦蹦跳跳地来了，就先叫里屋炕上等着……


团团忙了半天，眼看已至傍晚，门外奔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婆子，脸上又恼怒又鄙夷，嘴里道：“奶奶，老爷回来了，可那不消停的又闹上了！叫个小丫头在门口堵着呢，一见了老爷就又哭又嚎地叫去瞧瞧，说什么曹姨娘快病死了！”


这种把戏那边也不是头一回耍了，贺奶奶本懒得理睬，反正丈夫也不待见那边的，可此时眼见一双儿女都眼巴巴等着父亲回来，她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贺奶奶娘家是行伍人家，她自小跟着父兄耳濡目染，养出一副刀剑般暴烈的脾气，当下不发二话，转身就往门外大步走去，跨出门槛时还大力甩了下，厚厚的夹棉锦缎帘子甩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沉的‘砰’。


贺宅小小巧巧的，统共只三进半，不过几步路贺奶奶就走到西厢小院，不待院中仆妇传报，她就大步流星地一脚踏进屋里，刚将里屋的帘子掀开一半，只见一个素色亵衣打扮的女子半靠在床榻上，胸口半敞着，露出半圆粉嫩嫩的胸脯，衬着一抹滟滟的水红肚兜。


曹姨娘形容楚楚，鬓发凌乱，一手抚着自己的胸，一手紧紧拉着床边的男子，哀哀道：“表哥，表哥，你好狠的心，这些日子来竟没来瞧我一眼……”


男子一身风尘仆仆，声音里也带着疲惫：“我外出办货去了，如何来瞧你。”


曹姨娘一双泪眼汪汪盯在男子身上，声音愈发娇柔：“那之前呢，若非我厚着脸皮，表哥怕是连瞧都不愿瞧我一眼罢！便是我死了，怕都没人知道！”


男子一手扣在她脉门上，心不在焉道：“你身子没什么不妥的，有些郁结，开些发散的药就是了。”死不死的，这些年来他也听得多了，早麻木了。


曹姨娘心中暗恨，若是寻常男子也就罢了，偏他是一流高明的大夫，想装病也无从装起，眼见男子要起身离开，她连忙扯住男人的衣袖，哭叫道：“表哥怜惜我！”


然后半个身子挂到了男子身上，戚戚婉转：“……自从年前姨母过世，表哥就不爱见我了，我知道我有错，这些年来我拖累表哥了，不是吃药就是进补，想来也早就厌弃我了。偏我这口气又断不了，只盼着能和表哥长长久久的，姐姐又不许我踏进她处一步……”


贺奶奶再也听不下去，用力一扯帘子，唰地冲了进去，一把把曹姨娘从男子身上拖开，用力掼在地上，骂道：“贱人！你要脸不要？敞着衣裳，露着胸脯子，婆母过世才几个月？！相公还守着孝呢，你就这般下作地来勾男人了！这么饥荒地厉害，我去外头寻几个长手大脚的壮汉子来，给你去去火！何必累及相公不孝！”


曹姨娘素来怕这位拳脚有力的主母，尤其姨母过世后她已领教过主母亲自操持的一顿板子，她脸涨通红，呜呜趴在地上哭着：“……奶奶说话怎……怎这么难听！我……我不活了……”


贺奶奶可没半分怜香惜玉的心，当即啐了一口在她身上，鄙夷道：“你趁早死了才好呢！只怕不肯死，獐头鼠目地伺机害人！婆母待你多慈厚，可你这死不要脸的，趁着婆母病重干出什么勾当来了？！你还好意思舔着脸哭呢！居然给相公下药，叫个不干净的贱丫头爬炕，想揣个野种进家门来祸害！婆母原还能拖半年的，叫你气得连年都没过就没了！”


曹姨娘捂着脸只是哭个不停：“奶奶若厌恶我，打我骂我都依，就是别冤枉我！我也是为贺家着想，表哥至今只一子一女，不若广纳妾侍，开枝散叶！我自己是个不中用的，便找个好生养的，谁知那丫头居心叵测，我也不知呀……”


贺奶奶大怒，一脚踢过去把曹氏踹了个半翻，骂道：“我呸，你哄哪个呢！若非婆祖母提早防备着，还真叫你得了逞，只为这一样，我活剐了你都没人替你出头！你这种腌臜东西，踩到我的地界上都嫌脏了！”


曹氏被主母掐得生疼，想要扑到男子脚边，却被贺奶奶又一脚踢翻了，曹氏在地上滚着哭道：“表哥，你就看着我这么受打骂么？”


那男子站在门边，依旧神色淡淡的，好似眼前这两个女子的扭打跟他全无关系，“她是主母，你是妾侍，她要教诲于你，你好好受着便是了。……我累了，先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出了屋子。


贺奶奶心中得意，高声唤婆子和外面的丫鬟们都进来，曹氏见无人能帮她，心中也一时慌了，跪在主母身边刚想求两句，却见两个婆子叉着一个被掌嘴至两颊肿破流血的小丫鬟进来，她失声道：“秋儿，她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了？！”


这是曹氏目前唯一仅剩的心腹丫鬟了，适才去门口堵男子过来的就是她。


贺奶奶一脚踢开曹氏，走到窗边坐下，对着一屋子的仆妇巡视一圈，缓缓道：“年前我就说过了，我眼里不揉沙子，别打量着有便宜可捡……”她一指地上瘫软的秋儿，冷声道，“……贪图几个散碎银子，非要跟我作对！来人，既这丫头跟曹姨娘好，就把她的身契送到曹家去！”


秋儿顿时浑身抖动起来，她跟曹姨娘这么久，如何不知曹家情形，破落得连日常烧柴做饭都要曹家媳妇自己动手，吃不饱穿不暖，曹家几个爷儿们又多五毒俱全，自己一个清白的姑娘家过去，岂非羊入虎口？！怕是一朝被玩腻了，就会被卖进窑子里去！


她吓得惊恐至极，欲想求饶，发觉自己抖得厉害，竟连话也说不出来了，随即被两个婆子拖了出去。


四周仆妇们静悄悄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给我提溜上来！”贺奶奶威风凛凛地大喝一声，两个媳妇子把曹氏制住手臂拖到跟前。


贺奶奶三两下撩起袖子，高高扬起厚实的手掌，只听啪啪啪啪的皮肉击打声，曹氏被正正反反扇了十几个嘴巴，直打得脸破唇裂，含糊不清地连连告饶。


“……当初我还当你是个好的，大家小姐遭灾受贬，到那穷乡僻壤受足了罪，我还想好好待你，好吃好喝，客客气气的……”贺奶奶打痛快了，缓缓放下袖子，冷声讥讽道，“谁知你贪心不足，根本就是个臭不要脸，给脸不要脸！那贱丫头七八日前才爬的炕，怎么就诊出两个月身孕啦？”


贺姨娘有意在众人面前折辱曹家，说话愈发不客气：“哼，你别装傻充愣，相公和我早查清了，那贱丫头三天两头去曹家给你递消息传东西，和你几个兄弟勾勾搭搭的，肚里的野种不计是谁的，总之都姓曹罢。哈哈，你们曹家打量的好主意，竟想这样来谋算贺家家产！我告诉你，做梦！婆祖母早就察觉了，只等着你自寻死路呢！”


贺家老夫人自打儿媳显出油尽灯枯之态来，就知道曹家等不及要闹出些事来了，便叫孙媳妇冷眼等着瞧，来个人赃并获，顺带防备儿媳临终前提出不合理的要求。


结果贺太太咽气前只够力气替外甥女求情，旁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念及精明通透的婆祖母，贺奶奶心中既感激又敬佩。


计策被拆穿后，曹氏很是消停了一阵子，躲着不敢见人，没想才过了几个月又故态复萌，贺奶奶憋着这口气就等今日这个由头来收拾她！


“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待着，婆母临终前嘱咐要好好照顾你！我和相公都记着呢，不会短你吃穿的，可你若再敢弄歪脑筋，城外庵堂多了去了，厉害的主持也多了去了，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一阵威吓痛骂，贺奶奶心中舒坦多了。把哭哭啼啼的曹氏丢到床上之后，又给她重新指派了两个‘得用’的丫鬟，另几个‘懂规矩’的婆子。


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屋里，只见丈夫已沐浴毕，正坐在炕上和儿女说笑，稚子淘气，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大字非要父亲说好，还嘻嘻哈哈地爬到父亲肩膀顽闹，长女文静，翘着两只小脚坐在炕边与父亲一问一答刚读完的《黄帝内经》，父亲一边抱着乱扭的儿子，望向女儿的目中满是骄傲。


贺奶奶心中满是温暖喜悦。


“好了，你们两个猴儿还不下来！”贺奶奶嗔笑道，“你们父亲还没用饭呢！”


她才一靠近炕边，幼子已顺藤蔓攀到自己身上，奶声奶气道：“娘，我和姐姐陪爹爹吃罢，我给爹爹布菜倒酒。”


“呸，有你在，你老子还能安生吃饭？……好了，淑姐儿，领你的小泼猴儿兄弟回去罢！”


淑姐儿转身捂嘴轻笑，然后捏住弟弟的耳朵，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夫妻俩笑吟吟地望着一双儿女出门，然后贺奶奶赶紧张罗婆子在炕上架桌上菜，自己则亲自拎着烫好的黄酒给丈夫斟上一杯。


“相公这回外行可顺当？”贺奶奶适才已吃了些点心，是以并不用食，只在对面坐着相陪，“保安堂的黄大夫来过两回了，说有个方子要和相公一道斟酌；严国公府来人了，说上回吃相公开的那味丸药很好，老太太和老太爷很是受用，叫再开几丸，若相公得便，以后要常请相公过府诊脉；哦，还有双花胡同的林太医，他已经决心告老了，叫相公再想想，真不用他举荐相公入太医院么？虽说太医院里头弯弯绕绕的多，可也有好些失传古早的方子医书，相公若不愿进去，可先挂个牌子……”


贺奶奶理事是一把好手，不论对内管家，还是对外应酬，几乎能当半个家。


贺大夫浅浅抿了口酒放下，由衷感激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里里外外都要你操持，你自己也要保重身子，这回我给家里进了些阿胶和燕窝，是给你自己吃的，别再送人了。”


贺奶奶笑了起来：“自己夫妻说什么谢的，我身子好的很。”


贺大夫微微一笑，也不多说什么，低头用饭。


贺大夫如今才三十出头，生得眉眼清俊，又兼素日淡泊，岁月在他脸上并未留下多少痕迹，只那一双眼睛却已苍老了，无论何时都带着一种疲惫和木然。


贺奶奶望了丈夫一会儿，忽记许多年前的事来。自己和丈夫成婚时都已岁数不小了。


贺奶奶的父亲本是低品阶的驻京武官，待她及笄后，就给贺奶奶定了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对方那家既是多年邻舍，又是同僚，真正的通家之好。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不知算好还是坏。


由先帝仁宗皇帝晚年开始，几个王爷藩王先后谋逆，当今天子登基，然后是平乱，几年后再有谋逆，然后再平乱，京畿内外一片混乱。


贺奶奶的父兄在这一连串的变乱中屡建功勋，既办对了事，也站对了队，几年内飞速升迁，她也从不起眼的小小低阶武官之女，成了有头有脸的五城兵马司南门副指挥使的千金，几位兄长也都有了不错的前程——可是，她的未婚夫却死在战乱中了。


这一耽搁，她就拖到了二十多岁，直到贺家来提亲。


夫婿人品不错，年纪轻轻就习得一手好医术，贺家也堪称名门。虽早风闻贺大夫身边有个表妹为贵妾（曹家闹过好几回），可贺奶奶早过了能挑挑拣拣的年纪，于是父母就答应了。


嫁人后的日子并不难过，那曹姨娘并不难应付，尤其重要的是，贺家的第一把手贺老夫人还精神矍铄，嗓门洪亮，早早定下一个铁的规矩——儿媳贺三太太和曹氏中，必得有一个陪她住到老家白石潭去。


没有婆母在旁撑腰，彪悍的贺奶奶收拾妾侍曹氏绰绰有余，而没有曹氏在身边，婆母贺三太太再长吁短叹也没用。只每年回白石潭过年，曹氏和婆母同时存在讨厌了些，不过好在夫婿是个明白人，对母亲也多是敷衍，对这位曹表妹也不如传闻中的那么怜惜，不过瞧在母亲的面上，时不时去曹氏屋里坐坐。


日子久了，贺奶奶甚至觉得丈夫内心深处其实有些厌恶曹家——为着挑拨他们夫妻，曹氏还若有若无地透露过，夫婿最初曾有过一门极好的亲事云云。


曹氏错了，贺奶奶压根不在乎，她自己就定过亲；而且知道这事更好，她愈发确定夫婿心中其实是很厌恶曹氏的，于是动手收拾起曹氏来愈发不留情面。


该骂骂，该打打，她自小在市井长大，家中只两个粗使下人，有时还得跟着母亲上街买这买那，多少难听话她张嘴就能骂出来，曹氏哪是对手。


何况只要自己师出有名，无论如何收拾妾侍，贺老夫人全部赞成，贺三太太只能在一旁抹抹泪，什么都不敢说。


贺奶奶这时才明白贺老夫人为何要聘自己做孙媳妇，面对这样死皮赖脸的表妹兼贵妾，这样牛皮糖一般见天来打秋风的曹家，这样不着调不靠谱的婆母——若是那种端着身段，或斯文或怯弱或端庄的小姐进门，怕家中不但鸡飞狗跳，夫妻也早闹翻了。


也只有自家这样，既门第过得去，岳家能给女婿一定的依仗，自己又性子粗糙强悍，前头收拾完妾侍，后头挤兑好婆母，转身还能跟丈夫作出恩爱夫妻的模样。


到了年前，贺奶奶那总说快要死了却总也不死的婆母终于死了。


在洋葱的帮助下，她在人前狠狠做了一把孝妇，哭得那叫一个感人至深——实则，鬼才伤心，若非这种糊涂的母亲，以贺大夫的人品和才干，早早能娶上名门贵女，振兴自己的小家门了，还轮得到自己么？


而夫婿对寡母的过世，似乎也没多么伤心。


贺奶奶能理解，这么多年耗下来，伤感情绪早用完了。至于那曹氏……以后就在她掌心里扣着了，若是曹氏老实，她也不会为难，若是敢闹腾，哼哼……


想到这里，贺奶奶心情大好，一边笑着帮丈夫布菜，间或说两句最近的京城见闻。


“……下个月开春了，京城又有数桩喜事。其中最要紧的，自是宁远侯府的大姑娘出阁……”她话还没说完，贺大夫忽插嘴道，“顾家大姑娘不是前两年刚出阁么，怎么又一个大姑娘？”


贺奶奶心中略奇，丈夫素性悠缓，说难听点就是磨磨唧唧，居然也会打断别人说话。


她笑道：“相公不知，前两年出阁的是顾侯的亲生闺女，现下要出阁的是顾侯过世的兄长的姑娘，说起来，也是侯爷的嫡出姑娘。这位顾大小姐许婚的是永昌侯府的世子爷，当真是门当户对，富贵双全！”


贺大夫拄箸片刻，才点点头。


贺奶奶接着笑道：“咱家不是一直供着梁家的医药么，这回可得好好送份礼才是。哎呀，要说还是梁老夫人本事，亲自跟那位孀居的顾家大夫人求来这门亲事。梁侯爷是老实人，不会来事儿，梁家大房这些年却混得愈发红火。梁侯夫人多斯文和善呀，几次跟我道难处都快哭了，呵呵，这下可好了，攀上了顾家……”


她说得高兴，未曾发觉对面的贺大夫微微不悦，只听他道：“若是梁家存着这样的心思，顾家岂非叫拖下水了？”


贺奶奶一愣，又笑道：“相公说什么呢？若非是门好亲事，顾侯岂肯。是那梁世子好，全不似父母老实，是个出息的。不过呀……”


她顿了顿，放低声音道，“照我说，还是两年前顾大小姐的亲事好。”


贺大夫抬起头来，迟疑道：“一个是世袭罔替的侯爵世子，一个是新科进士，虽说新贵，可到底单薄了些。”顿了顿，又道，“不过顾大小姐是庶出，也差不多了。”


贺奶奶笑道：“相公这就不懂了。梁家虽有爵位，可这些年内囊早空了大半，家里人口多，五房六妯娌的，且兄弟不睦，有嫡庶之争，三天两头不太平，梁侯夫人熬得头发都快白了。瞧着吧，顾家姑娘进门，且有的忙了。常家就不同了，常太太早逝，家中只一个祖母和出嫁了的姐姐，顾大小姐进门就是当家奶奶。这些年来常大人官运亨通，女眷们应酬起来，哪个又敢小瞧了顾侯的大姑娘了？！……啧啧啧，都说顾侯夫人极疼这位庶女，开始我还不信，眼下瞧来倒不假，难得，难得。”


贺大夫沉默片刻，再次拿起筷子，缓缓拨弄碗中菜肴。


“顾侯在外戍边，顾大夫人是个寡妇人家，这回亲事该怎么办？……两年前，顾侯夫人从南边赶回来，亲自操办的婚事。”


见素来寡言的丈夫对此事有兴趣，贺奶奶也来了劲儿，絮叨着把所知的说了个遍。


“这回顾侯夫人不来，由顾小世子兄弟俩代父发嫁堂姐。啧啧，相公没瞧见，顾小世子倒还罢了，小小年纪已是满身气派，那顾二公子，才多大的人呀，真跟画里的一样。那日他没坐车，驱马从得胜门过，大姑娘小媳妇疯了似的招呼香囊帕子和旁的物件！都说顾侯夫人当年是一等一的美人儿，顾二公子肖母，才长得这般俊美秀气。也不知哪家姑娘有这福气配为夫婿，怕是睡在枕头边上，半夜都能笑醒过来。听说沈国舅和英国公翁婿俩就对顾家兄弟俩喜欢得很，想一边一个分了招婿……”


……


晚饭后，用过清茶，贺奶奶坐在炕几边做针线，贺大夫静静站在窗前，过了片刻，他忽道：“下雪了。”然后推门出去。


庭院中有棵老梅，枝头上朵朵黄梅柔柔而颤，纷纷扬扬的雪花细细碎碎地自天空飘下，贺大夫背朝门口地站在树下，仰头看那梅瓣积雪。


贺奶奶推开针线笼子，缓缓站到门边赏雪，只见淡淡柔柔的月光下，细细的雪瓣在空中反射出银色的荧光，朦朦胧胧好似一面薄纱。


她怔怔站了一会儿，恍惚间，想起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细雪飘飞月色皎洁的夜里，俊朗豪迈的少年趴在墙头，痴痴望着自己，她也是这样站在自家的老梅树下，仰头对望。


少年的眉毛那样浓黑挺拔，眼神那样炽烈，明亮漆黑的眸子里只有自己的倒影，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她也浑然不觉，她的心已被少年炽热的目光熨得火烫火烫，觉得可以把全世界的雪花融化。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终得两家父母许以鸳定三生，多么幸福的日子呀……


“……明儿一早，我就跟爹爹和哥哥们出发，待我回来，咱们就办喜事，以后，咱们……咱们……永远不分开，哪怕掉光了牙齿，白了头发，也一直一直在一起！”


“妹子，我，我……心里只有你……从来，只有你。”


“你放心，我一定平平安安的回来，为了你，我也要平安回来。”


——言犹在耳，春闺梦里人已成冢中冰凉的尸首，再也没有那样火热的眼神，再也没有那样爽朗的笑声，火热强健的臂膀……


眼眶忽涌上一阵湿热，贺奶奶赶紧低头去拭。


她花了很多很多年，才慢慢走出悲伤，父兄寻来的婚事不知被她推掉多少，错过了标梅之龄，错过了更好的亲事，可她从不后悔。


忽有一日，她望着庭院中玩耍的侄儿侄女们，惊觉自己还是想要一个家的，想要儿女绕膝的幸福，也为着不再给父母兄嫂添麻烦，于是她答应了出嫁。


丈夫是个好人，尽管并不爱她——这她很清楚，但待自己和孩子体贴温柔，夫妻俩相敬如宾，互相敬重，日子过得富裕平静而忙碌，她已经很满足了。


一个女子，这辈子曾有过那样真挚的情意，她值了，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贺奶奶微微凝神，望向庭院中树下站立的丈夫，心中忽起了一丝愧疚和好奇——


这个平静淡泊的男人，是否在心上，也曾有过那么一个人，让他铭记终生。

番外六 锁香檀


我家是名满金陵的宥阳盛氏，自我高祖父幸中探花却惜英年早逝，曾祖父盛紘公致仕之时已官至从二品，三子皆为两榜进士，入仕为官，其中我的祖父盛长柏公，更是已入封名臣阁的两朝元老，四次入阁，三度拜相，履及六部十三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而我，只是这个清贵之家中的一个小小庶女，还是不受宠的儿子生的。


祖父治家极严，膝下四子皆要求先修身齐家，再论治国平天下，但有行止不检立刻家法处置，前三子皆如意，唯我的父亲例外。


我爹年幼之时，恰逢祖父调任至西北为封疆大吏，祖母照例随行，只得将体弱的幼子交由曾祖母王氏夫人抚养，老人家未免疼溺了些，待祖父母回京，她父亲已养得骄纵耽嬉。


后来祖父几次想管教，曾祖母无不哭天喊地要死要活，祖父到底朝务繁忙，不能日日跟老母幼子斗法，我爹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活到娶妻生子。


何为不上不下？说他争气，在号称满门簪缨的盛家却只混了个廪生，但若说他败类，却也不敢真跟京城纨绔厮混，闹出什么外室粉头小戏子来。


到我能走会跳时，还常能看见曾祖母把老大不小的父亲搂在怀里，对手持家法的祖父嚎啕着：“……谁说我家阿欢不好，寻常人家能出一个进士也难，偏老盛家祖宗烧了高香，个顶个儿孙会读书，衬得阿欢处处不如，多纳几个丫头算什么错！我知道你是瞧我不顺眼，见我多疼阿欢了些，你就想折腾死他，哎哟喂呀，不如我先一头撞死了干净……”


对着哭成一团的祖孙俩，饶祖父无所不能也只得作罢；尴尬的祖母则转头安慰儿媳几句，事情就算完了。


嫡母和爹没什么感情，生完一儿一女后，夫妻俩就基本井水不犯河水了，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用艺术形式讽刺我爹，有时做打油诗，有时画画，更常拿我爹为反面例子教育兄长好好读书，修身自省。


爹惹不起嫡母，只好敬而远之，除了家规所限的每个月应卯那几日，平日都混在小星处，我姨娘每个月能轮到三四日。


以我爹的胆量和智慧，既不敢去结识什么‘身为下贱心比天高’的奇女子，又没人给他纳良妾，是以他的妾室成分清一色为府中丫鬟。


我姨娘在爹的大部队中也属于不上不下，既不如后来的李姨娘那么受宠，也不致于跟人未老色先衰的赵姨娘那么冷清。她的最大竞争对手是住在对门的邱姨娘。


她俩前后脚被卖进盛府，前后脚进内宅做了少爷丫鬟，开脸被邱姨娘抢先两旬，抬姨娘却是我姨娘早了三天，连生女儿都只隔了半个月，真可谓不死不休，棋逢对手。


两边的丫鬟婆子乃至养的猫儿都绝不往来，弄得连邱姨娘生的七妹妹看着我也跟乌眼鸡似的——目前她们的最大竞争项目为，看谁先生下儿子。


何苦来哉。


我不是说两个姨娘何苦来哉，生儿子是女人一生最大的命题和追求，当然应该努力，我是说七妹妹何苦来哉。


庶出的大堂姐业已出嫁，当时大伯父是正六品堂官，外加祖父的威风，她许配的是一位富家举子；那么如此推算，我爹只是一个廪生，且不得祖父喜欢，大约我和七妹妹将来，不是做个秀才娘子，就是当了缙绅老婆，搞不好还可能是商户人家的老板娘。


半斤对八两而已，端看七妹妹更喜欢学问地位，还是银子元宝，反正我是没差；以我们这样的门第和家风，不致于拿女儿去攀附权贵，不会由着嫡母折腾庶女故意许嫁太次，但条件所限，爹基本可算是白身，一切差不多都注定好了，有什么好争的。


偏七妹妹想不开，从容貌打扮到学问教养，处处跟我别苗头，并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姨娘恨铁不成钢，日日追着我念叨，我被缠烦了，忍不住反过来教育她：做庶女的要那么出挑做什么，跟嫡女争风岂不找抽，就好比你们做姨娘的，要是表现的比正房太太还贤惠，还能干，还多才多艺闻名遐迩，还跟老爷情深意重生死相许——那估计离死也不远了。


姨娘说不过我，只能捶胸顿足地骂我不上进：“你到底是着了什么魔，死心眼地不上进。”


我表示不敢不敢，我不过是善于观察而已。


祖父那辈上出过两位极有名的庶出姑祖母，其中一位不但嫁得风光显赫，且把夫婿吃得死脱，跺跺脚朝堂都要抖三抖的老顾侯对她死心塌地了一辈子，据说从姑祖母进门那日起，他连只母马都不肯再骑了。那年姑祖母染病不起，眼看不好，据说几十年沙场铁骨的老顾侯哭地好像死了爹——当然，他爹早死了。


都六七十岁的人了，至于么。


这样专宠，原不免惹京城权爵人家非议，偏姑祖母为人很好，从英国公府的内眷，威北侯府，到郑家，薄家，伏家，段家……许多高门贵眷都跟她要好，人皆随众，又有哪个嘴皮子生痒的妇人敢多嘴什么，况且事实证明，我这位姑祖母旺夫又旺子，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都很出息，成材率比我祖父还高。


顾府最小的四舅舅既不学文也不习武，还不肯成婚，走遍大江南北，于三十六岁那年完成的《江山全舆志》，进献圣上，轰动天下。将两京一十三省的风土人情，旖旎山河绘录成册，文字清雅生动，栩栩如生，使读者仿若生临其境，一时洛阳纸贵；其绘图着色迤逦梦幻，尺度精确，站在四五人宽高的图前，大好山河仿佛扑面而来，观图之人连气都喘不过来——其中风土篇已挂在乾清宫正堂内壁上，而军事篇则秘藏于兵部。


因被喜好驾船出海东游的三舅舅抢了先，四舅舅只好西行，沿着当年汉使张骞踏过的古道，一路黄沙关山，震撼人心的荒漠夕阳，埋着白骨的贫瘠沙土上，却能长出动人的花朵，骄傲倔强地昂首挺立，千年不改——素来没心没肺的我读到这段时，也抑制不住流泪不止。


四舅舅最近的消息是，貌似他以不惑之龄迷住了遥远西域某国王的独女，打算留在当地老牛吃嫩草了，招驸马顺带继承王位。


因受了三舅舅四舅舅的激励，天下有志儿郎无不以效仿为荣，纷纷东渡西游，闯荡寰宇。


对盛家女孩们来说，这位姑祖母是的偶像，是榜样，是前进的方向，无论庶女嫡女都恨能不沿袭她的传说。可惜，至今没有。


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位姑祖母的闺阁生涯既平凡又低调，才名，贤名，仁名……从未什么特别出色的，只听说极孝顺，跟高祖母情意甚笃，几次跟祖父抢夺奉养高祖母，却被祖父数次击退，忿忿惜败。到了她自己做祖母时还贼心不死，所幸祖父也老当益壮，左挡右劈，成功留住高祖母终老斯处。


——从传闻来看，这位姑祖母在闺阁中似乎全然默默无闻，这又该如何学习起呢。


女孩子家能有什么出头露脸的机会，只能在学问上下功夫了，最受宠爱的五堂姐那回费了一整年做了六十行的‘咏梅’长诗给祖父贺六十大寿，谁知却只得了祖父半句简短的‘闺阁女子治学应以修身养性为要’，五堂姐当时就红了眼眶。


其实诗词最好的还要算四堂姐，那年在福阳长公主府开的赏菊宴中以一首五言绝句得了不少夸赞，回来后却叫祖母训了一通，被罚抄了三个月佛经和女戒。


‘人家公主摆明了是想叫自己闺女出风头，特意请那书呆子的三皇子来听，好叫表哥表妹好做饭，她去捣什么乱’——素与四堂姐不和的三堂姐得意洋洋地说。


祖父最不喜女孩子吟诗弄画，而祖母最不喜女孩子在外招摇出风头，缘因我家那位同样有名的另一位姑祖母——当年她因不满曾祖父给定下的亲事，居然自己出门去找郎君，众目睽睽下不知检点，虽最后成就了婚事，却至今还偶有人拿出来磨嘴皮子。


最后她也没落好，一气生了五朵金花，朵朵都低嫁。之所以我会这么清楚，全因当年梁家姑祖母满天下找女婿而不得好人选，便想把女儿嫁回娘家，我爹和三个伯父，四祖父家的三位叔父，闹得阖府皆知，还是全被婉拒。


只这位姑祖母的嫡亲兄嫂勉为其难接收了一个，还是个庶子，不过听说夫妻感情倒蛮好，如今跟着老家的大房堂伯父学做生意去了。


盛家女儿既已如此多彩多姿，热闹非凡，就不用我凑热闹了，每日吃吃睡睡，女红寥寥，学问也不甚用心，知道李白和李太白是同一个人，李广和李广利是两个人，就算差不多了。


到了九岁时，对门的七妹妹越长越窈窕修长，小小年纪已十分俊俏，腰是腰腿是腿，而我却越长越圆，因骨架子小浑身又都是肉，胖嘟嘟的活似只小猪。


姨娘对着我欲哭无泪，认为我辜负了她的一番美貌，自暴自弃自甘堕落自取灭亡——姨娘统共就会那么几个成语，还是当初在书房服侍爹时边调情边胡学的，全用在我身上了。


我耐心的继续反教育：女子十几岁出嫁，然后服侍公婆，讨好小姑小叔，相夫教子，处理后宅妾侍通房，别人吃饭她看着，别人坐着她站着，心里再苦，脸上要笑……这样熬上几十年，直到自己做了婆婆，终于可以欺负别人家的女儿来出气了——可若是头上婆婆还没死，那就还不算完，继续熬。


女子这一生真正舒坦的也不过就是做闺女时这么些年，我虽为庶出，但有幸祖母严明，大伯母也治家有道，仆妇们不敢看人端菜碟，便是庶出的也无需为吃穿用度而费劲争宠，既如此，我为何不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日子呢。


像七妹妹，明明喜欢吃酥油糕喜欢得要死，却死死忍着不敢吃，任凭伤心的口水倒流回肚肠，眼睁睁看着我一口一口抿下去，她两只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脸色发青，鼻孔一张一翳，好像一只饿着肚子的大青蛙。


还是那句话，何苦来哉，以后嫁人了，搞不好想吃都没的吃了。


姨娘辩我不过，就说我是歪理，我依旧我行我素。姨娘见我不受教，只好把一腔热情全部投入巴结我爹生儿子的大业上。


十岁那年，祖父的故交好友齐国公终于结束十几年的外放生涯，奉旨返京入六部为阁臣，他和祖父是自小的朋友，同窗，同年，外加同僚，情同兄弟。


那年元宵，因齐家的儿孙和媳妇们都还未从外地回来，老公爷就到府与我家一起过节，祖父便叫阖府的儿孙来给老公爷磕头行礼。


我照例穿着喜庆的大红袄子，裹得跟个肉粽子般，胸前是所有姊妹都有的金锁，头上梳着两个圆圆胖胖的鬏鬏，用红珊瑚珠串简单地缠着——姨娘不是不想给我梳髻戴钗，可一张肉团团的小脸怎么看也不搭，只得放弃。


看着七妹妹一身精致的洒金绣折枝花的桃红束腰长袄，鬓边婉转地垂着一支小小珠钗，秀丽的好像一只百灵鸟，姨娘再看看我，懊恼地几乎想哭了。


挤在兄弟姊妹中给齐国公行过礼，上头祖父和老公爷正拎着几个堂兄说学问，我开始犯困，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往不起眼的角落处挪。


“那大红衣裳的胖丫头，过来我瞧瞧。”


声音苍老清朗，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满屋的浊气，众人的目光齐齐向我看来。我猛打一个激灵，立刻醒了，被人推着搡着来到前面。


我怯怯的抬起头，先看看祖父——祖父的神色很复杂，皱眉看了看身侧的好友，若有所思。齐老国公却很慈祥，拍着我的肥猪蹄，一句句问我多大了，读什么书，爱吃什么，待知道我行六时，老国公尤其高兴，连声道：“好好，六六大顺，好！”


好什么好，家中女孩多，是以没有正经起名，不过按着齿序叫‘五娘，七娘’云云，爱玩笑的二堂姐见我和气，很少生气，就叫我‘小六子’来打趣。


我是典型的窝里横，除了教育姨娘时，在外头我其实不大会说话，老国公问一句我答一句，又呆又木，偏老公爷待我极耐心，笑眯眯地听我磕磕巴巴的说着傻话，一旁的五堂姐眼珠子都快爆出眼眶了——明明她才是阖府最伶俐最会说话最能讨人喜欢的女孩儿！


老国公临走前，还掏了块巴掌大的羊脂玉牌给我，玉牌通体剔透，洁净温润，我虽不识货，但从身旁三伯母的倒抽气声来判断，应该相当值钱。


那日后，三堂姐很是尖酸刻薄地说了我几句，什么‘丑人偏作怪’，什么‘这样肥蠢，简直丢尽了盛氏的脸’，连还算和气的四堂姐都不理我了，至于五堂姐，故意去和七妹妹好，时不时指桑骂槐。我心里很难过，我明明没做坏事，准确的说，我什么都没做，却得受欺负。


姨娘很高兴，连连说齐老国公是慧眼识珠，半天前她还觉得我是‘猪’，这会儿就成‘珠’了，权势和财富真好呀，什么都能改变。


姨娘问我老公爷长什么样儿，我答不上来，当时我只顾着怕了，怕不得体没礼数受责备，后来回想起来——齐老国公和祖父岁数相仿，也是白面长须，清癯中带着一股威严。


可也不全一样，祖父素来不苟言笑，眼神严肃凌厉，可老国公却多了几分飘逸，微笑起来，含笑的眸子轻轻一扬，宛若河岸边上流动的清风，吹拂在脸上又清爽又舒服。


我从不知道，一个老人家也能这么漂亮。


顾家二舅舅也很俊美，可性子全随了祖父，要么不说话，一张口必没好话，实在暴殄天物，年纪越大行事越厉害，多少三四品的大官见了都膝盖发软，更没人敢注意他的长相了。


后来我听偶回娘家的二堂姐说，齐老国公是当年的京城第一美男子，至今无人能出其右——那口气好生怅然，似是遗憾自己晚生了几十年，没能得见当年这位绝世美男子的风度。


屋里众姊妹吃吃轻笑，引得二堂姐夫十分不悦，大步穿过屏风，捉着老婆连夜提溜回家去了。


此后同在京城为官，齐老国公时不时会来府中寻祖父下棋评诗，每回来必要见我，每见我必要给见面礼——岭南的红犀角笔管，拇指大的海南珍珠，范大成制的紫云石砚台，关外雪岭的大东珠……连我爹都少见这样的好东西。


姨娘的眼睛直了，对门的邱姨娘母女眼睛绿了，最受宠的李姨娘眼睛眯了起来。


“都说齐家富庶难言，果然是真的。”爹这样道，“老国公没有女儿，也没孙女，大约拿六丫头当孙女了罢。”


木秀于林，人必欺负之。


好好地跳百索，我就会重重绊倒跌跤，三堂姐来扶我时胳膊上就会被狠狠拧一把，我若喊疼，她就会故作惊讶道‘哎哟摔这么重呀’。


好好走在塘边，就会‘一不小心’跌进池子里，好在池子不深，不过弄湿了半幅衣裙，外加着凉卧病六七日，七妹妹倚在对门，笑的很娇俏。


好好在亭中乘凉，草丛里就会冒出一把眼熟的弹弓，半湿的泥丸子打在身上也蛮疼的，九堂弟和五堂姐是嫡亲姐弟，素来要好。


四堂姐在闺学里的座位就在我身旁，有好几次我看见五堂姐跟她使眼色，四堂姐咬着嘴唇，看看五堂姐，又看看我，端着墨砚的手抬起，又放下，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自顾自的对仗新作的诗。


二伯父醉心学问，官儿做的没三伯父大，我很感激四堂姐。


我偷偷把那方紫云石砚台包好送过去，谁知第二日小包裹原封不动地又被送了回来，一起包着送来的，还有一小瓶治瘀伤的膏药。


很久很久以后，四堂姐被聘给了三皇子为侧妃，又过了几年，三皇子那病弱的正妃过世，便把已生育不少儿女的四堂姐给扶了正。


真好。


揉好淤青，我把老国公送来的那些珍宝一件件收了起来，用大锁锁好，认真地对姨娘说：“将来我若嫁得不好，照拂不到姨娘，姨娘就拿这些东西换银子养老罢。”


姨娘眼眶红了，抱着我哭了半日。


谁都不喜欢忍气吞声，可该忍的还得忍，把事情闹开又能如何，五堂姐是嫡出，有的是嫡亲兄弟，三伯父又得祖父看重，姊妹们闹意气争执是可小可大的事，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只那一次，池水清可鉴人，我看见自己的脸上被弹弓打出了一块好大的淤青，我捂着脸躲在假山里，蹲着呜呜哭了半天，大颗大颗的泪水滴落在泥土里，形成一块小小的濡湿——小九是故意的，他的弹弓一直准的狠。


怎么办，怎么办，这下瞒不过去了，不能让姨娘看见，姨娘会去找爹诉苦，可爹哪敢跟三伯父争辩，这半年曾祖母已病得神志不清了，没人会给我和姨娘撑腰的，哪怕五堂姐和九堂弟受了责罚，姨娘和我也落不着什么好。


我忍着疼痛拼命揉脸，想把淤青揉掉，酸涩的眼眶却不听话，心里委屈极了，只能不停的哭，不停的哭……最后我只想出一个笨主意，故意在山石再摔一跤，把额头磕破，才在姨娘面前糊弄过去。


“你这不省心的孩子，把脸弄破了将来怎么嫁人呀！”姨娘的尖叫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


不过恶有恶报，没过几日，祖父大约看小九镇日顽劣不是办法，决心把他送去松山书院托好友代为教养，三伯母看着最心爱的幼子远行，哭得眼眶红肿，却一句都没敢多说。


五堂姐大概是太伤心了，幼弟出门后大病一场，连闺学都没法上，祖母心疼她，便把她搬到自己屋里亲自照看，足足养了大半年，五堂姐才病愈出来。


大病后的五堂姐再没欺负过我；凭七妹妹怎么讨好撺掇，都冷冷地不理不睬。


没多久，曾祖母过世，祖父开始丁忧，和齐老公爷来往的更密了，九个月后我满十三岁，我爹作为孙子服孝结束，齐府忽来提亲，老国公要为他的次孙聘我为妇。


祖父很平静地答应了。


不过府里的其他人却不平静。


这件事便如平地一记惊雷，惊倒了除祖父母外的所有人，大家都用惊异的目光的看着我。


比家世，老国公虽不如祖父在朝堂上强势，却也所差不多，而且人家到底有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在，综合来看尤有胜之。


比家财，老国公的母亲平宁郡主几乎把大半个襄阳侯的财帛给了儿子，老国公的父亲做了十几年的盐道，老国公自己又放了十几年的外任，这还没算国公府几代的积累。


盛家固然也算富庶，却怎么也比不上；且盛家子嗣旺盛，而老国公统共两个儿子另三个孙子，怎么分都富富有余。


比人品，新郎人选年方十六，已有秀才功名在身了，其父是老国公的次子，目前位列从三品大员，而我爹……


不用再比下去了，这样的公门贵介公子，只有三伯父的嫡女五堂姐，或二伯父的嫡女四堂姐才勉强配得上，连大伯父的庶女三堂姐都比我强些。


在盛府众人的恍惚愕然中，由祖母和大伯母亲自主持的定亲礼有条不紊的进行准备着。


接下来，我的日子过得十分诡异。


几位堂姐心中如何想我不知道，但面上还是依旧的文雅客气，几位伯母始终处于惊愕中，百思不得其解，祖父母一脸高深莫测，也没人敢去问，大家面上装着喜气洋洋，一起来向我嫡母恭喜（幸亏八妹妹早早订了亲，不然我真不敢看嫡母的脸）。


这是聪明人的做法，笨人的做法就精彩多了。七妹妹看我的目光，像是想活活吃了我，如果目光能化作利剑，大约我已千疮百孔了。


在我正式定亲礼前一个月，我姨娘和邱姨娘十几年的战争终于分出了胜负。因前阵子我定亲的事，我姨娘完全傻了，以至于连巴结我爹的工作都不够尽心尽力，让邱姨娘领先一步生下了儿子。


我爹老树开花，抱着新弟弟喜欢的不得了；邱姨娘趁着爹爹高兴，提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建议，为着幼子将来有依靠，怎么也得给他亲姐找们好亲事，这样罢，既然齐老国公能不嫌弃六丫头的身份，自也不会嫌弃七丫头，不如跟祖父说说，把这门亲事让给七丫头吧。


——不得不说，邱姨娘和我姨娘的实力的确旗鼓相当，难怪能缠斗十几年。


乐昏了头的我爹还真的呵呵去跟祖父说了，当场乐极生悲。


没有曾祖母拦着了，祖父很解气的用家法狠狠收拾了我爹一顿，我爹足足大半个月没法下炕，连我的定亲礼都是大伯父扶着他出了一面，意思意思算完。


“你以为齐老公爷是瞧上了你，还肯聘你闺女做孙媳妇的？！也不照照自己的模样，我替你臊也臊死了！”


这是祖父痛打我爹时骂的话，其实也是说给六位伯父伯母听的。


这桩婚事处处透着奇怪，三位伯母都是人精，怎会贸贸然行事，只有我那倒霉的爹，还有更加倒霉的邱姨娘才这么傻。


曾祖母过世后，祖父丁忧在家，闲时无聊，早想着要收拾我爹了，偏我爹丝毫不曾察觉，居然还自己送上门去，这不找抽么。


原本祖父为父亲准备的磨练，不过是到一个穷乡僻壤去做书吏，收收纨绔子弟的性子，不求他闻达天下，至少不能败家。而这件事后，祖父发现我爹的愚蠢程度远超自己的预期，于是待遇升级了，我爹一养好伤，就要被送到西北荒漠某小城去当编外教谕。


我爹当时就软了两腿，哭爹喊娘地被押送上车，临行前，我嫡母心情很好地把我爹的一大堆女人召集起来，询问‘老爷长年在外不能没人伺候，可有人自愿跟随’？


此话一出，众女眷静默半刻，然后齐齐向后退一步，只父亲素日最宠爱的李姨娘不知被谁推了下，转身不及，突出众人而立。


嫡母抚掌而笑：“好好好，我就知道平日老爷没白疼你；来人呢，给李姨娘收拾行囊！把十哥儿送到我屋里来，小心些，别惊着小孩子了。”


李姨娘颓然软倒在地上，满脸惊惧。


父亲走后几日，邱姨娘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祖父最恨妾侍插手哥儿姐儿的婚嫁。


有人说她被发卖了，有人说她沉塘了，刚出生的十二哥儿自也由嫡母抚养了。至此，父亲的一嫡二庶三个儿子，全都在嫡母手中了。


姨娘瑟瑟抖了半日，对我道：“太太果然不是吃素的。”


“你还想生儿子么？”我问。


姨娘叹道：“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不过嫡母不算坏人，到七妹妹快满二十岁的那年，嫡母果然给她准备了三个婚配人选，一个家境贫寒的有为秀才，一个出身大族的丧偶缙绅，一个十分富裕的江南布商。


据说，最后七妹妹靠摇色子决定了江南布商。


我及笄后的第二年，彻底抽条长个，浑身肥肉消失无踪，成了个娇媚可爱的少女——姨娘大松了口气。没过几个月，祖父起复，齐盛两家很低调地办了婚事。


挑开大红盖头，我看见了新婚夫婿，是个清俊严肃的少年，喝过合卺酒，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我想，他可能是嫌弃我配不上他。


看着龙凤烛泣血般地滴泪，我委屈地想哭。这桩婚事又不是我求来的，人家早准备好要当有钱人家的老板娘或秀才娘子的，你既不喜欢我，干嘛还要乖乖成婚呢。


我低声道：“……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夫婿僵硬地扭转脖子，习惯性地点点头，我顿时泪成滂沱，他立刻慌了手脚，忙不迭地摇头又点头：“不不不，我是说我喜欢你，不是不喜欢……”


我破涕而笑。


后来夫婿才告诉我，成婚前老国公曾威胁过孙子，一定要好好待我，不然要收拾他；夫婿坐在床边是太紧张了，苦思冥想如何才能让老国公满意。


是夜，他十分努力地‘好好’待我。


夫婿是端庄稳重的人，不知如何才算闺房之乐，更不知怎样讨女孩高兴，我偏偏喜欢顽皮地逗他，两人倒也相得益彰，日子久了，他越来越爱在人前严肃，人后和我嬉闹。


公爹可能也不很满意这桩婚事，但还是能以礼待我，婆祖母是早就没了的，唯一的麻烦是我婆婆，她明显不喜欢我，可统共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儿媳，除了我，她也没别的儿媳可喜欢，并且除了站规矩，也没别的法子可收拾我。


进了齐府后，我才知道老国公立过一条奇怪的规矩，婆母不许插手儿媳的事，具体表现为不许给儿子房里塞人，纳妾开脸是人家小夫妻自己的事。


当年齐大太太曾想给刚进门的大儿媳一个下马威，结果被老国公当着满府人的面弄了个灰头土脸；我的婆婆出身还不如长嫂呢，更不敢造次。


在这条神奇的家规下，我很顺利地生下了长子，次子，长女和三子。


眼看儿孙绕膝，家里一日日热闹起来，婆婆再不喜欢我，也只能渐渐软化，左边抱一个，右边搂一个，怀里坐着一个，脖子上还吊着一个，对着我也绷不住冷脸了。


尤其是在大房子嗣凄凉的情况下，我一个人生的孩子就抵过大嫂和三弟妹两个加起来了，婆母站在长嫂齐大太太面前，底气愈发足，天天满面红光。


那年，婆母染了风寒，久病不起，我直接睡在她的榻前，日日侍奉汤药，给她洗澡，换衣，喂饭，梳头，甚至伺候出恭——如此，足足两个月，婆母病愈了，我却足足瘦了一大圈，亏得自小身板壮，不曾累倒。


纵使人心是顽石，捂久了也会热的，婆母终于放下冰冷的面孔，拉我手道：“你是好孩子，以前……是我委屈了你，我总觉得，觉得你配不上我儿……”


她红着眼眶继续道，“现在瞧来，是我鲁莽了，到底老公爷有眼力，你这孙媳挑得极好。”


一经卸下心防，婆母便真心真意地待起我来，直把我当亲生女儿待着，连夫婿瞧了都假作醋意。


听说齐家两个儿媳都是老国公亲自挑来的，想想也是，老公爷这样精明厉害的人，怎会挑那种真正心肠歹毒的妇人为媳呢？


“公爹这辈子，也算是坎坷了。”婆母叹气道，拉着我开聊。


都是美男子克妻，这句话在老公爷身上应了个十成十。


老公爷一生总共娶过三个妻子，头一位是嘉成县主，新婚不久即死于‘申辰之乱’，据说死法极不光彩；第二位是晋南申氏大族的嫡女，家中屡出大员，曾生有一对龙凤胎，可惜那年随老公爷赴任闽南，恰逢时疫爆发，母子三人一齐殒命；第三位是庆宁大长公主的嫡孙女，婚后不久即夫妻俩即承袭国公府爵位，新夫人生下二子后过世，时年不满三十。


第二年，平宁郡主夫妇也过世了，此后老公爷便不再续弦，只留两个老姨娘服侍日常起居，亲自抚养两个儿子长大。


“是以大伯和老爷都对公爹敬重极了，也孝顺极了，从不敢有半分违背，实在公爹是真不容易呀，又要顾里头，又要顾外头，又当爹又当娘。”婆母喟叹着。


“其实我在娘家时曾听人说过，公爹那年赴任闽南时，所有人都叫申氏夫人不要随行，且别说那儿瘴气湿热，北方人水土不服，两个孩子也都还小呢……唉，谁知那位申夫人死活非要跟着去，一时一刻也不肯离开公爹，后来酿成惨事，申家人也无甚可埋怨……”


“哦，大约是和祖父太过情深意重了罢。”我对八卦不感兴趣，但婆母明显很感兴趣，所以很热情地迎合着。


婆母神秘地摇摇头：“我看不见得。”


我心里很感激老公爷，若无他的慈爱厚意，我怎有如今的幸福日子，我决意全心地孝顺他，可偏又不知如何孝顺起。


老公爷的日常生活极简单清淡，常爱在池塘边垂钓，一坐就是大半天，钓不钓的上鱼却全不在意，闲来无事不是看书，就是听我那小丫头朗声读书。


他让小曾孙女读《诗经》中的小雅，读《桃花源记》，读我顾家四舅舅写的游记，小小女孩盘腿在炕上摇头晃脑，童音稚然，朗朗清脆，回响在明亮清雅的书房内。


老人家远远坐在窗边，侧头撑手望过来，微微而笑，神态慈祥和蔼，目中却有一抹很淡很淡的清郁，淡得像一层薄纱蒙在雾霭中，很远，又很近。


他仿佛永远是这样的神情，和气温柔，待人如春风拂面，连我祖父都有好几个政敌，老公爷却似是人人都赞好的。


只有一次，我见过他变过脸色。


那年，生得最肖似老公爷的三弟该婚配了，却闹出事端来。


大伯母为三弟定了一门韩家姑娘，三弟不喜欢，他喜欢的是一位裘家姑娘，可惜裘家家世平凡，于三弟没有半分助力。


事情闹到老公爷跟前。“叫他自己定吧。”老人家只这么轻描淡写了一句。


那几日，大伯母不住地跟三弟哭诉恳求，她说什么，我基本也猜得到。


大伯父身子孱弱，连同大哥也身子不大好，且至今无子，大房只有三弟一人可依靠。


而我们二房的父子俩不但年富力强不说，还官运亨通，仕途顺遂，膝下更是子孙繁茂，将来若有个万一……当初老公爷也是二房之子呀。


最后，三弟被说服了，神色萎靡的到老公爷跟前，亲口说‘我愿娶韩家姑娘’。


老公爷面上没有半分波动，微笑道：“好，祖父请人给你去提亲。”


众人鱼贯离开，我落在最后一个，想把在隔壁熟睡的小丫头抱走，临出门前，我清楚的听见一声低低的苦笑，极轻极轻的叹息——“又是这样……还是这样呀……”


我连忙转头去看，只见老公爷一手执卷于窗前，眼睛却看着窗外景致，素来平静的面上忽现出一份悲伤，好像失去了什么再也追不回来的美好。


又过了许多年，连我的长子都能议亲了，连四位姑祖母，两位叔祖父，还有祖母也纷纷离世，祖父终于过世了。


盛家的擎天梁柱倒塌了，老公爷在灵堂中站了很久很久，神情寂寥，却不见如何悲伤，仿佛悼念的不是一位好友，而是他最初的青春年少。


因祖父功勋卓著，圣上命两位皇子扶棺送丧，真可谓荣宠一时。


隆重的丧礼耗尽了全家人的力气，我回娘家去探望卧病的嫡母，我俩照例无甚可说。


正当我想告辞时，嫡母忽然开口：“你知道么？其实那年元宵节，齐老公爷一见你就想聘你做孙媳妇的，是老太爷不肯，说若女孩子不好误了挚友一家怎办。后来那几年，老太爷一直暗中瞧你，觉着你秉性敦厚，才最终允了婚事。”


我心中一惊。


在回家路上，我头一回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当初，老公爷到底是为什么那么喜欢我呢？有些隐隐明白，又有些想不通，百思不得其解。算了，那就别思了，想太多，容易吃不下饭。


好友去世后，老公爷也渐渐老去，到次年年底，太医直言相告：“可准备后事了。”


大伯和公爹都十分难过，忍不住哽咽出声，无论他们兄弟间曾如何龃龉，对老父却是实实在在无比敬爱。


“我和大哥说好了，待父亲……过去后……”公爹艰难地说下去，对着婆母道，“咱们就分家。儿子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我给他寻了一任外放，叫儿媳跟着一道去。咱们就在京城养养孙儿孙女。”


婆母也老了，日渐和善，闻言无半分不满，温柔的笑道：“这样很好。我跟大嫂说，以后咱们住的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我明白。公爹和婆母是彻底放弃了，放弃公府爵位，换一个阖家安乐，兄弟和睦。


夫婿拉着我缓缓回屋，柔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家里规矩多，事情又繁。等到了外头，咱们可以出门踏青，游湖泛舟……”


他把嘴唇压着我耳边，热乎乎道，“还可再添一只小猴儿。”


我脸上发热，低声笑骂：“坏蛋。”


在老公爷的病床前，大伯和公爹一齐把决定告诉了老父。


老公爷明白此中含义，虚弱的微笑点头，“……好……你们兄弟俩能自己想开……很好……”


床边慢慢垂下了老人的手臂，曾经修长秀美，如今却软弱衰老。


除了国公府的祖产，功勋田，和祭田，其余家产一分为二，两位老姨娘也各有奉养，全程无人有异议。


丧事完毕后，丁老姨娘捧着一个小匣交到我手中，哀戚的微笑：“这是老公爷吩咐我给二奶奶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权当是个念想。”


她顿了顿，忍不住加了一句，含泪道：“老公爷当初送出去的，可惜被退了回来。”说完这话，她自知多言，连忙告退了。


这是一个木雕的小匣子，古旧的铜片小锁，精致的螺钿，寸木寸金的紫檀香木，即使隔了以一个甲子多的岁月，依旧散发着明亮的光彩，还有淡淡的香气。


我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对泥娃娃。


这东西我并不陌生，无锡的大阿福泥娃娃，幼时我也有过几个，不过制作没这两个精致，穿戴模样都像是特意定做的。


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穿着喜庆的大红衣裳，胖嘟嘟的憨厚可掬，可惜年代已久，当初鲜丽的釉色已脱落大半，又似常被握在掌心轻轻摩挲，面目体态都模糊了。把玩间，我翻过两个娃娃，在底部发现隐隐的字迹，女娃娃底部写着‘小六’，男娃娃底部写着‘小二’。


墨迹灰淡，应是几十年前写的，依稀可见字迹清隽秀丽。


我心中隐隐发痛，想着，当初收到这两个泥娃娃的人，是否曾看见过这四个字？


我把泥娃娃放回匣子，然后静静走到书房，从背后抱住夫婿，用脸颊轻蹭他的后颈；夫婿放下手中的卷宗，反手抱我坐在怀里，含笑道：“怎么了，又想要小猴儿了。”


我怔怔看了他许久，忽道：“喂，齐小二。”


夫婿愣了愣，失笑道：“你又来胡闹。”


这是他们夫妻新婚时玩笑的昵称，他顽心顿起，点着妻子的翘鼻子，“喂，盛小六。”


我忽觉一阵悲伤，泪水涌上眼眶，我紧紧抱住丈夫，轻轻应了一声嗯。


齐小二和盛小六，这辈子，永永远远都在一起。


※※※


【结束语】


这个故事，起始于一位盛六姑娘，也结束于一位盛六姑娘，最后她们都很幸福；


所有的情感纷扰，起始于一个齐姓少年掀帘而入的一个下午，也结束于这个少年的过世，他最后是否幸福，谁也不知道；


我们的怀念，起始于一个家族的即将兴盛，也结束于这个家族的花到荼蘼。


花开花落，周而复始。


我们的国家，我们的血脉，我们的文明，都是如此。


我想描写一个繁华的盛世，有英明的君主，果敢的将军，狡黠的投机者，算有遗策的谋略家，有鲜血，有惨烈，更有辉煌的未来。


我想描写一个正在走上坡路的家族，有深思熟虑的家长，有光明磊落的男儿，有刚烈妩媚的女儿，有泪水，有伤害，更有苦尽甘来的团圆。


在《知否》正文中出现过的所有主要人物，无论他们哭过，笑过，欢乐过，悲伤过，无论是强大的，卑微的，善良的，恶毒的，成功的，失败的，他们的故事都已经结束了。


此后，我不会再写关于他们的故事了。


谢谢大家，非常感谢。


这是一段难忘的经历，很高兴认识大家，写到这里，我有些想哭。


凌晨四点。

番外七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台版出书番外）


车三娘自小跟老父老母到处跑生活，有个算命瞎子在吃了她的半个馒头后，决意馈赠一次卜卦，得曰：车氏你是一辈子的劳碌命，哪怕将来富贵双全了，还得接着劳碌。


车三娘不屑一顾。


谁哄谁呀，大家都是江湖上混的，她卖花拳绣腿，瞎子卖嘴皮子，都是靠糊人弄挣饭吃的，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呀，鬼才信他胡说八道，哪个富贵了的还会接着劳碌。


很久以后，她回想起这事来，忍不住抽搐嘴角——还真被这死瞎子说中了。


幼时贫寒也就算了。小小年纪就要做饭洗衣，照顾病母，有时还得跟着父亲一道吆喝买卖，招揽看客，倒练出了泼辣干练的性子。不少人喜欢她这样利落能干，当时来说亲的不少。


十九岁那年，老父过世，做下九流行当的，哪敢有什么礼数讲究，尤在热孝中，她就带着病弱的老母嫁了一个漕帮不起眼的小喽啰，叫石铿。她管丈夫叫大石头。


大石头身边还有个流着鼻涕的小石头。


兄弟俩自幼丧父丧母，相依为命，可大石头到底是男人，顾着挣钱养家，就顾不上照顾孩子了，小小的男孩又瘦又黄，穿着不合身的衣裳，踩着过大的鞋子，小手上长满了冻疮，还呵呵傻笑，叫她姐姐。车三娘一阵心疼，以后便当自己儿子悉心抚养。


丈夫为人稳重练达，大节上很拿得住，小事上得她推一把，时不时得叮嘱着些。帮里兄弟有事，丈夫找人商量，她是首当其冲，兄弟们闯荡在外时家室有急难，她做大嫂的自不能推脱。夫妻俩胼手砥足，一起打拼，什么不得她操心，什么都要反复思量，生怕大石头在外行差踏错，家里家外的，一年到头她竟比丈夫还忙碌些。


不少人笑话，说她虽管大石头叫当家的，实则她可以当他大半个家。


拼死拼活地，终于闯出了一份基业，又该操心幼弟的婚事了。


小石头自小跟着兄嫂耳濡目染，不喜欢那种养在深闺的优柔女子，也瞧不上市井中的小家子姑娘；真等车三娘发了狠，照着自己的泼辣老练性子找了一个，小石头看了后，又苦着脸说‘有一种对着娘的感觉，怕是连洞房都不敢入’——气得车三娘直拍巴掌！


眼看小石头年岁也大了，想到自己两口子膝下只有两个丫头，将来香火承继将来还得靠这小兄弟，可未来的弟妹还不知在哪儿，车三娘急得嘴上起了一圈一圈的水泡。


总算老天有眼，那年小石头自己扭扭捏捏的来说了，言到看上了个姑娘，车三娘欣喜过望，细细一问，才知是顾爷新夫人的贴身侍婢。


丈夫还在那里犹豫，觉着自家如今好歹也算有头有脸了，要钱有钱，要势力有势力，便是给小弟娶个正经书香人家的小姐，也不是难事，讨个奴婢……？！


车三娘却比丈夫精明得多。自己是什么出身，卖解的丫头，自小抛头露面，丈夫又是什么出身，好听些叫一声‘英雄豪杰’，不好听的，不过是漕运码头上出来的小混混，若真讨个好门第的弟媳妇，别说秉性不同，能否吃到一个碗里去，将来两房若有个意气之争，若弟媳仗着出身好，不肯服气，该怎么收场。


还不如讨个丫头，一来，妯娌间彼此出身差不多，她这大嫂也做得踏实，二来，能圈住跟顾侯府的关系，一举多得，岂不甚妙。石铿本就听妻子的话，又兼疼爱幼弟，三两下说道下，便被说服了，答应下回上京时，带上妻子和弟弟，到时好向顾府提亲。


……


一年半后，新娘子进门，石家狠狠风光大办了一回，婚后小两口和和美美，待兄嫂恭敬孝顺更甚从前，叫车三娘也心里暖洋洋的。至于弟媳妇的旁的为人……该怎么说呢？


刚进门那会儿，车三娘还担心弟媳虽是丫头，但是高门大户当家主母身边出来的，也理过事，管过人，到时想要管家权该怎么办？不是她不肯松手，但刚来的新人，她怎么放心。


事实证明，她非但杞人忧天，而且还想左了。


弟媳为人敦厚老实，近乎缺心眼。


叫她打瓶酱油，她绝不会自己昧下两文钱买糖吃；叫她看着两个侄女不许胡闹，她就睁大眼睛盯着，嫂子不叫完，她绝不挪开一步；叫她给仆役发月钱，那真是一个铜板都不会错。


三娘看帐，弟媳就磨墨铺纸；三娘召管事媳妇理事，她就倒茶打扇；三娘闲了，找帮里兄弟的婆姨来说话，她就笑呵呵在旁嗑瓜子。什么时候都开开心心，又听话，又乖顺，大事小情都要来问自己拿主意，一点自己的小算盘都不会有。


某次石氏兄弟都不在，三娘又想出门，叫她管家半个月，弟媳当即两眼泪汪汪的，抓着她的袖子哭成只小花猫，“嫂子不在，我该怎么办？嫂子捎上我罢，我一定听话，别叫我一人留着，别叫我拿主意……我笨，叫人卖了怎办。”


三娘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怎么这么傻？！”


弟媳呆呆道：“出来时，夫人教我以后听嫂子的话就成。”


三娘不死心：“总得自己学着拿主意呀！都成家了！”


弟媳笑得傻傻的：“有嫂子在，干嘛自己拿主意。”


三娘怒道：“将来分家了呢？你找谁拿主意！”


“嫂子不要我啦？！”弟媳大惊失色，立刻泪奔。


三娘被滂沱的泪水吓得不轻，只得卖力哄劝，道自己绝无此意，好说歹说才算完。事后，她长叹一口气，深觉自己多生了一个女儿，可女儿到底是能嫁出去的，这弟媳却显然是打定主意粘一辈子的。


除了爱找自己拿主意外，这弟媳旁的倒也还好，会缝衣做饭，煲汤整顿，两个女儿都喜欢这傻傻的婶婶，跟她学规矩，学女红，常窝在一出叽叽喳喳，活像三姊妹。


弟媳进门第二年，便生下个大胖哥儿，此后便是一串丫头小子，素来人丁稀少的石家立刻兴旺起来。三娘怕小夫妻俩养不好孩子，常来搭把手，谁知弟媳竟是个属牛皮糖的，甩手就把孩子交给她照看，只在一旁打下手，半点不操心。


“将来孩儿们都跟我亲，不理你这亲娘了！”三娘恶狠狠的吓唬。


弟媳立刻伏到她肩上，撒娇道：“我也跟嫂子亲，我们都跟嫂子亲，嫂子最最好了。”


三娘只好仰天长叹。


……


待两个女儿出阁后，三娘决意跟弟媳好好谈一谈。


“你总不能这么事事靠着我呀，也该自己顶起主意来了。”她苦口婆心道，“我总有老的一日，若我和你大哥哪天没了，那时你靠谁去？”


弟媳依旧憨傻天真，红润的胖脸上没有一点操心的皱纹，笑呵呵道：“那时？那时呀，大约老大老二他们几个的媳妇就进门了吧？让她们管呀。”


三娘气噎：“若媳妇们欺负你，怎么办？”


弟媳不在意地摆摆手：“不要紧，我早想好了。将来待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我就回夫人身边伺候去，跟夫人老在一处。有夫人在，不怕谁欺负我。”


三娘瞪眼如铜铃：“你，你，你说什么……？”


弟媳一脸神往道：“我自小就敬佩房妈妈，从很小时就想着，若能像房妈妈那样，在夫人身边伺候到老，那该多么好。”


“等，等，等一下。”犀利了一辈子的三娘终于傻眼了，“我记得那位房妈妈，是中年丧夫后，才回去伺候盛家老太太的罢。”


弟媳眨了眨眼睛，歪头道：“也许，也许……那会儿我也守了寡，也说不定呀……”


不待车三娘开口，身后传来一声暴吼——“你咒我早死呀！”只见石小弟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口。随即小两口又开始了例行每月一吵。


车三娘无力地看了看屋顶——得了，她又得劝架了。


许多年前，她知道自己无法再生育，本以为女儿出嫁后，她和丈夫不免老来寂寥，唉，瞧这日子过的，寂寥它奶奶个嘴儿！

后记


《知否》一文，自2010年11月29日开文，至2012年12月3日结文，历时两年又五日，期间经历许多酸甜苦辣，有喜悦，也有沮丧；有被捧的上了天，让某关自觉文采盖世，单手PK罗琳毫无问题，也有被喷成了筛子，连家人带人品一齐被亲切问候。


此中滋味，实难以一言道尽。


犹记得当初男主之争，文下读者们争辩得那叫一个激烈呀，以至于我都没胆子把正牌男主亮出来了，因为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当顾廷烨正式亮牌后我所受到的怒骂和哀嚎，反而不及我预想的厉害，这里谢谢大家的包容，谢谢那些站错队却还依旧支持本文的读者们。


还有个别读者怒斥作者无良居然这样卖关子，吊胃口，手段拙劣恶心云云，我只能说，妹妹呀，卖关子和吊胃口都是正常的小说抖包袱模式呀。


两个炮灰，贺弘文和齐衡，各有各的无奈。


贺弘文的悲剧在于，他有一个青春守寡的母亲，还秉性软弱无助，作为一个体贴早熟的儿子，他对于母亲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孝顺那么简单，甚至带有一点愧疚和补偿，以至于当他明知道寡母对曹家的处理不正确，明知寡母的行为会对自己和贺家造成伤害时，却采取了姑息和妥协的态度。


实则，不论他是否会娶明兰，都不应该让曹家的阴霾参与到他原本明朗的生活中去；既然原则错误了，那么他以后的人生必然需要为这种错误买单。


与贺弘文有一个扯后腿的理念错误的母亲相反，齐衡的悲剧则是他有一个大原则绝对正确的母亲。平宁郡主很早就清楚地认识到了儿子的不足，并进行有针对性的补救，客观地评价，她对于儿子未来的规划可说是正确到完美。


齐衡的三个妻子，即便第一个早早领饭盒的嘉成县主，如果不是政局变生肘腋，何尝不是极大的助力；第二个妻子申氏，成功地帮齐氏父子在新朝建立的晋升阶梯，使齐家从一个旧勋贵迅速转型成为新皇帝的忠臣能臣；第三个妻子，帮齐衡与在宗室皇族极有势力的庆宁大长公主搭上了关系，从而击败了同样也很有势力的齐府大房，成功承袭了爵位。


齐衡的无奈在于，恐怕连他自己都不能否认母亲的这种正确。


作为一个从小就受到正统教育的公侯子弟，从小就受到父母耳提面命的好儿子，光耀门楣，显扬赫赫，几乎是齐衡本能的理念。


二人相比，齐衡的悲剧更让人伤怀。


贺弘文的错误是个人的，如果他具备盛长柏一半的刚毅果决，抵挡住了对母亲和表妹的不忍，那么他即便没能娶到明兰，未必不会有和顺的未来，而不是被曹家和寡母日复一日的折腾，过早地耗尽了对生活的热情和欢悦。


这种悲剧是可以避免的。


而齐衡的悲剧却是永恒的，是关于一个少年面对前途和爱情时的两难选择；选择爱情，多年后难保不生出懊悔，弄不好最后佳偶成怨侣；选择前途，必会一生怅然，遗憾终年。


这个问题几乎无解。把我虐得七晕八素的六少和静琬，折腾得死去活来泪流成河，说到底，也不就是这么个命题吗。


而明兰拒绝这种选择，既拒绝让贺弘文在自己和母亲表妹之间选择，也拒绝让齐衡在自己和前途之间选择，不能绝对地说这种拒绝是对是错，见仁见智吧。


最后齐衡缠绵一生的悲伤，一半固然是怀念自己这辈子唯一动心的女孩，另一半却是在怀念自己青春年少时最美好的一段情愫，那份纯粹的感觉，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人无十全，月有圆缺，如此而已。


很多读者对男主多有吐槽，道理可以列出一二三四甲乙丙丁来，其实仔细分析，顾廷烨和明兰在人生履历上有高度的一致性。


明兰两世为人，在对人对事的态度上，自然有一定的悲观和沧桑，以至于她早早就放弃了对齐衡的幻想，选择道路更为平顺的贺弘文；而顾廷烨，其实也是两世为人。


他的人生可以分成很鲜明的两个阶段，离开侯府前，离开侯府后。


离开侯府前，他虽然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公子，出入前呼后拥，衣食无忧，但实则满身心的冤孽债，他和顾氏家族的恩怨早已盘根错节，解也解不开了。


离开侯府后，他虽然从锦衣玉食一下落入艰苦粗糙的生存环境中，但却可以放下所有的包袱和心结，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去生活，结交朋友，打拼家业，从头开始。


在这过程，他终于完成了心态的成熟，能以更加包容的态度去看待老父，看待过去，虽然未必谅解，他却渐渐能够理解。


没有了他的宁远侯府，大约会在新旧交替的浪潮中被抄家夺爵；而没有了宁远侯府的他，却依旧能够自强自立地决定自己的人生。


这个过程是积极正面的，让这个男人具备了强大的能力，敏锐的观察，精准的算计，最终使他比齐衡更能自主决定自己的婚姻，比贺弘文更能干脆利落地解决阻碍，没那么多唧唧歪歪，扭捏纠缠。但是，也有缺点。


试想一个饱经磨难遍尝人世酸苦最后又浴火重生的成功男人，怎么可能天真到全无保留地付出感情，爱得活像个青春期的毛头小伙子。


经受过背叛和巨大苦难，然后又慢慢挣扎着爬起来，这种男人本质上就很难再去无条件地爱和信任——这也是很多读者对男主的主要吐槽点。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不想写那种典型的‘对天下所有人都犀利冷漠独对女主一往情深’的邪魅男主，对于男主这样有人生阅历的人来说，相爱是需要时间和过程的，需要相濡以沫的互相理解和感动，那种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狂热爱情不属于他。


谢谢能够理解我的读者，也谢谢那些不能理解却包容我的读者。


最后说说曼娘，这个人物也受到了大家的热烈讨论，高楼N栋，有赞成，也有非议。


我坦诚这个人物的灵感原型主要来自两个文学人物，一个是‘戏如人生’的程蝶衣，一个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的袭人。


看《霸王别姬》时我还很小，但被张国荣饰演的程蝶衣一下震撼住了，很奇怪的，连看《简爱》都不完全理解其中感情的我，却能理解程蝶衣的过分‘入戏’。


当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感情，热情，才华，时间甚至思想，都完完全全倾入到一件事上，其结果必然是导致几近疯癫的狂热，排山倒海，百死不回。


程蝶衣爱的其实不是段小楼，而是戏中的那个‘力拔山河气盖世’的西楚霸王。


曼娘爱的也不是顾廷烨，而是她从小做的一个梦，一个她倾注了全部人生热情的理想，任何一个能满足她愿望的贵介公子都能成为她的男主角。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差别在于程蝶衣只伤害自己，而曼娘不但伤害自己，还伤害别人，包括无辜的人，甚至她自己的亲人。


再说袭人。


曹公写人，全用白描写法，既使用各种技巧把这个人的言行举止进行细致的描述，却不做明确的评判和论述。简单地说，就是‘这个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我已写清楚了，这个人是好是坏，看家自己评断罢’。


结果就是，一千个读者眼中，就有一千个王熙凤，贾宝云，林妹妹，薛宝钗……


袭人无疑是个好女孩，待人温柔和顺，待主子尽心体贴，做事周到妥帖。可是，她到底算不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丫头呢？这里有一个‘利益一致性’问题。


紫鹃几乎是公认的红楼第一好丫头，对林妹妹那叫一个真心真意，既是诤友，又是姊妹但她的本质利益和林妹妹基本是一致，所以她的好，可说是顺流行舟。


但当主仆的利益不一致时呢？袭人就遇到了这个悲催问题。


先不说袭人在晴雯被逐事件中是否真有责任，这一直是个公说公有理的问题，但是在薛林问题上呢？宝玉喜欢林妹妹，袭人再清楚不过了，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地倒向薛宝钗。


袭人当然会自我辩解‘林姑娘不是贤内助，宝姑娘才对宝二爷真正有帮助’云云，但事实真相就是，她立意要做姨娘，那么大妇是否好相处就十分重要了。


相比林妹妹的率性爱使小性子，宝姐姐对袭人的刻意结交，相比林妹妹的忧郁难缠，宝姐姐的和善大度——直接决定了袭人的态度，然后态度转化为各种有意无意的行动，甚至在王夫人跟前的种种作为。


不能说袭人多么错，只是她对宝玉所谓的‘真心真意’呢？宝玉的爱情，宝玉的心意，对袭人来说，绝没有她自己重要。


曼娘也是如此。


她口口声声爱顾廷烨爱的地老天荒生死相随，但以她的聪明，难道会察觉不出来顾廷烨真正的愿望是能获得老父的认可，按照老父的期望过上正统的受人肯定生活，有门当户对温柔明理的妻子，有合法合理的儿女？


曼娘当然知道，但这不符合她的利益。在自己的利益面前，顾廷烨的愿望和悲苦，算什么？


当然，曼娘也会像袭人一样自我辩解，‘二郎在那家里只有委屈，我是为了他好，只有离开顾府和我双宿双栖，才是二郎最好的前程，和我在一起，他将来一定会快活的’。


可惜，曼娘忘了问顾廷烨是否爱她，是否愿意和她‘双宿双栖’。


琉璃夫人和高大学士是有真挚感情的，真正超脱世俗眼光的爱情，轰轰烈烈，舍生忘死，他们也曾一度妥协于现实，但因为有这么一股强烈到无法停息的爱情作为推动力，无论时间和空间都无法阻止，他们最终能够破除一切在一起。


曼娘穷尽一生心力，付出了无数代价，安排了一出满以为可以满堂彩的大戏，每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个桥段都精心准备。可惜，男主角拒绝出演。


本文的结构还有诸多不足，人物塑造也有不少让我自己不满的地方，因为行文太长，导致很多细节有错漏之处，希望以后在新文中有机会改进（也可能没机会了）。


真的真的十分感谢这一路陪着我的读者，包容我的种种任性和无厘头，仔细想想，如果我是读者的话，也对自己很生气的，希望大家和我自己以后都能遇到更靠谱些的作者。


好了，可以回坛子里和老战友们继续并肩喷口水了，我想老对手们没了我一定很寂寞。


最后，祝大家生活顺心，家庭美满。


关心则乱


2013年2月末

人物关系（1）


盛老太爷（探花郎）+ 盛老太太（勇毅候府嫡女）


盛紘：庶子，记在嫡母名下，生母春姨娘已殁


王氏：妻子，官宦世家嫡女


林姨娘：妾，本是盛老太太养的孤女


（其他若干通房妾室不祥）


长女：盛华兰，嫡出


长子：盛长柏，嫡出


（中间夭折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三子：盛长松，林姨娘生


四女：盛墨兰，林姨娘生


五女：盛如兰，嫡出


六女：盛明兰，卫姨娘生，生母已殁


四子：盛长栋，香姨娘生，最小，还不会走。

人物关系（2）


盛老太公：三个儿子


大老太爷+大老太太=盛红（长女已故），


盛维（娶妻李氏，生两男两女：长松，长梧，淑兰，品兰）


盛纭（嫁胡二牛为妻，生一子一女：胡桂姐，胡泰生）


二老太爷（探花）+盛老太太（勇毅候府大小姐）=盛紘（庶出）


三老太爷（当初想谋夺盛紘遗产）+？=盛绉


【同辈的年龄顺序】


长松＞淑兰＞长梧＞华兰＞长柏＞长枫＞墨兰≥如兰（差几个月）＞品兰≥明兰（差几个月）＞长栋

人物表


盛老太公 + 某官小姐 = 三个儿子


【按年龄顺序排列】


大房


大老太爷 + 大老太太


盛红（长女已故）


盛维 + 李氏 = 淑兰，长松，长梧，品兰


盛纭 + 胡二牛 = 胡桂姐，胡泰生


二房


二老太爷（探花）+盛老太太（徐氏，勇毅候府大小姐）


盛紘（庶出）+王氏 = 华兰，长柏，如兰


+林姨娘 = 长枫，墨兰


+卫姨娘 = 明兰


+香姨娘 = 长栋


三房


三老太爷（当初想谋夺盛紘遗产）+三老太太（已故）


盛绉 + 三太太 = 秀兰，月兰（庶出），慧兰，长梁，其余不祥（以后补充）


大房


顾偃开（上代宁远侯，男主老爹） ×大秦氏（原配）/白氏（第一任继室）/小秦氏（第二继任室）


嫡长子：顾廷煜（现任宁远侯，母大秦氏）×妻子邵氏 = 女儿：娴姐儿


嫡次子：顾廷烨（母白氏） ×余嫣红（原配）/盛明兰（继室）


庶子女：昌哥儿，蓉姐儿 （生母外室曼娘）


嫡三子：顾廷炜 （母小秦氏）×朱氏（娘家承平伯）= 贤哥儿（嫡子）


嫡女：顾廷灿（行七，母小秦氏，未嫁）


庶女：顾廷烟 （已嫁）


四房


四老太爷 + 原配已故/五老夫人（继室）


嫡长子：顾廷煊 （母原配）


嫡女：顾廷荧 （母继室，未嫁）


庶子：顾廷炳（母刘姨娘）


庶女：顾廷炆（母刘姨娘，未嫁）


五房


嫡长子：顾廷炀（母原配）


女：惠姐儿


嫡次子：顾廷狄（母原配）


庶女：顾廷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