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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飞行
作者：薇拉
内容简介
 她是普通的海外留学生，在偶然的机会认识一个冷若冰霜的男人，并作为他的助理，走入了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她跟着他的脚步去了许多地方，也在这过程中对他有了重新的认识，继而爱上了他。 然而他呢？他爱她吗？ 后来她一直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就像是一次午夜飞行，强忍着寂寞和困顿，熬过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漫漫长夜，不过是为了能够看到一个瑰丽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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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算美好的初见


巴黎最近都在下雨，天阴沉沉的。


好在房间里干燥暖和，但是坐久了也会让人昏昏欲睡。


颜舞整个人都陷入那把豪华过度的路易十四时期休闲椅内，上下眼皮直打架，再这么下去她只能去找两根火柴把眼皮撑住了。


“喂，是不是在叫你？”有人在她耳边低声问，随后又轻轻地推了推她。


“嗯？”颜舞被身边的人推醒打了个冷战，正听到一个头上盘着一丝不苟发髻的女人用低沉、优雅但又不太标准的法语发音重复她的名字。


“这里，在这里。”她打了个激灵猛地举起手并在同一时间从长椅上跳了起来，因情绪太过激动、动作又过度夸张，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向她。


颜舞噤声，仔细看对方是个穿着职业装的女性，欧洲人特有的高颧骨，灰色的眼珠在空中绕了一圈再回到她的身上时，削薄的唇抿成一条线。这种情况可不太妙，试工之前高度的敏感让颜舞的雷达加足马力，她莫名紧张，头脑里那根昏昏欲睡的神经被瞬间提了起来。


“请跟我来。”那个女人示意颜舞跟着自己，并且引颜舞走至门边，转身对她说，“请进。”当然，声音依旧毫无感情。


“谢谢。”颜舞低声应着，小心谨慎地挪动脚步，像是怕惊吓到别人。


随着白色的浮雕装饰的大门缓缓打开，她才看到了这栋房子内部真实的面貌。犹记得自己第一次去凡尔赛宫，奢靡的法国国王住地也不过如此。室内金碧辉煌，洛可可时期的家居雕刻得繁复精致，这种风格总是想刻意地营造一种浪漫，却只会让人更加压抑。她脚下厚而软的地毯可以淹没成千上万的脚步声。


总而言之，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死气沉沉。包括当她走到桌边时，眼前那个忽然转过身的男人，他似乎一直立在窗口，衬衫长裤，听到有人进来后转过脸来，面部线条刚硬，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似乎在瞧着颜舞，又似乎是落在别的什么地方，让人想起卢浮宫里的大理石雕像。


当然，他是帅气的。


然而在对方这样强大而冷漠的气场下，颜舞不可能对对方有任何的遐思，相反动作越发得拘谨。璀璨的日光从后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身后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他随手松了松领带坐下，修长的手指翻动桌上的文件，哗啦哗啦的声音，就像是在进行着空间自我的一场对话。


对面的人许久也没有说一句话，屋内的沉默像是绵密的云层将空气都裹了起来，罩住颜舞的周身，叫她动弹不得。她想要咳嗽一声，可是因为莫名的紧张，那股预备假咳的气流堵在喉头无法动弹。


“坐。”他下巴朝前动了动，终于开口。


“咳。”颜舞同时被自己呛了一下，鼻子里涌起辛辣感，慌忙在那张独椅上坐了下来。她试工无数，也算是久经沙场，可也是头一次在聘用人员还没开口的时候就输了气势。


这个男人不简单！


就在她以为面试即将开始的时候，对方再一次沉默了下来，重新低头去看文件。


这个动作消耗了她的耐心。她不由地抬腕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她被通知早上八点钟面试，可是却等到了这个时候。期间已经有很多人等得不耐烦早早离开，她没有。因为这份工作薪水过于丰厚，更何况他们中午居然还给所有等待的人员准备了饭。那是颜舞在巴黎的几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丰盛的午餐里居然还放了龙虾肉。


下午四点半，那么现在正确的时间应该是四点二十，颜舞习惯性把自己的表调得提前一点。心里盘算着五点五十分的时候，她还需要赶到12区去刷盘子。之前因为辅修的艺术史要交论文她已经请了两次假，想想那些在指尖流逝的工时费和小费，她还会有点心疼。这次不能再迟到，不然就会丢掉手上的工作，那么接下去就是无家可归。


是对方的沉默让她心慌还是她在担心待会儿的工作会迟到，现在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总之这片刻的宁静让颜舞在那把代表了享乐、奢华、甚至是高贵的椅子上如坐针毡。


她的手放在两边的扶手上，指尖不由自主地扣住白色的扶手面，留下细微的划痕，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罪嫌疑人。她不知道在她之前进来的那些人是否也经历过同样的场面，而他们又是怎么样熬过去的。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对方终于抬起头来，说话的同时又将自己的衬衫袖口稍稍地挽了一下，银质的袖扣在光线下闪闪发亮，中文说得字正腔圆。


“啊，不会。”颜舞怔了怔，随即对他礼貌性地笑了一下。


她的这个微笑并不好看，有点魂飞魄散的感觉。


对面坐着的人嘴里假意的寒暄并没有让他看起来一团和气，他有着天生上翘的唇角让他看起来好像可以从这种对求职者的心理虐待中找到很多乐趣。


变态都有一张漂亮的脸，颜舞这么觉得。


“你为什么会来应聘？” 他的手指点着桌面忽然问道。


“为了钱。”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颜舞下意识地正了正身子，注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嘴里的京腔一点儿也不跑调。


对方居然笑了起来。然而这个笑也只停于嘴角，他的眼睛里可没有半分的笑意。不过他好像来了兴致，身子后仰到老板椅的靠背，抱着双臂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很诚实。”


颜舞找不出不诚实的理由，特别是在对方看上去洞悉一切的情况下，撒谎无疑是自寻死路。她一向很有眼力见儿。


“谢谢。”她谨慎地回答。


“你看了我们的招聘广告？”他稳稳地看着她。


“是的。”颜舞回答得简单利落。


“真的认真看过了吗？”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那支黑色的钢笔，正在他的手指尖完美地转了一个圈，这样的小动作，让此人稍显人性。


也只是稍显。


“没错。”她回答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而事实是，她只仓促地扫了一眼薪水栏，看到丰厚的薪水立刻记下了电话，其余的内容根本看不太清楚。


不过这一点，她当然不会完全地坦白。


“看来你对自己的法语很有自信。”他放下手中的钢笔，他突然从中文转换成了法语。


无可否认的是，对方的口语出乎意料地好。


“这是我的第一专业，先生。”颜舞正襟危坐，为了能让自己的回答显得更有说服力，她接着道，“如果您仔细看过我的简历，我曾经为一家法律事务所翻译过文件，法国的法律条文您是知道的，用的是不同的法语体系，就像我们中国的古文。”


他又笑了起来。


颜舞看不出自己讲的话哪里好笑。


椅子被挪后，他的身子向前倾，显得很有兴趣的样子：“所以，明知道自己不符合条件还投了简历？”


这话带了点揶揄，颜舞怔了怔，不过她很快反击：“你们明知道我不符合标准可也还是通知我来了，先生。”


“那么，”他顿了顿后饶有兴致地问，“是什么给了你自信呢？” 他扬起好看的眉。


“是你，先生。”颜舞诚实地回答。


你要是不想聘用我何必用这么长的时间来应付我？


当然，以上这句，她当然只是在心里说说。


来法国这么久，别的不说，颜舞在找兼职的方面经验可谓老道，她无所畏惧地直视那双眼睛，想以此展示自己的自信。此时她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睛有个奇特的地方，就是可以在不同的光线下折射出不同的颜色。她盯住的那双眼像是狐狸一样漂亮，也同样聪明、阴险而狡黠。


然而在这场对视中，颜舞也早早地败下阵来。她不想自己被那样的眼睛蛊惑，于是决定以攻为守：“如果您没什么问题的话，我还有下一份工作等着我去做。”


不得不承认，颜舞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憷，真想走人，可是想到晚上回家，等待她的是拖欠了一个月的房租她就没办法真的迈开脚步。


她急需这笔钱。


此时此刻钱比自尊更重要。


“我伤害了你的自尊心吗？”


他微微挑动眉毛，若无其事地问，这种表情看在颜舞的眼里却近乎无耻。


颜舞没料到他瞬间看穿自己的心思，被成功地噎了一下。隔了几秒才反问：“您觉得呢？”她说着还动作很大的转身去看这间书房右边摆放的那个大座钟。


“那么，你可以走了。”他的声音坦荡，刚才眼中的戏谑之意也随之已消失。有一瞬间，颜舞甚至觉得，他跟这间房子真的从骨血里融为了一体，就像是中世纪的欧洲贵族，高傲、冷漠，有种表情全无、杀人不眨眼的从容。


那句反问颜舞本来在心里鼓足了勇气，准备等他接了话之后再进行反击，可是现在，她就像是开足了马力准备冲出去的汽车，刚一移动就被刺破了轮胎，整个地泄了气。


面试成那个样子，颜舞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对方还会聘用她，她又看了下钟，才惊觉自己真的要迟到了。于是抓起身后的包就跑，甚至连一句招呼也没来得及打。因此完全错过了身后那个男人脸上颇为让人玩味的表情。



出门后的她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到餐厅，还好没迟到，除了日间那场荒唐的面试，一切都还像之前一样没有改变。更有甚者，同那个男人带来的低气压相比，这间熟悉餐厅里的乌烟瘴气，第一次显得那么活泼可爱。颜舞从上工到现在一直在餐厅忙碌，连大气也来不及喘上一喘。好不容易熬到午夜，别的员工都已回家。她因为老板的一句“还在试用期，必须要在最短时间之内熟悉餐厅所有的工种”的命令而留了下来。


毫不留情的榨取员工的剩余价值，没有人比这间中餐厅的老板做得更好了。


巴黎的夜很妩媚，但颜舞很少有时间去欣赏。此时的她刚刷完了盘子也拖好了地，正吃力地将运送过来的冷冻的食物一箱一箱地拖到冰库里去。


“喂，要不要吃饼干？”这个尖细声音的主人是老板特别信任的女人，她专门管账，平日里最爱八卦，但是人倒是不坏。此时的她正拿着账本站在厨房的门边，地上都是清洁用的泡沫，她看了看颜舞，又低头皱着眉头踌躇了一下，始终没踏进来。


颜舞早已经饿得睁不开眼了，可她基于一点可怜的矜持，并不愿意表现出很渴望的样子。于是只好站直了身子擦了一把汗说：“谢谢你，不用了。”


“吃吧！”那个姑娘对她拒绝自己的好意显得有点不耐烦，她说着还是决定直接走过来，并将饼干塞进了颜舞的手里又瞥了她一眼念叨：“我隔得老远都听见你肚子叫了。”


她说完就走了，好像是怕看见颜舞尴尬的样子。颜舞看了看她塞给她的食物，原来是幸运饼干。这是在客人用餐完毕之后餐厅送给客人的，在饼干里会夹一张小纸条，通常是一组六合彩的幸运数字，外加一句鸡汤式的人生警句。


尽管非常饥饿，颜舞还是将最后一箱冻货搬到了仓库，才找了个地方坐下拆开饼干的袋子。她的裤脚已经全湿了，头发上也都是汗水，手被水泡了太久，指腹上的褶皱还没有完全平复，四肢酸痛。她打开塑料包装接着把饼干掰开，里面的纸条上写了这么一句话：“人的一生是由比命运更强大的力量来决定的。”


颜舞看着那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秒，之后一口吃完了饼干拍拍手将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仿佛全身有了干劲儿，接着转过身去“吭哧吭哧”地继续挪动厨房里被摆放得乱七八糟的巨大而沉重的桶。


从餐厅出来已经是凌晨，她一手扶着腰一手还推着自己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因为链条太久没上润滑油的缘故，会在转动的时候发出“吱啦吱啦”的响声。天气有些沉闷，夜空的暗蓝如经墨镜透射过一般，每一块的颜色都发着黯黯的光。颜舞觉得疲惫，不过这绝对不算是她人生中最坏的时候。


可还是有点灰暗啦，她想，自己一不小心成了这个城市里最难看的画面，日子过得像是一锅被煮烂了的方便面。


她想到这里，用扶腰的那只手伸到裤子后面的口袋拿出手表带上，顺便脑子里快速地算了算时差，国内应该是白天。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她在读学校的公告栏上就会贴出迟交学费名单，她一定榜上有名。鉴于她在意料之内的没有应聘上那份儿薪水丰厚的工作，颜舞琢磨着是不是该给身在国内的父亲打个电话。


可是他又能凑出什么钱来呢？如果是仅凭父亲自己，那点钱对于身在国外花的是欧元的颜舞而言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昏暗的路灯下，有个醉酒的人在饮泣。黑暗总是有这样的力量，再加上酒精，就可以摧毁一个人的精神。


颜舞笑笑，忽然觉得酒是个好东西。人成年以后最可怕的一点便是不太会哭，因为知道眼泪这种东西若无人怜惜便价值全无，不如自己留着，也省省力气。


她正在出神之际，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从那个醉醺醺的流浪汉身边无声无息地滑过去，却在她的身边停了下来。


颜舞警惕地退后了两步，但当车窗缓缓地滑下来时，她又有些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体去看。


居然是那个人！


她在夜幕中同那双特殊的眼睛再次对视，瞬间有点头晕目眩。


“我可以送你一程。”迷人的男中音，颜舞下午已经领教透彻。


“我有车。”颜舞很自然地指了指自己手上正在推着的自行车。


那人的眉梢微微地挑起来，似乎没料到自己会被她这样干脆利落地拒绝。


“既然你坚持。”他也不打算多让一下，说完车窗就开始慢慢地升起来，眼看就要完全阖起来。


此时此刻，那扇慢慢合拢的车窗看上去特别像一扇可以通向唾手可得的金钱通道在关闭。颜舞脑子里一闪念，觉得不能让这事儿白白过去。


“唉！”她竟然伸出手来想要挡住将要闭合的车窗，与此同时还口干舌燥地喊了句，“等一下。”


因为手正放在车窗的上方，随时都有被夹到的危险。颜舞动作停滞，做了一个极其难看的表情。然而数秒之后，却没有感觉到预期的疼痛。车窗又安静地降下，那个男人再次转脸望向她，左边的唇角上翘，表情似笑非笑。


“什么？”他问。


她实在是很怕这样的笑，因为你看不出他是真的在高兴，还是嘲笑你，或者他只是维持着一个体面的有钱人应有的礼貌。虽然穷，颜舞平时并没有这么死乞白赖地想要祈求一份工作，可是这一次她太需要这样一个大方的雇主了，想起那个招聘启事上欧元的符号后面标的一连串的零，她又鼓起了勇气。


“我想知道今天，嗯，那份工作我有没有被录用。”她收回手，诚实地问。


片刻的静默让她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静寂的夜甚至可以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让你回去等通知了吗？”这么深的夜，这个男人的声音还是十分地清醒，他的眼睛看上去比白天还要冷酷、狡黠和……变态！


“那么说我是没有被录用，对吗？”颜舞的脑子还算是清楚的，尝试整理他那句话的逻辑关系。


午夜已过，她的身体已经对她的大脑发出了疲惫的信号，身上每一个细胞都酸痛无比，然而她的意志并没有放弃争取，不仅如此她决定尝试最后的自我推销：“如果是这样，我想请您再考虑一下，我的中文和法语都不错，能干活儿也能吃苦，还可以不放假！如果您觉得这些优点都还不够，我……”


他一直没有接话，可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在闪闪发光，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我还可以降低对于薪水的要求。”


颜舞咬了咬牙讲完，有种想去死一万次的冲动，她颓丧地垂下头去，静候那个人肆无忌惮的嘲笑。


时间过去，她并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以至于在那么几秒钟内她恍惚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睡着了。终于忍不住偷偷地抬头去看他，却发现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类似嘲笑的表情，相反的，那张脸在月光的照射下竟然温和了许多。不过那就那么一瞬间而已，他很快地用他那独一无二的，沉着、从容，有点寻开心的嗓音道：“你还从来没问过你要做的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他这样说，反而让颜舞也笑了出来，她坦然地道：“先生，如果您招聘启事上的薪水是真的，那么我坚信您就是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个价。”


那个招聘广告是她去替别人刷房子时，从地上铺的报纸上看来的，可惜当时墙漆撒得到处都是，有一部分实在是难以看清。不过，若是她没记错，那上面可见的部分只隐约地提到类似文职的工作范畴。


颜舞说完，直盯着他的脸。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令人难以捕捉的微笑，他并没有回答颜舞，而是慢慢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紧接着他的头部慢慢地往后靠，调整到最舒服的姿态，闭目养神，车窗又一次在她的眼前渐渐闭合了，在阖上之前，她看到一缕流光从他的脸上一扫而过，映得他面部的轮廓更加深邃，有种浓墨重彩的漂亮。


这一次，换颜舞目送他的车子离开。


这算是一种报复么？对于她面试时近乎粗鲁的告别。


总之这一刻，颜舞闻着豪华车浓重的汽车尾气呆若木鸡。


她一直目送他远去，直到那辆黑色的、线形华丽的车子尾灯一闪一闪的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以至于当晚她做得梦，梦里的星星近看全都是红红黄黄的车灯。



那夜的相遇如果说颜舞从未产生什么幻想那一定是骗人的。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她保持手机24小时都是满格的电量却没有换来一通录用电话，好像她曾经经历的那场莫名其妙的面试也只是一场华丽的梦境。


唔，难以想象不是吗？


龙虾肉也是一场幻觉。


被催缴学费的最后一周，颜舞一个人在塞纳河边坐了许久，巴黎在下雨，细微的雨丝看到她的眼里都显得吵闹不堪。最后，她带着的套头衫的帽子已经湿的可以拧出水来，这时她才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盯着那面裂了的屏怔忡了好久，终于拨出了唯一可以指望的上的电话。


“嘟嘟嘟……”提示音放慢了她的心跳，同时也加重了她的紧张感。


每当这个时候，这种机械的声音都会变得相当的漫长，今天也照例响了很久。还好，隔着一个大洋父亲终于在最后一秒将电话接起来，只不过他应答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又陌生。


“小舞，什么事？”不知道是因为线路问题，还是碍于旁人，父亲的声音小而低。


颜舞费力的将手机贴在耳朵上压得更紧，希望能够听得清楚一些，她咬了咬牙说：“爸爸，我又要交学费了。”


“哦……哦……是吗。”父亲这一句不像是在问她，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颜程勋，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放在台面上来讲的，接个电话钻厕所里你是不是男人？你出来，你给我出来！”伴随着这河东狮般怒吼声的，是更大的砸门声。


这样的大动静，颜舞在电话里都听得一清二楚，原来刚才父亲是特意躲了起来才接听她的电话，想到这里，她的唇角浮起了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苦笑。


“张慧梅，你，你这是干什么？！”父亲的声音大了些，可是听上去瓮声瓮气的，好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听得她好生难受。


“你给我说清楚，你给我说清楚！早告诉你你那女儿是个赔钱货！哪次打电话来不是要钱？你就那么，你就那么……”


后面的话她无缘听到，那边便“嘟嘟嘟”的断了线。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在这个细雨绵绵的下午，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此时，纷纷扬扬的雨开始变得细而密，耳中只能听到铺天盖地的一片沙沙的蚕食声。颜舞想她不能够就这样在河边天长地久地坐下去，如果生了病，她怕自己付不了那个医药费。这一次站起身来，仿佛费尽了她的力气。她抹了一把脸，根本没有用，雨水又一次进入她的眼睛。


她慢慢地离开这里，走到马路上去，川流不息的车子在她的眼前急速地驶过。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之前同她一起租房的那个来自菲律宾的室友因为被车撞伤，曾得到了一笔高额的赔偿金，大家都很羡慕。


也许，这是个办法。


尽管十分龌龊。


如果现在她挑一辆好车撞出去，可能会得到不眠不休干上两年也没办法拿到的收入。只要不死，这些钱绝对可以解决她的学费和房租，如果省着点用，她也许可以取消几分兼职，多一点时间看书……


她觉得自己卑鄙无耻，但是又觉得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让她不由地想要铤而走险。仿佛内心的恶魔就在眼前招手。


就像是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支配，颜舞缓慢地走下人行道的台阶，她盯着那些疾驰而过的车子发呆。紧接着一抹鲜艳的影子疾驰而来，她转脸看过去，是辆漂亮的跑车，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和疾驰的速度就像是某种邪恶地召唤。


她下意识地用眼睛判断着距离，鬼使神差地冲了出去。


天地似乎在刹那静止。她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刹车声音，那辆跑车打了一个漂亮的回旋，擦着她的身体，横在她的身侧。紧接着是后面一连串的鸣笛声和咒骂声。


空气被这车带出一阵强风，颜舞只觉得浑身麻木，忽然觉得天上落下的雨点如铁球，砸得她生疼，最终晃了晃身子，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上走下来一个人，黑色的皮鞋，笔挺的西裤，下车的同时撑起一把漂亮的大伞。他走到颜舞的面前非常不客气地“喂”了一声，带有微不可见的厌倦。


颜舞抬起头去看，这样的下雨天，那人还却还带着墨镜，下颌高高地扬起，不可一世的模样。


“中国人？”那人又瞥了她一眼，疑问。


颜舞犹豫了一下，没说话，只抬手擦了擦眼。


静默数秒，那人忽然说：“上车，我带你去医院。”


原来准备好的说辞，一个字也用不上。颜舞坐在雨地里才知道自己刚才的想法有多傻，还好，什么都没发生，她是被自己的举动给吓到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地转身向后走。


“喂，你没事吗？”这回轮到对方意外了。


颜舞不回头也不说话。


她没脸说。


“喂，我说你，”那个男人追上来抓住她的手腕。


颜舞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时候她知道害怕了，怕人家说自己撞坏了他的车。这么冷的天，耳根忽然烫起来。


“我没撞到你的车！”她甩开那人的手大声说。


雨没再落在身上，因为那个人替她撑着伞。他明显地怔了怔，又拿下墨镜，唇角勾起恰当的弧度：“我没想让你赔，再说，这车你也赔不起。”


高高在上的口气，骄傲的不可一世。


颜舞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白了他一眼。


“你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不耐烦地解释。


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脚疼了，好像是刚才冲出去的时候扭到的。


“上车，我送你去治疗。”他说。


这个人看上去并不像是坏人。


颜舞跟他上了车，湿漉漉地在名车里坐了许久才微微地偏头去看身边的人，这个人的侧面清秀，黑色的头发亮而柔顺，扎起来的马尾竟然比颜舞还要长一些。她一向不喜欢长头发的男生，可是这一个却不同，大概是因为他帅气而干净。


察觉到颜舞在看他，那人也摘下了墨镜，瞥了她一眼笑：“我叫白忆迟，你呢？”


这个人有一双风流的眼睛。


“颜舞。”她木讷地回答。


等红灯的间隙，他扔给她一条毛巾又问：“留学生？”


颜舞擦头发的手顿了顿，许久才“嗯”了一声。


“你刚才是想自杀吗？”绿灯亮了，他踩着油门，车子像是离弦的箭，“嗖”地冲了出去。


颜舞的嘴巴嗫嚅了两下，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虽然犯浑，也还没有那个勇气，承认自己是想诈骗。


等车子到了目的地，她才回过神来。这里不是医院也不是学校，而是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白忆迟绅士风度，先一步下车替她打开车门。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颜舞迟疑。


“你的脚伤了，我家里有药。”他回答。


颜舞起身，车座上留下水渍。她红着脸，转身想拿毛巾擦拭，被白忆迟制止。


“不用了。”


“那毛巾……”颜舞说着，伸手递给他。


“扔掉。”白忆迟指了指不远处的垃圾桶。


颜舞咬了咬下唇，走过去扔掉，再回到建筑前也不忍不住发出微微的叹息声。别墅上下三层，呈一种层叠式的排列组合方式。别墅的每一层都错开，有流水从最高层的屋顶流出，沿着二层和三层错落而下，直至下面的幽碧的深潭，灰白两色的外墙，院内曲折的造景，居然透出了几分中国韵味。


“来吧。”白忆迟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欣赏，而是扬手示意她跟上，他刷了指纹进入大门，只见他将车钥匙往身边的柜子上随意地一扔对站在门厅拘谨的颜舞轻浮地勾勾手指：“进来吧，没人。这是我家的私宅。是著名的建筑大师设计的。”他一边说一边报出了一个长串的人名，然后颇为得意地问，“你一定听说过吧？”


那建筑师一定是个很出名的人，不然他的脸上不会出现这种些微的炫耀的表情，像个拿着昂贵玩具高高在上的小孩子。


只可惜他的炫耀选错了对象。


颜舞慌乱地摇头。


此时此刻，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共处一室，她忽然觉得不安。


“我想我还是先走吧，我家里也有跌打药……”


白忆迟一怔，接着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好看的牙齿，只可惜这看在颜舞的眼中却像是泛着森森的白光。这一次她的直觉是对的，颜舞看到他动，自己也往后退，可是他的速度委实是太快了些，她下一秒被压在墙上，后脑被重重地磕了一下。她随即闷哼一声。


“亲爱的……颜舞，”他慢慢靠近，情意绵绵地叫出她名字，接着又略微迟疑地说，“你还是先去换上一身衣服吧……”


他说着双臂撑在墙上把她困在怀中。


颜舞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你干什么？”


她的抗拒似乎加深了白忆迟对她的兴趣，他垂下头去追逐颜舞不断向下的面庞，寻找她的唇。


颜舞在他的唇擦到她的唇角时她猛然地推开了他：“你干什么？！”


白忆迟的脸上挂起一抹恶意的笑，他抱起双臂看着她充满戒备的双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冲出车道，你不是想自杀，而是想求财，对不对？”


颜舞吃惊地看着他，哑然。


“被我说中了吧。”白忆迟哼笑一声，再次靠近她，“你真的是留学生？还是……”


他没说出那个词，但是颜舞却从他看她的眼神里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如果再这样，我会报警的！”她壮着胆子，恶狠狠的威胁。


这个男人看上去什么也不缺，所以，他这么做应该只是觉得好玩，并不是真的想对她怎么样……除非，他是个变态。


颜舞被这最后的两个字一激，随即打了个寒颤。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打开的，室内的两个人同时转头去看，一个男人冷着脸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彪形大汉。


天哪！是那个面试她的人！


这一次的白夜并不像颜舞第一次见他时那样身着正装，而是穿着舒服的白衣黑裤，并且一字一顿地喊着：“白、忆、迟。”


其实他的口气很平淡，然而不知为何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念出来，犹如迎面飞来的三支冰刀。颜舞觉得自己甚至能听到“嗖嗖嗖”的声音。


颜舞对面的白忆迟反射性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看白夜的眼神有着明显的慌乱，之后又很快地冷静下来，接着慢慢地浮起孩子般的倔强。他咬着牙跟那个人对视了好久，最终还是别过头去故作轻松地问：“白夜，你来做什么。”


白夜并不应答，目光转向那个在原地瑟缩的女孩。


“我问你，你来干什么？！”白忆迟口气不好地重复。


白夜蹙眉，冷冷地看向白忆迟不答话。


颜舞抬头去看那个冷漠的男人，那样的面容很难让人遗忘。见他又走近了几步，她下意识地迅速地站直了身体，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后背随即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汗。好在来人的眼睛只从她的脸上冷冷扫过，最后还是定格在她身边那个叫做白忆迟的人的身上：“你刚刚叫我什么？”


他的口气十分冷淡，眉眼含霜。


作为一个旁观者，颜舞都忍不住浑身抖动起来，连牙齿都开始上下打架。


一旁的白忆迟却轻笑了一下，清俊的容颜在灯下越发显得鬼魅，他抱起双臂将下巴抬得高高的，再开口时起初的那份恭敬和惊慌早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无可言喻的张狂和讽刺的口吻：“白夜，你管得着吗？”


话音不过刚落，白夜一记左勾拳便将他击翻在地。


快如闪电，没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白忆迟倒地，整个地板都有在震动，趴在地上的他闷哼出声，已经有血从唇角溢出。


颜舞闭了闭眼睛，身子微微向后倾，脚却不受控制，没办法移动。


这绝对是扎扎实实的一拳，没有留半分的情面。那样激烈的动作后，白夜的脸上却像海一样平静，身子挺得笔直。


“白夜！你怎么敢……”白忆迟表情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趴在地上微微地抬起头咬牙切齿地问，俊美的面容因此变得狰狞。


白夜并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起身。白忆迟站起来，下一秒扑上去想要还击，可惜拳头只出到一半就被拦截下来，白夜握住他的拳头轻轻一扭，将他反身压制住，用手肘顶在一边的墙上，动作迅猛得就像一只猎豹，口气却很冷静：“我再问一遍，你应该叫我什么？”


接下来是漫长的停滞，空气都凝结了，只有白忆迟的粗喘声在耳际回荡。


白夜看了看身后的彪形大汉，那个法国男人收到眼神，很快地对颜舞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在退出大门前，颜舞听到被抵在墙上的白忆迟咬牙切齿地被迫喊了声：“小叔叔……”

第二章 这世界上最紧密的联系


两个月后的一天颜舞上班迟到，她急匆匆到卫生间换工作服，在进门的前一秒眼角扫过一个人，手上的动作微微地顿住。


颜舞回头去看，那人一身休息装扮，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遮住了那双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降低了他眼神的锐度，然而即便如此，他的人跟这整间餐厅仍然极不搭调。


“喂，你……”


颜舞怔怔地看着他，不太相信自己跟这人是偶遇。他有钱有势、态度倨傲、身上无一不散发着一种优越家境的气息，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吃饭？


这里可是巴黎最脏乱差的一个区。


那人像是此时才发现她，微微偏头，礼貌地向她点头致意。


心忽然跳得很快，有那么一瞬间，她错觉这也许是白夜对她录用前的调查，不过她又很快地否定了这一点，因为这种小事大概并不值得他亲力亲为。


中午是餐厅人最多的时候，她换衣服出来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白夜。他居然还没走，就坐在临窗的位置优雅地用餐。


“嘿，窗口那边的那个帅哥是不是想要追你？”颜舞的同事一手托盘里端了六杯饮料，一手端了两个盘子，站在她面前就像是在演杂技，“他刚才跟我打听你。”


其实很好奇他到底打听了什么，然而颜舞还是握住双拳，垂下眉眼道：“算是，认识吧。”她说完并没有过去，而是转身为另外一桌黑人夫妇点餐。


那对黑人夫妇带着一个小孩子，是个黄皮肤的亚洲人。


“我们想让她感受一下自己家乡的食物。”他们笑着说，这对夫妇衣着得体，是那种常见的巴黎最普通的中产阶级，他们是医生或者法律工作者，过着体面的生活，爱心泛滥。他们领养亚洲的婴儿，给他们最好的教育，反过来，孩子也成了他们最好的门面。


这个世界上最直接最紧密的联系，无非是利用。


颜舞恶毒地想，但凡是你还有一点被利用的价值，也就在这个世界上有了生存空间，别管是宽阔的还是狭窄的。


她刻意地忽略那个人的存在，可还是觉得今天似乎有什么不同了。虽然白夜从头到尾都没有在看她，可她现下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工作，像个女大力士一样地端盘子，虚假地微笑逗人开心，手脚麻利地从桌上抽走小费。这些往日里做得非常心安理得的工作，今天似乎并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李铭！你说，到底是哪个女人？！”


尖利高亢的声音，如同夏夜的一声惊雷，在人的头顶响起，并且还伴有吱吱啦啦照亮了整个夜空的闪电。


一时之间，整个餐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循声看过去。


颜舞正在为那对黑人夫妇上菜，她看到坐在母亲身边的小孩子，先是一怔，接着咧开嘴巴放声大哭起来。


“你说！你今天不说，咱们都别好过！”


颜舞回头，看到那位浓妆艳抹的老板娘拉了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在收银台的前方，堵在门口的位置，丝毫不介意被人用怪异的眼光看她。


“萌萌，咱们回去，回去说好不好。”李铭是这间餐厅的老板，矮而胖，他卑躬屈膝地对着那个女人不断地央求，不时地还跟店里的店员们使眼色。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这不就这么些个女员工。我告诉你啊，今天把你那个她辞了，咱们还有戏，否则……哼！”那女人说到这里，翘起二郎腿，抱着双臂，转头不去看她的男人。


餐厅里的客人开始陆陆续续地退场，他们带着厌恶地神情甩下小费，撤离的速度仿佛是在逃避一场瘟疫。


空调开得如冰窖一般的餐厅里，李铭却出了满头的大汗。


“萌萌，真没有啊萌萌。你这，你这不是让我丢人吗？”


“还有比背着自己老婆外遇的男人更丢人现眼的吗？你嫌我丢人！李铭，我问你！我跟你结婚，我丢不丢人！以我的条件，我可以找比你更好的！当初就是看你人老实！”她说到这里冷哼一声又道，“人家早就跟我说了，别以为你有钱了还能对我这么好。我还不相信！现在，我都想把我自己的脑袋剁了给人当板凳使！”


老板娘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尖利，一双凤眼在餐厅里扫视，将所有的嫌疑人细细打量，看谁都像贼。


“说，今天你不说出来，咱这日子就别过，你这餐厅也别开了！是个大学生是不是？长得挺清秀？”她看了一会儿，又朝向自家老公。


很显然大家对于老板娘这种间歇神经病式的大发脾气早已经见惯不怪。此时此刻都尽量地保持沉默，以求自保。


整间店里，就只有临窗而坐的白夜还在淡定地吃饭，坐姿良好，细嚼慢咽。


颜舞下意识往窗边看去，这才发现他还没走，露出吃惊的表情。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微妙的表情，让老板娘盯上了她。


老板口中那位可爱的萌萌小姐忽然伸出涂得猩红的长甲指着颜舞，撕扯着声音歇斯底里的大吼：“她！是不是她？！”


紧接着，所有人都转头去看颜舞，包括李铭。一瞬间，颜舞从老板的眼里看到一种释然的目光。


还有在场所有人如释重负的叹息。


听说，上一次也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就是被这样赶走的。


颜舞放在身侧的拳头重重地握了握，没有出声。


“你别吵了萌萌，真是没有的事！你太敏感了，什么人说话你也信。你看，我什么都听你的，既然你不喜欢她，我马上把她开除好不好？啊？”李铭立刻满脸堆笑地哄她。


“不是我……”颜舞背对着白夜，满面通红地辩解。如果被开除她的一部分生活费就泡汤了，况且她也不想为别人背上这样一口黑锅。


老板娘的身后，收银台的小姑娘紧张地看着她，就是那位曾经给过她饼干的姑娘。


一个年龄不大的姑娘却被老板信任到可以管账，一瞬间，颜舞仿佛明白了什么。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


“否认得这么快，做贼也知道喊抓贼啦，”老板娘阴阳怪气地冷笑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颜舞站得笔直，忍不住开口冲回去：“她是谁我怎么知道！”


这时颜舞微微地侧身，余光可见白夜放下筷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对于那个老板娘来说，这间餐厅就是她的王国，她是女王，所有的员工是牛是马却不是人。她大概也没想到颜舞会这样毫不留情地顶撞她，于是骂了句脏话，顺手将收银台上的仿古花瓶往地上一掼。那一束残败的玫瑰花散落一地，破碎的瓷片躺在一片污渍当中就像是颜舞的自尊。


耻辱感慢吞吞地涌上颜舞的脸颊，她浑身战栗，更觉得自己的脸肿胀得厉害，灵魂出窍。


“结账吧，我不做了。”她的身体因为受到这样的侮辱而微微发抖，但是理智告诉她再这么纠缠下去样子只可能更难看。于是她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声音说，“萌萌是吧，但愿我走了以后，你再也抓不到你老公找别的女人。不过，我想，那是不可能的。你朋友说的对，别以为苦出身就老实，人长得拧巴就不花。”


“你……”老板娘像是吃了火药，闻言张牙舞爪如虎一般地向她扑过来，颜舞怔怔看着她十指鲜红的指甲，竟忘记了躲闪。就在快被她伤害到时，颜舞身后忽然有人将她往后拽了一下，她踉跄了一下，下一秒被白夜护在身后。


完全没有想到的转折，餐厅里再次静默下来。


颜舞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那只被他高高握住的留着血红指甲的手。


“你，你干什么？！”刚才还气势逼人的老板娘往后撤了两步，有些惊恐地看着他。


白夜冷哼一声，放开她的手，接着又回头对颜舞道：“走吧。”


“等一下，我要拿衣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拉上白夜，只是好像在刚才的一瞬间，二人似乎临时结成了一个小同盟。


“宝贝儿，算了算了。”老板是怎样精明，打眼看一下白夜其人便知不好惹，但嘴上还是不肯认输，“咱大人有大量，不跟这些人一般见识。”


颜舞匆匆换下工作服，收银台的那位姑娘居然站在门口等她，见颜舞出来，立即塞给了她20欧元。


“这次的黑锅，就当我还你那天晚上给我的饼干了。”在那样一个晚上，这个女孩曾经温暖过自己她没有忘，颜舞说着将钱同衣服一起退了回去。


再次走出来时颜舞发现，白夜居然真的在等她。他的外套随意的搭在小臂上，脸上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不耐。这样尴尬的场面后，居然有这样的男人在等着自己为自己出头，这一次，被她认为冷漠无情的白夜真是给足了她面子，这反倒让颜舞觉得有些惶惶不安。然而在这种不安背后更多的应该是一种尴尬。她最难看的样子，被他完全的欣赏，他现在一定觉得很可笑，很畅快吧？！


推门而出外面的空气新鲜了很多，颜舞转脸对白夜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他顿了顿道，“今天还不需要被送吗？”一辆黑车在他的身边慢慢地停下，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被人调戏的感觉……


“不，不需要了，”她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找出一张卡晃了晃，“我可以坐地铁。”


“既然你坚持。”他微微笑了笑，阳光明明很温暖，照在他的脸上却显得苍白清冷。这时他的司机已经走下来帮他打开车门。


“等一下。”在他即将上车时，她忽然喊。


白夜转过脸来看她，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的心猛地跳快了两拍，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当做是好奇。”他说完便转身上了车。


好奇？好奇什么？


好奇她么？还是反问她为什么好奇。


颜舞呆呆地看他离开，径自风中凌乱。



一个星期之后又见到白夜。


他是为什么会来，颜舞也不清楚。只是那辆豪车停在公寓的楼下实在是惹眼。颜舞瞥了一眼即刻认出了它冷漠的颜色，再看第二眼时见一个那天送她回家的白夜的司机诺威尔正抱着一束枪炮玫瑰从街道的对面走过来。诺威尔也瞧见她了，立刻对着颜舞飞了个暧昧的眼风，像是认识许久的老熟人，很自然地走上前来打了个招呼。由于法语的腔调特别，每一个尾都拖得老长，让他这声“哈喽”听上去相当暧昧。


此时的她已经猜到车里坐着的是谁，没来由的，颜舞的心像是被一根很细很细的鱼线提起，整个人都从未睡醒的混沌里清醒过来。


诺威尔笑意盈盈地替她打开车门，那个男人就坐在最里面的一头，靠着窗，闭目养神。


其实颜舞大可以在这个时候走开，却有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俯身进了车子里，她刻意坐在最外面，同白夜隔得老远。即便这样，她还是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种淡淡的酒香。她又瞥眸看了那人一眼，他仍未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若静止，眼角有东方人才有的上扬的角度，漂亮的弧线，只是不笑时显得太过厉害。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那双眼睛忽然张开了。


颜舞赶紧转过头去，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可她清楚，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的心里有什么擦枪走火，金星四溅。


白夜没说话，却不期然地笑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喝了酒，她从他最细微的表情中嗅出一丝荼靡的味道。


今天的他穿得比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要正式，灰色的西装袖口上戴了精致的袖扣，在他身边还放着一件黑色的礼服，被整齐地折叠。他转头过来看颜舞，狭长的眼眸眯成一条缝。这时候车外的天色也变了，久违的阳光从厚厚的黑色的云层中照射出来，为他的侧影打上了金色的光，将他一侧的眉眼、鼻梁、唇线都细细勾勒，宛如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她有种感觉，自己遇到这个人，情绪总是非常容易崩坏，所以坐了一会儿后颜舞决定先开口问他：“有什么事吗？”


白夜也不回答，只是懒懒地抬眸，勾起唇角，给了她一个魅惑众生的笑。


颜舞眨眨眼睛，觉得这人真的醉了，不然他绝对不会这样对她笑。


而她呢？


她对这个笑有点想入非非，觉得如果她顺着这根藤摸下去，一定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于她而言，这些人都像是生活在传奇里。


“那天如果我没去，你会跟白忆迟……”他的口气说不上冷，但是也并不柔和。


他看上去并不像是在慰问她，颜舞怔了怔，脸上随即挂上不快的表情。


“这不关你的事，而且已经都过去了。如果你没特别的事情找我，我要走了。”她去拉车门，作势要走。


白夜伸开长臂挡在她与这门之间，姿态暧昧，但是口中还是固执地问：“为什么不用您。”


车门好像被锁上了，颜舞打不开，她回头看他，他却越发地气定神闲。颜舞只好深吸一口气，唇抿出一条直线又收回来，无可奈何抱起双臂做出防卫的姿态：“好吧，先生，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她故意把那个“您”字的音吐得重重的，好让他知道自己的不满。


“你跟白忆迟的事。”他说。


“嗯哼？”颜舞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忘掉它。”他慢慢地说了三个字。


她顿了顿，忽然“呵”地笑了一声，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下意识地重复：“忘掉它？”


“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他说着变魔术似的，左手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夹着的白色信封伸到她的面前。


那个信封正面的右上角处有一个灰黑色的标记，类似家族族徽的纹样。看似普通的白色上面却压了暗花。


白夜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仍然是半靠在椅背上的，他的姿态就像是在海滩度假，他的手指修长，指甲被剪得很短，只留下很小的一个白边，骨节匀称、毫无瑕疵。


他的动作那样的坦然，坦然到骄傲，骄傲到很有些无耻。


“我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先生。我同白忆迟之间也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那天是我倒霉，被撞了，我没想到他会带我回家！”颜舞得承认，此时此刻自己是有些气急败坏，“所以你也不用拿钱打发我，我巴不得跟他没有半点联系，我自己可以走！”


真的是非常非常的气愤，不只是被误解，还有一个莫名的原因，是因为面对的是他。


白夜的脸上并无什么意外，他仍旧露出那种笑，礼貌的、不耐烦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


也正是这种笑，让颜舞觉得屈辱、难堪和无所遁形的羞愧。


“我不要你的钱。”她说，“请您开门，我要下车。”


“想好了吗？”他的这句问话像是陷阱，诡谲狡诈，残酷无情。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可以在面试时那样拐着弯地拿她寻开心，又能够在她收到威胁时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颜舞觉得迷惑，这些幻影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手里拿着的那是一张支票吗？上次去店里找她也是为了这个？


想到这里颜舞轻笑一声，脸上泛出一丝轻蔑：“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先生。如果你听不懂中国话，我还可以用法语再解释一遍，我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是怕我泄露什么事情也大可以放心，你也看到了我生活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跟你们完全没有交集，不会有人想听我说什么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杆儿挺得笔直。


“真的不打开看一下吗？”他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但还是坚持将信封按在真皮座椅上推到两人中间的位置。


颜舞有种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未知的陷阱。在还没有意识之前就被卷进去了。


她正在出神，手背却是一暖，那人忽然握住她的手，拉伸，最后轻而坚定地放在那只信封上。


接着，车门的暗锁“啪嗒”一声打开了。


“再见。”他收回手去，眼睛也没再看她，永远不失冰冷的礼貌让人厌倦。


颜舞别无他法，只得拿了信封下车。


外面依旧很冷，她裹紧了外套。白色的信封被她抓在手里，越来越皱，看上去很残破。


当他捉住自己指尖时，颜舞真的吓了一跳，此刻她右手上仍一丝温暖的残留。


看上去那样凉薄的一个人，手居然是暖的。


豪车消失在公寓楼的转角，她慢慢地拆开了信封，出乎意料里面只是一封信，更具体的说是一封录用函。


颜舞有一些恍惚，到这一刻，故事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她急匆匆地冲出公寓早早地去面试，从清晨一直等到了那一日的下午。



车子碾过刚下过雨的地面，那种细腻的摩擦声压过白夜的心。


“回公寓。”白夜抬手捏了捏眉心，对司机淡淡地说，抬起左手握了握拳又重新舒展开来，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车子滑过那个女人的身侧，他隔着窗户往外望，还能看到她困惑的表情。白夜蹙眉，自然地抬手放在车窗下食指始终有规律地敲击着。他想起她在面试时倔强的眼神，那天夜里偶遇时，对于金钱毫不掩饰的追求，以及那天那间破旧的中餐厅里，她强硬的态度。


这些都让他想起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或者说是曾经重要。


刚才坐得近，他闻得到颜舞身上的气息，是人间烟火的味道。不像另一个人身上的香，远远近近，若即若离。


窗外的天空又开始变暗，是下雨的前兆，想她的时候，就有雨点“噼噼啪啪”的敲打在车窗上。他想起三年前刚遇到她时的那一幕，他坐在车里，她弯下腰，长而卷的头发从肩头滑落下来遮住她半张脸对他笑。还有她时常出现在他眼前的样子，眼睛如杏子一般的漂亮，不用眼线，却喜欢刷厚重的睫毛膏，眨动起来根根分明。他的记忆跳转，很快想起她昨天的样子，新娘的装束让她的肤色看上去更白了，天空是阴沉的，她却像应了那背景的一朵白莲，若雨水落下，会微微向水面俯首，姿态柔软。婚宴的会场被布置成了玫瑰花海，那个人为了她似乎将全巴黎的伯爵玫瑰都汇集到了那里。她则手捧着鲜花，立在丛中笑，只可惜缓缓走向的那个人却不是他。


如果现在有人看到白夜的脸，一定能够看出他眼里格外的痛楚。


他刚参加了那个女人的婚礼，具体的说，是他爱的女人同他哥哥的婚礼。


白夜按住额角，想要减轻不断折磨他的偏头疼，这病不大，痛起来却很要命。


在遇到她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病。


诺威尔从后视镜看他：“您的电话。”


白夜的眼角微微的动了动，似乎早有预感会是谁，然而他终于没有张开眼睛。诺威尔跟他的时间不算短了，知道他的意思，低声回了两句话便挂掉了。


车内刚安静了一会儿，白夜贴身的电话又响起来。


他蹙起眉头，上面闪烁的是她曾经无数次被他调侃的名字：朱丽叶。


这是她的真名，真的很难想象是怎样的父母会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


“正好姓朱咯，这有什么不好，英文名字也一起有了，这样多好。”她的普通话稍带广东腔，听上去软软糯糯，像香甜清爽的绿豆糕。


昨天的婚礼他几乎没同任何人说话，只盯着她看，正面、侧影、背影……许多个画面如静止，直到听到她的声音后才在他的脑海里慢慢地连成动态的画面。白纱遮掩下的她，让他觉得陌生。他记得她最喜欢穿黑色的礼服，露出好看的锁骨，带各式的项链，美化自己颈项间的风景。她知道自己的漂亮，也太会利用自己的美。甚至在他质问她之前，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卷着自己的长发，高跟鞋一点一点地提着他的小腿，淡淡地问他：“夜，你有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


他不说话，也不笑。很多情绪，趁着夜色在他的胸中饱胀，是前所未有的感觉，然而他却不知道如何表达。


“以前没有。”他记得自己这样回答。可是现在有了。


他终是没有说出后一句。


她呢？


她微微地笑着点头，转身嫁做他人妇，成了他的嫂嫂。


这所有的现实都令人作呕。可是午夜梦回却又抵不过那样新鲜的相遇，她就像是上帝为着他安排在人间的伏笔，在转角的瞬间走出来，他被如潮水铺面而来的爱情击中，根本就没有潜逃的可能，而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无坚不摧的。


想到这里，白夜的脸上出现了鲜有的不耐烦的表情，他微蹙着眉毛按掉了电话。


因为那两通没接起的电话，回公寓的路似乎也变得十分漫长。白夜转头去看窗外不断过眼的风景，如雨中的欧式建筑有着特有的年代感，巴黎曾经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可现在也觉得怎么看怎么令人生厌。


“去流水别墅。”白夜对诺威尔道。


诺威尔从后视镜抬眼看了看老板，也感觉到他今日特有的心浮气躁。他打着方向盘开始转向，一个小时后到达了市郊的别墅。


白夜下车前让诺威尔先下班了。


近郊的别墅很安静，建筑的线条简洁凌厉，前面搭配的却是一个中式的庭院。若不是上次为了白忆迟，他都忘记这里还有这样一栋房子。


他感觉非常累，酒精的作用在身体内发酵，胃部有些灼烧感，心里却空荡荡的寒。几乎是机械般地刷了指纹，进入室内，又换了鞋子。因为正在发怔，他并没有注意到在门厅的角落里还摆放着一双女鞋。


白夜正打算去沙发那边，却听到偏厅位置的厨房里发出“叮”的一声，他察觉不对，悄声走了两步拧眉去看，却正撞上拿了一杯牛奶的朱丽叶。


那是一张绝世美丽的脸，即便是卸去了妆容，依然美艳不可方物。


“为什么不肯接我的电话？”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两个人同时说话，又同时沉默下来。又过了许久，只听白夜淡淡地说：“你不是应该在加勒比海吗？”


他开口问这话时，就像是被人抡起刀子，手起刀落，精准地切在自己心上，一口鲜血顶在喉头，腥了一片。


朱丽叶一怔，接着又笑了出来。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喝了一口牛奶，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咂了一下，接着绕过白夜径自走到起居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原来快过期的牛奶味道也没那么差。”她说。


白夜定定地在原地，听她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淡淡的，不带一点儿情绪的色彩，显得那么凉薄，而且无所畏惧。


一股子怒气，积攒已久。搁在心里像是一把栗子被放在火上烧开了长长的口子，急不可耐地“啪啪”爆掉。可也就在他那张脸上罩了薄薄一层冰而已。


“白夜，你过来。”她的语调上扬，命令的里面饱含着一种撒娇的成分。


白夜不想动，却还是身不由己地走了过去。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瞧着她的脸。她挑起唇角媚媚的笑，唇角的两个梨涡让人在那样的笑里轻易沦陷，仿佛就算是杀人放火也可轻易原谅。


也许是美人计。他这样想。


虽然很拙劣，却足以叫人为之倾国倾城。


她仔细瞧着他，又不说话。只伸了脚去蹬他的小腿，一下、两下、三下……第四次的时候白夜往后一步，躲开了她可以触及的范围。


理智比什么都重要。他暗暗地提醒自己。


现在的朱丽叶不是那个他追求的女人，而是他的嫂嫂了。


白夜缓缓起身随后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朱丽叶顺势又靠了回去，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听说你真的找了个女学生做助理，怎么样，漂不漂亮？你真的想自己培养一个未婚妻？”


她说得那样云淡风轻，就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鼻尖还能够闻到属于她的香甜气息。


白夜抿了一下唇角，他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笑了，态度暧昧不明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种事？”


朱丽叶也笑，嗤笑。只不过因为是美人，所以即便是这样的笑也让人瞧着舒服，她眼角的那颗泪痣甚至让她看上去更加楚楚动人：“不要这样，说得跟你很了解我似的。”


两句话如此轻描淡写，却已经如黑暗中的冷兵器“乒乒乓乓”的碰撞。


“从不。”半晌，他冷冷的重复，“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了解过你。”


朱丽叶本来低头看着空杯子思索着什么，听到这他这样说忍不住抬头去看他，一双眼睛里满是挑衅的味道。


这一次她失策了，白夜抄着口袋潇洒的站起身，对她眼中的冷嘲热讽视而不见。他太会忽视别人，只要他不想回应的，你用千军万马围堵，他照样是那个样子。若是旁的人看到白夜的这种神情，怕是早已经退避三舍，只是朱丽叶知道他心里对自己的偏爱，所以有恃无恐。


“喂，”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喊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谁知这一次他并没有停步。


“喂，白夜！”她心里也有火气，顺着他背影延展开来，如疯长的藤蔓般“蹭蹭”地向上蔓延。


“我说过，这不关你的事。”他站住，微微的偏头，只能看到一点淡的脸颊，语调比北极的寒风更冷。


“你什么意思？”她不满地问。


白夜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停下脚步，站在门厅回望起居室里窝在沙发里的她，语调平缓而冷静：“字面意思，大嫂。”


这个称谓让二人具是一凛，白夜首先回过神来，开门走出去。仅下了两个台阶，他便听到门“砰”的一声自动关上，自己他的心也随着那一声沉入谷底。

第三章 神秘人


城市的另一端，颜舞经过深思熟虑还是不能免俗地接受了那个工作邀约。于她而言，那不仅仅是一纸邀请，还是一种深深的金钱的诱惑。按照约定她每周四、周六都会全天待在那所大宅子里，其他的时间只要有空也是如此。这样大的几率，竟然没遇到白夜一次，她也觉得奇怪。


第一次面试就见过的那个一丝不苟叫做玛格丽特的女人自然而然地成为颜舞的直系上司，平时会给她分派任务。她所做的都是日常的工作，翻译一些文件，多数是从法文翻译成英语。订一些飞往世界各地的机票，她无聊时偷偷地在地图上标记那些目的地，不出一个月，已经交织成一张大网。她还需要给各种账户打钱，有大宗也有小笔。有时候要帮忙做一些佣人的值班时间表，仅此而已。在这试用的一个月中，颜舞发现这栋住宅里好像真的人烟稀少，就像是古代的鬼片里，被妖怪变出来的宅子，这里的大部分的时间都安静得可怕。


也许他是个吸血鬼，她时常这么想。是的，虽然她再没有见过他，但是她想起他的时光却越发延长。


作为一名“兼职私人助理”——这是玛格丽特给她的职位定位。颜舞的活动范围仅被限制在书房和其他的几个无关紧要的空间里，至于那栋老宅的更深处她从未去过。


“这是你可以进入的房间的钥匙，工作的时候请不要随意地走动，也不要去那些你的钥匙没有办法打开的房间。”


第一天就跟她交代这些的玛格丽特说这话的时候文法并不流利，颜舞深切地怀疑她并非一个纯正的法国人。


终于，一个月后，她被通知白先生想要见她。


虽然有心理准备，颜舞闻言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忐忑情绪，无法平复。


“我需要做什么特别的准备吗？”颜舞在离开之前向玛格丽特询问。


玛格丽特本已经打算走开，听到她这话止住了转身的动态，目光严厉地扫视了她许久，直到确定颜舞确实是在诚惶诚恐地问一个基本的问题，而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时，她的眼神才略微有些缓和。


“不需要，”玛格丽特用她一贯呆板的声音说，“你只要时刻记住，在这里，你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还有，明天记得将你的护照带过来就可以了。”


颜舞怔了一下，并不知道玛格丽特的这种敌意从何而来。不过她很快地忘掉了这小小的不快。在接受了白夜授予的工作后，颜舞终于不用在为金钱担惊受怕。不知道是这家老板的传统还是白夜特别吩咐，她来工作的第一周玛格丽特就带她去预支了半个月的薪水，那是一份不菲的薪金。颜舞拿人钱财，也替人办差。匆匆辞掉了数分兼职。生活也变得轻松，竟然还有时间去奥赛博物馆或者卢浮宫临摹一些名画。


因为钱的关系，她的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


隔日的下午颜舞如约去见白夜，她本来以为他会出现在书房，然而等了好久，书房的门却一直静止。大概是下午两点，玛格丽特才找了一个穿制服的佣人领她到宅子的深处，颜舞走在那个人的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所老宅子的深处比她想象得更大，到处都堆满了名贵的瓷器和知名的画作，只不过走了一小段路，她已经看到了三幅西班牙著名画家戈雅的作品了。这里简直相当于一个小的奥赛博物馆。


走过灯光昏暗狭长的通道，她不禁有种时过境迁的感慨，长长的廊道贴了华丽的壁纸，上面挂着的不再是耀眼的名画，而是一个一个的人物肖像，他们有的穿着中式的长衫，有的则穿着西装拄着拐杖，面容不尽相同。颜舞眯着眼睛仔细去看，确定那些不是照片，而是真真正正一笔笔画出来的油画画像，并且每一幅都出自名家之手。走到长廊的尽头，她注意到，里面那个最小的孩子，面容与她记忆中的白忆迟肖似。


只是尽管颜舞特地留意，她还是没有看到属于白夜的那一幅。


也许这个家族的人实在是太多，这里已经挂不下了，她想。


从走道尽头的门出去，她又跟着那位引路人走过一个狭长的庭院，庭院的两边种了两颗柿子树，还有两片小小的草坪。之后他们又进走进另外一所宅子，上了旋转楼梯，转了三道弯才被引入起居室，这里的设计与之前的房间有所不同，南面设有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瞧见窗外的美景，环视四周所有的摆件都是中世纪的古董，其中很大的一部分还来自中国。


此时的白夜正坐在沙发上，和一名颜舞从未见过的男子聊天。他站在白夜的身边，身体略微倾向白夜的一边，两人低语着什么，神情都颇有些严肃。


“坐。”白夜率先看到她来，很快终止了谈话，抬手示意颜舞在自己身前的沙发凳上就坐。


“这位就是你招的……嗯……私人助理吗？”那个不具名的男子话语中间顿了顿，才为她找到一个名头似的，言罢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白夜不置可否。那人也不介意，径自走到颜舞的面前异常绅士地伸出手对她道：“我叫庄严。”


“颜舞。”她亦礼貌伸出手去，报上自己的名字，对方同她握手温暖而有力。


“说话的方式倒是跟你很像。”庄严笑着回头去看白夜，他的声音同样有磁性，但较之白夜更清朗一些。


那人毫不隐晦对颜舞的审视，将她上下打量，就像她是一件稀罕的商品。


这让颜舞有些不知所措，还好没多久就有女佣人端着托盘进入房间，将午后的茶点送到她的眼前。


这还是颜舞第一次在这所宅子里享受如此之高的待遇，她有些受宠若惊，起身接过托盘后又顺势坐下来，小声地说谢谢。


此时颜舞正巧坐在白夜的对面，却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她随手将精致的珐琅瓷茶具端起在自己的手中，红茶散发着热气氤氲而上正好挡住她的视线，偏过头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她可以瞧见花园里的紫藤花正在盛放，如瀑布一般从欧式的凉亭顶端倾泻而下，热烈到荼靡。


白夜还是一贯地绷着脸，他的后背抵靠在沙发上，眼神中透出一丝丝若有似无的慵懒。颜舞觉得气氛尴尬，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就被眼前的景象打断。


一只雪蹄的黑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喵”的一声，闪电一般跳到白夜所坐的沙发靠背的顶端，轻巧的走到他的肩头，围着他修长的脖颈绕了一圈慢慢趴了下来，远远看去就像一条厚厚的毛绒围巾戴在他的颈项之间。


颜舞有些担心这小家伙会惹怒了白夜，所以轻轻地皱起眉头。


可是这小生灵的表情那么惬意，它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一脸恃宠而骄的味道。


白夜连眼睛都没有抬，他一如既往地保持静止，任那小家伙为所欲为。


这一幕触动了颜舞，也让冷冰冰的白夜瞬间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你的画，画得怎么样？”庄严打破沉默，忽然开口问。


颜舞眨眨眼睛。


庄严看出了她的惊讶，指了指她的指尖笑着解释：“你的手上有松节油的味道。”


“啊。”颜舞这才恍然大悟，下意识地搓了一下手，解释道：“只是辅修的专业，不是特别好，只是单纯地喜欢。”


庄严笑一笑转过头去看白夜：“没想到你招‘助理’也有私心。找了个会画画的姑娘哟。”他说着又回视颜舞，不无八卦地说，“你还不知道吧，你老板的抽象画可是曾经卖到过上百万欧元的高价，你们有空倒是可以切磋一下，也许还可以借此增进彼此之间的……”


哪料他还未说完，白夜咳嗽一声，忽然站了起来。


“哎，你去哪儿？”庄严的语气稀松平常，与颜舞对白夜的态度全然不同。


白夜没有看颜舞，而是冷漠地扫了庄严一眼：“上楼。”他语调平淡地说。


“上楼干吗，一起坐坐嘛。”庄严热情似火地盛情挽留。


白夜才不听他的，把猫咪一把从他的脖子上拽下来，安放在沙发上，动作看上去很大，手法却很温柔，他做好这件事，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小黑猫“喵呜”了一声，小尾巴似的很快也跟了上去。


这猫……真的很黏人耶。颜舞看着它的背影发呆。


“这个人，真无聊是不是？”庄严见留不住他，又转头回去看颜舞，“我们不要理他，”他说着从身边黑色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打文件递给颜舞笑着说：“其实今天是我有事找你。这些是一些法律上的文件，我想请你翻译一下，不过说起来还是要感谢这些文件，才让我知道了你的存在。”看在颜舞的眼里庄严的笑很邪门，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带换洗的衣服了吗？”


颜舞接过文件，被他后面的话问住“啊”了一声。


庄严略显奇怪地看着她：“白夜他没让玛格丽特通知你吗？”


“我只知道要带护照过来。”颜舞怔忡。


“唔，”庄严挑了挑眉毛，他的眉毛很浓，挑起来左右眉的高低落差大到可以发电，这让他英俊的样貌多了一丝很滑稽的感觉：“对的，是我请她帮我告诉你要带这些东西，简单的说你和我，我们明天就要飞到南非去处理一些公事呀。”


颜舞瞪大眼睛看着他，她努力回忆这些天同玛格丽特的接触，发誓自己绝没有得到这样的消息，于是摇摇头。


“刚才看你连行李都没带，我还觉得奇怪。”庄严笑，他真的很爱笑，“不过我比你也好不了多少，昨天才从日本回来，今天又要去南非，简直啊是过着飞人一般的生活。”他叹了口气，说着还很自然的挨着颜舞坐下，小小的沙发凳顿时拥挤了很多，颜舞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


“这些文件你要在起飞之前全部翻译完成。”他不再闲聊，将手里的文件塞到颜舞的手上，口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哦，好。”颜舞受他感染，没有多余的话，现在她总算明白为什么玛格丽特会让她带护照过来，昨天还以为是签约要用的。


“不好奇为什么去南非吗？”庄严看着正在翻看文件的颜舞忽然问。


“不是说，好奇害死猫吗？”颜舞在这里难得有个人可以对着轻松地开玩笑。


庄严看着她的眼睛，先是一怔，接着莞尔：“好吧，你这样倒是显得我太多话啦。”他说，“这边的写字台上有你要用的东西，从现在起你恐怕没时间也不能出去了。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我就在这里。”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略带顽皮地说：“那里是我的‘亲王座’。”


颜舞无声地笑。


大概只有像庄严这种阳光过头的人才能和白夜那样的冷血动物成为好朋友吧。



那么厚厚一打的文件即便是对于一个专业的翻译人员来说都是很大的工作量，更不要提还是学生身份的颜舞了，她几乎彻夜未眠才在出发前将文件草译出来。而为什么要去南非的答案已经在这大叠的文件里呼之欲出。


文件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和南非的锆石砂矿床有关，第二个则直接联系到了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国家公园。所以他们此行准确的说，不仅仅是去南非。


坦桑尼亚已经在东非的位置了。


等她大致弄明白了这些，对于白夜的身家背景就更好奇了。白夜是个生意人，和矿床有联系也算是情理之中。但并不是所有的生意人能够染指这么大的项目，要知道这个位于南非东海岸德班以北160千米处的矿床开采矿体就长17千米，宽2千米，矿石储量达7亿吨，如此的宝藏没有一定的财力和地位想要和Frontier这样的大公司争取股权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这样大宗的生意，又和远在东非的塞伦盖蒂国家公园的盗猎者有什么关联呢？颜舞的心里也不禁有了疑问。


颜舞伸了个懒腰看向墙上的挂钟，此时差不多是六点半，天早已经亮了，庄严陪她熬到后半夜撑不住去补眠，临走前告诉她他们会在八点准时出发。


也许还有时间回家拿点换洗的衣服，颜舞暗忖。


屋内很安静，颜舞站起身，快速的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就往外走，哪知道一开门正看到一身运动装的白夜和庄严从门前经过。


那个人太扎眼了，即便是身边站了庄严这样清秀的人物，颜舞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白夜的身上。


他们刚运动过，眼前的男人黑色的运动衫袖口卷起向上露出坚实的小臂，颈间还挂着一条白毛巾。额前有一撮黑发被水汽凝聚。颜舞推门而出时他转头的速度很快，那滴晶莹被晃动正好滴落在他的鼻梁，顺着脸部冷峻的线条划出一丝痕迹，滑下来。


颜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莫名的一阵潮热从心底升起迅速烧至脸庞。


走在前面的庄严回转身到看颜舞，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白夜闻声也回过头来，他倒是没有说话，可眉头一挑，分明是在问她要做什么。


“我想回家拿些换洗的衣服。”颜舞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赶紧走过去，可是双脚却仿佛被粘在原地，讷讷的解释，“就一会儿，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让他去送你一下。”庄严好事地推了推白夜。


“我没空。”白夜的目光冷森森地掠过颜舞，看向庄严。


“你不去我去。喂，不要不好意思嘛。”庄严摊手，说得理所应当。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交通很方便。”颜舞头皮发麻，实在是怕了他了。


“不要客气，为淑女服务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至此庄严还不忘提醒道，“现在你手里可掌握着重要的商业机密，我要跟着你才行，”他说着还伸手戳了戳白夜，“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笑起来，露出一口可以拍牙膏广告的白牙。


话已至此，颜舞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白夜没有回答庄严，而是转身先上了楼。


“我很快下来。”庄严交代她，“你到前厅等我。”


他真的动作迅速，颜舞在前厅只等了十分钟他就匆匆出来。


颜舞眉开眼笑地迎上去，立刻看到走在庄严身后，面容冷峻的白夜。


“我带她直接去机场，我们待会儿机场见。”庄严转头对白夜说。


白夜淡淡地“嗯”了一声，颜舞转身前不经意看他一眼，目光却与他碰了个正着，她脸红心跳，迅速移开了视线。



生意做得那么大，颜舞还以为这次他们会坐私人飞机去南非，谁知道到了戴高乐机场也是一样的要到柜台去check in。而法航的机票上明明白白地打着“商务舱”的字样。颜舞拿着机票研究了好久。


“你的表情看上去很失望。”她的身边庄严的声音略带调侃。


“有一点儿。”只不过才刚认识了一天，颜舞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戒心，可以像个老熟人似的开玩笑，“你知道我看那些言情小说，大财阀们都是要坐私人飞机去这去那的。”


“大财阀？你说白夜吗？”庄严听了她这个形容，不由捧腹大笑。


“对呀。”颜舞也忍不住笑了，“传说中的大财阀在世界各地都有跨国公司，古堡也有N座，没事儿就会给女人一张黑金卡，无限量额度随便刷，什么时候没兴趣了就会突然收回这种特权。但是这种人呢，偏偏会对一个女人死心塌地，予取予求。”颜舞说着没有拖行李的那只手还在空中挥舞着做了一个刷卡的动作。


“是吗？”庄严忍住笑认真地想了一下，忍俊不禁，“嗯，看来小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来源于生活的。”


“你也给过女人黑金卡？”颜舞被好奇心驱使，这样的问题冲口而出。


“我？”庄严蹙眉撇嘴笑了一下摇摇头否认，“我可没有这样的机会。不过，倒是认识一些这样的人。关于这件事你倒是可以去问问白夜。”他指了指坐在候机处不起眼角落的男人对颜舞说，“这不，大财阀正坐在你后头呢？”


颜舞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跟前几次不同，今天的白夜一身休闲的装扮，带了一只黑框眼镜，多了些书卷气，他身体的姿态却相当的悠闲，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颜舞的目光从他的脸上到书上，又不由地定格在他修长的手指，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立刻别过眼去。她当然不会傻到真的跑过去问白夜有没有给过别人黑金卡，只是跟着庄严后面走过去，在白夜的身旁坐了下来。


庄严可没有颜舞那么谨慎，他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抢了白夜手里的书合上之后看封面惊呼道：“我的天，《奥义书》？真有你的。你不会真的要去修行吧。”


“没有人会去南非修行。”白夜慢悠悠地回答。


庄严点头了点头，又故意说：“那倒也是。富人进天堂比骆驼穿针眼还难。”


这明显是在针对白夜。


颜舞笑了笑，忽然想起英国作家毛姆小说《刀锋》的一句话，于是也跟着道：“一把刀的刀锋很难越过，所以智者说，得救之道是困难的。”


她的这句话好像惊动了白夜，他从庄严的手里将书抽了回来阖上，轻松回应二人：“不过《圣经》里又讲了，一切事在主，主是无不所能的。”


说完，三人相视而笑，不过是短短的对话，已经拉进彼此的距离。


此时准备登机的广播适时的响起，颜舞握着护照和登机牌激动地站了起来。


基本上，颜舞对于南非的认识跟大多数人一样只停留在“钻石的出处”和《动物世界》里广袤的大草原上，而现在她即将要踏上去非洲了旅程了，只单凭这一点也足以让她兴奋不已。



飞机飞到OR Tambo国际机场后他们未出关就同庄严告别，因为庄严在当地有别的事，要在这里直接出关。而颜舞作为白夜的助理很自然地要跟着上司的行程走，没来到这里以前，她一直以为南非的天气会是很干燥的，但是今天的约翰内斯堡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就像是中国南方的梅雨季特有的小雨，如烟似雾般的细雨幕天席地地翻滚而来。他们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通过特别通道，走出航站楼后，她就看到不远处一架白色的小飞机，直觉那就是白夜的飞机，机身有漂亮的流线型，只是在机尾处用钴蓝色的花体英文写了Juliette的字样。


颜舞看到这里蹙眉，这应该是一架属于女人的飞机。白夜人高马大，走路的步子也比颜舞快很多。她很快就落在他的后面。登机的时候他走到一半才想起她来似的，顿住脚步微微转身看了她一眼。他不知何时摘掉了眼镜，拎在手中，看颜舞时目光犀利。


颜舞瞥他一眼已经觉得头皮发麻，赶紧走了几步跟上。


刚进入机舱没多久，他的背影忽然就停了下来。颜舞没料到他有这么一顿，直接撞在了他结实的后背上。


锻炼得真好啊，背肌死硬死硬的……颜舞在心里感叹。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以此减轻疼痛，只是眼前白夜的背影却还是纹丝不动。


“你们的飞机晚点了吗？”一个柔媚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颜舞好奇，侧身探头去看，一个女人正坐在机舱的第一排，此时的她下颌微微抬起，一双美目从杂志的上方露出来看着他们。


“你来做什么。”她听到白夜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语调开口，语气有些不悦。


颜舞偷眼看向白夜，他的唇角微沉，全然没有了方才的轻松。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我的飞机。”那个女人强调，她说完站了起来，直接朝着颜舞走过去，颜舞忍不住仔细地打量她，这位美女穿了一条灰色的长裙，更衬得皮肤白皙无暇，一字领的设计，露出雪白的香肩来，很快她看到她的手伸向自己并对她说：“你是白夜的‘助理’对吗？我是朱丽叶。”


每个人在说“助理”这个词前都会顿一顿，这让颜舞觉得奇怪。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尽管自己也是个女人，但颜舞的眼睛却无法从朱丽叶的脸上离开，她太美了，真的像是大明星的样子，这种震惊使得颜舞伸手的动作都变得缓慢，说话也有些磕巴：“是的，你好，我是颜舞。”


她看到那位美女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又转回去同白夜对视，她脸上的表情竟然比冷漠的白夜还骄傲上三分。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让颜舞感觉到更加拘谨。


白夜抿了抿唇角，话也不说就先落座，朱丽叶也准备在他身边坐下。颜舞看着架势，立刻盯住后面的一个座位，想走过去坐下，却在踏出一步的时候被白夜一把拽住。


颜舞重心不稳，差点面朝地板摔下去。


他的手臂很长，从朱丽叶的腿后伸出来，稳稳地接住她，此时两人的姿势看上去姿势尴尬又怪异，可他却对此不以为然，扶她站稳后面无表情地命令：“坐到我身边来。”


这样的语气，叫人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虽说口气还是一如既往，但他的眼神中却故意的流露出一种温存来。


颜舞先是一愣，之后立刻看出这是那种恋人之间幼稚的游戏，有种不管不顾的疯狂。她进退不能，下意识地抬眼看了朱丽叶一眼，美女早已脸色铁青，三人之间流动的空气也静止下来，有种让颜舞这个局外人都能明显感觉得到的凛冽。


最后还是朱丽叶让了步，以一种高高在上主人的姿态说了句“请便”就径自坐到机舱的后面去了。


等她真的走开了，颜舞却又看到白夜眼中浮现出的毫无来由的怒气。


原来富豪谈起恋爱也与一般人无异，这种任由自己被情绪操纵的状态，也是有的。


坐下去开始白夜就一直握着她的手腕，那种热度让颜舞更觉得无所适从，她的手臂一直僵直着不敢动弹，一直到飞机起飞进入平流层他的手指才一点点慢慢放开。


他刚才太用力了，颜舞的手腕上留下五指的痕印，他一放开，颜舞就用另一只手去握住自己的手腕，这个动作比较大，白夜也低头看了过来。


“很疼吗？”他低声问。


颜舞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吓到了，先是准备摇头，又停住，仓皇地点了一下头。


白夜又盯着那指印看了半晌，才抬头对她说：“忍着。”


本以为他会慰问一下，没料到却得了这么两个字，颜舞不由的斜了他一眼“哎”了一声。


他没说话，好像对跟她的亲密接触不太习惯，别开脸再一次戴上眼镜。


他这是……在害羞嘛？


漫长的飞行后，他们的飞机到了达雷斯多姆，自有车子来接他们。下机的时候颜舞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在白夜站起来时忽然抱住他的手臂。


“老板，做戏要全套。”她弯起眼睛看着白夜笑眯眯地说。


本以为会小小的报复成功，然而，三秒后她就后悔了。白夜闻言长臂真的就顺势从后面伸过来，经由她的腰部向上将她稳稳箍在怀里。


他身上有种凛冽的香气，让人清醒又沉迷，一如雪后松林的味道。就算是之前颜舞对他再怎么腹诽无数，被这样一个人拥在怀里，也还是会觉得脸红心跳。她想挣扎，可白夜稳如泰山，并且看着她的时候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谨表情：“你说的对，要做全套，提醒得非常好。为你最近的工作加分。”


他说话的时候，大概是为了保密，低下头到她的耳边，唇齿开阖颜舞可以感觉到他的薄唇擦过自己的耳朵。


不作就不会死……


此时朱丽叶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香风，颜舞的手臂抱着自己的身子又往中间缩了缩，因为以她的判断，一般到这个时候，白夜的手臂就会像铁钳子一样把自己箍的更紧，就像是在发泄一样。


幼稚啊幼稚。颜舞自以为猜透了他的心事。


朱丽叶上了他们前头的一辆车，白夜才放宽了他和颜舞之间的距离。他帮颜舞打开车门示意她坐进去，脸上的表情又回复原状，就好像刚才两人的亲密举动从未发生。


白夜一路无话，只有车窗外的光影倒映在他立体的五官上，透出深深浅浅的光影。


颜舞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多少次这样看着他了。


每一次的感觉好像都不一样。


不久白夜似乎被这样的目光惊动了，转眼看她。


颜舞像是被人抓到了小辫子，忍住发热的脸，清咳一声随便找了个话题：“有误会的话，为什么不说清楚呢？”


白夜的眼神淡淡的，每次他出现这种眼神都会令人感到非常不安。颜舞冷汗，觉得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谈过很多次恋爱吗？”他瞧着她若有所思地问。


“哪有？！”颜舞本来双手撑在座椅上想要拉伸一下脊椎，被他这样问立刻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那你从未谈过恋爱？”白夜换了个角度，可问题还是一样。


“谁说的？！”她这似乎是条件反射，音量也有些大。


颜舞就那样看着白夜慢慢翘起唇角，略带玩味地对着她下结论：“原来你真的没谈过恋爱。”


颜舞被他这种文字游戏玩得目瞪口呆。


白夜却不再看她，他手里不断地翻着手机。手指滑来滑去却并不点开信息去看。


“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没有资格对别人的感情说三道四。”终于还是厌倦了对手机的玩弄，他斜斜地靠在椅背上缓缓地道。


她怔了怔，不由干笑了两声，将头转过去看向窗外磨磨唧唧的回答：“我可不这么想。我们伟大的古人不是有诗为证么，‘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白夜勾勾唇角，没有反驳颜舞的话，而是倾身向前对司机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语言。自那之后，颜舞便感觉到他们的车子车速开始放缓，并渐渐地脱离了朱丽叶坐的那辆车子，掉头向另一个方向驶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颜舞惴惴不安地问。


闭目养神的白夜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如果不是知道白夜这个人高傲自大根本不屑于做人口买卖的勾当，颜舞还真觉得自己在这里可以被他分分钟就卖掉。车子越开越远渐渐地远离市区，朝着荒无人烟的地方开去。


沿途颜舞看到了只会在电视上出现的龙血树，到了目的地，颜舞也跟在白夜的身后跳了下来。就在他们停车的不远处，她看到了不少用黄泥铸成的建筑，大概是一个破落的村庄的样子。


“我们今晚要在这里住下。”白夜以他那独有的独裁者的语调缓缓地说。


颜舞不得不吃惊地看着他，她虽然穷，可是活到现在也没尝试过住这种泥土堆成的房子。更何况，在这样的地方真的会有安全可言么？如果有野兽半夜袭击什么的，他们这群人类大概不会有什么反抗的力气吧？


“我们……真的要住……这里吗？”她默默的吞咽口水。远远的，便看到一个穿着红色长衫——但其实就是披着一个红色大被单的人向他们走来。阳光西斜，直到他走到他们的眼前颜舞才看清楚他的样子。


这是一位老人，他的头发和胡子都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就像是刀刻出来那般深邃，可能因为年龄太大的缘故，他的上眼皮已经完全地耷拉下来，就像是两条缝镶嵌在老树皮上。


他看到白夜便露出很开心的表情，并且同他热烈地交谈了起来。叽里咕噜的，依然是颜舞从来没听过的语言，这让站在两人中间的她如同一个真正的白痴。


也许白夜真的要把她卖掉了……一瞬间，她竟然有了这种想法。


“这是哈迪。”一刻钟后，白夜向颜舞简明扼要地介绍，“马赛人。”


不用问也知道，白夜口中说的这个马赛肯定不是法国的那个马赛。


白夜又对哈迪说了几句，老人对着她微笑，大方地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那要怎么打招呼啊？”颜舞求助地看着白夜。


“用英文就好了，”白夜难得热心地多解释一句，“待会儿他会跟我们一起走。”


颜舞忙不迭地向老人问好，听到白夜说“走”又顿了下来，长途飞机后又坐车转来转去，此时的她已经相当疲惫，只想找个床躺下，她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丝哀嚎的意味不情愿的问：“还去哪儿啊？”


“草原。”这一次白夜的声音居然罕见的温柔，“我要去见一个朋友。”


那得是什么朋友，大半夜的还在草原不回家。颜舞想到自己帮他翻译的那些文件，带着一种警惕的眼神问他，“你朋友该不会就是盗猎者吧？”


“马赛人是半游牧民族，他们的习俗是不会杀害野生动物。”三人乘着那辆大切诺基许久，白夜才回答她的问题，“如果我同盗猎者为伍，哈迪绝对不会把我当朋友。这样够消除你的疑惑了吗？”


而此时的颜舞顾不得听他解释了，她正被此生见过的最大的一轮红日吸引，那红日缓缓西沉，将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染成红色，这是她生平从未企及的壮美。


“这里是不是很漂亮。”一向高高在上的白夜，似乎也在这种动人的景象中变得柔软和容易亲近起来。


“是啊。”颜舞趴在车窗上，隔着越野车的扬尘，忙不迭地点头。


白夜的脸上一抹微笑正在缓缓展开，就像是在雨季来临时，依附着大树迅速爬升的藤蔓，从心里到唇角，最后在眼底彻底开出花来。


颜舞正转头去看他，她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看见白夜笑得这么彻底，这么……纯洁无邪？


“你的朋友真幸福。这地方看上去像是天堂一样。”颜舞早已忘记了远道而来的疲惫，被眼前的美景感染的只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有种想哭的冲动。


一直以来，她都很坚强，却不觉得自己幸福，因为她纠缠于那些理不清的关系，打不完的工，缴不上的钱，所以她竟然不知道世界是这样大，这样美，壮丽得让人瞠目结舌。


白夜的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明的情绪，他口气有些怪异地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待会儿倒是可以问问看。”


这个时候的她还不知道，白夜口中所说的“朋友”是一种怎样的生物。直到他们把车停在了一棵高大的龙血树下，他大步跨下车子，站在无边的旷野中开始大声地喊Kristian的名字。


“不能直接打手机吗？或者无线电也可以呀？”颜舞站在哈迪的身边，对白夜的行径感到莫名其妙。


哈迪不回答她，只是裂开嘴巴，“呵呵呵呵”地笑，十分欢乐。


十分钟后，颜舞看到了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场面，一头高大的雄狮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并且越走越近。


刚开始它还真是散步的姿态，骄傲而优雅，到后来则开始疯狂奔跑起来。


这种只会在电视里出现的大型猫科动物，在用如此速度向你跑来时，任何人的反应都应该是抱头鼠窜吧。颜舞用尽此生所有的力气喊了一句“妈哎”，接着想都没想地一溜烟躲在距离她最近的白夜的背后。至于白夜脸上是什么表情，她根本没法去看。


紧接着，她感觉到胸前一股巨大的推力，是雄狮朝着白夜扑了过来。


白夜大概是怕她摔伤，只是瞬间，却足以让他反应过来将她拉在了自己的怀中，颜舞在随着他倒地的那一霎那就又开始后悔认识他，活了小半辈子忽然葬身狮口这种结局，是她怎么也无法想到的。


只是她闭着眼睛等了许久，并未感到如期的疼痛。


“可以站起来了吗？”


白夜冷冷的音调飘了过来，期间还夹杂着雄狮“吧嗒吧嗒”舔舐“食物”的声响。


颜舞这才发现，自己还压在白夜的胸前。而雄狮则站在白夜的另一侧，不断以一种亲昵的姿态，舔着白夜的脸颊，完全像个巨大的宠物。


她冷汗，迅速地站起身，跳得远远的，隔了五米远看着这场面努力地平复了好久，才明白刚才哈迪为什么会对她提出的问题笑个不停，合着原来这头大狮子就是白夜所说的“朋友”。


这也未免太过高大上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白夜站起身来，拍拍那只狮子的脑袋，在他的面前，威风凛凛的雄狮就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猫，又一次猛地站起身来跳到他的怀里，而他则一点也不害怕，相反还大声地笑着，将它拥入怀中。


这个时候的白夜，展现出了另一面。他是真的开心。


“你又长大啦。”她听到白夜对雄狮大声说，“下次我来，你要带我见见你的女朋友……”


雄狮仿佛听懂了他的话，从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顺从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就这样，白夜和狮子在一起，絮絮叨叨地“聊”了好久。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颜舞无言以对。


他笑得像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颜舞绝不会相信这个是她认识的白夜。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草原上的温度下降得很快，昼夜的温差很大。他们的车子是在雄狮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开走的。坐在车上的白夜也频频回头，不断地向雄狮摆手示意它离开。


渐渐的恢弘的银河就在他们的头顶上展开，那些闪烁的繁星似乎触手可及，今天在这蓝色的穹窿之下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颜舞忽然觉得冷，抱着双臂，莫名的打了个激灵。


白夜看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放在颜舞的手中。


“你可以披上它，如果觉得冷。”他的声音依旧平板，可是却比日常轻快了很多，情绪不错的样子。


那件外套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抱在手中，让人心里一暖，她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好奇，抓着外套问他：“可不可以问一下，它为什么会成为你的……宠物的？”


她早就知道有人会养野生动物当宠物，可是她以为那些人都是什么阿拉伯王子之类的。现在竟然有活生生的例子出现在自己的身边，这种感觉很玄妙。这是他特别的嗜好，还是现在的欧洲华裔大财阀共有的默契？


“不是宠物，”白夜偏过头来看着颜舞，相当认真的纠正，“是朋友。Kristian是我的朋友，我们是平等的。”


“哦，朋友，朋友。”颜舞不料他会对她的用词这样的认真，就像那次他在车上一定要纠正她，让她对他用敬语。颜舞知道同他争辩没好处，于是咂咂嘴，点头附和。她坐在车子的后座，白夜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从颜舞的角度，能看到他四分之一的脸，在车灯的余光下晦暗不明。


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生气了。颜舞觉得这位暴君的脾气很难拿捏，可当她双手握紧了他递过来的外套，上面还有他的余温，又觉得这人没她想象得那样不可理喻。


正在这时，她听到白夜以一种很遥远的口气说：“Kristian的妈妈就是死在盗猎者的手下，所以我这一辈子都会支持反盗猎的事业，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


南非珍贵的矿床和东非的大草原。颜舞此刻终于将他此行的两个目的地联系了起来。她想起自己经常会打款的那个账户，似乎就是坦桑尼亚这边的银行，那个时候她还以为富可敌国的他拥有这里的某座金矿，可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我还以为你在这里有什么矿产。”颜舞不由自主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里不需要掠夺者，我也不想做这里的掠夺者。”白夜很快地回答。


从他的表情看，像是对坦桑尼亚有一种特别的感情。然而细皮嫩肉的他怎么看也不像是这里生长的孩子。


她发现认识白夜的时间越长，自己对他的认识就越不清晰。


他太神秘了。



不知道是不是白夜察觉了自己的抗拒，总之当晚他们并没有住在马赛人的村庄，而是同哈迪告别，星夜下一路风尘仆仆赶回了市区。颜舞以为她会看到朱叶丽和白夜狭路相逢的场面，可惜她在酒店的两天，连朱丽叶的半个影子也没见着，倒是在两天后的约翰内斯堡的酒店里再见庄严。


“看到夜的朋友了？”庄严刚从房间下来，拢了拢银色的西装坐在正在用餐的颜舞面前笑眯眯的问。


“见到啦，好大一个彩蛋，”颜舞放下手里的面包，双手弯曲做了个“抓”的手势，“你居然没告诉我那是一头大狮子。还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不够意思。”


“你也说是彩蛋啦，如果告诉你就没惊喜了嘛！”庄严看到她做那样一个动作，眼睛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不过我没想到他也没告诉你。”


颜舞撇嘴，耸了耸肩，朝他飞了个“你懂的”的眼风。


“作为员工你这种态度可不行哟。”庄严一手搭在椅背上，斜过身子去看酒店风景如画的花园。


“他跟那头狮子感情很深哦？”她咬了一口土司，又想起白夜对着大狮子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怎么？”庄严转脸回来看她，挑起眉，“你爱上他啦？”


颜舞被他说得一怔，又很快地回过神来：“您这跳跃也太快了，说什么呢！”


“你居然还没有爱上他吗？”庄严的嘴巴夸张地做出一个“O”形，“那你可以算是我见过以最慢的速度爱上他的人。”


这句话的架构有点复杂，颜舞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明白过来。等她理清楚了，立刻一哂道：“你说得也太玄乎了，怎么是女的就得爱上他？这是怎么个道理？”


“其实夜呢，是个很特别的人。”庄严像是要勾起她的兴趣似的，娓娓地道，“我曾经听一个女人说，你哪怕是只了解一部分的他，你也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的全部。而你的身份和位置又得天独厚，拖得这么久还没有那种感觉，才应该奇怪不是吗？”


颜舞的眉头舒张了又拧在一起，最后她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对着庄严故作认真地问，“那你爱上他了吗？”


“我……那倒是还没有……”庄严尴尬地回答，过了一会儿又“哈哈”地笑了一下，末了又说，“嗯，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太好玩了。”


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坐在户外的颜舞，尽情感受这种皮肤干燥到快要爆裂的天气。她原本有些择床，可是昨晚也睡得香甜。


“我还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近距离地看到一头狮子。”昨晚的景象历历在目，颜舞想起来还会觉得有些后怕。


“夜很小的时候曾经得过自闭症，虽然一直有治但是效果就没那么好。”庄严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闲适，“后来他遇到了Kristian，然后他就慢慢地好起来了。”


“他家里人为了给他治病买了头狮子？”


颜舞摇头，不禁感慨有钱人的荒淫无度。


“不，”庄严说，“是他为了救它， Kristian是一个俄罗斯马戏团来当地表演的时候被他无意中看到的。”


“那还不一样是大人的钱嘛，小孩子哪里有钱。”颜舞说得理所应当的。


“不是哦。”庄严神秘兮兮地笑了，解释说，“夜是个天才的自闭症儿童，他五岁的时候画的画都跟很多名画家的画一个价码啦。这也是我最佩服他的一点，他的经历是我们很多人都无法想象的。而且他那时候还不像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是么？”


“嗯，”庄严点头说，“难道你没发现，你在巴黎工作的那间老宅子的画廊里，独独没有挂他的画像吗？从某种程度上说，夜就是白家的‘黑羊’。”


败家子？


颜舞看着朝着他们缓缓走来的白夜，实在是无法将这个名头安在他的身上。

第四章 她也来了


颜舞真正见识白夜的排场，还是从他们整装待发要去开普敦开始的。前一天的晚上庄严还特别提醒她要对今天的场面有所准备，可当她出了酒店门，看到一整列的黑色宾利车队停在眼前的时候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只知道他们生意做得大，不知道已经有钱到可以这么挥霍了。


她看到停在最中间的一辆宾利副驾的车窗忽然降下来，里面的人对颜舞招了招手。她这才如梦初醒，紧走两步，冲过去。


天空毫无征兆地又开始下雨。坐在前面的庄严回头挤眉弄眼地对颜舞打趣地道：“怎么样，这符不符合你在小说里看到的景象？大财阀什么的？”


颜舞脸一红，干笑了两声。下意识地瞥了眼瞧白夜。还好，他一如既往地不为所动。关于言情小说的描写不过是她跟庄严说的一个玩笑，她可不想让白夜知道，因为那听上去就像是说他坏话似的。


还好，庄严看她不语，也没有多讲，就转过身看文件去了。


车子飞驰在约翰内斯堡宽阔的大道上，引来路人好奇的目光。可是寂静的车里，除了颜舞之外，其他人对于此种场景似乎见惯不怪。


“我们是要一直开到开普敦吗？”颜舞靠着车窗，喃喃地问。庄严就坐在她的正前方，她觉得他肯定能够听到，可是真正开口回答她的，却是一直在闭目养神的白夜。


“不会。”她在车窗上可以看到他的倒影，稳稳地坐着，眼睛也没有张开，却清晰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似乎很累，在酒店的几天里她似乎都没看到过他。今日一见，总觉得他有种莫名的疲惫的样子。 而“疲惫”这两个字在她的印象里同白夜是绝无机会摆在一起的。想象中他好像应该一直会是清神气爽的感觉，高高在上，任何事都不看在眼里的样子。


颜舞沉默地看着她，直到他睁开眼睛，朝她这边看过来。她的脸上一热，立刻偏头去看窗外，本意是想要纾解一下被抓了个正着的尴尬，却无意中发现玻璃窗上也有他的倒影，有些心慌。


颜舞害怕被白夜看出她在“监视”他，于是又赶紧垂下头去，正襟危坐。好在白夜也没多说什么，而车队转眼就到了火车站。


从约翰内斯堡到开普敦，开车大概要一整天的时间，而乘坐火车，则需要两天。


“如果谈判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去普莱藤贝格湾看一场世界上最盛大的免费表演。”庄严下车的时候，兴高采烈地说。


“那是什么呀？”颜舞觉得稀罕，于是问道。


庄严“唉”了一声，又笑着对白夜道：“她连这个也不知道呢！”


大概是因为越来越熟，庄严偶尔也会用这样的方式嘲笑她。颜舞瞪了他一眼，就听到走在前面的白夜开口：“每年的6月到11月，会有大群的南极露脊鲸为了躲避南极洲的寒冬而迁徙到开普海岸。它们会在这里交配、产仔，场面很壮观。这时候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来围观，在从Walker Bay到Plettenburg Bay的海滩上都能看到。”


他的声音低沉、凝练，专业，就像是一个老到的动物学家，也许是因为高兴，他的瞳孔里泛着细碎的光。


颜舞转过脸去。转过去，就不会被看到脸红了。


“啊，好想去围观鲸鱼们洞房！”庄严摩拳擦掌，十分恶趣味地感叹。


引得旁边二人对他鄙视不已。


“怎么了，我光明正大。”庄严说完也哈哈地笑起来。


不过，接下来的场景就没有这么放松了，颜舞跟着他们上了那辆豪华专列，在车前装饰奢华的程度令人咋舌，车厢的内壁都恨不得贴金了，而等候的服务员居然是英式管家的模样。当那人看到白夜的时候，把手放在胸前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个躬，并做了个“请”的手势，这是这辆车的车主对于贵宾的最高礼遇。


“都这么多年了，组织还是这么讲究。”颜舞跟在庄严的身后，听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颜舞还是第一次上这种豪华专列，车身在外看上去并不大，内里却是相当的宽敞，地上更是夸张地铺了长长的纯羊毛地毯，还是白色的，她都不忍心踩上去，其奢侈程度比他们在约翰内斯堡住的那间五星级的酒店还夸张。他们上车的时候，每个人都被分到了一个镀金的信笺，颜舞低头去看，上面镂空雕刻了一个大大的“白”字。


“这也是房卡，记得拿好了。”庄严转身交代她，“从现在起你要随时待命啦，因为接下来我们可能会在这趟列车上进行一次谈判。”


“关于那个矿床？”颜舞扬眉。


“BINGO！看来你也不笨嘛！”庄严用邀请函敲了她脑门一下，又递给她。


颜舞点点头，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酸疼的颈部，她本以为这次可以好好休息。


“去休息。”白夜生硬地示意她。


颜舞怔了怔，“哦”了一声，乖乖地进了自己的房。


庄严拿到房卡并没有急着进自己的房间，而是跟着白夜一起走进他的卧室。门打开，他忍不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果然是用了心思。”庄严环视四周，自言自语地点点头。


白夜没有答话，而是走到吧台处，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在赭石色的酒水里旋转，发出哗啦啦的撞击声，他看了许久，之后仰头一饮而尽。


“累惨了吧。”庄严偏头去看白夜，他脸上的疲惫不言而喻，“白雨还好吗？”


“不好。”白夜放下酒杯摇头，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庄严闻言，皱起眉问：“不会吧，都这会儿了，还没找到人？”


白夜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再次缓缓地摇头。


“找江口家帮忙吧，你以前在北大的同学不就在江口家？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你也别太自责了。”庄严走到白夜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的事，不是谁都能料到的。现在的川端家一片混乱，别说是我们，怕是连他们自己家的人都没料到……”


“是我太放纵她了。”白夜忽然截断他的话。他的声音有种说不上的低沉，目光更是冷厉无比。


庄严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感情这种事……”他欲言又止，又问白夜，“那么，川端家呢，他们怎么说？”


“封锁消息。”白夜简洁地回答。


“不对啊，”庄严拧起眉头，“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总要给各家一个交代。这种常识他们都没有的吗？处理公关危机的水平太差了，川端家的生意做得那么大，在日本的政商两界都很罩得住，这……不像是老爷子会做的事啊。”


白夜紧紧地抿着唇许久不发一言，片刻后他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四天之内往返两地，三十二个小时都耗在飞机上，他的体力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


“我看你今天还是先休息一下，什么事明天再谈也不迟。”庄严凝视了他好久，拍拍他的肩膀又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庄严指了指门外，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拖着长音道，“她，也来了。”


庄严那种勉强的样子，白夜不用猜也知道那个“她”说的是谁，他抬眸看望了庄严一下，那种杀死人的目光让庄严立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喂，你可不要这么看我，又不是我招来的。再说，你也清楚，她现在在白家的地位特殊，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嫂嫂，只要她想来，还有谁能拦着她不成？”


庄严忙着解释，殊不知他们口中的那个她此刻就站在门外，只不过朱丽叶抬手敲着的是颜舞的房门。


颜舞听到门外的响动还以为是客房服务，她走过去打开了自己的房门。曾在飞机上见过的那位美女正落落大方地站在她的门前看着她。


“跟我来吧。”她的对颜舞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有什么事吗？”颜舞定在门口疑惑的问。


朱丽叶面不改色指了指对面的门：“庄严已经拜托我，为了今晚高规格的宴会，你需要一场彻彻底底地改造。”


“他没跟我说过。”颜舞瞪大眼睛，为什么庄严每次都这样，一定要找第三个人来传话。


“你也可以直接去问他，不过我想要提醒你，酒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希望你不要浪费时间。”朱丽叶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狭窄火车上的酒会？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颜舞心中转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再麻烦地去问庄严。真的这样做的话，怕是会让朱丽叶觉得被冒犯了。


即将为她改造的朱丽叶今天穿了米色的套头衫，烟灰色的牛仔裤紧贴着她优美的曲线，将她美好动人的身材展露无余，深灰色的过膝长靴更是将她长而直的腿部修饰的完美无缺。上帝在创造她时，一定格外偏心。


列车为了能够给人宽敞的感觉，在走道的两边都装有水晶的镜面，颜舞跟在朱丽叶的身后，不由地偏头从镜子中凝望现在的自己。


因为怕冷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那件大衣比她的腰身大了至少两个码数是她从二手店里好不容易翻出来的。蓝色的牛仔裤她穿了五年，从中国到法国，托上帝的福，她没有胖，许多旧衣服还穿得下。身上灰色的毛衣已经起了球，而脚下的球鞋也又脏又破。


赤裸裸的对比，颜舞觉得无地自容。


说起来庄严的吩咐也不是没有缘由的，她这样的着装见到马赛族的哈迪当然不会说什么，但是用在酒会那种场合就太不合适了。


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特别在意自己的穿着。也许是自卑的心理在作祟，让她觉得低人一等。


而白夜会喜欢的，也大概只能是眼前这位美人吧。


她想到这里，又暗暗地吃惊，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了这样的想法？


她喜欢上他了吗？



朱丽叶把她拉进房间，纤细的一双手推着颜舞的肩头站在镜子前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随即做出指示：“全身都要换！”


“可我没有那种衣服。”颜舞一五一十地说，“就是那种舞会穿的衣服，没，没想到还会有这么隆重的场合。”


朱丽叶勾唇，拍拍她的肩膀说：“你的身材不错，大可以穿我的。”


颜舞转头去看朱丽叶的侧脸，心中不禁再次喟叹。这人，怎么能生得这么美？


“我脸上有字吗？”朱丽叶放开她的双肩，转身走到后面梳妆台上去取化妆包。


颜舞摇头：“没有啦，只是觉得你很漂亮。”


她大方开口。人世已然艰难，瞧见别人的优点能出口的称赞千万不要吝啬，对方开心，自己也好过。没人有会觉得称赞是负累。


朱丽叶一边打开化妆包，唇角翘得更高，表情非常愉快。指了指洗手间示意她去洗脸。


颜舞很快洗好了过来坐下，朱丽叶站在她对面开始工作，手上的动作很快，工具也一应俱全，一会儿功夫就为颜舞勾勒出艳丽的妆容。不久，她拍拍颜舞的肩头示意她站起来，颜舞走到镜子前去看那张陌生的脸，忽然很感谢现在科技的发达，有这种五颜六色的化妆品可以弥补她外在形态的缺憾。她憔悴的脸，粗糙的肤质，两条毛毛虫一样的眉毛都被这精致的彩妆一一覆盖。


“以你的年龄来说，你的肤质是差了一点。”朱丽叶一边收拾工具，一边犀利点评。


朱丽叶直来直往，颜舞不以为意，只笑着沉默。


若能在沉重的生活重压下还能保持水果一样的新鲜，颜舞一哂，那还真是灰姑娘的故事里才有的情节。


“那么现在，来看看你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吧！”朱丽叶走到颜舞的身侧，拉开衣橱，“出来得太匆忙，我也没带太多衣服。”


橱门“哗啦”一声打开，一整排的晚礼服展现在颜舞的眼前，让人甚为惊艳。


“我本来以为你们也就是参加一个六点钟的鸡尾酒会，所以多带了几件短款过来，谁知道真正的战场被安排在了九点。”


颜舞不明就里地叹了一声表示：“不明觉厉。”


朱丽叶轻笑一声，向她解释道：“服装的隆重程度是有规格的。最不隆重的是下午三点，一般这时候是下午茶；五点，鸡尾酒会；六点，晚宴；最高规格是九点。你需要的是九点的大礼服，你人在巴黎待了那么多年，总看过那些去看芭蕾、看歌剧的女人是怎么穿的吧，从头到脚，从内到外，看上去简直气势汹汹，不可一世。那个庄重冷酷的样子，像是去壮烈牺牲，要不就是去杀别人。”


杀人？这个比喻真是……


颜舞乖顺地闭上嘴巴。她知道朱丽叶不是危言耸听，也没有任何要寒碜她的意思。而她也不知该怎么同这个长相和声音都如同台湾名模林志玲的美女解释自己是怎样在巴黎度过每一个日日夜夜。


那种不能叫做生活，只能叫做生存的日子，她大概永远也不会了解。


“有时候一件礼服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朱丽叶认真审视颜舞的身材后，慢慢地拨动那些在架子上的那些礼服，“在这样的场合你很可能会遇到一个不错的男人，也许是一个超级富豪，看到你忽然觉得‘哎？这姑娘衣服好看，品位不错，也许我应该上去搭讪一下’。”


“你说的是邓文迪？”


“不，”朱丽叶的手终于停下了，拿了一条夜空蓝的礼服在颜舞的身前比了比，语气中有种无可比拟的自信，“我说的，是我自己。”


颜舞唔了唔，心头有个疑问，难道说朱丽叶和白夜就是像她说的那样认识的吗？


这个女人好厉害……


朱丽叶说着将衣服塞到颜舞的手中，竖起手指：“试试看这件。这种时候女人穿衣服就是为两点。第一，杀死你的对手；第二，赢得男人的目光。”


颜舞发现她只能在朱丽叶的注视下换衣服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先脱掉上衣，小心翼翼地将那件衣服从头顶套上去，这样一来她就不用被朱丽叶看到那条廉价的棉质内裤。


“重要的不是你现在是谁，”朱丽叶点了一支香烟夹在手中，袅袅上升的颜舞弥漫在她美丽的脸庞前，让她的美貌显得更加不真实了，“重要的是以后你是谁。”


颜舞噤声，此刻的朱丽叶就像是个耐心的人生导师，不厌其烦地将自己的理念灌输在颜舞的头脑里。


这种思维，大概只有像是朱丽叶这般头脑容貌的人才能秉持。作为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颜舞倒是习惯对大部分的事都抱有悲观的想法，如此一来便不会常常失望了。


朱丽叶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口中慢慢地吐出一个烟圈，笑道：“怎么，不认同我的观点？”


“当然不是。”颜舞摇头，转而称赞那条裙，“这衣服真是好看。”


那件礼服是单肩设计，在裙摆上有水钻由疏及密的散布在裙摆的底部，就像是镶嵌在暗蓝夜空的星星。可就是穿在她身上不太合适。


良久，皱着眉头的朱丽叶满脸严苛地看着她说：“这条裙子不行，我想你可能更适合青春一点的设计，短款也许更好。”


颜舞其实很想对朱丽叶说，要不就算了吧，我想白夜他们谈判也没有这么需要我。或者她可以说得更直白一点，比如，无论你怎么努力还是不可能把一个平凡的女人打扮出贵妇的姿态，因为人们可以从老远的地方就嗅到穷人身上的酸腐味。况且他们还很可能对这个盛装出现的女人做更多的猜测，比如她是用什么手段才能来到这里的，比如她有没有为了钱做出更龌龊的事。


可是颜舞发现这些话即便是已经顶在喉头，却还是难以张口。


承认贫穷是一回事，但解释自己是如何赤贫的在生活那是另外一回事。


特别是在朱丽叶面前。


以庄严今天拜托朱丽叶所做的事来看，他和白夜，他们两个已经想尽了办法想让她这个小助理能够上得了台面一点，如果她自己再这么自暴自弃那也太说不过去。


“嗯，这件。”朱丽叶从她那堆“不多”的礼服里又挑了一件出来，这次的是个短款，黑色的小礼服，“你这么瘦，这件应该很合适，而且黑色是经典款，什么时候穿都不会出错，这就是它最出彩的地方。”


她解释完自己的想法，又把衣服往颜舞的手里一抛：“试试看。”


颜舞只好慢吞吞地将那件长礼服脱下，去穿黑色的小礼服。这么多年来生活只顾着从她的身上掠夺，还好有样东西被夺走的效果也不错，比如肥肉。


消瘦的身材让她很容易地套上那件黑色的裙子，多层的粉底弥补了她肤色的黯淡，穿上去的效果还算是说得过去。


“再补个红唇，把头发盘上去就行了。今天给你走个复古风，奥黛丽·赫本的那种。”朱丽叶终于满意地发话。


“辛苦你了，谢谢。”颜舞说着看看镜中的自己。


“不用谢我。”朱丽叶扬扬眉说，“也不是什么人我都愿意帮的。”


她说得那样自然，让颜舞有种温暖的错觉。


“知道怎么样才能走出女王的气势吗？”她把颜舞拉到梳妆台前，按在缎面椅子上又开始为她上唇彩。


“不知道。”颜舞的嘴唇不能妄动，僵住唇角回答得有些吃力。


“要挺起胸，直起腰，然后告诉自己，‘好了，我现在要去杀人了’，这样就可以了。”


颜舞忍不住笑了起来。


“OK，现在你就差耀眼的首饰和一双鞋了。”朱丽叶说着反身从摊在入口处行李凳的箱子里拿出一只蓝色丝绒的盒子。她在颜舞面前缓缓打开，里面放着一条钻石项链。


那么大的钻石让颜舞眼前一亮。


有人说钻石是女人的星星，大约是暗示没有几个人可以敌得过这样闪闪发亮的东西。


“喜欢吗？”朱丽叶淡淡地问。


“很漂亮，”颜舞抬起头看她一笑如实回答，“但喜欢不起。”


朱丽叶讶然。


“只是忽然想起莫泊桑的《项链》，倘使一个女人为了一时的虚荣借了自己要不起的东西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颜舞解释。


朱丽叶“唔”了一声，将盒子塞进她的手里：“别怕，只是暂时借给你，何况这辆列车的安保大概堪比美国白宫，不可能丢东西。”


颜舞还是坚持不由分说又推了回去：“这样就很好，作为一个助理不丢脸了。这么名贵的首饰应该戴在更衬得上它的人身上。”


“可是难道你自己不觉得颈项上缺一件东西？”朱丽叶反问。


“不，”颜舞摇摇头，又忍不住自嘲，“我现在最缺钱，其他的都还顾不上。”


朱丽叶的眼睛转了转，唇角向上笑了起来。


她这个样子很像白夜，颜舞想，大约一个爱着另一个，都会下意识地模仿对方的一举一动，说话的样子。又或者朱丽叶和白夜本就是同一种人，这人世间发生什么都是冷眼旁观，直到遇到对方，再也无法潇洒起来。


这世界原本如此，面对感情潇洒的起来，甚至百般计算、衡量得失的不叫爱。


“随便你吧。”朱丽叶说着又随手拿起烟盒，她的动作优雅而娴熟，抽了一支出来又递给颜舞，“要不要来一根。”


颜舞笑着摆摆手。


朱丽叶点上烟抽了一口：“你这小姑娘，活得还真是健康呢。”


她的笑如水波一般，在灯光下漾溢开来，融化在入水的夜色里，叫人瞧不出真假。


健康吗？绝不。


打工到体力不支，作业到黎明，速食面果腹已经算是天恩，这样的生活绝无“健康”二字可言。


两人正在沉默，门锁忽然转动，接着后面探出一个头来。


是白忆迟。

第五章 南非的红酒庄园


这个似乎已经远离她世界的人重新出现，让颜舞有瞬间的失神。这一次他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身后，穿了紧窄的白色西装，里面搭银灰色的衬衫，更是俊俏逼人。


“都准备好了吗？”他神采飞扬地问。


朱丽叶笑了笑，眼波划过颜舞的脸，并未作答。


略微沉默后，今晚的隆重装扮是为了什么，颜舞瞬间明白真相。也许真的有人对朱丽叶有所托付，但那人绝对不会是庄严。


华丽灯光的映衬下，颜舞的表情呆滞，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虽然不知他的动机，却对这样欺骗的手段想当然的厌恶至极。


白忆迟显然毫无觉察，大模大样地走进来到她的身边穿了一圈，点头品评道：“人靠衣装，这么打扮一下，果然还是不一样的。”他说着转向朱丽叶，“谢谢你啦。” 接着又很得意地瞧着颜舞的眼睛大声宣布，“今晚你是我的舞伴。与其做白夜的小跟班，不如做我的‘女朋友’，还有免费的置装费。”


并没有问她的意见，完全的自作主张。


羞愧和怒气突如其来地同时上涌，是颜舞自己也没有料到的。


她怎么会没想到呢？这样如灰姑娘变身一般的恶作剧，绝不可能是白夜的主意。


颜舞没有说话，她快速地打量了白忆迟一下，他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负着手站在她的眼前，眼神里还是那样不可一世的神色，白色的礼服穿在他的身上更衬得他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


“喂，你去哪里？”白忆迟看到她顿住之后，开始转身缓缓地向洗手间走去，忍不住叫道。


“洗脸。”颜舞冷冰冰地回答。


“不是刚化好妆吗？”白忆迟上前两步扯住她的手腕，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颜舞笑了笑，眼光掠过朱丽叶的脸，垂头用力拨开他的钳制：“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我没有义务为你化妆。”


她以为这样说白忆迟就会放开她，可是她错了。她的话就像是一粒火星滴落在干枯的草原上，刹那间在白忆迟的心上燎起了一片草原，只见他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又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一把把她带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她甚至可以数得出他睫毛的数量。


白忆迟的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呵，这个女人。可以用金钱买下的女人，就是白夜的品位？


就是她么？就是她了。


在白夜的办公桌上厚厚的一叠资料都是关于这个平凡的女人。因为太过平凡，他便偏要看一看，他是怎样的在乎。


白忆迟想到这里，气势更盛。


他的火气很大，颜舞完全可以感受得到，他的眼里闪烁着的复杂神色，让人觉得瑟瑟发抖，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咬紧牙关吐出，恶狠狠地不留余地：“你以为是什么？你以为是白夜替你安排了这一切？别做梦了，你问问你自己。”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光从颜舞的脸上转移到了朱丽叶的方向，之后又很快地看回来，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问：“你、也、配、吗？”


她没想到白忆迟会说这样的话。而他话中那些隐约的含义竟叫她觉得如此难堪。


颜舞想反驳，但是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她心里闷闷的，又有种钝钝的难受。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她不知道白忆迟为什么会忽然这么说，并且出现在这里。


“够热闹的。”


白忆迟刚刚进来没有关门，恰逢那两个人瞧见了这一幕。


庄严一进门便扬声调笑，他的语调在这样的一个氛围内显得十分突兀。


屋子里的人看向门外时各自沉默起来。


“放开她。”白夜打从进门，眼睛就盯着白忆迟捉住颜舞的手，沉下嘴角看着他。


白忆迟还未说话，站在一边看戏的朱丽叶倒是先开了口：“人家小情人的事，你那么上心做什么？”


白夜蹙眉不语。


朱丽叶冷地同他对视。


列车的车厢因此也更加逼仄起来，似有核弹可以随时被引爆。


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化妆，很容易把另一个人画成自己。


就比如现在颜舞的样子跟朱丽叶会有某种程度的相似。


白夜隐隐感觉到那种挑衅。她是故意的。


但他不明白朱丽叶到底在做什么。如果爱他，便不该选择他的哥哥，如果不爱，则可以选择对他放手。然而她太贪心了，内心的天平上没有什么准备失去的东西，她，什么都想要。


“我说，放开她。”白夜不去看朱丽叶，而是再次转向白忆迟。


孰料朱丽叶闻言侧身走动两步，挡在了白忆迟的前面。以这样的行动，来表达自己的立场。


“既然这样，今天倒不如把话讲清楚。”朱丽叶不咸不淡地开口，“今晚的事是小迟拜托我来做的，白夜，抢自己侄子的女朋友，不是太合适吧？”


事实上朱丽叶很少这样会情绪失控，只是他的那种表情，那种微妙的关切以及维护的表情，让她内伤。


她说完话，仰脸同他对视，室内又是一阵让人坐立不安的安静。


最后还是庄严嗤笑一声，不客气地开口：“朱丽叶，这又关你什么事？”


朱丽叶剜了他一眼，又看白夜，眼神中是毫不退让的坚定。


“是我先认识她的。”白忆迟说着还拉过颜舞的手在手背很响亮地吻了上去。


手背上的痕迹非常明显，让颜舞觉得脏，她使劲地想把手扯出来，未果。


白夜的唇抿成一条直线，随即扔下一颗重磅炸弹：“白忆迟，这是未来你的小婶婶。这一点，你最好仔细认清楚。”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颜舞更一懵。


“怪不得，白夜你……”白忆迟先是一怔，复又一笑。之前的猜测，这一刻全部证实，“今晚只是想确认一下……原来，真的是这样啊……”他幽幽的，不怀好意地说。


“小迟，放开她。”朱丽叶听了这话，脸色发白，身子在发抖，看上去摇摇欲坠。


“我不……”


白忆迟还没说完，白夜已经上前一步勾住颜舞的腰，将她拢入自己的怀里，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维护着她：“如果说时间的先后，”他缓缓地道，“你比我迟了很久。”


白夜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也怔了怔，他没有想到，白忆迟对颜舞所做的事情会让自己这么介意。白忆迟吻上她手的同时，他竟然隐隐地觉得嫉妒。


对于颜舞而言，白夜的这个动作太突然了，比他刚才的话还要让人头晕目眩。


颜舞在他的怀中，抬头看着他下颌冷厉的线条，词穷。


“你们先走。”白夜自己好像也被自己的动作惊到，很显然他的意识已经先于他的理智而执行了这个动作，等他冷静下来，很快将颜舞推向庄严。


庄严叹息一声推着偶人一般的颜舞出去，把门轻轻地带上。


刚才那一幕，太刺激了。


颜舞许久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朱丽叶说你拜托她来的，我才没怀疑。”等回到包房坐定，抱住庄严帮她倒热水时，颜舞才想到要解释一下。


“怎么可能。”庄严答，“我躲她都来不及。”


颜舞唔了一声，忽然想到白夜的话，喝了口水，又被烫到了舌头。


想到“小婶婶”这个称呼，她莫名地又抖了一下。应该是为了化解尴尬才这么说的吧。不然也不会这么快的就解决掉那两个难缠的人。颜舞自我安慰着，又觉得脸红心跳，胸中无法平复起伏的情绪。


还来不及细想，门“咔哒”一声响动，是白夜。


脸上又是一阵潮热，颜舞竟然不敢看向他的方向，只垂头瞧着他的鞋子以此判断他走动的方位。


好像没人想要解释刚才的事。大家都装作忘记了一般，默契地不提。


“你们准备一下，”白夜面色平静地对他们说，“再过一个小时我们下车。”


“啊？”庄严吃了一惊反射性地问，“那生意怎么办？”


“让给他们谈。”白夜说完又补充一句，安慰庄严似的，“都是一家人，没什么争的必要。谁谈下来都一样。这种事，你看到她上车就应该预料得到。”


庄严很显然并不这么想，他“嘶嘶”地抽冷气：“白夜你疯了吗？三年的心血，你和我还有整个在开普敦的团队，你现在因为她就这样放弃？说起来，”庄严不由地瞟了一眼颜舞，隐去了一些话后又说，“你即便是护短也不必这样吧。朱丽叶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这个话题太敏感，她心中一动，看向白夜，只觉得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淡淡的倦意，像是大病一场。


“我再说一遍，白家的生意，谁做都一样。”白夜的眼睛眯起来，像是一只疲惫的猎豹。


庄严张嘴还想说什么，白夜却先摆了摆手打断，又看向颜舞，“你也去收拾一下，”他又认真地看了她的脸，两道眉毛都纠结在一起，十分干脆地吩咐，“把妆卸掉。”


颜舞乖乖地应了，可心里却还是在发慌，没着没落的。走路都像踩在云上，忐忑不安。


一小时后，专列真的就停在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等着他们下车，接着又鸣笛呼啸而去。旷野中，只留下颜舞和庄严一左一右地站在白夜的身边，望着茫茫大地发呆。之前以为会见到的一切，衣香云鬓、酒绿灯红，纸醉金迷霎时间就变成了一片荒芜。


不过荒原上并不暗，相反的，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又因为璀璨星河的映照，这里汇聚着分外柔和的光。


有点点冷，颜舞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白夜居然发现了，再一次脱下衣服塞给她。


这回真的是塞，不留任何拒绝余地的，一句话也没有。


颜舞低下头，故意忽略庄严投来的奇怪的目光。故作寻常，默默地展开衣服披上，顿时觉得温暖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并不嗜烟，他的衣服不会有那种奇怪的味道，这样真好。颜舞想到这里，脖子往衣服里缩了缩，唇角踌躇了两下瞟了一眼白夜。那人伫立在风里纹丝不动，每一处的轮廓犹如精雕细琢过，没有任何死角可言。


此时此刻，白忆迟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他就那么打开天窗说亮话地问她说“你配吗”。


想到此处，又觉得冷了几分。


颜舞摇摇头，决定忘掉刚才的闹剧。


“会有人来的。”也许是看到了她的动作，白夜默默地吐出这几个字。


如果这也算是一种解释……


颜舞抿着唇角，想笑又不太敢。


三个人里，只有庄严坐在行李箱上整个人有些垂头丧气。


颜舞没见过这样的他。


白夜话音刚落，只听庄严仰头对天哀嚎：“白夜，我恨你。你知不知道那是好多钱啊好多钱啊好多钱啊啊啊啊啊，我恨你……”


这么多次的重复，让颜舞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结果又得了庄严一记怨怼的眼神。


“等回了巴黎我会让人把工时的费用打到你的户头。”此刻白夜的表情看不太清晰，却能让人感觉他回答的语气有点好笑，有点柔软，又有点不耐烦，总之多了些人味儿。在里面。颜舞觉得奇怪，反而是在这样空旷无人的地方，他会比较像是一个人。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转脸从暗处看过来，颜舞赶紧垂下头去。


“喂，我说，你怎么老看着白夜，麻烦你现在也用你那种崇拜中带有治愈的小眼神来安慰我受伤的小心灵一下行不行？”庄严像个孩子继续不满地抱怨。


颜舞心里“咯噔”一下，还好白夜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立刻说：“我只是想研究一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到现在还没人来的迹象，我怕今晚我们三个会成为野兽的腹中餐。”


庄严嘿嘿一笑：“那也得先吃你，我们两个大老爷们，也嚼不动啊。”他说着还看向白夜寻找支援，“夜，你说对不对？”


颜舞瞪了庄严一眼，庄严得意洋洋地挑眉。


一阵风声吹过，接着是巨大的轰鸣声，颜舞抬头，璀璨的夜空中一家直升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


白夜转身朝着直升机的方向做了个手势，他的眼睛掠过颜舞又回到原处，才有些意兴阑珊地说：“她能有什么好吃，柴火妞儿。”


“喂！”颜舞没想到他真的会接口，还这样噎人，气得一句话也顶不上来。倒是庄严捧腹大笑起来，结果因为动得太厉害，屁股底下坐的箱子一斜翻到下去，他整个人差点翻倒在地。


颜舞当即拍手称快，冷哼扔下“活该”二字，落井下石。



这是她第一次坐直升机，同大飞机的感觉非常不同，风在耳边呼啸，时间久了被吹得有些头疼，耳朵也因为噪音的关系，不太舒服。


庄严倒是很欢喜，似乎忘了那笔好生意，无声地看看她又打手势指了指下面。


颜舞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去，这片广袤的土地竟然比夜色还要深沉。


飞行四十分钟，他们在一个庄园降落，一片漆黑的大地上，只有这里有光。直升机放下他们飞走，庄严在凌乱的旋风中告诉她，这是一间葡萄酒庄园。


“原来这里也产红酒吗？”新鲜感让颜舞忘记了之前的尴尬。


“当然，能生产好红酒的并不只是法国和意大利，南非的葡萄酒也别具特色，在开普敦的周围可是散布着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酒庄，哎呀，我说了也白说，反正你很快就会见识到了。”庄严抢先回答她。


“那这里也是……”颜舞说到一半停住。


庄严点点头爽朗地笑出声来：“当然啦，这么好的生意我们白夜怎么可能不掺上一脚。夜，你说对不对。”他快走了两步，搭上白夜的肩头。


走在他们前面的白夜，今晚不知怎么，那背影瞧上去居然有几分落寞。尽管这个词用来形容他极不合称。他终究没有说话，进了酒庄的大房子便顺着楼梯上去了，颇有些轻车熟路。颜舞跟他出来久了，对他这种状态也就习惯了，见怪不怪。


很快的有管家模样的妇人招呼一个高大帅气的白人青年帮她跟庄严将行李扛上楼，她谢过人家时，庄严也已径自上楼，颜舞匆匆忙忙也跟着走上去。


等到房间只有她一个人时，颜舞才松了口气，大呼着倒在柔软的床上再也起不来。在床上辗转想着刚才的事，白夜的一举一动，他的眼神，以及他刻意说的话和做出的事……无论理智怎么喊“STOP”，还是无法停止。最后想着想着竟就穿着牛仔裤睡了起来。睡到半夜觉得冷，她睁眼去看床头的表，已经是凌晨三点钟。牛仔裤箍在身上十分难受，她躺着慢慢地脱了，翻了身想继续睡，头却有些昏昏沉沉地难受。她坐起来，想给自己找点热水喝，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却只有冷的瓶装矿泉水，打开喝了两口冻得直哆嗦。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冲进洗浴间查看，“大姨妈”正点光临。因为出门匆忙，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大姨妈”的存在，一时间手足无措，快速脱衣洗澡完毕后只能将卷纸卷起来厚厚地垫在下面，可这终究不是办法。


哀嚎……


肚子开始有些微微地痛了，有寒气由内而外散发出来。这里，一定会有厨房吧，哪怕是煮点热水喝也是好的。颜舞打定主意，穿好了睡衣，轻手轻脚地出门走下楼。


下面只亮了少数照明的灯，提供微弱的照明，颜舞打了个哈欠，在房间内绕了一圈，发现这是联排的三栋房子打通了室内的布局跟别处的有些不同。


她穿过客厅，又穿过一个有些像是书房的地方才抵达餐厅。


厨房的灯似乎也是亮着的。


颜舞走过去，居然看到白夜正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长长的玻璃杯冒着氤氲的雾气，他正一口一口地啜饮。脚下还趴着一只巨大的灰白相间的古代牧羊犬。颜舞头皮发麻，下意识地退后两步，仔细看他，不由地有片刻怔忡。白夜的坐姿似乎永远是这样的，脊背挺直，非常正统，即便是在这样的时间，独自一人，还是保持着这样的姿态。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教导得出。


如此画面近在眼前，却总觉得好像隔了相异的时空。


“饿了？”这一次倒是白夜先发现她。


她怔怔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心里忽悠一下，才微微脸红踌躇，指指炉灶：“想喝点热水。”


她说着又看看白夜脚下的古代牧羊犬。不看还好，这一看那只巨大的毛茸茸的大狗狗忽然站了起来，吓得颜舞“啊”了一声，赶紧又后退了一步。


“Vic，sit down。”白夜说着英文指令，顺势伸手拍了拍狗头。


狗狗大概觉得自己被误会了，婉转而哀怨地“嗯”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坐下了，蓬松的毛毛下，一双眼睛饱含期望的望着颜舞。


嗯，这么大，又是毛茸茸的，还是……有点……可怕……


虽然连狮子也见识过了……但是……颜舞努力地吞咽口水。


“我只想喝点热水。”颜舞尽可能大地绕开了那只叫Vic的大狗。去拿桌上的水壶想要烧水，却发现里面是满的，她讶异地“咦”了一声。


“可以直接喝。”白夜淡淡地说，“是热的。”


忽然就想到了在列车上庄严递给她的水也是热的。在国外很少能喝到热的开水，除非有人特意要这么做。


颜舞回头看他尔后呆呆地“哦”了一声，拿起旁边的杯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厨房的布置很朴素，原木质地的柜子，金属的水槽，齐全的设备。中间放着一张小桌子，两张凳子，白夜坐在一边，颜舞倒好了水，站在原地踌躇，不知道是该坐在他对面还是直接拿着水上楼的好。


“坐。”


很好，白夜替她决定了。


颜舞从善如流，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桌子不大，她跟白夜离得很近。凌晨的白夜少了日间会给人的压迫感，多了些柔软的气韵。他的手指握着玻璃杯上下摩挲着，依旧很沉默。本来睡了一觉后也不怎么想火车上发生的事了，但此刻坐在他面前还是不由自主的走神，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同朱丽叶之间就真的不可能了？毕竟他当着大家的面说出那样的话，实在是太容易让人误会，并且是非常深的误会。然而明知道不可能，还是会瞎想，因为私底下仍然觉得他不像是一个会用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颜舞只顾着沉思，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个令她害怕的生物的存在。Vic在白夜的命令下很老实地趴了一会儿，此时又很热情地站了起来，如一个毛绒绒的大玩具绕着颜舞转了一圈，在她的脚上闻了闻，又在她的腿上蹭了蹭，十分亲昵。


这个举动当然吓坏了颜舞，Vic明明是在撒娇，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脸部的表情已然变形，费了很大的劲压抑自己才没有叫出声来。


“它并不比狮子更可怕。”白夜忽然开口，语气里尽是揶揄。


这算是……一种安慰么？老板你，还真是另类呢……


“因为，我小时候被狗咬过。”颜舞颤着声音，双腿往上抬，整个人都缩在椅子上，干巴巴地解释。


“为什么？”他挥挥手示意Vic过去他身边，之后居然配合着问下去。


很久没去想这件事了，她在灯光下眯着眼睛仔细的回想了一下：“看到两只狗打架，想阻止来着，结果两只手被各咬了一口。”


他的目光定格在她的手上。


其实只是寻常的注目而已，不过是因为她说的话，可就是因为这样的目光，叫她的手也不知道该怎么放，只好去抱杯子，结果被华丽丽地烫了一下。


“没有疤痕。”白夜似乎察觉了她的尴尬，一副鉴定完毕的表情。


“很久以前的事，现在肯定没有啦，我的细胞分裂比较旺盛么。”她笑了笑，把手放在腿上，又是一阵沉默。脑海里车上的画面又一次袭来。


朱丽叶跟他的对视，让人透不过气来。


自己再一次被利用了吧，就像他们刚来时，在小飞机上那样。


这个念头叫她莫名的失落。


白夜喝了一口水，灯光下的他看起来非常温和。


“其实恋人之间若有问题的话，应该多沟通……”她尝试着却表达，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提起这件事。


她刚睡起来，有点衣冠不整。领口往下拉得厉害，露出胸前一大片白皙的肌肤。


白夜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想化解尴尬，也不一定非要用这样词不达意的安慰。”他慢慢地说，语气是软的，眼里似乎有笑意。


“呃……”这样被拆穿，颜舞的脸更热了，她几乎能听到自己浓重的呼吸声，眼睛也不知道该放哪里。


白夜又看她一眼，握住手中的杯子想要站起来。


“哎！”颜舞忽然出声叫住他，可待他满脸疑惑地等待她的后话时又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最后终于定了定神问：“这里这么大应该会有便利店哦？”


话一出口，白夜看她的眼神转变，仿佛眼前的她是天外来客。


“我……”她倒是想解释，可是三更半夜在自己的老板面前大聊女性卫生用品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若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丽萨帮忙。”白夜从座位站起来，他双手插在黑色棉质家居裤的口袋里，身子微微地弯着，他的脸离得很近，颜舞可以看到他上翘的睫毛。


脸又烧起来了，她口干舌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太快，热水一路从舌尖烧到胃里头。


白夜站直了身子，唇角微弯。


“就是，就是，就是那个招待我们的管家吧。我知道。”颜舞故作镇定地颔首，目送他转身离开。等她坐了好久，终于把水喝完时，才忽然想起什么来，盯着空空的水杯发呆，凌晨三点这种尴尬的时间点，丽萨肯定不会起来。这水……难道真是白夜自己烧的吗？


真贤惠……



还好颜舞没有痛经的历史，虽然“姨妈大人”来得不是时候。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之后感觉好多了。她起床时特别掀开被子检查床面，呼，还好，没有留下任何DNA的痕迹。等她收拾停当下了楼，丽萨午餐都已经做好。


“他们两个去葡萄园了，如果你也想去看看可以跟着马克走，正好帮我叫他们回来吃饭。”


丽萨说着，将手里的托盘递到颜舞的面前，那是刚出炉的蛋挞，形状美好，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看到食物，颜舞心情大好：“我可以拿两个吗？”


“当然，”丽萨得意地说，“不用客气。我做的蛋挞白夜最爱吃！要知道当初能让他注资酒庄，这蛋挞的功劳占了一半。”


“是嘛，”颜舞拇指和中指小心翼翼的捏起蛋挞咬了一口，蛋挞的外围松软酥香，内里更是入口即化。她一边吃一边对着丽萨竖起大拇指，接着又东张西望了一下问她，“丽萨，你有没有……”


“啊，有的。”


难得颜舞还没说完，对方就心领神会。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她愕然。


“当然。”丽萨朝她眨眨眼，“就是那个嘛，我知道的。”丽萨将托盘递到颜舞的手上，转身进了房间后很快拿了三盒卫生棉条出来给她，“听说你是白夜的未婚妻，我可是第一次见他对女孩子如此认真、体贴，一大早就跟我说这件事，贴心。”


此刻的颜舞嘴里的蛋挞刚吃了一半，听到白夜的名字差点把自己给噎死。


“咳咳咳……不不是的。”颜舞慌忙否认。


“小心点，别噎着，这儿还有很多呢，没人跟你抢着吃。”丽萨以为是她吃得太快了，替她拍了拍背又说，“白夜很抢手，你一定要看紧一点，他可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


丽萨的一席话，颜舞差点窘死在原地。


白夜是怎么知道……颜舞窘迫地回想昨夜，她表现得有那么明显么……


难道是因为凌晨的那一杯热水？？心里那种异样的雾蒙蒙的感觉又来了。


“我去换一下这个。”颜舞将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去，拿着棉条急匆匆地向楼上跑去。等到出门的时候看到有辆拖拉机在等着他，前头坐着的那名彪形大汉，穿着格子衬衫蓝色背带裤戴着大草帽，大约就是丽萨口中的马克。


马克的拖拉机是酒庄负责运送葡萄的，太阳出来她才发现，昨夜他们走的是一段上坡路，庄园沿着缓缓的山地而建，绿色的叶子沐浴着阳光，洒金般的雍容，异常漂亮。拖拉机“突突突”地响，也像欢快地歌唱。


“这里有多大？”颜舞坐在后面问马克。


“一千五百公顷。”马克大声地回答她。


“嚯，好大。”颜舞点点头感叹。


“不算大了，不过我们的酒庄酿的酒可是全南非最好的。”马克自卖自夸时嗓门更大。


颜舞不懂红酒，只是觉得高兴，也跟着后面“呵呵呵”地傻笑。


拖拉机开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了正站在葡萄架旁边的白夜和庄严。漫山遍野的葡萄架只能用壮观二字来形容，拖拉机停稳，颜舞跳了下来。因为卫生棉条的事她觉着自己面对白夜会更加不自然。


不过还好他正站在葡萄架下跟工人交谈，根本未注意到她。倒是庄严瞧见颜舞朝她挥了挥手。


“今年天气很坏，所以葡萄长得特别好，要丰收。”颜舞走近，听到那位大叔对白夜说。


白夜点点头。颜舞注意到他的衣服，这个人似乎有种强迫症，在什么样的场合便一定要穿什么样的衣服，绝不会错，现如今就是这样，衬衫和蓝色的牛仔裤，他便真的像是这里的农夫，只不过面容太过惹眼罢了。


“怎么天气不好会丰收？”颜舞觉得奇怪，低声问庄严。


“这东西我可一窍不通。”庄严摊摊手，抬抬下巴指了指旁边那两位，“你问他们去。”


“葡萄这东西很奇怪，土壤不好，天气恶劣，反而能够结出丰富的果实来。要是土地肥沃，气候适宜，却很难收获好的果子。”白夜说着拍拍那位大叔的肩膀，大叔便离开了。


这句话让颜舞觉得恍惚，仿佛得了一句特别受用的人生格言。她想起自己在那间阴暗餐厅里，一个人忙到午夜，瞧见的那句心灵鸡汤：“人的一生是由比命运更强大的力量决定的”。换而言之，如果想要成长，就别妄想“轻而易举”。苦涩的努力后，才会收获更加美丽的人生。


她若有所思地唔了唔，难得老板有这样的耐心，狠狠地舒了一口气环视那蓝天白云下茂密舒展的葡萄架又问：“葡萄酒真的是人用脚踩出来的吗？”


她仍记得当时看基诺里维斯的电影《云上的日子》，于是跟那个有个性的帅哥基努李维斯一样爱上了那片葡萄园。记忆最深的镜头就是大家一起光着脚丫采葡萄，导致以后的日子里，每每面对葡萄酒总有种复杂的感情。


庄严毫不留情地大笑出声。


大约是她的话实在是有够白痴，白夜居然也轻快地笑出声：“现在的庄园基本都是机械化生产，不需要这种人工的手段。”他说到这里顿住侧过身子指了指不远处的高地说，“那里是生产车间，车间的前面有一个很大的平台，采摘好的葡萄由拖拉机运送到那里，铺展到平台上，再通过中间的孔洞输送了下面的车间内部进行酿造处理，最后酿好的酒用准备好的橡木桶储存。不同的橡木桶储存出的红酒味道也会有细微的差别。”


颜舞本来还很认真地听白夜讲话，可能因为情绪比较放松，他的语速比平时慢，声音也更加温暖，像是被葡萄园的阳光加温。片刻后她便在这样的音调中走神，如果她第一次见到白夜不是在巴黎那个冷冰冰的老宅而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恐怕对白夜的印象又会有所改变。


所谓“翩翩公子玉琳琅，钢锋柔骨韵绕梁”，大约可以形容此时的白夜。


“真想试试酒啊！”庄严大喊着搓搓手。


“啊！”颜舞这才想到，“丽萨让我来叫你们吃饭。”


“这么重大的事你也能忘？”庄严故作鄙视地看她。


习惯了他的夸张，颜舞也不介意，只得连连说“sorry”。



中午吃饭，他们选择在露天的地方开火，颜舞此时才看清楚，就在那个高耸的碎石堆起的壁炉之后，还有一个巨大的凉棚，凉棚底下放着长条的桌子和板凳，供人们就餐使用。他们一行三人在外面坐定，丽萨开始不断端来各色的食物，以此来充分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熟练、独一无二的庄园大管家，干干的面包片浇上橄榄油，还有美味的海鲜，配上香醇的葡萄酒，让人食欲大增。颜舞从不喝酒，但是看到丽莎手中的拿着的那瓶也有些跃跃欲试。


“这种酒很特别，是我们酒庄的绝对私藏。”丽莎把金黄的液体注入阳光下璀璨透明的水晶杯，这种黄怎么形容呢？让人想起秋天的夕阳，落叶铺满林荫大道的地上，形成纯天然的软软的地毯，有种静寂的美感。


颜舞将手中的酒杯摇了摇，看着那金黄色的液体附着在水晶杯的杯壁上接着又下落回归至本体，很奇妙的感觉，只单单闻一下已经觉得馥郁芳香。


“来吧，尝尝看。”丽萨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声音之中饱含期待。


在座的只有她没有尝过这种酒，将水晶杯靠近嘴唇，她很谨慎地抿了一小口，颜舞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的眸光。


“怎样？”丽萨兴奋地问，所有人的眼光也集中在她的脸上。


颜舞的脸色红了红：“我不懂酒，不过这种酒的很香很甜，味道有点水果，但不只是葡萄，还有车厘子的馥郁，香甜细滑的感觉，像……嗯……像是上好的丝绸！”


颜舞搜肠刮肚，找出所有能想到的形容词，然而还是觉得不足以形容这种酒的美味。


“一定很贵吧！”她说完盯着那酒杯叹息，除了电视广告上的张裕葡萄干红，她只听过一种红酒叫“拉菲”的葡萄酒，言情小说中最常见，价格高得令人咋舌，但具体拉菲是什么，好不好喝，她也不甚了了。


丽萨笑，伸出中指摇了摇：“你猜错了，好的东西不一定很贵哦。”


“不贵？那是多少钱？”颜舞忍不住追问。


“一瓶仅售25欧元。”这一刻的丽萨好像那些电视购物频道的主持人。其潜台词：买到就是赚到，买到就是赚到，赶快拿起你手中的电话，前来订购吧。


“哗，买到即是赚到。”颜舞弯起眉眼，十分配合的又喝了一口，“我见识浅薄，只听过拉菲。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拉菲酒庄的产品固然不错，不过红酒也好似女人，各花入各眼，不一定大家都爱那一个。”庄严吃着面包在一旁插口。


丽萨笑起来：“他就是这样，说着说着酒也能扯到女人上。你可真是死性不改。”


“说起来这酒的名字也好听，你猜猜叫什么？”庄严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颜舞。


“这题目好难。”丽萨说着也看向她。


连一旁一直默默品酒的白夜居然停了下来，同样等待她的答案，神情专注。


“总得给点提示吧。”颜舞知他故意活跃气氛，也摩拳擦掌颇有兴致。


庄严摩挲着下巴想了想开口说：“那个名字是一种物品，嗯，也是金黄色的，就像这种酒。”


“啊，说了跟没说一样。”颜舞有点失望，手指摩挲着水晶杯光滑的表面认真地思索了几分钟道，“不过，如果是我给它起名字的话，就叫‘琥珀’，因为它的颜色，不过这种黄色像是秋天，有人说，唯有秋才真正体现了四季之美，我想也唯有琥珀，凝聚了千年的时光，可以带来最浓郁的芳香。”


“厉害！”丽萨肯定地拍拍手，对她竖起大拇指，又冲着白夜扬了扬眉。


庄严的下巴都要掉了下来。


颜舞奇道：“我猜对了？”


“我说白夜，这位……还真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庄严不看她反而看向身边的白夜。


颜舞噤声，白夜微不可见地抬了抬眉毛。


“这个名字，可还是夜亲自取的呢。”丽萨笑意盈盈对颜舞解释，眼含暧昧。


“是啊。”庄严单手托腮，用一种懒洋洋的声调拖着长音调侃，“你们两个啊，有时还真是有种古怪的默契呢。”


忽然感觉到一个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知怎的，颜舞竟然控制着自己不要抬头去看，心里升起了一股小而莫名的恐慌。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心里的那种感觉变了又变，最终失去了掌控。


好在白夜清咳了一下，淡淡地发令：“吃饭。”


于是这个话题，被大家很隐晦地提起，又假装被忘记。


一顿午餐吃得相当愉快，反而是白夜一言不发让人觉得奇怪。不过这种迷思转眼被快人快语的庄严戳破：“食不言，寝不语。夜的那一套贵族般的教养可真是数十年如一日，固若金汤。”


他说这话的时候，恰逢丽萨端来了餐后水果，只笑着说：“这样才好，老牌的绅士都是这样，当年我的英国情人，就是凭这一点迷倒我的。啊，还真是怀念跟他在一起的时光，似乎连时间都停滞了呢。”


“那然后呢？”颜舞喜欢极了这位老妇人，在漫长的时光里，这样绵延不断的感情，就像是镀了金，叫人忍不住好奇。


“然后？”她笑起来，脸上出现一种并不真实的表情，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些年轻的日子，并用一种充满梦幻般的语调说，“然后他在我家后院的橡树下求了婚。我们订婚之后，他被征召入伍，在海军服役，再然后他上了战场，很遗憾没能够再回来我身边。”


真的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一时间颜舞的脸上满是尴尬。


“真对不起。”颜舞慌忙致歉，她只是闲聊，并不想勾起别人的伤心事，也没有料到那样完美的开端会是这样让人遗憾的结局。


“没关系，都过去了。”反而是丽萨安慰她，“他曾经热烈地爱过我，我也曾一心一意地爱过他。虽然最后战争将我们分开，可是我亲爱的孩子啊，这并不是悲惨的爱情。”


颜舞起初听这段话时，并不真正理解丽萨的意思，然而时过境迁，当她也真的爱过后再想到这话，觉得确实很有道理。


人生在世，几番轮回，你爱的人恰恰也正好热烈的爱着你，这便是人世之间最大的幸福。


“说起来，今天好像没有看到Vic。”庄严放下酒杯四处搜寻那个身影，又看向白夜，“他平日里不是最黏你的吗？怎么今天连个狗影儿都没有。”


白夜挑挑眉，手下一刻不停地切割着那块上好的菲力牛排。


“这个呀，”丽萨耸耸肩意有所指的说，“颜舞好像比较害怕狗狗，所以，夜便叫人把它带到附近的农庄去玩。”


“是嘛，这次来都没有好好跟它打招呼呢。”庄严有些遗憾地说，他说完又看看白夜，“看上去冷漠无比的人，在这种细小的事情上却那么贴心，有时候真觉得你这个人很是矛盾。”


这话出口，颜舞在此微微觉得窘迫，其实在别人听来也不过是平常的一句碎碎念，可是此时听到耳中竟然让她心猿意马。


“恐怕Vic不会喜欢你那种奇怪的招呼。”白夜用餐完毕，拿起餐巾优雅拭嘴，淡淡的语气点透庄严的恶趣味。


庄严这人极无聊，只要来此必要骚扰Vic，给狗狗梳辫子，同它聊天，不得片刻安生，全然不管狗狗愿不愿意。


“是狗不理么？”丽萨是知情人，看着庄严被戳到痛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脸上青白一片，大笑不止，这种快乐感染了颜舞，眼睛也弯成一条线。最后她从这双弯起的眉眼里，又仿若瞧见了白夜难得上翘的唇角。


下午白夜和庄严难得来了兴致，穿了工作服跟着大家一起下地去采葡萄。屋子里就剩下丽萨和颜舞两个人。


因为是收获的季节，庄园雇来好多临时工，丽萨需要为几十号人准备饭菜稍微休息了一下便开始动作，颜舞不好自己干坐着，主动请缨帮忙。两人边做边聊天，便聊起了丽萨跟白夜认识的过程。


原来一手好厨艺的丽萨还曾经是动物保护组织的骨干成员，那年有盗猎者为了获取象牙在津巴布韦国家公园的水坑中投毒，毒死了九十只大象，她曾同白夜一起工作过。


“组织里来自各个国家的成员都有，可是中国的朋友并不算多。我们在一起交流，也曾为了抓住那帮盗猎者而努力，除此以外，我们发现白夜还是一个兽医。这真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对他也就更加钦佩。”


“兽医？”颜舞手里忙着将煮好的紫薯切成小块放入盘中，初初一听，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不禁感叹，“他也不至于这样神通广大吧”。


“关于神通广大的部分，我也是后来才听说，他是组织重要的捐款人，这当然是内部的消息。可是，像他这样既捐款又亲力亲为地在第一线的人，实在是少见。后来同他认识得越久，我便越会觉得，也许世界上就是有一部分人，上帝对他们特别偏爱，他们聪明富有，英俊潇洒，又才智超群。最后当我看到他同盗猎者对峙时，好在他是我们这边的人。”


丽萨说得绘声绘色，颜舞在脑海中也不禁描绘着那个画面，亦可以想象得出那时的他是怎样的英姿。忽然觉得自己最初认识的白夜，和别人口中的白夜，有时竟然会像是两个不同的男人。


“咦，好像是有什么人来了。”丽萨说着，走出厨房去一看究竟，颜舞仍旧在房内切着紫薯，却一直不见丽萨进门。她觉得奇怪，也解下围裙，出去悄悄，才出来几步，迎面就看到一个十分英俊的中国男人正同丽萨说话。


他个子很高，看样子好像才三十多岁，可两鬓却有些白发，又觉得可能不会是那么年轻，这人五官生得十分厚重，气场也很强大，颜舞怔怔地瞧他，他的一举一动看上去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当然如果你很着急，我可以让人现在就去找他。”她听到丽萨说。


“不，难得他有这样的兴致。”那人声音低沉浑厚，十分好听，他很快发现了颜舞的存在朝她看过了，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


颜舞也赶紧打了招呼。


“你们难道还不认识？”丽萨看看俩人，有些奇怪地问。


颜舞此时终于想起他为什么看起来眼熟，他和白夜在五官上似乎有很多相似之处。


“这位是白萧然先生。”丽萨明明说的是英语，可她却有个奇妙之处，能够十分准确地发出中国人人名的音调，而不像是平常的老外那样多少都会有些平仄不分。


“白先生好，我是颜舞，是另外一位白先生……的助理。”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她忽然又觉得，这个人大概是知道她的。一般而言，颜舞在察言观色方面还算在行，这大约也与她的成长经历分不开。


“你好。”这位白萧然先生，显然也并不是位多话的男士，但是却主动向她伸出手来，以示友好。


这般的绅士风度，让人印象深刻。


俩人握手，颜舞感觉到这位先生手温和而有力。他并没有打算在楼下停留，同颜舞握手后便对丽萨交代：“我在楼上，白夜来了，让他来见我。”


丽萨点头应了，目送他上楼，才又对颜舞说：“你原来不认识他啊？”


颜舞摇摇头，想了想又说：“但是看长相觉得他同白夜有些相似。”


“那当然了，基因是很强大的东西，他是白夜的哥哥。”


唔，虽然气质上有某种相似的地方，但是他们两个看上去是完全不同种类的人呢。


今天白夜迟迟没有出现，最后回来的工头带来话，说白夜让大家先吃，不要等他。


晚饭时分楼上的那位白萧然绅士也慢慢地走下楼来，那般的打扮，很像是旧时上海的老克拉，世面、光鲜、摩登。


白家的家教一定非常好，颜舞吃饭时正坐在白萧然的对面，他一举一动都非常有分寸，细嚼慢咽，整个过程中都未发出任何的声音，他换了身衣服，但并非居家服，白衬衫的领口处系着黄黑暗格的领结，更显得这个人气度雍容。整个就餐的过程中他未发一言，颜舞吃饭比较慢，到最后餐桌上就剩下他们二人。


他未走，颜舞也就一直陪着。等他用餐完毕忽然抬头问颜舞：“在列车上发生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颜舞噤声，很认真的将车上的情境又回想了一遍，自动删去了那些尴尬的场面，老实回答：“不知道。”


那人的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桌子，眼睛没有看颜舞却又好像等着她的回答。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颜舞今日对这句话认识颇深。


这种气氛太让人紧张。


不过还好，白夜适时进门。


他手里拎着黑色的雨衣，不断落下来的水在地上蔓延，形成一个个的小水潭。


颜舞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雨衣用极小的声音对他讲：“您哥哥来了。”


“淋湿了。”白夜却回答得文不对题。


两人还在对话，一个声音近乎简单粗暴地插了进来：“跟我上去。”


这句话绝对是命令式的。


颜舞怔了怔，白萧然已经先一步转身走上了木质的楼梯。


“给我弄杯水喝。”白夜并不介意，语气平淡地吩咐颜舞。


雨滴顺着被颜舞握出的雨衣的褶皱深深浅浅地流下来，起初地面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连接起来形成了一大滩的水渍，浸湿了她的拖鞋。她这才惊觉，把手里的雨衣放在架子上，再将这一地的狼藉清理干净。


心里隐约地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冰水本想直接拿上去，忽然想到昨天晚上她起床，那杯热水……


颜舞走回来把那杯冰水倒掉，看着炉子，十分耐心地在灶上煮起水来。等她端水上楼去时，白夜正从白萧然的房里走出来。


这么快就谈完了？


颜舞的眼里带着一丝惊异的神情，将手里的热水递给白夜。


“动作真慢。”他略显嫌弃地将水杯接了过去。


“饿了吗？”颜舞发现他的另一只手正扶在胃部，此时窗外的天空又响起了一声惊雷，难以想象柔软的云朵之间的碰撞也会有这种坚韧的力量。雨势越发大起来，他从膝盖以下都还是湿的。


“你换好衣服下来吃饭吧，我给你弄点吃的。”她说。


谁知她刚背过身去，就听到他冷哼一声：“今天是怎么了，谁都能来做我的主。”


等她明白过来想要去反驳的时候，那人已经一阵风似的进了相邻的房间。


颜舞径自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莫名其妙。”又顿了顿“咦”了一声，“庄严呢？”


真是从来没有这么好事过，鬼使神差地又跑去敲白夜的房门。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其实也不是有意的，就这么敲出了一种节奏感颇强的韵律。


这么重复地敲了五遍，里面的人才打开门。


有种刚沐浴过的清爽味道扑面而来，隐隐地还夹杂着无法洗去的葡萄的香甜气息。


颜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么快速，是行军澡么？


明明是被她打扰到了，只见那人下面只围着一条白色的浴巾，上身裸着，整齐的腹肌清晰可见，以及人鱼线……


颜舞扫了一眼只觉得面红耳赤，只能尽量地调整自己，看着他的头部往上的位置。


白夜此刻正半眯着眼睛瞧了她，看得她更加窘迫，在那样莫名的打量的眼光中无所遁形，她半晌才说了两个字：“什么事？”


“呃，”他这一开口，语气却是懒洋洋的，像是卸了铠甲的战士，恢复了普通人的扮相，跟平时很不一样，颜舞的喉头耸动了一下，又退了一步，才问：“那个，我是想问你，庄严呢？”


白夜抬手，颜舞又退了一步。


他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和小动作，蹙起眉头：“你在怕什么？”


颜舞像是被戳到马上回答：“我哪里怕了？”


“每次，当你迅速地否定一件事的时候，就证明我猜对了。”他淡淡地说。


有时候真是奇了怪了，这人语言天赋这么好，干吗还要请她做事？


聪明才智这种东西，好歹也可以用在更正经的地方吧。


这种时候，与其辩解还不如径自转身离开。她走到楼梯口，才听他在后面提示了一句：“下面。”


颜舞走下楼去，庄严便果真坐在下面的餐厅大快朵颐。他也没换衣服，从门口到厨房，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水痕。瞧见她走过来，他离开招呼她，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要不要一起？”


颜舞摇摇头，走到餐桌边慢慢收拾那些不用的餐盘，一面同他聊天：“下这么大雨还回来这么晚。”


“厂区出了点状况，我们过去看看。”他将金黄的橄榄油浇在干干的面包片上咬了一口说，脸上的笑意也敛了起来。


如此这般的豪迈，跟楼上的那两个白家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很严重吗？”她直觉这个酒庄的投资只是白夜一个小小的爱好，所以没有想到他只要人在这里，每一个细节都会亲力亲为。


这样的认真。所以之前关于“黑羊”的那个称谓更让她觉得迷惑了。


“那倒没有。不过白夜一向这样，不来则已，一来就一定会以身作则。说实话依他个人的性格而言，完全不适合管理别人。”庄严将肚子填得有七分饱了，用餐巾擦擦嘴巴又朝楼上抬抬下巴，“上面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颜舞实话实说后又补充，“反正我什么都没看到。”


“嗯？”庄严夸张的问，“没有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哪有那么严重！”颜舞想了想那两个人的样子，遂对庄严的这个言论很是不以为然。


庄严眯着眼睛摇了摇头，“你这么说啊，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那两个人。并且对我们之前的擅自离开的严重性没有一个很深刻的认识。因为夜的离开，那两个主儿对项目又不太了解，结果白家失去了那笔矿石生意，准备了三年，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就是为了这个项目。要知道在白家人的眼里，除非他们主动放弃，否则在生意场上没有失败可言。而你今天见到的那位叫白萧然的先生，又是个中翘楚。”


“你怎么知道他来了？”颜舞好奇。


庄严耸耸肩：“从咱下火车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事一定会惊动他。夜下午说胃不舒服，他跟我也就是前后脚进的门，都这么长时间都不下来吃饭，除非是被他那个大哥教训了呗，这还用猜么。”


听了这话颜舞嘀咕：“怪不得他刚才有些奇怪，我还心说他怎么看上去有点蔫儿。”


庄严一向口无遮拦，笑得一脸暧昧：“你观察得挺仔细啊，是个好太太的料。”


这句话，颜舞却全然没有听到耳朵里去。只想着不知白夜那杯水喝没喝完，要不要再倒一杯。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庄严聊着，又收拾好了厨房又上了楼。本来已经从他的门前走过去了，隐约着好像听见什么东西“咕咚”一声闷闷地落了地，她拧眉，忍不住还是敲了门。


这回白夜来得很快，他的眼睛比上次又小了一点，睁不开似的，也没什么神采，苍白的脸上还飞了两片红云，因为面容过于俊美，很容易被人误解为含羞带怯。


“你是不是生病了啊。”颜舞觉得不对，抬头就去摸他的额头接着就“哟”了一声，“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再打眼瞧他的手，正紧紧地捂在胃上。


白夜什么也不说，身子退了一点想要关门，被颜舞拦住：“是不是饿的？还有饭呢。你刚才……不会是从床上掉下来了吧。”


她也就是瞎猜，但瞧白夜脸上一闪而逝的神情，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那种场面脑内一下的话，还真的挺好笑的。


这一打岔，让他迅速地关了门，门板轻轻地弹了颜舞的鼻尖一下，场面好不尴尬。


她摸了摸鼻尖。这人怎么还有点小孩子脾气呐。


颜舞赶紧下楼帮他找胃药。


因为知道她在生理期，丽萨特别告诉了她药箱的位置，她在里面翻了翻，仔细地辨认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效，找到一个她认为治疗胃病的。她帮他倒了杯开水，切了两片白面包放在盘子里，给他端了上去。


事不过三，颜舞怕他生气，一开始就用餐盘挡在自己的脸前。这次白夜却没有拒绝她，而是连话都懒得说放她进门，自己先一步返回床上睡觉。


他的房间比她住的要大一些，看上去像是根据他的个人喜好改造过了，设计的简约而现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是她第一次进一个男人的卧室，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过颜舞很快适应过来，她走过去问白夜：“要不要起来吃点药。”


如此不设防的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勾勒出两条迷人的剪影。这时候的白夜更像是一个孩子，蜷缩在被褥的下面，是一种类似婴孩在母亲肚子里中的姿态，据说常用这种姿态睡觉的人，会比一般的人更加缺乏安全感。


关于这一点，倒是跟他曾经是画者的身份，十分的相配。


他一定很疼，才会变成这样，颜舞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蹲身去扶他起来。他的额头上还在不停冒着巨大的汗珠。


“如果很难过的话，不如请丽萨帮忙请医生吧。”莫名的，她有些心疼。


白夜摇摇头，示意她将水和药瓶递过来。他的脸距离她很近，颜舞的脸忽然红了起来。她赶紧将药递过去：“我不知道这种行不行，你看看吧。”以她的经验，一般胃疼的人，都会是老毛病，并且深谙何种药物最适合自己，很有点久病成医的意思。


白夜动动唇角，粗略地看了药盒，没吱声，吃了药又喝了水，自己再一次摇摇晃晃地慢慢躺下，动作迟缓到不行。


她想站起来，却被白夜一把握住手腕。


他的双手冰冷，冷得颜舞一哆嗦，这样亲密的接触，着实让人心惊。她尝试着往后撤一步，床上的白夜也跟着她的动作，身子往外探出了几分。


进退维谷。


“有点冷，替我暖暖。”他的语气很轻。


也许是因为生病了，他的声线跟往日非常不同，略带蛊惑，像是有人从心上拉了一道丝出来，痒痒的。颜舞就真的不动了，白夜闭着眼睛舒了口气，很快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从来没跟异性如此亲密地接触过。


被一个男人以这样诡异的姿势拉住，使她无所适从。但，没有抗拒。


房间里静悄悄的，耳边只听得到她自己重重的心跳声。


等她蹑手蹑脚的从白夜的房里出来，正遇到庄严和白萧然。他们本在门口攀谈，看见颜舞出来，同时转过脸瞧她。


这样暧昧的时间和地点，颜舞有点脸红，为了化解这种局面，她抢先报告：“白夜好像生病了，挺严重的样子。”


本以为庄严会调侃两句，可她发现，此时的他在白萧然的面前却表现得十分沉静，甚至有一点点严肃。


“那我先回房了。”她跟二人说了一声，返身走了几步，拐了个弯，进了自己的房间。


“是她吧。”耳尖的她关门时听到白萧然低声肯定了一句。


她顿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对于庄严怎么答，一无所知。

第六章 一起去跑步吧


一夜辗转，终于在药效发挥后渐渐镇定下来。少有的，白夜居然比自己平时醒来的时间晚了一点。他张开眼睛，有片刻怔忡。胃已经不痛了，只是头还有些昏昏沉沉地难过。他靠在床头，瞥见柜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粉红色的，上面还画了两只小猪嬉戏的场面。


这样幼稚可笑的生活用品，跟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只能是那个女人带来的。他看着杯子笑了一下。伸手拿过来打开瓶盖，水蒸气氤氲而上，润湿了他的眼睛。蹙起眉头喝一口，有一点点烫，有一点点甜。


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也曾被这样温柔的相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太过分了！”朱丽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天在火车包厢里她当着白忆迟的面一股脑地将手边的衣服都摔在他眼前，是他从未见过的愤怒。


“小夜，你要记得，她是你的嫂嫂，不管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改变，也无从改变。你和她，你们两个都要学会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现在这样，不顾家族利益的幼稚行为，不要再出现第二次。”


这是白萧然的声音，他的这位哥哥比他要大上将近二十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依然是平静而坚毅的，就像跟朱丽叶有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的并不是他的亲弟弟。


“是我先遇见她的。”白忆迟，哥哥白萧然同前妻的儿子，白家的长孙。如果不是他不学无术没有能力接管公司，白夜大概并无机会真正认识他父亲这边的家人。还是可以跟着母亲在南非的草原上，过着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


曾经，白忆迟作为白家下一代唯一的孩子，被无限纵容，无限娇宠。即便是被白夜呵护备至的妹妹白雨都没有像他这样被宠到无法无天。然而，他回归白家，打破了这种平衡。这种家族利益之间的牵扯，就像是大自然的生态平衡，稍有改动，即会引起轩然大波。如今随着时间的过去，白忆迟的所作所为令白夜厌恶至极，特别是他对颜舞的态度。令白夜讨厌。


白夜将水喝干净，慢慢地扣上盖子。微微叹息，当初说要招一个助理，庄严便笑话他是要新娘养成，如今却一语成谶，他不知道自己对她已经有这样的占有欲了。


转念想到颜舞傻傻的样子，白夜蓦然地弯起唇角。


起身洗漱，出门。走下楼梯时正听到丽萨在说话：“如果你还是担心，可以上去看看他。”说完转身正瞧见白夜现身，立即笑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他好像已经完全好了。”


沙发的转角部分在楼梯的正下方，所以颜舞所站立的位置正巧是白夜视线范围的盲点，她似乎静默了几分钟，才走出来，站在楼梯下仰视他，见他一身打扮似乎又有些惊讶：“你这是……要去跑步？”


白夜“嗯”了一声，慢慢地走下楼，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不休息一天吗，脸色好像还是很差。”他都要迈出大门，她又在后面追了两步扬声问到。


他转头扬眉看她，外面的阳光如碎金洒在她的脸上，并不十分美，但是眼中有对他十足十的关心。


“一起跑吗？”他略微沉默了一下，忽然说。


这显然是一个邀请。


颜舞皱着眉毛瞅着他，仿佛没听懂他的话。


倒是丽萨开了口：“你就陪他跑一下嘛，万一他在途中不慎昏倒呢？”


丽萨将这句话说得一本正经，可偏偏让人觉得更加暧昧。


白夜压迫性的眼神再次发挥了作用，颜舞无可拒绝，只好说：“那我上去换一件衣服。”


等颜舞换好衣服，硬着头皮下来时，白夜正立在廊下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脊背挺直，像是高大的水杉，只是身影略显冷清。


上千公顷的面积，广袤无边，脚下是结实的土地，因为昨晚的雨，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有些被车轮轧出的突出的车痕踩上去之后会有种软软的质感。但跑起来的姿态也可以有另一种形容——一脚深一脚浅。


这样的天气，气温适宜。因为昨日的大雨，今天空气更是格外的好，有泥土的芳香，当然还有植物清新的味道。一切都很完美，就是这么跑在他身边有种无形的压力。他们一路并肩从门前的梧桐大道跑出去，慢慢地环绕着山路一路小跑，天上的云如用心铺陈的白毯，朝着他们行进的方向，一路迤逦而去，眼前的植物从土黄到暗绿，层层叠叠，含烟带翠。


颜舞由于平时疏于锻炼，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跟白夜拉开了一段距离。终于他们经过一棵树，颜舞实在是扛不住了，停在原地掐住腰喊道：“能……不能休息一下。”她的喉咙很干，连着鼻腔的那部分还有些痒痒。


孰料白夜头也没回，只撂下两个冷硬的字：“不能。”


又想到他昨天的样子，近乎撒娇地对自己说“冷，要暖暖”。


真是两面人啊！只不过即便这样，如此的冷硬同巴黎的那个白夜还是不同的，在不断流逝的时间里，关于他的印象在她心里一点一点的柔软。想起不日前庄严才问过她的话，如今也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一个让别人忍不住想去探究的人。


颜舞无法腹诽两句还是只得耐着性子，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使劲地往前赶，拖拖拉拉地跟上。


脚步轻盈的白夜偶尔会原地踏步等着她。


真的，原以为他有什么话会同她说，哪怕是感谢什么的。但谁知他真的就是跑步，不夹杂任何多余的感情或话语。


一点失望，一点放心。


等跑回去的时候，白夜在门口做伸展运动，并且示意她一起做，面部表情严肃认真。之前以为他的冷漠是装出来的，现在发现不是这样。他并非一个时刻在意别人印象的人，甚至有很大的一部分时间都活在十分自我的世界里，也许有什么心事让他觉得忧郁或者不快才会反应在面貌上。


颜舞跑回来，已经费劲了全身的力气，哪里还能做拉伸，整个人站都站不稳只抱着廊下的柱子不撒手，仿佛对这繁复的罗马柱式有多热爱似的。


“今天回来得好快。”庄严适时走出来笑嘻嘻地看着两人。


颜舞累得说不出话，给了他一个白眼作为回应。


他也不介意，只是抬抬下巴示意白夜回头看远处，颜舞头晕眼花，没看到他们的动作，松开柱子改为靠着主子，面朝墙面，准备往里走。就听到“汪汪”两声，Vic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窜到她眼前，见到了熟人，它似乎很开心，大尾巴摇起一阵旋风，立起来就往颜舞身上扑，怎奈献媚地对象不感冒，只觉得毛骨悚然，“啊”地尖叫出声，只尖叫到一半，忽然被人打横抱了起来，颜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本能反应，伸出双臂环住那人的脖子。


“Vic。”白夜抱着颜舞转了一圈只叫了狗狗的名字，隐隐地含着警告的意味。


大狗扑了个空，也听懂了白夜的意思，半坐下来，“哼唧”一声，眼角朝下，水汪汪的一双眼睛很委屈地看着眼前姿势亲昵的两个人。那眼神仿佛在说：“人家也想要抱抱嘛……”


这样的大场面自然吸引了许多人，等颜舞半缓过神往下面看时，Vic倒是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它身后那几个人的目光。


朱丽叶、白忆迟，当然还有白萧然。那两个人……是在他们跑步的时候到的吗？


当然还有嫌场面不够乱的，比如庄严，响亮的口哨声响彻天际。他和白夜清楚得很，矿产的生意没做成，这两个人八成是被白萧然招来跟白夜对质的。


此时认不清形势的丽萨，只双手交握在胸前星星眼做梦幻状对着那两个主角大叫：“公主抱好浪漫。”


听到这声赞叹，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就这样被白夜抱在怀里，他的呼吸似乎就在耳际，颜舞的头忽然有些晕乎乎的，不知如何应对。


白夜倒是非常镇定，不疾不徐地将她放下来，又拽了她的手腕微微向后扯，整个人挡在她的身前。接着就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他走过去，蹲下，微笑着点了点Vic湿漉漉的黑鼻子：“Vic，这个人只有我可以扑倒，明白吗？”


如此露骨的表白，带来了更长时间的寂静。


真的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这样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可是话的内容却十分诱人。


面前的人们似乎瞬时变成了无形的压力，压得颜舞喘不过气来。


在他说话后心思就飘忽了那么一瞬间，但很快地又认清了形势，关于那个“做戏要做全套”的说法，大约真的就被白夜严格的贯彻执行了吧。尤其是在朱丽叶的面前，他们之间的恋情便是真的无可挽回了，所以白夜才以这样移情般的形式来告诉对方。


“我去喝口水。”颜舞最先说了句话，红着脸走开，为了让大家觉得自然，她尽量地放慢脚步，但是禁不住自己心猿意马，背影从后面看完全是歪七扭八，更显得奇怪。


她这一去厨房，竟然再也不敢出来。期间庄严进来了一趟，是给Vic弄食物。大概也知道颜舞不好意思，并未提及刚才门口发生的事。只是在倒弄狗粮的时候顺口聊起了Vic的名字。


“Vic原本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狗。下雨的夜里匍匐在路边，说起这件事，夜有时候真的不像是人类，那样漆黑的晚上，只有我们的车灯是亮的，还能看到路边那个奄奄一息的小不点，让我停车。”


“是的，当晚我也记得，他们带他回来的情形。”丽萨跟着进来听到这话点点头，说起来也是滔滔不绝，“你现在看着它那么大，真不会明白他还有那么小的时候，应该还没有断奶，被带来的时候看上去真的救不活了。只有白夜似乎并不想放弃，小狗不会吃药，就用针管往他嘴巴里面打进去，为了帮Vic取暖，整个放进自己的胸口，就像是个袋鼠妈妈，带着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甚至还跟人开电话会议。那么样一个讲究到有些洁癖的人，真没想到会为一只小狗做到那种地步。”


“对啊，连我这个狗狗爱好者都不得不自惭形秽。好笑的是，大家晚上无聊，坐在一起帮狗狗想名字。什么样花哨的都有，夜却坚持用了这个。”


“那是为什么呢？”颜舞顺手帮着丽萨做一点事，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对于白夜的一切变得敏感而好奇。从理智上来说，自己当然不应该这么做，自己对于白夜的心思每天在改变，到现在她已经隐隐已经觉得不对。她别无他法，这种时候必须要控制自己的感情才比较好。然而结果，还是身不由己的想知道更多。


“因为他那段时间正在读雨果的《笑面人》，他固执地觉得，作者的名字念起来顺口又流畅，拿来做狗狗的名字很不错。”庄严说到这里笑了一声对丽萨道，“这句几乎原话，我没记错哦？”


丽萨也跟着笑起来：“是啊，如果真的让那位大文豪听到，不知该做何感想，怕是要从坟墓里跳出来同他理论。”


说到这里，三个人都大笑出声。


这种轶事听上去，还真的像是白夜的作为，在某些小细节上霸道、固执到无可匹敌的程度。颜舞的心里有种酸酸软软的感受。


“那时候我就在想，以后能跟白夜在一起的女人，一定会是个动物控吧，他那么狂热地喜欢动物。最起码也要像我这样。”庄严说着目光扫过颜舞故意叹了那么一声，“可惜啊，这种事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不是么。”他说完，又同丽萨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这样的话，颜舞就当做自己没有听到。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不如自动忽略。想一想，自己对于白夜的非分之想，里面也有这两个人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她跟白夜……虽然现在看来，似乎了解了一部分的他跟他的生活。但是严格说起来，还是两个世界的人。关于他和他背后那个看上去神秘又强大的家族，当然还有朱丽叶……


这些碎片层层叠叠地堆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等庄严出去，颜舞问了丽萨才知道她手上做着的是今日中午的甜品。丽萨对于膳食一如既往的精益求精，今天难得主家全到了，便发誓要大展拳脚，并豪迈的决定甜品中除了例行的小蛋糕，还要加入马卡龙。这种被称为“少女的酥胸”的甜点原本是人们到巴黎必定要品尝的美食，今天却被丽萨“搬”到了远在非洲的餐桌上。美其名曰是让那三个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让他们知道白夜对于酒庄的投资是值得的。


“这是他的个人投资？”颜舞好奇。


“是的，严格来说，是他作为朋友帮助我。这里曾经是我的家，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差点倒闭，我在外面接到电话时心情非常糟糕，当时大家还在追踪盗猎者，都是高度紧张的状态，只有白夜感觉到我的不对，问我原因。我就当找个人倾诉也好，一股脑地全部说了。”丽萨说到这里顿了顿，“你也许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个多话的人，让他出言安慰真的是困难。但是过了不久，我就得到消息，酒庄有人注资，等我回来调查才发现这个人是他。”丽萨叹了口气有点郑重其事的说，“这样的男人，无论是作为爱人还是朋友，都是值得信任的，不是吗？”


颜舞努了努嘴，慢慢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心慌意乱地转移话题：“教我怎么做这个好不好？”


“没问题。”丽萨很爽快地答应。


因为丽萨做得马卡龙是一口一个的那种，所以她先手把手的教了颜舞怎么做，杏仁脱皮，与糖粉混合，要研磨的很细腻才能做出表面很光滑的马卡龙，诸如此类，解说的非常详细。


等到第一批的马卡龙做成后，连颜舞都惊叹于眼前的一切觉得不似出自自己之手。完美的色泽和形状，实在让人不得不对丽萨膜拜。她纠结的心情也因为这样被分散了很多，第二批制作之时，丽萨要忙其他的食物，只在颜舞的身边稍作指点，重任自然托付给她。因为平时打工太多的关系，颜舞对此的悟性也不算是太差，很快的在丽萨的悉心指导下，完全自己动手做出了一批。不过到底是手生，形状、火候，和具体材料的调配程度都跟第一批的有很大差别。这对于一个新手来说本也就是正常现象，但是却因为有了第一批的对比，变得让人难以直视。


“我的这个就不要让人看了吧……”颜舞端详了半天，有些丧气地对丽萨说。大概没有人想吃这样的马卡龙，更何况是给那些人吃，他们看上去可是一个比一个挑剔的人物啊。还有白夜……


“这个当然不行了，第一是浪费，第二，”丽萨笑眯眯地凑过来对她说，“这可是你亲手做的甜品哦，难道你都不想让你心爱的人品尝吗？”说完还对她眨眨眼睛。


颜舞的头脑力更是“嗡”地响了一声。不说这个其实还好，说起来心里才真的满满都是泪。这种东西端到那几位的眼前不就是等着被人吐槽么。更何况是白夜……虽然他也许心眼很好没错了，但是在领教了他的毒舌后，大概只有丽萨才会觉得那人对这个世界只抱有简单的善意吧。


看着颜舞苦笑，丽萨觉得奇怪：“怎么你不开心吗？”


“也不是啦，”颜舞以一种难得的近乎慈祥的眼神看她说，“只是觉得你很……天真。”



中午用餐时，人的确比昨天多，可场面却反而更加冷清。


白夜本来话就不多，白萧然更不必说。白忆迟以前倒是很能讲，只是种种波澜下来，他看颜舞的眼神变得复杂而多变。令颜舞觉得奇怪的是，朱丽叶是坐在白萧然的身边而不是白夜那里。


也许她同他们一家都很熟悉吧。


颜舞帮着丽萨上菜，等到弄得差不多了，只有白夜的身边还空着一个位置。其实这样排坐下来，她被指定到那里也没什么特别，可因为今早那样的局面，此刻落座在他身边又再次忍不住小鹿乱撞，心神不宁。


白夜倒是并不在意，注意力只被眼前的牛排吸引，眉头拧在一起，打了个结，并不动刀叉。颜舞很快明白了他的迟疑，略有些脸红的解释：“你昨天胃不舒服，所以牛排的话就给你煎得熟了一点。这样方便消化。”


庄严好奇，探头看向白夜的餐盘。


一看果然是与众不同，于是好事地点评：“我说颜舞，你说的‘熟’了一点，是给他直接弄了个全熟么？”


一句话搞得颜舞更加不知所措。也是的，丽萨之前就提醒过她，牛排没有她那样的煎法，八成已经是极限了，到了这种程度跟糊了也没有太大的分别。


“可是，牛肉本来就难以消化，所以弄成这样的话会对胃比较好。说到底，还是健康比较重要吧。哎？”


在颜舞吞吞吐吐尝试解释的同时，白夜竟欣然拿起餐具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朱丽叶和白忆迟就坐在颜舞的对面，她用眼角的余光也可以看到那两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难得这么挑剔的人也有服软的时候啊。”庄严虽然这么说，看着白夜的眼神还是添了层耐人寻味的意思。


这回轮到丽萨用那种慈祥的眼光看着颜舞了。


整个就餐的过程，只有这样的交谈而已，余下的时间大家似乎都忘记了身边人的存在，吃得静悄悄的。所谓的贵族做派，颜舞算是见识到了，连餐具碰触餐盘的声音都不曾在那四个人的身上出现过。这么看过去，真的很像是细菌在腐蚀食物，而不是人类聚在一起用餐。她想到这里忍不住瞥眼看向白夜，这是他们非洲之行中他最安静的一天。似乎让人很明显地感觉到他与这几位亲人之间的格格不入。


上到最后一道甜品时，颜舞忍不住羞红了脸。为了让她的“作品”看上去不那么鲜艳，丽萨用了点小心思，将它们跟第一批的作品交错着放开。白忆迟似乎看出了有什么不对，不禁用手上银质的餐具一下一下地戳着一只绿色的马卡龙，语气不无戏谑：“这种东西大概不是出自你之手吧，丽萨。”


他这么说着，一双桃花眼已经挑起来去看颜舞了。


她才想说些什么，就听到白萧然用一种满含威严的嗓音问白忆迟：“小迟，你的礼貌呢？”


很显然，在白萧然看来，他刚才的动作是非常粗鲁的。


白忆迟显然很怕他，讪讪地收起了自己的叉子。


“这些是我跟颜舞一起做的哦，我倒是觉得差别并不大呢。第一次接触马卡龙就能够做到这种水准可以说已经相当不错，当初我啊，都没有做成功呢。”丽萨善解人意出来打圆场，又看向白夜，特别提示道，“虽然不太喜欢甜品，白夜，今天的马卡龙你一定要尝一尝，我还特别跟颜舞商量过，根据你的口味特别降低了甜度。”


白夜听了了然一笑，眼睛掠过颜舞，说了句“是么”，难得的嗓音略带温柔。


他说完就真的拿起一个，而且是不太好看的那个，一口吃了下去。


此时此刻，颜舞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情，看着白夜已经忘我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正襟危坐。


他细嚼慢咽惯了，吃完了，又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红酒，拭了拭唇角道：“没想到，这种以人类逻辑无法判定到底是什么形状的东西，也算是别有风味。”


果然，还是无法逃脱被毒舌的命运啊。


但即便是这样，也大约能够感觉到他的肯定吧，虽然是以这样特别的形式。


大约因为白萧然的关系，庄严只能窃笑，本想用喝酒来掩饰，却被呛了一口。


丽萨也是，眼角眉梢带着笑意。


颜舞闭了闭眼，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在回神时很快的感受到了对面的目光，并很快有种细微的敌意在空气中散播。


是朱丽叶。等她回视过去，她又移开了目光。


白夜吃得差不多了，转过脸去看颜舞。其实她并不算是特别漂亮，但脸部的弧线却非常饱满，此时她的侧颜绯红，像是被大量的清水稀释过的蔷薇色，眼里闪着的光有些无奈，有些羞涩，有些小小的委屈，但是更多的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的坚强。


是为什么要聘请她呢，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当初的那个广告，就像是一场叛逆的玩笑。有一次庄严同他聊起未婚妻的人选，他很明确地表示并不想牺牲自己的爱情来换取其他的大家族的支持，庄严顺口就说，不如你自己干脆培养一个放在身边当助理。


一个玩笑，他并未当真，当初也真的是单纯地就想要招聘一个助理。然而大约就是一次又一次被她眼里总会不时出现的这种倔强和坚强打动，他才决定录取这个没有经验的女孩。这样的颜舞像是植物一样，有着一种坚韧的生命力，即便承受这非一般的压力也还是不放弃，她终有一天会攀上最高处开出绚丽的花朵来。


这时从开始坐在首席的位置不曾开口的白萧然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结束了用餐，慢吞吞地擦拭唇角后对白夜缓缓地道：“你在这里待得已经够久了，这种环境很显然不太符合你的身份和地位，没什么事的话还是尽快地回英国去，公司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处理。另外玛格丽特如果不够满意，可以让人另从我们家族的旁支挑选合适的助理。”


周围又一次静了下来，颜舞隐隐地觉得，这句话的后半句是单单针对她的存在而说的。


一片静默后，就听到白夜以一种冷静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道：“我今年上半年可能都不会回去。”


这样平淡的一句话却像是对着权威的拒绝。


白萧然闻言，唇角很快沉了下去。


“那么就下半年尽快回来。”白萧然说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意思是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必须立刻敲定下来。


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他却只同白夜的眼神交错而过。等他人走远了，在座的各位神态各异的看着白夜，他却像是没事的人一般一口一口的啜饮红酒。


接着朱丽叶也站了起来，接着是白忆迟。他们两个用餐比较慢，根本只吃到一半就离席了。也许是以此来表达一种不满，或者不屑。


丽萨精心准备的聚餐就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草草结束，颜舞看着眼前的东西忽然有些食不下咽。


最后颜舞帮丽萨收拾好残局出来，看到白夜同庄严两个人还在阳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走近了可以听到他们的交谈声，不是中文或是法文，而是英语。她这才意识到，白夜讲出的英文那种特有的强调是出自哪里。


考虑到白夜的胃脆弱，她又走回厨房为两人泡了红茶端出去。


庄严似乎刚结束了同白夜的谈话，回头看见她立刻站起来拍拍她的肩：“我去忙一下，你们聊。”


虽然额外的话什么也没讲，她却还是从他的语言和动作里感受到一种类似于朋友般的支持。


两杯红茶，如果倒掉一杯也太可惜了，颜舞顺势在白夜的身边坐了下来喝。


她才坐好了，便听白夜状似不经意地说：“刚才的事不要放在心上。”


颜舞讶然，很快明白他在安慰自己：“没事。只是，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玛格丽特她对我为何有些排斥了。”颜舞低下头，尴尬地笑着说。


听白萧然的语气，玛格丽特应该是他特别为白夜选配的助理。


他看了她一眼，又侧过头去看着外面耀眼的日光，许久后才慢慢地道：“如你所见，我们的家庭非常的特别，关于你能否在我的身边做事这一点，如果硬要解释，可以说这个家族在我以前还从未有过公开招聘的先例。身边所有跟随的人都同我们的家族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所以我这样做就算是……”


白夜说到这里微微的蹙眉，似乎非常用力的在想一个适合的词来形容。


“违规操作？”


没想到她会用这个词，但是貌似也算是合适，他的表情并未有丝毫的变化，但是眼底却分明浮动着笑意，自然而然的端起红茶抿了一口道：“确实是，违规操作。会让人觉得我在培植亲信。”


这个人啊，你越是跟他熟悉，便会发现他并不是自己当初所想的那种样子。


从开始去应聘第一次见到他，颜舞从没想过如今自己会坐在他身边，听着他耐心地并且善意地同自己解释这一切，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有种异样的认真而妥帖的情绪从体内升起，此时此刻，心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别无杂念，只是觉得同他这样并肩坐着，虽然是隔着一张小桌子，但也，十分美好。

第七章 突如其来的重担


下午庄严又折返回来找白夜回房间接一个重要的电话，并交代颜舞要将护照交给他。


白夜已经起身走在前面，颜舞拦住庄严低声问：“要回巴黎还是英国？”


“都不是，是日本。”


日本？颜舞心里禁不住疑问，实在是很难看出这条路线相互之间的关系：“可是我的签证……”


庄严听到她的话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她：“这种小事情你觉得会成为我们行程的问题吗？”


这样理智气壮的反问让人无法回答。


庄严走后，颜舞一个人坐在原地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以及刚才白夜所说的话里，似乎都透漏着一种讯息，那就是在他的身后是一个神秘而庞大的家族。类似于他们这些平凡的人跟着旅行团去参观那种中世纪的欧洲才会有的庄园或者古堡的主人，他们的世界跟她的世界，若无意外应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那么说起来白夜又为什么执意要从外面，而不是自己家族的内部去选择一个助理，这些疑问似乎有有待一点一点的去了解和解决。


颜舞一向没有午睡的习惯，回到房间后一直在收拾行李，原本以为是段很小的旅程，所以她并没有随身带很多的衣物，却没想到一路如此辗转和丰富，一件一件地叠衣服时，不经意地便看到了那件黑色的小礼服。是在火车上的那晚朱丽叶“借”给她的，她蹲在地上将那件衣服在手里握了握，决定今天还给她。她抬头去看了下墙上的挂钟，想着再等半小时，大约三点钟便去敲她的房门。


颜舞在这里心思辗转，彼时朱丽叶的房里，则是另一番场景。


白萧然难得来，来了说两句话便要离开。他们结婚也有三个月，竟然不曾同房。从来没有像现在，朱丽叶的自信降到了人生的最低值。


今天的白萧然似乎喝了点酒，但脚步依然沉稳。他盯着一身睡袍的朱丽叶，眉宇间尽是疑惑。


她特意地选择了丝质的浴袍，贴服她身体玲珑的曲线，给人以诱惑。见他如此这般的情绪，只慢慢地走近他。


“白萧然。”


这还是第一次，她如此简单直接叫他的名字，声音里还含有一丝颤抖，但眼里却没有一丝地退缩。她抱住他，这样简单的动作竟然让一向大方的她显得有些笨拙。


对，笨拙。


也许是年龄的关系，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地位的悬殊。即便曾经在那样盛大的婚礼上与他站在一起，但她还是无法时时与他并肩。


白萧然显得异常沉默，他只笔直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朱丽叶踮起脚尖，她的唇就贴着他的脖颈，开口时，他可以完全感受到她唇齿的开阖。


“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吗？还是你从头到尾都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没料到自己可以如此坦然地说出这样的话，许久以来的疑问，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久到她不得不派人去查他。


但是没有。这个男人的生活简单而忙碌，私人的时间很少，几乎都在休息。很难想象从某些方面而言，他活得就像是一个苦行僧。


他依然没有回答。


她终于站稳，侧脸贴向他的胸口。既然得不到回答，她想要听一听，这个男人的心声。


隔着薄薄的衣料，可以听见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他的心绪完全没有被她弄乱，眼神反而更加冷静清亮。


她的唇边溢出讽刺的笑。


当初的那件婚事，明明是他……


“你是不是嫌我脏？”她轻声问，“我跟白夜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白萧然的身子微微地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这时却传来了敲门声。


“也许你应该去看看是谁。”他将她从自己的身上拉开，俯身为她捡起睡衣套上，不仅如此，他还细心地将她的长发捋了捋，放在胸前。


朱丽叶闭了闭眼睛，一把将外套撤下去，怒气冲冲地转身去开门。


“这是那天晚上你借给我的……”房门大开，颜舞双手捧着衣服到她的眼前。


朱丽叶的身上穿着丝质的睡裙，长发有些凌乱，领口开得比较大，可以看到身体美好的轮廓和如玉一般白皙的肌肤。


虽然身为女人，颜舞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却只见她略带不耐的快速地扫了一眼颜舞手里的裙子，顿了顿才伸手拽了回去，那件精致的小裙子就像是破布一般被她拖在地上：“还有别的事吗？”


再不用说多余的话，她的动作已经表达了一种强烈的不满。虽然是在意料之中，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其实一开始她们曾经相处还不错的。


“没有了。”颜舞勉强笑了一下，“只是想说谢谢。”


“不客气。”朱丽叶的语气很冷，但是仍保持了一种高贵、冷淡的礼貌。


再对话下去，恐怕也只能是自取其辱。颜舞转身离开，不经意地抬眼，却隐约看见朱丽叶的房间里飘过一个身影。颜舞稳住脚步定睛一看，居然是白萧然？


门“砰”的一声在她的眼前关上，颜舞愕然，朱丽叶的装扮，和她开门后的那种特殊的荼靡的味道。颜舞心中一凛，吃惊之余心里竟然莫名的满满都是愤怒。


如此情境让她想起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午后，阳光很好，不急不躁，老师有事不能再给她们补课于是便放他们回家。那时候她倒不贪玩，却很喜欢看电视，正播放的是《天龙八部》每天的下午都有放松，那时的她被英俊逼人的大理段氏的段公子迷住，急急忙忙地跑回家去看，推门却看见了刚起床的父亲和还在床上睡着的，后来成为她继母的张慧梅。


在那么样美好的阳光里，两个成年人的慌乱根本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特别是她父亲，甚至不敢正眼去看她的眼睛。


颜舞惊讶之余，唯一的反应当然是放声大哭。


她根本无法理解，到现在也一样。


何况，那是母亲睡过的床。


虽然妈妈已经去世了，但是，那个是她的妈妈曾经睡过的床。


在这件事上，她有种心灵上的洁癖。


因为看到白萧然和朱丽叶的这个意外，原本刻意遗忘的事情，便在这个时候豁然想起，颜舞才发现关于那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那么清晰，心情更加低落。


下午并没有什么特别事，行李也收拾好了，颜舞一个人从四楼的顶层天窗处爬出去，手里还拿了速写本。因为当地气候的原因，红色屋顶的坡度并不大。坐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庄园壮观的景色，让人心胸开阔，她开始拿着铅笔去描摹这个庄园的样子，远远近近的美景，和人们模糊而忙碌的身影，有飞鸟从天际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想起曾经作为美术教师的母亲住院的时候，每逢她一个人陪她，都会偷偷带着她站在住院部最顶层的地方去看这个城市，然后指导她一点点的去描绘城市里的那些熟悉建筑，人从高一点的地方看自己的城市，会发现它和平日里不同的样子，比想象中逼仄，但又比想象中开阔，这种感觉十分矛盾。


有一次被人发现，很多人以为是病重的母亲是要带着她跳楼，下面还来了好多的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其实母亲不会，颜舞比谁都知道，即便是得了那么不可治愈的病，每一天的生活只不过是用钱在延长自己的呼吸，然而她的母亲比任何人都要热爱生命，并用一种非常深情的方式爱着她。正因为有这样的爱，即便是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她也绝不会选择在自己女儿的面前，以那种惨烈的方式去结束自己的一生。


颜舞想到这里，合上素描本，忽然很想要对着眼前这片陌生而广袤的土地尖叫，却发现自己还是像以前一样，无论如何无法发声。真是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做过了，她撕下了那张素描，用心叠一架纸飞机，倏地扔出去，飞机便会顺势滑出去，以一种美好的弧度和姿态，起飞、翱翔、而后坠落。好像那些不好的情绪和记忆，也会像是这样，消失不见。


这里的日落本最让人期待，可是今天却不同，才爬上天台没多久，日光便隐入了厚厚的云层中。不过虽然如此，天空的颜色仍然温润可爱，一如天青釉，含着光似的。以至于在这穹窿下的一切都泛着莹莹的光，在釉色的最薄处，微微露出灰白色的香灰胎来。



日落之后温度下降得很快，颜舞抱紧双臂取暖，忽然听到身后有响动，回头看过去原来是白夜。仔细地看过去，他的手里似乎还拿着一张纸。


“这是……”


“你的纸飞机。”他神色坦然，语调却有些调侃的意味，“庄严说它似乎装了什么定位系统，才会正巧‘撞’在我的头上。所以拆开来看看，是不是什么暗器。”


他轻松地开着玩笑，在她的身边坐下来，用中指和食指展开那张图。利落的笔触，漂亮得明暗影交接，可以看得出画手的素描功底非常深厚，于是顿了顿慢慢地说：“很可惜忽然变天，没了日落，不然也许会更漂亮的。”


许多游人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欣赏这里瑰丽的日落。


“也不是啊，每一种光线和角度都有不同的美。日落有日落的好，阴天亦有阴天的漂亮。所以莫奈才会在那样近乎于失明的情况下画出《睡莲》那样的作品，对于一个以光线为生命线的印象派画家来说，实在难以想象。”


她偏头看着远方认真地回应。她的头发有些半长不短的，这会儿松松地扎了起来，在身后搭着，前面还有些碎发散落，微风吹过来，掀开那些碎发，看上去十分可爱。


他记得庄严第一次看到她的档案，从头扫到尾，几乎是一张白纸的人，于是好奇地问：“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你既然见过总会有些印象，她是哪点让人觉得出众呢？”


印象吗？他想了好久，一开始只是觉得她在遭遇攻击时总会做出一些反应，很像他最初记忆中的朱丽叶，但真的熟悉后才发现，这个女人看似挺战斗力十足，其实在大部分的时候都比较呆，根本不是最初时想到的那样。


不过，也没关系了。


半天也得不到他的回答，颜舞便转眼去看他，却恰逢与他审视的眼光相撞，然而白夜并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闪避的意思，只是很自然的将视线再次转移到手上的素描上。


“你的资料上好像并未提及精通绘画这件事。”


“我的资料？”她微微地想了一下，揣度他的意思大约是在说简历的事情，于是回答说，“绘画这件事是妈妈教我的，而且我去应聘的只是普通的助理吧，跟翻译有关，把这个写上也没什么用。”


“困难的时候难道没想过用这个手艺赚钱？”难得的他也会对别人的事情也会产生好奇。


颜舞低下头去，看着自己右手的小指上留下铅笔的印迹，慢慢地说：“爱好这种事，一旦用以赚钱似乎就并不那么美好了。”


其实也并不全是这样，只是，关于美术这方面的天赋，是母亲唯一留下来给她的并且不会被任何人染指的“遗产”，所以她特别珍惜，不希望用它做谋生的手段。


还以为他会有什么别的看法，或者干脆笑话自己，可是等了半天只见他微微颔首认同：“确实。”


颜舞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冷战，白夜有所觉察随即说：“下去吧。你似乎特别怕冷。”


他说着站起身自然而然的向她伸手。她对着那只大手怔了怔，还是将自己的手伸过去，被他握住并借由他的力气站起身。


大概是因为坐了太久，腿已经完全麻了，白夜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因为腿部的不适竟然有往后倒的趋势。还好屋顶的斜坡并不算陡，白夜迅速的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揽入怀里。


颜舞的呼吸竟然因为他这样的动作而加剧。


“不好意思，坐了太久忽然站起来有点站不住了。”她尝试解释自己站不住脚的原因，无法解释的是自己突如其来的心动。


他们距离这么近，身体又紧挨着，白夜自然能够感受到她的紧张，不过他并未挑明，而是不动声色的将手撤后作出一种保护的姿态一直到天窗处才停下来交代：“我先下去，之后你再下来。”


他这个人似乎有种奇怪的魔力，其实说话时并不甚是严肃，口气也没有刻意的加重或者是减轻，但听的人却会乖乖的跟着照做，白夜的动作敏捷而迅速，从颜舞的角度看好似那种精通跑酷的人，他站在下面扶稳了梯子又对她道：“现在可以下来了。”


才刚刚落地的心，因为他这个举动又轻飘起来。颜舞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从梯子上下来，到他可以触到她的地方他主地的握住她的手，扶着她跳了下来。


他在这个地方穿着很随意，浅灰色的家居服让他整个人也显得更加柔和。她握住他的手，慢慢地爬下，站稳后他才收回手，她的手亦垂了下来，左手微微地抖了一下，速写本子“啪”的一声掉了下来。


两人同时俯身去捡，白夜的速度更快，颜舞弯身时他正好要直起身，她本身就笨来不及闪避便撞上了他的脑袋，真的很痛，当即闷哼一声。


白夜拿着本子，看着她捂着鼻子脸皱成一团，那样子非常滑稽，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伸向她，却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便在空中停住，收回到裤子的口袋里。


“所有人都在等着你们吃晚饭，没想到二位却在这里，真是好兴致。”白忆迟出现，斜倚在阁楼的门口。


这种敌意白夜很显然已经习惯，于是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身先走一步。颜舞跟在后面，想出门又被白忆迟伸出胳膊拦住。


“果然好情调，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倒没发现你这样浪漫，”白忆迟叹道这里，又故意加重音调，“我的小婶婶。”


“既然知道她是你的小婶婶，”白夜不知何时回头，打开白忆迟的手臂，将她扯到身后对他道，“每次见面对长辈的尊敬也就应该有。”


他这样的逼视最让人害怕，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虽然是同姓，并且有如此相近的血缘关系。甚至在眉目上也有极为相似之处，但在颜舞看来，此时此刻这二人根本没有半分相像。


白忆迟大概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然地确定两人的关系，时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紫。


白夜不理他，只牵着颜舞往前走。走了不到三步就听到身后白忆迟哼笑一声，用一种极其阴阳怪气的语气说：“那么小叔叔可也把你的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丑事都告诉她了呢？要是她知道那些，怕不会这么容易接受你这个人了吧。”


颜舞的呼吸一窒，但眼前的那个身影并未受到任何影响的，并没有停下来。


“还是说，你们根本就在演戏。”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在颜舞的心上。


她不由转头看向白夜。


明明已经走到转角处了，却始终还是无法甩开这个人，白忆迟动作更快挡在他们的面前。


白夜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这个同自己一般大的侄子，眼神还是前所未有的镇定，许久竟然勾起唇角哂笑一声：“长辈的事情由不得你做主，怎么你突然有了兴致，想要帮我们操办订婚仪式么？”


白夜说完不等他回答，又对着颜舞道：“你去房间换件衣服再下来。”他说话时眼光滑向她的那边，还不忘递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只是一个小小的眼神罢了，刚才所有因为白忆迟而来的不快居然瞬时间烟消云散，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和裤子上都染上了灰尘，匆匆地应了，转身下楼时唇角悄悄地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在这所宅子的另一头也发生着同样尖锐的对峙，白萧然坐在书桌的后面认真地看着手上的文件，而对面的那个女人双手撑着书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已经很久了。


这个下午，她似乎下定决心，不肯放过他。


终于他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将钢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抬眸沉声问她：“什么事？”


明明一直在等着这句话，可真的等到了，朱丽叶翻到一怔，随即略带讽刺的笑：“白先生，怎么终于感觉到你面前站的是个大活人了吗？”


她那种浪荡的态度，不常出现，一经展示，便是愤怒到了极致。白萧然放下钢笔，双手交错放在桌前，他不说话，眼底毫无波澜，但眉宇间的威严已经慢慢地展现出来，令人心生畏惧。


朱丽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是在为了豪门贵族举办的派对上，庆祝的是名门千金进入社交圈的盛事，当晚到场的男士非富即贵，然而当这个男人的进场却受到了所有人的礼遇，那种尊敬的目光虽然还不至于赤裸，却足以显示他的地位。在她决定要嫁给他前，白夜曾经找过她，问她是否真的能够确定和接受这段婚姻，毕竟她和白萧然之间有着鸿沟一般的差距，跟他有关的那些被人津津乐道的绯闻，他忽然去世的死因不明的前妻，还有那个已经成年的儿子，虽然她已经成熟到被人称作八面玲珑，可嫁给他所要面对的压力和舆论都不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可以承受的。可惜那时候她天真的以为爱上一个人和嫁给一个人完全是两码事，甚至还幼稚地以为白夜和白萧然不过是两个刚好都姓白的人罢了。


“我早就说过，白夜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要我不插手也可以，”朱丽叶的眼神变得咄咄逼人，她的身子向前同他的眼睛对视，尽管那双眼睛一如看不到底的深潭，“我的条件很简单，给我一个孩子。”


白萧然的眼光深不可测，这让他的眼神更有一种反噬的能力。


像是刻意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不自信，朱丽叶又扬声道：“翁帆嫁给80岁的杨振宁仍可以得到一个儿子。您不要告诉我，您现在就已经不行了。”


这恐怕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讽刺了吧。


她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但是却没有。


他看了她好久，目光深邃，他开口低声唤她的名字：“即便我们会有一个孩子，即便那可能是个男孩。他也不可能会成为白家的继承者。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够把现在的这个位置给小迟，而白夜又为什么在二十多年游离于家族的边缘后重新回来，这些事情我想你嫁给我之前，早已经打听清楚。朱丽叶，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很聪明。我个人也非常喜欢这种聪明，所以在明知道你背后的家族打的是什么主意，也还是娶了你。但是，请不要把我的这种对于妻子的宠爱当作是某种形式的纵容。我这个人从不会纵容别人，包括我自己。有些话我对白夜说过，现在也要对你说，不管你们二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你现在都是他的嫂嫂，这一点都不会改变，也无从改变。要学会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


明明还是那种记忆中很沉静的目光，如今却变得非常灼人。


“所以，”朱丽叶的声音在发抖，“你早就知道，我们……”


“对，我知道你们之间曾经有过恋情，”白萧然的口气淡然地就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是我更知道你的家族对于白家的支持是多么的重要。所以我可以不介意。他们这样的训练你，二十多年的培养只为了让你嫁给一个对家族更有利的人，所以这个人一开始就不会是白夜，也不可能是他，对不对？你选择了我，就算是跟白夜之间到此为止。至于以后，我只能说，这就是命运。你以为你有选择权，但是最后终会发现我们每个人，不过是命运的轮盘中无法自控的棋子罢了。”


朱丽叶愕然，原来所有的自作聪明，原来从一开始都不过是在他眼皮下自导自演的丑剧。


她的肩膀无法自制地抖动，声音也不稳：“你什么都知道，还是决定娶我？白萧然，你难道就不害怕么？”朱丽叶怔忡之后，忽然残忍地微笑起来。


白萧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在用她同白夜之间的感情来威胁自己。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说：“不。”


朱丽叶愕然：“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笑一笑，并不否认：“一个人是不是在爱着另一个人，其实很容易看的出来。”他慢慢抬手整理了一下文档，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肩头，“只要看两个人对视的眼神，便会明白了。”


“你同意白夜和那个女人？！”朱丽叶不敢相信他的话。白家掌舵人的妻子，怎么可能是那样一个身份卑贱的女人？！她那么平凡！


“我不同意，”白萧然淡淡地道，“但若白夜坚持，我也没什么立场好反对。”


“你……”朱丽叶垂在身侧的双手，忽然握成了拳，久久无法移动。原本她同白忆迟刻意跟着白萧然过来，是为了看一场好戏，看白夜不得不放手乖乖跟着白萧然回英国。但是现在妥协的竟然是他白萧然！


长长的指甲掐入手心的肉里，一片血色。


她不服！



第二天早上白夜同颜舞早早往机场赶，因为起得太早，颜舞的眼睛酸涩难忍，一路昏昏欲睡，耳边只能听到白夜翻阅资料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摇篮曲。此时她眯着眼睛，仍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轮廓想起同他的第一次相遇，恍若隔世。她一向不会看人，更不要说是对他。


白夜，白夜。


最初听到他的名字，她总是在一个人发呆时忍不住觉得好笑。怎么就会有这么一个现代人叫这样的名字。它太像是古代人名，而且像是一个孤独的剑客，或者是如王家卫的《东邪西毒》里那个寂寞的张国荣，得到一杯醉生梦死的酒，最终却不得不将那段想忘记的情带进坟墓里。


她正出神，白夜在这个时候转头看她。


颜舞被抓了个正着，心跳若擂。如果现在转过眼去，更会显得心虚。她索性鼓起勇气问他：“你知道王家卫吗？”


无聊的问题。


她问出口后已经觉得后悔。


哪曾想他却接过话头：“那个华裔导演？”


颜舞的眼里有些许的惊讶：“你居然知道？”


白夜的心情似乎不错，只微微地笑了笑：“聊过一次。”


颜舞“嘎”了一声，又很快地止住。经历过之前的那些事，他这话听起来并不像是在唬人。她一时间分了神，眼光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


“你想说什么？”白夜阖上文件，看着她的侧脸。


她转过头来看他。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她还常这样，时不时地被他惊艳到。日光从窗户射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好像在对着自己笑，唇角并没有上扬，可眼睛里是有笑意的。可因为他的脸一半在阳光里，一半隐没在阴影里，所以又会让人觉得不真实。


“没什么啦。”她信口道，“刚才，忽然想起张国荣。就是那个，很漂亮的男演员啊。”


她试图形容，但锁了锁眉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白夜觉得逗，半带揶揄地问：“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


“不可以吗？”她扬眉。


他故作沉思的模样，眉头拧在一起。


这种时候，忽然有种冲动，想要抬手抚平他的眉心。


颜舞狠狠的将自己的手藏在背后，这样便不会被发现。


“会有男人喜欢这种形容吗？”他问。


“总之，”她不想再同他纠缠这个问题，“小时候看《东邪西毒》并不太明白。后来长大了再看一遍，忽然觉得这是一部信息量很大的电影。”


这样的时刻，同白夜聊电影，颜舞真觉得自己不合时宜。


“哦？”他竟很自然地整理手上的文件夹，“你很喜欢张国荣？”


“嗯，”她唇角抿起来，郑重其事地点头，“挺喜欢的。还有他在那部电影里西毒的那个角色。”


他听到这里，唔了唔，忽然转了个弯问：“这些就是你刚才偷看我时想到的？”


啊，他是故意的！


颜舞的脸倏地红掉了。


白夜像是没看到似的，仍用寻常的口气问道：“那么张国荣在电影里是怎么样的人？”


“是，嗯，”虽然不想承认，可她知道白夜的意思。如果不回答一定会继续捉弄到底，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带着浓浓的窘意，“这个人的性格很复杂，用一种表面上的刚强冷漠，来掩饰自己内心的脆弱和柔情，最终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


她回答时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到那天下午在朱丽叶的房前看到的一切。


车子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司机下车为他们拉开车门。


从头到尾，她在白夜眼里看到的只有安静，但也就是这种安静带有一丝丝的暖意，让她有种被爱的错觉，不由地怦然心动。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下车的那一刻，一切都曝露在太阳底下，刚才二人间那种前所未有的心灵靠近不复存在。


办理好登记手续进关时她先走进去，身后的白夜却被隔绝在海关的外面。严格说并不是“挡”那么简单，他过关的当口，机场内顿时警报声大作，穿着制服高大的海关人员站起来，面色严肃用英语对白夜说：“对不起先生你被限制出境了。”


颜舞听到警报才回头看，白夜已经站住，正跟海关说什么她也听不到，只是心中大骇，她匆匆地往回跑了两步，却被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夜被海关的保安团团包围。


这样的情况，她只在影视剧里看过。海关这边很多荷枪实弹的执法人员跑了过来，让颜舞更觉得心惊胆战。白夜倒是异常镇定，先同拦住他的海关工作人员交流了两句，尔后那些围住他的人自动地为他让出了一个位置，白夜站在那个缝隙间对着颜舞神色淡然地说：“你先进去，之后立刻打电话给庄严。”


“可是……”


她还来不及说完，那些人已经对白夜做出“请”的手势。他亦没有多做停留，从容地走在那群彪形大汉的前面。事态的严重性一看便知。颜舞从包里掏手机，几次三番竟然都没有能够拿出来，莫名其妙地手心出了很多汗，好不容易握在手里，拨庄严了号码又拨错了几次。


庄严因为要在市内处理一些事，所以比他们要晚到，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很快接了起来。


“白夜被海关带走了。”


他那边貌似也是有些困意，听到这一句骤然惊醒：“什么？”


“就是过海关的时候，他忽然就被拦下来，具体说了什么，我也没听到。然后他跟我说要我打电话给你。”颜舞的声音也是一声比一声急促。


庄严那边没了声响，颜舞心中忐忑，忍不住又问：“他……不会有什么事吧？庄严？”


“颜舞，”庄严在那边沉声道，“你可能要代表我们先去日本了。”


庄严在听了她的话后迅速判断形势，立刻说。


这句话让她心里的惊恐更加深了一层，握着电话想要张口说点什么，却始终无法发声。


“颜舞？喂？”大概因为她停顿了太久，庄严有点疑惑在那边又迭声唤了她两声。她才缓过神来。


“我在。”


“我马上到机场了，这就去处理一下白夜的事。我想了一下，他不会出什么事，出境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是日本那边现在需要一个人过去处理，一个我们都信得过的人，你明白吗？”


“那我……”她的心里空空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只需要按照我们的原计划坐飞机赶到日本，等你到那边落地时再联络我，我会安排人去接你。那时这边的事情也应该会有眉目，我们再做进一步的打算。”庄严冷静地吩咐她。


不用看他的脸，颜舞也能感觉到他此时有多严肃。他们本来就来得晚，因为这一连串的事情，这边登机广播已经开始了。颜舞只得说：“那我先登机，你……快去看看吧。”


“这边的事，你不用担心。”庄严又安慰她一遍，“只是限制出境而已，白夜不会有事的。”


虽然这些对于他来说也许是很小的事，但是对颜舞而言完全是另一个概念。一个人被限制出境，以寻常人的看法，不是逃税就是作恶吧，不然一般的人怎么遭遇这样的糟糕的事。她越想越悬，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忽然就想到之前丽萨所说的，白夜同盗猎者对峙的那一幕，脑海里就忍不住去想那些好莱坞大片里的场景。


是带着怎样的心情上机的，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整个过程中人都是麻木的，想要再打电话确认白夜的安全，可又怕打扰到他们。不过还好，只她一个人再没出现什么意外，甚至长途飞行中会遇到的因气流而引起的颠簸都不曾有便顺利抵达了日本成田机场。


出机场时需要填写出入境的单子，颜舞正在填写便感到身边有人拉她的衣角问：“我可以跟着你走么？”


她偏头去看那个清亮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高而瘦，带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姿容艳丽，见她看她，随即笑起来，如此展颜一笑更是美丽不可方物，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似的。


“我比较懒，不想填了。”她扬扬手里跟颜舞一样的中国护照。


这样的女孩，一看就是被娇宠着长大，然而颜舞喜欢她那样的笑自己也莞尔应了声说：“好。”


两人便结伴出去。走出成田机场便可看到一队的旅游巴士在外等候，颜舞正要问女孩怎么走，还没开口，女孩已经把她熊抱在怀里。


“谢谢你，我还有事，先走啦，有缘再见。”说完，还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颜舞瞠目结舌，看着她雀跃着跟在一队吵嚷的人群后面，跳上了最前头的一辆旅游大巴。



刚才的一幕来不及细想，颜舞的眼前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豪车。黑色的车窗映出自己淡淡的影子，里面的女人容颜憔悴。驾驶座上的那位很快下来，为她开门。颜舞很是意外地看着，那人西装革履，穿着异常正式，站在她面前用非常标准的姿势对她鞠躬行礼，用纯正的中文说：“颜舞小姐，久等。您的航班晚点了，我是被指派来接待您的森田长卫，现在请上车。”


从头到尾，礼数周全，全用敬语。


机场的外围很繁忙，进进出出的人不计其数，只是说话功夫，森田的车子后面已经排起了长队。颜舞稍微不留神，他已经把她的行李接过来放进了后备箱。握在手里的手机还是没有响，庄严的电话并未如期而至。不过能够这样准确的知道自己的姓名和航班号应该是他们安排的人没错吧。


她这么想着就很自然地上了车。森田很沉默，颜舞也不好开口说什么只安静地坐在车里一直偏头去看外面的风景。


成田机场距离东京市区比较远，车子一路开过去用了很久，到了市区后开进了一条大道，两边都是名牌的商店，看上去并不比香榭丽舍差，只是建筑的风味略有不同。车子本在这条道路上平稳行驶，可走至一半竟然拐入了另一条道路，平坦的柏油马路变成了细石子铺路，道路两旁是参天的古木，不远处茂密的绿丛中，偶尔会有古建筑的檐角斜飞出来，如果不是还有些游客不时地掠过车窗，颜舞会觉得自己是一下子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


这个时候庄严的电话打了进来。她接起来打了个招呼便将现在的状况很快的说了一遍，没想到庄严听完竟在那头惊呼：“什么车？我并没有派车去接你啊，一直处理夜的事，现在才得以脱身。”


这话让她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只听得“喀啦”一声，再开口电话那端已经换了人。


“颜舞。”这个声音沉着冷静，是白夜没错。他能接电话了，那就意味着警报解除了对么，她竟不等他开口就紧接着就问他，“你还好吗？”


问罢才觉得自己的情绪有瞬间的失控，即刻屏住呼吸，此时耳边只能听到体内缓慢的心跳。


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于用电话同自己的亲人交流，有很多时候会觉得隔着那样漫长而遥远的距离，人的语言会显得前所未有的徒劳无力，可是这次的感受却略有不同，在白夜一开口时她便已经觉察。


仅仅是几秒钟的停顿而已，对她而言却像是等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在那边慢慢地“嗯”了一声，因为是国际长途所以难免有些回音，这种感觉像是将这个简短的字直接印在了她的心上。接着只听到他在那边叫了声她的名字，尔后以一种很慢的语速说：“接你的人并不是我们的人，不过不用紧张，你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未婚妻，所以他们不敢做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我和庄严，处理好这边的事就会过去日本。”


他的声音除去低沉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这样很笼统的交代，然而“未婚妻”三个字却让她的心微微地一荡。虽然知道他只是用这样的称谓来保护她的安全，可即便如此，还是有种异样的感觉，似乎是命定的经历，才让她一次又一次与他轻易靠近，虽然只是在称谓上罢了。


“三天。”瞬间的失神，她又听他说，“到了那里后，你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太寻常的场面、看到一些人或者一些事。无论发生什么，你要懂得让自己置身事外，不要多问，更不要多管闲事。遇事要镇定，”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再开口后语调里更加入了一些郑重其事的意味，这是一种完全的信任和托付，听到的人就会感觉得到，那种慎重，“我需要你为我撑上三天的时间，懂么？”


“三天……为你？”她不自知地重复他的话。


“对，为我。”


不知道是他刻意加重后面的两个字，还是她在幻听。总之得到这样肯定的回答后，颜舞在这边开始很缓慢地点头。


三天听上去很短暂，但是她直觉这将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


也许是因为片刻的沉寂，那边以为电话断了，于是又叫了她的名字：“颜舞？”


“嗯，我知道。”混沌的情绪稍纵即逝，剩下的只有对他的信任以及想要帮助他做好这件事的决心。


“很好，我会再联系你。”


白夜历来没什么多余的话，这次更是这样，如此简单的沟通后电话就被挂断。那之后，颜舞盯着电话怔了许久，定了定心神，才抬手去敲了敲前面的隔板。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森田长卫的礼节已经做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从她打电话开始，车子的隔板就已经升起来，将前后完全隔绝开去。


隔板再次放了下来，接着便传来森田的声音，审慎而礼貌：“颜小姐，我们到了。”


她应声下车，腿一经站稳，便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麻意。经过白夜的提醒，虽然也略有些准备，可还是被眼前的景致震撼到了。在她身前的是一条河，河面并不宽，静水如碧玉，其上飞架了一座灰色的石头拱桥，样式古朴，看上去也有些年代了，就在桥的另一边靠右侧的地方，停有一架马车，马车很漂亮，亦是非常古典的样式，车夫站在马前，穿着的是日式的藏青色传统服饰，虽然发型很现代，但整个人的气质和样貌都像是古时大家族仆从的样子。


不寻常的人和事，只单看这开端，已经叫她觉得稀奇。她的脸上尽量显得平静无波，实则正在深深的呼吸，在心里告诫自己要沉着、冷静。


此时，森田已从后面为她提了行李，走到她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颜小姐，请上马车。”

第八章 诡异的庭院


颜舞就是在这样的马蹄“哒哒哒”声中来到一座日式的宅院前，入口极其朴素，黑漆的门旁只挂着一个木牌，上面书写有“川端”二字。她发现中国人在日本还有一样好处，虽然语言不通，但是只看字的话居然很多都认识。


车夫将她送到后便离开，引她入门的另有其人，是一位穿着淡红藤色的日式和服，容姿清秀的少女，她脚下的白袜木屐在走过青石路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让这座园子更显得有意境。


这座庭院的设计同中国的古典园林并无太大的区别，远处有座青山，想来也是用了中国园林建筑的借景这一项，让人更能感受到这所宅子的气派。起初她心里忐忑，以为这便是要去见主人，哪里知道却被引入了别院的一间客房，并被告知她来得太早，主人家现在都还在东京，要到明日的午时才会过来。


一个普通的女仆，对她说的依然是一口流利的中文，实在是难得。颜舞还想多问两句，可那女仆已经下去做事了。


她在屋内安顿好了，便出来绕了一圈，主人家给她安排的这间小别院有些江南风味，院内的造景并非是她想象的传统日式的枯山水，而是类似苏州园林堆叠的湖石瀑布，流水“哗啦啦”喷涌下落如珍珠坠入到下面的深潭中。潭水清澈见底，可见巨大的锦鲤和茂盛的水草，有些锦鲤大得已经远远超出她对这种鱼的认知，像是神话里鲤鱼精的样子了。


她也是无聊，用自己那破手机拍了发到微博，神神叨叨地祈求这三天平安无事。


因为精神过度紧张颜舞在飞机上一直没睡，长途旅行的奔波再加上时差的问题让她觉得疲累，只转了一圈，便回去睡了。中间恍惚觉得有人来问她晚饭的事，她迷迷糊糊地回绝，一觉醒来竟然是次日早上五点钟，再躺回床上便是辗转反侧，怎样都睡不着了，索性披衣出来。


天已经蒙蒙亮，这座本就遗世独立般的古宅也比她刚来时更加静寂，如果不是那个人造的小瀑布不断地有水飞流而下，她还以为自己处在静止的画面中。颜舞慢慢地走进那个水潭，才走到一半忽然看到从假山的后面窜出一个白色的人影。颜舞心里“咯噔”一下，在这种氛围里，虽然天已经亮了，还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那个身影很轻盈，沿着水潭的边缘像是在漫步。她好像也觉察到有人靠近，抬头向颜舞看过来。


并不是鬼，不仅如此，那张脸还很眼熟。


是机场见过的那个女孩，颜舞走近两步，已经非常肯定。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干净而倔强，此时此刻站在池边，像是一朵安静盛开的鲜花。


她直觉地加快脚步，本想过去打个招呼，谁知道那女孩在看到她后微微一笑，接下来竟抬脚跳入了那道寒潭。


“哎……”颜舞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也踏空了一下，立刻用了最快的速度跑过去，那女孩在水中沉默地挣扎，看样子并不会游泳。


根本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颜舞大喊了一声“有人落水了”之后便本能地跃入了水里。这时候的东京并不冷，但是这潭水却像是积聚了千年的寒，有种彻骨的凉。好在这池子并不大，颜舞游过去一把挽住女孩的脖子，拼命地往池子边上拉。


有人听到了她的呼喊，很快来到池边，帮她把女孩拉上去，又将她捞上来。


“她，咳咳，需要……”颜舞跪在地上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还没说完，就见人群为一个高大的男人让出一条道路。他很快地跪在女孩的身边，一边帮她按压胸口一边低声喊着女孩的名字：“甄心，甄心……”


终于甄心从口中吐出一口水来，接着便大声地咳嗽，她微微地张开眼睛，看了那男人一眼，又将头别过去。只是一瞬间的事，颜舞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感情——绝望。


男人也不说话，只把自己的外套脱了将甄心包裹住抱起来，颜舞呆呆地看着他们走远，这时有人为她披上一条厚厚的毛巾并且扶她起身。


这才发现整个过程中，自己已经抖得不像样子。


昨日那个为她带路的女仆织子站在身边小声地对她说着“抱歉”之类的话，颜舞摆摆手，抖着身子脸色发白地冲她傻笑：“没事的，没事的，还好，今天起得比较早。”


人群很快地聚集又很快地散去，就像是从未出现。她进屋洗了个热水澡，再出来时，衣物和热汤已经准备好。


“实在是抱歉，发生这种意外，让您受惊了，这一碗是驱寒的热汤，请您服下，一定要保重身体。”织子说完对她行了大礼。


“真的没有关系的。”颜舞看了看托盘上的衣物很像是和服，她没言语，去端了那碗驱寒的热汤一口气喝掉又问，“那个小女孩没事吧？”


“应该不会有事，抱歉，我只负责照顾小姐你。具体的情况也不大清楚。今天发生的事，待到主人来时，织子一定会主动坦白领受责罚。”她说完再拜，这样总是礼节累的颜舞也过意不去，只好也有样学样地拜下去，晨间的惊慌竟然就因为这种繁琐礼尚往来，而变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用完了早饭，她本想给庄严去个电话。可还未播出号码就有访客大驾光临。


说是“大驾”是因为那个男人的气场，他的容貌算不上是特别出众，然而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尊贵之色。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器宇轩昂，用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再合适不过。


颜舞正起身迎接他，晨间就是他抱走了那个甄心，没等对方开口颜舞自己便先问：“甄心，她没事了吧？”言语中的关切自不必说。


只是一句极普通的问候罢了，那男人的面部线条竟然又柔和了几分，很快沉声回答：“今早匆忙救人来不及感谢，现特别来谢谢你，救了甄心。”


这话说的当然是非常真挚。


“那就好，”颜舞展颜一笑点点头，“人没事就好。”


她本来想说自己曾在机场见过女孩一面，但转念想到白夜的交代，便没多嘴。


“听说，你是白夜的未婚妻。”她没主动提起，对方倒是先开口问了。


颜舞怔了怔，随即点点头。


他“嗯”了一声，脸上神情难辨，这时一直站着他身后沉默的男人上前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要怎样表达谢意，既然是白家的人一般的东西怕是难以入眼。所以，这是这个请你收好，如果有天你遇上了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只要是在能力范围之内，一定帮你解决。”


虽然并不认识对方，也能感觉道他是那种一诺千金的人。这样的诱惑，实在是很难拒绝，然而颜舞却下意识地背过手去：“真的不用，如果今天看到她落水的是别人也会这样出手相救的。举手之劳的事，这样的‘回礼’未免太重了。”


一直垂目看着地上的他的随从此时竟抬眸看了看颜舞，眼神中尽是不可思议。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拒绝什么，但是……


“我从18岁开始就在游泳池当救生员了。所以这件事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职业反应。”


也许这样的解释实在是新奇，但却是她的真心话。


那个男人语气微微上扬地“哦”了一声，接着又道：“那就当做是交换名片好了。”


“可是我没有名片……”颜舞尴尬地说。


男人闻言莞尔：“没关系，等你印好名片再给我也不迟。”


颜舞没有料到对方会说这样的话，只好礼貌地接过认真地看，名片的材质很特别，不是纸也不是塑料，摸上去有些金属的质感，但又异常轻、薄，上面只有一个人名和一串数字，唯独在数字的前头有一个鹰的标记，其余皆是空白。


“顾昔年。”她认真地念出他的名字。


“那么，我先回去了。”顾昔年说着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雨，日式的古建檐下很深，雨水从上面低落下来串成晶莹的珠子，在光线下微微发着光。就像是甄心的眼睛。


“请好好照顾她。”


顾昔年已经走到了门边，颜舞忽然出声。


这一刻她忘记了白夜的交代，脑海里都是那个女孩的眼神。在机场的干净清亮，在水潭边的一意孤行和被救醒过来时的绝望。


顾昔年的脚步只微微顿了顿没有回头，反而是他的随从在出门后又反身站好在门的另一边对着颜舞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午饭前，庄严居然打电话过来，颜舞忙将这件事说给他听，没想到他在听到“顾昔年”这三个字时竟吃了一惊，沉吟数秒后才忍不住喃喃低语：“没想到他亲自去了。”


这边的颜舞有点疑惑不禁问道：“这个人很厉害么？”


听庄严的口气，这人的身份地位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她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廊外，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甚至伴有隐隐的雷声。


“嗯，”庄严略微迟疑之后便开始尝试解释，“你看过那个很著名的影片《教父》吗？”


颜舞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简单而言，在台湾的顾昔年就属于那种角色。虽然没那个夸张，但是顾家生意做得极大。”庄严接着说。


已经不用往下再问，颜舞静默，无论是那本书还是影片都曾经给她很深的震撼，不喜欢的人看不下去，但是喜欢的人则能从中看出深意。其实她从小就会想，也许在她生活的这个空间的另一面还有存在着一种不为人知的世界，有着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和游戏规则。现下无论是她认识的白夜或者是顾昔年，似乎得到了这种认证。时至今日她还记得马龙白兰度扮演的那位教父。有人形容他总是面无表情，背后却潜藏着不可忽视的力量。有一种优雅的狂暴、平静的残忍、绝美的邪恶，如同毒蛇与猛虎的混合体。


现在想起来，这样的形容，套在顾昔年身上似乎也并无违和。只是那样的一个人，居然会为一个小姑娘如此郑重地向她道谢，这么看来，这位叫做甄心的女孩对他而言一定很重要。


“我们已经订好了机票，再过两天就可以汇合。”庄严转移话题，说到这里，语气轻快，“你做的这件事对我们是件好事，至少在谈生意的时候，顾昔年不会为难我们了。”


“那么，我算是做对了？”她的脸上显露出些许的喜色。


“是啊，你绝对是帮了大忙了！等见到白夜记得要求加薪哦。”庄严俏皮地说。


颜舞听他如是回答，便顺水推舟，装作不经意地问起白夜的事：“那天，他为什么会被限制出境啊？”


“那个啊，”庄严顿了顿言道：“只是小事了，有人买通了在克鲁格国家公园被抓的盗猎者，指证夜是幕后黑手，操纵犀牛皮的买卖，惊动了当地的政府，限制出境已经算是好的了。不过，这完全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这么简单？”颜舞有点不敢相信。


“对啊，就是这么简单。”庄严说着不眨眼的谎话。


其实这里面暗藏着太多的利益牵扯，比如白忆迟的参与，或者是朱丽叶有意无意的透漏消息，又或者，还可能有白萧然有意无意的某种纵容。白忆迟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丧失了继承人的身份，白萧然执意召回白夜让他认祖归宗，让整个白家都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各方的利益都受到了牵扯。作为一个合格的继承者，白夜的任务就是不能够在接手白家之前变成炮灰。至于他怎么保护自己，凭借什么支撑，无人会管。然而打电话之前，白夜对庄严交代的很明白，这种事别的人没必要知道的太多。庄严当然明白他指的是颜舞。


颜舞注意到这一次白夜并没有亲自接电话，虽然庄严的说法毫无漏洞，但是总让人觉得事件非同寻常。


出席午餐时，颜舞并没有换上和服，而是穿了一条灰色的过膝连衣裙。织子从那天后没有再跟着她，而是换了另外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菊子，她一路跟在她的身后，她无心再看风景。日本的旅程只是刚刚开了个头，已经感觉到了一种潜在的张力，所见所闻，和接触到的人，都非她之前能够想象。只是短短的时间内，就让她觉得自己在遇到白夜之前的生活已经悄然远去。


她们在很长的回廊下穿行，许久后，到了一个类似主屋的地方。屋门是敞开的，在近门口的位置跪坐着两个人，穿的也是藏青色和服，腰间还别着长长的武士刀，再往里去，两边分别摆上了桌子，上面放着几碟小凉菜、时令的水果，和珐琅蓝勾莲的八宝攒盒，十分精致，应该都是给客人们准备的。颜舞是第一个来的，她慢慢走进去，看到屋子的最深处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瘦而白，有点病怏怏的，可是眉眼却特别出众，他年龄看上去并不大，一直在不停地咳嗽，在他的身后放着绘着两只白孔雀共舞的锦绣屏风。


这就是这家的主人吗？


颜舞看着她脑海里立刻显出了白萧然和顾昔年两个人的样子。无论是从气度还是外表，眼前的这个人绝对不能同那两位相提并论。


“你就是颜舞小姐吧，失礼了，请坐。”他用的是依然是中文，虽然发音有些奇怪，但使用却相当的流利。


颜舞的位置被安排在右边下手。从来到这里开始她就无聊得试图用一种影视剧的思维催眠自己，告诉自己她所处的环境就在一个写好的剧本里，只要按照自己的角色演好台本就可以了。


作为“白夜的未婚妻”她很礼貌地谢过了主人后坐下。


奇怪的是，顾昔年并没有亲自来，来的是跟在顾昔年身后的那个人。


“发生在贵宾身上的事，我会亲自，咳咳，处理的……”人还没有来齐，那个坐在主桌后的人像是同他们闲聊似的说。


颜舞张张嘴，看向顾昔年的手下。那人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别的话。


屋主人的那种咳嗽，绝对不是简单的感染风寒。


最后来的两个人一个姓厉，一个姓庄，颜舞仔细观察了一下，只看气质、风度这两位也似乎都不是真正的大老板。


平静的晚宴后颜舞同那位厉姓的客人并肩往外走，刚出了门那位先生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问：“你就是白夜的未婚妻？”


她看着对方，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陡然上升，一时间竟不知该怎样回答。


倒是走在她身侧的那位顾先生忽然转脸问：“颜舞小姐，你愿意去看看我们家小姐吗？我们就住在前面不远处。”


他的语调十分柔和，看着她的表情诚恳而真挚，并且带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关心。风从她的指尖滑过，她对着那位厉先生点点头道：“我还有事，先过去了。”


心里很感激顾昔年手下的解围。


走至一半她才想起问对方：“请问你怎么称呼？”


“顾方。”对方简洁地回答，接着又道，“我家小姐见到你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事实上从她醒来之后就一直吵着想要亲自对你道谢。只是碍于她的身体，不太方便走动，所以少爷就没有允许。”


这话，说的十足十的周到。


“不，不需要的。其实我本来也想要去看看她。确定她是否没事。”颜舞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跟着顾方的身后走，大宅的回廊也有九曲十八弯，他们很快来到另一个别院，这个地方的景观更加的日式，那些山水的景致让人赞叹，这所宅子的主人似乎很贪心，想要将天下的山水都容于这里。


等他们到的时候，顾昔年正站在廊下抽烟。因为闻不惯烟味她对抽烟的人无甚好感，然而这个人不同，她觉得她从未见过有人能够抽烟抽的那么好看，倜傥风流。


顾昔年很快发现了他们，他似乎并未对颜舞的出现觉得奇怪，而是夹着香烟远远地朝着她点了点头。颜舞看着他，耳边再次响起了庄严的话，她的目光很自然的转移到他夹烟的手上，那样干净的一双手很难让人想象出庄严给出的关于他身份的暗示。


颜舞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忽然想起白夜，几天不见，对他的思念却不由自主地加深。他在哪里，怎么样了？真的平安无事？还只是在安慰她？白夜似乎跟他们很不同，虽然看上去有着同样的冷漠孤傲，但是因为她对他了解的加深，会将这种错觉稀释，转而感受到他傲娇性格背后的温暖和细心。


身边的顾方比颜舞走快了两步，垂头在顾昔年身边低声说了两句，等她走到跟前的时候，顾昔年已经直起身来以尽量温和的语调说：“你来她一定会很开心。”


大约是因为她救了甄心，他们都太客气了，颜舞点点头，只得很不好意思地笑。


进屋前有三个女仆走过来，一人双手捧着烟灰缸，一个人捧着一盆清水，还有一个人捧着一杯白色的液体，味道闻上去应该是豆浆。顾昔年将烟掐灭洗干净手，原地站了一会儿，又端了豆浆亲自将她领进去，才走到门边，便听到瓷器的碎裂声。紧接着合式的推拉门被打开，有女仆从里面清理出垃圾来见到他们二人行礼一边小声道歉，一边低眉顺目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很快颜舞的耳边传来那个男人轻微的叹息，他走进去将豆浆放在枕边，跪坐在女孩的身边，因为身材高大，他几乎把她全部挡住，而甄心本身也背对着外面不看任何人。


“有人来看你了。”他俯身到甄心的耳边，声音很低，说话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是那位救了你的姐姐，你不是一直都吵着要见她的吗？快起来吧。”


过了好久好久，连颜舞都觉得自己的耐心都快用尽时。终于听到女孩用很轻微的声音颇为执拗地说：“可我不想见你。”


很低的哭音，却是很明确的拒绝，可以说非常伤人。可那个叫做顾昔年的男人却一点也不介意。他只是温柔地笑了一声，抚弄了一下她的头发整理好之后才缓缓地道：“好，那我马上出去，你起来乖乖地穿好衣服，喝一杯豆浆，再同姐姐慢慢聊，好不好？”


顾昔年说完利落地站起身，他转脸向颜舞指了指女孩枕边的热豆浆。颜舞很快明白他的意思，默默点头。


顾昔年言出必行，看了看赌气的甄心，退了出去。等合式的推拉门再次合住，女孩终于缓缓地转过去再慢慢坐起身，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颜舞，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她：“姐姐，你有没有喜欢一个一定不能喜欢的人？”

第九章 一路向北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半球，白夜神情疲惫地从Frontier公司走出来。一个上午的谈判，一人对六人的专业团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怎么样，”因为是最秘密的谈判，旁人不可以参与，庄严一直站在车边等着他，此时赶紧迎上去，问题如连珠炮，“谈的如何了？生意的事怎么说？还有最近发生的这些小事故，真的是那小子做的？”


白夜松了松领带，面无表情，听到这样热切的问话只低低地“嗯”了一声，之后将挽至小臂的衬衫衣袖放下来颇有些随意地问：“日本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超出掌控的事发生？她，怎么样了？”


“听上去还不错，说起来你招颜舞做助理的时候有没有找大师看过她的面相？”庄严忽然问。


“面相？”白夜已经走至车边，挑眉，末了才调侃他一句，“这里又不是庄家。”


庄严是庄家的嫡长子，却没有资格继承家族。就是因为他被术士算出与长辈八字相克。所以庄严这辈子恨透了这种八卦相术。这桩陈年旧事，被白夜不经意地提起，倒是庄严猝不及防。而他显然被戳到了痛处，龇牙瞪回去，解释自己的意思：“如果我没猜错，她救了那位顾先生的心头肉。大家都知道，这位顾家的新任掌门人顾昔年到底有多铁血。他可是很少承别人的情，这下子可好，你至少可以放一半心，作为救命恩人，他不会叫人为难颜舞，至少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颜舞绝对不会出事。


况且上次发生在日本度假圣地轻井泽的那件事发生得实在是诡异，好好的商业谈判，煤气管道却忽然发生爆炸。川端家的老爷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家族中的一帮老人自然是按兵不动。大少爷川端木泽虽然在外逃亡，但他打理家族事务多年，在家族的内部也算是根深蒂固。你认为以川端训央的号召力，能有几个人听他的，靠的还不就是他那个娘？”庄严说到这里又哼笑一声，“据说这一次，几大家族里只有顾家的当家人顾昔年出现了，其他的都是指派的无关紧要的人。所以我说，颜舞这姑娘估计前二十多年把倒霉都用完了，这会儿轮到她行大运，事情比咱们之前想的要简单得多。”


对于庄严的这番胡言乱语，白夜并未多做回应。他俯身钻进了车里坐稳，沉默地看着手头的文件，良久之后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林之孝呢？”


“林之孝？”庄严没想到他忽然提到这个人，想了想才说，“我说的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里面，就包括他。”


那个白面书生一样的纨绔子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庄严默默地想。


白夜听了这个回答，并没有再多做表示。


他的表现这样平静，倒让庄严觉得闷，停了一会儿后便又打开话匣子：“说起来对方已经做到这种地步，难道你一点反击的打算都没有？到时候真的被朱丽叶和白忆迟他们两个联手逼上绝路，就算是白萧然有心救你也难有回转的余地。你不会还对朱丽叶旧情难忘吧？”


非常尖锐的问题，庄严看着白夜。


“没有。”白夜回答得爽快，他摇摇头合上文件微微地闭上眼。如果他还对朱丽叶有情，他就不会任由自己同颜舞的开始。或者在他慢慢注意到颜舞时，他的心已经悄然地发生了改变。无论如何，他和朱丽叶都已经不再可能。


那天没有从机场离开后他便没有睡过，处理各种繁杂的事物。他清楚，离开非洲正式认祖归宗回到白家开始，给他下绊子的人就不在少数，白忆迟不过是其中一个。作为大家族，百年传承下来的规矩，最重要的便是对于家族继承人人选确定的问题。在这件事上不同的家族处理的方式各有不同，比如白家认的是血统，比如远在日本的川端家认的是能力。


白夜，是白氏家族百年来唯一的意外，并不是因为他私生子的身份，而是因为他要以这样的身份继承家族庞大的产业。让一个这样身份的人作为继承人，不单是他，连做出这个决定的白萧然也受到诸多的质疑，毕竟一个家族可以延续百年靠的就是无法撼动的规矩。因为这件事，白家内部各方的派系开始分裂。


现在如此这般的小动作，白夜曾经很不以为然，既然做了决定他有心理准备来接受这些挑战。但是这一次白忆迟做的的确是有点过，不单是因为他瞒天过海擅自与Frontier公司私下达成协议，把一场公平的竞争做成了一个空架子，至白家的百年声誉而不顾；还有将白夜可笑的牵扯到一场盗猎行动中，他甚至差点被当做嫌犯被推入南非的司法程序，差一点就上了当地政府的黑名单。


“那就好。话说回来，我还是蛮喜欢颜舞这个姑娘的。”庄严意有所至指，“我还是那句话，真的决定了，麻烦你和她，你们两个好好发展，不过夜，你的性格太闷骚了，人家真的能看出来吗？我很担心，别到最后真的被白忆迟撬墙角。”他说着“啧啧”两声转换话题，“说到白忆迟你总不能永远这样由着他任性下去，说句不好听的，你又不是他爹，对于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没有任何包容的必要。”庄严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提醒，“你跟白萧然的状况不一样，跟白家历代以来的继承者都不一同，你的地位在族内几乎是……”


“摇摇欲坠。”白夜张开眼睛，瞥了庄严一眼笑了笑。


“你知道就好。”庄严说，“那你想好没有，到底要怎么办？”


白夜挑眉，垂头看着手中的文件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你也知道，我母亲是拍摄大型动物的专家。特别是猫科动物，自打我记事起就一直跟着她拍狮子。在非洲的狮群里没有哪个狮子是单纯靠着血统的继承在种群里获得地位。很多时候外来的雄狮来挑战，若是战胜了狮王，就会顺利地接管狮群，而接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咬死所有的幼崽。因为只有这样，母狮才会重新发情，同雄狮交配，产出属于狮王的下一代。”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十分凉薄地笑了一下接着道，“这听上去很残酷，却是最简单的生存法则。后来去北大念书，曾对中国历史很感兴趣，关于王位的战争自古以来一直存在，一般情况下经历残酷斗争才取得王位的人最后总能够证明他们的能力。而这，也是自然界生存法则在人类社会最真实的印证。”


“那如果这个幼崽已经长大，并且也具有同等的力量呢？”庄严的眼角微微挑起，故意这样问，“你真的打算跟他争个你死我活？到时候这件事可就不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争斗了。”


“早就不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了，”白夜勾起唇角微带嘲讽的道，“不过人大凡生活在这世上，谁不是身后有人追杀才得拼命的向前跑。就算是被砍一刀倒下去，只要还剩一口气，除了站起来继续跑下去，别无他法。”


他说完，转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沉思，修长的手搭在车窗的下沿，手指有规律地敲动着。


庄严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试探性质地问：“真想好了？没有其他路可以选？”


白夜一笑，却再不肯回答。


他偶尔会这样高深莫测，庄严已然习惯。只经历了简单的沉默后便开始拿着手机跟他汇报后面的行程安排，飞机什么时候离港什么时候抵达。白夜默默地听着，想到了颜舞。那天在机场他被拦住，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他的心就没有来由地紧了紧。后来等她到了日本在电话里同他对话，也许她不自知，她的语调都是颤抖的，可见是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后来庄严在给她打电话前问他要不要再交代两句，他当时正在律师的协助下处理法律事务，竟然真的停下来把这件事当成大事认真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不再与她通话。无它，只是怕再给她无形的压力。


如果不是日本的事件需要瞒着哥哥白萧然，他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去承担，三天的时间，在那样一个情况错综复杂的地方，并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松应对，远在南非的他无法用安慰颜舞的句子来宽慰自己，毕竟川端家此时正在权力交接的关键时期，会发生什么意外谁都不会知道。这是生平第一次，他的人生里除了去考虑深处险境的妹妹的安危，还会分神去顾及别的人。最近庄严经常调侃他说他情不自禁假戏真做不自知，白夜想到这句话，便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庄严问了句：“你这次这么做，是不是因为怕伤害到她？”


他这个转折过于突兀，以至于白夜也没有弄明白他说的是哪个，只微微地蹙眉：“谁？”


庄严原本想问的是朱丽叶。听白夜这么反问，一怔复又笑起来：“哎呦，不错哦。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明白我说的是哪个，话说你刚才那样含情脉脉的样子是在想念谁？”


话还没说完，便被白夜一个眼神杀过来，后面的半句弱弱地吞回肚里去。



两天后白夜一行抵达日本东京，整个过程都相当的低调，以至于等他来到颜舞所住的院落，她都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


天在下雨，这所大宅的氛围就像此时的天气乌沉沉的憋闷。


颜舞还在房间里睡觉。因为这个时间已经是傍晚，他觉得奇怪，随口问起她的情况，这才知道她从下午开始发高烧，吃了药便睡下了。


决定录用她之前白夜曾经看过她的调查资料，包括病例记录。他记得当时自己还感叹这样子环境下生活的女孩居然健康到连感冒都很少。可来日本两天，居然就变成这样，想来应该是压力所致。


“也许是因为救另一位客人，真是抱歉，没有照顾好这位贵客，这是我们的过错。”女仆见他不说话，径自解释，姿态十分恭顺，白夜低低地“嗯”了一声，直觉应该是有什么事发生，而颜舞并没有告诉他。


白夜挥挥手让她退了，在颜舞的卧房前久站之后，才缓缓地拉开推拉门走进去。那个女人正睡着，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像是一个大蚕茧，只漏了小小的头颅在外面，因为是高烧，所以两颊绯红。可能是药力的关系，她睡得很沉，白夜的动作并没有惊动她。等他蹲下去仔细地看，才发现她的双眉微微地蹙着，睫毛也有些抖动，似乎睡得并不如他想象中安稳，倒是那张嘴微微地嘟起来，很像个小孩子。


论起相貌，她真的是普通，可在他眼里，却因着这样的普通而变得愈加可爱。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热切，躺着的人像是有了感觉，在慢慢地翻身，侧过头将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与此同时肩膀也露了出来。她的鼻头微微地扭向外面，白夜觉得有趣，小孩子心性地用拇指和食指去捏她圆圆的鼻头。很快颜舞便呼吸不过来，双唇打开一条小缝呼吸。只是很微小的动作，却让他彻底的愉悦，几日积聚下来的疲惫，这一刻忽然烟消云散。


他想到在酒庄的那天，庄严在屋檐下同他聊天，这个多年的好友忍不住提醒他，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这个女孩，最好不要做太多暧昧的事情让人误解。一方面他会考虑这个问题，另一方面又不得不讶异好友对她特别的关照。


暧昧，是一个颇为值得玩味的词，在白夜的人生里，一向只有要或者不要，没有中间地带可以选择。大概是因为他的身世，他十分注重爽快地处理感情方面的纠葛，因为不喜那样的纠缠，这样的想法也很自然地带到了他同朱丽叶的关系中，在确定了朱丽叶最终决定嫁给自己的哥哥后，白夜虽然觉得不舍，但仍强逼着自己放下。


招聘颜舞只是心血来潮，然而这个中国女孩的出现和事后的发展都远远地超出了他的预想，从当初的一时兴起，到现在认真地思考他们二人之间的可能性。在漫长的时间里，他的心也一点一点地被软化和改变。


“可她应该是喜欢你的。”庄严如是说，“你要好好想想怎么待她才好。”


那时候她正好端了红茶走出来看到他们，于是谈话戛然而止。


白夜当时微笑不语，脑海里却立时浮现她第一次去应聘时的模样。她很努力地表现出恭顺的样子，但眼神却出卖了她的想法，甚至在最后看着他时还会显得有些不耐烦。她毫不遮掩地表示着对于金钱的欲望和追求，但是在他的注视下却又会有些微微的不自在。她的一切情绪和小动作都被他看在眼里。


后来在别墅看到她同白忆迟在一起他不是没有惊讶的，他了解白忆迟的风流，却没想到她会缺钱到那个地步。以她的性格，不似会做那样事的人。再后来他终于忍不住找人查她，果然，一切都是一场误会。等拿到关于她的调查报告仔细地看过，二十多年的人生，几张纸而已，已经可以完全概括了。并不是十分幸福的家庭，不太精彩的童年，不过即便如此，依然非常努力地想要活的精彩。记忆最深的事，是她身兼数职，一个人打八份工，真正的女超人。


他很少这样，会对另外一个事不关己的人产生如此大的好奇。于是决定去看看她工作时的样子，到底在那个小小的身躯里到底蕴藏了多大的力量去支撑她完成自己的理想，让她一个人走到了现在。


不可否认，决定要聘用她，是因为中餐馆的那一幕，戏剧性的转变，显而易见的诬陷，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以为她会反抗，谁知却默默承担当了替罪羊。又是一次让他吃惊的选择，结账前他听到她同那个收银员说的话，那样做，居然是因为一包廉价的饼干。


奇怪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但却出乎意料的纯粹。


帮助她并不是一时兴起，那么喜欢她呢？或者说……


“哎，你……怎么来了……”


颜舞在这时醒过来，她看到那张放大的俊脸就在眼前，莫名的恍惚，随后有些迷糊地看着他捏在自己鼻子上的手指，挑起眉毛，声音黯哑地问。


“你生病了。”当事人被抓了个正着却镇定非常、面无波澜，坦然地回视，全然没有恶作剧的自觉。


白夜收回手去帮助颜舞慢慢坐起来，他这动作太贴心了，她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接口。因为生病了她整个人的精神都有点萎靡，如此看着他的脸，竟然觉得已经隔了好久，其实呢，不过三天而已。他说到做到，真的跟她汇合了。


如今这个样子见他，颜舞又觉得自己狼狈，清醒后的第一反应却是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样子。


其实完全没什么好整理的，她穿了睡衣整个人都盖在被子底下。屋里没有别人，摆设也很简单，她垂着头，但知道他在看着自己，颜舞不自然地抬手去整理头发。心里隐隐觉得丧气，自己以这种混乱的情况见到他。


她正在懊恼，就看他的手伸过来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当然不会察觉到她的心思，只是平静地说：“如果还难受，不如躺下来继续休息。”


他的动作做得这样顺手，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尴尬似的，自顾自的交代。


“所以……你这是在给我看病？”终于，她看了看他刚才在作恶的手，轻咳一声自认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


他挑挑眉，沉吟之后似笑非笑地答：“如果你要这么想，那也无可厚非。”


这句话听上去很像是陷阱，颜舞知道他一贯毒舌，此时闷不做声，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气氛瞬间有点奇怪。


半晌，颜舞终于看着他笑了笑，抬着下巴指了指他刚才捏住自己鼻子的手指道：“这么诡异的问诊方式，只有兽医才会这么做吧。”


白夜一怔，明白自己是被她反戏弄后，曲起手指头惩罚性地敲了敲她的脑门。很暧昧的动作，无法适应的情绪加剧。


因为身体不舒服，她一直觉得体内有热和寒两种气流在交替着折磨。如今有他坐在身边，病痛的感觉竟然被尴尬和慌乱取代。他今天穿的并不正式，难得的衣服的领口还有些不那么妥帖。


只是下意识的，她抽出手为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整理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可做都做了，又不好意思立即停下。


这样的动作拉进了彼此的距离，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时光也跟着停滞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白夜开口，指了指她的眼问，难得温柔地问：“睡得不好吗？”


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无名指摸了摸眼睛疑惑地问：“很明显吗？”


白夜点点头，末了又说：“害怕了？”


三个字而已，却像是戳到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几天来集聚的压力有些崩塌的趋势。也是因为没想到他会直接这样问，颜舞觉得鼻子酸酸的，默默地点头。


身上的被子从肩上滑下来，他很自然地帮她拉上去，非常细心的动作，跟之前的那个他判若两人似的，又让她有点微微的脸红。


今天的他似乎格外的不一样，刻意的体贴。


“我刚来的时候陪着我的那个姑娘，因为我救人的事情，反而受到了很重的责罚。真不知道这个川端家的家规是怎么样的。”她说着这件事看他的眼睛。


“听说还长了疹子？”白夜打断她，“在哪里？我看看。”


这个人，孩子气起来，也很严重。


前一秒因为压力的逼近还在伤情的她，这一秒立刻警醒地往后退。


哪里能告诉他，那种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不但是高烧，而且在大腿上还长了一连串的疹子，医生说是带状疱疹，很痒，擦了药膏才好一点。


“来的时候遇到医生，说你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仿佛是故意的，他轻叹一声，“怎么样，当初令人心动的高薪并不好拿吧？”


颜舞忍不住翻起眼睛瞧了瞧他又垂下头去低声嘟囔：“当时你并没有告诉我，还要面对这些。”


“告诉你？”他被她的表情逗乐，故意说，“那你怎么还会上当？几乎是自投罗网。”


这样的解释，就像是一个猎人在同猎物的对话。


天空正在慢慢变暗，园子里的水声时远时近。


他的身高比较高，同她说话时要低下头，他们说着说着话，竟然越靠越近，颜舞觉得他的鼻尖都快要擦过自己的唇，努力地想要避开此时的暧昧，她偏过头去：“好在你们来的快，你在这里，庄严呢？”


她往旁边让了让，白夜却没有就势退开，她刻意别过脸去难以掩饰难以平复的心跳。


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存在感到底有多强大，而是对着她魅惑一笑，那种神情略有调戏，带着些许的懒散和毫不在意：“来的时候见到主人，盛赞我有一个冷静并富有同情心的未婚妻。只可惜，她心里现在想的，却是别人。”


颜舞愕然，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听到后面一句，又被噎住，接着便听到他说：“为了奖励，我应该吻未婚妻；为了惩罚，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这么无厘头的话，颜舞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他说着这样的话，眼神却是难得的清澈明亮。他说着抬起手来将自己修长的手指滑入她细软的头发，将她的头托起来，脸慢慢地转向自己。


这样忽然的转折让颜舞难于反应，下一秒她想张开嘴，可话却被他压在了唇齿之间。他的唇那样的柔软，就像是被吹得鼓鼓的气球，温柔而特别的触感。她起初还同他对视，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些许的端倪，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融化，他甚至一瞬不瞬的回视着她的疑问，带着某种坚持，等着她的回应。


即便是这样，他还完全是霸王的姿态。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着实让人难以招架。颜舞抵抗不住闭上眼睛，可以感觉到他的吻是怎样的细致耐心，而她的心又是怎样的无处可逃。


他在离开她的嘴唇后又吻了吻她的眼睛，颜舞知道他的意思，竟然慢慢地睁开，看他微笑的看着自己。


根本不知道该说怎样的话，或者应该做出如何的表情。她愣愣地瞧着他的脸，想去发现这一吻之后的他最细微的表情。


“跟我恋爱吧。”


他的声音里有什么隐忍不发，可又带着一种难得的荼蘼和放纵。因为灯光的关系她微微的眯着眼睛看他，却感到他的手缓缓地握住她的左手。


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一种诱惑，而她已经被深深地蛊惑了。


“可是我们……”她十分努力地找回自己的理智。


“你是喜欢我的。”白夜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还有他说话的方式，都是陈述式的，只是做出了征询的姿态，却根本没有丝毫征询她的意思。


她彻底迷惑了。


恋爱？他们两个？那么朱丽叶呢？还有身份地位呢？这些东西都不需要考虑的吗？他之前说的未婚妻难道也是真心的？


“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跟他恋爱吗？”周围静悄悄的，她问完之后，只能听到自己安静的心跳声。


“总要恋爱，才能确定是否可以更长久的喜欢。”庄严的话虽然不中听，却给了他启发，有些事还是说出来比较好，此刻白夜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他的态度还是那样坦然，坦然到颜舞觉得这一切一定不是真的在发生。


接下来她做了一个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动作，右手对着左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那一下真的很疼，她咧了一下嘴巴，混沌的脑子完全清醒过来。


白夜被她的动作逗乐了，笑问：“怎么样？疼吗？”


颜舞咬着下唇，窘迫地摇了摇头。


他终于忍俊不禁，抚上她那只受伤的小臂搓了搓，最后居然笑了两声以一种非常奇怪的语调调侃：“听说国内把这种行为称作是‘女汉子’。”


原本尴尬的心情就因为这一句，被他生生的驱散，颜舞弯起眼角：“亲，你知道的太多了……”


说完这句话，又会觉得空落落的。似乎是那个吻，将二人之间谨慎维持的平衡打破。颜舞攥着手下的被角，努力地想着下面应该如何对话。却看白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


“在南非的机场走得太匆忙了，竟然忘记了这个，是要为未婚妻，好好准备的东西。”


他语气寻常，在她的眼前慢慢地打开盒子。出乎意料的，那个盒子里装的并不是一个超大型号的钻戒，而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白色金属戒指。


“不是什么值钱的材料，”像是已经料定了她会回应的话，他微微笑着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可以被欣然接受吧，作为我的‘未婚妻’。”


颜舞只盯着那枚戒指发呆，恍恍惚惚的，对他的话不辨真假。想问他这是‘假戏真做’还是别的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是不想，亦不敢。


怕梦一戳便会破碎。


原本也没觉得自己多么喜欢这个人，或者多想要与他靠近，可此时此刻，竟然眼角有泪。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紧握的拳头展平，拿出戒指为她戴上，一路下来，竟然十分顺利，刚好卡在她无名指的末梢。他似乎也有点意外，盯着她那根手指喃喃的说：“没有想到，居然正合适。”


“我小时候爱看小言……”她忽然想到什么，于是说。


白夜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打断她的话：“小言？”


“嗯，”颜舞应承，抚摸着那只戒指解释，“就是言情小说，写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故事。”


白夜展颜，点点头，示意她继续：“人家常写，将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原因。”


他十分配合地挑起眉毛，继续聆听。


根本不敢同他的眼睛长久的对视，她抬手转了转手上的那枚戒指：“人家说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根纤弱的神经与人的心脏相连，所以恋人们才要把戒指戴在这里。”


她不知道，她语调里含着多么大的哀愁，也许是因为正在失控的一切，让她的潜意识里开始害怕。


她忽然想到甄心问她的那句话：“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一定不可以喜欢上的人。”


也许以前没有，但是现在……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愁绪，伸出拇指抚平她眉间的褶皱。下面的话却是：“我的还没有找到。”


没头没脑的，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颜舞抬头看他，不明就里。


“这个”他的手指点了点她手上的戒指解释，“原本是一对，我的那只还没有找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在日本。这次来，正好也去找找看。”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她一直都明白这个男人有种与众不同的诡异的逻辑。可不同的是，如今的他愿意对她进行解释。


心里有种冲动，而这股子冲动支配着她握住他点在自己眉心的手叫他的名字：“白夜。”


他眨眨眼睛，给予回应。


“白夜……”她又叫他，语调百转千回，带有一种不为人知的魅惑。


“嗯。”这样的恶趣味，他居然真的回应。


“这真的不是……”


“不是梦。”他没等她说完便道，“天还没有黑，我们还没入睡。所以这不是梦。”


颜舞迷惑地看着他，这时的他说这样的话，如此流利，就像是一个诗人。


可他不是诗人，他有欧洲人一般深邃的轮廓，漂亮的狐狸一般琥珀色的眼睛，让人捉摸不透的心，还有他不为人知的背景和过往。


母亲去世后，小小年纪的她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寻找人生的答案。看了很多书，或者跟年纪比较大、阅历丰富的人交谈。虽然也曾自励，人定胜天。可隐隐觉得，人的命运似乎是从一出生便写好。在什么样的时间会遇到什么事，无法阻挡。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一生也不会跟别的人有什么不同。按照写好的剧本，努力的生活，想要什么，尽力争取，无论得失，全部接纳。也曾想会在漫长的人生路途中遇到个什么样的人，不好不坏，不高不帅，若是还能够将就，便一狠心嫁了，过最平凡的生活，如此这般，隐于众人，也没什么不好。


可就在这时，一切改变。她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遇到了这个人。而遇到他的感觉，就像是遇到了命运。


这时有人叩门，白夜应声，照顾颜舞的菊子跪在外面拉开门恭恭敬敬的说：“有访客到了，是林之孝先生。”


颜舞听了这个名字，下意识寻找白夜的眼睛，他的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对她道：“你换好衣服我一同出去。”


颜舞觉得奇怪：“你不需要先去看看吗？也许他找你有什么特殊的事，不便别人听到。”


他摇头：“没有哪个必要。而且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秘密了。如果你有什么不懂或者不明白的都可以问我。”


他说的明明十分平静，但语调里又含有什么让她觉得不安定的因素。菊子玲珑剔透，很快明白了白夜的意思，关上门，走开招呼客人去了。


等颜舞回神，要换衣服时，才发现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不换？”他问的很直接。


“你在这里，我怎么换？”她的反问里，有些嗔怪的意思。


他点点头，之后居然大言不惭的反问她：“有什么值得好看的吗？”


“……”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他的眼里尽是揶揄的笑意。


颜舞被他这么一挤兑，气的别过脸去。


白夜微微一笑，背着她坐好又说：“这样可以吧。”


明明做的事情那么的不正经，可是却完全以一种近乎于高贵的姿态。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让人觉得他总是对的。


颜舞的动作很快，可穿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让她面红耳赤。穿好后她拍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去，发现她并没有穿着一直放在一边的和服。而还是她自己的衣服。


“为什么不穿那个？”他先站起来，又向她伸出手，拉着她起身。


颜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十分不情愿的解释原因：“不知道，虽然很漂亮，但是就是不太想穿，大约是民族情结。”


白夜长在国外，对这种感受比较陌生。但她的样子触动到他，于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有没有告诉你你很像一个人。”


颜舞心里一动，用复杂的眼神抬眸看他：“谁？”


以为他会说朱丽叶……但是……


“我的妹妹，”他说起这个人，笑容似乎更加宠溺，“白雨。”


颜舞握住他的手站起来好奇的问：“你还有妹妹？”


白夜“嗯”了一声，并没有再多说。


“那她现在在……”


“不知所踪。”他面无波澜，但面色却不似刚才轻松，双眉之间却笼着淡淡的倦意，让人心疼，“这次来日本也是为了她的事。”


颜舞讶然：“她在日本失踪的？”


白夜点点头。


她抿唇看着他，从他担忧的表情可以看出，想必是他非常疼惜的妹妹。


彼时白夜正要去拉开门，她却忽然从背后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的背后，环住他腰身的手越来越紧。


“是因为她我们才不得不待在这里是不是？”她虽然愚钝，也能想到他为何单单让她一个人在这里。


本来是她想要安慰他，可后来他却用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会没事，不用担心。”



雨后的园子充满了一种植物的香气，颜舞跟着白夜走出来才发现那位林之孝先生她之前见过，就是在主屋吃饭的那一回。


跟白夜相比他的轮廓并不十分精彩，但却也是眉清目秀的青年，身上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像极了旧时的书生，只是一双眼睛的神采过于突出，有着连眼镜都难以掩饰的野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可总让人觉得不是十分自在。当他看到白夜出现时，便向他微微的欠身，像是对长辈的行礼。颜舞敏锐的注意到他的表情在一瞬间的转变，似乎在面对白夜时，全身的神经都被一根线拎起来似的，恭敬中又透着十二分的警戒。


白夜的表现却很自然，先是拉过颜舞的手对林之孝介绍：“这是颜舞，我的未婚妻。”


他介绍的如此流畅，颜舞心中微动，先看了他一眼，才又对林之孝弯了弯眼角。


林之孝上前去，伸出手主动自我介绍：“林之孝。”


颜舞偏头看看白夜，伸手同他握了握。


房间的大门一直是开敞着的，引入外部的景色，他们三人坐定，菊子端茶过来，颜舞正对着外面，看到有人点的天灯，正在夜空中冉冉升起。


白夜不说话，颜舞自然也不出声，林之孝似乎有心事，室内只听得菊子倒茶的声音。


许久，林之孝才在白夜异样的沉默中略显不安的开口：“白雨她，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非常小心翼翼的试探，连林之孝都觉察到自己嗓音中的干涩。他不是没有面对过白夜，只是这一次的他真的有所不同。


白夜并不搭话，只是顺着颜舞的眼睛去看外面的天空冉冉升起的天灯。雨早就停了，门外只有清风吹动，偶有一阵比较强劲的风吹入室内，颜舞抖了抖。


“冷？”他关切的问。


颜舞本就对这些不甚自在，何况还有林之孝在场。


本来想若无其事的避开，可不等她回应，白夜已经将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不但如此他还为她披上外套后还微微的侧身双手拉住两襟用力的将她裹了裹。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大约白夜的动作太过温柔，林之孝的眼底有惊异之色，不过很快低头喝茶，将自己的情绪掩饰过去。


“我这个人挺怪，生平朋友不多。”白夜正身坐好，忽然开口说，“白家家大业大，可你知道，我是私生子，所以算的上亲人的，少之又少。”


听上去十分突兀的一句话，林之孝的背部已经开始微微的冒出冷汗。


白夜说到这里，看着林之孝忽然一笑，拿起茶盅呷了一口，又不说话了。


两个男人之间的张力，似乎一触即发。


“这件事……”林之孝似乎有些慌张的解释，“我也有责任。当初在轻井泽，事发突然，我自保都来不及，根本没时间的关照白雨……”


“哦？你认为自己有责任？”白夜勾了勾唇角，“说来听听。”


“小雨她曾经是我的未婚妻，虽然我们最后取消了婚约……”林之孝喉头动了动解释，“但是我一直都很关心她。这一次，我应该看好她，可是她，实在是有些任性，而且跟川端木泽走的很近，我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她，所以……”


“如果我没记错，”白夜开口，“你上的是哈佛，对么？”


颜舞的眉头微动，觉得他话题跳跃的速度真不是一般的巨大。


“呃……对。”林之孝似乎也没料到他有此一问，答的稍微犹豫。


“学的是哲学？”白夜的手沿着茶杯的边缘滑了一圈又问。


“……，对。”林之孝双手垂在身侧答道。


白夜颔首：“那么我想那个叫康德的哲学家，你一定知道，并且学的不错。”


似乎已经感觉到他要说什么，林之孝的双手握成了拳：“略知一二。”


“你刚才的话呢可以有三种定义。第一种，假话。第二种，真相。”白夜微微的笑着，目光却渐渐的变得凛冽，“不过我想你这种聪明人一定会找一条中间的路来走，比如你刚才说的，只是一个会误导别人的真相。是不是？”


这话说的太过隐晦，颜舞把白夜的话在心里转了几个圈，才明白他的意思是指林之孝原本就跟白雨的事有牵连。而刚才林之孝的话说的含混，无论怎么推敲他都不算是在说谎。从另一种角度而言，这样说十分高明。


等她去看林之孝时，发现他仰脸同白夜对视：“如果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无能为力。”


他站起身来，做出准备告辞的姿态。


颜舞反射性的站起来送客，却被白夜按住。他根本不看林之孝，眼光只落在前方，语速很慢，近乎于云淡风轻：“我想凶手最好祈祷，我妹妹会永远失踪下去。如果不，那么他的下场将会比人们所能想象的更惨一些。”

第十章 东京的夜


那天晚上白夜就在同颜舞相邻的房间睡觉，从非洲之行开始他们的物理距离就一直是这么近。可是这次不同，隔着一样的长度，她心理上的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颜舞从一开始躺下去就胡思乱想，怎么也停不下来。所有发生的那些事，还有今天白夜忽如其来的告白，他同林之孝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张力，似乎都在围绕着一个莫大的阴谋而展开，像极了影视剧中的设定，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只是同刚来日本时不同，这种晕眩来自于一种对于他安危的莫名的担心。


当然，这只是颜舞的直觉。


因为是在黑暗中，听觉就会变得更加敏锐。她在略微有些烦躁的翻覆间听到细微的响动，刚想要爬起来看，窗子一翻，一个黑影就闪进屋里，迅速地捂着她的口鼻，将她拉入怀中。


“是我。”白夜的声音低而轻，“不要出声。”


他说着将她的整个人都拢在身下，他们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他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她体内最纤细的神经。就像是有火在烧，她的整个身体都变得灼热起来。颜舞的双手撑在胸前试图隔开两个人的距离，而这样做的效果很显然是微不足道的。他的鼻尖触碰着她的唇，以此牵动的敏感不言而喻。


她根本动弹不得，自然也判断不出他说的“不要出声”是多久。唯有耐心的等待，感官被一再放大，竟然能听出外面细碎的脚步声。她的精神紧绷，白夜却不同，她能感觉到他非常的放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翻身在她的身侧躺下。


“好了，”他的声音里饱含着一种戏谑的成分，“他们走了。”


颜舞听到这话，才敢慢慢地舒一口气，把胸口憋闷的情绪都呼出口。却忽然听见白夜在旁边低笑了一声。


“又害怕了？”翻过身来同她对视，眼睛亮晶晶的，如暗夜里闪烁的寒星。


“我都不知道该害怕些什么。”颜舞老实地回答。


她根本想不出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但他好像觉得很有趣，脸又凑近了一点，鼻尖就快要挨着她的鼻尖。颜舞想动，白夜却伸手过去箍住她的小脑袋，逼迫她同他对视，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颜舞的心被吊了起来。


“其实我不是为了躲他们才爬窗子过来的，”白夜说，“我的行动只是恰好赶上了他们的行动。”


颜舞盯着他的眼眸，还没来得及问他后续，眼前就彻底地黑暗了。他柔软的唇触碰上来，她怔了怔后才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很自然的闭上了眼睛，被他引入了更深的地方，以至于迷失了方向。


两个人是躺着的，原本很容易纠缠到一起。白夜的吻深入而有节制，从最开始一点一点地触碰，到后面地不断沉迷，她想逃，却觉得被一张大网彻底地网住，无从行动。直到最后他离开她的唇双手还是隔着被子紧紧地抱住她，许久，才慢慢地松开。


“想出去玩吗？”他忽然说了一句文不对题的话。


颜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了一声后，他的唇居然再一次吻上来。深入，深入，胸腔内的气体越来越少，她好不容易得到了呼吸的空间，便大口地喘息。却见他笑得淡定，等她调整好了，便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起来，并且速度很快为她披了外衣。


“穿衣服，我们走。”他催促。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颜舞无语地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默默地穿衣腹诽，也太没组织没纪律性了。


按理说她本来裹得那么严实，这样一出来本应该冷的，但是刚才……颜舞一想那件事就觉得脸红心跳。


他这算是……重压之下的放纵吗？还是真心地对她有“那种”意思？


胡思乱想之间，才发现他早已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喂，”颜舞面红耳赤地提醒，“我还没穿好。”


他却只是笑。


“我们出得去吗？”她问他。事实上她对这一点非常怀疑，想到来的时候，经过了那么多的程序，这里看似是个世外桃源的样子，清静悠闲，但实际上守卫非常森严，从甄心落水的事情就能看出来，只要一有动静，这个大院子就会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大堆人来，平日里又是看不见的，像是影子一样藏在角落里。


他却好像不以为然：“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还以为会是一场夜色下的私奔，结果，他大少爷直接是大喇喇地从正门走出去。


“这样没问题么？”她挽着他的手已经站在了表参道上，像是有些不适应地问他。


他却反问：“会有什么问题？”


颜舞抿了抿唇，也是的，有什么问题。他们是被请来的客人，又不是囚犯，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她很明显地已经忘记了这一点，总觉得自己是个毫无出路的囚徒……


夜晚的日本街头很安静，空气清新，白夜带着她走，也不要任何导游，轻车熟路似的。


“我们要去哪儿？”他专挑小巷子钻，她实在好奇便问出来。


“找间居酒屋，喝酒。”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地偏头看他，眼里竟然有孩子般飞扬的神采。有车子从他们身边开过，他默默地换了个位子，让她走在里面。车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那样好看，她偏头看他，以前只觉得他的长相冷峻，现在却只看到他的干净与从容。


为什么忽然想起喝酒，她很想问，又把问题压下来。


原本以为找一间居酒屋很容易，但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一日是周五，东京的居酒屋各个爆满。颜舞乖巧地跟在他身后，看到顺眼的就进去问问。今天的白夜穿了灰色的休闲衫，找不到地方竟然一点也不着急，大部分的时间两人都是并肩走着，像是街上最普通的年轻情侣，安静而亲密。


终于在一条灯光昏暗的小巷子里找到了一间小小的居酒屋，地方不大，上下两层，内部设计简单，用的材料都是原木，让人觉得十分亲近。他们坐下来，有一位女服务员过来请他们点餐，颜舞不说话，白夜竟然也不出声。人家笑得那么热情，颜舞不好意思，说了两句英文，对方立刻用不标准的英语回答：“No  english。”


颜舞有点傻眼，求助地看向白夜，他却耸耸肩抿唇道：“我也不会日语。”


不会日语！那还敢半夜出来吃饭！！颜舞瞪他一眼，发现他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于是只好自己应着头皮同那位服务生交流，还好对方脑子反应很快，示意她等一下，很快从楼下找来了Ipad，并不是因为上面有菜谱，而是他们平日里会把做好的菜拍下来保存，这时派上了用场。还好有了这个，颜舞和女服务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顺利地把菜点好了。


颜舞吁了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慢条斯理吃着小银鱼的白夜：“我以为你会日语才跟着你一起出来，可你居然……这么出来不怕回不去吗？”


白夜的眼睛在灯光下变成浓郁的褐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笑着说：“因为怕就不做，这样的人生是无意义的。”


明明是伪哲学，却被他说的天经地义。


也许是看出了她的不屑一顾，他微微挑眉，看着她高深莫测地笑。


她总觉得那笑容有什么蹊跷，但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点的菜一盘接一盘地上来，颜舞开始试吃，虽然只是小店，但每一盘菜的口味都相当不错。颜舞吃得很开心，根本忘了白夜的存在似的。许久，她忽然听到一直在喝清酒的他低低淡淡的说了句：“好好吃，我没带钱。”


“咳咳咳……”一口三文鱼呛到喉咙里，差点没噎死她，颜舞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男人，语调都变得有些诡异了，“什……什么？”


“你没听错。”白夜耸耸肩，对着她笑得人畜无害。


这下子，颜舞对着半盘子新鲜的三文鱼忽然就没了胃口：“那怎么办？我也忘了带钱。在机场的时候倒是换了一点，但刚才出来忘了带呀，要不叫别人送来还是怎么着？”


她慢慢地放下筷子，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竟然真的开始想起办法来。


他们就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白夜看着她的可爱样子对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的效果非常满意，心情愉悦的再斟一杯清酒给自己，对着夜色举杯，又喝完了。


“在庆祝什么？”他们的座位旁边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很快坐在了两人中间的那个位置。


颜舞抬头去看，来人大概三十多岁，面部棱角分明，有着典型的日本人的样貌。头发略长，前面的刘海扎成辫子梳在脑后，下巴上有一点胡子，身材高而瘦，眼神明亮，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虽然外表看上去很斯文，但眉宇间却似乎有一丝化不开的戾气。


“过来。”白夜连看都没看他，只是示意颜舞坐到自己身边去。白夜把她安排在自己的身侧最靠窗的位置，等她坐稳后才又拿了她刚才不用的杯子，斟了一杯清酒放在那个男人的面前，又给自己倒上。并不等他端起，碰了碰先干为敬。


那人忽然笑起来，也不介意，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才说：“心情不错嘛，在被川端家套牢的情况下还能这样从容，难得，难得。”


奇怪，这个人也会说中文，让她有种回国的错觉。而且他句子说得很长，颜舞才发现他的口音居然还带一点点京腔。


白夜冷笑了一声，那意思对着所谓的“川端家”很是不屑一顾。


那人又喝了口酒，空酒杯在手上转动了许久才说：“你已经三四年没来日本了，是不是把菜菜子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可是她却是十分惦记你啊。”


颜舞的注意力终于再次集中在“菜菜子”这三个字上。她尽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还是竖起耳朵。


长谷川菜菜子是江口相介送给白夜的女人，当时是为了讨他的欢心，特别照着他的喜好找。他们在北大曾经同住一个宿舍，他当然知道白夜的口味。菜菜子从某些方面看有九成像白夜的初恋朱丽叶，然他就是对她不感冒。倒是菜菜子，疯狂地爱上了这个不多话的中国男人，只在日本做过他的导游，再也忘不掉他。


“怎么样，”江口相介顿了顿，又开口试探：“菜菜子可是非常喜欢你，这些年她的裙下之臣不计其数，但是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心里只想着你。”


这样的话题，明明根本与她没有任何关系，颜舞却感觉自己的心越跳越快，十分急迫的想要听到他的答案。


白夜似乎有些不满意，微不可见的蹙眉：“我相信你今晚来，并非是跟我谈女人。”


江口相介笑了笑，知道白夜不想聊这个话题。他当然不是来找白夜谈女人的。事实上，白夜一踏上日本的国土他就收到了消息。但是一向性情冷淡的白夜竟然连自己同那个女人坐的距离过近这件事都介意，如此的占有欲，引起了他的兴趣。


“我以为你来日本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来找我。”江口刻意地看了颜舞一眼，目光又转向白夜，“谁知你径自就去了川端家的老宅，这种送羊入虎口的事情，你居然干得出来。”


白夜轻笑出声：“中国有句老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看不是吧，难道说只是为了救出自己的女人？”川端家的争斗他也有所耳闻，他显然对颜舞非常的好奇，话题一直要往她的身上引。


她以为白夜会再次将这个话题闪避过去，但是他却没有，而是非常大方的介绍：“颜舞，我的未婚妻。”


接着又指了指那个男人对颜舞道：“江口相介，一个……老滑头。”


白夜不客气的形容。


江口相介拧住眉头对颜舞点点头，居然一本正经的纠正：“我只有三十二岁，并不老。”


颜舞：“……”


难道因为是日本人，所以只听懂了“老”字，没听懂“滑头”两个字的意思？


白夜难得会对一个女人假以辞色。江口相介刚才也是故意提起菜菜子，想试探一下这个女人同白夜的关系。没想到，他非常重视她。江口相介看着眼前的这名女子，说实话，以他的阳光，实在是看不出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挑起粗重的浓眉改用日语对白夜道：“你的口味何时变得这么奇怪。我以为你喜欢朱丽叶和菜菜子那种明艳动人型的女人。”


“她的好只有我知道。这就是她最特别的地方。”白夜不耐烦的开口居然也是日语。


颜舞听白夜开口说流利的日语，瞪大眼睛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男人！他明明是会日语的，刚才却故意装傻，为的难道就是看她尴尬焦急么？


“好吧。”江口相介不以为意的笑，“那么说些正经的，你现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我也大概知道一些。不过你要知道，川端家在日本，特别是东京，势力非常大，他们发展多年在商界根基深厚，甚至更政界的关系也是盘根错节，所以我是不会为了任何人同他们起正面冲突的。哪怕是我最好的兄弟。”


所谓丑话说在前头，白夜非常了解江口相介其人。跟切身利益无关的事他不会帮忙，更别说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他更不会做。


“川端家现在形势不明。他们的事情不需要你出面，我自己会解决。”白夜继续用日语道，“我的妹妹白雨在轻井泽那件事情里神秘失踪，这件事你应该有所耳闻，我找人查过出入境记录，她应该还在日本，但下落不明，我是希望你能够在这件事上帮我的忙。”


“据我所知，不止是她，连同那位川端木泽少爷也一起跑了。现在川端家的所谓当家人川端训央，好像要将这件事嫁祸在这些失踪的人身上。那小子平日里看上去就像是个病秧子，这整件事做得可真是够阴毒的。”江口相介感叹了一番又说，“不过听我手下的人说，在轻井泽的时候，川端木泽就公然表现出了对你妹妹的兴趣。我想一定是因为这个，才让有些人下了毒手。说起来，白雨她也有些咎由自取。”


白夜明白，他暗示的“有些人”，就是指林之孝。


“川端家内部斗争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是有人要对我妹妹不利，绝对不能饶恕。”白夜喝了一口清酒，说的轻描淡写，却又冷酷无情。


“如果结果……不好呢？”江口相介搓着手，“就算是他们有计划的逃跑，但是川端训央一定会按照既定的规划，派人追杀。已经这么久了，会不会凶多吉少？”


“川端家的老爷子不说话，还没人敢在明处做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白夜淡淡的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一次我有感觉，白雨一定没事。”


“不如，直接找那个人……”江口相介说出整个名字前还十分警惕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白夜旋即摇摇头：“还不是时候。”


正经事说完了，好事的江口相介免不了又多嘴了一句：“你真的不想见见菜菜子吗？我想她不会介意你已经有了未婚妻这件事。”细心的他发现了颜舞的无名指上那一枚素环。


“不必，”白夜不假思索的回答，“我介意。”


如此坦率的回答，让江口相介怔了怔，许久才说：“那么，好吧。你交代的事，我这就去办了。如果有消息，我会尽快通知你。”他慢慢的说完，按住桌面站了起来，对着听日语听得一脸迷茫的颜舞微微欠身，改换成中文，“今天还有事，改日再见的话，一定同你多聊两句，相互了解。”


江口相介说的是真的，他非常好奇到底是什么让白夜对一个普通的女人如此着迷。


颜舞想要站起来，却被白夜按住，她只好坐在原地同他摆摆手。


她全程都在听他们说话，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她却非常享受听白夜讲话。他说日语的时候语速要比平日里快，却毫不夸张，声音依然很深沉而且好听。


江口相介下楼，白夜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她的小碟子问：“听得那么认真，听懂了多少。”


“一个字也不懂。”白夜扬扬眉毛，老实的回答，顿了顿忍不住又说，“你这个人不地道，会日语却装作不会。”


他对她的指责不置可否，自己也夹了一块三文鱼吃了一口，细嚼慢咽后才看她一眼：“看你的样子，刚才像是很有收获，真的不会日语？”


“是很有收获啊，”她佯装漫不经心的说，“我忽然发现你的声音很像一个人。”


“哦？”他若有似无的笑，微微倾身到她耳边，问，“还有哪个男人的声音，让你坐在我身边的时候，还会想起。”


他的声音非常靠近，很像是在调情。她却忽然拿着筷子回身摆成“X”形在他的眼前晃晃，打破了这暧昧的氛围：“先生，你也许会说流利的日语，但是听说过杀生丸大人吗？”


白夜怔了怔，挑眉。


她顺势推了他坐回原位，一本正经的说：“他可是我喜欢的，第一个男神呢！”



“是吗……”他的声音忽然又变得低沉而黯哑，语调里有一丝丝的醋意，一只手臂横过来到她的脑后，将她的脑袋往前带到自己的眼前。


今天是周末，居酒屋很热闹，他的动作太暧昧了，颜舞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伸出一只手想要推开他，软弱无力的“喂”了一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握在胸前，他的力气不大，能够制止住她的动作，却不会让她觉得疼。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杀生丸……他是谁？”他说着放在她脑后的手又加了一点点的力道，大庭广众之下地下头一点点的吻着她的额头和眼睑，轻声的以一种诱哄却又带着威胁的声音道，“说，他是谁？！”


他的气息近在眼前，那种魅惑让人无法抗拒，颜舞闭了闭眼睛，想笑但是整个人又像是被这种霸道的柔情捆绑住了，张张口居然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他是……他只是……”


“只是什么？”他一下一下的吻她，间隙处说话，话音里笑意渐浓。


颜舞勉强用最后一丝意识去看他的眼睛，他弯起眼角，那双眼在灯下漂亮的不像话。


“只是个日本动漫人物啦。我……我不行了……”颜舞用尽力气，推拒，他知道她害羞，终于还是顺着她的力气，放开了她，坐回原处。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靠近，一点点被疼惜的吻着，甚至没有唇的接触，她却已经被蛊惑的差点失去理智了。


这个男人还真是可怕。


颜舞觉得渴，拿起眼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本想顺顺气，可又毫无防备的被呛到，手按住胸口，咳嗽个不停，气的斜睨着他蹙眉。


“好了好了……”白夜忍不住笑起来，又倒了一杯茶递到她的手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本来只是想逗逗她，并没有准备在周围这么多人的时候亲吻她。然而，同她的靠近带来了满足，想要再接近一点，再触碰一下。他从来不知道，当他最终决定去面对自己的感情时，她对自己的诱惑力已经是这么大了。


“你好好告诉我，他是谁？”


“日本有个很有名的漫画家叫高桥留美子，”颜舞顺了气，开始一边吃一边低声解释，“她创作过一本漫画叫《犬夜叉》。犬夜叉的父亲是有名的大妖怪，但是他的母亲却是人类。杀生丸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个纯种的大妖怪。他父亲临死前把自己的兵器都留给了他的弟弟，所以杀生丸很痛恨自己的弟弟，总要找犬夜叉比试武功，还想抢犬夜叉的武器。后来因为这样，还失去了一只手。”颜舞说到这里，竟然像个少女一般双眼都冒出粉红色的星星，“虽然如此，但是杀生丸真的又帅又强大，而且还有不为人知的温柔。”


“哦？”白夜的声音有种异样，但颜舞只顾着手舞足蹈的说话根本忘了他的存在。


“他后来遇到了人类的小女孩铃，慢慢的性格就改变了。”


“所以，”白夜放下筷子，“这一个爱情故事？你幻想自己是铃子？”


“不……不是了……”颜舞的头上一只乌鸦飞过，“为什么你的重点会在这里……这根本就毫不相干好嘛……”


“那么我的重点应该在哪？”他索性反问。


“嗯，”颜舞看着他，眼里有潋滟的波光，心里有一道闪念，脱口而出，“比如，菜菜子？”


“长谷川菜菜子，”白夜回视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坦然的说：“我第一次来日本时，她曾经是我的伴游。”


“就这么简单？”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


明知道他在这件事上不会撒谎，但却忍不住再三确认。颜舞也有点鄙视自己，下意识的垂下头。她不知道灯光下，从领子里露出一段洁白的脖颈，有碎发散在上面，看上去非常动人。


“我很忙，”白夜用手捏住她的下巴，霸道的让她重新看回他的眼眸。颜舞不知他所为何事，眨眨眼睛，他笑一笑轻轻放开她，“所以没什么精力去处理这种感情上的事。也不喜欢太混乱的感情。这件事对于我而言一直是一对一的。”


白夜看着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认真，看的她头昏昏沉沉、忽忽悠悠的难受。


“我不是……”


“你不用跟我解释，”他想到庄严的提醒，看着她缓缓的说，“是我应该同你解释。也许一切发生的太快，你还来不及接受。不过没关系，”他顿了顿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除非你不愿意……”


“不是的……我不……”她语气很急，脱口而出的否认。


白夜看着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像个孩子，愉快的笑起来。


只是一次偶然贪心的面试，却带来了如此意想不到的感情，也算是一桩美事。



他们携手离开时，居酒屋的老板怕他们不知道回去的路，特地跟着他们出来，一直送到了路口，非常热情。因为过去的一些历史事件，颜舞同大多数的同胞一样，对日本这个国家无甚好感。但是真的来到这里，跟这里的人接触，却发现他们同自己一样，不过就是生活在一个国家内的普通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过着平凡的生活，对陌生人谦和有礼。


从离开座位的那一刻开始，白夜就一直握住她的手，颜舞的心里有一丝丝甜蜜不断的溢出来，她也非常享受这样两个人的约会。此刻，他一边走，一边讲电话，说的是日语。夜风吹过来，浮动她的发梢，她悄悄的偏头去看他的侧脸，明明还是那个人，他同她在巴黎认识的那个白夜是真的不一样了。她喜欢这样的他，可以安心的信任，虽然还是会被捉弄，但是他看她的眼神却一直都是温柔的。


这里的街道很安静，但颜舞的心却喧闹不安。她看的太过痴迷，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白夜早已挂掉了电话看着她她都不知道。


“你这样看着我，是在诱惑我吗？”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向她，抬手抚摸她的脸颊。


颜舞这才“呀”了一声，赶紧转移话题：“你刚才跟电话里的人在聊什么？跟白雨有关？可以告诉我吗？”


刚才的那些话，让她的心稍微的安定下来，虽然没有明说，但其实她非常期待能够进入他的生活，即便不能够帮上什么忙，至少也能分担一些他的心事。


白夜轻轻的点头。唇角微不可见的动了一下，又牵着她向前走，思考了许久才说：“这件事很复杂，因为川端家现在正在过度时期，权力交接的时候家族的内斗就会非常厉害，而这场内斗又牵扯到了几个大家族的利益，白家是其中一个，你所看到的顾昔年、林之孝，这些人的背后都代表着他们各自的家族。之前因为要投标一个高科技的芯片，五大家族的代表人都聚集在轻井泽，虽然不是权力人物出现，但也都是家族的小辈们。然而无人料到谈判出了事，所有去参加的人伤亡不一。这个事故表面看上去只是一个意外，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有人蓄意而为。白雨同川端训央的哥哥，也就是川端家的嫡孙川端木泽在那场事故中凭空消失了，现在他们两个被怀疑是罪魁祸首。”


“那么说起来，”颜舞试着总结，“他们是被栽赃嫁祸？”


“可以这么说，那个芯片对白家一点用也没有，我们的生意主要集中在非洲、欧洲和美洲。虽然涉及面很广泛但是旗下没有科技公司。说白雨为了图谋芯片，绝对不可能。”


“那川端木泽呢？会不会是他？”


白夜摇摇头：“我找人调查过，这个人的历史非常好。在川端家，从来都是有能力的人继承，部分嫡长。川端木泽的呼声也很高，几乎是川端家历来最顺理成章继承家族企业的一个人。根本无须做这种令人不齿的小动作，伤及无辜。”


“我总觉得，你的世界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颜舞听到这里不由的叹息，用手脚比划了一下说，“就好像是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事情。特别是这次来日本，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白夜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前方，他的目光落到一个不知名之处，思考了很久才告诉她：“对你而言，也许就是这样。”他说完又笑了一笑问她，“怎么样？后悔来到我这里做事了吗？还是后悔答应做我的女朋友？”


“你一开始从未提过这些。”她只是轻轻地扬眉，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如果我告诉你跟着我会很危险，”他笑的像只漂亮的狐狸，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晕开在了无边的夜色里，“你现在就不会陪在我身边了。”


让人无可反驳的答案，又似乎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告白。被一个这样的男人爱着应该是幸福的，如果他决定了付出，那么便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的脚步。


如果说之前对他的感觉一直是一种被动的接受，那么现在她能够完全的感受到自己的心情已经被他的一举一动而轻易的摆布。


爱情，具有一种多么可怕的力量啊。


他们并肩走了许久，直到有车子悄无声息的停在他们身边，颜舞坐进去，发现开车的竟然是白夜在巴黎的司机诺威尔。在这里看到老熟人，颜舞非常开心的倾身上前同他招呼，却被白夜握住手拽到身边来他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杀生丸……”


“天，”颜舞禁不住叫出声来，“你怎么还记着这件事。”


“你说喜欢他，”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垂下头去碰了碰她柔软的发，“所以，”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会记得非常清楚。”


“那是动漫人物，一个动漫人物而已。他不是真实的！”颜舞不停地说。


真是，早知道这样，一定不会提起这个人，刚才还解释了那么多，全都白费功夫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喜欢他？因为他为铃的改变？”


他的记性真好，那么多人的名字，被她讲的乱七八糟的故事，他却一下子抓住了她想要表达的精髓。


颜舞皱了皱眉，似乎真的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我一直觉得，人性是很复杂的。不可能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相比起来其他的漫画人物，杀生丸的性格是跟着剧情的变化在不断的改变的，铃是他变成好人的最重要的催化剂，虽然说他只是一个动漫人物，但是却让人觉得十分真实，”白夜垂眼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直到最后颜舞说完定格两秒，明白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颇为错愕的看着他问：“白夜，你是在吃醋对不对？”


她仰头看着他，他很快的笑了一下，居然十分坦白的承认：“是的，我非常嫉妒。”他说着捏起她的下巴，吻下来，一边描绘她唇的形状一边引诱：“你刚才叫我什么？”


“白夜……”她蹙起眉头回答。


“再叫一遍。”他用命令的语气。


“白夜……”


他更加深入地吻着，时不时地会停下来，强迫她叫他的名字。到最后他们分开，颜舞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


他似乎发现了她的小动作，随即问：“怎么了？”


“麻了。”她别过脸去看向窗外，却还是会在窗户上看到他的倒影，他在十分专注看了她一会儿，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入自己的怀中，许久，才低低的闷笑出声，结果被无地自容的颜舞打了好几下。



暴风雨前的平静。


没有比这七个字更适合形容川端家大宅里现在的情况了，从那天晚上他们出去吃饭开始，白夜似乎真正忙了起来，明明就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白天很多时候颜舞都看不到他的人。以前是人家的助理，还要到处跟着去跑，现在他好像完全忘记了她的工作职能，颜舞竟然要像一个女人，一天到晚在这个地方等待男人的归来。


非常诡异的认知，让她觉得新鲜。


颜舞从小自己一个人习惯了，没有白夜在身边不会觉得无聊，而且因为他的到来，她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所以不再害怕，之前一直待在欧洲，很少有机会看到这么东方画卷般的地方，闲来无事她都会在院子里走一走，看到不错的景致就站住或者坐下去画一些素描。时间就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惬意。


这一天她正坐在门廊内的木台阶上画画，忽然感觉肩膀一沉，回头去看，竟然是那天被她救起来的甄心。她就站在她身后，亭亭玉立。甄心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颜舞也很开心：“你怎么在这里？”她说完又仔细的看了看甄心的样子，“你好像好了很多哦，身体痊愈了吗？”


“嗯，”甄心说着按住她的肩膀借力同她并肩坐下，随意地晃了晃双脚，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速写本，伸手指了指问颜舞，“你画的东西，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颜舞说罢将本子递给她，甄心接过去往前一页一页地翻着，认真地看了很久说，“你最近好像去了很多地方。之前都是在巴黎。对吗？”


“你怎么知道？”颜舞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是这个啦。”甄心笑着指了指右下角她签名的地方，那里都标有日期。


“唔，对的，之前都在巴黎留学，”颜舞点点头，“跟白夜认识以后，陪他去了一些地方。”


“这里，是哪里？看上去很广阔，很漂亮。”甄心指着本子上问。


“是开普敦郊区的红酒庄园。”颜舞看了看那幅速写随即解释，同时思想也想到了那天她同白夜在屋顶的画面。心里又觉得很温暖。她忽然觉得很感谢母亲教会她画画，这样就可以记录最有意义的画面，“那里很大很辽阔，我非常喜欢。”


“真好，”甄心的脸上浮现出羡慕的表情，“非洲是么？我也想去那里看看长颈鹿。你有没有看到长颈鹿？”


“呃……”颜舞点点头，“不过不是在开普敦是在塞伦盖蒂国家公园。”


“羡慕。”甄心翻着速写本，喃喃地说。


“让顾先生带你去啊。”颜舞想也不想地回答，那个顾昔年看上去并不比白夜的地位低，白夜常说几大家族，他明显是另外一个家族首脑式的人物，所以应该很有钱吧。


“他啊，”甄心叹了口气又撇撇嘴巴，“他是不会答应的。我觉得，他希望我永远在一个地方待着才好。如果我反抗，他就会告诉我，这样才是对我最好最安全的。说的好像天经地义。但是其实，他是不希望我在他身边碍事。我都知道的。”甄心又向她摊开手掌，示意颜舞把铅笔递给自己。


“但是你比较喜欢自由，可他不想让人出去看看？”颜舞明白了她的意思，将手里的铅笔递过去。


“也……不是。”甄心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用铅笔在上面涂抹，正好有一缕长发掉了下来，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挺翘的鼻尖，良久，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小鼻子，“其实比起来自由，我更喜欢他。他如果能陪着我一直待在一个地方，我也可以一辈子都不移动。就像是一棵树。”


多么坚定而又幼稚地回答。颜舞莞尔。


“但是……”甄心停笔，看着前方语气忽然转折。


“但是？”颜舞奇怪地看着她。


“他是不会为我停留的，”甄心的表情一瞬间的黯淡下来，“他最爱的那个人，不是我。所以他永远也不会为我停下来。他只会很温柔地待我，看着我长大，看着我走向婚礼的礼堂，甚至把我的手放在别人的手里。他是不会娶我的……”


颜舞的心动了动，十六七岁的女孩，已经会考虑这个问题了吗？


还真是早熟呢。不过转念一想，大多数女孩在很小的时候都会幻想自己穿上婚纱吧。


甄心怅然的说完，手里的铅笔又开始移动，颜舞怔怔地看了她许久，最后将目光转移到她的素描本上，才发现甄心一笔一划用心画出来的是那个叫做顾昔年的男人的侧脸。她应该没学过专业的素描，所以笔法十分笨拙，但是画像却有十二分的传神，让专业的颜舞忍不住惊呼：“你是怎么做到的？画的这么像？”


“我从小到大，只会画这个而已。”甄心弯起眼角，把速写本和笔都交到她的手里，“很奇怪吧，虽然他对我说他不会和我在一起，但是我还是决定这辈子一定要爱他这一个绝对不会爱我的人。颜舞姐姐，我是不是很傻？”


这个女孩看上去，只有很小很小的年纪。但是她说出“爱”这个字眼时，眼神却是那么的坚定。颜舞的心里有什么被触动了，她慢慢的合上速写本叹了一口气道：“爱情也许就是这样吧，越是清醒地知道不可能，就越是奋不顾身。”


颜舞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那日顾昔年看着甄心的眼神，人就算是再会伪装，眼神总也是骗不了别人，当顾昔年看着甄心时，她完全能够感觉得到那种万中无一的疼惜，她垂眸想了一下，开口：“其实……”


“甄心。”


这个时候有人打断了她的话，这个声音其实没什么特别之处，就像是顾昔年这个人一样，但是仔细听，你会觉得声音的主人是个非常沉着、冷静的人，因为你很难从他的发音里听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甄心听到那个声音肩膀微微一震，随即唇角向上弯了一下，回头看他时，又变得面无表情。


原来甄心她在赌气啊。


坐在她身边的颜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过没拆穿。她也跟着回头看，顾昔年的身边又走出一个人来，是白夜。他似乎并不意外在这里看到颜舞，而是揣着口袋来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


颜舞的手搭在他的掌心，不由偏头看了甄心一眼，还没来得及犹豫，已经被白夜拉起来拥入怀里。


“今天又画什么好东西了？”他笑着去抢她手里的速写本，颜舞没拿好，本子掉在地上，正好翻到了甄心画的那一页。


四人俱是一怔。


白夜垂头看着那张画像，很快又笑了一下，目光对定顾昔年：“看来这里会画画的，不止是我的未婚妻。”


甄心看到自己被暴露了，更是心慌意乱，立刻站起，想跑，却被顾昔年揽住腰身，直接横抱了起来以一种告诫的口气道：“我说过很多次，你的身体还没有全好，不要到处乱跑，这样会留下病根。”


他说完，向在场的另外两位点点头，就抱着人走远了。


廊道下很快又安静下来，颜舞弯下腰身要去捡速写本，白夜却挡了她一下，俯身把本子捡了起来。


“甄心没什么吧？”颜舞有点担心的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


白夜笑了一声，用手指扳正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今天晚上你就知道了。”


“为什么？”颜舞并没有想太多，而是将自己心里的疑问直接问了出来。


白夜笑了，唇角挂着一丝无奈。都说女人敏感，他的未婚妻好像在这方面跟别人差了一个等级：“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他淡淡地说。


“什么特别的日子？”颜舞在脑海里将日期迅速的过了一遍，还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她看向白夜，发现他的眼睛又变成了墨色，很仔细地看着她的脸，颜舞不由狐疑地问：“我脸上怎么了，有铅笔的痕迹？”她说着还抬手去擦，被白夜一把捉住。


“不是，”他闷声的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轻薄的语气在她的耳边吹气，“我又想吻你了。”


这个人……颜舞对他忽如其来的热情无言以对，这里明明是比之前的任何地方都要危险的地区，奇怪的是，白夜居然出奇的放松起来。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觉得，他这样做是故意给什么人看的。


不过，她并没有问，因为她知道即便是问清楚了，她依然帮不上什么忙。现在的她对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不去拖累。即便是看上去这么简单的一点，她还是觉得有些吃力。


白夜说的是真的，夜幕降临之前川端家就有人送了和服过来，虽然她从未穿过，不过主家的热情却依然不减。颜舞看着那身淡粉色的衣裳，有点犹豫。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你还没有告诉我。”她问白夜。


白夜似乎特别喜欢清酒，他坐在她房间里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就像是不会醉。


“怎么？不喜欢和服吗？”白夜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着托盘上的衣服，幽幽地问。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点民族情节。而且，我母亲在世时，每年我生日都会陪我去照相馆拍一张照片留念，”颜舞的手指划过托盘的边缘笑着说，“有一年就穿了和服照相，爸爸替我去取照片，回来就很严肃地问我为什么要穿日本的人衣服拍照。”


她说着，不由扬起唇角。现在说起来不过是件很小的事，却是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中的一件。此刻拿出来讲，那画面历历在目，父母的脸庞上都像是鎏了金，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日子，再平淡的岁月，也是最美的时光。


“哦”他醉眼朦胧，忽然想起来，“民族情结？”


“嗯，”她笑一笑，“不过，这样的情绪，你应该不会有吧？在国外待了那么久，界限似乎也会淡了许多，何况按照他的说法，他根本只在北大上学时在中国逗留过一段时日。”她想着，托起腮慢慢地看向他，心里感慨，这个男人可真是好看啊，他穿着舒服的便装，样子看上去慵懒又随意，连坚硬的欧式线条都被他此时的神态柔化了。


“如果不想我毁掉你的唇彩，”白夜状似不经意地说，“就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颜舞的脸，顷刻就红了，干干地咳嗽一下，又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那身和服转换话题问他：“如果不穿这个，我还可以有别的选择吗？”


“也许吧。”白夜笑了一下，看向门外，大约半分钟后，诺威尔居然拎着一件衣服走了进来，腋下还夹了一只盒子。颜舞扫了一眼，判断那应该是一双鞋子，随即讶然：“你之前就知道我不想穿和服？”


白夜不语，示意诺威尔将服装给颜舞，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我记性其实还不错。你又有先例。”


这么浪漫的事情，他做起来似乎全然没有什么浪漫的表情，却总觉得是在嫌弃她的挑剔。


“去试试看吧。”他打断了她的怔忡，提醒。


“好。”颜舞笑眯眯抱住诺威尔递过来的衣服往里面去，放在床上打开外包装来看才发现那是一件好看的礼服，设计非常独特，裁剪的线条之间还有些旗袍的余韵在，虽然不是正统的旗袍，却一眼就知道是中国风的衣裳。全服以蓝色为底色，上面用白色的丝线勾勒出锦绣却不张扬的图案，肩部的设计较之传统的样式稍有修改，用优雅的裁剪手法留出肩部，领子保留高度刚巧掐住下巴。


颜舞或许并不算是漂亮，但是她的长相很有东方色彩。而且有着中国女性特有的尖尖的下颌、优雅的长颈、漂亮的窄肩和纤细的柳腰，旗袍于她而言几乎是最佳的选择。她小心地穿上衣服，尺寸竟然一点都不差，颜舞穿好了在镜子前照了许久，才慢慢走出来。白夜听到动静，转头看向她，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起伏的波澜。


心上就像是有一股清澈的溪流流过，别样的妥帖安静。


“舞，你真美。”同白夜的沉默相比，诺威尔的表达要直白许多，“这件礼服是白先生亲自选的。”


颜舞非常不好意思地对他说谢谢，又看向白夜，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还有一丝的小心翼翼：“你觉得怎么样。”


白夜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按住桌子站了起来。他向诺威尔伸手，诺威尔立刻将桌上的盒子拿起来递给他。白夜走到她的眼前，顿了下来，打开鞋盒，示意她伸出脚。


“我自己来吧，”颜舞想要弯身却再一次被他往后躲了一下，他的这个动作意图已经十分明显，颜舞只好伸出脚来。他伸手握住她的脚，态度认真，慢慢地帮她穿，很合适，银色的高跟鞋在灯光下闪着黯哑的光，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鞋底的弧度却美好的令人惊讶。穿在脚上也很舒适。


他为她换好，左右看了一下，才拍了拍她纤细的脚踝：“怎么样？”


颜舞走了两步试了试回答：“挺好的。”


白夜似乎也很满意，站起来扳住她的肩膀转了几圈才点头：“确实不错。”接着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玉雕的项圈，灯光下看，流光一片，上面还缀了一只长命锁，他把它从扣锁处打开，为她戴在脖颈上。这才慢慢地说：“虽然现在的白氏，三代都居住在威尔士。但是论起根本来，源头依然是中国。白氏在云南还有老宅，家族的首脑，每年都要带着所有人回乡祭祖，所以你刚才的说法是不确切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祖国，即便是国籍变了，血脉却不会。”


这种时候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作为对她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颜舞一时怔忡，他的指尖划过她长命锁的弧度，又放了下来说：“现在，可以了。”

第十一章 有趣的游园会


此时此刻，颜舞的心情难以形容，这是她第二次别人给她打扮。这一次，终于是她想要为之绽放的人。


白夜似乎并不喜欢她浓妆艳抹，所以她只略微处理了一下脸部的妆容。恋爱中的女人有种特质，就是她们的皮肤会闪闪发光。她有备而来，然而即便是这样，当她挽着白夜的手臂在晚间进入到游园会的园子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白夜发现她忽然顿住的脚步，有些奇怪的偏头看她。


“这有点像化妆舞会，但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颜舞感慨，游园会在日式的庭院里举行，有着少见的宽敞，树上和灌木上都悬挂了照明设计，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大部分的男男女女都穿了日本的传统服饰，这让他们两个像是异类，不断地有人向着他们走过来，朝着他们举杯。颜舞怔忡时，正要问白夜时，一个身影闪过来忽然扑过来抱住她的腰。


“嗨，你的衣服好漂亮。”是甄心，颜舞看着这个活泼的小女孩，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男人，顾昔年正在以一种非常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怀里的人，仿佛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她了。


她好想告诉甄心，她爱着的那个人也在爱着她。但是却不能。


今天的甄心不止没有穿和服，她的选择比颜舞还要让人惊讶。


“你穿的这是？”她还没问完，已经被白夜搂在怀里。


甄心的手忽然一空，差点支撑不住，还好顾昔年眼明手快，伸手拎住她的衣领，帮助她站稳了脚步。


“喂，干什么啦。”甄心双手掐腰，不满意地看向白夜，“你这样很不礼貌耶。”


“不好意思，”白夜非常绅士的欠身，“你抱着的，是我的女人。”


甄心还没回答，颜舞的脸就烫了起来，对他时不时的做出惊人的举动或说出不合时宜的话，无法招架。但是虽说是如此，这些话和行为却又让她该死的觉得受用。


“哎呦不错哦，威武霸气！”甄心说着，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顾昔年，眼中的怨念一闪而过。


“你穿的是旗袍，我穿的是汉服。怎么样，还不错吧？”她说着，双手伸开，原地转了一个圈。桃花粉色的汉服穿在她的身上，十分和称。


“好看呢，”颜舞笑着由衷的回答，“像仙女下凡。”


“还是你有眼光。”甄心拍拍她的肩，开心地笑起来。


“甄心，走了。”她身后的顾昔年走上来，不疾不徐地说。


“又去干什么？！”甄心不乐意，拉住颜舞不肯放手，“我想跟姐姐多玩一会儿。”


顾昔年没说话，白夜却笑，教训小孩子的语气道：“你这样，会让我误会你是我的情敌。”


这……是什么话。


颜舞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他，他却好像没有觉得半分不妥。等她回过神来，甄心已经被顾昔年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再远远看过去，原来是被人扛在肩上，高大的顾昔年抗住她，简直是一件太轻易的事，而更让人吃惊的是，游园会里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居然就像是看到空气一样，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明明应该是一个喜庆的活动，气氛却十分诡异。这一刻，主屋廊下的灯光大亮，大家都朝着灯光走出去。


“我们不过去吗？”颜舞奇怪地看着身边一动不动的白夜问。


“你看不到吗？”他十分平静地回答。


“……”颜舞被他噎住，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头顶上方的白夜以一种略微揶揄的语气问：“生气啦？”


“好好回答问题不可以吗？”他们现在关系不同了，颜舞终于可以说句心里话。


白夜勾起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抬手摩挲着她颈项后面的部分，像是在爱抚一只小宠物，俯下身子低声对她道：“如果那样的话，我就没机会看到你这种可爱的表情了……”


他在她的左侧说话，她的耳朵像是有一根神经，直接连接到了她的心，颜舞觉得耳根滚烫，稍稍躲了一下，抬眸看他：“你第一次在巴黎的大宅里，就是抱着这种目的在面试我的？”


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如今还能够感受的到。


他没说话，只笑着摸摸她的头顶。


二人就这样静默地坐了一会儿，气氛始终融洽，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便是有人可以同你分享沉默而毫不尴尬。不久有人过来邀请白夜到偏厅去议事。白夜走时拍拍她的肩头，刻意交代：“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很快回来。”


就好像她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子。


她点点头目送白夜离开，才得以好好地观察周围的场景，日式的游园会完全秉承了中国古代时的特色，所有的植被被灯光装饰营造火树银花的视觉效果，在屋檐下悬挂球星的灯火，远远看上去像是浮动的流星。


她才等了一会儿，白夜没有等到，却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这是一个一身盛装的日本女人，大红的和服将她衬得娇艳无比。颜舞注视那张脸，实在是漂亮，浓妆淡抹总相宜，乍一看居然有七八分像了那朱丽叶，但是仔细瞧着，神态动作又相距甚远。她站在颜舞的面前，收掉了手中用来装饰的那把道具小伞，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长谷川菜菜子。你叫什么名字。”


是醇正的中文，颜舞怔了怔，她从来不知道普通话在大和民族普及率已经如此之高了。这么想着也把手伸过去自我介绍：“你好，颜舞。”


“你的手很粗糙。”对方轻握了她的手一下立刻放开，掀起眼帘毫不客气的问，“为什么？”


因为干活儿多呗，还能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颜舞有些瞠目结舌。不过很快的对方说出了让她释疑的话：“我不相信白夜会找你这样粗糙的女人。你是什么人？是不是他的家族逼你们在一起？”


对方虽然中文说的好，但是咬字却很生硬。颜舞瞬间明白了，这个女人是来打探敌情的。又或者可以说她是专程来鄙视她的。但这位菜菜子小姐显然是有些失策了，一方面因为白夜已经很坦然地向她解释过这件事，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早早离家到法国闯荡的女孩，她真的不是那种很轻易就被别人两三句话打败的人。


换句话说，就是脸皮够厚。


“这个问题，”颜舞想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回答，“你应该去问白夜本人，而不是我。”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她还会如此稳如泰山地坐在自己面前。抿了抿唇角又道：“你不漂亮，个性也不出色，连穿衣服的品位都很差！”


凭心而论，这位长谷川菜菜子小姐的容貌真的很漂亮，生起气来并不招人讨厌，尤其是为了照顾她这个“情敌”的感受，还坚持说中文这一点特别不容易。


颜舞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兴致，想要同她好好的对话，刻意地低头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衣服，抬眸语气真诚地问：“这件衣服很难看？你真的这么认为？”


“当然了！”菜菜子一看就是那种被宠坏的女人，大小姐脾气，只要讨厌什么，别人穿的再好也是坏品味。


“是哦，但是这衣服是白夜亲自挑的耶！”颜舞的语调中颇有些遗憾，顿了顿才问，“所以你看，他喜欢的衣服和喜欢女人的品位都一样差呢，是不是？”


“你！”菜菜子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气结，静默了一会儿竟然迸出了一连串的日语。颜舞听不懂，不过肯定没什么好话就是了。


“菜菜子，你这样做太没有礼貌了。”正在这时，那位曾经在居酒屋出现的江口相介先生出现了，他先是对颜舞点点头，又严肃地看着菜菜子道，“我要求你对颜舞小姐道歉。你这样说话，只会令你和江口家蒙羞。”


“不要。”菜菜子用日语回答，这一句，颜舞听懂了，好歹也是看过动漫的人……


“算啦，我不介意的。”颜舞无所谓地耸耸肩。她是真的不介意，把这种事当做是一种奇遇。


“这位是白夜先生的未婚妻，”礼貌起见，江口相介依然用中文训诫菜菜子，“你怎么能够这样对待她呢？是不是我平时太放纵你了？你要清楚你的身份和地位。用自己的脑子说话！”


在江口相介的训斥下，菜菜子没有了刚才嚣张跋扈的神情，但依旧鼓起腮帮子看着江口相介不肯让步。


“我说，道歉！”这次江口相介的脸彻底地黑了下来。


“算了算了，”颜舞看来这个菜菜子的年纪还非常轻，只有二十左右比自己小了五六岁，她自认作为一个泱泱大国的公民，不应该跟一个日本小姑娘过不去。


可是菜菜子只顾着盯着颜舞脖间的那个翡翠项圈许久，眼圈开始一点一点的变红。接下去的道歉好不别扭。她别过眼睛看都不看颜舞说了句“对不起”，还没等颜舞说一句话，便一转身就小碎步跑掉了。


江口相介和颜舞同时盯着那个娇俏的身影越来越远，良久，江口相介才叹了口气对她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她是不是很喜欢白夜？”颜舞的好奇心被提起，不由问。


江口相介不置可否，只看着她颈间的翡翠项圈问：“这个很特别。”


颜舞闻言，兀自一笑，不由抬手摸了一下：“是吗，”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园内独特的青草气息随着鼻腔进入了五脏六腑十分舒服，“是白夜给我戴上的。”


“看来，他对你的确是十分认真。”江口相介兀自笑道，“菜菜子，一点机会也不会有了。”


“为什么这么说？”颜舞觉得很奇怪，“其实我跟白夜也只是……刚刚开始……”


“如果你是在质疑白夜的感情，我看大可不必。”江口相介指了指她脖间的项圈十分坦然的对她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得到这样的礼物，如果你了解这件东西的价值就不会质疑白夜的诚意了。况且，菜菜子只是之前白夜来日本时我一厢情愿为他安排的‘惊喜’，很可惜他并不领情。一切的一切都是菜菜子一厢情愿。今晚的事希望你不要怪罪她，她被宠坏了，不太懂事。”


“放心吧，”颜舞点着头说，“人之常情，我并不介意。”


江口相介听她这么说，点点头就走开了，只颜舞一个人在原地，她想了想，开始在热闹的游园会上游荡，走到了悬挂灯盏的地方，才发现今晚园子里的灯盏上居然都提写有灯谜。远远近近那么多的花灯，如果这一盏是日语那么下一盏便是中文。这种庆祝的形式怕是在中国都很少见了，至少在她居住的那个城市，新年的年味一复一日的淡下来，没有人再去搞这种传统而美好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不停的刷着微博和微信的吐槽。并不是说不好，但是总会觉得丢失了什么。她这么想着，抬头认真的看着一款灯谜，她看的这一盏正好是中文的，上面用端端正正的小楷毛笔书写：平原门下客三千。


嗯，完全猜不出来。


她努力的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回头，白夜已经站在她的身后，顺手揽住她的腰身。他没同她对视，而是微微的倾身向前，仿佛也在很认真的看灯上的字，脸同她的脸却几乎贴在一起。


颜舞偏头看他，他也挑眉看向她。


“猜不出？”他问。


颜舞摇摇头：“作为一个中国人还真是惭愧，对老祖宗的东西并不擅长。”


“那么，”他笑一笑说，“你欠我一个吻。”


“哎？”她颇为奇怪的看着他，这是……什么时候的约定她怎么不知道。


“谜底是‘胜友如云’。”他这么说着，随口还念出这个成语的出处：“十旬休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颜舞汗颜，要不要这样有文化。显得她忒没有水准。


正在纠结，他已经垂头在她的唇边吻了吻。


他的面貌明明还是那种冷冰冰的样子，可是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完全不同，特别是在她身边，仿佛总是在找机会吃她的豆腐。颜舞被他偷吻不好意思，转过身来想要声讨，发现他们的身前身后站的都是踊跃猜灯谜的人。这里似乎并不是发作的好地方。于是清了清嗓子在他的耳边低声道：“刚才我遇见了一个美人，长谷川菜菜子。”


白夜怔了怔，忽然笑了一声：“她来找你？说了什么？”


“嗯，没错，”颜舞想了想道，“也没有说什么。随便聊了两句。”


此时他揽住她腰身的手微微一拨，她已经正身子面对他，白夜断言：“不会，以长谷川的性格一定还有别的。”


颜舞垂下头，伸手入他的袖口，很暧昧的动作，却别有含义：“我的手很粗糙，难道你没发现吗？”


这话叫白夜怔了怔，很快的，他明白了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仔细的看着她的脸，抬手拨开她垂在眼前的刘海，在她的额头印上一吻：“这样很好，吃苦耐劳。”


颜舞：“……”


她的那种表情，白夜好好地欣赏了一会儿，才兀自笑着说：“江口相介也在？有他在，菜菜子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他说着，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这些年来她都是勤工俭学，手的柔软程度自然不比娇生惯养的菜菜子：“这么介意……她说的话，让你生气？”


“呃……”其实颜舞并没有吃醋或者是生气，但是这句话实在像是他那种人会说出来的话，她抬起头，发现他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换了个话题问，“她想找你没有找到对不对？是不是对于你不在意的人，你对人家半分关注也懒得给？”


这样问纯粹是很好奇他的内心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她猜不透，所以才想要他解释给她听。


他放开她的腰转而牵住她的手往就餐的去处走，微风拂过，扬起挡在他眼前的发，露出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睛：“人与人之间相互牵制和纠葛形成大大小小的关系圈，相互牵连。在这里面，能够真正交心的也许只有那么几个，称作是朋友的也许会多一些，再者就是陌生人，甚至是敌人。我时间有限，关心仅限于真正重视的人。”


绝对凉薄的答案，却又再次很完美地解释了菜菜子事件。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接着又听他耐心的说：“我不希望你觉得同我在一起有什么忐忑的情绪，我喜欢你，不管你的样子如何，或者有什么小缺点，这些都不能改变我的心意。”


“我只是，”颜舞艰难地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你不用做什么，”白夜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已经够了。不需要做任何额外的事情。”


存在即是礼物，存在即是爱。


这大约是她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不由她再多想白夜牵住她来到了食物自选区。颜舞饿了太久，注意力很快被那些精致的吃食吸引，一门心思只放在吃饭上。白夜他亲自拿了托盘选了几个寿司又放在她的手里。


“不用，我自己会弄……”


“拿着就好。”他霸道的说了这四个字。


嗯，颜舞无奈，自己真是太自作多情了，这个大少爷总是改不了指挥人的习惯。


但事实上真正坐下来时，白夜并没有动手吃，而是一口一口的喝着清酒。杯子并不高，但他好像永远喝不完似的，一直在动作。


“说实话，那个东西有这么好喝么？”颜舞实在是好奇，看着他手中端的被子喃喃地问。


“想不想试一试？”他忽然靠向她，颜舞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向后躲，但是他的动作太快，她猝防不及，他的手已经放在她的脑后，向自己压住，吻便落在她的嘴上。他其实并未如想象般度酒给她，而是轻柔地吻着她的嘴，描绘着她的唇形，十分温柔。


这里不是浪漫的法国，而是相对严谨、保守的日本。而且在这种场合，大庭广众之下，颜舞难免有所慌乱伸手想抓住什么，却被他反握住放在自己的手心。白夜出乎意料的耐心，撬开她的唇，一点点地攻城略地。颜舞在他这样温柔的攻击下，一寸寸地退败，被抽走了所有的思维，终于同他唇齿相依，反反复复不忍分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氧气都已经稀薄，他终于放开她，她却不好意思，抓住他的手。不敢看别的方向。白夜笑起来又吻了吻她的耳朵，轻声说：“放心吧，没有人在看我们。”


颜舞轻声咳嗽了一声，坐正身子对定眼前的寿司，她咬了一口三文鱼寿司，根本无心品尝人间美味似的偷眼看了下周围。


是啊周围人的表情都很正常，可他们坐的位置并不算隐蔽，所以只能说大家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忽略了这这件事。也许是女人特有的直觉，她往不远处的栅栏处一看，一个穿着和服的身影匆匆地消失了。


远而短暂的对视颜舞却可以肯定那是长谷川菜菜子。


“为什么叹气？”白夜从盘子里拣出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直接捏起来放在她的唇边。


颜舞斜睨了他一眼，这个家伙秀恩爱的频率真是越来越高，让她很不适应。然而她还是很顺从地咬了一口。


“好吃？”他盯着她不断咀嚼地嘴唇问。


颜舞没办法说话，只好点点头。


他这才很满意地把剩下的吃掉。


“哦，”颜舞咽下最后一口才说，“你是让我试吃呢？”


他竟然毫不犹豫地反问：“不然？”


“……没什么……”颜舞讪讪地别开眼睛转移话题，“我刚才在想，像是菜菜子那样的美人，实在是不应该被辜负。”


不知为何，她总是对这个女孩子充满歉意，就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坏事。


她为了这件事似乎特别惆怅，看着不远处的一点，许久不说话。白夜看着她的侧脸，拦住她腰身的手臂紧了紧。


也许是心情好，那天颜舞吃了不少，晚上躺在床上许久才睡着，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就醒了。她穿好衣服洗漱就出来溜了一圈，只是很短暂的时间，这个园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悬挂的灯笼和彩旗等装饰也被摘了下来，就好像它们从未被悬挂起。这是个看似没有任何目的的休闲活动，但是颜舞注意到，似乎白夜离开的时候，园子里也看不到几大家族那几个很重要的人。在别人放松时，他们似乎总是在商讨或者争议着什么。虽然白夜一再安慰，她的直觉却有种隐隐的不安。


颜舞想着心事沿着日式的回廊来回散心，有早起的人起来在园中扫地，也有人在重新摆弄枯山水。将白色的枯山水用钉耙一样的工具做出图案，日式的枯山水就是微缩的园林，据她所知最有名的都藏于寺院里。比如京都的龙安寺。只是简单的假山堆叠，用白砂石创造出犹如流水一般的形制，却可以感觉到一种禅意，有着让人心安的力量，颜舞站在旁边观看，渐渐入了神。


“一个人？”她正在发呆，就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抬头看，正是那天深夜来访，被白夜看作是不速之客的林之孝。


也许是因为白夜对他的态度，颜舞也会隐隐地对他起了戒备之心。她“嗯”了一声，退后的动作没有能够逃脱林之孝的眼睛。


因为她距离枯山水很近，她已经退无可退，差点一脚踩入其中。林之孝伸手扶了她一把，轻笑了一声：“不要怕，我不会吃人。虽然我和白夜之间有一点争执。”


一句话说的颜舞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看向别处：“我没有这个意思。”


的确，如果不是听到白夜同他的对话，在颜舞单纯的看来，眉目清秀的林之孝就像是大学里面年轻的讲师或者是教授，身上一点攻击力也无。


“没关系。”林之孝说着，用手指扶了一下眼镜，唇边绽开一抹绅士的笑容，“听了那晚我同白夜的谈话后，你现在的态度很正常。我曾经是白雨的未婚夫，不过，”他顿了顿说，“被她抛弃了。”


颜舞讶然看他。


林之孝点点头：“没什么好惊讶的，如果你见过白雨，就知道她被哥哥宠的有多么任性和自我。”


他说话很慢，中文并不是说特别好，但是胜在坦然。颜舞想一想白夜，他对于亲近的人似乎特别的护短，所以林之孝的话也算是有可信度，沉默良久她看着已经逐渐成形的枯山水图案问林之孝：“听你的口音好像不是内地人。”


放眼整个园子，对内部的暗潮汹涌知道最少的人就有她一个。林之孝怔了怔，随即又展开一个人畜无害的笑：“看来是我的中文说的不够好。”


“听到这么多日本人说中文，我现在觉得自己的中文说的都不怎么样了。”颜舞幽上一默，希望能够改善最初尴尬的气氛。


他们两个算是陌生人了，站在这里沉默久了略显奇怪。颜舞准备告辞，又听到林之孝说：“你送了什么礼物给白夜？”


颜舞讶然的看着林之孝重复：“什么礼物？”


“我是说白夜的生日，”林之孝蹙眉反问，“难道你不知道吗？”


她还真的是不知道，白夜对于这件事只字未提：“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告诉我。”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问，“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今天？明天？”


林之孝对她的答案也表现出了惊讶，他扬扬眉：“是昨天。那么盛大的游园会，有一半是为他举办的。只不过他一向不喜欢庆祝这些东西，所以主家将这个生日宴办的很隐晦罢了。”


昨天？她昨天应付长谷川菜菜子和江口相介，忙着对付自己心中的那一点点的自卑，根本没有想过那会是白夜的什么大日子。而且他表现的那么寻常，除了总是占她便宜之外真的是……


“不过，”颜舞锁着眉头道，“他昨天的心情好像是还不错。”


“在说什么？”


一个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林之孝听闻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步，接着看向东面白夜出现的方向，在一缕晨光中微笑同他打招呼：“白夜。”


白夜象征性地点头，随即掠过林之孝的目光只是看着颜舞懵懂的样子，他微微的蹙眉，发现这个家伙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昨天是你的生日。”她看着他用了一句陈述句。


白夜的挑眉先是看了一眼林之孝，尔后走近拦住她的腰身将她微微向后拉，同林之孝拉开距离，才坦然点头：“对。”


“我还有事，。”林之孝对着他们二人点头，先一步离开。


颜舞出于礼貌，目送他离开。却发现腰间的手紧了紧，回头看白夜，正撞向他墨黑的眼神。


她笑一笑，觉得应该解释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默然了半晌忽然问：“你觉不觉得他的身影有点落寞？”


“哦？”白夜微微扬眉，“你对他的观察似乎超过了别人。”


她笑一笑坦然道：“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你们之间敌对的情绪吧，我一开始还有些怕他。可是他的样子却并不像是个坏人。”


她话音还未落，白夜已经屈指轻轻地蹭她的鼻尖，淡淡地说：“真正的坏人是不会在纸板上写上‘坏人’二字给别人看的。更何况，”白夜蹙了蹙眉头，仿佛有些不情愿的道，“从客观的立场上而言，真正生来就天性泯灭的人很少，大部分的人如果你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来想，他们所做的事情便不觉稀奇。也许我觉得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对于他而言又是不得不去选择的决定。”


是的，人世间黑白与好坏的界限本身就存在着很大程度模糊的地带无法逾越。


颜舞讶然的看他，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况下白夜能说出这样的话是十分难得，一定是要有一定心胸的人才能讲出这个话，而不是一味的把对手说成一个无耻的疯子。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没有错，这样的男人值得她的喜欢。看上去冷漠又残酷，其实有点小傲娇，关心身边的人。还有虽然不懂得怎样温柔地对待别人，却愿意学习着去做。而且现在看来成果还算是不错。


“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她低声道。


“什么话？”


她抬头看他一眼，调皮地说了三个字：“公道话……”


知道她是有意戏弄，白夜曲指弹了她的脑袋，小小惩戒不算是太重。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二人之间做这样的动作已经是相当自然。颜舞不服，直接用脑袋撞向白夜的下巴，他看着她撞上来第一反应并不是躲闪，而是低下头吻上她的额头，接着并不移开，而是顺着她的鼻梁一路吻下去，最后一个吻轻柔地落在唇边。


太阳升起来，庭院里的阳光大盛，落在人的身上更显得暖意融融。颜舞没有躲，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她执意同他旖旎的瞳色对视，至此一刻似乎目光之间的纠缠与眷恋更胜于肢体的表达。慢慢的，他停止了动作，两个人相视竟然同时笑起来。最后他的吻擦过她的耳朵，双手抱住她在自己怀中，用尽全力的似乎想要把她嵌入自己。


颜舞从来不知道，恋人之间只是一个单纯的拥抱就会有让人灵魂出窍的力量。他放开她时，她有些微微的目眩，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白夜看她的样子大约是觉得好笑，抬手握了她胸前的一缕头发替她掖在耳后：“待会儿早餐吃的多一些。”


颜舞难得乖顺地点头，又问：“有事？”


“嗯，”白夜应了一声道，“今天要到轻井泽去一下，看一看当时的事发现场。”


颜舞很快明白，“喔”了一下轻声地问他：“白雨的事还没有任何消息吗？”


因为身材高大，白夜一直垂着头看她，此时不动声色用略带警惕的目光在周围绕了一圈又回到她的身上：“算是吧，只是想去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未被发现的证据。不想错过任何蛛丝马迹。而且，白家在轻井泽有一处产业，造好后却再也没人来过。这一次想去看一看。”


他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的情绪。颜舞觉得奇怪，想要再问，但又察觉了他对此地人和物的警觉，便将问话生生地咽了下去。


早餐非常安静地进行，之后白夜嘱咐她只带了简单的换洗衣物便上路了。她很意外这次没有看到诺威尔，川端家宅院的外面停了一辆空车，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上了SUV。轻井泽被誉为东京的后花园，车子一路开出繁华的都市疾驰在路上。颜舞将车窗降下来一点，风吹过来，扬起了她的发，望着后视镜中不断倒退的景色，好像是将一个沉重的包袱甩在身后，颜舞微微地吁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白夜说着话又将车窗关上，余光发现她不满的眼神，兀自解释，“这样吹会头痛。”


他的口气平淡，但是听在她的心里却十分温暖。


颜舞早醒，并且习惯早睡洗澡，今天顺带洗了头发，没来得及吹干。她转头看他，因为今天日光强烈，他带了墨镜，很认真地在开车，认真严肃到让人觉得他似乎在驾驶宇宙飞船：“为什么今天你亲自开车。诺威尔呢？”


白夜不答，却掀起唇角。


“怎么？”颜舞觉得他好似有话要说，对定他的侧脸。


白夜清了清嗓子：“诺威尔走的时候，猜你一定会问起他。看来他真的猜对了。你们之间很有默契。”


诺威尔说过这样的话让颜舞有些意外，但是想一想，他既然一直随行此番没出现她一定会问，也不算是有什么预言的能力，于是回答：“这是人之常情。”她顿了顿又说，“相反的，不问才奇怪，还有庄严，似乎好久没有见过他了。”她说着眼睛望向窗外，又转过脸来问他，“为什么你开车不放音乐？”


“因为没有法律规定要放。”白夜故意板着一张脸回答。


颜舞斜睨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其实从她的心理角度，这是这些莫名其妙的小孤僻才让她觉得他真的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许久没说话只偏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就听到白夜几乎是自顾自的解释：“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母亲在非洲的草原上拍摄野生动物，那时候的她开着一辆破旧的SUV带着我跟白雨到处跑，也许是怕惊扰到野生动物，她从来不放音乐，这一点潜移默化，后来也成为了我的习惯。”


“那你母亲她现在还在做这个工作吗？”颜舞所能想象的摄影师就像是国家地理杂志的那些专业摄影家，况且还是一个女人，一定非常帅气。


“她可能不在了。”白夜的声音并没有太大的波动，由于他带着墨镜，颜舞看不出他现在的神色。但是那句“不在了”的意思，她大概能够了解。


“其实……”她干涩的动了一下喉头，“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么多的。”


他沉吟了一下，弯起唇角，兀自解释：“我以为你在生气。”


她张了张嘴巴，一时语塞。没有想过他向她说出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这一个简单的理由。


“我……都习惯了，其实你不用解释的。”她想起之前种种不禁莞尔，“最开始的你还真是不太好相处啊。”


“是吗？”他瞥她一眼。


“嗯……”颜舞抿唇郑重其事的点头。


“现在呢？”他问。


“现在？”她拖了很长的声音，对着他笑着摇头，“不知道，哈哈。”


事实上白夜说话的方式颜舞现在已经非常能够接受了，况且他也并不会真的说出一些伤人的话，后来她才发现，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都好像是在用某种奇怪的方式同她调情，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这么傲娇的恋爱方式。


想到白夜母亲的事，她的脸上浮现一种悲伤的表情。白夜发现了，竟然主动安慰她：“富士山每年都会有开山仪式，会有许多登山爱好者来攀登，那一年我母亲也来了，接着就是失踪，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寻找，但是始终无法找到她的人。有人说富士山有着不一样的能量磁场，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她一向是个热衷于野外运动的人，风险一直存在。”


她垂下头去：“你的心态比我好，有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还没能够接受母亲去世的事实。也许是因为离得远，所以我总会有种错觉如果我回国，她就会在那里。这也许就是我在法国这么多年没有再回去的原因，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回去，她就好像永远都在那个城市等着我。而我一旦回国这个想象就会完全破灭了。”


她正说着，就觉得手上温热，白夜开车之余，伸手拍了拍覆上她的手背。她看了看时间，按照计划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到达轻井泽，她不希望两个人一起沉浸在这种悲伤的气氛中，于是往上坐了坐，深呼吸一口气振奋精神：“让我们来说点别的吧，比如，你的摄影技术是不是很好，我是说基因遗传什么的？”


这话题分明转移得不够彻底，不过白夜看得出她已经很努力，并不介意地笑一笑，却是答非所问：“如果不是重新回到了英国，我宁愿在非洲的大草原上跟动物们在一起。”


“可是我觉得动物的世界很血腥。”她已经许久没看过动物世界之类的节目，但是小时候对于这个节目的印象还一直存在。野兽之间相互厮杀的场面真实可见，如果直观的去看一定很可怕。


白夜摇摇头，不同意她的观点：“其实动物的世界非常单纯，他们只关注最原始的东西吃饱或者是繁衍，许多大型动物会在渐渐老去之后找一天离开集体，找到一个角落慢慢地死去。它们顺应着这个世界最原始的规律，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不要求更多，更不想要改变大自然。”白夜说到这里顿了顿慢慢的道，“真正贪婪的是人类。得到了一些就想要更多，得到了更多，还想要再多加一些，对于地球一味的索取，不知停止，排挤其它生物生存的空间，甚至为了自身的利益进行毫不留情的屠杀……”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兀自一笑：“算了，不说这个了。”


“不啊，我想听。”颜舞道，“很少听你说这些，我觉得很有趣。我记得丽萨曾经说过，你还是反盗猎组织的一员？是兴趣还是……”


关于他的谜团太多，还好她很耐心，想要一点一点地了解。


白夜偏头看她一眼，发现她是真的想听，于是认真地回答：“只是很想做一些事情罢了，单纯地说‘兴趣’似乎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形容，”他扬起下巴又道，“小时候，我就同野生动物为伴。他们对我而言就像是家人一样。等我长大渐渐知道，每一年，死在盗猎者手上的野生动物有很多。如果你亲眼见过那些画面，就知道他们有多残忍。”


“唔，”颜舞点点头，“丽萨跟我说过津巴布韦的大象投毒事件……”


“那还不是最惨的，”白夜说，“我记得在喀麦隆，我妈妈曾经跟拍过的一个象群，2006年的时候曾经遭到了大规模的屠杀，盗猎者的队伍估计有50人以上，装备精良，组织严密，他们把草原当成了淘金的胜地，尽可能的掠夺。当我们收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大象们几乎是被原地肢解，他们尸体被切割成部分散落在草丛里，因为天气热，尸体迅速的腐烂，发出恶臭，周围徘徊着饥肠辘辘的猎狗和秃鹫，甚至有些小象也没有能够逃脱屠戮的命运，目光所及之处惨不忍睹，那个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只要我活着，一定要跟那些人斗争到底，不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


他说到这里，竟然有些不忍继续。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种场面如果看过，”她叹了口气，慢慢的说，“应该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吧。但是象牙的买卖利润巨大想要完全地禁止好像也不可能。”


此时此刻，脑子里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那个好多明星参加制作的公益广告。还有那句耳熟能详的广告词“没有买卖就没有杀戮”。


“是很难，”白夜颔首，“但是总要有人去做。值得庆幸的是，盗猎者和反盗猎者之间的关系是此消彼长的。有人杀害也就会有人去保护，现在非洲许多国家的政府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人类向大自然索取了那么多，不能够回报的话那么最低限度地是要给予保护，才能够保证生态的和谐发展。”


话题的开始颜舞并没有想到，她会同他就着这个话题说了这么多。之前在酒庄听丽萨说起他与盗猎者对峙的场景，她只是通过简单的想象觉得那时候的他非常帅气，就像是电影明星，却没有预料到这个男人的帅气不是来自于他的样貌、财势或者是所做的那些她从未想过的事，而是另外一种内在的东西。如今在颜舞的眼里，他的魅力恰恰是来自于他的善良和天性中的悲天悯人的一部分。从不外示，偶然展现，却如此动人。


说话间轻井泽就到了，车子从大路拐入小道，驶入了一个小树林般的地方停了下来，白夜停好车示意她坐着别动，自己下车去为她开车门。好在白夜临行前提醒她带衣服，颜舞在车里穿上厚厚的外套在他的帮助下下了车。一阵植物的清新味道扑鼻而来。他很自然地牵着她的手走过一条狭窄的小径，十分钟后豁然开朗，一栋设计十分别致的小住宅出现在他们眼前。


并非是她来之前所想象的豪华别墅，而是三个卷形的住宅在眼前次第展开，像是蜗牛背在身上的小小房子，它与周围树林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对比，同时建筑的色调又与树林远近深浅不同的绿色有着某种形式上的统一，感觉十分新鲜有趣。


她不解回头去看白夜。只见他走上前来，揽住她的肩头偏头对她说：“这是我妈妈设计的住宅，没有任何空调设施却冬暖夏凉。只可惜工人们按照她的图纸建好了，她却没机会来住。”


怪不得，他在晨光中说起这个产业时，心眼会闪过那样的眼神。虽然能够很理智的看待母亲的失踪，但是想要从心理上完全接受还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吧。颜舞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阵疼惜，忽然伸手圈住他的腰，将他完全的抱住。白夜的停顿了几秒，很快也伸出手去抱住她。


许久，两人分开，白夜对她道：“这里有一个宝物，帮我找找看。”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牛皮纸，上面画着奇怪的图案。


“藏宝图？”颜舞偏头问他。


白夜一笑：“也可以这么说。”接着他指了指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还记得我跟你说，我的那一只还没找到吗？也许就在这里。”


“真的？”她记得白夜为她戴戒指的时候曾经说过，自己的那只还没有找到。她以为是他没有买。


“真的假的，”白夜扬扬手中的那张纸，“找找看就知道了。”


他说完，开始认真地研究那张图纸，带着颜舞在房子的周围转了一圈，终于在一株刚刚发芽的紫阳花下小心翼翼地挖出了一个木盒来。颜舞一开始是站着的，看他蹲在地上拿着那个盒子，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暧昧不明。她也缓缓地蹲下去，只见他从木盒里拿出一只很小的丝绒盒子递给她，示意她打开。


颜舞接过去，目光扫过他左手里的那只长盒里，除了这只丝绒的盒子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很奇怪都是缺了一边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意外，白夜淡淡地解释：“被剪掉或者是烧掉的部分是我的父亲。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可见她是多么的恨着他。”


也爱着他。


颜舞恍然，默默地想，如果没有奋不顾身的爱，就不会有深入骨髓的恨。恨到连那个人留在生活中的最后一点印记都要泯灭。她并没有再往下问，而是垂头打开自己手里的那个丝绒盒子，很快银质的素环就暴露在阳光下，闪着黯哑的光。


“这是我外公外婆的定情信物。我母亲是家里的独女，所以传给她。只可惜她带着很美好的祝愿，却没有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白夜说到这里笑一笑，牵住她站起身，颜舞对定他的眼睛，总觉得他似乎在等待什么。良久，她才听他说：“听说订婚双方有义务帮助对方戴上戒指。”


白夜的语气故作不快，颜舞呆了呆，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她的动作迟缓了一点，拿戒指的速度也慢了些，手还没碰到戒指就被他夺了去：“如果不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她手中一空，心也惊了一下，一连串说了好几个“喜欢”。再抬眸看他，才发现他恶作剧般的眼神，自己又被骗了。


“喜欢什么？”他仍旧不把东西给她，以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问。


用这样的方式让对方告白，真亏他想的起来。


她沉吟了一下，淡定地说：“你……”


白夜满意，将物品递还，她认真地从盒子里取出戒指，示意他伸出左手。


他的手修长漂亮，指甲剪得很短，他本来就白，阳光下更显得干净，毫无瑕疵。其实她国内许多朋友都结婚了，然而她在国外这么多年从未参加婚礼。此刻只是一个寻常的环境，心里却有种挥之不去的神圣感。戒指戴到他无名指根部的那一刻，他忽然俯身吻了吻她的额。


四周静谧无声。

第十二章 他的体贴


白夜带着颜舞来轻井泽当然并不只是为了寻找戒指这么简单，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于是在同她进行了“小小仪式”之后，两人便驱车离开那座小别墅，大约20分钟的车程后在一间安静的温泉度假酒店里她很快见到了念念不忘的庄严和诺威尔。


根据颜舞的观察，作为白夜的左右手，大部分的时间内庄严好像比白夜还要忙碌，两人的分工不同，合作默契，每到一个地方，他和白夜都是分头行事。颜舞看到他时，觉得庄严好像比之前瘦了许多，但是精神却不错。他看到颜舞和白夜二人迎面携手走来，低头看了一下便眼尖的扫过他们手上的对戒，隔了老远就忍不住调侃：“有时候夜你的办事效率可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我以为有人好歹也要矜持一下子。”


颜舞有点不好意思，偏头看白夜，他却毫不介意，只是抬起下颌问庄严：“事情办得怎样了？”


“刚刚通过电话，派出去找白雨的人正在缩小查找范围，江口家的能力不是盖的，很快做了定位，连日本警方都加入进来。你找江口相介算是找对人了，这一次不出三天一定能够找到人。”庄严笑了一下又说，“不过话虽如此，我们还是要到现场走一圈，装装样子。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


白夜想都不想地点头。


颜舞愕然，看着两人问：“一路都有人跟着我们？”


“对。”白夜并不否认。


“这简直是一定的，只不过他们都会在途中不断地调换跟踪的车子，比较难于发现。”


天，那么刚才在小别墅的那一幕，他们岂不是被人围观了？！颜舞想。


“所以，我们的仪式，是有见证人的。”白夜看着她，眼里流露的意思竟然是，你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嗯，颜舞想，很好……


“白雨不是一个人，”庄严想起什么又说，“我们之前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结合林之孝的暗示，他们两个人应该是在一起了。”


白夜蹙了蹙眉头：“她真的跟川端木泽？”


“看样子是的，具体怎么样，是什么情形，等人找回来，你还是得亲自问白雨。”颜舞注意到庄严在回答白夜这个问题时显得比较谨慎，“另外，川端家老爷子那边有了动静，人还是在医院，但是我得到可靠的消息，他的亲信现在正和江口相介交涉，看得出，老爷子还是对这个嫡亲的长孙还是比较满意的，找江口的意思也很明白，就是想要联合找人，不过瞒着川端训央私下进行。说到底，只能讲川端训央这次的手段是办的不够高明，下三滥的程度连自家的人都看不下去了。当然还有林之孝，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又痴心妄想。当时娶小雨不成，让他很受打击，在林家的地位也摇摇欲坠。想一想生意是大家的，想要独吞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种能耐。”庄严说到这里露出不屑的表情，“他们太心急了，当别人都是傻子。”


一连串的话，说出了事情现在的进展情况，颜舞听得似懂非懂，只见白夜颔首，淡淡“嗯”了一声。


接下去又是一阵男人之间关于局势的对话，颜舞不甚了了，于是有时间环视这个度假酒店周围的美景。特别的是，这间接待中心的只是一个独立的建筑，并且是半开放式的，前面和后面都没有门的遮掩，从高大的立柱中间望过去可见一个人造湖，碧玉的湖面四周，高低错落着许多独立的小别墅，别墅的后面是大片绿色的草坪，再往后面就是环绕的群山，风景宜人。


“看来我们说话太无聊了。”庄严首先发现了颜舞的走神，笑着对她说，“恭喜你来到了最优美的度假胜地，传说日本天皇就是在这间酒店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女，有很特殊的意义哦。”庄严这么说，当然是意有所指。见颜舞不回答，意犹未尽似的又抢着道，“轻井泽是东京的后花园，有许多知名的地方，最有名的景点里就有一个石头教堂，我看你们可以在那里办个婚礼，什么都解决了，两全其美。”


他说完，脸上便挂起一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脸孔，极力撮合。


教堂前的婚礼……颜舞的心好像被撞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的看向别处，就听白夜忽然开口对庄严说：“你手上事情不够多可以直开口，我不介意再分派你一些。”


“我介意……”庄严怔了怔马上借口，紧接着又“啧”了一声：“白夜，你这人也太带样儿了，在巴黎养只猫都宠成那样，养这么个大活人估计就不是你了。”


庄严说完又改用法语对诺威尔重复这句话。站在旁边高大白胖的诺威尔刚才一直沉默，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也十分明显和暧昧。他和庄严都知道白夜把巴黎公寓里的那只小黑猫宠到了极限，在家的时候小家伙恨不得每天趴在他的脸上睡觉，真正的无法无天。


这两个人暧昧的表情，也颜舞想起许久之下那个阳光充裕的下午，撒娇的猫咪趴在白夜的肩头，像是一条厚厚的围巾挂在他的脖颈之间，何等的恃宠而骄。而现在庄严现在的话却是意有所指。


“如果觉得无聊，你可以到处去逛逛，这四周风景不错。”白夜感觉到颜舞的百无聊赖，淡淡地对她说，却可以使得她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调侃和尴尬。


她很快地“嗯”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他还握着自己的手，于是低头看了一眼，这时白夜好像也才发现，于是笑了一下放开她。这个小细节毫无意外地又惹得庄严对眼前的这两只好一顿调侃。


颜舞快速走了两步，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在酒店的花园内绕着人工湖信步闲庭，这里的环境是真的好，场地开阔，让人觉得放松。


刚才在一旁听庄严和白夜的意思，似乎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是做样子给别人看，而非真的要彻查关于轻井泽那次的爆炸。现在的她大概也了解了事情的原委，成为半个局内人她才明白，生意场上的生杀予夺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冷酷，商人们追逐利润的天性使得他们会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也会让她联想到，也许曾经在非洲的草原上追赶着盗猎者的白夜，也许就是个中高手，又或者他对这个并不算是有兴趣，却不得不去做一些这样的事情。


她在发呆的时候听到身边经过的一对外国夫妇正在聊天，标准的英式发音，非常正统好听。身材高大的男人低声对太太说：“这里当然好，据说当时披头士的主唱列侬也非常喜欢这里，常常携妻子大野洋子来轻井泽度假。”


女人似乎是披头士的粉丝，惊呼一声：“真的哦？”


丈夫很快地点点头。


她觉得好玩慢慢地转身去看这对夫妇的背影，却瞧见白夜同那对夫妇擦肩朝着她走过来。


他还是那样，高大帅气，如今向她款款走来，带着一种男人特有的凌厉。她看着这个潇洒帅气的男人心中有片刻的怔忡，心中不禁疑问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怎么会属于自己呢，现在想起来似乎连同他是怎样在一起的过程都有些模糊？


“在看什么？”白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对夫妇的背影并没有什么特别。


“没有了，刚才偶然听到的列侬和大野洋子之间的事。”颜舞笑问他着说，“你知道披头士乐队的主场列侬和他的日本妻子大野洋子吗？”


白夜“嗯”了一声，颔首。


“一个标准的英国男人和一个日本女人。好像明明是两个世界，却意外地走在一起，人生有时候还真是神奇，发生的许多事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也许世上真的有‘月老’和‘红线’也不一定。”颜舞感叹。


白夜听了微微挑眉，很显然他能够听懂她说的话，继而开口：“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想法。”


颜舞只是就着别的人话随便感慨一下，没想到他会扯到自己身上来，于是讶然：“什么想法？”


“对于跨国籍的婚姻的感慨。很特别。”他回答得十分简洁。


“哦，”她木讷地点了点头，又解释说，“也不光是这些，跳过国籍的方面不说，两个人的职业和圈子也千差万别，一个是驰名国际的音乐界的大明星，一个是激进的前卫艺术家，看上去并不是会有交集的人。况且洋子的年龄也比列侬大了好多，而且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人认为披头士之所以会解散都是因为列侬和大野洋子的婚姻。她非常不受他身边的人欢迎，这样的婚姻真的幸福吗？”


她说完后，发现白夜一直看着自己，那种眼神似乎想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良久，他忽然问：“我不知道你喜欢披头士。”


颜舞颔首：“嗯，奇怪是不是。音乐这种东西跟人也是有缘分的，我其实不太喜欢听歌和唱歌，因为五音不全。但是小时候听过同学在KTV点唱《Yellow Submarine》的时候就觉得特别好听，之后就开始注意这个乐队。可能因为关于它的传奇太多了，所以越发的想要了解跟这个传奇有关的一切，当时就是出于这种心才会去追看了许多跟他们有关的东西。心里隐隐觉得八卦要比音乐好玩的多。”她开始说的时候笑意盈盈，但说了一半想起什么，顿了顿又自我评价，“现在想一想，我的这种喜欢浅薄得很。”


“这里有个藤纳户海，想不想去看看。”白夜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而是突然提出了这个建议。


她还没回答，白夜的手已经顺着她的肩膀滑下来攥住她的手，她很自然地弯起手指，同他十指紧扣，掌心相对，他淡笑，牵住她向前。虽然这样已经是很多很多次了，但是每一次亲密的触碰颜舞的心里都会有微微的、莫名的悸动。


不得不说的是，轻井泽真的是个很适合牵手旅行的地方，他们二人沿着酒店的后花园走，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就到了他说的藤纳户海。海边植物葱翠碧绿，安静的似乎能够听到天上的白云流动的声音。周边依然没有什么人，偶尔有小鸟轻快的歌唱。


“真的很漂亮。”颜舞笑着对白夜说，“这里像是人间天堂。”


“酒店还有温泉，喜欢的话，晚上可以试试看。”白夜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


颜舞点头，凝视着眼前这片由远及近深深浅浅的蓝。平静的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让人更加心旷神怡。


“你喜欢披头士，但一定不算是死忠。”他们在湖边站了一会儿，白夜忽然开口。


颜舞偏头，不解地看着他。


“我曾经看过关于列侬有一本回忆录，里面曾经有过一段杂志对他的专访。”他这么说着，将她的手塞入自己外套的口袋，因为穿的衣服不够，她的手越来越冷，他风衣的口袋却很温暖，颜舞的目光从他的口袋回到他的侧脸：“是吗？里面说了些什么？”


“嗯，很偶然的机会看到的。”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似乎再回忆采访的片段，“因为他同洋子的关系被炒得沸沸洋洋，《滚石》的记者曾经在访问里非常直接的问他，为什么他不能够离开洋子独处。列侬却回答说，他可以，只是他不想。”


可以，却不想。


多么简单却又震撼人心的答案，大约是许多人没有想到的。


颜舞抿了抿唇角：“出乎意料的答案，不过又在情理之中，像是他会说的话。”


是的，人生来孤独，许多人一辈子没有遇到自己的灵魂伴侣，他们也就那么生活下来了，所过的日子柴米油盐，好像也跟想象中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有些人特别幸运，命中注定，会遇见那个人，火星撞地球，就像是列侬遇到了洋子。只可惜他们的爱情好似并非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所以才会受到那么多的质疑，谴责甚至是诽谤。


“列侬一定很爱洋子。”许久，颜舞突然又说了这么一句。


“是的。”白夜点点头，“曾经有一次列侬不堪忍受，于是公开地对媒体说，我就是要跟这个女人在一起，并且绝不会为别的女人、朋友、或者是任何生意牺牲掉爱情，牺牲掉我的真爱。”


“这话，真是像个孩子。”颜舞想起两人那张最著名的照片，列侬像是一个在母体里的孩子抱着洋子。


“洋子的年龄比列侬大，也比她成熟的多。列侬因为家庭的原因，他对于母爱的渴望远比其他的人要强烈。洋子跟他可以说非常合适。”


白夜说完就发现颜舞专注的看着他，许久才笑了一声：“遇到你的第一天我绝对想不到，会有机会站在这样一个地方你这样一本正经八卦我的偶像。”


白夜却不以为然：“我是披头士的铁杆FANS，知道这些也很正常。”


“真的？！”这一点，颜舞完全没有想到。


白夜点头微笑，他面对着她抬手拂过她的黑发，修长的五指从她的长发穿过，感受那种柔软度，之后才慢慢的叫她的名字，说：“颜舞，我们的相似之处也许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


“原来你们在这里。”庄严气喘吁吁地走过来说，“我绕着酒店区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们。是不是谈恋爱的人都喜欢往没人的地方跑？”


“这地方本来就没什么人。”颜舞咕哝着说。


“喏，”庄严手里拿了一张房卡递给颜舞，“这是你们的房卡。”


“为什么只有一张？”颜舞起初觉得奇怪，但是话问出来后又觉得自己耳根子都在燃烧。


“来的太急，没有预定。酒店只剩下两间房间了。这还是今天有人check-out之后才弄到的呢。”庄严说着瞟了白夜一眼，又很八卦地笑了一下，“我说你戒指都戴上了你还在犹豫什么？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颜舞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庄严同志，我看我们的革命友谊就到此为止了！”


庄严闻言，哈哈大笑。


一起走回去的时候颜舞手里拿着房卡忍不住胡思乱想，走到19号别墅前开门，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了怎么也打不开。房间的报警系统一直“滴滴滴”尖叫提示错误。


“给我。”她身后的白夜终于上前一步低声说。


她无法，赌气将房卡塞在他手里，双手抱住等着看好戏，结果白夜往里面一插门锁就开了。


“这门也太欺负人了！”颜舞有点愤愤不平。


“打不开是因为你用反了。”白夜平静地解释，随手将房卡插入了取电系统。


“因为这里不高级，”颜舞不肯承认自己愚笨，鸡蛋里面挑骨头，“高级的酒店都是用感应门的。一靠就开了。”


白夜知道她强词夺理，莞尔，并不同她争辩。


颜舞念念叨叨地走过门厅站在客厅才发现，他们住的这个房间又大又宽敞，上下都有楼梯，在东京的川端家她以为自己已经算是见过大场面了，来到这里发现室内的布置更加考究，博古架、案几、甚至古琴、甚至还有摆好了的围棋，把里面的一切都渲染得古色古香。在窗口的矮柜上还放着一支新剪的白莲，出尘脱俗。


“这个房间真是漂亮。”她站在客厅里情不自禁地感叹。


“对，”白夜按住她的肩膀往里推着走了两步，略带揶揄地说，“就是不怎么高级，让人觉得受了委屈。”


颜舞被他噎住，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要洗澡，你在下面稍等一下。待会儿我们还要到前面同庄严汇合。”


“还要出去？”颜舞问他。


“对，今天还有事情要做。”他点点头。


他说着打开行李架上放着的旅行袋拿了几件干净的衣服。浴室就在一进门的右手边，他已经迈进去一步又想到什么，退了出来，拿着衣服对呆立在客厅中央的人说：“我上去洗，你在下面看会电视节目，不要到处乱走。”


一层的目光所及之处都不见床，可见卧室设在二楼。白夜走上去不久，楼上就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只是他在洗澡而已，却听得她面红耳赤。想来他也是觉得不合适才会换到去楼上洗澡。


虽然两个人已经非常亲密，但是真的住在一间房间里还是第一次，颜舞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想起他的话，慌慌张张地找到电视机的遥控器打开看。


这里和所有的酒店都一样有卫星电视，她拿着遥控器换了一轮锁定中央四套，电视台在放一个叫《上书房》的电视剧。颜舞小时候还挺喜欢看这种古装剧的，但是今天大概是没什么心思，明明电视的声音已经调的很大了，却还是能够听见楼上的水声似的，那么清晰。


她还没想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的时候，白夜已经焕然一新，穿戴整齐走下来。只是头上的湿发和脚上的拖鞋跟身上的衣服不太搭调。


“你为什么不吹吹头发。”她忍不住说。


早上他还在怕她感冒，现在他自己的事却不上心。


他没有回答，走到她面前时，额前的一滴水顺着他的直挺的鼻梁低落下来。颜舞的心里怦然一动，想到了他们在巴黎准备出发的那天庄严要他送她回家拿衣服白夜却不肯。那时候的他似乎刻意的在同她保持距离。


“拿条毛巾过来。”颜舞看他看的有点呆，白夜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立刻吩咐她做事。


颜舞“哦”了一声，跳起来去卫生间给他拿了条干毛巾，看他一边擦头发，沉吟了一声问：“卧室在上面？”


白夜“嗯”了一声。


颜舞本来想问是标准间还是大床房的，后来转念一想，这里是度假酒店，又是收拾出来唯一的空房，应该不会是两张床的标准间。


很奇怪，看着他擦头发这么简单的事情，她看了一会儿，赶紧转移了视线，又在心里埋怨自己这么寻常的事也会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


“你累不累？”他擦好头发把毛巾递给她忽然开口问。


“不累啊，怎么了。”颜舞将毛巾折好，拿在手里。


“累的话就不用跟我们出去了，”白夜看了一下表，“我们要去当时事发的现场，距离酒店还有一点距离。”


颜舞点点头，原来是怕她舟车劳顿。昨晚睡得晚今天起得又早，其实她还是有点疲倦的，可是她在酒店呆着也是无聊，很想跟在他身边四处看看。于是摇摇头：“不累，我想到处看看，”顿了顿又问，“应该不会有什么血腥的场面吧？”


白夜一怔，又兀自一笑：“当时肯定不太好，现在肯定不会，警方已经勘察过现场并且都处理过了，应该只剩下一点断壁残垣。”


有时候听他说话，颜舞还真怀疑他的身份，把词用的那么恰当，真的只是当过两年的大留学生而已吗？不过她又想起白萧然的样子，似乎他们家很有些家学渊源。但也是这个白萧然，似乎非常的不喜欢她。颜舞不是傻子，在南非的那次用餐上她也看得出来。明明还只是和他私定终身，她却开始无限幻想着自己可能会遇到的种种问题了。


两人已经从房间走出来，白夜走的稍快，她跟在后面拖拖拉拉的。终于白夜顿住脚步看向她，颜舞低着头想事情差点又撞在他的胸前，还好他伸出手直接用手掌抵住了她的额头。


“如果累的话不要勉强自己。”他看出她脸上的疲倦，“回去休息，不会有人来打扰你，我们会很快回来。”


“不是，”颜舞双手握住他的手腕拖下来，又拉住他的一只手同他十指交握，“我不累，谁说我累的。”


“你一直在长吁短叹。”他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我……是在为你着急。”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回答。


“为我着急？”白夜挑眉看着他。


她牵着他的手缓缓的向前走了两步又乜他一眼道：“是啊，白雨都失踪这么久了，你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所以我替你着急一下。”


“歪理。”白夜听出来这是她的托词，不过并不多问，只慢慢的解释，“事情如果没有发生，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事情如果发生，那么应对的措施就是迅速地检查看看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担心或者是着急，都是没有必要的情绪，于事无补。”


颜舞张了张嘴，终于没说什么。她觉得他似乎是察觉了自己对某些事情有所担心，才会说出这番话。


等他们重新回到酒店大堂时，庄严和诺威尔已经在等待了。四人出门驱车大约四十分钟，到达了据说当时发生意外爆炸的现场。


在酒店的时候听白夜说“断壁残垣”四个字以为他是夸大了，并未放在心上，真的来到这里才知道当时的管道爆炸的破坏力到底有多强大。日式的房子都是木头的，看得出爆炸后引起巨大的火灾将整个的一片院子所有的房子都被烧的七七八八，剩下的一大半都像炭一样黑，看上去摇摇欲坠，跟被毁掉的房子相比，反倒是植物开始在这一片颓废的建筑物中郁郁葱葱的生长，见缝插针，充满了活力，微风一动，不知名的杂草跟着摆动身躯，很有点“苒苒齐芳草，飘飘笑断蓬”的意境。


“当时的爆炸地点就是在这里。”庄严轻轻跺了跺脚下的一块空地，扬起小小的尘烟，那块空地至今还是秃的，寸草不生，可见当时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川端家的进出是出了名的严格，来回都要经过安检，再加上这里是交易地肯定也少不了方方面面的检查，方圆十里，都会扫到，不可能只是外人做的。如果不是有内鬼，根本弄不出这样的大事件。”庄严抱着双臂看向白夜。


白夜站在原地环视四周，沉吟了一下才问：“这边的警方怎么说？”


“当时正好是雪天，川端家弄得都是燃气供应的地暖设备。警方的调查结果是燃气泄露引起的爆炸，最后酿成不可控制的火灾。当时轻井泽下着百年一遇的大雪，火警车被积雪困在路上来的又不够及时，给了他们很多掩盖证据的时间。又或者他们本来做得就天衣无缝。让人无从查起。看样子应该找的是专家。”


“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白夜幽幽地说，“只要细心总会找出答案。”


“我的大少爷，你不是真准备来这里查案吧？！”庄严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问，“算啦，这件事跟我们又没有大关系，川端家想要保住什么人或者是弃掉什么棋子，那位老爷子肯定已经想好了，我们插手的话好像不太地道。作为这个商业联盟的一员，这点面子你总要给川端家的。”


诺威尔在车里等他们，而颜舞则跟在白夜和庄严的身后。庄严和白夜短短的交谈中颜舞已经意识到，似乎在白雨的失踪案里还牵扯到了更多的利益关系是他们不能够摆脱的钳制。


白夜沉默，并没有回答庄严的问题。


过了好久，庄严才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白夜：“你这么做，不会是想要对付林之孝吧？”


白夜的唇紧紧地抿着，什么话也没有说。


庄严看上去有点着急了：“你不要意气用事，现在你在白家的地位还不稳定，连白萧然都不一定能够压制得住那一班子长老的势力。你要是再同林家为敌，对你或者是白家都会有不利的影响。虽然林家已经摆明了不在乎林之孝了，但是他到底是姓林的，日本警方自己找到了证据起诉他是一回事，我们把收集的证据交给警方又是另一回事。这种时候你就不要惹是生非了，只要白雨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不就好了吗？”


他看白夜依旧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说着还对站在白夜身后的颜舞使眼色。


颜舞觉得相当郁闷，虽然她似乎也能够听懂一点，但是到底还是个局外人，而且这事情她一知半解的怎么劝啊。但是她看庄严朝着她使眼色使的眼睛都看着有点抽筋了，白夜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好在一边嘟嘟囔囔的附和：“是啊是啊。凡是都是有因果报应的嘛，恶人自有恶人磨，如果真的作恶的话，老天会替你收拾他的用不着你动手。”


其实庄严的意思是想让颜舞转移一下白夜的注意力，哪知道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些草根气息浓厚的安慰话来，一时有点气馁。


颜舞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指望白夜真的能听，但是颜舞开口后他的脸色眼看着就缓和了许多。看着不远处被烧焦的一段山墙许久，叹了口气说：“如果白雨能够平安回来，我就放过他。”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是又透着那么点的杀机。一副自家妹妹有事就要同对方你死我活的样子。不过想想白夜为人处世，对自家的宠物都那么护短，不要说是有人伤害他妹妹了，这么样的撂狠话也很正常。


刚才在酒店的走廊上她还说他好像并不担心，但是这一刻看他一个人站在这废墟之间，总觉得他好像特别的孤独。颜舞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怎么的就一阵心酸，主动走上去，手顺着他的胳膊向下牵住他的手。白夜同她十指紧扣，回头看她笑了笑，又对庄严道：“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庄严点点头，三人就撤离到了停车的地方，接着往酒店赶。车子开出没多久，颜舞跟白夜坐在后座就能听到庄严的肚子“咕噜噜”的直叫唤。


颜舞忍了又忍，但是庄严的肚子就跟唱歌似的怎么也不停。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连方才心情不太好的白夜也翘起了唇角。


“笑什么，笑什么？”庄严皱着眉头看着后座的两个人，“为了勘察地形，我跟诺威尔凌晨四点半就从东京出发了，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吃饭，你们两个人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那是挺可怜的，”颜舞一边笑一边看白夜，“我也饿了，要不我们在路上找家饭店吃点儿？”


她的印象中白夜对于吃的要求最高，法国的家里是专门聘请的厨师，她就在哪里待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还试过几次菜。在南非又有手艺好的不得了的丽萨。虽然白夜从不挑刺，但是他若是不喜欢吃的话也不怎么会动。所以上次在开普敦他默默吃掉了被她煎得乱七八糟的那块牛排后所有的人都很惊讶。


“不要，”白夜还没开口，庄严立即反对，“我坚持要回酒店吃。”


“哎？酒店的餐有什么好吃的？”颜舞觉得他这个人真奇怪，“还不是一样填饱肚子？”


“Sukiyabashi Jiro在咱们轻井泽的那家酒店里开了家分店。”庄严开心地看着白夜直扬眉，“这家你还没有忘吧？是老头的儿子开的，应该还不错。”


“是吗，”白夜也很惊奇的样子，“他那么认真谨慎的同意儿子单独出来，一定是可以独当一面了。”他说着转向颜舞，“Sukiyabashi Jiro是日本寿司之神小野二郎开的店。第一间店是在东京银座，这是第二家，东京的店要去吃需要提前一个月订位，并且没有点单，要根据当日选择的新鲜材料，师傅做什么客人就吃什么。”


“这么厉害。”说的颜舞也非常期待，“那一定要尝尝看咯。”


正在开车的诺威尔很显然对三人的话题产生了兴趣，低声用法语问了一句。庄严立刻说“这个白夜最清楚。让他来解释。”


除了诺威尔，连颜舞也以一种期盼的眼神看向白夜。


白夜无奈，乜了庄严一眼，微微叹息后用法语缓缓地道：“Sukiyabashi Jiro的老板小野二郎现在年纪很大了。在他70岁之前身体健康的时候，每天都亲自骑着自行车去市场进货，在制作寿司前，他会花很大的功夫选材和备料。比如有时候为了使章鱼的口感柔软，他都会给它们先按摩40分钟，而米饭的弹性和软度都有特别的要求，有人觉得他只是一个做寿司的，但是其实他是很认真地在做一份事业……”


庄严这个人对吃也很讲究，所以平淡的事情被他讲得津津有味、活色生香，就好像他真的会做那样的寿司。因为法语发音的问题，他的语调平缓而且优美。车子在回程的路上疾驰，车轮碾过地面发出静谧的声响，白夜的声音本就迷人好听，此时用法语说着美食，速度更缓慢，语调更慵懒。又因为法语发音的特别，听上去很像是好听的催眠曲。颜舞本来是靠在椅背上的，慢慢地竟然觉得疲倦侵袭，闭上了眼睛，头慢慢地歪在他的肩头。白夜的余光看到她好像有些入睡的征兆，于是刻意放低和放缓了音量，渐渐的，身边的她竟然开始呼吸均匀起来。


白夜终于停了下来。


庄严转过身打算问他为何不说完，才发现他正在将颜舞的身体慢慢地放倒，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并且从车子的后座拿出了毛毯，小心地盖上。


很少看到白夜如此细心地照顾一个人，哪怕是跟朱丽叶在一起的时候。庄严挑挑眉，终于没说什么，转过去同诺威尔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颜舞实在是太能睡了，一行人到了酒店下车，她被人抱到了酒店房间的床上都没有发觉。等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酒店房间KINGSIZE的大床上，自己抱着的被子、底下的枕套和床单软软的，像是被换过了，并不是酒店用品。而窗外日薄西山、夕阳将一切染上了独有的色彩，景色优美。


许久没有睡“午觉”，一睡这么久，她的头都有些晕晕胀胀的难受。颜舞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才掀了被子起身。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的日间的那套衣服已经全都皱了。环视房间的周围没有看到旅行袋，她慢慢的走下楼去，想要拿换洗的衣物。


庄严和白夜正在楼下低声地说着什么，见到她下楼，谈话戛然而止。沙发上坐着的两个男人一齐看向她。最后还是庄严笑了一声道：“你醒了，错过了一顿好吃的寿司和公主抱哦。”


这最后的几个字，很骨露的在向她传递着一些信息，颜舞怔怔地看着白夜，很没出息地耳根又烧了起来。


“去洗漱，待会儿一起吃晚饭。”可能是怕她再次被为难，白夜居然站起身走过去将行李架上的旅行袋地给她示意她上楼。


她抱住旅行袋，踏着拖鞋“噔噔噔”匆匆上去，还能听见庄严在楼下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笑着调侃白夜的声音，只是因为自己心慌意乱，所以听得不甚清楚。


颜舞把旅行袋放在洗手间的台面上直接走进了洗浴间淋浴，等到洗好了出来时才发现，白夜匆忙地给她的是他的旅行袋并非是自己的那个。


因为两人用的旅行袋都是诺威尔头一天在店里买的，所以型号、大小和花色都完全相同，很容易混淆。


颜舞傻了眼，站在镜子前面怔了半天最后擦好身体，慢吞吞地从他的旅行袋里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套在自己的身上。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她却又不争气地小鹿乱撞起来。


大约因为她在楼上耽搁得太久，出来的时候正撞见了白夜。他站在楼梯的转角处看着她，而她带着氤氲的水汽，同他对视。


白夜的眼神变了变，看着颜舞穿着自己的衬衫，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她个子算是高的，但是跟他比起来还差了许多。衬衫穿在她的身上像是一条不合身的裙，领口的两粒扣子没有系，露出一些旖旎的春光。因为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场面在诱惑的同时更多了一丝懵懂。颜舞手足无措，有那么半分钟都在呆呆的同他对视。


“洗好了？”他忽然开口问。


“有什么事？”她回神过来，因为紧张，喉头干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稳定的因素，匆匆抬手去手忙脚乱的系住最上面的纽扣。


很小的动作，白夜微微展颜，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旅行袋拿错了？”


她噤声点头，就听他低低的“嗯”了一声，转身下去，不久后拿了另一个上来，这一次他比刚才站的地方近了些，上到了二楼的楼梯口，斜倚在楼梯的木质扶手上，一手握住扶手，一手将旅行袋的递出。这样的构图，像极了时尚杂志上的广告男模。


颜舞怔了几秒，看到他示意她拿着自己的去换。只好慢吞吞地走回去拿给他，她不设防，整理好他的旅行袋去交换，等她走到近前的时候白夜忽然伸长手臂搂主她的腰，将她带入自己的怀中，并且低下头去压住她的唇。


颜舞怔了怔，随即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恍惚中他听到白夜低笑了一声，偏头含住她的下唇。颜舞紧紧地闭上眼睛，回吻着他，一双手摸了半天，终于死死攥住了他的腰间的衬衫。拥吻中她也曾试图睁开眼睛偷偷的去看他，这样的小动作似乎也被他发现了，同她对视的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里除了笑意之外，还含有其他复杂的东西，比如说眷恋、再比如说爱……


她闭上眼睛叹息，这些情绪真是美好得不真实。


这个吻结束，他却仍不放手，紧紧地抱住她，那种“砰砰砰”心跳的声音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直到下面传来响亮的门铃生，白夜一笑，顺手按下答录机，就听到庄严大大咧咧的声音很有穿透力的从小喇叭里传过来：“两位就不要再缠绵了，晚上有的是机会。现在如果寿司再不吃就没机会了。”


无比怨念的声音，听得颜舞和白夜两个人都乐了。


颜舞在他怀里抬头，白夜居然抬手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又垂下来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才说：“下去吧，不然错过了小野的手艺会抱憾终身。”


“这么夸张？”


“你看庄严有多么的积极，就明白了。”白夜笑着说。


一行人到了餐厅，在寿司吧台前坐定，传说中的那位小野二郎的儿子正带着一顶高高的白帽子站在操作台后将寿司慢慢的握在手里。餐厅里的人不少，但是相当安静，单看大厨的手法或者是寿司的花样并不繁复，但是他的眼神却有着近乎于执着的认真。


“这个……一定很贵吧？”等的人很多，寿司做得却非常慢。颜舞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后，低声问身边的白夜。却不料被庄严听到了。


“岂止是贵，对于一般的人来说，花3万日元吃一顿‘快餐’，简直称得上是奢侈了。这间度假酒店的规格比较高，所以还不明显。银座的那间才真的让人大开眼界，有很多世界各地的人去吃。贵是贵了点，但是美食杂志的推荐也说了，‘你一生值得为这顿饭，特别安排一趟旅行’。”


庄严形容得并不夸张。3万日元即便是对白领而言也不是一个小数目，颜舞倒抽一口冷气，那么多人不远万里的就为了一个寿司而来似乎真的是太夸张了，她想了想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那么说来他们做的不是寿司而是艺术品啦？”


“也可以这么说，”身边的白夜慢慢地开口，他似乎特别喜欢喝清酒，在来日本之前都未见他如此迷恋美酒，“在这间店里当学徒首先要学会为顾客拧毛巾，学会了拧毛巾才可以碰鱼，然后还要学刀和料理鱼，再用十年的时间学习煎蛋……”


颜舞愕然：“煎蛋要学十年？”


白夜颔首：“在日语中，手艺人被称作‘职人’。传统的职人一辈子就只做这一行。所以他们下的功夫可想而知。小野是世界上年龄最大的米其林三星厨师。”


看白夜的样子似乎对那位小野特别的崇敬，不过听白夜说的那些话，似乎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职人需要付出的努力也要超乎于常人。


又过了半个钟头，寿司终于放上来，庄严想让给颜舞，被她善意地拒绝了。正和他的心意，立刻大快朵颐，颜舞是最后点单的，也许要等很久，白夜的上来后，他把自己的那一份放在她眼前。如果拒绝他的，似乎就太见外了，颜舞心安理得的收下却没急着吃，而是看着他问：“你似乎很喜欢那位创始人。”


白夜正一口一口的喝着清酒，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抿唇纠正：“是敬重。能够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一件事，并且奉献出全部的热情，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做到的。当然这也是他能够有今天成就的原因。”


“小野先生把这称之为‘职人’的精神。”庄严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还贼心不死的用眼睛一直飘向颜舞面前的那个寿司。


白夜笑一笑，放下手中的酒杯，取了小碟子熟练地放了酱油和芥末。推到她的眼前，示意她快吃。


“喂，我只是眼馋而已，不会真的动手去抢啦，是不是看看也不行啊？”庄严以一种怨夫的口吻对白夜抱怨。


“他是怕你用眼神把食物荼毒了！”颜舞说着拿起眼前的寿司咬了一口，鱼的腥味还在可是味道却非常鲜美，鱿鱼的肉不似别的寿司吃上去像是明胶似的难以咀嚼，而是有嚼劲但却非常柔软，米饭的软度刚刚好，近乎入口即化。她只吃了一口已经觉得此物只应天上有，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只为了一只小小的寿司跑这么远。


“怎么样，好吃吗。”庄严迫不及待地问，就好像这寿司是他做的似的。


颜舞想要回答，可刚才蘸的有点潦草，没有注意有一小块的芥末黏在了寿司的尾部，于是终于被呛住了。张不开口就算了，眼睛里蓄满了眼泪。颜舞慌乱中抓了杯子一口喝下去，竟然是白夜刚刚倒的清酒。


一时间手忙脚乱，还是白夜镇定地把清水放在她的手里，看着她仰头一口喝下去，又为她倒了一杯，示意她慢点喝。


颜舞一边捂着嘴巴，一边泪流满面地想，自己似乎又出丑了。


等她好不容易顺过气来，拿了白夜递过来的抽纸擦眼泪，就听他低笑一声，带着宠溺的神情问她：“你急什么。”


“不是，咳咳，不是着急……”颜舞用手在自己的眼前扇了扇道，“没看到芥末放多了……”


“呦喂，夜你现在照顾人的功力见涨，刚才的一系列动作真是无微不至啊。果然是要嫁出去了嫁出去了。”庄严忘不了调侃两人。


白夜却笑了笑没有说话。


颜舞的寿司上盘后，她推向白夜，白夜同庄严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又将盘子推向庄严。庄严很开心地吃下那个寿司，刚刚入口，就被芥末呛得泪流满面。于是几乎整间酒店都能够听见他的哀嚎：“白夜！你是不是把那一罐子的芥末都倒到我的碟子里了，偷袭我！”


颜舞先是一惊，后又看白夜的眼神，不由也笑了出来，侧身在他的耳边低声问：“真的是你啊。”


他趁着庄严大口大口地喝水，不动声色地对她眨眨眼睛。


那种一本正经恶作剧的样子，实在是很迷人。


颜舞抿着唇嘿嘿的笑，又问他：“你什么时候弄的？放了多少芥末在上面？”


白夜不说话，只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瓶芥末放在桌上，颜舞抬眸去看那芥末明显已经去了大半瓶。


可怜的庄严，终于享受到了来自白夜的恶意的报复心，整个晚餐下来，什么都不想吃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喝水。


一场晚饭吃得兵荒马乱，怨念丛生，但又快乐无比。


夜渐渐暗下来，酒店内灯火通明营造出另一个白昼。挥别庄严，颜舞挽住白夜的手臂踏着木板铺就的道路回到19号别墅。


别墅越是在近前，她的心就越是慌乱。她还没有忘记，19号别墅里那张独一无二的KINGSIZE大床。在如此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她认为自己紧张的很有道理却又想不出办法纾解。现在他们已经是订婚的人了，可是她好像还没有真正的找到那种感觉。


不知不觉的来到别墅前，白夜开门走了进去。颜舞跟在白夜的身后脚步竟然顿了顿。他感觉到了，转头颇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又闲谈似的同她讲：“楼上有准备好的浴衣和木屐，待会儿泡温泉可以穿。”


颜舞“喔”了一声，放开他的手臂往前走两步就要上楼。


白夜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抬起眼睛去看她的眼眸，许久忽然笑了一下说：“刚吃了饭，要等一下再去。只是提醒你罢了。”


只是一个寻常的笑容而已，她却再一次心猿意马，这才发现与他同处一室时真正的压力。颜舞又低低地“喔”了一声，率先走向沙发那边，拿着遥控器开始切换频道。


出人意料的，白夜并没有坐过来，而是走到了地台那边的围棋桌前。


颜舞虽然面朝着电视机，但是眼睛却不由自主的跟着白夜。见他在地台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在一侧的蒲团上，开始端详眼前的棋局。


“会不会下棋？”他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她。


颜舞猝防不及，同他的目光撞了正着。最后干脆不闪躲，站起身径直的走过去，摇摇头说：“不会，你会吗？”


“一点点。”他说着再次垂头看向棋盘，伸出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执了一枚黑子在木质的棋盘上敲了两下，“啪嗒”一声放在了棋盘上。


“这些都是你之前下过的？和庄严？”她好奇的问。


“不，”白夜慢慢的摇头，“这是酒店刻意布好的开局。三三，星，天元。”


颜舞对围棋一窍不通，完全听不懂这三个名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呆立在一旁看他自己同自己下棋。


他下了一会儿，看她还在身边站着，故意开口问：“为什么不去看电视。”


“看你的样子太神奇了，所以想围观一下。”她不无幽默地说，接着又忍不住问，“你从小生活的环境还有机会学习围棋？”


“不是从小学的，”他淡淡地说，“记得江口相介吗？”


颜舞“嗯”了一声点头：“他教你的？”


“算是吧。”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以前在北大时闲的无聊会同他玩一玩。”


“所以，你为什么会喜欢围棋？”她坐好后问他。


“因为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几乎逼近世界的本质。”他说得利落。


“呃……”颜舞把这句充满哲理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又回味了一遍，还是觉得有点似懂非懂，在他热切的目光里尝试着消化，“就类似于阴阳的调和？”


接下来的半分钟内，白夜只看着她不说话。室内的静默几乎要把她的自信全部压倒，就在她尴尬得无地自容想要开口时。白夜忽然将手里的棋子“啪”的一声掷回到木盒里，一本正经地问她：“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他这是给了好大一个台阶让她下。颜舞立刻点头如捣蒜。却在下一秒被他扣住自己的后脑，压上来亲吻。


颜舞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他的唇只扫过她的鼻尖，就放开了她。接着又听他低低的笑出声来看着她，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她好像明白了他刚才故弄玄虚的原因，忍不住叫道：“你是故意的！”


“你坐得太远，”白夜眼中的笑意就像是初春的雨水滴落在安静的池塘里，不停地泛着涟漪，“于是只好想个办法吸引你自投罗网。”


这样处心积虑的一件事，又被他说得那样云淡风轻，颜舞呆呆看了他老半天，竟然接不上一句话来。


白夜笑容敛后，两人对视许久，他的脸再次靠近，颜舞以为他会吻上来，于是闭上了眼睛。接着就听他以一种戏谑的声音道：“可以泡温泉了，去换上浴衣吧。”


这真的是……机智（调戏）啊！

第十三章 前任来袭


轻井泽，早上6点半。天气微凉，细细品着还会嗅到海味，空气是蓝色的。


颜舞满腹心事抱着毛巾又去泡温泉，才走出来没多远，遭遇了迎面奔跑而来的庄严。好像是跑了有一会儿了，额头上有微汗。


一晚过后，颜舞最怕见他，但这个人就跟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永远可以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不知疲倦。


她想躲开，已经晚了。


“嗨，”庄严在她眼前原地跑着跟她打招呼，一双丹凤眼盯着她看的她浑身发毛，下面立刻接着说，“听说有人昨天晚上晕倒在温泉水里，差一命呜呼。居然没泡够么，还想再表演一次？”


“关你什么事。”颜舞白了他一眼，顿了顿又说，“庄严你这样幸灾乐祸真的好吗？”


“好啊？有什么不好。”庄严裂开嘴巴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倒是你这个无知无识的人，知不知道昨天的酒店有多热闹？泡温泉泡晕倒的你恐怕是这间酒店开业以来的第一个，我从来还没见过夜的脸那么苍白过，手里抱着你六神无主的样子。”他停到这里忽然目光一闪，“啊，我想到了，你是不是被公主抱上瘾了？嘿嘿……”


什么……颜舞讶然，她是被白夜抱出来的？他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放心啦，先进去的是酒店的女经理。”庄严笑嘻嘻地解释。


颜舞舒了一口气，但是太阳穴处还是有点胀胀的：“懒得跟你多说。”她说着忽视他脸上邪恶的笑，抱紧手上的大毛巾继续往温泉的方向走。


“不要这样嘛，好歹你现在也是半个弟妹……”庄严站在她身后掐着腰朗声说话，一点挤兑她的时间都不放过。


“哎呦”他话没说完，颜舞就崴了一脚，她站住稳了稳身形，就听到身后不怀好意的笑声，心里默念还好不严重，冷静冷静，拖着受伤的脚继续走，决不能回头，这一回头肯定就没完没了了……八卦的男人好可怕。


颜舞趴在温泉边缘的青石上，头顶顶着毛巾淡淡的想。刚开始的时候居然会觉得庄严阳光开朗、谦和有礼、帅气逼人，现在呢，真面目完全暴露了，真是……走眼啊走眼。还是白夜好，虽然刚开始看上去高冷又别扭，其实真正相处起来就觉得……


唔，也不太容易，现在越来越觉得是这样了……


温泉是户外的，并且在度假酒店的最高处，远远的可以看到闪闪发光的藤纳户海。她舒服地吁了口气，想起昨天晚上的窘事又皱起眉头。


说起来法国也是以温泉出名的。薇姿、雅漾、依云之类的一大堆。但是作为一个穷学生，她哪里有那个空闲去泡温泉，每天能够保证三天的正常温饱就已经很不错了。所以自己昨天泡的时候没注意时间，严重超时导致直接晕倒在水里，等她醒过来，白夜正坐在她的身边看书。开口问才知道自己是泡晕在水里了。


“还能再土鳖一点么……”她想到这里，忍不住自言自语。


忽然感觉身后有动静，回头去看时，对面已经稳稳坐了一个人，微卷的黑发分成两股放在胸前，杏眼，眼角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脸尖尖的，皮肤嫩白到透明。


“朱丽叶……”


颜舞蹙眉，喃喃叫出对方的名字。心道这个女人真是无处不在啊。感慨之余她的眼睛滑过对方的胸部，再看向自己的扁平，身子又很没出息地往水底下坠了坠。


“好久不见。”朱丽叶看着她，桃花瓣般的唇角绽出一个好看的微笑。


“唔，好久，不见。”颜舞慢慢转过身子喃喃地招呼，顿了顿又道，“我差不多了，先……”


“我刚才在外面遇到了庄严，”朱丽叶出言阻止她的动作，低笑着说，“他说你刚刚进来。”她的语调非常平淡，但是一下子就把颜舞戳穿了。她说着还从温泉里站起身来，逆光下去看真的像是一只削了皮的莲藕。即便是作为女人，颜舞也觉得朱丽叶可真是漂亮，从上到下，毫无瑕疵……


朱丽叶走过来，几乎是挨着她的肩膀，用跟颜舞刚才一样的姿势趴在青石上休息，眯着眼睛看着远方。


人家都说这种话了，颜舞当然不好意思提前离开，无奈又坐下来，用手不断地拨弄着胸前清澈的泉水，氤氲的雾气上升，让她有种莫名的不安。


温泉室内一时间静默得只听到水滴的声音。许久才听朱丽叶指着远方问她：“这间酒店靠近藤纳户海，去看过了吗？”


朱丽叶跟白夜有一点很像，就是总有种魔力，让人会跟着她的思路走。明明刚才已经看烦了，颜舞居然还是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远处的藤纳户海，像是一块蓝色的宝石，在初生的阳光下安静的流淌。


“去过了，”颜舞一边骂自己气场实在是太弱，一边像个好学生一样补充了一句，“挺好看的，颜色很特别。”


朱丽叶很快地笑了一下，快的感觉她的笑意根本就还没有达到眼底就已经冷却了：“白夜带你去的？”


“嗯……”颜舞默认。


朱丽叶瞥了她一眼，目光向下扫过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很快的又看向远方。


颜舞的手指动了动，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悲哀，明明她好像是现任，却好像被人家的前任秒的渣都不剩。


“他跟你说过吗？”朱丽叶的下巴枕住手背，低声问她，“关于藤纳户海的传说。”


“没有。”颜舞很耿直的回答，心里却感觉到，朱丽叶已经开始逼近她要的目标了。


前任对现任，不都是这样么，拿对方不知道的回忆当做最强的杀手锏。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步？颜舞拨弄着水，开始一点一点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关于藤纳户海有个传说。相传很久之前，有个叫藤纳户的少女独自渡河时遭遇海啸，昏迷后醒来发现自己身处荒岛。岛上住着河童，河童恳求少女为他潜入海底救一只被海藻缠住的贝壳。少女与河童朝夕相处，起了爱意，于是答应了河童。河童日日在海边等候少女归来，谁知少女潜入海底后，再也没有出来。河童因思念少女而自尽。后来和色大辞典将一种近似于海底的蓝色命名为藤纳户，这片海也因为海面一年四季颜色深似海底而得此名。”朱丽叶笑一笑看向她，“最有趣的是，‘藤纳户’三个字用当地的语言念出来，与“思念成疾”同音。”


太深奥了，颜舞没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我还没决定嫁给白萧然之前，白夜曾经带我来过这里，跟我讲了这个故事，”朱丽叶看着那张懵懂的脸慢慢地说，“不过很可惜，那时的我刻意忽略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一意孤行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决定。”


日本天皇就是在这里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女的。


披头士的列侬同大野洋子经常来这里度假。


还有就是，朱丽叶和他。


颜舞的心里有种纷乱的嘈杂。


相思成疾……


原来他曾经如此深爱过。那样一个看似冰冷的人，却给过热烈的爱情。想要挽留但是最终却失败了。


还是有点吃醋啊……


颜舞沉默了半晌：“我对你们以前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还是害怕听到？”朱丽叶问得十分直接。


“回忆不过是回忆罢了，回忆是不具备任何力量的。”颜舞说着又反问她，“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发出耀眼的光。朱丽叶被身边的这个小姑娘成功地噎了一下，怔了怔，继而轻笑了出来。


“其实，我想说，想要拆散你们，还轮不到我。”


这个世界真奇怪，有人说风凉话，语调也能这么好听。


颜舞不解，呆呆地看着水面上的波纹。


“你虽然人看上去并不聪明，但是在开普敦的时候也应该可以感受的到白萧然的对你们两人的反对。”朱丽叶笑一笑撩动着头发站起身走两步上了岸，“白家是大家族，清末的时候举家迁徙到英国德文郡，数百年来累积了庞大的家业。在很多国家都有生意。白夜是私生子，在他之前根本没有私生子可以得到白家一分财产，但是他却要接掌整个白家的商业帝国。单单是这一点，就已经面对了很大的压力。如果他足够聪明，就应该找一个身份地位相当的女性结婚，来稳固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而你，想要跟白夜一起走到最后，恐怕没那么容易。”


岸上的朱丽叶，声音越飘越远，但是颜舞一个字都没有错过。


迁居百年的庞大家族。


私生子和黑羊。


身份和地位。


短短的一席话，道尽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和白夜所面对的困境。她知道朱丽叶说的是对的，但是头脑清醒的白夜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跟自己求婚，戴上了对戒。


朱丽叶离开，温泉处只有她一个人，眼前空空如也。她低头，将手从温热的水中抬起来去看那枚素环，百感交集。


忽然就没了泡温泉的兴致，颜舞慢吞吞穿好衣服回到别墅，房间里面依然暗暗的，她侧耳细听，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轻手轻脚地爬上楼，窗帘拉得很严实，白夜在床上安睡。昨天她晕倒，他似乎一直守在她身边，等她醒来确定没事了，才躺在她的另一侧沉沉睡去。之前所想的各种或是尴尬或是旖旎的情节，就在她的晕倒中安然地度过了。这一次“同床”的经历还真是特别。


本来是想上来拿换洗的衣服，但是鬼使神差地竟然拐了个弯去看睡在床上的男人。他侧躺着，眼睛紧闭，呼吸均匀，睫毛长而卷翘，小时候一定是个好看的洋娃娃般的男孩子。现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依然显示出扎眼的轮廓。让人无法移开视线。脑海中忽然就想起朱丽叶描述的那件事。他站在藤纳户海的海边对她讲那个故事，像个热恋中的少年。而他对她呢？好像永远是平淡大过激情，顺理成章到自己都会对过程产生怀疑。


相思成疾，相思成疾。


似乎每一个完美的爱情传说，都跟分离有关。有时候破碎，似乎又是一种成全。颜舞想着，眼睛慢慢地转向他的胸口，有了那样一个完美的前任，自己在他的心里会占据怎样的位置呢？


她有点吃醋，忽然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整个过程中白夜始终没有醒过来，她放心地拿了干净的衣服换上，慢悠悠出门去吃早餐。


这个时间还早，吃早餐的人并不是很多。颜舞在二层开放式的大回廊找了个位置，取了一些东西吃。她有心事，吃东西也慢下来，偶尔看向下面是个网球场，大约十五分钟后有两个外国人拿了网球拍走进去打网球。她不懂，也觉得他们打得好看。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前前后后的卡座都坐满了人。不一会儿庄严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接着是白忆迟、朱丽叶，鱼贯而入。


他也在？？？


颜舞无语，这些有钱人没事都喜欢打着飞的跟在别人后面飞来飞去的吗？！


朱丽叶永远表现得有涵养，同她打了招呼，并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火车上的那件事后，白忆迟不可能对她有什么好脸色，坐在朱丽叶的身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外面的位置给我坐啊？”庄严端着装满食物的盘子对她道，“没想到小德也来了这里，正在下面的网球场跟他的陪练打网球。”


颜舞扬眉，偏头仔细去看，她有点点近视，此刻没戴眼镜，看不清楚样貌。不过想一想，居然有免费的德约科维奇的观赏赛，怪不得一会儿功夫二层就多了这么多的人。她很大方地把位置让出来给庄严坐。


白忆迟连这也看不惯，居然骂她：“你这个人有没有一点原则？！”


真是，鸡蛋里就没有挑不出来的骨头！


有人说人生中的绝大多数问题都可以用两句话来回答，那就是“关你屁事”和“关我屁事”。


颜舞选择了前者。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爆粗，对面的一对人都以颇为讶异的眼光看着她。只有庄严，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在品评比赛，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看着下面的网球训练比了个大拇指叫了声“好”。


看着白忆迟那张写满了不可思议的脸，颜舞忽然食欲大增，招呼侍应生又要了杯咖啡。酒店的咖啡是现磨的，格外香醇，配着白忆迟那种表情，就更加够味了。


她慢慢地喝了两口，抬头正看到白夜朝着她走过来。早上他和衣而卧，现在换了一身黑色的休闲服，一小撮的头发留在额前，神态安然自在，到底是相貌出众，他的出现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连下面球场上的小德都顾不上看了。白夜走过来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向在座的各位打招呼，而是站在她身前，俯身一把将她踩在木屐上裸露的脚捞起来握在手心。


“现在还穿着木屐，不冷么？”他的声音很淡。


太过让人吃惊的动作，连颜舞都觉得不好意思，使劲想要抽出来但是没有成功。


“我没事，不冷，早上泡汤热死了，散散热。”她干笑着，又使劲地往后，还是不行，他握得很紧，还有点痒。


“你又去了？”他蹙眉，严厉脸。


这个表情，让颜舞就真觉得自己好像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错，连被他握住脚的事情都忘了，连忙解释：“睡了一觉没事了，早上醒了又无聊就去了，没事的，这次我很快就出来了，重点是感受一下。”


“昨天都晕菜了根本没法感受嘛，这也很正常。”庄严笑着替颜舞解围，又看着白夜说，“这家蜂蜜不错，你也坐下来尝尝看。”


还好卡座是六座的，白夜终于放开她的脚，同她并肩而坐，沉吟了一下又脱下自己的外套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替她盖在腿上。


桌上用餐的几人动作都不同程度地停滞，最后还是庄严嗤笑一声，说了句：“白夜，过分了啊，还让不让人吃早饭？！”


服务生走过来很礼貌地问白夜要咖啡还是红茶，并且让他稍等去为他拿餐具。


“不需要拿餐具，”白夜用标准的日语吩咐，“只一杯黑咖啡。”


须臾，咖啡送上来，她才发现他真的没打算吃东西。不由关心地问：“这里早餐真的挺好吃的，虽然不如昨晚小野家的寿司。”


许久不开口的朱丽叶忽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白忆迟忍不住问：“小野二郎？”


“没办法，有人爱妻心切，恨不得奉上最好的。”庄严有点夸张地摊了摊手。


其实晚上并无寿司供应，是白夜花了大价钱请人家来先做。于是昨晚一整个酒店的客人都沾了颜舞的光吃到了美味。


颜舞对庄严的话似懂非懂，但是其他的两位却听得明白。


颜舞的余光发现白夜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盘子。心道他是想吃，小心翼翼地提醒：“你是不是先洗个手？”


他没说话，抬手用她的叉子在盘子里挑了一块小菠萝，放在嘴里，动作流畅，全程没有任何停顿。


完了就听白忆迟冷笑：“这么好，是要做给谁看。”


说话真是难听，颜舞都怒了，正想反唇相讥，白夜却伸手按住了她放在下面的左手，淡淡地反问：“谁这种资格？”


白夜一句话，成功地掐住白忆迟的喉咙。


颜舞在心里叹息，要比高冷，自家的这位哥哥功力绝对不是盖的。再看对面的那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能再难看了。


朱丽叶吃掉盘中的最后一颗小番茄，站了起来。


都以为她要走了，谁知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白夜理所当然地说：“跟我来。”



彼时颜舞正在吃涂满了黄油的切片面包，咬了一口，闻言即刻停嘴，偏头看向白夜。


只见他慢条斯理喝了一口咖啡，在一片朦胧的光里抬起头，表情似乎都是模糊的，开口对朱丽叶道：“你把我的时间都占用了，我还怎么吃早餐。”


这样一番推拒，倒是合情合理。


朱丽叶的胸口忽上忽下，喘得厉害，大约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他当面拒绝，再看那个男人的眼睛，已经全是冷漠了。


她背叛了他，他收回了自己所有的好。原本是合情合理，然而，到底意难平。


面对这么隐秘而激烈的场面，庄严早已经不看下面的网球场，只兴致高昂的瞅着这四个人，只为看一场好戏。


天色忽然就暗了下来，颜舞转头看向外面，原本四射的日光被乌沉沉的云彩遮住，就像是一大块镶了金边的墨迹，怎么也擦不干净一般。朱丽叶忍了又忍，握在身侧的手心被指甲抵得生疼，终是没有说话，甩手离开。


白忆迟就像是她的小尾巴，也站起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白夜：“她是好心，你不去会后悔的。”


“不知道后悔什么滋味，倒是很想尝尝看。”


白夜说着，竟然就着颜舞的手咬了一口面包，全然不把这个侄子放在眼里。


白忆迟冷哼一声，也慢慢地走出餐厅。


看着那一双离开的背影，颜舞总有种错觉，轻井泽的天气不会再好了。


果然，早餐吃的差不多了，就开始“噼噼啪啪”的下大雨。有风吹过来，雨都打在她的手臂上。


白夜终于站起身：“走吧。”


从餐厅出来，白夜同颜舞共撑一把伞，冷风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白夜拥在她腰间的手更紧了。她的半张脸埋在他的怀中，想到朱丽叶和白忆迟那两个人的话外音，总觉得距离他很近，又很远。


庄严一路跟他们同回19号别墅，刚刚关上门就迫不及待问白夜：“刚才的事情，你怎么看？这两个人都已经来了，是不是证明白萧然也知道了？”


酒店的伞做得很精致，但是不够大，白夜往颜舞的方向偏得太多，她浑身都是干干的，白夜露在外面的那部分全湿了。因为把外套脱给她穿，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颜舞进了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拿了毛巾帮他擦干。擦了两三下可能是嫌弃她动作太慢，他自己伸手接了过去。


“不一定，”白夜对着庄严做了个等一等的手势，又对颜舞道，“去烧一点热水。”


颜舞一怔，点头。


看颜舞走向厨房，白夜才跟着庄严进入客厅，沉吟了一下道：“也许是心虚，来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能够救得出白雨。”


“你真该跟她一起去，看她会说些什么。我看朱丽叶对你余情未了。”庄严撇撇嘴。


白夜的眼睛扫视厨房的位置，又回来同庄严对视：“没有那种必要。”


“你不会是怕人吃醋吧？”庄严忍不住调侃，“你跟朱丽叶是初恋也未见你对她如此上心。现在我好像真的有点理解朱丽叶了。男人的心啊变的可真是快。啧啧。”


“当初是谁提醒我，不要拖泥带水。”白夜微微地扬眉。


“说是那么说，没想到你做得彻底。”庄严耸耸肩，“不过你要考虑到，你们两个的结合一定会有很大的阻力。我相信你的抗压能力，但是她呢？”他说着对着厨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最近的事情已经让她压力够大了，可跟以后的事情相比这只是毛毛雨。”


这件事似乎也困扰着他，白夜的下巴线条收紧，面部的线条显得更加凌厉，他的手臂放在沙发的边缘，一只手的手指不断地点着真皮沙发的表面，半晌才对庄严道：“说点有用的。”


“怎么样，也觉得有压力了吧？今天早上颜舞去泡温泉，朱丽叶也跟了进去，我看你要好好问问她咯。”庄严说到这里，切换了话题，微微地蹙眉：“话说，轻井泽发生的事和白雨的失踪，你真怀疑朱丽叶和白忆迟也参与其中？”


“如果没有关系，他们怎么可能闻风而动？”白夜掀唇冷笑：“何况，咱们的人早就查出来，白忆迟负责的北美那部分生意，有几本账根本对不上，这么多年来他都在拆东墙补西墙的应付白萧然，最近更是被我查出来他做的那几笔不太搬得上台面的生意是跟我们都认识的人？”


庄严闻言，心往下沉：“不会是川端训央吧？”他说完又嗤笑一声，“你这个亲侄子跟那个川端训央还真是一丘之貉。我猜他跟川端想的一样，最好让自己的对手凭空消失，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自家的生意。现在他在川端家的帮助下先让白雨失踪，说不定下一个想害的就是你。真不明白朱丽叶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跟他站在统一战线。”


“她？”白夜顿了顿，神色平淡的说，“恐怕这件事根本不在她怎么想，而在于她身后所站的那个家族想要做什么。”


因为朱丽叶的背叛，他曾经派人调查原因。发现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经过严格的训练，而训练的样板就是白忆迟的母亲。那个铁血的白萧然一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两人甚至在年轻的时候因为家族的反对而私奔。很可惜，在她生下白忆迟的那天，她就去世了，所以白萧然对这个儿子特别的憎恨，又特别的放任。有时候白夜在想也许白萧然愿意把自己引渡回白家，就是因为他特别能够理解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之间无法割断的感情。


“你的意思是，她从头到尾都是朱家训练的一个傀儡？”庄严把事情从前到后地想了一遍，她明明跟白夜恋爱谈的好好的，忽然一转身就嫁给了白萧然，只是这件事就足够蹊跷。当时他和白夜都没有想过，后来的他会被白萧然召回白家，成为继承人的人选。庄严忽然长叹一声，“朱家千算计，万琢磨，一定没有想到白萧然想要把位子让给你。不然朱丽叶只要能为白家生一个孩子，朱家都成了家族中最强势的一支了。不过，夜，如果她真这么可怜，你打算怎么办？手下留情或者是……”


“这件事，”白夜摇摇头，“恐怕由不得我们任何一个人。”


一墙之隔，颜舞站在小厨房的灶台前，盯着炉子上的水壶发呆，她知道白夜是想同庄严说一些事情才有意地支开她。


她试着深呼吸了几次，还是无法压抑心里的忐忑。水壶的上面冒着氤氲的雾气，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刚才当朱丽叶对白夜说那句话时，她是真的提心吊胆，生怕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那就证明自己在她的眼中真的只是一个棋子。


恋爱中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


水很快就滚了起来，她将煮好的那一壶倒掉。因为知道他有些洁癖，所以第一遍就当做是消毒。


新水放上炉子，她继续发呆，没过多久，感觉身后忽然有人贴了上来。


他的气息十分特别，颜舞微微一怔，偏头问他：“庄严走了？”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正好借着这个角度垂头亲吻她的唇角。


非常自然又亲密的动作，颜舞很认真的在脸红。室内只有水被加热的声音，听着人的心也开始燥热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在想什么？”


颜舞心里一动，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他低头去吻她的脖颈，颜舞微微地向前倾身，炉子上“噗噗噗”的声音，合着她的心跳声。


很快，第二壶水又开了，她还没来得及动作，白夜已经越过她的肩头伸手将水壶提了下来。


“第一壶被我倒掉了，就当用热水烫一下，比较干净。”她看着他将水注入玻璃杯中，画蛇添足的解释。总觉得好像应该说点什么，也不至于让气氛太过沉默。或者是她心里乱哄哄的，如果不开口说话，就更加的难受。


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将水壶放在一旁，才转身看向她：“今天有没有话想要问我？”


“嗯？”颜舞没想到他忽然说起这个，有点不适应，但是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其实当然是有满肚子的话，可是真的要问起来，都是一些根本不应该问的问题，如果问了除了显示自己很没自信很八婆之外不会有任何好处，纠结了好久，才缓缓地摇头，“没有啦，真的没什么。”


白夜侧过脸去，伸手摸了摸水杯的边缘又收回手，缓缓地道：“我同朱丽叶是三年前在纽约认识的。在来巴黎之前，我和白雨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住在美国，那时正巧在纽约，时代广场降下大苹果的时候她站在我身边，周围的人都在亲吻和拥抱，我和她都是独自一个人，就聊起来。”


很浪漫的相识，不像是她跟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颜舞低下头，手指几乎要不争气地搅作一团，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抬眸看他：“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想要分手？”


她说完根本没有勇气看他的眼睛，倒是白夜看着她眼里的百转千回和兵荒马乱，哑然失笑。


人人都看得出他爱她，只有她好像还没有这种自觉。


“没有。”他坦然地回答，笑着抬手摩挲她的脸，轻轻的掐着她的下巴看向自己，低声问，“我看上去很像是水性杨花的男人吗？”


这个用词，真是……不知道是他的中文学的太好还是太差。


他的容颜近在咫尺，颜舞的脸越发的红起来：“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漫不经心地唔了唔：“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爱上了别的男人？”


天！颜舞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才知道他在调侃自己。


“朱丽叶今天找过我，”她心一横决定吐露实情，“就在，泡温泉的时候。”


白夜点点头，顺手为她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我知道。”


“你知道？”她讶然。


“是庄严告诉我的，”白夜笑了笑，“所以我想如果你不打算问，我也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件事。她似乎是你的心结。你做我助理也有段时间了。”


他说完看着她。


颜舞见他停顿，于是点点头。


“我很忙。”


她再次颔首，这是真话，他跟庄严平时的工作不是签文件就是各种在天上飞来飞去。


“所以，我没有时间去做那些无聊的事，或者再喜欢别的人。”他抬手拂过她的发梢。


“不是，我是说，她是说，嗯，”颜舞对着这张脸几乎要失语了，于是微不可见地往后撤了撤身子说，“好像你家里的人不太同意我们，其实，我也看出来了，在酒庄的时候，嗯，所以如果你觉得压力很大的话，我就是……”


“你就怎样？”白夜在这一大段语无伦次的独白中很快找到了重点，“想要放弃是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很有压力，而我实在是什么忙都帮不上，能够不拖你的后腿就已经很不错了……”


“只要不是你想放弃，其他的人的意见都不重要。”他似乎始终惦记着水的事，说着又伸手试了试水杯的温度，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捏起来放在她的手中，示意她喝掉。


在东京的川端家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她额头上的小痘痘，越发的长起来。


应该要让她多喝水的，白夜暗暗地想。


其实也不是很渴，但是他们这样干巴巴地对站着，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做，气氛又是这样严肃，不喝水就好像大逆不道似的。


颜舞认命地捧着还有点烫的水杯，用嘴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烫么？”片刻的沉默后，白夜忽然问。


“还好。”颜舞又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下咽，被他只手抬起下巴，很快地吻上来。


这种度水的方式，让她瞬时间慌乱，手上一晃，水在杯中掀起了波澜。他很有先见之明，顺手从她手里拿过杯子放在大理石的台面上。水杯接触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可两人之间的吻却没有中断，身体靠得也越发近了，挤压着胸腔内最后的一点空气。最后他干脆抱起她，坐上了料理台。


料理台的台面很凉，使得颜舞终于在他的蛊惑下稍稍的清醒，肺部的气息已经全部用光，憋得她好生难受。等他终于放开她时，她才发现自己的一双手也紧紧的攥着他的T恤衫。她尴尬的赶紧放开，又用手在他的胸口处抚了抚，想要抚平那痕迹：“都皱了……”


“现在感觉到了吗？”白夜随手拿起手边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颜舞愣了：“什么？”


他不说话，倾身向前作势又要吻上来。


她立刻别过头去大喊：“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一双手还抵在他的胸口处笑，“真的，真的，我不行了，胸口疼，别这样……让我喘口气……”


“感觉到什么？”白夜不放弃的问，他的唇角微翘，又去喝水，一口一口，但是那眼神暧昧缠绵的看着她，像是会吃人似的。


“我相信你。”窗外打了一声惊雷，她怕他没听到，又稍微调高了一点音调重复，“我相信你。”


“除了相信我，”白夜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指了指她的心，“你还要相信你自己。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我做什么，我和朱丽叶之前的事情也不能够全部被抹杀。如果可以，我宁愿先遇到的那个人是你。但是我们都没能力让时间倒流，我是个习惯于向前看的人，今后我想陪在身边的人是你。”


他说着，伸手去点了点她无名指上的素环，接着告白：“这个，我不会轻易地戴在另外一个人的手上。你戴着它， 只能说明一件事，我们一定会结婚。”


心里不是没有震撼的。他的目光真诚灼热，让人无法直视。还有这样大段而深情的告白，简直不像是他了。


他伸出的是左手，无名指上也有她为他戴上的戒指。颜舞忽然很嫌弃自己，明明他什么都做了，可就是因为她没有自信，就一遍一遍在内心里纠结。


她幽幽地叹了一声，抬起头来有点撒娇的问他：“是不是觉得我很不争气？”


她扎着马尾，说话的时候，发梢会微微的抖动。他忽然就想到庄严的话，以后的压力他可以从容面对，但是她呢？她是不是可以承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他许久不回答，颜舞有点心慌，伸手抱住他的腰身，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许久，才听到他下了决心某种似的说了一句：“你毕业之后，我们回开普敦。”

第十四章 还好我有你


那一天颜舞找了个时间，单独同庄严在一起时，把白夜的原话复述给他听。其实在心里已经反反复复地重复过无数次了，但是似乎每想一次，心里的那份灼热感就多加一层。很平淡的一句话，但是背后却藏着无限的深情。


他不说，她却能都懂。


此时跟庄严说起时，还觉得自己浑身轻飘飘的。


庄严闻言大惊失色，手里的酒杯差点翻到在桌子上，扶稳之后却很认真的问她：“夜真的这么说？”


“除非是我幻听，不过好像不太可能。”


颜舞把早上的情形又回想了一边，暴露在太阳下的脸似乎更烫了，她微微地挪动身子到阳伞的阴影下面，垂头咬着杯子里那根黄色的吸管点点头，尔后又有些惭愧地问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帮不上忙，现在，好像是拖后腿了，是不是？”


关于他跟白家的纷扰，她不太懂。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也看得出，他为了能够接手白家做了许多事。如果回开普敦，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白费了？


庄严很严肃地“啧啧”两声，没有说话。


“你赞成？”庄严的反应比她预想中的略平淡。


“这是白夜的决定。赞成或者反对，我说了都不算。”庄严摸了摸鼻翼，慢慢地说。


事实上从那次在开普敦听到白夜偶然说起狮群的理论，他心里就有些隐隐的不安。作为多年的老友，他还算是了解他的，白夜这个人做事有着旁人少有的绝对。这一点看他面对感情就能够感觉的到。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放弃或者得到，没有其他的选项。虽然他有决心，但是百年基业的白家各种利益盘根错节，想要以他们二人单薄的力气对抗必将要度过一个非常艰苦的过程，就算是白夜跟白萧然的权力交接顺利进行，他也至少要花费10年甚至是20年的时间去培养自己的人，安抚和平衡各方的势力。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阶段，只可能延长，不可能缩短。同样身为大家族中一员的庄严明白，这种事能有多漫长就有多残酷。有时候想想，还真的是不值得。


所以那天他才会提醒白夜，如果选择颜舞作为伴侣，一定要考虑到这件事会对她造成的影响。他是否有心理准备，和对她有绝对的信心，可以让这段珍贵的感情不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击垮。毕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所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白萧然的反对和朱丽叶、白忆迟的破坏那么简单了。


颜舞看着庄严的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心里更是没底，只好小心翼翼的问：“问题真的那么严重？”


“说起来你倒不是真的帮不上忙。”他当然不会把刚才的那一番话说给颜舞听，而是尝试转移话题，“比如这一次你就起了很关键的作用。”


颜舞不解，扬眉看他。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有这种闲工夫可以待在轻井泽吗？”庄严摇头晃脑的解释，“还是在几乎大家族剑拔弩张的情况下。”


“为什么？”她老老实实地顺着他的话问。


“是因为顾昔年。”庄严说着喝掉了杯中最后一滴酒，站起身掐着腰原地扭了扭，模样有点滑稽，“你救了跟着他的那个小女孩，比救了他的命还管用。那么不爱管闲事的一个人，难得这次主动出手把东京那边的事情都顶了。他的原话是，‘算是还颜小姐一个人情’。本来夜和我，我们两个来之前想的情况更糟，因为白雨失踪了，很多人以为爆炸的事情也有她的参与，如果夜再出面，大家一定会以为是他护短。但是这次有顾昔年坐镇，好太多了。我们只需要找到白雨就万事大吉。”


原来是因为甄心……


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想，看来自己也不是那么的没用。颜舞轻轻地蹙起眉头，又很快地展平。


雨后的轻井泽，天气好像更加清朗，草地散发着清香，十分好闻。只可惜白夜接到了有关白雨的消息，悄悄的启程去接妹妹，无法享受这片刻的清静。


“想不想打网球？”庄严忽然回头问她。


颜舞回神，又喝了一口果汁摇摇头：“不会，你去吧。”


“你都快喝成一只球了，也不运动运动。”庄严很没口德的鄙视她。


颜舞好笑的看着他调侃：“你想跟小德对一局就去，人理你也行，跟我这儿嘚瑟什么？！”


她就知道，庄严还惦记着德约科维奇呢。


“那我去看看，你别乱走啊。”终于还是忍不住，庄严摩拳擦掌地对她说。


颜舞看他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摇头说：“不会，祝你好运。”


他走了，她才得以有时间垂头去看手头上的那本书，如果不是昨天白夜主动提出来，她都忘了自己临走前还像模像样地装了一本教科书在自己的行李箱里。眼看着假期就要过去，她的论文只进行了三分之一，还忘得差不多了，回去不知道能不能按时交上去准备答辩。


想到这里，她不禁幽幽地叹息。眼睛明明是看着书本的，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白夜的影子，或怒或笑或是深情款款，一幕幕的，就像是过电影，比真人在眼前还要鲜活三分。


半晌后她捂住脸悲哀的想，自己真是……没救了……



颜舞就是在这天下午失踪的。


等庄严意识到事情不对，去酒店的保安部调出监控录像，已经是傍晚时分。


奇怪的是，满是监控摄像的酒店，竟然没有留下她进出的一丝痕迹。好好的大活人，就凭空这么没有了。


白夜去接妹妹，还没回来，虽然他怀疑朱丽叶和白忆迟与这件事有关，但也不好意思直接登门去问，急得团团转。


好在营救白雨的计划还算顺利，有了江口家的掩护，白夜很快接到了白雨，披星戴月赶回轻井泽，将她安置在当地的医院里观察。本以为可以放下一颗心，却不料回到酒店就听到颜舞失踪的消息。


他一个字也没说，进了19号别墅关上门庄严就不停事儿的解释：“我还以为她是觉得无聊，所以自己出去走走，但是发现她什么都没带，后来我找了朱丽叶，没敢明着问，旁敲侧击觉得她好像不知道这个事儿。不过白忆迟的房间里始终没有人。”他说到这里，抬手看了看腕表，“你看这都凌晨三点了，还没回来，肯定是跟他脱不了关系。但是还不到24小时，咱也不能报警，而且我怕报了警，要真是白忆迟……”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白夜隐忍的怒气。


他从未见过好友这幅样子，像是要把谁给生吞活剥，竟然忘了自己后面想说的话，声音戛然而止。


少顷，白夜打开门转身就往外面走，脚下虎虎生风。


“哎，你去哪儿？等等我。”庄严脚上还汲着着酒店的拖鞋，追他的时候，鞋子不断地掉下来，又被他回身捡起来穿上，整个过程狼狈得难以形容。


睡在房间的朱丽叶听到接连不断的门铃响声时，睁开眼时刻意看了下床头的时钟。随即翻身下床拿了外套披上走下楼去开门，门栓拉开迎面就看见一脸阴沉的白夜，周身萦绕着一片戾气。


“他在哪里？”风扬起他的发，吹散了他的声音。


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一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翻滚着滔天的怒火。在她的面前，没有任何风度可言的逼问，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不给她任何否认的机会。那种样子，比白萧然的冷酷更甚。


“谁？”也许是心里有愧，只一个音节而已，朱丽叶的声音竟然抖得不像话。


“白忆迟。”白夜冷静地吐出这个名字。


生平第一次，她竟然开始害怕他，朱丽叶的身子微微地后撤，使劲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故意用一种冷冰冰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


一瞬间，白夜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住她，似乎想要深入她的灵魂。门外的寒气袭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披在睡衣外面的外套，抬了抬下巴：“现在是凌晨三点，如果你没别的事，我还要……”


“你知道什么，你最好告诉我。”那么平淡的声音，冷的像是数九天的寒冰，“我不相信你跟这事没关系。”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点情面都不认，直接就定了她的罪。


“不要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不告诉你又怎么样？”嫉妒像是藤蔓在她的心底蔓延出来，箍紧了她的心脏，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的回视他，“不然你是要我去给她陪葬吗？白夜，她配吗？”


慌不择路的话，不该表现出的激动。


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就笑了一下。


他那转瞬即逝的笑，让朱丽叶觉得那是自己的幻觉，接下来她侧脸感到一阵剧烈的气流扫过，接着看到他一拳锤在距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的位置。


这一刻白夜的眼眸里闪烁的尽是冷酷无情。


朱丽叶不敢相信此时此刻掐住自己咽喉的是她曾经的恋人。虽然他根本没有打中她，但是这个动作已经是对她相当的不客气了，似乎在预示着什么。她还来不及反应，紧接着就听他说出了更加耸人听闻的话：“给她陪葬？你配吗？”


这句话似一个重磅炸弹，抛在她的心上，让原本就残缺的心瞬时间血肉横飞。


他音色沙哑，语气里全是不屑。朱丽叶明白曾经自己所能够依仗的他的宠爱，彻底的消失了。


他不再爱她了。


一瞬间朱丽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难以为继，在她的世界里有什么破碎了，再也不会复原。


“我再问你一遍……”


“你在干什么！”


无限威严的一句话，来自匆匆赶到的白萧然。


一直站在白夜身后的庄严看到此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郁闷。


他的话白夜自然是听到了，但是手却仍然没有放松，撑在门框处。


他该把颜舞带在身边的，因为他的疏忽，她可能……


想到这里，白夜心如刀绞。她的名字在他的脑中每过一次，他的心上都多处一个洞。


即便是室外的灯光昏暗，也能够看出白夜脸上的懊悔，朱丽叶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站在白夜身后不远处的白萧然看到白夜不为所动嘴角一沉，立刻示意身边的保镖上去分开两人。


身形高大的保镖还没动作，白夜就松开了手。


一瞬间，朱丽叶的身体就像是秋天零落的树叶，毫无声息地跌坐在门边。


在场的人都看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扶她。连她自己的丈夫，都不愿意。


“告诉我白忆迟把她藏在哪儿，”白夜居高临下的看着朱丽叶，“不然我接手家族事务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朱氏一族的全部势力。”


他的声音很沉静，情绪非同寻常的激动。


这一句威胁，几近狂妄。


朱丽叶缓过神来，缓缓的抬头，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了远处的白萧然那里。


她名义上的丈夫，她所能够凭借的最后一丝力量，在看到了这一幕之后，居然仍然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说，任由自己的弟弟对她这样。


世界上最深的绝望也不过如此。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嘲笑自己。


一着走错，满盘皆输。


“朱丽叶，我看你还是说吧。何必受这种委屈，说到底，颜舞那姑娘到底碍着你什么了？从头到尾，她跟你连交集都没有。你自己想想，不觉得自己做的事太过分了吗？”庄严看时机差不多了，走上去拉她起来，一边开口劝。


谁知朱丽叶根本不领情，拍开了他的伸出来的手，只靠自己的力量扶着门板站了起来，等站稳了才对着白夜凄怆一笑：“我给过你机会的，还记得吗就在早上？可是你根本不肯跟我来，是怕她误会你对不对？现在你不用怕了，这不是很好吗？”


明知道不应该，她却还是忍不住挑衅。


庄严听了这话，才想起早上那一段，不由骂了句：“扯淡。”


“反正不是我。我就是再穷途末路，也不至于像你们想的那么不堪，用下三滥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同性。”她说到这里，冷冷的掀唇，“我只是凑巧知道了他们一起出去而已。本来我想，白夜，如果你来求我，说不定我会告诉你，她现在可能会在哪里。但是现在我宁愿死，也不会多说一个字了。”


“人应该是在碓冰山的山顶。”此时，白萧然忽然开口。


朱丽叶的眼神一恍，白夜和庄严同时转身看着他。


“小迟跟她在一起是不是？他的身上有追踪器。”白萧然扬起手里的显示屏，地图上，一个红点正在不停的闪烁。因为这个儿子平日里爱惹是生非，他这个做爸爸的不得不使用一些非常的手段。也是因为这样，当他发现白忆迟会同朱丽叶来到日本后，他便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手上的事物，赶到了日本。


所幸，还不算太晚。


“这下麻烦大了。”庄严凝视那个位置，一个头两个大，“那个地方我们去过。当时跟一群登山的人一起，碓冰山势陡峭，山顶只有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直升飞机没办法降落，但是现在时间紧迫，爬山的话恐怕……”


“来不及”三个字就在他的舌尖打转，终是没说出口。


他偷眼看了看白夜越发僵硬的脸部线条，心里叹息。这个白忆迟可真能作！


“可以跳伞。”白夜忽然说出这四个字。庄严简单的描述之后他迅速的想到这个办法，直升机没办法做到的事情，跳伞却可以，只要飞机定位准确，一切都不成问题。这是最有效的策略了。


“你疯了？！不行不行，这太危险了，”庄严立刻反对，“山顶就那么大，对跳伞人员的定位精度要求很高，虽然你接受过专业训练，但是你怎么确保自己能够平安降落到山顶？你的命不要了？”


庄严说的是十分现实的问题，可是白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我需要一架飞机。”他走了几步到白萧然的面前，沉着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夜的另一面，碓冰山顶，颜舞同白忆迟对坐在壁炉前，她正襟危坐，他神色悠闲，一点一点的往里面添柴。


山顶很冷，他们今夜就要靠这个取暖了。


“反正迷路了，不如我们好好聊聊。”他听到颜舞挣扎的声音，转头看向她，火焰发出的红色映照在他的半边脸上更显得妖冶鬼魅，就像是古老的吸血鬼。


“在这种地方？！”她反问。


颜舞坐在原地，身上的汗一落，冷风一吹，不由的发起抖来。


白忆迟一哂：“让白夜也体会一下着急的滋味，有什么不好。”


他想起之前的几次，她对他的忽视，唇角就绷成了一条直线，又粗暴的丢了一根柴在壁炉内，“啪嗒”一声，炉火大盛。


他站起身，拍了拍双手，背书一般，“英国德文郡的白家这一支老祖宗是南京人。明朝的时候从应天府出发，奉命督师，入滇平乱，住在三世街。家族里最大的官，曾经做到一品大员。现在在云南的昆明还有白家的祖宅……”


颜舞看着他的侧脸，答：“我知道。”


“你知道？”他微微的蹙眉，忽然又舒展开来，“是白夜跟你说的。”他哼笑一声，用一种无比轻蔑的语气道，“看来他在北大的那几年，做了不少事。我早知道，他突然要回白家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处心积虑，也很多年了吧。不过我想他更应该知道，白家从清末乱世时举家迁出到了英国，从此断了后世从政的路，转而做生意至今，加上几个氏族的帮忙，累积了庞大的家业，一直到现在。从没有哪个私生子可以继承家族中最高的位子，以前不会有，以后更不会。”


白忆迟说着，冷冷的扫过她无名指上的素环，劈手就夺。


“你干什么？！”颜舞反抗，但她力气太小，被他得逞了。


“只不过是银的，他对你可真吝啬。”白忆迟扬了扬手上的素环，然后靠近壁炉的边缘，银质的戒指就像是被染了色。


颜舞忍了又忍，不敢贸然地上去抢夺，生怕他会把指环扔进火炉里。


见她的眼里露出惊恐的表情，他的脸上展开了恶作剧般的笑，“看来你很重视这个东西，非常好。”


他说着又看了看那个戒指“啧啧”两声，那种眼神有种十分的诡异和狂热。


“你到底想做什么？用这种小伎俩威胁别人，很光彩吗？我知道你的手机还有电，为什么不给山下的人打电话说我们迷路了？！”


“不。”他摇摇头，“这样多有趣，白夜一定急得团团转。”


“如果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不让他担心，怎么样？”白忆迟玩世不恭地笑。


颜舞拧着眉头：“你根本不喜欢我。”


“那又怎么样？！”白忆迟恢复了那幅浪荡的模样，摊摊手，“我是不喜欢你，但是，白夜喜欢你。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我都想要抢走。”


变态一样的逻辑。却说得理直气壮。


“现在，他最爱的女人嫁给了我爸爸，你猜如果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他会怎么样？是会接受现实，还是生气发怒，想要杀了我？我真的很想要知道。也很想让他尝尝，被人夺去最重要东西的滋味。”白忆迟说话已经有点神经质了，眼神也是。


如果这是戏剧学院的独幕剧，他一定能得到一个很高的分数。他脸上的表情如此复杂，把一个精神病患者内心的失落和癫狂表达的淋漓尽致。


“你是不是担心他继承了白家的产业后，什么都不分给你？这一点你可以放心，白夜不会跟你抢的。”颜舞终于找到一个话题，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同时放松他的警惕心。


果然，白忆迟很关心这个话题，眯着眼睛看着她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是真的。是他亲口告诉我的，等我毕业以后，我们会回开普敦，那个葡萄酒庄园你还记得吧？就是那里。不是说白家是在英国德文郡的吗？所以他应该并不想要继承白家。”颜舞实话实说，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掺假。


“他真的这么说？！”白忆迟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嗯，”颜舞点点头，又想到那天白夜认真的样子，“他不会骗我的。所以你这么做，根本不值得。从头到尾，你不过把他当做自己的假想敌不是吗？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对付白夜，而是说服你爸爸或者是白家的那些人，用实际行动让他们可以重新接受你。”


“接受我？”


“只要你能够证明自己有做当家人的能力，他们凭什么把家业传给一个私生子，对不对？”颜舞耐心地引导他。


“不会！”白忆迟沉吟片刻后恶狠狠的盯着她，“他一定是在骗你。”


他想到北美的大区经理忽然引咎辞职，特别是在这一年内，白夜不声不响地换掉了他身边所有的亲信。父亲还没有完全的退休，他却已经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还有南非的矿床，在他跟朱丽叶做了那么多事后，他居然可以一个人拿下了开采需要的牌照，在一片颓势的情况下，力挽狂澜。花了那么大的心力去做的事情，要他忽然放弃，怎么可能？！


小屋的外面有风在呼啸，就像是野兽的嚎叫，颜舞正对着的那面窗户很大，玻璃有些脏脏的，天黑下来，什么也看不到。


不知道是她自己的幻觉，就在白忆迟自顾自沉思的时候，窗外有一道亮光一闪而逝。


那一瞬间她有种恍惚感，会不会是他来了？


然而，闪光之后，门窗依旧。她的注意力很快地回到一脸纠结的白忆迟身上：“他不会骗我的。我听说了他们让白夜认祖归宗的理由，站在我的立场上来说，我觉得这对你很不公平。而且我觉得他根本不适合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还是葡萄园比较适合他。”


颜舞很认真地分析……


“不会的，不会的……”白忆迟在她的眼前小范围的走来走去。所以没有注意颜舞的眼神忽然之间变了，接着他只觉得后颈一阵疼痛，轰然倒地。颜舞呆呆地看着白夜眼神恍惚。


“颜舞。”匆匆赶到的白夜在把白忆迟击昏之后迅速的走到她的身边，揽住她的腰身。她没有被绑着也没有受伤。


还好，他握住她的手，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然后面对面的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


漂亮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怜惜。


是他，是他来了。


颜舞拽住他身侧的手渐渐的回复了直觉，那样的气味，温度，和拥抱，都是他没有错。


“颜舞，没事了，”白夜尝试叫她的名字，捧着她脸吻了吻，接着滑下来，将她一双手都握住在自己的掌心，“别害怕。”


她的手非常冷，让白夜更加自责。


“嗯……他好像精神有点问题，我们爬山后来迷路了……”颜舞僵硬地点点头，很努力地回应他，在看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回归的灵魂。


“迷路？”白夜怔了怔，又拍拍她的后背，“怎么想起爬山。”


身体像是找到了失去的另一半，完美地贴合在一起。她的下颌，正好枕住他的肩窝。颜舞尝试在他的拥抱间一点点的放松自己。半晌她才说：“白忆迟，我觉得他是个好人，本来只是想安慰安慰他的……”


“没事，”白夜安慰她，“我以为他是想做什么不利于你的事情，现在他只是晕了。倒是你，”他微微地将她拉开了一点，上下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是不是很累？他没做什么吧？”


“没有，”颜舞摇摇头，“就是腿点酸。还有……戒指被他抢走了，不讲理的家伙……”


白夜唔了一声，单手抱住她，迅速脱掉自己的外套，为她裹上。他穿的是特质的服装，暖得不像话。颜舞鼻子酸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又将她搂在自己的怀中取暖，半晌才抚着她的头发道：“等你毕业我们就离开巴黎，我想过了，从今往后，我要二十四小时跟你在一起，你只要负责在我身边幸福就好了。”


颜舞从小就是个不太爱撒娇的孩子，母亲离世的那天开始，她就没再哭过。并不是她坚强到可以接受所有现实的残酷，而是因为知道，哭也是一种骄矜的情绪，无人疼爱的人根本没有必要去流眼泪。


于是，年少时父亲不在家，受尽了后母的挑剔，她不哭。


十九，身上只揣了50欧元到法国，出了机场大门就掉了一个随身的包，她没有哭。


二十岁，因为交不出房租，大半夜被房东赶到街上，在塞纳河边的长椅上度过漫漫长夜时，她没有哭。


二十三岁，跟她一起合租的女孩偷光了她所有的积蓄，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没有哭。


甚至，今天，迷失在山里找不到回去的路，和自己讨厌的人待在一起，她都没想过哭。


可是这一刻，听到他这句话时，她却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白夜感觉到她的异样，想要去看她，却被她紧紧的抱住，不肯给他看自己的样子。


“对不起，”颜舞断断续续的说，“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麻烦你，让我好好的，哭一哭……”

尾声 人的一生是由比命运更强大的力量决定的


三个月后，巴黎戴高乐机场。


“打算什么时候回开普敦？”庄严坐在VIP贵宾室的包间里问白夜。


“也许很快，也许要在国内待一段时间，具体看她的意思。”白夜说着再次看向VIP室的入口处暗忖，她去卫生间，好像已经有十分钟了。时间有点长，于是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下时钟。


“这里是巴黎机场。”庄严似乎看出了什么，忍不住提醒他，“你女朋友是不会走丢的，放心吧。”


“是太太。”白夜扬眉纠正，顺手握住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似乎从山顶的那次开始，他就不太适应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以前对自己的妹妹也没如此。现在恨不得24小时将她带在身边，好履行自己的承诺。


年少的她，受过太多苦。


他希望给她的将来都是甜的。


白夜想到这里，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幼稚，随即用手撑着眉角，微不可见的扬起了唇角。


“是是是，太太。”庄严举手做投降状，吊儿郎当的调侃，“不爱江山爱女人，英国那位娶了寡妇的温莎公爵是第一位，你就是第二个没跑。这次算是便宜白忆迟和朱丽叶了，你为了‘你太太’，可算是什么都放弃了。趁着人不在，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么多年的努力，你真的甘心？”


白夜为了颜舞，当真放弃了整个白家的继承权。


原本等着要迎接过渡期风波的族人们，忽然都傻了眼，没想到这件事就因为一个平凡的女孩，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尝试不要想这是放弃，而是一种得到。”白夜一只手旋转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淡淡地说。


“情圣啊，你潜伏得可够深的。这么多年我是一点也没看出来。”庄严开玩笑地说。


白夜勾起唇角，并不反驳。


此刻登机广播忽然响起，播报的是庄严的那一班飞机。两个男人同时站起来，隔着茶几用力的一抱尔后分开。


“我走了，你保重，”庄严笑一笑，“重点是，赶紧滚回来种葡萄。”


“会的。”白夜笑，转头看到了颜舞。


“是你的班机？”颜舞的手里还握着一团纸，脸上有红晕，微喘。


“特地跑过来的？”白夜伸手，示意她到他身边来。


“嗯，”颜舞点头看向庄严，“怕来不及告别。”


“别这样，”庄严笑，“又不是生离死别，”他顿了顿又收敛了表情看颜舞，“你不会真的回到国内就不走了吧？”


“不会，”颜舞展颜一笑，偏头眸光流连在白夜的侧脸，许久才转向庄严，“就是想回去看看我妈妈的墓。好多年没回去了。”


这件事不提还好，提起来心里还是会有隐隐的压迫感。白夜似乎发现了，在身后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还好还好。”庄严夸张地松了口气，又拍了拍白夜的肩膀，“要知道，你老公可是我的摇钱树。虽然现在前景看上去不如之前那么好，但是也还不错。更何况，Vic还在南非翘首以盼在婚礼上给你们当花童呢。”


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Vic，颜舞和白夜这一对，同时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又一起笑了出来。


“真是扯证的人了哈，连表情都这么一致，”庄严的嘴巴就是闲不住，顿了顿又说，“我走了。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你们两个到了国内，第一时间给我电话。”他说着拎起沙发上的笔记本电脑，朝两人摆摆手。


他们两个就这么站着，目送庄严离开。等一点都看不到他的影子了，才紧靠着坐下来。


她的头歪在白夜的肩头，他周身好闻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也不用说，就这样也很好。无聊了就把他的左手抓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着。


她的动作轻柔，指尖划过像他的掌心，痒痒的，像是一只粘人的小猫，白夜看她入神，忍不住问：“看什么？”


“看手相。”她忽然抬头，裂开嘴巴，对他明艳一笑。


他笑着扬眉：“你会看手相？”


“嗯，”颜舞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右手拂过他的手掌心，同他的手指交错在一起。


“我看你这个人一辈子注定会谈两次恋爱，但是第二个，才是真爱。”


他怔了怔，随即大笑。


两人的手紧握着，戒指也自然地并在一起。颜舞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只，忽然想到她毕业的那天，他来观礼。


拜之前的荒废所赐，她的论文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赶出来的。还好她这几年都比较刻苦，答辩顺利。


毕业典礼在学校哥特式建筑的大教堂里举行，校长穿着博导的衣服好像是威严又慈爱的神父，等待授予每个人幸福的权力。一番激动人心的讲演后，开始正式颁发毕业证书，她第一个被念到名字，上台去领取。


心里不是没有激动的，几年的努力，日日夜夜不停地工作和学习。她终于还是将命运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并且得到了胜利的果实。


那么多人一一被念到上台，也需要很长的过程。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激动过后，在人群里寻找他。整间礼堂里，只有他最显眼。他来得比较晚，坐在最后面，校长演讲时，她还能听到有人悄悄地打听那个漂亮的东方男人是谁的家属。


获得MATER学位的人并不算太多，颜舞耐心等待下去跟他拥抱，最后却意外地听到校长喊白夜的名字。


颜舞吃惊地看着台下，只见他优雅起身，在众人的目光里系上西装的纽扣，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走来，在踏足台上的那一刻，灯光忽然大盛。


心里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是很肯定。然而很快的，在她前面的同学自动地分开了一个通道。


他唇角含笑，她却不争气地开始掉眼泪。扑簌簌的，完全没有办法停止。


紧接着他好像说了句什么话，然后单膝跪地，将装在盒子中的戒指打开放在她眼前。是遇险的那天晚上被白忆迟夺走的那一枚，并不是最贵重的材质，却凝聚了最好的祝福。


她还被困在激动的情绪中，会堂却已然沸腾，周围浪漫的法国人开始不停地喊“YES”，就像是大海的潮水掀起滔天的巨浪打在她的身上，快要将她淹没。可最应该说“YES”的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所能够做的只是在回神之后，扑上去狠狠地拥抱他。


“颜舞？”他在她的耳边，低声地叫她的名字。


“嗯？”她抬头，被拉回现实。


“该走了。”他笑一笑站起身，伸手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这么快？”她有种恍然的感觉。


他摇摇头，点了点她的鼻尖：“不是时间快，而是你沉思了太久，在想什么？”


颜舞没说话，看着他反身去拿旅行袋，少顷，忽然就从背后抱住了他。


白夜的身子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拍拍她的背，问：“怎么了。”


在看不到他眼睛的位置，比较好顺畅的表白，颜舞耍赖似的把整张脸都埋在他的后背缓缓的吐出心里的话：“想你，我刚才在想你。”


她的动作太大了，钱包从外套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白夜拍拍她的手，俯身去捡，钱夹打开，她曾经收藏的字条还夹在当中。当然，还有两人的合影。


“这是什么？”白夜看到那张字条，微微扬眉，“都破掉了。”


颜舞飞快的从他的手里抢过钱包：“破了就破了，这个是我的护身符。”


他一哂，搂住她的肩膀俯在她的耳边轻声问：“你的护身符不应该是我吗？”


“嗯……”颜舞紧紧的抱着他的小臂往前走，过了好大的一会儿才慢慢的说，“人的一生是由比命运更强大的力量决定的。比如爱……”


是的，爱。


后来她一直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就像是一次午夜飞行，强忍着寂寞和困顿，熬过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漫漫长夜不过是为了能够看到一个瑰丽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