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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丹岛之恋
作者：尼古拉斯·斯帕克思
内容简介
 就在这个周末，她与一个陌生人坠入爱河，从此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你是否找到值得回味一生的真爱？如果你已花费大半生去寻找，如今仍两手空空，那么，在你的后半生还能否有此奢望？荒僻的美景，孤独的游客，偶然的邂逅，燃烧的激情在这座被暴风席卷的罗丹岛上，艾德琳与保罗仿佛迷航的小船短暂的交会，竟成为彼此永不磨灭的印记 我们是否找到了真爱？如果我们已经用大半辈子去寻找精神上的伴侣而如今却两手空空，那么在后半辈子是否还能有此奢望？ 荒僻的美景，孤独的游客，偶然的邂逅，燃烧的激情女主人公在过去与现在的时空中自由地编织，没有人知道，14年前，在罗丹岛蔚蓝色的深深海底，曾发生过如何剧烈地暗涌。不羁的爱恋能否得到宽恕？逝去的生命能否获得救赎？ 《罗丹岛之恋》让我们深深了解，世间有一种爱，是能够超越时限与生死。 艾德琳多年的婚姻已进入疲乏期。为了暂时逃避，她前往一家小旅馆，巧遇旅馆里唯一的客人保罗。不久大雪封路，各怀心事的两人，被迫滞留在这家小旅馆里，像两艘迷航的船只，交会在罗丹岛。短暂的五天成为彼此生命中永不磨灭的印记。 她守着他的承诺，静静待在原地。时光潺潺一去不复返，人生终究无法预期。没有想到，那场暂离成为他们最后的诀别。 罗丹岛上，绵延数公里的洁净沙滩，潮水不断地拍打着岸边，为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情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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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谢


 

 

  
《罗丹岛之恋》就如同我的其他小说一样，如果没有我的妻子凯茜的耐心、爱与支持，这部作品就无法完成。她越来越美了。


  
由于本书的题词已经献给了我的另外三个孩子，因此我要在这里感谢迈尔斯和莱恩（我已经把《瓶中信》的题词献给了他们俩）。我爱你们！


  
我还要感谢特丽莎·帕克和杰米·拉布，她们分别是我的经纪人和编辑。她们不仅才华横溢，而且能够督促我在写作上永远保持高标准。尽管我有时对这种挑战颇有怨言，但正是她们两人成就了我最终的成果。如果她们喜欢这个故事，那么我相信你们也会喜欢。


  
需要感谢的还有华纳图书公司的拉里·基尔希鲍姆以及莫林·艾根。我在纽约同他们一起共度的时光就像在家一般，他们的华纳图书公司也如同我的另一个家。


  
丹尼斯·蒂诺威是电影《瓶中信》和《初恋的回忆》的监制，她在工作上十分专业，同时也充分赢得了我的信任与尊敬。她是我的好友，我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满怀感激——包括她曾经为我做过的，以及正在做的一切。


  
理查德·格林和豪伊·桑德斯是我在好莱坞的经纪人，他们棒极了，既是很好的伙伴，又是十分优秀的经纪人。谢谢你们。


  
斯考特·席怀默是我的律师兼好友，我的许多事务都托他照顾。感谢你。


  
我还要公开感谢詹妮弗·罗马尼洛、艾米·巴塔利亚和艾德娜·法利；我书中的符号及封面部分的设计师；华纳图书公司的考特尼·瓦伦蒂和洛伦索·德波纳文图拉；盖洛德电影公司的亨特·劳里与埃德·盖洛德二世；新线电影公司的马克·约翰森与琳恩·哈里斯。能和他们合作相当荣幸，谢谢各位。


  
曼迪·摩尔和肖恩·韦斯特在《初恋的回忆》中的表演都相当精彩，我也想感谢他们在这部电影中投入的热情。


  
此外还要感谢我的家人（他们的名字放在这里可能没人会看了）：迈卡、克里斯汀、阿里以及佩顿；鲍勃、黛比、科迪和科尔；迈克和帕奈尔；亨利埃塔、查尔斯和格林娜拉；杜克和马格；戴安娜和约翰；蒙特和盖尔；丹和桑迪；杰克、卡尔林、琼、伊莱恩和马克；米歇尔和雷蒙特；保罗、约翰和卡洛琳；蒂姆、乔安妮以及我的父亲保罗。


  
当然，我怎么能忘了保罗和艾德琳呢！

第一章


 

 

  
三年前，1999年十一月，艾德琳·威利斯还曾在一个温暖的早晨回到过那家小旅馆。乍看之下，它一点都没变，仿佛丝毫没受到风吹日晒和带着海中盐分的湿雾侵袭。门口的玄关看得出才新漆过，两层楼各有几扇长方形的窗，两扇黑得发亮的门板露出白色的窗帘，就像钢琴的黑键夹着白键。屋外杉木墙板变成了灰扑扑的雪的颜色。小旅馆两旁，海边丛生的燕麦草轻轻摇曳，随着每一粒沙日复一日地迁移，高低起伏的沙丘悄悄地改变着姿态。


  
阳光在云边闪烁，把空气映照得透亮，像是锁住了微小的光粒。有好一会儿，艾德琳恍惚觉得又回到了过去，但她细看之下就发现，很多地方靠表面修饰功夫已经遮掩不住了：窗角蚀了，屋顶锈了，屋檐还有水渍。小旅馆已经破败不堪，可即使明知无法改变现实，艾德琳还是闭上了眼睛，仿佛一眨眼就能让奇迹发生、让时光倒流，一切都能回到过去。


  
几个月前，艾德琳刚过完六十岁生日。此时，她刚跟女儿通完电话，正站在自家的厨房里。她回到桌边坐下，回忆起最后一次回到小旅馆的情景，以及曾在那儿度过的漫长周末。即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她自始至终坚信着，爱对于一段美好而充实的人生来说，必不可缺。


  
外头正下着雨，雨声温柔地敲打着玻璃窗，那是一种非常熟悉的声音，令她感到安稳。回忆过去总令她心中五味杂陈——那感觉有点像乡愁，却又不尽然。乡愁的浪漫往往受到过度的渲染，但那段回忆的浪漫根本无需渲染。那也不是其他人曾经有过的感受，而是她一个人的。多年来，在她心里已经化为一场博物馆中的展览。她不但是导览员，也是唯一的观众。奇特的是，艾德琳相信在那五天当中所了解到的事，比她在之前或是之后的人生里所了解的都要多。


  
她独自生活，孩子们都大了，她的父亲已在1996年过世，跟杰克离婚也已迈入第十七年。虽然儿子有时候会劝她再找个对象共度余生，艾德琳却没有这个打算。倒不是她不再相信男人，其实正好相反，直到现在逛超市时，她的目光偶尔还是会落在年轻的男人身上——其中有些甚至并不比自己的孩子大多少。所以她总是会猜，如果他们发现自己的目光会怎么想？是根本不列入考虑，还是会报以一个微笑，对她的注视感到高兴？她没办法知道答案，更不知道他们能否透过白发和皱纹，看到昔日的那个女人。


  
现代人终日歌颂青春，但艾德琳却不遗憾变老，也根本不想再年轻一次。回到中年？也许吧，但却不要再年轻一次。年轻的某些好处固然值得怀念，譬如说能蹦蹦跳跳地上楼梯，一次可以拎得动好几个购物袋，或者能够追得上满园子乱跑的孙子。可是，失去这些后，岁月却带来了更宝贵的经验。这么多年来，她晚上都能安稳入睡，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前半生并没有太多遗憾或后悔。


  
而且，年轻也有年轻的烦恼，她亲身经历过。在孩子们长大的历程中，她也目睹了他们挣扎度过青春期的叛逆和二十出头时必须经历的混乱和不确定。即使两个孩子现在都已经三十好几，另一个也将近三十岁，她有时候还是会想，这份母亲的重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放下？


  
麦特三十二岁，雅曼达三十一，丹刚满二十九，都上过大学，令她颇为骄傲，因为她曾一度对他们的学业表现并不太有信心。不过，他们都是诚实、善良而独立的孩子，这不就够了吗？麦特是个会计师，丹是格林威尔地区晚间新闻的体育主播。他们都已经成家立业。每年感恩节，两个家庭都会回来团圆。她还记得坐在那里看着儿子追着孙子跑来跑去，为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感到莫名的满足。


  
她女儿的故事则更曲折。


  
杰克搬走的时候，孩子们分别是十四岁、十三岁和十一岁。三个孩子面对父母离婚的态度各不一样，麦特和丹借着运动和闹事来发泄，但是雅曼达才是受影响最深的。她夹在哥哥和弟弟中间，一向最敏感，十几岁的年纪也正好最需要父亲，至少父亲能分散掉母亲那担心和关注的眼神。从那时起，雅曼达开始穿得乱七八糟，那些衣服在艾德琳看来无异于破布；她跟朋友混到很晚，而且在几年之内就换了好几个男朋友，每一个她都口口声声说深爱着对方；放学后她就待在房间里，开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对妈妈叫她吃饭的声音充耳不闻，还曾经好几天都几乎没跟家人说过一句话。


  
雅曼达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总算熬过那段荒诞的日子，走上一条跟艾德琳相似的路。雅曼达在大学时代认识了布兰特，一毕业就嫁给他，头几年就生了两个孩子。跟其他年轻夫妻一样，他们手头并不宽裕，但是布兰特至少比杰克节俭。两人生了头一胎之后，布兰特就买了人寿保险以防万一。当时，他们以为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这笔保险才会派上用场。


  
他们错了。


  
八个月之前，布兰特死于睾丸癌。艾德琳眼睁睁地看着雅曼达日复一日地消沉。昨天下午，她把外孙送回家时，发现雅曼达家里的窗帘仍然合着，门廊的灯还亮着，女儿穿着浴袍坐在客厅，脸上写满了空洞和茫然——自从丧礼以来，这神情便未曾褪去。


  
站在雅曼达家客厅里的那一刻，艾德琳意识到，是时候让女儿知道了。


  
那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这十四年来，艾德琳只告诉过一个人，她的爸爸。但这个秘密已跟随他长埋地底，不会有别人知道了。


  
妈妈在艾德琳三十五岁时过世，虽然跟妈妈感情也很好，但她跟爸爸更亲。直到现在她还是认为，爸爸是最了解她的两个男人的其中一个。自从他离开人世以后，她日益思念他。爸爸一辈子都过着他那一代人典型的生活：没有上大学，而是学了一门谋生的技能，在家具工厂一待就是四十年，每年一月调薪，不过却少得可怜。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他也喜欢戴一顶软帽，每天拎着午餐盒，准时在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出门，步行一英里半去上班。


  
晚饭后的夜晚，他会换上开襟毛衣和长袖衬衫，年代久远的裤子皱皱的，给人很邋遢的感觉，妈妈去世后，这种现象更明显。他喜欢坐在安乐椅里，点一盏昏黄的小台灯，读着西部小说和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书。在中风的前几年，他那老式的眼镜和浓密的眉毛，加上皱纹很深的脸，让他看起来像退休的大学教授而不像蓝领工人。


  
她常常想，爸爸应该去当牧师或神职人员，她最想学他那种与世无争的气质。大家对她爸爸的第一印象，总是觉得他跟这个世界或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都能和平共处。他也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总是会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对方，显露出心有同感，或者耐心、幽默或忧伤的神情。艾德琳真希望这个时候有他在雅曼达身边，因为他也曾经失去过另一半。雅曼达应该会听他的，因为他知道那种锥心的痛楚。


  
一个月前，艾德琳曾经想委婉地跟雅曼达谈谈布兰特的事。她却一跃而起，愤怒地摇着头说：“我跟布兰特的情形和你跟爸不一样。你们解决不了问题所以离婚。可是我爱布兰特，我永远爱他，可是却失去了他。你根本不会明白那种感受。”


  
艾德琳没有说话，但是当雅曼达走出房间之后，她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罗丹岛。


  
艾德琳在心疼女儿的同时，也担心外孙。麦克斯六岁，盖瑞四岁。在过去这八个月，艾德琳发现两个孩子的性格完全变了，变得退缩、安静，秋天也不踢足球了。麦克斯在幼儿园的情况还算好，只是每天出门前都要哭闹，而盖瑞又开始尿床，还经常因为一点点小事大发脾气。艾德琳知道，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们失去了爸爸，但同时，这也反映出雅曼达从去年春天以来的转变。


  
因为有那笔保险金，雅曼达可以不必工作。然而在布兰特死后的几个月里，艾德琳几乎每天都到女儿家帮他们处理账单、做饭。雅曼达不是在房间里睡觉，就是在哭泣。艾德琳总是尽可能地拥抱女儿，陪她说话，逼她每天至少要到户外走动一两个小时，希望新鲜的空气能让女儿明白，人生可以重来。


  
她一直以为女儿会慢慢好转，因为夏天刚来临时，雅曼达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开始只是偶尔，后来微笑渐渐变多。她鼓起勇气去了城里几次，带儿子们去溜直排轮，同时，艾德琳也逐渐开始让她分担家事。雅曼达必须重新学习承担人生的责任，她希望借由自己慢慢的放手，能让女儿明白，生活里规律的琐事其实能带来镇定与安慰。


  
但到了八月中旬，原本是他们结婚纪念日的那天，雅曼达打开卧房里关着的衣橱门，看到布兰特的西装肩部堆积的灰尘，又变得止步不前。偶尔，她还像从前的她，并没有完全退回到原点，可是大多数时候，她似乎凝滞在中间，仿佛没有任何事能再让她哀伤或快乐，兴奋或厌恶，或感到有兴趣。雅曼达似乎相信，展开新的人生会损害她对布兰特的记忆，而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这对两个孩子是不公平的，他们需要妈妈的爱、关心和教导，需要妈妈告诉他们，事情会变好的。失去了父亲已经够难受，艾德琳却越来越觉得，他们似乎也失去了母亲。


  
在厨房柔和的灯光下，艾德琳看了看表。丹答应带麦克斯和盖瑞去看电影，所以她可以和雅曼达共度这个晚上。艾德琳的两个儿子也同样担心雅曼达的孩子们，他们都积极参与孩子们的日常活动，最近跟艾德琳聊天也总是围绕着同样的问题：“我们究竟该怎么帮她才好？”


  
今天丹又问了她这个问题。艾德琳答应一定会跟雅曼达谈谈，但丹对此表示不乐观，毕竟他们已经跟她谈过很多次。可是艾德琳知道，今天晚上会不同。


  
艾德琳并不奢望儿女会了解她。他们的确爱她、尊敬她，但她也知道，他们永远不会懂她。在他们眼中，她心肠好，循规蹈矩，性情体贴而平和，总之就是一个老好人，对世界还保有天真的看法。没错，她看起来就是这样。她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浮现，身材从原本的葫芦形变成方形，镜片也越来越厚，可是当她看到儿女们脸上露出有意迁就她的表情时，还是会感到暗自好笑。


  
他们之所以不了解她，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总是从同一个角度看待她，以符合对于这个年纪的女人的刻板印象——把妈妈想成一个拘谨安分的女人，比把她想成一个不羁的、有着惊人过去的女人更容易，坦白说，也更令人舒服。为了不违背她过去慈祥、本分、体贴和沉稳的母亲形象，她不打算让孩子们改观。


  
雅曼达随时都有可能回来，所以艾德琳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灰皮诺葡萄酒放在桌上。下午屋内开始变凉了，她回卧房时调高了暖气的温度。


  
这曾经是她跟杰克共有的房间，现在都是她一个人的了，离婚之后，她还重新装修过两次。她走向床边，那是她从年轻时就想要的那种带四根柱子的床。床底下，靠墙边塞着一个小小的文具盒，她把它拿出来放在身边的枕头上。


  
里面装满了她保存下来的东西：他在小旅馆留下的字条，在诊所拍的一张照片和圣诞节前寄给她的卡片，底下放着两捆情书，中间夹着他们在海边拾回的一只海螺。


  
她把字条放在旁边，抽出一封情书，初读的感受又重新涌现。抽出的信纸已经变薄变脆，这么多年过去，墨水虽已褪了色，写着的一字一句却仍然历历在目。


 

  
亲爱的艾德琳：


  
我一向不擅长写信，所以如果词不达意，还请原谅。


  
你相信吗？今早我骑着驴子来到了未来的落脚处。我真希望能告诉你情况比预期的好，但说实话，并不是这样。诊所里什么都缺，药、器材、病床等，但我已经跟主任谈过，应该可以解决部分问题。这里有发电机供应电力，但没有电话，所以要等我去艾思莫洛德才能打电话给你了。去那儿要花上几天，下一批的供应要等好几个星期以后才会来。真抱歉，不过我想，这原本就在你我的预料之中。


  
我还没见到马克，他去山里的医疗室了，要傍晚才会回来。我会再告诉你状况，但目前我并没有期望太多。如你所说，我们必须先花时间相处，彼此了解之后才可能解决问题。


  
今天看过的病人不计其数，我猜超过一百个。我好久没这样看诊，有些病也好久没看过了，不过护士在我搞不清楚状况时帮了很多忙，她大概很高兴我来了。我离开之后就不断地想起你，觉得是因为你，我才会踏上这趟旅程。我知道旅途还没结束，人生原本就是一条崎岖道路，但我希望它终究会带我回到我归属的地方。


  
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我始终和你在一起。我在车上、飞机上幻想，当我到了基多，会看到你站在人群里等我。虽然明知不可能，但这样想可以使我们的分离不再那么难过，就好像你的一部分跟着我来了。


  
真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不，应该说，我相信这确实是真实的。在遇到你以前，我正处在最迷惘的状态中，但你的眼睛竟看到了我该走的方向。你我都知道我为了什么才会去罗丹岛，但我觉得，这其实是由一股更强的旨意推动的。我到那儿去，是为了结束人生中的一段过去，希望能重新找到方向。但我发现，你才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也是此刻在心里陪伴着我的人。


  
你我都知道，我得在这儿待一阵子，归期仍不确定。才刚刚分别，我却已经开始想你，我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一个人。我的心里有个声音，渴望跳上飞机立刻回到你身边，不过如果这份感情真如我所想象的那么真切，那我相信，我们会克服离别之苦，而且我保证，我会回来。在你我共度的短暂时光里，我得到了大部分人只能梦想的东西。我正不断倒数着回去看你的日子，请永远不要忘记我有多爱你。


 

  <p >保罗


 

  
读完后，艾德琳把信放到一边，拿起了那只海螺。那是他们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星期天下午偶然捡到的，如今依然留有海水的咸味及亘古原始的生命味道。它大小适中，有着漂亮的形状，几乎没有裂痕。这在外滩岛的大风暴冲击之下，几乎不可能找到。她当时觉得这只海螺是一个预兆。记得当时，她还把它放到耳边，说她听到了大海的声音。保罗笑了，笑着解释说，她听到的本来就是大海的声音。他用双臂抱着她，轻声说：“你有没有发现？涨潮了。”


  
艾德琳轻轻抚摸着其他的收藏，把跟雅曼达谈话会派上用场的东西拿出来，却又舍不得把其他的收起来。也许待会儿再看吧。她把剩下的推进抽屉底层，毕竟雅曼达不需要看到那些。艾德琳捧着盒子从床边站起来，抚平裙子。


  
女儿马上就要来了。

第二章


 

 

  
艾德琳在厨房里听到前门开了又关的声音。不一会儿，雅曼达穿过了客厅。


  
“妈？”


  
艾德琳把盒子放在厨房桌上，扬声叫道：“我在这里。”


  
雅曼达推开厨房的门，发现妈妈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瓶还没打开的酒。


  
“怎么了？”雅曼达问。


  
艾德琳微笑着，女儿真美，浅咖啡色的头发和淡褐色的眼睛缓和了高高的颧骨。她一向漂亮，虽然比艾德琳矮一些，但却有舞者的体态，看起来比实际上更高更瘦。艾德琳觉得她太瘦了，但她一向知道不应唠叨。


  
“我有话跟你说。”艾德琳说。


  
“什么事？”


  
艾德琳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桌旁，说：“我觉得你应该坐下来。”


  
雅曼达跟着她一起坐下了，她的表情有点恍惚。艾德琳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什么话也没说，迟迟没有放下，直到她转头面向窗户。有好一阵子，厨房里寂静无声。


  
“妈？”雅曼达终于问了，“你没事吧？”


  
艾德琳闭上眼睛，点点头说：“还好，我只是在想，该从何说起。”


  
雅曼达的身体变得有点僵硬，“又是关于我吗？如果是的话……”


  
艾德琳摇摇头，打断了她：“不，这次是关于我。我打算告诉你一件发生在十四年前的事。”


  
雅曼达侧着头准备聆听，在小厨房熟悉的摆设间，艾德琳开始讲故事。

第三章


 

  
罗丹岛，1988年


 

 

  
那天早上保罗·佛兰纳走出律师的办公室时，天空是灰的。他拉起夹克的拉链，穿过晨雾，走向那辆租来的丰田凯美瑞，滑进驾驶座。自己在这里度过的四分之一世纪的人生，已经随着销售合同上的签名画下句点。


  
那是1988年一月初，他在过去一个月里卖掉了他的两辆车和诊所，而在这最后一次跟律师的会面中，又卖了房子。


  
他并不知道把房子卖掉会是什么感觉，但他把钥匙交出去时发现，除了隐约有种完成了什么事的心情以外，其实并没有任何感觉。那天早上，他巡遍房子，最后一次走过每个房间。他以为自己会回忆起从前的情景，会看到那棵圣诞树，或想起儿子穿着睡衣跑下楼来，看到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时的高兴表情。他也试着回忆每年感恩节厨房里飘出的香味，下着雨的星期天午后玛莎炖东西的味道，或者是夫妻俩在客厅里举行许多宴会时的欢笑声。但当他走过一间间房，驻足闭上双眼时，却没有任何回忆涌现。他才明白，这座房子不过是一个空壳，这又让他再度怀疑，究竟为什么会在这儿住了那么久？


  
保罗把车开出停车场，为了避开从市郊过来的上班族车潮而往州际公路开去。二十分钟后，他转上七十号公路。这条双车道的公路朝东南方往北卡罗来纳州的海岸线延伸。车的后座有两个大行李袋，机票和护照则放在驾驶座背面的口袋里，行李厢内还有医药箱和其他所需物品。


  
天空有如一块灰白的画布，冬天真的来了。早上下了一个小时的雨，加上北风的吹拂，温度更低了。公路上车流量不算多，他把自动驾驶设定得比限速高了几英里，随后开始回想今早发生的事。


  
他多年的好友兼律师，布里·布克比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想劝他改变心意。六个月以前，当保罗说他打算卖掉一切财产时，布里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大笑着说：“那怎么可能！”直到他望向坐在对面的朋友的脸，才意识到保罗是认真的。


  
保罗自然是有备而来，这是他改变不了的习惯。他把三页打印工整的文件推过桌面，里面写明了他觉得合理的价格和合约的细节。布里瞠目结舌地望着文件，终于开口。


  
“是因为玛莎？”布里问。


  
“不是。”他说，“我只是必须这么做。”


  
保罗开着车，打开暖气，把手放在出风口前取暖。从后视镜望去，罗利市的摩天大楼矗立，不知自己是否有缘再见。


  
他把房子卖给了一对年轻夫妻，先生是GSK制药厂的主管，太太是心理学家。广告登出去的当天他们就来看房了，次日就来谈价钱。他们是第一对，也是唯一一对来看过房子的买主。


  
保罗并不感到意外。他们第二次来看房子时他也在场，虽然夫妻俩很努力地掩饰对这栋房子的喜爱，但仍然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观察屋子的装潢和细节。保罗带他们了解保安系统的功能，还解释那扇通往邻近小区的大门该如何开启。他又把庭院设计师的名字、名片以及游泳池管理公司的信息交给他们。他向他们解释，大厅的大理石是意大利进口的，雕花玻璃窗则出自一位日内瓦艺术家之手。厨房两年前才翻新过，萨柏牌冰箱和维京牌炉具都还是最新的款式，烹煮二十人份以上的食物不成问题。他带他们看过主卧室、浴室、客房，注意到他们对手工雕刻的壁饰和别致的墙色眷恋的眼神；楼下有定做的家具和水晶吊灯，他们也细看了餐厅里樱桃木餐桌下铺着的波斯地毯；来到书房后，那位先生轻轻抚摸着枫木镶板，又凝视着书桌一角的那盏蒂芙妮台灯。


  
“价钱，”那先生问，“包括全部的家具吗？”


  
保罗点点头。他走出书房，听到夫妻俩跟在身后压低音量却难掩兴奋的耳语。


  
参观结束后，他们站在门口准备离开时，问了保罗意料之中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卖？”


  
保罗记得自己看着那位先生，知道他只是出于好奇。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有点诡异，开价也太低，就算不包含家具也很低了。


  
保罗原本可以说，他一个人不再需要这么大的房子，或这座房子更适合不怕上下楼梯的年轻人，或他打算买一栋新房子装饰成不同的风格，或他准备退休，而这栋屋子照料起来太花工夫了。


  
但这些都不是真的。他没有回答，而是看着那位先生的眼睛，反问：“你们又为什么想买呢？”


  
他的语调是善意的，先生看了看太太——一个年纪和先生相仿，大约三十几岁，有着深色头发的娇小美女。先生也挺帅的，昂首挺胸，一副标准成功人士自信满满的模样。有好一会儿，他们似乎不太明白保罗的意思。


  
那位太太总算回答了：“这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房子。”


  
保罗点点头，心想，我也曾经这么觉得，至少六个月以前，这也是我梦寐以求的房子。


  
他说：“希望这栋房子能让你们幸福。”


  
夫妻不久之后便离开了。保罗看着他们走向车子，在关上门前还挥了挥手，可回屋以后，他感到喉头一阵紧缩。那个丈夫让他仿佛看到昔日镜中的自己。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他的眼里突然泛起了泪水。


  
公路穿过史密斯菲尔德、哥斯布罗和金斯顿。这些小镇由绵延三十英里的棉花田和烟草田分隔开来，他就生长在世界的这一隅，在威廉斯顿城外的一座小农场上。这里的景观他很熟悉，驶过摇摇欲坠的烟草仓和农庄，他看到公路两旁橡树末梢上丛聚的槲寄生，也看到被一排长长的松树隔开的一间间农庄。


  
他停在纽斯河与特伦特河的交界处，在一个名为纽伯的古趣小镇吃午餐。他在旧市区里的一家小吃店买了三明治和咖啡，也不在意冷飕飕的天气，就坐在喜来登饭店外的长椅上，眺望着码头吃了起来。快艇和帆船各自停泊在岸边，随风轻轻摇摆。


  
保罗的呼吸形成了一团团小小的雾气。吃完三明治后，他把咖啡杯的盖子摘下，看着热气氤氲，想着一路上发生的种种事件，又想到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回想着这段漫长的人生旅程。母亲因难产而死，父亲务农维生，生活并不容易，保罗又是独子。所以每当炎炎夏日，别的小孩跟同伴去打棒球、钓大嘴鲈鱼跟鲶鱼时，他一天得花上十二小时除草或摘掉烟叶上的象鼻虫，整个后背永远都是黝亮的咖啡色。就像所有小孩一样，他虽然会抱怨，却还是干了大部分的活。他知道爸爸需要帮忙，而爸爸是个好人，善良、有耐心，除非有话要说，否则不会开口，就跟爷爷一样。他们小小的家里经常弥漫着教堂般的寂静。吃晚餐时，除了谈“学校怎么样”或者“田里还好吧”这类例行话题，就只剩下银器碰撞盘子发出的铿锵声。餐后，爸爸会坐到客厅里看关于农庄的资料，而保罗则埋首于书中。家里没有电视，收音机只有在听天气预报时才会打开。


  
他家很穷，虽然保罗吃得饱也睡得好，但有时仍然会因为自己的穿着，或者无法像朋友一样去杂货店买饼干汽水而难受。别人偶尔也会嘲弄他，但他只管认真念书，似乎想借此证明那些事都不重要，也从来不讨回公道。他的成绩年年优异，虽然爸爸对他的成绩非常骄傲，但每次看成绩单时，脸上都会流露出一股忧伤，仿佛知道儿子总有一天会离开农场，再也不回来。


  
在田里养成的工作习惯，延伸到保罗生活中的其他层面。他不但是毕业典礼上致感谢辞的代表，也是一名优秀的运动员。大一时，他无法加入橄榄球队，但教练建议他尝试越野赛跑。当他发现决定跑步者成功或失败的关键在于努力而不是天赋时，他开始每天早晨五点起床，一天训练两次。保罗的付出有了回报，杜克大学颁给他全额的运动奖学金。四年下来，他不但是最优秀的跑步者，成绩也名列前茅。在四年的运动生涯里，他因为一次疏忽差点送掉性命，不过他再也没有让这种事发生过。他双修化学与生物，并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同年更以第三名的成绩，在全国越野赛中获选为全美最佳选手。


  
比赛结束后，他把奖牌献给父亲，说他是为了父亲而跑的。


  
父亲却说：“不，你是为了你自己跑的，我只希望你是在追寻些什么，而不是逃避什么。”


  
那天晚上，保罗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试着理解爸爸的意思。在他看来，自己是在追寻啊。追寻所有的东西，追寻更美好的人生，追寻经济上的稳定，追寻帮爸爸的方法，追寻他人的尊重，追寻免于忧虑的自由，追寻快乐。


  
大四那年二月，他被范德堡大学医学院录取，便回去看爸爸，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爸爸说为他感到高兴。但是那天晚上深夜时分，他却看到早该就寝的爸爸孤零零地立在篱笆前，远眺着田野。


  
三个星期后，他的父亲在准备春耕时因心脏病发去世。


  
失去父亲几乎让他崩溃，但为了遏止伤痛，他不允许自己继续哀悼，而是更疯狂地工作。他提早到范德堡大学报到，报名暑期班外加三门课以领先同侪。秋季学期开始后，他又额外修了更多的课程。从那时开始，他的人生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上课，做实验，念书到清晨，每天计时跑五英里，他要求自己一年跑得比一年快。他从来不去酒吧，完全无视校队里发生的大小事；他曾经一时兴起买了电视，却根本没有从纸箱里拿出来过，来年就卖了。他在女生面前很害羞，有人把一个名叫玛莎的女生介绍给他。她是个从乔治亚州来的好脾气金发女孩，当时在医学院的图书馆上班。他没有开口约她，所以她主动开了口。玛莎虽然因为他的生活步调过于紧凑而曾经犹豫，可后来还是答应了他的求婚。十个月以后，两人走上了红毯。不过因为即将期末考，他们没有时间度蜜月，但保罗允诺放假时一定会带玛莎出去走走，可后来他们并没有去成。一年后，他们的儿子马克出生了，但在马克两岁大之前，保罗从来没有为他换过一次尿布或哄他入睡。


  
他永远都在餐桌上念书，永远都在研究人体生理的图表跟化学公式，要不就是在记笔记，战胜一次又一次的考试。他在三年之内以最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学业，然后到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担任实习住院外科医师，举家迁到巴尔的摩市。那时他认识到，自己应该选择外科：医学界的其他领域都需要人际关系的技巧，可是保罗既不善交际也不善客套，但外科不一样，病人在乎的是医术，而不是沟通技巧。保罗不但有能在手术前稳定病人心情的自信，也有精湛的医术。在实习的最后两年，他每星期工作九十个小时，每天只睡四小时。可是说来奇怪，他丝毫不觉得疲惫。


  
实习结束之后，他又完成了颅面手术的研究，举家搬到罗利市。在当地人口渐渐增加之际，他与另一位外科医师合伙开了一家诊所。那是当时附近唯一的外科诊所，生意蒸蒸日上。他在不到三十四岁时就还清了念医学院的贷款，三十六岁前，诊所已经跟邻近的各大医院都建立了合作关系，而他的大部分工作都在北卡罗来纳医学中心完成，此外，他还在那里和来自梅奥诊所的医师共同参与了一项纤维神经瘤的临床研究。一年后，他在《新英格兰》医学期刊上发表了关于兔唇的文章；四个月后又发表了一篇关于血管瘤的文章，重新界定了婴儿外科手术的开刀步骤。他的声望越来越高。当时诺顿参议员的女儿因为车祸伤及脸部，保罗为她成功地动了手术，在那以后，连《华尔街日报》都在头版报道了他。


  
除了为伤员进行脸部再造手术，他也是北卡罗来纳州首批开始为病人整形美容的医师。因为正巧赶上了那股热潮，他的诊所生意好得不得了，日进斗金。他开始积累财产，陆续买了一辆宝马、一辆奔驰、一辆保时捷，后来又买了第二辆奔驰。他和玛莎开始建造两人梦想中的家，同时又买进股票、公债和好几笔共同基金。等到这些投资变得太过复杂时，他雇了一位理财专家帮他管理。之后，财富便每四年涨一倍，直到他拥有了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后，财富竟然开始以三倍的速度增长。


  
然而保罗还是继续工作，不但星期一到星期五要动手术，连星期六都排满了，星期天下午的时间也都花在了办公室。当他迈入四十五岁时，那样的生活步调终于让合伙人举白旗投降，跑去跟另外几个医生合伙了。


  
在马克刚出生的头几年，玛莎经常提起想再要一个孩子，但后来，她就渐渐不再提了。虽然她会逼他度假，但保罗永远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玛莎后来终于放弃了。她自己带着马克回娘家，留保罗一个人在家里。保罗的确抽空参加了儿子生活里的重要活动，可也仅限于那种一年一两次的大活动，其他则全部缺席。


  
他告诉自己，我是在为了这个家打拼，或至少是为了早年陪他吃苦的玛莎，或是为了纪念爸爸，或为了马克的将来，但在内心深处，他知道他是为了自己。


  
如果要他列出这些年来最令他后悔的事，那一定是对儿子的亏欠。尽管父亲总是在生命中缺席，马克却依然决定要当医生。马克被医学院录取以后，保罗高兴地在医院四处张扬，为儿子即将加入自己的行业而骄傲。他以为他们能有更多时间相处了。有一天，他带马克去吃午饭，想要说服他当外科医生，没想到马克摇头说：“那是你的人生，而我对这种生活一点兴趣也没有。说实话，我为你感到悲哀。”


  
那是多么伤人的话啊。他们吵了一架，马克毫不留情地指责他，他则大发雷霆，最后马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保罗连着好几个礼拜都故意不跟儿子讲话，马克也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几个礼拜、几个月、几年过去了，虽然马克跟妈妈仍旧感情融洽，但每次当他知道爸爸在家时，就坚持不回家。


  
保罗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和儿子僵持着。他的工作仍忙得天昏地暗，他还是每天跑五英里，还是每天早晨读报上的财经新闻，可是玛莎眼中的悲哀，却经常让他在深夜的某一刻无法入眠，思索着该如何修补与儿子间的裂痕。他想拿起电话打给他，却没有足够的勇气。他从玛莎那里知道，没有他，马克照样过得很好。马克后来成了一名家庭医师，而不是外科医生。在经过几个月的充分训练后，他加入了国外的一个志愿性质的国际救援组织。尽管这是一份神圣的工作，保罗却不得不认为，马克这么做是为了离自己越远越好。


  
马克出发后过了两个星期，玛莎提出了离婚。


  
如果马克说的话曾经令他愤怒，那玛莎的话则令他震惊。他试着说服她改变心意，却被温和地打断。


  
“如果我们分开，你真的会想念我吗？”她说，“我们几乎已经不认识彼此了。”


  
“我可以改。”他说。


  
玛莎笑了。“我知道你可以，而且你也的确应该改，可是你应该发自内心地想改，而不是因为我要你改。”


  
保罗在接下来的几个礼拜都处于茫然之中。一个月后，当他为一位来自北卡罗来纳州罗丹岛、名叫吉儿·多里森的六十二岁女士进行一项例行手术时，她却死在了恢复室中。


  
他知道，是这些接踵而来、糟到不能再糟的事，令他踏上这趟旅途。


 

  
喝完咖啡，保罗回到车上重新朝公路出发，四十五分钟后抵达了莫尔黑德城。他开过桥到达布佛市，转了几个弯，往东朝着锡达波因特方向前进。


  
海岸边的低地又静又美，他把车速减低，好好地欣赏。他发现这里的生活截然不同。对面车道的驾驶员竟然会跟他挥手示意，令他感到惊讶；还有坐在加油站外长椅上的老人们，除了望着川流的车辆外，好像都无所事事。


  
下午，他搭上了去欧克洛克的渡船，来到这个位于外滩南边的小村子。渡口总共只停了四辆车，他花了两个小时跟其他几位旅客一同游荡，然后在欧克洛克的汽车旅馆过夜。隔天，他在太阳刚跃出水面时吃了一顿很早的早餐，之后花了几小时信步走过朴实的村庄，看着村民因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在替房子做防御工作。


  
当他终于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后，便把行李袋丢进车子里，开始往北行进，去他必须去的地方。


  
他觉得外滩这个地方既奇特又神秘，螺旋状的沙丘上缀着锯齿状的野草，海边的橡树因长时间受到海风吹拂而往两边倾倒，真是独一无二的地方。这座岛原本跟陆地是相连的，但在最后一次冰河时期，海水淹到了整个地区的最西边，形成了帕姆利科湾。直到1950年，岛上才有第一条公路，居民得沿着海岸线才能抵达沙丘后方的家。这已经成了当地生活习惯的一部分，他开过时发现水边轮胎痕迹清晰可见。


  
天空时阴时晴，即便云朵快速地向海的尽头移动，仍然无法阻挡阳光倾泻，把世界照耀成刺眼的白。即使有车子的引擎声，仍旧听得到海水的咆哮。


  
每年的这个时候，外滩总是空无人迹。这段公路由他一人独享。在寂寥中，他想起了玛莎。


  
几个月前，他们心平气和地办完了离婚手续。他知道她有男友，而且怀疑他们在分居前就已经开始交往，但是那些都不再重要。这些日子以来，似乎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


  
保罗忆起，当玛莎离开之后他减少了工作量，他需要时间把发生的事理出头绪。但是几个月后，他不但没有恢复以往的生活，反而更减少了工作量。他仍然维持每天早上跑步的习惯，但是却对报纸上的财经新闻完全失去了兴趣。长久以来，他只需要六小时的睡眠，但说来奇怪，繁忙的生活步调一旦放慢，他却感觉需要更多时间休息。


  
保罗的身体也有了改变。好几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肩膀上的肌肉放松了。脸上随着岁月日渐加深的皱纹虽然还很明显，但是从前镜子里所反射出来的紧张，现在却被漠然的忧伤所取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连渐渐变白的发际似乎都停止了上移。


  
曾经，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有了，他不断地冲，冲到了成功之巅，但是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自己并没有听进父亲的意见。直到现在，他的人生都在逃避，而不是追寻目标；他心底知道，所有的逃避都白费了。


  
五十四岁的他，此刻孑然一身。当他注视着横亘在前、一望无际的柏油路时，不禁想着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如此拼命。


 

  
抵达罗丹岛边缘就离目的地不远了，保罗此程的最后一站停留在高速公路旁一间小小的民宿。他观察了一下周遭市区的环境——如果那也能叫市区的话，各种商店贩卖着各式各样的物品，普通的商店从五金、垂钓用品到食品杂货都卖，加油站兼卖轮胎和汽车零件，还提供修车服务。


  
他根本不需要问路，又开了一分钟，下高速公路再转进一条短短的碎石路，他便发现了比想象中更迷人可爱的罗丹岛旅馆。那是一栋白色的古老维多利亚式建筑，有着黑色的百叶窗户和迎宾的玄关。栅栏上盛开着一盆盆三色紫罗兰，一面美国国旗迎风飘扬。


  
他抓起行李甩过肩膀，爬上门前阶梯走进屋里。这儿不像他以前的家那样拘谨，松木地板上满是被客人鞋底的砂砾经年累月磨损的痕迹。左手边是个温馨的小客厅，火炉上方有两扇大窗户，充足的光线照亮了客厅。他闻到咖啡香，也看到一小盘为他准备的饼干。他往右边走，以为可以找到旅馆的主人。


  
过了一会儿，他又按了一次铃，却隐约听到屋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他把行李放下，绕过桌子，推开好几扇门，走进厨房，看到台子上放着三袋还没打开的食物。


  
他朝开着的后门走去，把脚下的阳台踩得嘎吱作响。他的左边有一张小桌子，周围摆着几张摇椅，而右边正是哭声的来源。


  
她站在角落眺望着海面，跟他一样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却裹着一件厚厚的高领毛衣。淡棕色的秀发别在耳后，几缕发丝在风中舞动。他见她因听到阳台上的脚步声而吃惊地转过身来，在她身后，几只燕鸥向上盘旋。栏杆上有一只咖啡杯。


  
保罗转移了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她。她虽然哭过却还是很美，但她转身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哀伤，他知道她并不明白自己的美。日后，每当回想起这一刻，他都认为，正是这一点让她更吸引自己。

第四章


 

 

  
雅曼达看着桌子对面的妈妈。


  
艾德琳停顿下来，又开始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玻璃窗外的天空很阴沉。沉默中，雅曼达只听到冰箱的嗡嗡声。


  
“妈，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为什么？这个男的到底是谁？”


  
艾德琳没有回答。她伸手取过那瓶酒，沉着地打开，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给女儿。


  
“你可能会想喝点酒。”她说。


  
“妈？”


  
艾德琳把玻璃杯递到对面。


  
“你还记得我去罗丹岛的事吗？琴问我能不能去替她看店。”


  
雅曼达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


  
“你是说我高中那时候吗？”


  
“对。”


  
在艾德琳再开始讲之前，雅曼达伸手拿起酒杯，不知这会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第五章


 

 

  
在一个阴沉的星期四下午，艾德琳站在旅店后阳台的栏杆旁看着海，借着手中咖啡杯的温度温暖手心。她发现浪比一小时前更大了，海水变成了铁的颜色，就像古老战船的颜色，浪花末端的细白泡沫在天际跳跃着。


  
她有点希望自己没来这里。她来这儿是为了帮朋友看店，也当是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现在看起来，这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从一开始天公就不作美，收音机里整天都在播报大风暴正从东北方向往这里移动的消息。她可不想在这儿碰上停电，否则可能会有好几天不能出门。除了糟糕的天气，沙滩还令她想起全家人共度假期的那些时光，那个时候，她的生活还很幸福，世界仍然如此美好。


  
她曾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自己很幸运。她在学生时代遇到了杰克，那时他是法学院一年级的学生，他们是一对公认的金童玉女。他身材修长，一头黑色鬈发；那时的她比现在瘦，棕发蓝眼。两人的结婚照挂在客厅里最显眼的地方，就在火炉的正上方。他们二十八岁的时候有了第一个孩子，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又陆续添了两个。她跟很多女人一样，怀孕时变胖，生育后却减不下来。不过她一直在努力，即使没法恢复到跟从前一样，但比起大多数和她同年纪生过孩子的女人，她觉得自己还可以。


  
那时她很快乐。她喜欢烹饪，喜欢把家里整理得干干净净。全家人会一起上教堂，而且她也尽力和杰克一起保持活跃的社交生活。当孩子们开始上学后，她自愿去班上帮忙，参加亲子交流会，还参与了主日学校[1]的活动。学校组织郊游，需要人开车接送时，她也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她听过无数场孩子们的钢琴演奏，还观看过戏剧表演、棒球和橄榄球比赛，她曾经带大家去迪斯尼乐园玩，看到第一次去的孩子们脸上露出开心的表情时，她不禁开怀大笑。在她四十岁生日那天，杰克在乡村俱乐部帮她安排了一场生日宴会，有将近两百人参加，那晚充满了欢声笑语，大家都很尽兴。可是，当晚回到家她裸着身体上床时，却发现杰克没有看她，反而关上了灯。她知道他不可能那么快就睡着，他只是在装睡。


  
现在回想起来，她早就应该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事情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可是丈夫把三个孩子的事都丢给她，让她无暇去深究。而且，她从不奢望两人之间的感情不会遭遇低潮。她结婚这么多年，对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她只是认为激情总会回来，所以不必担心，但是这一次她错了。还不到四十一岁，她就开始对自己的婚姻忧心忡忡。逛书店时，她会绕到心灵励志类的书架前，专挑关于“如何让婚姻更美满”的书看。有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在期待未来的慢节奏生活，她开始想象自己当祖母的样子，想象跟杰克重新享受二人世界与彼此相互陪伴的时光。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差不多就在那时候，她看到了杰克跟琳达・嘉斯顿共进午餐的一幕。她知道琳达是杰克的公司在格林斯布洛分区办公室的同事，虽然她的业务是遗产法，而杰克负责的是一般诉讼，但艾德琳知道他们的案子有时也会重叠，必须一起合作，所以看到他们共进午餐，她并不太惊讶，艾德琳还从窗外对他们微笑。虽然琳达跟艾德琳不熟，但毕竟也来过家里几次，跟她还挺谈得来——尽管琳达单身，又比她年轻了十岁。然而，直到进了餐厅，她才注意到他们两人相视的温柔神情，她确信，他们的手正在桌子下面相互牵着。


  
她在那儿呆站了好久好久，终于趁他们没注意到之前匆匆转身离开。


  
不愿意面对现实的她，晚上做了杰克最爱吃的菜，并对白天所见只字不提。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而时间越久，她越能说服自己。也许是她想错或看错了；也许琳达刚巧心情不好而他在安慰她——杰克就是这样的人；又或者，那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他们没有真的做过什么，除了心头的一丝柔情外，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可惜事与愿违，他们的婚姻在几个月内急转直下，接着杰克提出离婚。他说他爱上了琳达，还说自己不是有意的，希望她能谅解。她说她做不到，但杰克依然在她四十二岁那年搬走了。


  
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年，杰克早已展开新的人生，可是艾德琳却发现她做不到。虽然两人对孩子拥有共同监护权，但她发现“共同”两个字其实名存实亡。杰克住在格林斯布洛，距离她们有三个小时的车程，因此孩子们大部分时间还是跟她在一起。虽说她对此也心怀感激，但是独自抚养孩子的压力日复一日考验着她的极限。晚上，她总是瘫倒在床上却无法入眠，脑海中纷杂的忧虑挥之不去。虽然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但她有时候会想象，如果有一天，杰克出现在门口求她重新接纳他，她打从心底知道，自己大概不会拒绝。


  
她恨自己这个样子，但是她有选择吗？


  
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不是她寻求或期待的生活，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一直都在循规蹈矩地当一个称职的主妇啊。十八年来，她都是忠实的妻子：杰克喝太多酒，她会包容；他加班回来，她会替他端咖啡；他周末不陪孩子反而去打高尔夫，她也没抱怨过。


  
难道他想要的是性吗？琳达确实比她年轻貌美，可是这值得他拿一切来换吗？难道孩子对他一点意义都没有吗？难道她对他一点意义都没有吗？难道他们共度的这十八年也毫无意义吗？而且，她也不是性冷淡——婚姻最后的那几年里，他们每次做爱都是她先提出的。如果他的欲望真的这么强烈，为何不主动？


  
还是他觉得她乏味？就算是，那也是必然的，结婚那么久了，哪会有什么新鲜事？这么多年来，所有的话题都成了陈词滥调，只要一方说几个字，另一方就已经知道了结局。所以他们不再聊天，而是跟大部分夫妻一样：她会问他工作如何，他会问她孩子的事，然后讲讲家族成员或其他邻居的新八卦。有时候，她真希望两人之间能聊些更有趣的话题，可是难道他不明白吗，再过几年，他跟琳达也会变成那样。


  
这太不公平了，就连她的朋友也都帮着她抱怨，也许是为了表示他们站在她这一边。也许是吧，可他们的表达方式却令人无法理解。一个月前，她参加了一对认识多年的夫妻所举办的圣诞聚会，他们谁都可以请，唯独不该请杰克和琳达，可偏偏他们两个也出席了。就算在南方小镇上，大家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达成和解，但她还是不可遏抑地感觉遭到了背叛。


  
除了被伤害和背叛的感觉，她还觉得寂寞。杰克搬走之后，她再也没有跟人约会过。落基山这个地方并不太受四十岁单身男人的青睐，而且那些单身汉也未必是她的良缘。他们之所以还单身，大多是因为身上背负着某种包袱，而她自己的负担也已经够重了。一开始，艾德琳告诉自己要慎选，当她准备好再开始一段感情时，甚至还列了一张清单，写下了自己想要的特质。她想找的人要聪明、善良、有魅力，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能接受三个正值青春期的孩子。这可能是个问题，但她的孩子都很独立，所以她认为还不至于吓跑太多男人。


  
天哪，她真是大错特错。


  
过去三年来，没有一个人约过她。她渐渐开始相信，自己再也没什么机会了。杰克的日子倒是其乐融融，杰克可以跟新太太一起读早报，可是对她来说，离婚完全是另一回事。


  
除此之外，还有经济上的困难。


  
杰克把房子给了她，也照法院的裁决按时向她支付孩子的抚养费，但这些钱只是刚好够用而已。虽然杰克赚得不少，但是他们的积蓄并不多。像大多数的夫妻一样，他们这些年来不断陷入“月光族”的循环。买新车，度假，当大屏幕电视推出时，他们是附近第一家买的。她一直以为杰克对未来做过打算，因为账单都是他在处理，但事实上他毫无规划，所以，现在她不得不到附近的图书馆做兼职。她并不太担心自己跟孩子，真正让她担心的是她的爸爸。


  
在她离婚一年后，爸爸中风过一次，接着又接连发生了三次。现在，他需要二十四小时的看护，她替他找了一家很好的疗养院，但是身为独生女，她必须一个人支付所有的费用。离婚得到的赡养费还够她支撑一年，可之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在图书馆兼职赚来的钱根本不够。当琴请艾德琳帮她看店时，就猜到艾德琳经济状况不佳，所以她总是多留一些钱给艾德琳买杂货和食物，并留下一张字条，说明多出来的钱是她帮忙所应得的报酬。艾德琳虽然感激，却仍觉得朋友的施舍伤害了她的自尊。


  
钱只是她担心的一部分。她总觉得爸爸是世上唯一永远支持她的人，现在的自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爸爸那里就像是她的避风港，一想到自己的某些决定可能会终结他们相处的时光，她就不寒而栗。


  
爸爸的未来会怎么样？她的未来又会怎么样？


  
艾德琳摇了摇头，想驱走那些恼人的问题；她不愿去想这些，尤其是现在。琴说过这里生意很清淡，只有一个人订房，因此她期待着来这儿能厘清思绪。如果能去沙滩散散步，或读几本小说就好了——那些小说摆在床头已经好几个月了；或者，她希望能支起双腿，欣赏海豚在浪花里玩耍。她渴望能找回平静，但是当她站在罗丹岛这家被海水侵蚀的小旅店里，等待着的唯有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时，只觉得人生越来越黑暗。她已迈入中年却孤单无伴，工作过量，腰围也渐宽，孩子们正值叛逆时期，爸爸又生病了，她不知道是否还能撑下去。


  
想到这儿，她黯然泪下，哭了好几分钟，最后她听到阳台上的脚步声而转过头去，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保罗・佛兰纳。


 

  
保罗心想，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哭，但那些都是当他刚做完手术，穿着白袍走出手术室时所看到的在无菌室外焦急等候的病患家属。对他来说，手术袍就像盔甲，将他的私人生活和情绪隔绝起来。他从来没有跟那些人一起流过泪，也记不起任何一张对他殷切期望的脸孔。这不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但这就是过去的他。


  
此时，看着阳台上那个红着双眼的女人，他觉得自己像是擅闯了别人的领域。他本能地又要竖起防卫，但看到她的样子，他却做不到，也许是当时的气氛，也许是因为她孤单一人，总之，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情感汹涌袭来，令他不知所措。


  
艾德琳没料到他会这么早到，只好努力收拾尴尬的局面。她挤出一丝微笑，拭去眼泪，假装是因为风沙吹进了眼睛。


  
当她把脸转向他时，却禁不住盯着他一直看。


  
是因为他的眼睛吧！她想。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几乎是透明的，可其中的深邃，又是她在别人眼中从没见过的。


  
她突然有种感觉：他了解我，如果我给他机会，他会了解我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立刻被她自己否决了。她告诉自己这真荒谬，眼前的这个男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琴口中的那位客人而已；刚好前台没人，所以他来这儿找她。于是，她开始以对待陌生人的方式打量他。


  
他没有杰克那么高，大概五英尺十英寸吧，有着长期运动练就的精瘦的身材。他身上的毛衣很昂贵，跟褪色的牛仔裤不太搭，但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相当得体。他的脸庞棱角分明，额头上的纹路似乎是多年的过度紧绷和专注造成的，灰发修得短短的，两鬓斑白。她猜他大概五十几岁，却猜不出准确年纪。


  
就在这时，保罗似乎意识到自己也正盯着她看，于是连忙收回目光。他低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他伸手指了指，“我可以在里面等你，不用急。”


  
艾德琳摇摇头，尽量不让他难堪。“没关系，反正我也要进去了。”


  
她看着他，又再次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变得柔和了一些，好像掺杂了几分悲伤的回忆。她伸手去拿咖啡杯，借机转过身去。


  
保罗打开了门，她点头示意他先进去。从厨房去前台的路上，艾德琳跟在他身后，发现自己正打量着他的运动型身材。她有点脸红，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边责怪自己，一边走到前台后面翻看住房登记簿，然后抬起头来问：


  
“是保罗・佛兰纳吗？你预计住五个晚上，星期二早晨离开？”


  
“对。”他犹豫着，“能不能给我一间看得到海的房间？”


  
艾德琳把旅客登记表拿出来，“当然，其实你可以选楼上的任意一间房，因为这个周末只有你一个客人。”


  
“你推荐哪一间？”


  
“每一间都很棒，但如果是我，我会选蓝色小屋。”


  
“蓝色小屋？”


  
“那间房的窗帘颜色是最暗的，如果你睡在黄色小屋或白色小屋，早上很早就会被阳光照醒，因为百叶窗没什么作用，而且天亮得很早，那两个房间的窗户是朝东的。”艾德琳把表格推向他，在旁边摆了一支笔说，“请签个名。”


  
“好。”


  
艾德琳看着保罗签名，发现他的手跟他的脸很相称。跟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一样，他的指节突出，动作却很精准。她注意到他手上并没有戴结婚戒指——虽然这也不是重点。


  
保罗放下了笔。艾德琳拿过表格检查，发现他在地址一栏上写的是由一名罗利市的律师代收。她从旁边的木板格子里拿出房间钥匙，犹豫了一下，又多拿了两把。


  
“好了，”她说，“准备好看你的房间了吗？”


  
“请。”


  
保罗后退了一步，让她从柜台后面出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他拎起行李跟在她身后。快到楼梯口时，她停下来等他，顺手指着客厅说：


  
“我在那儿放了咖啡和饼干，咖啡是一小时前才煮的，应该还新鲜。”


  
“我进来时看到了，谢谢。”


  
到二楼时，艾德琳转过身来，手依然放在扶手上。二楼有四个房间，一间在前，其他三间面对大海。保罗看到房门标示的不是号码，而是名字：波第、赫特思、瞭望角。他想起这些都是外滩沿岸灯塔的名字。


  
“你可以自己选，”艾德琳说，“三把钥匙我都带了，也许你想看看其他房间。”


  
保罗一间间看过去，“哪一间才是蓝色小屋？”


  
“噢，那只是我这么叫而已，琴把它命名为波第套房。”


  
“琴？”


  
“琴是这家旅馆的主人，我只是来帮忙的。”


  
行李的背带勒着他的脖子，艾德琳开门时，他把包换到了另一边肩上。她帮他扶住门，他进屋时，感到行李袋碰到了她。


  
保罗四处看着，房间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简单而干净，但是跟一般的海边小旅馆比起来又更别致一些。窗户的正下方是一张四柱床，旁边是小小的床头柜。天花板上的风扇正徐徐转动，好让空气流通。远处一角，有一大幅波第灯塔的画，旁边应该是通往洗手间的走道。比较近的这面墙摆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历史的柜子，年纪仿佛跟这家旅馆一样久远。


  
除了家具以外，房间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是蓝色的：地上的小地毯是知更鸟蓝，床单和窗帘是深蓝，床头柜上的台灯是亮蓝，色彩介于地毯和床单之间，就像一部蓝色新车的颜色。虽然柜子的抽屉和床头柜是灰白色，但上面却画着夏日天空下海洋的景致。连电话都是蓝色的，看起来像个玩具。


  
“你觉得怎么样？”


  
“果然都是蓝的。”他说。


  
“你想看其他房间吗？”


  
保罗把行李放在地上，望向窗外。


  
“不用了，这间就行。我能把窗户打开吗？有点闷。”


  
“当然可以。”


  
保罗走到房间的另一端，拉开栓子，想抬起窗框。由于房间被重新油漆过太多次，窗户有点难开。当保罗用力推窗子时，艾德琳看到了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


  
她清了清喉咙，说道：“我想你大概看得出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店。”她说，“我来过很多次，可是每次琴都在，所以如果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请不要客气，立刻告诉我。”


  
保罗转过了身来背对窗户，让人看不清楚五官。


  
“我并不担心。”他说，“这几天里我不会太挑剔的。”


  
艾德琳笑了，把钥匙从门上取下。“很好，不过有几件事是琴交代我说的。暖气机在窗户下面的墙上，只要打开就能用。暖气只有两档，刚开始会发出一点杂音，不过应该过一会儿就会停。浴室里有干净的浴巾，如果你还有别的需要就告诉我。另外，虽然你可能会觉得热水好像永远不会热，但我保证，最后还是会的。”


  
艾德琳说着，发现保罗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如果这个周末没别的客人——在大风暴来临的前夕我看是不会有人来了，除非是被困住的人，”她说，“我们可以配合你的用餐时间。通常琴都在八点送早餐，晚上七点送晚餐，可是如果你正在忙，只要跟我说一声，我们随时可以开饭。或者我可以帮你做一些能带着在路上吃的食物。”


  
“谢谢。”


  
她停了下来，思索着还要说些什么。


  
“噢，对了，如果你要打电话，旅馆的电话只能打到本地，如果要拨长途，就得用电话卡或是对方付费，还要经过接线员。”


  
“好。”


  
她在门廊边迟疑着，“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想差不多了吧，除了一件事。”


  
“什么？”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把钥匙放在门边的柜子上，笑着说：“我叫艾德琳，艾德琳·威利斯。”


  
保罗穿过房间走来，出乎意料地向她伸出了手。


  
“很高兴认识你，艾德琳。” 

第六章


 

 

  
保罗是应罗伯·多里森的要求到罗丹岛来的。他把袋子里的衣物放进柜子抽屉，心中不禁又纳闷：罗伯到底想说些什么，或者是期望他会有话要说？


  
罗伯的太太吉儿·多里森是保罗的病人。她的右脸长了一个脑膜瘤，从鼻梁延伸到脸颊，看起来像个紫色的球。长年累月的溃烂在脸上留下了疤痕，良性瘤虽不会危害生命，但却十分影响美观。保罗曾经为许多长瘤的病患开过刀，事后也有许多病患写信来表达感激。


  
他反思过无数次，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死。验尸没有结论，也找不出死因，似乎连科学都无法解释。起初，他们以为她出现了栓塞现象，却又没有证据，然后又假设她是对麻醉或手术后的药物过敏，但这些可能性后来也被一一否定了。保罗自己身上也并不存在疏忽——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经过验尸官仔细的检验后，认为在手术过程中并没有出现疏失。


  
手术录像带更加证实了这一点。脑膜瘤是常见的病症，因此医院会将手术过程录下来，以备日后教学之用。事情发生之后，医院的医疗委员会连同三位别州来的医生一起看了录像带，还是找不出差错。


  
检验报告里提到了病人的病史：吉儿·多里森体重超标，动脉有硬化现象，迟早需要进行冠状动脉分流手术，她患有糖尿病，而且因为长期吸烟，还患有肺气肿的初期症状。但这些都不会立即威胁生命，仍旧解释不了她的死因。


  
吉儿·多里森似乎莫名其妙地死了，仿佛上帝忽然决定要召唤她回家。


  
罗伯·多里森跟其他有着相同遭遇的人一样，提出了非正常原因致死的诉讼，被告包括保罗、医院，还有麻醉师。保罗也像大部分医生一样，买了医疗事故保险。大家告诉他，一般来说，在没有律师陪同的情况下他最好不要跟罗伯·多里森交谈；就算有律师，也只能在罗伯·多里森刚好在场，而保罗所说的话又不会被用作证言的情况下交谈。


  
这个案子拖了一年都没有进展。罗伯·多里森的律师收到了验尸报告之后，立即请另一位医生来看了录像带。他大概可以想象自己的客户正面临着什么样的困境：保险公司和医院的律师启动了各项程序，把案子一拖再拖，诉讼费用自然也节节上涨。他们虽然不会明说，但必定希望罗伯·多里森最后能撤销指控。


  
保罗·佛兰纳过去也遇到过几场这样的官司。只是这一次，他在两个月前收到了来自罗伯·多里森的一封信。


  
他不用带着那封信也记得上面写了什么：


 

  
亲爱的佛兰纳医生：


  
我希望能跟你亲自谈谈，这对我非常重要。


 

  <p >恳请你来一次


  <p >罗伯·多里森


 

  
在信的底端，他附上了地址。


  
保罗看完后把信交给律师，律师们都告诉他不要理会，医院里的旧同事也都这么建议。他们说，算了吧，等案子了结之后，如果他还想跟你谈时再说。


  
可是在罗伯·多里森潦草的签名上方，那行简单的恳求打动了他，所以他决定不理会他们的建议。


  
他心里知道，自己早已疏忽了太多事情。


  
保罗披上夹克，走下楼梯，穿过前门来到车旁。他从前座拿了装着护照机票的皮夹，却没有返回屋里，而是往小旅馆的另一边走去。


  
靠海的那一边风很冷，保罗停下来拉上夹克拉链，夹紧腋下的皮夹，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感觉到冷风咬啮着他的脸颊。


  
他想起在巴尔的摩曾经见过的暴风雨前夕天空的景色：天空被染成深深浅浅的灰；远方，一只鹈鹕低低掠过海面，翅膀平伸着随风滑翔。他不禁想象，当风暴来袭时它要飞去哪儿？


  
保罗在海边停住了脚步。海浪从两个不同方向卷过来，在交汇处激起了羽毛状的浪花。空气又湿又冷，回头望去，可以看见小旅馆厨房里那一盏黄色的灯光，艾德琳的身影从窗户旁一闪而过。


  
他想，明天一早就得跟罗伯·多里森谈谈。气象报告说风暴下午就要来，大概会持续整个周末，因此再晚就来不及了。他也不想等到星期一再打电话，因为飞机星期二下午从杜勒斯起飞，所以他最迟要在早上九点离开罗丹岛。他不想白跑一趟，可由于风暴的关系，一天时间变得很紧张。星期一可能会停电、淹水，谁知道风暴过后，罗伯·多里森那里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想冒险。


  
保罗从没来过罗丹岛，可他确信用不了几分钟就可以找到罗伯·多里森的家。他发现这个小镇只有几条街，大概半小时之内就可以从镇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


  
站在沙滩上发了几分钟呆之后，他转过身朝旅馆走去，又看到窗户里艾德琳·威利斯的身影。


  
她的笑容，他想，他喜欢她的笑容。


 

  
艾德琳发现自己不断从窗户里张望着保罗·佛兰纳走回旅馆的身影。


  
她把杂货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橱柜里归位。那天下午稍早的时候，她已经照琴的建议买好东西，可是现在她有点懊恼，觉得应该等保罗来了，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之后再去买。


  
艾德琳很好奇他是来做什么的。琴说他六个礼拜前打电话来时，她告诉他旅馆从新年开始就会关闭到四月，可是他竟然恳求琴多开一个礼拜，还说愿意付双倍的房钱。


  
她确定他不是来度假的，罗丹岛冬天不是度假胜地，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度假的那一类人。他刚到旅馆办理住房登记时，看起来丝毫不像一个准备来放松的人。


  
他也没提到探望亲友，所以大概是来出差的吧？不过那也说不过去，因为罗丹岛这个地方除了渔业和观光业，没有什么其他的公司；除了那些为本地人提供生活必需品的商家外，冬天大部分的商店都歇业了。


  
脚步声响起时，她还在思索，直到听见他在踏垫上抖去鞋上沙子的声音。


  
不一会儿，后门就被“嘎吱”一声推开了。保罗走进厨房。当他脱下外套时，她发现他的鼻尖红红的。


  
“我想暴风雨快来了。”他说，“现在的温度比早上至少低了十度。”


  
艾德琳把一盒油煎面包块放进柜子，回过头答道：


  
“我知道，风都从窗户里灌进来了，我得去把暖气调高，这间屋子可真耗电。很抱歉你没有遇到好天气。”


  
保罗搓着双臂说：“天气这样也没办法。对了，外面那壶咖啡还在吗？我可以喝一杯暖暖身体。”


  
“那一壶现在大概已经冷了。我煮壶新的吧，只要几分钟。”


  
“不麻烦吗？”


  
“一点也不，我也想喝呢。”


  
“谢谢。我先上楼去放夹克，洗个脸马上下来。”


  
他出去之前对她笑了一笑，艾德琳这才呼出一口气，发现原来自己刚刚一直都屏住了呼吸。她磨了一把新鲜的豆子，换了滤纸，开始煮咖啡。她把银咖啡壶拿回来，把里面剩余的咖啡倒进水槽里冲干净。做这些事时，她能听到他在楼上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虽然已经提前知道他是这个周末唯一的房客，但她并没有想到，单独与他共处一室会感觉这么奇怪——或者，即便旅馆里只有她一人，也会显得很奇怪。平常孩子们各自有活动，她也会有一些自己的时间，可总是持续不长，因为孩子们随时会回来。而且，孩子们是家人，跟现在的情况也不一样。她不禁觉得自己像在过另一个人的生活，而她并不熟悉这种生活的规则。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其余都倒进了银咖啡壶里。正要把盛着咖啡壶的托盘端进客厅时，她听到了他下楼的声音。


  
“你来得正是时候，”她说，“咖啡刚刚煮好，要不要我把炉火生起来？”


  
保罗走进客厅时，她闻到了一阵古龙水的味道。他走过来接过咖啡。


  
“没关系，不用了。我现在觉得正好，晚一点再说吧。”


  
她点点头，往后退了一小步，又说：“如果你需要其他东西，可以来厨房找我。”


  
“我以为你也想喝。”


  
“我已经倒了一杯，在厨房的台子上。”


  
他抬起头说：“你不一起喝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期待，似乎真的希望她能陪他喝。


  
她迟疑了，琴很会跟陌生人聊天，可是她却不擅长。同时，她又为他的邀请感到欣喜，虽然不清楚为什么。


  
“我想可以吧。”她终于说，“我去拿我的杯子。”


  
当她回来时，保罗已经在火炉旁两张摇椅中的一张上坐下。整栋旅馆里，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客厅。墙壁上挂着一些20世纪20年代的黑白照片，记录着沿岸居民的生活形态，还有一长排陈旧的书。从另一面墙上的两扇窗户看出去，是外面的海。火炉附近堆着一小堆木柴，旁边有一小罐火种，让人觉得可以随时和家人度过一个温馨舒适的夜晚。


  
保罗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眺望着海洋前后摇晃。风吹起沙粒，雾也聚拢了，窗外的景色像蒙了一层面纱。艾德琳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相同的景致，尽量让自己别紧张。


  
保罗转向她，问道：“你觉得明天的暴风雨会不会把我们吹走？”


  
艾德琳拂了拂头发，说：“我想不至于，这座旅馆建了六年了，也没被吹走。”


  
“可是，你经历过东北风吗？很大的那种，就跟这次要来的一样。”


  
“我没有，可是琴经历过，所以一定没那么恐怖。不过她是本地人，也可能已经习惯了。”


  
艾德琳回答时，保罗发现自己在端详她。她比自己小个几岁吧？齐肩的淡棕色头发有点卷，身材不算瘦，但也不胖，在他看来，这仿佛在公然藐视电视上或杂志里那种不切实际的身材标准；她的鼻子微微翘起，眼角有鱼尾纹，皮肤的柔软度介于年轻和衰老之间，还没完全屈服于地心引力。


  
“你说琴是你的朋友？”


  
“我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她是我室友，到现在一直保持联络。这间旅馆本来是她祖父母的房子，被她父母改建成了旅馆。你来过电话之后，她就打给了我，因为她要出城去参加婚礼。”


  
“那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住在落基山。你去过吗？”


  
“去过很多次，以前去格林维尔时常常经过。”


  
他的答案让她再度想起他在入住表格上填的地址。她啜了口咖啡，也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我可以问问你来这儿做什么吗？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我只是好奇。”


  
保罗在椅子里动了动：“我来找一个人聊聊。”


  
“开这么远的车来聊天？”


  
“我也没办法，是他想当面谈。”


  
他的声音听起来紧绷而疏离。一时间，他的思绪不知飞到了哪儿去。一片沉默中，艾德琳觉得听到了门前旗子在风中飘动的声音。


  
保罗把杯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


  
“除了帮朋友看旅馆，你的正业是什么？”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的温暖又回来了。


  
“我在公立图书馆上班。”


  
“真的吗？”


  
“你听起来好像很惊讶。”


  
“大概吧，我还以为你会说别的工作。”


  
“譬如说什么工作？”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在图书馆就对了。你看起来还没有老到要做图书馆员。在我住的城里，图书馆员都有六十几岁。”


  
她笑了，“只是兼差。我有三个孩子，所以当妈妈才是我的全职。”


  
“他们几岁了？”


  
“十八、十七和十五。”


  
“照顾孩子们一定很忙吧？”


  
“一点也不，我才不忙呢。只是早上五点起来，一直到半夜才能上床，除此之外，我一点也不忙。”


  
他笑了，艾德琳觉得开始放松了。“你呢？你有孩子吗？”


  
“只有一个儿子。”有几秒钟的时间，他垂下了双眼，不过很快又恢复常态，“他在厄瓜多尔当医生。”


  
“他住在那儿吗？”


  
“现在是。他自愿到艾思莫洛德附近的诊所当医生。”


  
“你一定觉得很骄傲。”


  
“的确。”他顿了顿，“那其实是我太太对他的影响，应该说，是我的前妻，她的功劳比我大。”


  
艾德琳笑着说：“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即使离婚了，你还是能欣赏她的优点。很多人分手之后就不再提前任的好处，通常讲的都是两人不合的地方或是对方的缺点。”


  
保罗猜想，那可能是她的亲身体验吧。


  
“艾德琳，聊聊你的孩子，他们有什么兴趣？”


  
艾德琳又喝了一口咖啡，心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的孩子？让我想想，麦特刚当上橄榄球队的四分卫，还有篮球队的后卫。雅曼达喜欢戏剧，刚刚被选上扮演《西区故事》里的玛利亚。丹……嗯，他现在也在打篮球，可是明年大概会开始玩摔角。去年暑假的运动营有个教练看过他的表现，之后就一直想拉他加入摔角队。”


  
保罗扬了扬眉毛说：“真了不起。”


  
“我能说什么？都是他们妈妈的功劳。”她调皮地说。


  
“我倒不觉得意外。”


  
她笑了，“当然，那只是好的时候。我可没告诉你他们闹脾气、态度很坏时候的样子，你要是看到他们的房间有多脏乱，大概会觉得我是个很糟的母亲。”


  
保罗笑着说：“我可不这么想，青春期的孩子都是这样。”


  
“也就是说，你那当了医生的乖儿子也有过这段时期，所以我不应该失去希望吗？”


  
“我想是的。”


  
“你好像不太确定？”


  
“确实不太确定。我在家的时间不多，过去花了太多时间在工作上。”


  
她看得出，承认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容易，她奇怪他为何会这么说。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电话铃就响了，两人一起转过头去。


  
“对不起，”她从椅子里站起来说，“我得去接一下。”


  
保罗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再次感觉到她很迷人。过去几年里，他开始往整形美容的方向发展，但自己其实并不在乎人的外貌。他在乎的是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善良、正直、幽默和感性。他确信艾德琳拥有这些特质，但他感到她的这些优点已经被忽视了许久，甚至连她自己都忽略了。


  
他察觉到她刚坐下的时候很紧张，但那模样却格外可爱。在他的行业里，大多数人都喜欢刻意给别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只捡好听的话说，只展示自己优秀的一面。有些人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把沟通视为单向行为，但这些只会吹牛的人其实最无聊。那些缺点艾德琳都没有。


  
他必须承认，跟陌生人聊天让他很舒服。在过去几个月里，只要不是独处，他就得应付别人“你还好吧”之类的问题。同事不止一次向他推荐心理医生，还挤眉弄眼地暗示自己去治疗过。他厌倦了必须不断解释自己很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完全确定自己的选择。他更厌倦别人那种忧心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艾德琳能理解这一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很重要，但是他很确定，艾德琳能理解他。

第七章


 

 

  
几分钟后，保罗把喝完的杯子放在托盘上，端进了厨房。


  
艾德琳还在打电话。她背对他，两脚交叉靠着厨房的台子，手指玩弄着一绺头发。他从她的语气中听得出，她快讲完了，于是把盘子放上流理台。


  
“有，我看到你的字条了……对，他已经来了。”


  
她听了好一阵子，当她再度开口时，保罗听到她的语调变低落了。“新闻整天都在报道……听说会很大……噢，在地下室吗？好，我想可以吧……我是说，这能有多难呢，对不对？别客气……在婚礼上好好玩……再见。”


  
她转过身时，保罗正把杯子放进水槽。


  
“你不用亲自把杯子拿进来的。”她说。


  
“我知道，可反正我都是要过来的。我想看看我们晚餐吃什么。”


  
“你饿了吗？”


  
保罗打开水龙头，“有一点，可是如果你想晚点吃也没关系。”


  
“不用，我也饿了。”她发现保罗正打算洗杯子，便说，“让我来吧，你是客人。”


  
保罗看艾德琳走到水槽边，就站到一旁。她边说话边把杯子和咖啡壶都洗好了。


  
“今晚有鸡肉、牛排或意大利通心粉配奶油酱，客人选哪一种我就做哪一种。只不过，今晚没吃的明天大概还是会吃，我可没法保证这个周末会有店家开门。”


  
“都可以，你选。”


  
“那就鸡肉吧？鸡已经解冻了。”


  
“没问题。”


  
“配菜是土豆配青豆。”


  
“太棒了。”


  
她用纸巾擦干了手，拿起挂在烤箱门把上的围裙系在毛衣外头，接着说：“你想吃色拉吗？”


  
“如果你要吃，就给我也来一份，不用特意做。”


  
她笑了。“天哪，你说你不挑剔，看来还真是。”


  
“我的座右铭是：只要不用我动手，吃什么都行。”


  
“你不喜欢做饭吗？”


  
“大概因为从来不需要吧。玛莎——就是我的前妻——常会变换菜色。她离开之后，我几乎都在外面吃。”


  
“那你可不要用餐厅的标准来衡量我。我会做饭，但不是大厨的标准，我的两个儿子平时更关心的是分量，不是很在乎手艺。”


  
“我想一定会很好吃，有我能帮忙的吗？”


  
她看着他，对他提出要帮忙感到惊讶。“如果你想帮忙当然欢迎，但如果你想上楼去休息或看点书，我可以等晚餐好了再叫你。”


  
他摇摇头说：“我没带书来，而且如果我现在去休息，晚上就不用睡了。”


  
她一边迟疑着考虑要不要答应他，一边走到厨房另一侧的门旁边。“嗯……谢谢，那就请你帮我削土豆皮吧。土豆在那边的壁橱第二层，就在米旁边。”


  
保罗走向壁橱。当艾德琳打开冰箱准备拿鸡肉时，仍然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心里想着，他在厨房里帮忙真让人又期待又紧张。一丝亲密感爬上心头，让她有些眩晕。


  
“有喝的吗？”保罗在背后问她，“我是说，冰箱里？”


  
艾德琳把底层的东西挪开，看到一罐腌黄瓜后面藏着三瓶酒。


  
“你喜欢喝酒吗？”


  
“什么酒？”


  
她把鸡放在台子上，然后拿出一瓶酒来。


  
“灰比诺红酒，可以吗？”


  
“没喝过，我通常喝霞多丽。你呢？”


  
“我也没喝过。”


  
他绕过厨房取土豆，把土豆放到台子上后，拿起酒瓶读着标签，然后抬起头说：“看起来似乎不错，这上面说，酒有苹果和橘子的香味，能难喝到哪儿去？你知道哪里有开瓶器吗？”


  
“我好像在哪个抽屉里看到过，让我找找。”


  
艾德琳把放置刀叉的抽屉的下面一格拉开，又查看了旁边的一个，都没找到。等她终于找到，递给保罗时，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手指。他动作利落地把瓶塞拔出来，放在一旁。橱柜下方吊着玻璃杯，保罗拿下一只酒杯，问道：“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好啊，为什么不呢？”她说。刚才的触碰仍令她心神荡漾。


  
保罗倒了两杯酒，拿了一杯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才喝。艾德琳也喝了，伴着喉间的红酒余韵，她仍想为刚刚发生的事找到合理解释。


  
“你觉得呢？”他问。


  
“很棒。”


  
“我也觉得。”他轻轻晃动着杯里的酒，“比我预期的要好，我得好好记住。”


  
艾德琳突然有种想逃避的冲动。她向后退了一小步，说：“我得开始准备鸡肉了。”


  
“我猜那表示我该上工了。”


  
艾德琳在烤箱下面找到了烤盘，保罗则把酒瓶放在台子上，往水槽走去。他打开水龙头之后，抹了点肥皂搓洗着双手。她注意到他把两只手的正面和背面都洗了一遍，而且把每一根手指头都洗干净了。她把烤箱打开，设好温度，听到瓦斯点燃的声音。


  
“有削皮器吗？”他问。


  
“我之前找过，但没找到，我想你只好用刀了，行吗？”


  
他笑着说：“应该没问题吧，我是个医生。”


  
当他一说出口，艾德琳恍然大悟。他脸上的皱纹，他锐利的眼神，他洗手的方式，她奇怪自己竟然没想到。保罗站到她旁边，拿起土豆开始洗。


  
“你在罗利执业吗？”她问。


  
“以前是，我上个月把诊所给卖了。”


  
“你退休了？”


  
“某种程度来说，是吧。其实我是要去找我儿子。”


  
“去厄瓜多尔？”


  
“如果他事先问我，我可能会建议他去法国南部，不过他大概也不会听我的。”


  
她笑着说：“孩子什么时候听过我们的建议了？”


  
“的确是，我也没听过我爸的话。我想这就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吧。”


  
有一阵子，他们俩都没说话。艾德琳把各种香料加进鸡肉里，保罗开始削皮，他的动作很有效率。


  
“我想琴很担心这里的大风暴。”他开口了。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时突然变得很安静，我猜她在告诉你如何做好防御措施。”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是不是很困难？我是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很愿意帮忙。”


  
“小心点——我可能真的会找你帮忙哦。以前都是我前夫负责这些敲敲打打的活，我可不行。而且说老实话，我也不觉得他有多在行。”


  
“我倒是认为大家把这些想得太难了。”他把削好的第一个土豆放到砧板上，拿起第二个，“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知道，你们离婚多久了？”


  
艾德琳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谈论这个话题，可是，意外地，她还是回答了：


  
“三年。可是离婚的前一年他就搬走了。”


  
“孩子们跟你住吗？”


  
“大部分时候是，不过现在因为学校放假，他们去了爸爸那里。你们呢？”


  
“才几个月，去年十月办好手续的，可她也是在一年前就搬走了。”


  
“是她决定的吗？”


  
保罗点头。“对，可其实是我的错。我总是不在家，她再也受不了了。如果我是她，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艾德琳觉得他的答案很好笑，同时又觉得身边的这个男人跟他口中描述的一点都不像。“你是哪一科的医生？”


  
他告诉她答案后，她抬起头来。保罗仿佛知道她有问题要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选这一科是因为可以明显看出成效，而且帮助别人让我觉得很满足。起先我做的大多是意外事故之后的重建手术，或者矫正天生的缺陷。可是后来几年就不一样了，大部分病人都是来整形的。在过去六个月里，我做的鼻子整形手术多到超乎想象。”


  
“你觉得我该整哪里？”艾德琳开玩笑地问。


  
他摇摇头，“哪里都不需要。”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我不会帮你整任何地方。”


  
“真的吗？”


  
他竖起两根手指说：“我以童子军的荣誉保证。”


  
“你当过童子军吗？”


  
“没有。”


  
她笑了，觉得自己的脸又红了起来。“嗯，谢谢。”


  
“不客气。”


  
艾德琳把调好味的鸡放进烤箱，设定了时间，又洗了洗手。保罗冲了一下削好的土豆，摆在水槽附近。


  
“现在我该做什么？”


  
“冰箱里有做色拉要用的西红柿跟黄瓜。”


  
保罗绕过她打开冰箱，找到了西红柿和黄瓜。在两人小小的空隙之间，艾德琳闻到了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


  
“在落基山长大是什么感觉？”他问。


  
艾德琳一开始不确定该讲什么。她想了几分钟，选了个稀松平常的话题。她聊起了父母的事。她说爸爸在十二岁时给她买了一匹马，她跟爸爸一起照顾马儿时培养出了责任感。然后又畅谈大学时代，她如何在大四那年的兄弟会派对上遇见杰克，恋爱了两年。在他们步上红毯时，她真的以为婚姻的誓约是要遵守一辈子的。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把话题转移到孩子们的事上，避免提到离婚。


  
她说话的时候，保罗把她之前买的油煎小面包块拌进生菜里，适时地提个问题，让她知道自己很感兴趣。她讲到爸爸和孩子们时脸上的欢愉，令他不禁微笑。


  
入夜后，黑暗笼罩了厨房。艾德琳开始摆餐具，保罗在两个人的酒杯里都添了酒。食物准备好后，他们便在餐桌旁坐下。


  
晚餐时，保罗的话变多了。他聊起农场上的童年，医学院有多难念，还有跑越野赛跑的事，以及之前的旅程。当他开始谈到他父亲时，艾德琳很想把自己父亲目前的状况跟他说说，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杰克和玛莎的名字几乎只是被他们匆匆带过，连马克也是。大部分时间，他们的对话都只停留在表面，两个人都还没准备好更深入地交谈。


  
吃完晚餐后，外面的风变弱了，云也结成一团团的，正是暴风雨前夕的宁静。保罗把盘子端到水槽里，艾德琳把没吃完的食物放进冰箱。酒瓶空了，潮水正在上涨，远方的天际划过第一道闪电，屋外的黑夜里出现了一道闪光，仿佛有人在拍照，想为今晚留下永恒的纪念。

第八章


 

 

  
保罗帮她收拾好晚餐的餐具，朝着后门点头示意。


  
“你想不想去沙滩上走走？”他问，“天气似乎不错。”


  
“不是降温了吗？”


  
“的确是，不过我感觉，接下来好几天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艾德琳望向窗外——厨房还没清理好，不过那也没什么可急的，不是吗？


  
“好啊。”她同意了，“等我去穿件外套。”


  
艾德琳的房间就在厨房隔壁，是琴在好几年前加盖的房间，也是整个旅馆里最大的一间，里面有浴室和大按摩浴缸。琴常常泡澡，每次艾德琳心情不好打电话给她时，她的建议永远都是：“去泡个澡，让自己舒服些。”她会说：“你需要的是泡一个能让你放松的热水澡。”琴不知道，对艾德琳来说，三个孩子永远轮流霸占着浴室，而她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放松。


  
艾德琳从衣橱里拿出夹克，又抓了条围巾围在脖子上。她瞄了一眼时钟，惊觉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当她回到厨房时，保罗已经穿好外套在等她了。


  
“你准备好了？”他问。


  
她把夹克的领子立起来，跟他说：“走吧。可是我必须提前告诉你，我对寒冷的天气可没太大兴趣，我血液里的南方因子不多。”


  
“我保证，不会太久的。”


  
他们出去的时候，他微笑着，艾德琳打开了照亮台阶的电灯。两人相伴走过低低的沙丘，朝着微湿的沙地走去。


  
那天晚上有一种奇异瑰丽的美。空气冷冽清新，雾里掺杂着海盐的腥味，天际的闪电以一种规律的节奏闪烁，在云间忽明忽灭。她望向远方，发现保罗也在看着同一个方向，她觉得他的眼睛似乎想把所有的景物都收进眼底。


  
“你有没有见过那样的闪电？”他问。


  
“冬天没有，夏天偶尔会看到。”


  
“那是因为锋面聚合的缘故，吃晚餐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它表示这次的风暴会比气象预报所说的还要大。”


  
“希望不要被你说中。”


  
“也许吧。”


  
“可你认为自己是对的。”


  
他耸耸肩。“这样说吧，早知道天气会变成这样，我就会更改行程。”


  
“为什么？”


  
“我对大风暴已经失去了兴趣。你还记得1954年的‘黑泽尔飓风’吗？”


  
“记得，可那个时候我还小，家里停电时根本不懂害怕，反而还觉得很兴奋。而且落基山受到的影响不算太大，至少我们家那一带还好。”


  
“你很幸运。那时候我二十一岁，在杜克念书。当时我们听说有飓风要来，越野田径队的几个人觉得，要是去莱兹维尔海滩开一个飓风派对，一定会增进队员的凝聚力。我虽然不想去，可身为队长，他们让我觉得不去对不起大家。”


  
“黑泽尔飓风不就是从莱兹维尔海滩登陆的吗？”


  
“那倒不是，不过也不远。等我们到的时候，岛上大部分人都已经被疏散了。当时的我们只是一群年轻的笨蛋，所以还是去了。一开始还挺好玩，大家一个接一个朝风里走，看谁能保持平衡，还觉得其他人都在大惊小怪。可是几个小时以后，风雨越来越大，根本玩不下去了，所以我们决定回德翰。但那个时候已经没法离开小岛了，因为当风速超过每小时五十英里时，桥就会关闭，于是我们就被困在那儿。同时，风雨变得越来越大，到凌晨两点左右，岛上已经像个战场。树倒了，屋顶被掀开，视线里都是大到足以把我们砸死的物体在空中盘旋，而且声音大得无法想象。雨不断地敲打着车子，大浪卷来，当天是满月，又赶上涨潮，我这辈子所见过的最大的巨浪一个接一个扑过来。当我们以为已经糟到极点时，电线竟开始噼里啪啦地断掉，变压器一个接一个爆炸，其中一条电线正好落在我们的车子旁边，一整晚都在风里飞舞，近得能看到火花，好几次都差一点打中车子。那天晚上，除了祷告以外，没有人讲半个字，那是我有生以来做过的最愚蠢的一件事。”


  
他讲故事的时候，艾德琳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真该庆幸自己还活着。”


  
“我知道。”


  
海边狂暴的浪激起了泡沫，像孩子泡澡时浴缸里的肥皂泡泡。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件事，”保罗说，“我是说，任何人。”


  
“为什么没有？”


  
“因为……那不像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做过那么疯狂的事，后来也再没做过。这件事就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如果你了解我，就会知道，我是那种为了不落下功课，星期五晚上从来不出去玩的人。”


  
她笑着说：“这我还真看不出来。”


  
“是真的，我从来不出去玩。”


  
他们走在结实的沙地上，艾德琳望向沙丘后的房子，屋里没有灯光。黑暗中，罗丹岛俨然成了被人遗弃的鬼城。


  
“我想对你说几句话，希望你不要介意。”她说道，“我是说，我不希望你误会我的用意。”


  
“不会的。”


  
艾德琳花了几步路的时间，琢磨着该用什么字眼。


  
“当你谈到自己的时候，我觉得你讲的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你说你是个工作狂，可是工作狂不会把诊所卖了跑到厄瓜多尔去。你说你不会做疯狂的事，可是你刚刚就说了你做过的疯狂事。所以我有点糊涂了。”


  
保罗迟疑了。他原本没有必要向她或向任何人解释，可是在一月的寒冷夜晚，在明灭不定的天空下，他突然有种冲动，希望让她完全地了解自己，了解他所有的矛盾。


  
“你说得对。”他开始解释，“因为我讲的是两个人。以前的保罗・佛兰纳从小就立志要当医生，长大后也成为了一名永远都在工作的医生，同时也是为妻儿在罗利买下豪宅的丈夫和父亲。现在的我已经不一样了，我想找到真正的保罗・佛兰纳。但坦白说，我开始怀疑能不能找到答案。”


  
“我觉得每个人偶尔都会出现这种疑惑，但大多数人不会因此搬到厄瓜多尔去。”


  
“你觉得那是我去的原因吗？”


  
艾德琳沉默地走了几步路后才看着他说：“不是，我猜你是为你儿子去的。”


  
艾德琳看到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并不难猜，”她说，“你几乎整晚都没提到他。如果你觉得到那儿去对你们的关系能有帮助的话，我会为你感到高兴。”


  
他笑了。“你是第一个这么想的，连马克听到我要去都不怎么热情。”


  
“他会明白的。”


  
“你这么觉得吗？”


  
“我希望如此。每当无法与孩子们沟通时，我都这么告诉自己。”


  
保罗笑了笑说：“想回去了吗？”


  
“我一直在等你问呢，我的耳朵都快冻僵了。”


  
他们跟随着来时的脚印，循原路回去。虽然看不见月亮，但云朵镶着一圈银边，远处响起了第一阵隆隆的雷声。


  
“你前夫是个怎样的人？”


  
“杰克？”起先她犹豫着，考虑是否应该换个话题，继而又觉得这也没什么。毕竟，他又能告诉谁呢？“跟你的情况不同，杰克认为他已经找到了自我，可不幸的是，那是他还是我丈夫的时候，跟另一个女人一起找到的。”


  
“我很遗憾。”


  
“我也是，不过应该说我曾经很遗憾。现在，那只不过是我众多遗憾的其中之一，我尽量不去想。”


  
保罗想起了早些时候看到她流泪的样子。“有用吗？”


  
“没什么用，不过我还在努力，何况，我还能怎么办呢？”


  
“你可以去厄瓜多尔啊。”


  
她转了转眼珠说：“对啊，可真是个好主意！我可以回去跟孩子们说，对不起了，各位，你们现在要靠自己了，妈要去流浪喽！”她摇摇头，“不可能的，现在我被绑住了。至少得等到他们上大学再说。他们现在最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


  
“看来你是个好妈妈。”


  
“我尽自己所能，但我的孩子们可未必都这么觉得。”


  
“这样想吧，等到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遭到报应了。”


  
“我早就想过了，到时我会说，乖孙们，晚餐前想不想来点薯片？对，你当然不用整理房间啦，熬夜也当然没问题。”


  
保罗又笑了，他真喜欢跟她聊天。在风雨欲来的银色月光下，她看起来很美，他不明白她的前夫怎么会离开她。


  
他们故意放慢脚步，沉浸在思绪中，融入周围的声响与景物。两人都觉得此刻无须言语。


  
艾德琳觉得很轻松。大多数人都觉得沉默时必须说些什么，即使是无关紧要的话，这是从前她陪杰克参加无数次宴会时得到的结论。在那种场合，她会偷溜到阳台的一角，享受唯一的清静时刻。有时候那里已经有人了，可彼此会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仿佛约定好了不多问、不闲聊。


  
此刻，她在海滩上又有了同样的感觉。夜晚如此清新，微风扬起头发，拂过脸庞。她的影子照映在沙地上，随着步伐的移动而变换形状，最后变得难以辨别，直至消失在视野里。大海的颜色像煤一样黝黑。她知道保罗也看到了这一切，也同样觉得说话会破坏此刻美好的气氛。


  
他们以无言的默契一起走着，艾德琳越走越想跟保罗相处得更久一点。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在一个名叫罗丹岛的滨海小镇，两个孤寂的异乡客，并肩走在一段遗世孤立的沙滩上。


  
回到旅馆后，他们走进厨房，艾德琳把外套和围巾挂在门旁的挂钩上，保罗把他的夹克挂在旁边。


  
艾德琳搓着手掌呵气，看到保罗望向时钟，又环顾了一眼厨房，似乎准备道晚安了。


  
“你想不想喝点热的？我可以煮一壶淡咖啡。”


  
“这里有茶吗？”他问。


  
“之前好像看到过，我找找。”


  
她穿过厨房，打开水槽旁边的橱柜，移开各种罐头四处寻找着，心中庆幸又可以和他多相处一会儿。柜子第二层有一盒伯爵红茶，她转头以眼神询问保罗，保罗笑着点了点头。艾德琳绕过他去拿茶壶，又往里面加水，这才发现两人站得非常近。水开的哨音响起后，她倒了两杯，随后又和他一起走向客厅。


  
他们再次坐进了自己的摇椅。太阳下山了，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同，仿佛在黑暗中更加沉静，亲密。


  
他们喝着茶，又聊了一个小时，像普通朋友一样闲话家常。在夜色的包围中，艾德琳情不自禁地尽情向保罗倾吐爸爸的事，以及对未来的担忧与害怕。


  
保罗听过类似的故事。作为一名医生，他常听到这样的事。但在过去，这些对他而言始终只是故事而已。他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在了，玛莎的父母则住在佛罗里达，身体都很硬朗，但他从艾德琳的表情中看出，应该庆幸自己没遇到过这样的困难。


  
“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他建议，“我认识很多专科医生能替他检查，也许可以帮上忙。”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能做的我都做了。最后一次中风对他的身体影响很大，就算有办法让他的病情好转一些，也还是离不开二十四小时的看护。”


  
“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看看杰克会不会改变心意，愿意帮我支付爸爸的医疗费用吧。他可能会答应，因为他跟我爸爸曾经很亲近。可是如果他不愿意，我大概只好去找个全职的工作来支付疗养院的钱。”


  
“州政府帮不上忙吗？”


  
他一问出口，马上就想到了答案。


  
“就算他符合政府补助的条件，也得排很久的队才能去好的疗养院，而且这些疗养院大多都离我有好几小时车程，我没法常常去看他；而那些不够好的疗养院，我又怎么能让他去呢？”


  
她停顿了一下，思绪游走在过去和现在之间。“他退休的时候，”她终于说，“工厂里的人帮他办了一个小型的欢送会。我还记得，当时自己以为他会很想念以前每天上班的日子，因为他从十五岁开始就在那儿工作了，他这辈子只请过两天病假。有一次我还算过，把他所有的工作时数加起来，相当于他生命中整整十五年的时间。可是当我问他的时候，他却说一点也不会怀念，他说他早就计划好了。”


  
艾德琳的表情变温柔了。“他的意思是，他计划要做真正想做的事，而不是他不得不做的事。譬如说，他要花时间陪我，陪孙子，看书，找朋友。在辛苦工作了一辈子之后，他应该享受一些轻松的日子，可是……”她移开视线，不去看保罗的眼睛，“如果你认识他，一定会喜欢他的，即便是现在。”


  
“我知道我会喜欢他，可是他会喜欢我吗？”


  
艾德琳笑了。“我爸爸喜欢每一个人。在他中风之前，他最享受的事就是听别人说话、了解他们。他是全世界最有耐心的人，所以每个人都会跟他说真心话，就连陌生人也会把不愿意跟任何人讲的事说给他听，因为知道他值得信任。”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可是你知道什么事最令我难忘吗？”


  
保罗轻轻地扬了扬眉毛。


  
“是从小他就常对我说的一句话。不管我是否听话，开心，还是难过，爸爸总是会抱抱我，跟我说：‘你真令我骄傲。’”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可它总是令我感动。我听过不下百万次了，可是每一次他说这句话，我都会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爱我。好笑的是，我长大以后还会拿这个来跟他开玩笑。可直到现在，每次当我探访完要离开时，他还是会说一遍，而我心中还是莫名感动。”


  
保罗笑了。“他听起来很伟大。”


  
“他的确是。”她说，一边在椅子上坐直，“我一定会想出办法，让他不用搬离那家疗养院，那是全世界最适合他的地方。那儿离我家近，照料又周全。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医护人员待他像个人，而不是病人。他理应住在那样好的地方，那是我应该做的最起码的事。”


  
“有你这么照顾他的女儿，他很幸运。”


  
“我也很幸运。”她凝视着墙壁，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她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讲了这么多话，“听我喋喋不休了这么久，真是抱歉。”


  
“不需要抱歉，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


  
她往前倾，脸上带着笑容说：“婚姻里的什么最让你怀念？”


  
“我想你在转移话题。”


  
“我想到了你该分享的时间了。”


  
保罗望向天花板，嘲弄地叹了口气。“好吧，我最怀念什么？”他合起了手掌，“我想，是知道下班回家时有人在等我吧。我回家通常都很晚，有时候玛莎早就睡了，可是知道她在家里，是一种很自然、很让人安心的感觉。那你呢？”


  
艾德琳把茶杯放在他俩之间的桌子上。


  
“那些平凡的小事吧。有个人一起说说话，可以一起吃饭，早上两人都没刷牙就能给彼此一个吻。可是说实在的，与其说我在怀念什么，不如说我更担心孩子们会失去什么。我希望杰克还在，其实是为了孩子们。小孩子比较需要妈妈，可是青少年更需要爸爸，尤其是女孩儿。我不希望我女儿认为男人都是抛家弃子的混蛋，可是如果她的爸爸就是这样，我又该如何教她？”


  
“我不知道。”


  
艾德琳摇了摇头，“男人会考虑这些问题吗？”


  
“好的男人会，对其他问题也一样。”


  
“你们结婚多久了？”


  
“三十年。你们呢？”


  
“十八年。”


  
“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你认为我们早该有所领悟了，对不对？”


  
“领悟到什么？从此幸福快乐的秘诀吗？我不认为有这种秘诀。”


  
“我想你是对的。”


  
他们听到走廊上传来老时钟的鸣叫声，当钟声停止时，保罗揉了揉后颈，想要舒缓一下长时间驾驶的酸痛。他说：“我差不多该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我知道，”她同意，“我也正这么想。”


  
可是他们却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又一起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如同在沙滩上共享沉默那样。他偶尔会望向她，又在她发现之前移开视线。


  
艾德琳舒了一口气，从摇椅里站起来，指着他的杯子说：“我顺便拿去厨房吧。”


  
他投以一个微笑，递过杯子。“今晚我很愉快。”


  
“我也是。”


  
艾德琳看着保罗走向楼梯，才转身准备去收拾、锁门。


  
她回到房间，脱下衣服，打开行李箱找睡衣。这时，她瞥到了镜中的自己。她看起来还可以，但坦白说，也只是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她想，保罗之前说她不需要整形，只是出于客套罢了。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人让她觉得自己有魅力了。


  
她穿上睡衣爬上床。关灯前，她随手翻了翻琴放在床头柜的一叠杂志。她在黑暗中一直想着今晚的事，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每当她讲了什么让他觉得有趣的话，他的嘴角就会上扬，浮现出一抹笑容。整整一个小时，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心烦意乱，全然不知道，在楼上的那个房间里，保罗也是一样。

第九章


 

 

  
尽管百叶窗和窗帘挡住了阳光，保罗还是在星期五清晨就醒来了，接着，他花了十分钟伸懒腰，试着舒缓身体的酸痛。


  
他拉开百叶窗，看着早晨的景色。浓雾笼罩海面，映着铁灰色的天空；积云与海岸线平行，在天上飞快滚动着。他想，入夜之前风暴就会来，应该在下午三四点左右。


  
他坐在床沿套上运动装，又加了一件防风外套，还从抽屉里拿了一双手套戴上。走下楼梯时，他不禁四处张望，发现艾德琳还没起来。没有见到她，他不禁涌起一股失落感，又突然惊讶于自己为什么会失望。他打开门，一分钟后开始做热身运动，调整着步伐，以稳定的速度前进。


  
艾德琳在卧房里听到他下楼时发出的“嘎嘎”声。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穿上拖鞋，心想应该在保罗起床前先准备好咖啡的。虽然不确定他跑步前喝不喝，但至少应该准备好。


  
保罗的肌肉和关节变得柔软起来，脚步渐渐加快。虽然不能跟二三十岁时相比，但步伐仍旧平稳而流畅。


  
跑步对他而言从来不只是运动那么简单。他早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跑步了，跑个五英里和看报纸比起来，并不会多花多少力气。他把跑步视为一种静心冥想，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独处的机会。


  
那天早晨非常适合跑步，虽然前一天晚上下过雨，车子的挡风玻璃上还有雨水的痕迹，但那必定是一场骤雨，因为路面大部分是干的。清晨的雾像鬼魅似的不肯散去，在每间屋子上盘旋。他很想去沙滩上跑，因为这种机会不多，但后来还是决定要利用这次跑步找到罗伯・多里森的家。他跑过公路，穿过市区，在第一个转角转了弯，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罗丹岛跟他想象中的滨海老渔村一样。村子的现代化速度很迟缓，每一家的屋子都还是木造的。有些人家整理得比较好，有整齐的小院子，还有一片到了春天会开出花来的泥土地，但海边风沙的侵蚀仍随处可见，就连新房子都难以幸免。篱笆和信箱被湿气腐蚀出了一个个小洞，油漆也纷纷剥落，锡屋顶上还有一道道又长又宽的锈蚀。前院四处散落着渔村的日常生活用品：小艇、坏了的引擎、用来装饰屋子的渔网、阻隔陌生人的绳子和锁链。


  
有些房子看起来简直像是临时搭建的，墙壁颤巍巍地保持着平衡，仿佛一阵强风就能把它瓦解；有些院子前面的玄关摇摇欲坠，由砖头、水泥块和像筷子一样的窄木条等杂物支撑着，还没有完全散架。


  
但即使是清晨，这些看上去像被荒废了的屋子里也有人迹。他跑步经过时，看到烟囱里飘出了烟，还看到男男女女在为窗户钉夹板，传出榔头此起彼落的声响。


  
他在下一个街口转弯，确认了街名后又继续跑。几分钟后，他来到了罗伯・多里森住的那条街，他知道他住在三十四号。


  
他跑过十八号、二十号，再往前跑。他经过时，一些邻居停下了手边的事，露出了提防的神色。他很快跑到了罗伯・多里森的家门前，尽量不动声色地观察。


  
那间屋子就跟这整条街上的其他屋子一样，没有光鲜亮丽的外表，但也不至于太破旧。非要说的话，那应该算是人造物企图和大自然对抗的结果。那间平房至少有半个世纪的历史了，锡屋顶上没有导水槽，无数场风暴带来的雨水在白漆上留下了一条条灰纹。阳台上有两张摇椅面对面摆放着，窗缘缠绕着一排孤零零的圣诞灯。


  
房子后方还有一间小屋，前门敞开，里面有两张工作台，上面堆着渔网、钓竿、柜子和其他工具。两副大大的锚吊在墙上，钉子上还挂着一件黄色的防水衣。后方的阴影处，隐约现出一个提着水桶的男人身影。


  
保罗吃了一惊，赶紧在对方没看到他之前转身。现在去拜访还太早了，他也不愿意穿着运动服前往。他抬起下巴迎向风中，在下一个街角转弯，重新恢复了跑步的速度。


  
男人的身影在脑中挥之不去，保罗的动作变得迟缓，每一步都更为沉重。尽管天气很冷，他跑完时脸上还是因汗水而泛出光亮。


  
最后五十码时，他开始走路，以舒缓腿部肌肉。他在路上就看到旅馆里厨房的灯已经点亮。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于是笑了。


 

  
保罗去跑步时，艾德琳的孩子们来过电话，她轮流跟每一个孩子讲了话，很高兴他们在爸爸那儿玩得愉快。不久后，当整点一到，她就打电话去疗养院。


  
虽然爸爸无法接电话，不过她跟护士盖儿约好了会替他接听，盖儿在铃响的第二声就接了，“真巧啊，我刚才正跟你爸爸说你随时都会打电话来呢！”


  
“他今天还好吧？”


  
“他有点累，可是除此之外都很好。你等一下，我把电话放到他耳朵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就听到爸爸沉重的呼吸声，不禁闭上了眼睛。


  
“哈啰，老爹。”她开口道，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和他闲聊了起来，就像自己正在他的身边一样。她向他描绘了旅馆跟海边的样子，以及伴随着风暴而来的乌云和闪电。好几次，保罗的名字都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她最终还是没有提，不知道爸爸有没有听出自己声音里的激动。


 

  
保罗踏上门前阶梯，走进屋里，培根的香味似乎在欢迎他回家。没过一会儿，艾德琳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衬托得她眼睛的颜色更鲜明了。在晨光中，她的眸子就像一对土耳其玉，让他想起春天如水晶般的天空。


  
“你起得真早。”她说着，把一绺头发别在耳后。


  
在保罗看来，这个动作出奇地性感。他擦了擦眉头的汗，说道：“我喜欢先跑步，再开始一天的生活。”


  
“跑得还好吗？”


  
“还可以，至少跑完了。”他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对了，味道真香。”


  
“你不在的时候，我做了早餐。”她指了指，“你想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洗个澡。”


  
“好的，我正要做些玉米麦片，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你想吃什么蛋？”


  
“炒蛋行吗？”


  
“我看可以。”因为喜欢他注视自己时眼里的坦诚，她故意等了一会儿才说，“我得在培根焦掉之前盛起来，待会儿见？”


  
“好。”


  
保罗一直目送着她离开，这才走上楼梯回到房间。他甩了甩头，心想她看起来真美。他脱掉衣服，把T恤浸在洗脸盆里洗净，晾在浴帘的横杠上，接着打开了水龙头。就像艾德琳提醒过的，等了好一会儿热水才来。


  
他冲了澡，刮了胡子，换上卡其裤和一件有领上衣，穿上平底便鞋，然后便下楼去。厨房里，艾德琳已经摆好餐具，正在端最后两盘食物上桌：一盘是吐司，一盘是切好的水果。保罗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了她头发上洗发水的茉莉花香。


  
她说：“希望你不介意我又跟你一起吃。”


  
保罗替她把椅子拉出来，说道：“怎么会呢，其实我很希望你跟我一起吃，请坐。”他让到一边，请她入座。


  
艾德琳就座之后，看着他也坐了下来。“我本来想买份报纸的，”她说，“可是等我到杂货店时，架子早就空了。”


  
“我并不惊讶。今天早上很多人都出来了，我想大家都在猜今天天气会有多糟。”


  
“看起来没有比昨天糟多少。”


  
“那是因为你不是本地人。”


  
“你也不是本地人啊。”


  
“没错，但我曾经历过一场大风暴，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大学时代有一次跑去威尔明顿……”


  
艾德琳笑着接下去：“而且你发誓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猜那是因为我现在不一样了，所以讲出来比较容易。而且我这辈子只干过这一件值得一提的事，其他的都很无趣。”


  
“我可不这么想，听了你说过的那些话，我觉得你的人生正好是无趣的反面。”


  
他笑了，不确定她的话算不算是一种赞美，但还是很高兴。


  
“琴说今天要做些什么？”


  
艾德琳盛了一碗鸡蛋，递过去给他。


  
“嗯，阳台上的桌椅必须收进屋，窗户要关上，百叶窗得从里面锁好。之后，我们得把防风板搭起来，方法得当的话，它们应该能相互扣住，然后我们就用钩子把它们挂在屋外，再用木条支撑着。”


  
“我希望这里有梯子。”


  
“所有的东西都在地下室。”


  
“听起来不难，可是像我昨天讲的，可能要等我上午回来以后才能帮你。”


  
她看着他说：“你确定？你不用赶着回来也行。”


  
“没关系，我本来就没有其他计划。就算我是客人，如果要我坐在屋里让你一个人干所有的活，也会觉得过意不去。”


  
“谢谢你。”


  
“不客气。”


  
他们盛好食物，倒好咖啡，开始吃早餐。保罗看着她在一片吐司上涂奶油，似乎专注于这个动作，在早晨灰色的光芒中，她看起来真美，比他昨天感觉到的更美。


  
“你要去找你昨天提到的那个人吗？”


  
保罗点头。“吃完早餐就去。”他说。


  
“你听起来好像不是很高兴。”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高兴。”


  
“为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把吉儿和罗伯・多里森的事告诉了她——手术、验尸，以及所有之后发生的事，包括他收到的那封信。他说完之后，艾德琳认真地打量着他：“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找你吗？”


  
“我想是跟官司有关。”


  
艾德琳并不这么认为，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了咖啡。


  
“不管会发生什么，我都觉得你这么做是对的，就像你处理马克的事一样。”


  
他没说话，因为没有必要，她了解他，这就已经足够。


  
了解，是他这些日子里最渴望的东西。虽然他昨天才认识她，却感觉她比大部分人都了解他。


  
或许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第十章


 

 

  
吃过早餐后，保罗坐进车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钥匙；艾德琳站在前阳台对他招手，祝他好运。不一会儿，保罗转过头去把车倒出车道。


  
几分钟后，他已经开到了多里森住的那条街。虽然也可以走路过去，但他不确定天气什么时候会变坏，不希望被雨淋；何况，万一见面不愉快，他更不想陷入无处可逃的窘境。他不确定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事，但他已经决定，要告诉多里森关于那次手术的所有的事，可是不会去断言她的死因。


  
他减慢车速停到路旁，熄了引擎，接着花了几分钟做好心理准备才下车走向人行道。有一个邻居正站在梯子上，往窗户外层钉夹板。他盯着保罗，猜测着他的身份。保罗无视他的目光，在多里森门前敲了敲，又往后退一步，给自己一些回旋的空间。


  
屋里没有反应，于是他又敲了一次。这次，他刻意聆听门内的动静，还是没有声音。他走到门廊的一侧，看到后屋的门是开着的，却没有人。他原本想出声叫唤，却又打消念头。他打开车后备厢，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笔，再从随手塞进去的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


  
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旅馆地址，简短说明，如果罗伯还想找他，他会待到星期二早上。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门缝，走向车子。他的心里有种既失望又解脱的感觉，直到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你找谁？”


  
保罗转过身，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孔。虽然他不记得罗伯・多里森的长相——多里森的长相十分平凡——可是他知道自己从来没见过眼前这个人。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非常瘦削，有一头稀疏的黑发，穿着长袖T恤和工作的牛仔裤，他盯着保罗看的神情跟之前那个邻人一样。


  
保罗清了清喉咙说：“我找罗伯・多里森先生，这里是他家吗？”


  
那个男人无动于衷地点了点头说：“对，这是他家，我是他儿子。”


  
“他在吗？”


  
“你是银行派来的？”


  
保罗摇摇头，“不是，我叫保罗・佛兰纳。”


  
那男人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眯起眼睛。


  
“你就是那个医生？”


  
保罗点点头，“你父亲写了一封信给我，说要和我谈谈。”


  
“谈什么？”


  
“我不知道。”


  
“他没跟我提过什么信的事。”他说话时，下颚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了。


  
“你能不能告诉他我来了？”


  
男人用拇指抠着皮带，“他不在。”


  
他说话的同时瞥了一眼房子。保罗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那能不能告诉他我来过？我留了一张字条，他可以找到我。”


  
“他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保罗望向地面，又抬起头来。


  
“我想那要由他来决定，不是吗？”


  
“你以为你算哪根葱？你以为你能来这里狡辩，让我爸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吗？好像那只是个误会？”


  
保罗什么也没说。男人意识到他退缩了，又逼近一步，嗓门扯得更大：“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我爸也不想再看到你！”


  
“好吧……那就算了……”


  
男人就近抄起一把铲子，保罗举起双手往后退。


  
“我这就走……”


  
他转身走向车子。


  
“不要再来了，”男人吼着，“你难道不知道你做的坏事已经够多了吗？我妈是因你而死的！”


  
这句话刺痛了保罗。他感受到话里的尖刻，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头也不回地倒车出去。


  
他没有看到隔壁邻居爬下梯子，去跟那个男人说话，没有看到男人扔下了铲子，也没看到客厅的窗帘闪动了一下。


  
他也没看到前门被打开，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字条。


 

  
几分钟后，艾德琳听着保罗向她诉说发生的一切。保罗在厨房里靠着流理台，抱着双臂望向窗外，神情木然，样子比早晨疲倦得多。听他讲完，艾德琳的脸上流露出了同情和关心。


  
“至少你试过了。”她说。


  
“结果可真圆满，不是吗？”


  
“也许他不知道他爸爸写信的事。”


  
保罗摇摇头。“让我难过的不只是这个。我来这儿是为了看看有没有弥补的可能，即使只是让他们多了解一些真相，但我根本没有机会。”


  
“这不是你的错。”


  
“但为什么我觉得是？”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艾德琳甚至听得见暖气的运作声。


  
“那是因为你很在乎，因为你改变了。”


  
“什么都没改变，他们还是认为我杀了她。”他叹息，“你能想象被人当作杀人凶手是什么感觉吗？”


  
“不能。”她承认，“我想象不出来，我没遇过这种事。”


  
保罗点点头，皱着眉。


  
艾德琳看着他，期待他能轻松一些，却发现他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她情不自禁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连她自己都对这样的举动感到意外。他僵硬的手渐渐放松了，她能感觉到他回握的手指。


  
“我知道这很难，可是不管别人说了什么，”她小心地措辞，“你得明白，就算你跟他父亲谈过了，可能还是无法改变那个儿子的想法。他还深陷在伤痛中。对他来说，责怪你要比让他接受母亲大限已到容易得多。无论你感觉有多糟，其实今天早上，你还是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聆听了他儿子的心里话。即使他是错的，你还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说出自己的感受。你让他发泄了不满，也许这就是他父亲想要的——他知道这场官司是赢不了的，所以他希望你至少能听听他的声音，知道他们的感受。”


  
保罗苦笑着说：“这样可真让我觉得好多了。”


  
艾德琳握紧他的手说：“你还能指望他们怎样呢？他们听过其他专家的说法，明知没有胜算，却还是请了律师打官司。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听完你的解释就马上接受事实呢？他们是希望你能来倾听他们的感受，而不是他们总在听你解释。”


  
保罗沉默着，但心里知道她是对的，为什么他之前没想到？


  
“我知道那很不好受，”她继续说，“我也知道他们怪罪于你不对，也是不公平的，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对他们而言意义重大，而你其实大可不必这么做。你应该觉得骄傲。”


  
“其实你早料到结果会是这样，对不对？”


  
“对。”


  
“你今天早上就知道了吗？在我一开始告诉你这件事的时候？”


  
“我不确定，但知道很有可能会变成这样。”


  
他的脸上闪过一个短暂的笑容。“你知道吗？你真厉害。”


  
“这是好还是坏呢？”


  
他握紧她的手。他喜欢她的手在掌心里的触感，那种感觉很自然，就像他已经握了好多年。


  
“这很好。”他说。


  
他转过身面对她，温柔地笑着。艾德琳突然惊觉他正打算吻她。虽然心里有一部分隐隐渴望着这个吻，理智的那一面却又立刻提醒她，今天是星期五，他们昨天才认识，而且他马上就会离开，她也是。再说，这一点也不像她，这不是真正的艾德琳。艾德琳是一个永远都在操心的母亲和女儿，是一个因为另一个女人而被抛弃的妻子，是在图书馆里给书籍分类的女士。这个周末她却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这两天就像在做梦一样，可是她提醒自己，无论多么欢愉，梦只是梦而已。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放开他的手，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他立刻望向旁边，恢复神色。


  
她笑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你还打算帮我固定房子吗？我是说，在天气变坏之前？”


  
“当然。”保罗点头，“等我换上工作服。”


  
“慢慢来。我得先去一趟商店，我忘了准备冰块跟冰桶，万一停电了可以储存食物。”


  
“好。”


  
她停了停问道：“你没问题吧？”


  
“没事。”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没事才转身离开。她告诉自己，她这么做是对的，她应该离开，应该放开他的手。


  
但当她走出门时，却同时觉得，自己放跑了重拾失落已久的快乐的机会。


 

  
艾德琳车子的发动机声响起时，保罗正在楼上。他转身面向窗外，看着海浪卷上岸边，想厘清刚刚发生的事。几分钟前，当他注视着她时，心头突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情，但正如它突如其来地发生，这感觉也稍纵即逝。他想，那是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吧。


  
他能理解艾德琳的保留——他们所生活的世界里总有各种条条框框，阻碍人们流露真情，扼杀人们活在当下的冲动。他知道，每个人的生活都为这些规矩与教条所左右着，但最近几个月来，他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打破这些教条，推翻那些束缚了他那么久的秩序。


  
但他不能要求她也跟自己一样，那是不公平的，因为他们的处境不同。她的生活里有许多责任，就像她昨天所说的，她只有过上平稳而按部就班的生活，才能去承担那些责任。过去的他不也是如此吗？现在，尽管他有了新的生活方式，但艾德琳不一样。


  
然而，就在他来到这儿的短暂时间里，有些情愫悄然而至。他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昨晚在沙滩上散步的时候，也许是她把自己父亲的故事告诉他的时候，甚至是今天早上，两人在温柔的晨光中共进早餐的时候，或者是当他发现自己握着她的手，两人站得那么近，而自己竟然想吻她的唇时。


  
但时间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名叫艾德琳的女人，她在北卡罗来纳州一个滨海小镇帮朋友看旅馆。

第十一章


 

 

  
罗伯・多里森坐在他家客厅的老式折叠桌旁，耳中听到儿子在屋后钉窗板的声音。他心不在焉地把保罗・佛兰纳留下的纸条在手中揉皱又展开，仍然不相信他竟然真的来过。


  
虽然写了那封信，但罗伯并不抱期望，他始终认为保罗・佛兰纳不可能会来。保罗是有权有势的城里医生，还有西装革履的律师帮他打官司。这一年多来，这些人里没有一个关心过自己和家人的感受。都市里的有钱人都一个德性，只会埋首于文件，空调还一定要设在二十二摄氏度。罗伯庆幸自己不用跟这些人生活在一起，他也不想跟他们打交道，这些人仗着自己受过更好的教育，口袋里有几个钱，还住着更大的房子，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保罗・佛兰纳正是这种人——手术完成后，罗伯一看到他，就有这种感觉。他看起来古板而冷漠，就连替自己辩解的时候，说话也快速简洁，不多说一句废话。罗伯觉得，他一点都不会为所发生的事而内疚。


  
那是不对的。


  
罗伯的价值观截然不同，那是从他的父亲、祖父和祖辈流传下来的。他们家在外滩落脚，至今已将近两百年，每一代都在帕姆利科湾捕鱼。最初，他们只要撒下网就可以捞回足够的鱼，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政府出台了一大堆规定，限制捕鱼数量，要求他们申请执照，大公司还会来瓜分越来越少的渔获。这些日子以来，只要捕到的鱼足够换回油钱，罗伯就觉得够幸运了。


  
罗伯・多里森虽然只有六十二岁，可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的脸历经风霜的摧残，身体也逐渐抵挡不住岁月的力量而开始衰弱。左眼到耳朵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手指患有关节病，右手的无名指也在拉网时被绞盘弄断了。


  
对于这一切，吉儿都毫不在意。但现在吉儿不在了。


  
桌上有一张她的照片，罗伯只要独自在客厅里，就会盯着照片看。他想念跟她有关的一切：他想念在寒冷的夜晚，她帮他捶背的样子；他想念两人坐在后院里，一起听收音机；他想念她身上爽身粉的味道，纯然洁净，像新生婴儿的味道。


  
保罗・佛兰纳把这一切都夺走了。他知道那天要是没有去医院，吉儿此刻肯定还在他身边。


  
他的儿子已经对保罗说出了心里的话，现在轮到他了。


 

  
艾德琳开车到了不远的镇上，把车停进杂货店前碎石铺成的停车场，看到店门还开着，不禁松了一口气。


  
门前零散地停放着三辆车，车身都覆着一层盐粒。几个戴棒球帽的老人站在那儿，边抽烟边喝着咖啡。看到艾德琳从车里出来，他们安静了下来。她经过他们走向店里时，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那是一间很典型的乡下杂货店：磨损的木质地板，天花板上挂着徐徐转动的吊扇，架子上密密排着无数货品，柜台附近有一个小桶装着酸黄瓜，旁边则放着一桶烤花生，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炉架，贩卖烤汉堡和鲜鱼三明治。柜台后面虽然没人，但空气里仍弥漫着一股油炸食物的味道。


  
制冰机在最里头的角落，就在放啤酒和汽水的冰柜旁。艾德琳往那儿走去，当她伸手拉开制冰机的门时，门的反光映照出了她的脸。她停下来，像是从别人的双眼中看到了自己。


  
有多久了？她想，已经有多久不曾让人感到自己的魅力了？或者有多久不曾让刚认识的人想吻她？如果有人在这趟旅程之前问她这些问题，她大概会回答：自从杰克搬走以后就再也没有过。可是那也不完全正确。杰克是她的丈夫，而不是陌生人，而且他们在婚前已经交往了两年，所以，她几乎有超过二十三年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事了。


  
如果杰克没有离开，她根本不会去想这些问题。可是此时此刻，她发现不去想是不可能的。在流逝大半的人生岁月里，一直都没有男人对她表示过兴趣。尽管她试图说服自己，拒绝保罗是理所当然的，但她还是不得不想到，或许这也是因为二十三年来，她都没有机会面对男人的追求，因而缺乏练习。


  
无法否认，保罗很吸引她，不是因为他英俊风趣或沉默时有一股独特的魅力，也不是因为他让她觉得自己有魅力，而是因为他真心想要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这种特质最令她无法抗拒。她过去也见过这类人——医生、律师，总之都是恶名昭彰的工作狂——但是她从来没见过有人像他这样，不但下定决心要改变游戏规则，而且实践的方式是大部分人想都没有想过的。


  
她觉得他很了不起。他想改正自己的缺点，想弥补跟儿子疏离的关系。而且，只不过因为一个陌生人写信要求慰藉与补偿，他就来到了这里。


  
什么样的人才会这么做？这么做又需要多大的力量与勇气？她想自己大概做不到，她所认识的任何人大概都做不到。尽管她极力想否认，但这样的人被她所吸引，令她由衷地高兴。


  
艾德琳想着这些，拿了两袋冰和一个保温冰桶到柜台结账。她回到车子旁时，只剩一个老人坐在前门了。她跟他点头示意，脸上的表情就像在一天之内同时参加了婚礼和葬礼般错综复杂。


 

  
在她出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天空变得更灰暗了。从车里走出来时，可以感觉到劲风扑面，气流在旅馆旁呼啸而过，风声仿佛鬼哭神嚎。天上的云团翻滚着聚集成一片，快速飘过，大海覆着一片白沫，浪打得比昨天还高。


  
当她正准备把冰从车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保罗从门后出现了。


  
“你没等我就先开工了吗？”她扬声问道。


  
“也不是，我只是在清点所有要用到的东西。”他说，“你需要帮忙吗？”说着，他走上前准备帮艾德琳。


  
艾德琳摇了摇头。“不太重，我拿得动。”她朝门口示意了一下，“不过我得先去一下那里。你介不介意我到你房间里关上百叶窗？”


  
“没关系，去吧。”


  
艾德琳进屋，把保温冰桶放在冰箱旁边，用牛排刀割开装冰块的袋子，把冰倒进去。她把早餐剩下的起司、水果连同昨晚剩下的鸡肉都冰冻起来。虽然不是大餐，但万一没东西吃时还可以果腹。她发现还有空间，于是多放了一瓶酒进去。一想到待会儿或许可以跟保罗共饮，她就隐隐感到一股罪恶的快乐。


  
她把那个念头驱逐出脑海，花了几分钟检查窗户是否关紧，还有楼下的百叶窗是否都已扣上。她先检查了楼上的空房间，然后才踏进他的那间房。


  
她打开门走进去，发现保罗自己铺好了床。折好的行李袋放在柜子的抽屉里；早晨运动时穿的衣服已经叠好，鞋子靠墙并排放着。她心想，孩子们真该来学学如何保持房间整洁。


  
她来到浴室，关上小窗，端详着水槽边的须后水、刮胡刀和一旁的肥皂和刷子。她想象今天早晨他站在洗手台前梳洗的景象，直觉告诉她，保罗当时很希望她在身旁。


  
她摇摇头——不知为什么，感觉自己就像个在窥探父母卧房的少年。接着，她朝床边的窗户走去。当她关好窗时，正好看见保罗把后院的摇椅抬进来，准备放进地下室。


  
他搬椅子的样子像是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二十岁，跟杰克完全不一样。这么多年来，杰克参加了一场又一场的鸡尾酒会，腰围不断扩大，只要一动，他的肚腩便会来回摇晃。


  
但保罗不一样，她知道，他在任何方面都跟杰克不一样。就在那一刻，当她从楼上往下望时，第一次感觉到一股模糊而焦躁的期待，有如一个赌徒在期待骰子滚出幸运号码。


 

  
保罗正在地下室准备工具。


  
挡风板都是铝制的波浪板，宽两英尺半，高六英尺，每块板上都用签字笔标明了该安装在哪扇窗上。保罗把波浪板一组一组排好，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艾德琳下楼时，他已经干得差不多了。隆隆的雷声从远方的海面渐渐逼近，气温开始下降。“怎么样了？”她问保罗，发觉自己的语调很陌生，仿佛话是从另一个女人口中说出的。


  
“比我想象的容易。”他说，“只要找准凹槽，将它们嵌在支架上，再用金属夹固定上就好。”


  
“那用来支撑的木头呢？”


  
“那些也还好，连接处都已经固定好了，我只要把这些木条支撑起来，再钉几个钉子即可。就像琴说的，一个人就可以完成。”


  
“还要很久吗﹖”


  
“大概要一小时，你可以进屋里等。”


  
“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大概没有，但如果你愿意，可以陪着我。”


  
艾德琳笑了，为他话语中的盛情而喜悦。“成交。”


  
保罗花了一个小时，从一扇窗挪到另一扇窗前，把防风板全部安装完毕，艾德琳始终陪在他身边。他干活时，能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今早她放开他的手时，他也曾有这种感觉。


  
几分钟后，天上飘起了细雨，不一会儿便成了滂沱大雨。艾德琳往墙边靠了靠，避免被淋湿。可在大风中，这么做看来没什么用。保罗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似乎丝毫不受风雨的影响。


  
保罗将窗户逐个封上，垂下钩子，降下防风板，移动梯子。正要架起支撑的木条时，海面开始划过闪电，雨也越下越大。保罗仍旧继续工作，每根钉子都敲四下，动作规律，像一个经验老到的木工。


  
尽管下着雨，他们还是在聊天。艾德琳发现他一直在聊些轻松的话题，尽量不将气氛引入歧途。他跟她说起了自己以前在农场上跟父亲学过维修经验，到了厄瓜多尔说不定会用得到，所以现在有机会温习也不错。


  
艾德琳听他说着这些琐事，发现保罗其实是在给她空间。可是当她望着他时，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想要任何空间。


  
他的一举一动，都点燃了她过去不曾觉醒的欲望——他让任何工作看上去都如此轻松的行事风格；他站在梯子上时，露出牛仔裤包裹下的臀部和腿部线条；还有那双总是很坦然的眼睛——站在大雨中，她忽然明白了他的魅力，也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完工时，他的长袖上衣和外套都湿透了，脸颊也因为寒冷而变得苍白。他把梯子和工具搬回了地下室。艾德琳则在阳台上等他。她用手拂着头发，不让它遮住眼睛。她头发原本柔软的卷曲不见了，脸上的妆也掉了，她回归到了一个自然美丽的女人。即使穿着厚外套，保罗仍然可以想象里面温暖的胴体。


  
就在那一刻，两人站在屋檐下，任凭暴风雨将它的狂怒释放到极致。一道长而刺眼的闪电划开天际，伴随着一声犹如两车在公路上相撞的巨响。风怒吼着把树全都吹得歪向一边，雨几乎是横着倾落的，仿佛在与地心引力抗争。


  
他们凝望着彼此，浑不在意倾盆而下的大雨。接着，两人终于对即将发生的事放弃了抵抗，无言地并肩走向屋内。

第十二章


 

 

  
浑身湿冷的二人各自进了房间。保罗褪下衣物，把水龙头打开，待浴帘后冒出了蒸气，便踏进莲蓬头下冲澡。几分钟后，他的身体才暖和起来，虽然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才洗好，又非常慢地穿上了衣服，可是当他下楼时，发现艾德琳还没来。


  
窗户全都被封了起来，所以屋里很暗。保罗把客厅的灯打开，又去厨房倒了一杯咖啡。雨急切地敲打在防风板上，整间屋子似乎都在晃动。雷声不断，听来忽远忽近，就像繁忙车站里的纷杂声。即使灯亮着，黑黑的窗户仍然让人错以为是夜晚。保罗把咖啡端到客厅，来到火炉旁。


  
他把挡板移开，往火炉里添了三根木柴，把它们垒在一起，以便空气流通，接着倒入一些燃料。他又在壁炉架上的一个木盒子里找到了火柴，他划开第一根火柴，空气里立刻漫起一股硫黄味。


  
燃料很干燥，马上就点着了，木柴也很快燃烧了起来，发出揉纸般的沙沙声，不一会儿，橡木便散发出热度。保罗移近摇椅，把双腿伸向火旁。


  
这样真舒服，他想，但还是有哪里不对。于是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把灯关了。


  
他笑了。这样更好些，好多了。


 

  
艾德琳在房间里，正慢慢地消磨着时光。回屋后，她决定接受琴的建议，放满满一池的水。当她关掉水龙头踏进浴池时，水管里仍传出水流的声音，那意味着保罗还在楼上冲澡。这个念头十分引人遐想。她任凭这股欲望流淌遍自己的全身。


  
两天前，她绝对想不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对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尤其是一个才刚刚认识的人。她的人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尤其是近几年。她可以把原因归咎于孩子，或辩解自己身负的责任让她无暇顾及感情，但这些都不完全正确。事实上，那也归因于离婚对她造成的改变。


  
杰克的背叛让她感到愤怒，这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可是，尽管她努力不钻牛角尖，有时却仍然克制不住地去想事实的另一面——杰克是为了另一个女人才离开她的，这暗示着杰克否定了她，否定了他们共同生活的日子。这对身为妻子、母亲，更是身为女人的她来说，是个天大的打击。虽然他宣称自己只是情之所至，并非有意要爱上琳达，可他也绝不只是一时兴起。在开始跟琳达纠缠不清时，他一定思考过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引起的后果。无论他如何矫饰言语，他的实际行动仍像是在对艾德琳表示：琳达在各方面都比你好，而且我跟你的婚姻不管出了什么问题，都不值得再花时间和精力去挽回。


  
她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全盘否定？旁人可以轻易地说，那不是她的错，是杰克的中年危机作祟。可她仍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尤其怀疑自己身为一个女人的价值。当一个人不再觉得自己有魅力，又如何能享受情欲？而之后三年中的无人问津，更加深了她对自己的否定。


  
为了抵抗这种挫败感，她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了儿女、父亲、家事、工作和账单上。有意无意地，她拒绝了任何自我思考的机会。她不再跟朋友打电话闲聊，不再散步或泡澡，甚至不再去园子里修剪花草。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自认为这样就能把生活过得很好，但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过得并不好。


  
那些方法终究都失败了。她每天从早上睁眼一直忙到夜里上床，剥夺了所有犒赏自己的机会，结果变得对未来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她每天把工作排得满满当当，足以让任何人筋疲力尽。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放弃了每一件让人生美好的小事，只为了把自己埋葬。


  
她怀疑保罗早就看出来了。不知为什么，跟他在一起的时光里，总能让她领悟到这些。


  
这个周末不仅让她认识到自己过去的错误，也改变了她未来的生活。她的过去已成定局，无法重来，但未来仍在掌握之中。她不会再让今后的人生重蹈过去三年的覆辙。


  
她剃了腿毛，在浴池里又躺了一会儿，直到泡沫都消失，水也渐渐变凉，才把身体擦干。她从柜子里拿了乳液——因为知道琴不会介意——将乳液涂在腿、腹、胸和手臂上，享受着肌肤重生的滋味。


  
艾德琳裹上浴巾，走到行李箱前，习惯性地拿出牛仔裤和毛衣，旋即又放下。如果真的要改变生活方式，何不现在就开始？


  
她带的行李不多，更别说什么漂亮衣服了，不过，因为心中隐约希望能找个晚上出去玩玩，她带了雅曼达买给她当圣诞礼物的黑色长裤和白衬衫。虽然结果她哪儿都没去成，但现在似乎是穿上它们的最佳时刻。


  
她用吹风机将头发吹卷，接着刷上睫毛膏和腮红，再擦上买了好久却很少用到的口红。最后，她倾身弯向镜子，刷上能衬托出眼睛颜色的眼影——她在结婚的头几年里也曾这么做。


  
穿好衣服后，她把衬衫的下摆拉平整，满意地笑了。她已经太久没有以这样的形象示人了。


  
她走出卧室，穿过厨房，接着便闻到了咖啡香。通常在这样的日子里，尤其是下午，她也会喝一杯咖啡。然而这一次，她却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瓶酒，顺道带了开瓶器和两只杯子，终于感到自己又把握住了生活。


  
她把东西拿到客厅时，发现保罗已经生了火，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了，仿佛正期待着她的回应。尽管没出声，但她知道他感觉得到自己在靠近。保罗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闪耀着，他转过身来正准备说话，但一看到艾德琳，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着她。


  
“太隆重了吗？”她终于问。


  
保罗摇摇头，一直望着她的眼睛。“不……一点也不。你看上去……真美。”


  
艾德琳腼腆地笑着说：“谢谢。”她的声音很轻柔，几乎像是在耳语，她很久没有听到自己这样说话了。


  
他们一直凝视着彼此，直到艾德琳举起手中的酒瓶，“你想喝点酒吗？我知道你有咖啡，但这样的天气，喝点酒可能也不错。”


  
保罗清了清喉咙，说：“听起来很棒。要我来开吗？”


  
“如果你不想在酒里喝到软木塞的碎屑，最好帮我开，我从来没学会过开瓶。”


  
保罗从椅子上站起来，接过她递来的开瓶器，以一连串利索的动作打开了酒瓶。艾德琳握着杯子让他倒，然后把酒瓶放在了一边。两人坐进摇椅里，彼此之间的距离比前一天更近。


  
艾德琳啜了一口，放下酒杯，觉得无论是自己的打扮、感觉、酒的味道，还是屋里的气氛，都那么美好。明灭摇曳的火光在身边跳舞，雨声笼罩着整栋建筑。


  
“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真高兴你生了火。”


  
保罗在温暖的空气中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在外头待得太久，我现在还是觉得冷，要让身体暖和起来所花的时间真是一年比一年久。”


  
“运动量像你这么大的人也是这样吗？我一直以为你能抵挡得住岁月的摧残。”


  
他温和地笑了：“我真希望可以。”


  
“至少看起来没问题。”


  
“那是因为你没有看过早上的我。”


  
“你不是去跑步了吗？”


  
“我是说跑步前。刚起床的时候，我几乎动弹不了，就像老年人一样行动迟缓。跑步跑了这么多年，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随着摇椅一前一后摇晃，他看到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跃动。


  
“你的孩子最近跟你联络过吗？”他问，尽量不让自己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她点点头，“今天早上你不在的时候，他们打过电话来，说正准备去滑雪，出门前想跟我说一声。这个周末他们要去西弗吉尼亚州的史诺修，都盼了好几个月了。”


  
“看来他们会玩得很开心。”


  
“对啊，杰克最擅长这个了。每次孩子们去他那儿，他都会安排好玩的活动，让他们觉得跟爸爸生活简直就像在开一场大派对。”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没关系，他也错过了很多，我并不想跟他交换，孩子们的成长过程是没办法重来的。”


  
“我知道。”他喃喃自语，“相信我，我知道。”


  
她有点后悔。“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的。”


  
他摇摇头，“没关系，虽然你不是在说我，我也知道自己错过的大概永远难以弥补，但至少我在努力，只希望会有用。”


  
“会的。”


  
“你真这么觉得？”


  
“我确定。我觉得你是那种无论想做什么，最终都能达到目标的人。”


  
“这次可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


  
“最近马克跟我的关系不是很好，事实上，应该说关系从来没好过。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怎么说过话了。”


  
她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我不知道有那么久。”她终于说。


  
“我没说，你又怎么会知道？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等你见到他，打算跟他说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看着她，“有什么好建议吗？你应该很懂如何处理和孩子之间的关系。”


  
“也不见得，我大概要先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说来话长。”


  
“如果你愿意，我们有一整天可以聊。”


  
保罗喝了一口酒，仿佛在下决心。窗外风雨交加，愈演愈烈，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他告诉了她，自己如何在马克的成长过程中屡屡缺席；他告诉了她餐厅里的冲突，还有自己如何缺乏修补裂痕的意志力。当他说完时，炉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艾德琳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棘手。”


  
“我知道。”


  
“但这不完全是你的错，你知道吗？吵架永远要两个人才吵得起来。”


  
“非常有哲理。”


  
“但也是事实。”


  
“那我该怎么做？”


  
“我想你不能操之过急。你们可能要先了解彼此，才能解决问题。”


  
他笑了，思索着她的话。“你知道吗？希望你的儿女明白自己的母亲有多聪明。”


  
“他们还不明白，但我还抱有希望。”


  
他笑了，发现她的皮肤在柔和的火光下泛出晶莹的光彩。一根木柴闪出了火花，把一缕轻烟送入烟囱。保罗在两人的酒杯里添了酒。


  
“你打算在厄瓜多尔待多久？”她问道。


  
“我还不确定，恐怕要看马克愿意让我待多久。”他晃了晃酒杯，看着她说，“大概至少一年，我跟那里的主任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你就会回来吗？”


  
他耸耸肩，“谁知道呢？我想我去哪儿都行，罗利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说实话，我还没想过回来以后的事。也许我可以在旅馆主人有事出城时帮忙看店。”


  
她笑了，“那你大概很快就会觉得无聊。”


  
“等暴风雨来的时候，我就有用武之地了。”


  
“没错，不过你还得学会做饭。”


  
“那倒是。”保罗的脸一半在阴影里，双眼凝望着她，“或者我可以搬到落基山，从那里学起。”


  
他的话让艾德琳涨红了脸，她摇了摇头转过身去。


  
“别这么说。”


  
“说什么？”


  
“没有诚意的话。”


  
“你为什么认为我没有诚意？”


  
她回避着他的眼睛，也不说话。在静止的空间里，他看到她的胸部随着呼吸上下起伏，脸上掠过了一丝恐惧的阴影，他不太确定，这是因为希望他去而怕他不去，还是不希望他去而怕他会去。他探过身，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像安慰孩子一般，用温柔的语调说：


  
“如果让你为难了，那我很抱歉。”他说，“但是这个周末……我从来没想过可以这么美好。我是说，像梦一样，你，就像个梦一样。”


  
他手掌的温度仿佛能穿透肌肤，直达她的骨头。


  
“我也很高兴。”她说。


  
“可是你没有同样的感觉。”


  
她看着他说：“保罗……我……”


  
“不，你什么都不用说——”


  
他还没说完，她就打断道：“不，我要说。你想要一个答案，那么就让我回答你，好吗？”她停顿下来，整理思绪，“跟杰克离婚，对我而言不只是婚姻的结束，我对未来所有的期待也都落空了，我的人生也终结了。我告诉自己要坚强地走下去，而且我也尽了力，可是这个世界似乎已经抛弃了我。男人都对我失去了兴趣，所以我缩进了一个壳里。直到这个周末我才意识到这一点，而我还在试着学会面对。”


  
“我不太明白你想说的是什么。”


  
“我说这些不是在拒绝你。我当然想再见到你，你迷人又聪明。过去这两天来，你对我的意义比你想象的还大。可是你说要搬到落基山……一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我们都不知道一年后的你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想想过去六个月你改变了多少就知道。你真的能诚实地告诉我，一年之后你的感觉不会变吗？”


  
“能。”他说，“我能。”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屋外，狂风持续呼号，绕着屋子怒吼着；雨不断敲打着墙壁和屋顶，古老的旅馆在风雨的袭击下嘎嘎作响。


  
保罗把酒杯放到一边，凝视着艾德琳，觉得她是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因为，”他说，“你是我回来的唯一理由。”


  
“保罗……不要……”


  
她闭上双眼。在那一瞬间，保罗以为她要拒绝他，这个念头让他超乎想象的害怕，也让他最后一点点的犹豫化为乌有。他抬头仰望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再一次望向艾德琳。他离开椅子走到她身边，用手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她，爱上了她的一切。


  
“艾德琳……”他低语着。当艾德琳终于与他四目相交时，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爱意。


  
他虽然说不出心里所想，但艾德琳却心领神会，那就够了。


  
艾德琳被他坚定的眼神所攫获，明白自己也爱上了他。


  
好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手足无措，直到保罗握住她的手。艾德琳叹了一口气，她感觉到他的拇指抚触着她的皮肤。她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笑了，期待着回答，但艾德琳似乎满足于眼前的沉默，在脸上的表情令他琢磨不透，但似乎又暗示着他内心所有的情感：希望与恐惧，困惑与坦然，激情与保留。想到她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他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


  
“我去添根木柴，”他说，“烧得差不多了。”


  
她点点头，半闭着眼睛看他蹲在火炉前，牛仔裤紧绷在大腿上。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天啊，她已经四十五岁了，又不是十几岁的少女，她够成熟了，应该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一定是暴风雨，或者酒精，或者两个人独处造成的。她告诉自己，这是一千种原因组合的结果，但不是爱。


  
然而，当她看着保罗又添了一根木柴，安静地凝视着炉火时，她非常确定那真的是爱——他的眼神，他轻唤她名字时声音里的颤抖，都错不了……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她也是。


  
可是，无论对他还是她来说，那又代表了什么？知道他爱她，确实令人欣喜，但除了爱之外，还有其他东西在滋长。他的凝视中所含的欲望令她害怕，比知道他爱上了自己更令她害怕。她坚信做爱不仅是感官的快感，还包含着伴侣间应该分享的信任与承诺、希望与梦想及同甘共苦的誓言。她从来不理解一夜情或常换性伴侣的人在想什么，把做爱贬低成一种毫无意义的动作，跟在门口道别时的一个亲吻又有什么差别？


  
就算他们相爱，她也知道，如果臣服于欲望，一切就都会变质。她会越过心里长久以来筑起的那道防线，而且一旦做了，就覆水难收。跟保罗做爱就代表着，从此以后她与他成了生命共同体，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她也不确定自己还知不知道该怎么做爱。杰克是她唯一的男人，也是十八年来她唯一想要的男人。一想到要跟另一个男人发生关系，就令她神经紧绷。做爱是一种温柔的双人舞蹈，想到自己可能会令他失望，她就更加怯懦。


  
可是她已经无法自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凝视着她的眼神，还有自己对他的感觉，这些都让她无法自已。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觉得口干舌燥，双腿颤抖。保罗仍旧蹲踞在火炉前，她走近他，把手放在他颈与肩交界的柔软处。她所触及的肌肉忽然绷紧，又随着他呼出的一口气而松弛了下来。他转过身，仰头看着她，就在那一刻，她明白自己终于完完全全地投降了。


  
这一切对她来说是那么地自然，对保罗也是。当她站在他身后时，她知道自己愿意随波逐流。


  
闪电划破了天际，风雨交加，敲打着墙壁。随着火焰升腾，客厅里的温度变得越加炽热。


  
保罗站起来面对着她，握住她的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神情。她以为他会吻她，但他没有，而是拿起她的手贴在脸颊上，闭起眼睛，仿佛要永远记住她的碰触。


  
保罗亲吻了她的手背，放下她的手。接着，他睁开双眼往前倾，如蝴蝶亲吻花朵一般的轻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最后终于吻上了她的唇。


  
她向前贴近，让他用双臂环绕着她，感到自己的乳房贴上了他的胸膛。当他再次吻她时，她感觉到了他脸上的胡渣。


  
他用手抚触着她的背部和手臂，她张开双唇，感觉到了他舌头的湿润。他吻着她的颈和脸颊，当他把手移到她腹部附近时，那碰触有如触电一般，而当他将手移到她的乳房时，又几乎让她停止了呼吸。他们不断地吻着，周围的世界变得遥远而失真。


  
两人都已臣服，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当他们贴得更紧时，那代表的不仅是一个拥抱，也代表了彼此都将过去的痛苦回忆埋藏。


  
他将双手埋在她的秀发里，她把头靠在他胸膛上，听见他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剧烈。


  
当他们终于舍得分开时，她握住他的手，往后退了一小步，温柔地拉着他，朝楼上他的房间走去。

第十三章


 

 

  
厨房里，雅曼达盯着她的妈妈。


  
从艾德琳开始讲故事，她就没开过口，但已经喝了两杯酒。此刻，两人都沉默了，艾德琳感觉到女儿正急切地等她说出后来的事。


  
但艾德琳没法向雅曼达和盘托出，也没有必要这么做。雅曼达是个成熟的女人，知道做爱意味着什么，也早该明白，即使做爱是一个了解彼此的美好过程，但那也仅仅只是过程之一而已。艾德琳爱保罗，如果不是因为保罗对她有着如此深重的意义，如果那个周末只是一时的肉欲发泄，那么在她的记忆中，将只留下短暂的片刻激情，其意义也不过是排遣了长久以来的寂寞。但她跟保罗所共享的，是被埋藏太久的情感，那种只存在于他跟她之间，只为他俩而存在的情感。


  
更何况，雅曼达是她的女儿。就算她老古板吧，但跟女儿分享这些细节终究不妥。有些人可以毫不避讳地谈起这种事，但艾德琳从来不懂他们是怎么办到的。她总觉得，卧房是存放两个人秘密的地方。


  
而且就算她真的想说，她也找不出适当的言语来表达。她该如何形容被他解开上衣扣子时心里的激动？或是当他将手指滑过自己腹部时全身的颤抖？或他们紧贴在一起时身体的热度？或他吻她时嘴唇的触感，和她把手指嵌进他皮肤时的感受？或他跟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两人即将融为一体时急促的喘息？


  
不，她不会把这些都说出来。相反，她决定让女儿自己去想象，也唯有想象才能稍稍捕捉到她在保罗臂弯里所感受到的魔力。


  
“妈！”雅曼达终于轻轻叫了她一声。


  
“你是不是想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


  
雅曼达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对。”艾德琳只说了这么一句。


  
“你是说……”


  
“对。”她又说了一次。


  
雅曼达喝了一口酒，鼓足了勇气，然后把酒杯放下，问道：“然后呢？”


  
艾德琳往前倾，仿佛不想被任何人偷听。


  
“对。”她轻声说道，接着便移开视线，再度陷入到对过去的回忆之中。


  
那天下午他们做了爱，剩余的时间都在床上度过。屋外，风暴正张牙舞爪地将树连根拔起，撞向房子。保罗紧紧地抱着她，嘴唇抵着她的双颊。两人回忆过去，又讨论起未来的梦想，惊讶于过去这两天以来的所感所想。


  
对保罗和她来说，这都是前所未有的感受。在她跟杰克婚姻的最后几年里——也许在他们婚姻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如此——她总是觉得，每一次做爱都是在敷衍了事，短暂而毫无激情，也总因为缺乏温柔而显得冰冷麻木。完事后，他们几乎很少交谈，因为杰克很快就转过身去睡着了。


  
但保罗在事后不仅久久地拥抱她，而且他温柔的怀抱更让她明白，对保罗来说，拥抱的意义不下于之前肉体的亲密接触。他吻着她的头发和脸颊，每次爱抚她的时候都会赞美她，述说自己是如何深爱着她，那立即唤醒了艾德琳沉睡已久的爱。


  
被封上的窗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们还不知道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浓浊而愤怒的黑色。风激起的大浪拍击着沙丘，海水舔舐着旅馆的根基。屋顶的天线早已被风卷走，跌落在了岛的另一边。后门在暴风雨中战栗着，沙粒和雨水从门缝渗了进来。凌晨时分停了好几次电，在无边的黑暗中，他们让触觉来引导，又做了一次爱。结束后，两人在彼此的臂弯中入睡，那时，飓风眼正从罗丹岛的上方经过。

第十四章


 

 

  
星期六早晨，两人醒来时都饥肠辘辘。电停了，风暴逐渐平息下来。保罗把保温冰桶搬到楼上，两人就在床上舒服地吃着早餐，不时大笑一阵，或认真地交谈两句，偶尔互相开开玩笑，或者只是安静地享受彼此的陪伴，享受这段时光。


  
到了中午，风已经变弱了，他们走出室外，站在阳台上透气。天空逐渐开始放晴，但沙滩却满目疮痍，四处可见破旧的轮胎，还有靠海太近的人家被大浪冲走的台阶。气温稍稍回暖了一些，但不穿外套还是会冷，可艾德琳仍然脱掉了手套，这样才能感觉到保罗的手在她掌心的触感。


  
大约两点钟时，电力恢复了几秒又断了，然后又恢复了大约二十分钟。冰箱里的食物没坏，于是艾德琳煎了几块牛排。两人吃了一顿长长的午餐，喝完第三瓶酒，之后便一起泡澡。保罗坐在她身后，让她仰头靠在他的胸前，用毛巾擦拭她的腹部和胸部。艾德琳闭上眼睛，在他的臂弯里放松，感受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肌肤的触感。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一趟镇上。风暴过后的罗丹岛又渐渐恢复了生气，他们在一个破旧的小酒吧里待了一会儿，听着点唱机里的音乐，随着音乐起舞。酒吧里挤满了当地人，都急于交流风暴期间发生了什么，但保罗和艾德琳是唯一有勇气下舞池的一对。他把她拉得很近，两人慢慢地滑步画着圆圈。她将身体贴着他，无视旁人的注视或谈话声。


  
星期天，保罗撤下防风板，收进了储藏室，又把摇椅重新放回阳台上。自从风暴开始以来，天空第一次放晴。于是他们去海边散步，就像第一天晚上那样。然而，他们发现一切都变了样：海水冲走了一部分沙滩，在那里粗暴地镌刻出长长的沟壑；许多树都倒了。又走了不到半英里，保罗和艾德琳惊讶地瞪着一幢一半残留在岸上、一半躺在沙滩里的房子。那显然也是暴风雨的杰作，墙几乎全塌了，窗户支离破碎，一半屋顶也被风掀走了，洗碗机倒在一堆看起来像是玄关的木板旁边。路旁聚集着一群人，正在拍照以准备申请保险理赔。这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场风暴的威力。


  
往回走时，海水已经开始涨潮了。他们肩并肩慢慢地走，两人同时看到了那只海螺。环形的外壳一半在外面，一半埋在沙里，被千百片贝壳的细小碎片围绕着。保罗把它拾起来递给她，她将它举到耳边。就是在那时，她说自己听到了大海的声音，而他笑话了她。他拥着她，告诉她，她就像这只海螺一样完美无瑕。虽然艾德琳知道自己会好好保存它，但她当时却不知道，这只海螺对她的意义会这么大。


  
她只知道自己正被心爱的男人拥抱着，并祈祷这一刻能静止在永恒中。


 

  
星期一的早晨，保罗趁艾德琳还没醒时先下了床。虽然号称从不下厨，他却端了早餐到床上，用咖啡的香气唤醒艾德琳，给了她一个惊喜。他坐在旁边看她吃，嘲笑她因靠着枕头又想要抓住被单遮住胸部而手忙脚乱。法国吐司煎得美味，培根脆而不焦，炒蛋里加的碎芝士分量也刚刚好。


  
儿女们偶尔也会在母亲节把早餐端到她的床前，但这是第一次有男人为她服务，杰克就从来不会想到这些事情。


  
吃完后，保罗趁艾德琳洗澡和打扮的时候出门跑了一小段路，回来之后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冲了个澡。当他回到厨房找她时，艾德琳正在跟琴通电话，交待风暴后的情况。艾德琳回答时，保罗从背后抱住她，用鼻子轻蹭她的后颈。


  
这时，艾德琳听到旅馆前门“吱嘎”一声被推开的声音，同时听到了工作靴踩踏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她迅速结束了通话，走出厨房去看看是谁。不到一分钟后，她回到厨房，望着保罗，脸上带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的神情。她吸了长长一口气，说：


  
“他来找你了。”


  
“谁？”


  
“罗伯·多里森。”


 

  
罗伯·多里森低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保罗进来时，他抬起头，脸上没有笑容，表情难以琢磨。保罗一直以为自己甚至无法在人群中找出罗伯·多里森，但近看之下，他才发现自己认出了他。除了在过去一年里头发变白了之外，他看起来跟当初在医院时没有什么两样，眼神就跟保罗想象的一样严肃。


  
罗伯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保罗将摇椅搬到他对面。


  
“你来过。”罗伯·多里森终于说话了。声音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粗糙和强硬，仿佛经过没有滤嘴的骆驼牌香烟的多年熏陶。


  
“对。”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自己也怀疑过一阵。”


  
罗伯哼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想。“我儿子说他跟你谈过。”


  
“的确。”


  
罗伯苦笑了一下，知道儿子说了些什么。“他说你没有替自己辩解。”


  
“是的，”保罗说，“我没有。”


  
“可你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对不对？”


  
保罗看着远方，想起艾德琳跟他说的话。他想，自己永远不可能改变他们的想法。他直起身来。


  
“你在信里说想跟我谈谈，还说这很重要。现在我来了，多里森先生，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罗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掏出香烟和火柴，点了一根烟，然后将烟灰缸拉近自己，躺回摇椅里。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问。


  
“什么问题也没有。”保罗说，“手术进行得跟我预期的一样顺利。”


  
“那吉儿是怎么死的？”


  
“我也希望能知道原因，可是我不知道。”


  
“是律师教你这么说的吗？”


  
“不是。”保罗平静地说，“那是事实，我觉得你想听的就是事实。如果我能给你答案，我会的。”


  
罗伯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当他再次吐气时，保罗听到了轻微的喘息，仿佛来自一架老旧的手风琴。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知不知道她有肿瘤？”


  
“不，”保罗说，“我不知道。”


  
罗伯又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当他再度开口时，语调变得柔和了一些，满载着回忆。


  
“那时候当然还没有那么大，只有半个胡桃大小，颜色也还没那么深。不过还是看得出来，就像皮肤下塞了一个东西。她一直很在意，从小就是这样。我比她大几岁，记得那时候，她上学路上总是一直低头看着鞋子，原因显而易见。”


  
罗伯停了停，沉浸在回忆里。保罗自然知道这时应该保持沉默。


  
“她跟那时候的很多人一样，没完成学业就外出工作补贴家里，我是从那时开始了解她的。她在我们下货的码头工作，负责秤重量。我花了一年时间试着跟她搭话，她才终于开口，挤出了一个字。可我还是喜欢她，她是个诚实的女孩，工作又认真，即使她用头发遮住脸，我有时还是看得到她脸上的东西，可我注意到的却是世界上最美的眼睛。她有一双小鹿一样的深咖啡色眼睛，看上去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因为她心里根本没有那种念头。我一直试着跟她讲话，她也一直不理我。直到有一天，我猜她终于明白我是不会放弃的，才答应跟我约会。可是那天晚上，她几乎都没有正眼瞧过我，还是一直盯着鞋子。”


  
罗伯握起双手。


  
“可我还是继续约她出去，第二次就好了一点。其实如果她愿意开口，也可以很幽默。我越了解她，就越喜欢她。过了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爱上她了。我并不在意她脸上的那个东西，我从来不在意，直到去年都没在意过。可是她自己在乎，她一向都在乎。”


  
他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二十年，我们生了七个孩子。每一胎她哺乳的时候，那个东西就好像会变大一些。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可是我们的每一个孩子，连约翰——你遇到的那个——都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她的确是。该强悍的时候她会强悍，但其余时候，她是最温柔的女人。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爱她，我们很幸福。这里的生活并不那么轻松，但有了她，日子就变得很美好。我为她骄傲，跟她在一起我也很骄傲，而且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我以为这样就足够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罗伯继续说了下去，保罗一动也没动。


  
“有一天晚上，她在一个电视节目上看到有个女人做了肿瘤手术，节目还展示了手术前后的对比照片。我想，那件事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让她意识到自己可以永远摆脱肿瘤。从那时起，她就开始不断提起做手术的事。手术费用很贵，我们也没有买保险，但她还是不断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罗伯直视着保罗的眼睛。


  
“我无论如何都没法让她改变主意。我告诉她我不介意，可她就是不听。有几次，我发现她一个人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摸自己的脸，还听到她哭过几次。于是我明白了，她就是想动手术。那个东西跟了她一辈子，她受够了，受够了陌生人回避的目光，也受够了被小孩子一直盯着看。我从户头里提出全部的积蓄，用我的船去银行抵押贷款，然后就去找你了。那天早上她好兴奋，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兴奋。看到她那么高兴，我以为自己做得对。我跟她说我会在那儿等她，等她一醒来就去看她。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你知道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罗伯看着保罗，确定他在听。


  
“她说：‘我想为了你而美丽，已经想了一辈子了。’那时候，我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你本来就很美。”


  
保罗低下头想吞口水，却发现喉间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可你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对你来说，她只是一个来动手术的病人，或那个已经死掉的女人，或那个脸上长了东西的女人，或她家属在告你的那个女人。你对她的故事一无所知，这是不对的，她不应该被人这样对待，她是个好女人，她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罗伯·多里森把最后一截烟灰弹进烟灰缸，然后把烟捻熄。


  
“你是她这辈子最后讲话的对象，是她这辈子最后看到的人。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而你连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是谁都不知道。”他停了一下，让保罗体会这段话，“可现在你知道了。”


  
说完，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不久后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听完保罗转述罗伯·多里森的话，艾德琳轻抚着他的脸，为他拭去眼泪。


  
“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他说，“我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不奇怪，毕竟你要消化很多东西。”


  
“对，”保罗说，“太多了。”


  
“你庆幸自己来了吗？庆幸他跟你说了那些话吗？”


  
“是，可又不是。对他而言，我知道了吉儿是什么样的人，这很重要，所以我感到庆幸。但我同时又感到悲哀，他们这么相爱，可现在她却不在了。”


  
“对。”


  
“真不公平。”


  
她露出一个伤感的微笑。“的确如此。爱越深，失去时的痛苦就越深。这两者永远都分不开。”


  
“即使你我也是一样？”


  
“对所有人都是一样。”她说，“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那一天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来。”


  
他让她坐在膝上，两人拥吻了很久很久。


  
那晚当他们做爱时，艾德琳想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这是他们在罗丹岛的最后一晚，也是这一年里他们能共度的最后一晚。虽然她极力忍住，但眼泪还是无法抑制地无声滑落脸庞。

第十五章


 

 

  
星期二早晨，保罗醒来时，发现艾德琳不在床上。他前一晚看到她哭了，但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开口也会流下泪来。但逃避现实却又让他痛苦不堪，好几小时都无法入眠。当她终于在他的臂弯里睡着时，他却清醒着，用鼻子轻蹭着她，不想停止，仿佛在补偿未来一年中无法在一起的日子。


  
她帮他把衣服从烘干机里取出、折好。保罗把当天要穿的拿出来，剩下的收进行李袋。他冲了个澡，穿好衣服后便坐在床沿，动笔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在纸上。他把字条留在了房间，然后把行李背到楼下，放在前门旁。艾德琳在厨房，正站在炉子前炒蛋，身旁的流理台上摆着一杯咖啡。当她转过身时，他看到了她泛红的眼眶。


  
“嗨。”终于还是他先开口了。


  
“嗨。”她说，然后转过身去，开始用更快的动作炒蛋，眼睛直盯着平底锅，“我想，你离开前可能会想吃点东西。”


  
“谢谢。”他说。


  
“我来的时候，从家里带了个保温水壶过来，如果你想在路上喝咖啡，可以带走。”


  
“谢谢，不用了，我没问题。”


  
她不停地炒着蛋。“如果你想带点三明治在路上吃，我也可以一起准备。”


  
保罗走到她身边，说：“你不用做这些的，我可以在路上买。说实话，我也不一定会饿。”


  
她似乎没听进去。他把手放在她背上，听到她哽咽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在强忍着不哭出声。


  
“艾德琳……”


  
“我没关系。”她低声说。


  
“真的？”


  
她点点头，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将平底锅从炉子上移开。她揉了揉眼睛，仍然拒绝看他。她现在这个模样，令保罗想起第一次在阳台上看到的她，这让他的喉咙发紧。他不敢相信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星期。


  
“艾德琳，不要……”


  
她抬起头来望向他。


  
“不要什么？难过吗？你要去厄瓜多尔，而我要回落基山。我们就要分开了，我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我也做不到。”


  
“所以我才难过，因为我知道你也一样。”她压抑着，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知道吗？今天早上起床时，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我告诉自己要表现得坚强、快乐一些，让你记住这样的我。可是当我听到浴室里的水声响起，我突然明白，明天我起床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所以我真的控制不住。可是，我会没事的，我真的会。我很坚强。”她仿佛在说服自己似的。


  
保罗握住了她的手。“艾德琳……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想过，也许我可以再多待一段时间，晚一两个月去不会有什么关系，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


  
她摇摇头，打断了他。


  
“不，”她说，“你不能这样对马克，你们之间已经有那么多问题了，你不能再这样对待他。保罗，你必须去见他，你已经受过很多伤害了。而且如果你现在不去，我担心你永远都不会去了，我不能容许自己成为你跟你儿子之间的障碍。而且，就算现在你多陪我一会儿，我们还是要分开，到时候仍免不了伤心一场。就算你等到下次再走，我还是一样会哭。”


  
她露出一个勇敢的笑容，继续说下去：“你不能留下来。在我们爱上彼此以前，就都清楚你迟早要离开。就算很难，我们还是知道这才是正确的做法——身为父母就是这样，有时候我们必须作出牺牲，而现在就是必须牺牲的时候。”


  
保罗点点头，紧闭着嘴唇。他知道她是对的，但又多么希望她是错的。


  
“可是，你能不能答应等我？”他终于问出了口，声音嘶哑。


  
“我当然会等你。如果我们永远不能再见，那恐怕我现在已经泪流成河，我们就只能在船上吃早餐了。”


  
尽管心中万般苦涩，他还是笑了。艾德琳朝他靠了过去，在他抱住她前吻了他。他可以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闻到一丝香水的味道。被他拥在怀里的感觉如此美好，如此完美。


  
“我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但我想，命中注定我要来到这儿，”他说，“为了遇见你。这么多年来，我的人生都像欠缺了什么，可我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我也是。”


  
他吻了她的头发，然后把脸贴上她的脸颊。


  
“你会想我吗？”


  
艾德琳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每一分钟都会想。”


 

  
他们共进早餐。艾德琳并不饿，但她强迫自己吃，强迫自己面带微笑。保罗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吃完。两人用完餐后，把盘子端到水槽里。


  
快九点了，保罗带她穿过前台走到前门，一把提起行李袋，甩到肩上，艾德琳把装机票和护照的皮夹递给了他。


  
“我想，是时候说再见了。”他说。


  
艾德琳紧抿着双唇。保罗的眼眶也泛红了，他始终垂目向下，似乎想把眼睛藏起来。


  
“你已经知道我诊所的地址了。我还不清楚那里的邮政服务怎么样，但信应该还是收得到的。玛莎每次寄给马克的东西他都能收到。”


  
“谢谢。”


  
他晃了晃手中的皮夹，说：“我也有你的地址，就在这里面。我一到就会写信给你，如果有机会的话，也会打电话给你。”


  
“好。”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而她也顺势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两人都知道，能说的都已经说了。


  
她跟着他出门走下楼梯，看着他把行李袋放进后座。关上车门后，他良久凝视着她，不愿就此分开，再次希望自己不必离去。终于，他倾向前吻了她的双颊和嘴唇，将她拥入怀里。


  
艾德琳紧闭双眼，告诉自己，他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他们为彼此而生，等他回来以后，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一起慢慢变老。这么久以来，没有他，她也活过来了，再多一年又怎么样？


  
可是，说时容易做时难，她知道，要不是孩子们还小，她会跟他一起去厄瓜多尔；要不是他的儿子需要他，他也不用走。他们不得不分开，是因为对其他人的责任，艾德琳突然觉得残忍而不公平，为何他们追求快乐的机会就必须这样被牺牲？


  
保罗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放开她。他把头扭过去了一会儿，又回过来看着她，擦了擦眼角。


  
她跟他走到驾驶座旁，看他坐进去。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插进钥匙，转动，发动引擎。她退后两步，让他把车门关上，摇下车窗。


  
“一年，”他说，“一年之后我就回来，我保证。”


  
“一年。”她轻声回应。


  
他给了她一个忧郁的笑，挂了倒挡。车子开始往后退，她转过身看着他，看到他也回过头来看她，她的心在绞痛。


  
车子转上高速公路时，他把手最后一次贴在窗户上。艾德琳举起手，看着车子往前行驶，驶离了罗丹岛，驶离了她。


  
那天早晨很晴朗，蓝天上白云朵朵，一群燕鸥从头顶掠过，紫色和黄色的紫罗兰向着阳光伸展开花瓣，艾德琳转身朝旅馆走去。


  
屋子里跟她第一天到达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切都井然有序。他昨天清理了火炉，又在旁边堆好新的木柴，还把摇椅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前台的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钥匙也都归位了。


  
但空气里的味道却依然还在。他们共进的早餐味道、他的古龙水和身上的味道，全都依附在她手上、脸上、衣服上，不肯散去。


  
艾德琳感到无法承受，罗丹岛旅馆里的声音再也回不到以前了。两人低低细语的回音、水管里的水流声、他在房里走动的脚步声、海浪的咆哮与风暴规律的敲奏，还有炉火哔剥的爆裂声，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想被心爱的男人安慰的女人无能为力的哭泣声。


  
 

第十六章


 

  
落基山，2002年


 

 

  
艾德琳讲完故事，觉得口干舌燥。虽然喝了一杯酒暖身，但背部仍然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感到酸疼。她在椅子里动了动，身上隐约传来一阵疼痛，心里知道，这大概是关节炎的征兆。她跟医生提过，医生只是把她叫进一个充满氨水味的房间，指示她坐到桌子上，抬起手臂、屈起膝盖，然后开了一张处方。她觉得反正不太严重，也就懒得去拿药，而且她一直相信，如果有一点小毛病就吃药，那么很快地，其他病痛也会随之而来，让她不得不吃更多药。这个年纪的人身体就是这样。不用多久，她要吃的药就会多得能拼出一道七色彩虹：有些要早上吃，有些要晚上吃，有些要跟食物一起吃，有些不能跟食物一起吃。最后，她会不得不在药柜里贴一张清单来提醒自己。这太麻烦了。


  
雅曼达低头坐着。艾德琳看着她，知道她接下来会问什么。有些问题总是免不了的，但艾德琳希望雅曼达不要立刻就问。她需要时间来整理思绪，好好讲完这个故事。


  
她很高兴雅曼达答应到家里来跟她见面。她已经在这儿住了超过三十年，这是她的家，比她孩提时代住的地方更像家。可想而知，有几扇门已经歪了，铺在走道上的地毯已经薄得像纸一样，浴室瓷砖的颜色也早就过时多年。但是，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熟悉，譬如说，露营的用具就摆在阁楼左后方的角落，冬天第一次拿出暖炉来用时，保险丝会跳掉。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脾性，她自己也一样。多年来，她和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已彼此熟悉，就这样过着规律而舒适的生活。


  
厨房也是一样。近几年来，麦特和丹都提出过重新装修，有一次，作为给她的生日礼物，他们还约了一个承包商来看过。他在门上敲敲打打，把螺丝起子插进流理台的裂缝里，把电灯开了又关。看到她仍在用的古老炉子，他还吹了一声口哨。最后，他建议她把所有东西都换掉，并留下了一份估价单和一串商家的姓名及电话。虽然艾德琳知道儿子们是出于好意，但她还是让他们把钱省下来，做各自的家用。


  
更何况，她就是喜欢这间厨房。重新装修会改变太多东西，而她喜欢全家人共同编织的回忆。无论是在杰克搬走之前还是之后，这都是大家最常聚在一起的地方。儿女们曾在她现在坐着的桌子前写作业；家里的唯一一部电话已在墙上挂了许多年——她仍然记得，自己好几次看到电话线从后门穿了出去，因为孩子们为了不被偷听，都溜到阳台上去打电话；食品储藏室的架子上还留着铅笔的痕迹，记录着三个孩子这几年来的成长。她无法想象这一切被取而代之的场景，不管新的设备有多先进便利。厨房不像客厅，永远充斥着电视的嘈杂声，也不像卧房，是每个人安静独处的港湾。这里记录了家人间的倾诉与聆听、学习与教导、欢笑与哭泣，这里才是家最本质的地方，也是永远让艾德琳最安心的地方。


  
这里也将是雅曼达真正了解自己母亲的地方。


 

  
艾德琳喝完杯里的酒，把酒杯推到一旁。雨已经停了，透过窗上的雨滴，外面的世界被折射成一幅她几乎认不出的图画。她并不感到惊讶，随着年岁增长，思绪追溯过往，每件东西的样貌都变得不一样了。今晚，她说着故事，感到往昔的岁月仿佛倒退了。也许这是个可笑的念头，但她不知道女儿有没有发现，她的身上新添了一股年轻的气息。


  
不会，她告诉自己，女儿一定不会发现的。因为雅曼达还年轻，要她想象六十岁人的感受，就像要她想象身为男人一样困难。艾德琳有时候不禁会想，雅曼达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明白，人与人其实并没有太大不同。年轻、年老、男人、女人，几乎所有她认识的人，想要的都是同样的东西：心灵的平静，一帆风顺的人生以及快乐。差别只在于，大部分年轻人以为那些东西还没来临，而大部分老人又觉得那些东西已经成为了过去。


  
她自己也是这样，至少内心的一部分是这样。但是，无论过去有多美好，她都不会像一些朋友那样沉湎于过去。过去并非是个只有阳光和玫瑰的花园，过去也曾经有过心碎。在她刚到那家旅店时，对杰克就有这样的感觉，而现在，她对保罗・佛兰纳也有相同的感觉。


  
今晚，她还是会流泪，可是从离开罗丹岛那天起，她就答应自己要过好每一天。爸爸常常告诉她，她很坚强。虽然这让她心中好受了一些，但仍旧无法抹去痛苦或遗憾。


  
现在，她试着让自己专注在快乐的事情上。她喜欢看着孙子们探索世界，她喜欢拜访朋友，看看他们过得如何，她甚至开始享受图书馆的工作。


  
她现在在特殊参考书籍区工作，那里的书不能外借，因此工作本身很轻松。常常每隔好几个小时才会有人来问她点什么事，因此，她得以有机会观察那些推开玻璃门进来的人。几年来，她一直热衷于这种观察。当他们坐在大阅览桌或小型阅览室里时，她总是忍不住去想象他们的生活。她会猜测某个人结婚了没？他的工作是什么？他住在哪里？他可能对什么书有兴趣？偶尔，她也会有机会知道自己的猜测正不正确。有些人可能会来请她帮忙找某本书，她就会友善地跟他们闲聊两句。很多时候，她都发现自己的猜测很准，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猜到的。


  
时不时地，也有人会对她有意思。几年前，对她感兴趣的还都是些年纪比她大的男人，可现在都是些比她年轻的。他们的招数都一样，经常来特殊参考书籍区逛逛，不时地问这问那，先是关于书，然后聊些泛泛的话题，最后便问起关于她的事。她并不介意回答，不过，虽然她从来没有给过他们进一步暗示，但这些人最后都会约她出去。每次她都会小小地得意一番，但心里却明白，无论这个人有多好，无论自己和他在一起时有多开心，她都不会再像过去一样敞开心扉了。


  
在罗丹岛度过的时光也在其他方面改变了她。保罗治愈了离婚给她带来的失落和背叛感，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强大而美好的内心。她终于知道自己值得拥有爱，从此不再自惭形秽。而与日俱增的自信也让她有勇气面对杰克，和他说话时不再夹带失望与怨恨，内心也不再压抑着愤怒、指责与嘲讽。逐渐地，杰克给孩子们来电话时，会先和她聊上一小会儿。后来，她开始问候起琳达，或关心一下他的工作情况，也会谈到自己最近在忙的事。慢慢地，杰克也发现了她的改变，他们每次通电话时，气氛都更加融洽，两人有时候打电话甚至只是为了聊天。后来，当杰克跟琳达的婚姻触礁时，他们会在电话里一口气聊上几个小时，有时甚至聊到深夜。杰克和琳达离婚的时候，艾德琳帮助他度过了痛苦的时光，甚至在他来看孩子们时，允许他在客房留宿。讽刺的是，琳达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而离开他的。艾德琳记得有一次跟杰克坐在客厅里，杰克手中摇晃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那时已经过了午夜，他喋喋不休了好几个小时，诉说着自己的悲惨遭遇，最后终于惊觉自己的诉苦对象是谁。


  
“你那时候也这么痛苦吗？”


  
“对。”艾德琳说。


  
“你花了多久才走出来？”


  
“三年，”她说，“可是我很幸运。”


  
杰克点点头，紧抿着嘴唇，瞪着自己的酒杯。


  
“对不起。”他说，“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踏出这扇门。”


  
艾德琳微笑着拍拍他的膝盖说：“我知道，不过还是谢谢你。”


  
大概一年之后，杰克打电话来邀她出去晚餐。就像对其他男人一样，她礼貌地拒绝了。


 

  
艾德琳站起来，从流理台上拿起刚刚从卧房带过来的那个盒子，回到桌边。雅曼达一直望着她，眼神中多了一份谨慎和不可思议。艾德琳微笑着，握住女儿的手。


  
艾德琳明白，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雅曼达已经意识到，她并不像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了解妈妈。艾德琳觉得他们的角色对调了。每当假日，全家人聚会时，孩子们会在一起聊到年少时的事，而艾德琳到那时才会发现，自己过去都被蒙在鼓里——直到前几年，她才知道，麦特以前晚上会偷偷溜出家门，跟朋友出去玩；雅曼达大三时学会了抽烟，又戒掉了；车库还曾发生过一场小火灾，当时她以为是插座坏了，其实是丹做的好事。她会跟他们一起笑，觉得自己真是天真。此刻，雅曼达的眼神就像艾德琳当时一样，她不知道雅曼达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声音平静而规律。暖炉启动了，发出“咚”的声响。雅曼达叹了口气。


  
“真是个让人难忘的故事。”


  
雅曼达说话的同时，用一只手端起酒杯一圈圈摇晃。酒随着光线变化闪烁着。


  
“麦特跟丹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


  
“我想他们不需要知道。”艾德琳微笑着说，“而且，我也不确定他们能不能理解。一方面因为他们是男人，而且是保护欲很强的男人，我不希望他们觉得，保罗只是在把一个寂寞的女人当成猎物而已。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如果他们自己坠入爱河，那就是真的，不管有多快，可是如果有人爱上了他们自己关心的女人，他们就只会质疑对方的动机。说真的，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告诉他们。”


  
雅曼达点点头，问道：“那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因为我认为你需要知道。”


  
雅曼达开始无意识地卷着一绺头发。艾德琳不知这个习惯是天生的，还是遗传自己的。


  
“妈？”


  
“什么事？”


  
“你为什么没跟我们提起过他？你从来没有提过任何关于他的事。”


  
“因为我不能。”


  
“为什么？”


  
艾德琳靠上椅背，吐了长长的一口气。“一开始，我很害怕那都是不真实的，我知道我们爱着彼此，可是距离会让人改变。在告诉你们以前，我必须确定我们的关系真的会持续下去。之后，当我开始收到他的信，我才明白……我不知道……你们大概要很久以后才能见到他，我不认为那时候告诉你们有什么意义……”


  
艾德琳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字句。


  
“要知道，那时候的你们跟现在可不一样。那时候你十七岁，丹才十五岁，我不确定你们能否承受这样的消息。如果那个时候你们刚从爸爸那儿回来，就听到我说，我爱上了一个才刚认识的人，你们会怎么想？”


  
“我们会想办法接受的。”


  
艾德琳不这么认为，却没有跟雅曼达争辩，而是耸耸肩说：“谁知道？也许你说得对，你们的确会试着接受，但那时候我不想冒险。如果时光倒流，我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雅曼达在椅子里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她看着妈妈的眼睛。“你确定他爱你吗？”她问道。


  
“确定。”她回答。


  
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雅曼达的眼睛看起来几乎是蓝绿色的。她温柔地笑着，好像想在不伤害妈妈的情况下点出一个明显的事实。


  
艾德琳知道雅曼达接下来要问什么，她想，那是最后唯一的问题了。


  
雅曼达往前倾，脸上流露出对母亲的担心。“那他现在人呢？”


  
距离艾德琳最后一次见到保罗・佛兰纳，已经十四年了，其间，她去过罗丹岛五次。第一次是同一年的六月，沙滩看起来更白，海洋融进了天际线时，但其余四次，她都选择在冬天去，因为灰冷的冬季更能令她回忆起过去。


  
保罗离开的那天早晨，艾德琳在屋里四处徘徊，无法静下来，走动似乎是唯一能让她不被情感淹没的方法。傍晚，当夕阳开始以深深浅浅的红色和橘色点缀天际时，她走出户外，望向色彩斑斓的天空，希望看到保罗搭乘的那班飞机。机会当然十分渺茫，但她依然等待着，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中感到越发寒冷。在云间，偶尔也会有飞机留下的尾迹，但理智告诉她，那些都是驻扎在诺福克海军基地的飞机。等她回屋时，手已经冻僵了。她把水龙头打开，用温水冲洗，感受着刺痛。虽然明白他已经走了，她还是像之前一样在餐桌上摆了两套餐具。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希望他会回来。晚餐时，她幻想着看到他从前门走进来，把行李袋放下，告诉她，他离不开她。他们会多留一两天，然后一路往北开，朝她家的方向转弯。


  
但是他没有回来，前门始终不曾被推开，电话也没有响。无论艾德琳多么希望他留下，心里还是明白，要他走是对的。保罗就算多留一天，也不会让离别变得更轻松一些。他多待一个晚上，也只意味着他们必须多说一次再见，而一次就已经够难的了。她无法想象再说一次那些离别的话语，也无法想象再经历一次今天的心情。


  
第二天早上，她开始打扫旅馆，仔细而缓慢地专注在那些家务事上。她洗了盘子，擦干摆好；清了地毯，把厨房和进门处的沙砾扫干净；把客厅楼梯扶手和台灯上的灰尘掸去，又把琴的房间清理干净，直到一切看起来都跟她刚到的那天一样。


  
然后，她把行李箱搬到楼上，打开了蓝色小屋的房门。


  
自从前一天早上保罗离开后，她就再没进来过。午后的阳光在墙壁上反射出了七彩的光，他在下楼前铺过了床，却似乎又觉得不用铺得太整齐，被子因为底下的毛毯没铺平而微微鼓起，床单也有部分露了出来，几乎碰到地板；浴室里，一条毛巾挂在浴帘的横杠上，还有两条在洗脸盆旁边。


  
她静静地站着，想把眼前的景象牢记在心，最后终于吐出一口气，放下行李箱。这时，她看到了保罗留在梳妆台上的字条。她拿过来，慢慢在床沿坐下。在两人相爱过的房间里，她无声地读着他前一天早上留给她的信息。


  
读完后，艾德琳把信放下。她静静地坐着，想着写信时的他。然后她仔细地把信折好，放进行李箱，跟海螺摆在一起。几个小时后，琴回来时，艾德琳正靠在后阳台的栏杆上，再一次凝望着天空。


  
琴还是老样子，精神百倍，她很高兴看到艾德琳，也很高兴回家。她絮絮叨叨说着婚礼上发生的事，还有她待的那家在萨凡纳的老旅馆，艾德琳没有打断她。晚餐后，她告诉琴想去沙滩上散散步，并暗自庆幸琴没有提出要跟她一起去。


  
她回来的时候，琴正在房里整理行李。艾德琳泡了杯茶坐到火炉旁，在摇椅上晃着，听到琴进了厨房。


  
“你在哪里？”琴高声叫道。


  
“这里。”艾德琳回答。


  
过了一会儿，琴绕了过来。“热水壶刚刚是不是响过？”


  
“我冲了一杯茶。”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起茶来了？”


  
艾德琳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琴在她旁边的摇椅上坐了下来。窗外，月亮升起，发出冷冷的清辉，给沙滩披上一层古董餐具般的色泽。


  
“你今天晚上有点安静。”琴说。


  
“对不起。”艾德琳耸耸肩说，“我只是有点累，大概是想家了。”


  
“一定是。我一离开萨凡纳，就开始数离家还有多远，幸好路上没堵车，因为是淡季嘛，对不对？”


  
艾德琳点点头。


  
琴躺进椅子里，问道：“你跟保罗・佛兰纳相处得还好吧？我希望这场风暴没毁了他的旅行。”


  
听到他的名字，艾德琳觉得喉咙哽住了，但她仍旧试着表现得神色自若。“我想他完全没受到暴风雨的影响。”她说。


  
“跟我讲讲他是什么样子嘛，从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个挺严肃的人。”


  
“不，一点也不，他……很好。”


  
“跟他独处会不会感觉怪怪的？”


  
“不会，习惯之后就不会了。”


  
琴等着艾德琳补充两句，可是她沉默了。


  
“嗯……好吧，”琴说了下去，“给屋子装防风板的时候没问题吧？”


  
“没有。”


  
“那就好，谢谢你帮我的忙。我知道你想要一个安静的周末，可运气似乎不太好。”


  
“大概是吧。”


  
也许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琴又多看了她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好奇。一时之间，艾德琳忽然觉得自己非常需要独处，便很快喝完了茶。


  
“真的很抱歉，琴。”她说道，尽量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想休息了。我很累，明天又要长途驾驶。不过我很高兴你在婚礼上玩得愉快。”


  
艾德琳突然结束了这场对话。这让琴觉得很突兀，她的眉毛扬了起来。


  
“噢……那么，谢谢你。”她说，“晚安。”


  
“晚安。”


  
艾德琳即使在走上楼梯之后，仍然可以感觉到琴狐疑的眼光。她打开了蓝色小屋的门，脱下衣服，裸着身体钻进被窝，觉得无限寂寞。


  
枕头和被单上都留有保罗的味道，她沉醉在他的气息中，无意识地用手指滑过乳房，抵抗着睡意，直到再也撑不下去。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她煮了一壶咖啡，又到沙滩上散了一会儿步。


  
她在外面待了半个小时，其间身边经过两对情侣。一股低气压为岛上带来了温暖的空气，她知道今天一定会有更多人来到海边。


  
保罗现在一定已经到了诊所。她不禁猜想那里会是什么样子，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可能是在国家地理频道看过的：仓促建起来的建筑物被荒芜的丛林包围着，门前的沙土路上有车轮痕迹，背景里会听到怪鸟鸣叫。可她怀疑，真的是这样吗？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和马克聊过了？见面的情况如何？也不知道保罗是否像她一样，心里仍然重温着两人共度的时光？


  
她回来时，厨房是空的，她看到咖啡机旁边打开的糖罐，还有一个空杯子。楼上隐约传来有人哼歌的声音。


  
艾德琳顺着歌声上了二楼，看到蓝色小屋的门开着一条缝。她把门推开，看到琴弯着腰正在把新床单的最后一角塞进去，而曾经把她和保罗包裹在一起的床单，现在已经被卷成一团丢在地上。


  
艾德琳瞪着那团床单，知道为此生气很荒谬，却突然明白下次再能闻到保罗的味道，至少是一年以后了。她哽咽着吸了一口气，努力忍住眼泪。


  
琴听到声音惊讶地转过身来，眼睛睁得很大。


  
“艾德琳？”她问，“你没事吧？”


  
可是艾德琳无法回答，只能举起手把脸掩住。从那一刻起，她只能一天一天在日历上做着记号，等待保罗回来。


 

 

  
“保罗，”艾德琳回答了女儿，“在厄瓜多尔。”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厄瓜多尔。”雅曼达重复了一遍，她望着母亲时，手指敲着桌面，“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回不来了。”


  
“为什么？”


  
艾德琳没有回答，而是打开盒盖，拿出一张纸。在雅曼达看来，那张纸像是从学生的笔记簿上撕下来的，对折的纸张因为时间而泛黄了，雅曼达看到上面有她母亲的名字。


  
“在我告诉你以前，”艾德琳说下去，“先让我回答你另一个问题。”


  
“什么另一个问题？”


  
艾德琳笑了。“你问我确不确定保罗爱我。”她把那张纸推过桌面，给她女儿，“这是他离开那天留给我的字条。”


  
雅曼达犹豫着，终于拿过纸条，慢慢打开。母亲坐在对面，她开始读。


 

 

 

 

  
亲爱的艾德琳：


  
今天早上我醒来时，你不在我身边。虽然我知道你为什么走开了，可是仍然希望你在。我知道这么想很自私，可那是我改不掉的一个性格，我一向是自私的。


  
如果你现在正在读这张字条，就表示我已经走了。我写完后会下楼，要求跟你多相处一些时间，但我可以想象你的回答会是什么。


  
这不是道别，我不希望你有任何怀疑，以为这封信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把未来的这一年当作是一个多了解你的机会。有的人透过通信来谈恋爱，虽然我们早已相爱，但并不代表我们的爱不能变得更深，对不对？我想那是可能的，如果你想听我的真心话，我只能指望用这样的方法，度过跟你分开的这一年时间。


  
我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第一天晚上走在沙滩上的你。闪电照亮了你的脸庞，美极了。那是我会前所未有地对你敞开心房的原因之一。但打动我的不仅是你的美，还有你的全部——你的勇气和热情，你看待世界的智慧。在我们第一次喝咖啡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你拥有这些东西。我越了解你，就越觉得这些珍贵的特质在我的人生中是何等缺乏。你是稀有的宝物，艾德琳，能够认识你真是幸运。


  
希望你一切都好。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很难过，跟你道别是我所做过最困难的事，等我回来以后，我发誓再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爱你，爱我们共同分享的一切，也爱着我们未来将共同经历的一切。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事，我已经开始思念你，但我相信，在我心里你永远会与我同在。在我们度过的短短几天中，你成为了我的梦想。


  <p >保罗


 

  
保罗离开后的一年，对艾德琳来说是生命中从未经历过的一年。表面上一切如常，她仍然忙于照顾孩子们，仍然每天去看爸爸，仍然去图书馆上班。但不同的是，她的身上平添了一股热情，那是由她心中的秘密燃起的热情，周围的人们也都发现了这一点。他们说她比以前爱笑了，连孩子们都注意到，她偶尔会在晚餐后散步，心情好的时候，她还会花一个小时泡澡，无视周遭的混乱。


  
她总是在这些时刻想到保罗，但是他的身影最清晰时，却是当邮车沿途驶来，在每一户人家前停下分发邮件的时候。


  
邮差通常在早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来，艾德琳会站在窗户旁边，看着邮车停靠在她家门前。等到邮车开走之后，她会走到信箱前，在信件里面一封一封寻找，渴望看到他的信：他惯用的米色航空信封，描绘着她一无所知的异国的邮票，左上角他的名字。


  
收到他寄来的第一封信后，她在后院里读，看完又从头再读一遍。第二遍会慢慢地读，边读边回味着他的字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保罗的信，每一封信她都是如此，这让她明白了保罗的字条是真心的。虽然不像见到他或被他拥抱那么满足，但他字里行间的深情似乎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喜欢想象他写信时候的样子，想象他坐在一张破旧的书桌后面，一只孤单的灯泡映照着他脸上苦闷的神情。不知道他是文思泉涌，还是不时就得停下笔，瞪着空虚处思索着字句？随着信的内容不同，她想象中他的样子也不断变换。艾德琳总会捧着信闭上双眼，试着感受他的灵魂。


  
她也会回信给他，回答他的问题，告诉他自己生活里发生的事。那段日子里，她总觉得他就在身边。当微风轻轻吹拂过她的头发，她会觉得是保罗的手指在轻抚着她。当她听到时钟隐约的嘀嗒声，就仿佛自己正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可是每当她把笔放下，思绪就回到了他们最后一次相见的时刻——站在碎石车道上紧紧相拥，他轻轻地吻她，留下只分开一年的誓言，以及共度一生的承诺。


  
保罗如果有机会进城，也会打电话来。听到电话那端他温柔的声音、他的笑声，或痛苦地诉说他的思念，她的声音总是会哽咽。他总是趁白天孩子们在学校时打来。每次电话响起，她接起来前总会迟疑一下，先祈祷那一端是他。他们通常不会聊很久，不超过二十分钟，但加上信件的来往，总算让她得以度过接下来的几个月。


  
她开始在图书馆找关于厄瓜多尔的书来影印，从地理到历史，任何她能找到的东西。有一次，她看到旅游杂志上有一篇关于当地的报道，便买回家，花了好几小时研究里面的照片和文字，几乎把整篇报道都背了下来，只是希望尽可能了解他工作环境里的人们。有时候，她不禁揣想，那里是否有别的女人会像她一样爱慕着他。


  
她也扫描了图书馆里报纸和医学期刊的微缩影胶片，想了解保罗在罗利的生活。她从来没有在信里或电话里提到自己这样的举动，因为他常常在信里提到，他再也不想回忆起曾经的那个自己，可是她好奇。她找到了《华尔街日报》的那篇报道，文章顶端还有他的相片，报道里说他三十八岁，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年轻时的样子。虽然她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可还是发现了不同——他旁分的头发颜色更深，脸上还没有皱纹，表情看起来太过严肃，几乎很凶——这些都让她觉得陌生。她记得自己还猜想，不知他现在会对那篇报道做何感想，或者根本不在意？


  
她也在旧的《罗利新闻》和《观察家报》里找到过他的一些照片：跟州长见面，或是参加杜克医学中心新落成大楼的开幕式。她发现照片里的他从来不笑，那是她无法想象的他。


  
三月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保罗竟然订了玫瑰花送到她家，之后每个月都会有花送来。她把花放在卧室，以为儿女们应该会注意到并问起来，可是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也没过问。


  
六月，她回到罗丹岛，跟琴度过了一个悠长周末。琴原本还有点不安，因为她仍然搞不懂上次艾德琳为什么难过。经过一小时轻松的闲聊后，琴似乎才恢复常态。那个周末，艾德琳去沙滩散了几次步，想再找一个海螺，可就是找不到没有被海浪打坏的。


  
她回到家时，保罗的信也来了，里头附了一张马克帮他拍的照片，背景是诊所。保罗看起来比六个月前瘦了，却很健康。她写回信给他时，就把照片立在盐和胡椒罐之间。他希望她也寄一张照片给他，她翻遍了相簿才找到一张满意的照片寄了过去。


  
夏天闷热而潮湿，七月里，大家都待在有冷气的室内。八月，麦特上了大学，雅曼达和丹也放完暑假回到高中。到了秋天，当树上的叶子开始在温和的阳光里转变成琥珀的颜色时，她开始幻想，等保罗回来以后，他们要一起去做哪些事。也许他们可以去艾许维尔的比尔特莫庄园看节日装饰；她也思索着，如果他来过圣诞节，孩子们会有什么反应；或者，如果新年后他们到琴的旅馆，以两个人的名字订一间房，琴又会做何感想？她微微笑着想，毫无疑问，琴一定会瞪大眼睛。以她对琴的了解，琴一开始可能什么都不会问，只是露出了然于胸的表情，意思是她早就知道了，只等他们大驾光临。


  
这一刻，跟女儿坐在一起，她回忆起这些计划，想起自己曾经以为它们都会实现。她曾经在脑中反复想象着这些计划，可是最近不得不强迫自己停止这种行为。幻想时的欢愉抵不过幻灭后的空虚，而她意识到，心思最好还是放在身边的人身上，毕竟他们仍旧在她的生命里。她不想再去承受这些梦所带来的痛苦，但即使她竭尽所能地忍住，有时候仍情不自禁地回想。


 

  
“这实在是……”雅曼达自言自语地把信交还给妈妈。


  
艾德琳照原来的折痕把信折好，放到一旁，然后把马克拍的那张照片拿出来。


  
“这就是保罗。”她说。


  
雅曼达接过照片。虽然保罗年纪已不轻，但仍然比她想象中还英俊。她望着那双让她母亲为之疯狂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他了。还有别的照片吗？”


  
“没有，就这一张。”


  
雅曼达点点头，继续看那张照片。


  
“他跟你形容的很像。”她一边思索，一边说，“他寄过马克的照片来吗？”


  
“没有，可是马克长得很像他。”艾德琳说。


  
“你见过他？”


  
“对。”她回答。


  
“在哪里？”


  
“就在这里。”


  
雅曼达的眉毛扬了起来。“在家里？”


  
“他就坐在你现在坐的椅子上。”


  
“那我们在哪里？”


  
“在学校。”


  
雅曼达摇了摇头，试着解读这句话的意思。“你的故事越来越复杂了。”她说。


  
艾德琳看向远方，缓缓从桌边站起。当她走出厨房时，自言自语地说：“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到了十月，艾德琳爸爸早些年的中风恢复了一些，但还是不能离开疗养院。艾德琳几乎一整年都和他在一起，尽最大的努力陪伴他，让他过得舒服。


  
她仔细地量入为出，已经规划好到四月以前都能支付疗养院的费用，可是在那之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像燕子会飞到南美洲的凯必思卓诺避寒，她也总是会回到这个烦恼中，即便她竭尽全力在爸爸面前隐藏。


  
她去看他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视几乎都是开着的，早班护士似乎相信，电视的声音可以驱逐他脑中的混沌，艾德琳则总是立刻把它关掉。除了护士以外，她是爸爸唯一的固定访客。虽然她知道孩子们不太情愿来，但她还是希望他们能来看看。不只是因为爸爸想见他们，也是为了他们好。她一直相信，一家人应该祸福与共、同舟共济，从中可以学到许多宝贵的东西。


  
爸爸已经无法再讲话，但她知道他听得懂。他的右脸麻痹了，笑容因此变得歪歪扭扭，可是她却觉得很亲切。只有成熟和耐心的人才能看透外表，看到他们熟识的这个人。尽管她有时候也会惊讶于儿女们表现出来的这些品质，但他们来看外公时总是会不自在，就好像他们看到了自己无法面对的未来，畏惧自己将来有一天也可能会变成这样。


  
坐在爸爸床边之前，她会先帮他把枕头拍松，然后握住他的手跟他讲话。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告诉他最近发生的事、家里的状况或孩子们的近况。他会一直看着她的脸，从不移开目光，以他唯一的方式与她无声地交流。坐在他身旁总会让她忆起童年的时光——他脸上须后水的味道，马槽的干草香，他吻她道晚安时脸上刺刺的胡渣，还有从小他就会跟她说的贴心话。


  
万圣节的前一天她去看他，知道是时候告诉爸爸了。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她开始说，用最简单的词句告诉了他保罗的事情，以及保罗对她是多么重要。


  
她记得，自己在说完之后猜测着爸爸对她刚才所说的有什么想法。他的头发变得白而稀疏，他的眉毛让她联想到棉花球。


  
他笑了，露出他歪歪斜斜的笑容。尽管发不出声音，但从他的嘴形，她明白了他想说的话。


  
她的喉头哽咽，横过身子把头靠在他胸前。他举起仍可活动的那只手，艰难地轻轻移动，想要抱她，却无法用力。她可以感觉到爸爸脆弱而易碎的肋骨，还有他虚弱的心跳。


  
“喔，老爸，”她轻轻地说，“我也真为你骄傲。”


 

 

  
艾德琳走到客厅的窗边，把窗帘拉开。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街灯渲染出一圈晕黄。远处，一只狗似乎在对着可疑的人吠叫。


  
雅曼达还在厨房里，可是艾德琳知道她一定会来找她。这个夜晚对她们俩来说都很漫长。艾德琳把手伸向酒杯。


  
她跟保罗对彼此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即使到现在，她也无法确定。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明确。他既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未婚夫，称为男朋友，听起来又像是年轻人的把戏，叫他爱人却只能形容两人一部分的关系。他是她生命中唯一无法归类的角色。她想，不知有多少人有过这种经验？


  
天空中靛青色的云朵围绕着一轮明月，随着风往东飘送。明天早晨沿海会下雨，暂时不给雅曼达看其他的信是正确的。


  
雅曼达读了之后会发现些什么呢？保罗在诊所的生活？他每天是怎么过的？或者，他跟马克的关系如何进展？还有他的想法、恐惧和希望？那些事情从他的信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比起她真正想要传达给雅曼达的东西，这些都不重要，她已经拿出来的那些就足够了。


  
可是她知道，当雅曼达离开后，她一定又会把全部的信都拿出来再读一遍，也许只是为了纪念今晚所做的一切。她会在床边台灯的黄色灯光下，用指尖轻抚信纸上的字词，逐字逐句地读。她深知这些东西的意义大过她所拥有的全部。


  
今晚，虽然女儿来了，但艾德琳仍然觉得孤独，而且会永远孤独下去。之前在厨房里把故事告诉女儿时，她就明白，现在站在窗户边她也明白。有时候她会想象，如果从没遇见保罗，她会变成什么样？也许她会再婚，但自己未必会是个好妻子，也未必会挑到个好丈夫。


  
再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有一些守寡或离婚的朋友再婚了，对象看起来都是好人，可跟保罗完全不同——也许跟杰克有些像，可是没有人像保罗。她相信浪漫和激情能发生在任何年纪，但她已经听过不少朋友的经验，知道大部分的恋爱最后都会带来太多麻烦。艾德琳不想屈就于一个像她朋友老公那样的男人，因为保罗的信让她知道，跟这些人在一起会错失多少。别的男人会在她耳边呢喃保罗第三封信里写的那些话吗？她收到信的当天就已经背了下来。


 

  
当我睡着时，你在我梦中；当我清醒时，渴望你在我怀中。你我的分离如果有任何价值，就是让我更加确定我们的热情。夜晚，我想拥有你的人；白天，我想拥有你的心。


 

  
或下一封信里的这些句子？


 

  
当我写信给你时，我感受到你的呼吸；当你读信时，我想象你也感受到了我的。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吗？这些信成了你我的一部分，你我历史的一部分，将会永远提醒着我，我们度过了这一年的难关。谢谢你帮助我度过这一年，但更重要的是，谢谢你即将给我的更珍贵的未来。


 

  
甚至是夏末的一天，他跟马克刚吵了一架之后，写下的这些郁闷的言语。


 

  
这一阵子，我希冀好多事情，但最想要的仍是你在我身边。很奇怪，遇到你之前，我已经记不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但现在眼泪来得那么容易……可你总有办法让我感觉到，自己的难过是值得的，你看待事情的方式总能减轻我的苦楚。你是稀世珍宝，是一份礼物。当我们重逢时，我会将你抱在怀中，直到手酸得再也抬不起来。对你的思念往往是令我走下去的唯一力量。


 

  
遥望着月亮，艾德琳很清楚答案是什么。她永远不可能再遇到另一个保罗。她把头靠在冷冷的窗框上，感觉雅曼达来到了她身后。艾德琳叹了口气，知道是时候说出结局了。


  
“他原本是要来过圣诞节的，”艾德琳说，她的声音如此轻柔，雅曼达要很费力才听得到，“我全都计划好了。我订了旅馆房间，这样，他回来的第一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在一起，我甚至买了一瓶灰比诺。”她停顿了一下，“盒子里有一封马克的信，里面有全部的解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黑暗中，艾德琳终于转过身来。她的脸一半仍在暗处。雅曼达看到母亲脸上的表情，感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


  
艾德琳过了一阵子才回答，她的话语飘荡在黑暗里。


  
“你还没明白吗？”她轻声地说。

第十七章


 

 

  
雅曼达注意到，那封信用的纸和保罗的字条相同，是从同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她把信平放在桌上，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信纸上。


 

  
亲爱的艾德琳：


  
我呆坐在这儿，不知该如何下笔写这封信。我们从未见过面，虽然我通过父亲对你有了一些了解，但还不算是真正认识你。我本想亲自告诉你这件事，但因为受伤，目前行动不便，所以才会在这里苦思，不确定自己写下的这些话究竟有没有意义。


  
很抱歉我没有打电话告诉你，但我想，听到我亲口说出来，也并不会让你更好受，连我自己都还在平复心情，这也是我选择写信的原因之一。


  
我知道父亲跟你提过我，但也许你应该听听我的想法，希望你能因此更了解爱你的这个男人。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父亲这个角色并不存在。他确实住在那栋屋子里，也确实在赚钱养我妈跟我，但是除非我的成绩单上出现了B，否则当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在。记得小时候，我每年都会参加学校举行的科学展览，从幼儿园一直到八年级都是如此，可我父亲从来没有出席过。他也从来没带我去看过球赛，或在院子里跟我练习接投球，甚至从没带我去骑过自行车。他说他跟你提过这些，但相信我，情况绝对比他所形容的更糟。当我出发去厄瓜多尔时，我希望这辈子再也不用见到他。


  
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决定要放弃一切到这里来，跟我在一起。请你理解，我从小就在心底里厌恶他的这种自以为是，我认为那才是促使他来的动机。可以想象，他突然决定要开始履行父亲的职责，所以打算滔滔不绝地提供我不需要也不想要的建议；或者要来重整这里的诊所，让它更有效率；或来发表一番高见，好让我们的生活过得舒服一点；甚至要过去欠他人情的人，都跑来组成一支年轻的志愿医生团，同时确保全国的媒体都知道这些义举背后的善心人士是谁。我父亲一向喜欢上报，因为他很清楚，这些报道会为他和他的事业带来什么好处。他到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想打包回家，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了。我也早就准备好了回答他的话：他如果跟我道歉，我会说太迟了；他如果说真高兴见到你，我会回答真希望我也能这么说；他如果说我们也许该谈一谈，我会说我不那么认为。但是，他只是说了声“嗨”。当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就走开了。那是他来这儿的第一周里，我们唯一的交流。


  
我们的关系并没有立刻好转。有好几个月，我都在等他现出原形，一直在等机会，想要逮到他，可是并没有等到。他丝毫没有抱怨这里的工作或生活环境，除非有人直接问他，否则他也不会主动给出什么建议。诊所的主任透露，我父亲提供了我们亟需的新药和设备，而且坚持匿名。


  
最令我感激的一点，是他并没有摆出一副跟我感情很好的样子。好几个月里，我并没有把他当朋友，甚至没把他当父亲。但他从来没有试着改变我的想法，也没有给我任何压力，这才使我渐渐开始消除戒心。


  
不得不说，我父亲变了。我渐渐觉得，也许他的改变值得我再给他一次机会。尽管我知道，他在遇见你以前就改变了一些，但你是他改变的主要原因。在遇到你之前，他一直在寻找着什么；随着你的出现，他找到了。


  
我父亲时常提起你，我猜他一定给你写过很多信。他爱你，不过我想你一定知道。你所不知道的是，在你出现之前，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去爱人。我父亲的一生中有不少成就，但我相信，他一定愿意用那些来换取跟你共度一生的机会。由于他曾是我母亲的丈夫，写下这些话时，我心里并不好受，但我想你一定希望知道这些。而且，如果我能了解你对他有多重要，他也会感到欣慰的。


  
你改变了我父亲，也因为你，让我感到跟他共度的这最后一年胜过了其他一切。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你让我对父亲有了怀念之心。你救赎了他，在某种意义上，你也救赎了我。


  
你知道吗？他是因为我，才去了山里的医疗室的。那天晚上的情况非常危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道路都被泥浆掩盖了。眼看另一波泥石流又要下来，我用无线电通知诊所，我的吉普车发动不起来，大概回不去了。他不顾主任的反对，强行开了一辆吉普车来找我。当我看到驾驶座上的人是他时，心想，我爸是来救我的——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在那之前，他只是我的父亲，而不是我爸爸，希望你能理解这其中的差别。


  
我们逃脱得很及时，不到几分钟便听到山的一侧崩塌传来的巨响。医疗室立刻被毁了，我记得我们互看了一眼，不敢相信有多惊险。


  
真希望能告诉你到底哪里出了错，但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开得很小心，我们就快到了，我甚至看到了山下村里诊所的灯光。可当我们开到一个急转弯时，车突然打滑了。接下来，我只知道我们驶离了路面，车子翻落到了山谷中。


  
我只跌断了手臂和几根肋骨，还算好，但我立刻就知道，爸的情况很糟，我记得自己对他尖叫着要他撑住，说我会去求援。可是他抓住我的手，不让我走。我想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希望我留在他身边。


  
然后，这个救了我的男人，请求我原谅他。


  
他爱你，艾德琳，请永远不要忘记。尽管你们只相处了短暂的时光，但他深爱你。你失去了他，我真的很难过。当你感到痛苦不堪，就像我现在这样时，我们都要记得，他会为你做同样的事，更因为你，我才有机会去了解，甚至去爱我的爸爸。


  
我真正想说的是：谢谢你。


  <p >马克·佛兰纳


 

  
雅曼达把信放回桌上。天色暗了，厨房里几乎一片漆黑，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妈妈一个人在客厅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雅曼达把信折好，想着保罗，想着妈妈，莫名地也想起布兰特。


  
她终于努力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圣诞节——母亲那天如此安静，笑容看起来总带着几分勉强，还有不知原因的眼泪，他们都以为，那是因为爸爸。


  
然而，她经历了这一切，却什么也没说。


  
尽管妈妈跟保罗相处的时间不如她和布兰特久，但雅曼达突然明白了，保罗的死给妈妈带来的痛苦，跟自己最后一次坐在布兰特病床旁所感受到的痛苦完全一样——只有一个例外：


  
妈妈没有机会跟保罗说再见。


 

  
艾德琳听到女儿在低声啜泣，她从客厅的窗户边走向厨房。雅曼达无声地抬起头来，眼中充满痛苦。


  
艾德琳静静地站着，看着女儿，然后张开了双臂。雅曼达试着抑制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她也不禁站了起来，母女俩在厨房里拥抱了很久，很久。

第十九章


 

 

  
已经过了午夜，艾德琳在卧室里，坐在床上捧着那个海螺。一个小时前丹打电话来过，全都在说雅曼达的事。


  
“她说明天要带两个小的出去玩，就他们三个，还说孩子需要跟妈妈在一起。”他停顿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你跟她说了什么，但我想很有用。”


  
“我很高兴。”


  
“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有点神秘兮兮的。”


  
“就是我一直以来对她说的那些话，也就是你跟麦特一直对她说的话。”


  
“那为什么这次她会听？”


  
“我猜，”艾德琳思索着字句，“是因为她终于肯听了。”


  
后来，艾德琳挂上电话，又读了保罗的信，就像她下午计划的那样。落下的泪水使保罗的字迹变得模糊，而她自己所写的信却更难辨认。这些信她已经读过无数次，她把它们摆在第二叠，那是保罗在厄瓜多尔下葬的两个月后，马克·佛兰纳带来的。


  
雅曼达忘了问关于马克来访的事，艾德琳也没有提醒她。以后，她可能会提起吧，但是现在她也不确定要讲多少。这是整件事里保留给自己的部分，这部分被深藏在心中，就像那些被锁在抽屉里的信一样，连她爸爸都不知道保罗所做的事。


  
苍白的街灯照进窗户，艾德琳从床上站起，披上一件夹克，从衣橱拿出围巾走下楼，把锁上的后门打开，走了出去。


  
星星在天上闪烁着，有如魔术师披风上的碎钻，空气潮湿而寒冷。后院的游泳池面漆黑一片，反映着幽暗的天空，邻居的窗户透出灯光。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她还是觉得空气里有海水的味道，邻近的院子都像是被海面上的雾笼罩着。


  
马克来的那天是二月的一个早上。他的手臂仍然缠着绷带，但她几乎没注意到，反而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无法移开视线——因为他长得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当她打开门，见到面色哀戚的他时，她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他们坐在桌边，中间摆了两杯咖啡。马克从袋子里拿出了信。


  
“他一直保存着这些信，”他说，“除了交还给你，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处理。”


  
艾德琳点点头，接了过来。


  
“谢谢你写信给我，”她说，“我知道要写那样的信一定很难。”


  
“不客气。”接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告诉她此行的目的。


  
现在，艾德琳坐在阳台上，正因为想起保罗为她所做的事而微笑。马克离开之后，她去疗养院探望了爸爸——她知道爸爸从今以后可以安心住在那里了。马克告诉她，保罗已经妥善安排好了爸爸的事，让他可以在那里颐养天年，那是保罗原本想给艾德琳的一个惊喜。当她想婉拒时，马克却告诉她，保罗如果知道她不接受，一定会心碎的。


  
“请你一定要接受，”他最后说，“这是我父亲的愿望。”


  
之后的岁月里，她非常珍惜保罗最后的这份心意，就如同她珍惜那短短几天的回忆一样。保罗是如此重要，今后对她来说也会是最重要的人。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艾德琳意识到，自己会永远这样看待他。


  
她已经走过了人生的一大半，可是感觉却没有那么长，多年的岁月从她的记忆里悄然流逝，就像海边沙滩上的脚印被冲刷得一干二净。除了跟保罗·佛兰纳共度的回忆以外，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是个坐在车里度过漫长旅程的孩子，望着窗外向后飞逝的风景。


  
就在那个周末，她与一个陌生人坠入爱河，此后便再也不会爱上其他人。想要去爱的欲望，已经随着厄瓜多尔的一次车祸而灰飞烟灭；保罗为了他的儿子牺牲了生命，一部分的她也随之死去了。


  
可是她并不怨恨。如果同样的情形发生在她身上，她也会救自己的孩子。保罗不在了，可是却留给她这么多，让她找回了爱与快乐，找回了原本连她都不知道的自己拥有的力量。没有任何人能夺走这些。


  
可是，一切都结束了，如今剩下的就只有回忆。她小心翼翼地堆砌着那些回忆。它们就跟眼前的景物一样真实。在黑暗空虚的卧室中，她眨着眼睛，想忍住开始滑落的眼泪。她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耳边隐约响起狂风暴雨的那晚，罗丹岛海边拍岸的浪涛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