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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
作者：十四阙
内容简介
 以线为绣，可织岁月； 以心为绣，可织江山。 一座宫廷，怎能困住凤凰？ 我命由我不由天！ 唯方大地，燕璧宜程四分天下。 璧国右相的小女沉鱼，仪容端庄，贤淑温婉，倾慕四大世家姬氏的公子姬婴，两家预备联姻之际，却被君王昭尹横加破坏，一道圣旨，择伊入宫。 姜沉鱼为了家族万般无奈，领旨进宫。 但她不愿成为帝王的妃子，老死宫廷，便毛遂自荐，请求成为昭尹的谋士。 昭尹为她的胆量和见识所倾倒，遂派她出使程国，以为程王祝寿为名，暗中窃取机密情报。孰料改写四国历史的风云际幻就因为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决定而开始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从天真纯洁的多情少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从任人鱼肉的弱小女子，到叱咤风云的一代女王 祸国一出倾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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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想当年盛世荣光


多少青年才彦


绝世风华


最终来


竟都只是为了成全


成全这君临天下


成全这不二功勋


成全我凤凰涅槃的传奇一场


——姜沉鱼

第一部 进宫 第一回　沉鱼


东风呼啸，天色阴霾。


昨夜冬雪犹残，最是森寒。从轿子的帘缝往外看，只觉一切都是阴阴的，森严壁垒间，经冬不凋的松柏显得格外黯淡。明廊在这样的日子里，也点起了灯，远远望去，红线连绵蜿蜒，仿佛没有尽头。


两旁的朱墙青白石底座，金色琉璃瓦，饰以金碧辉煌的彩画，图案多为龙凤，虽然大气，但却失之灵秀。


姜沉鱼想，她终归是不喜欢皇宫的。


若当年，一旨下来，选的不是姐姐而是她，真不知该如何在这样的深宫内院里度过漫漫余生……也幸得是圆滑世故的姐姐，才能游刃有余，圣眷至隆。


正想到这里，轿身忽地一停，前方传来一声音道：“轿中可是姜家姐姐？”


她将轿帘挽起，便见一张笑靥卿卿，凑上前来：“啊哈！果然是姜家姐姐！你今天可是来看望姜贵人的？怎么事先都不知会我一声呢？要不是正巧在这儿碰上了，我还不知道你来了呢……”


那少女语速极快，吐字如珠，大约十三四岁年纪，身形尚未长开，容貌平平，却有一股子天真烂漫的神态，显得好生娇憨。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妹昭鸾公主。


姜沉鱼连忙出轿，俯身刚要叩拜，昭鸾已一把拉起她的手，笑道：“你我之间，何需多礼。可巧碰上，我便也同你一起去看看姜贵人吧。”


她怎敢拒绝，但见公主身后只跟了两名宫女，并无辇车，心想自己的轿子恐怕也不能再坐了，便索性弃了轿随她而行。一路闲聊着过去，两旁宫人纷纷叩礼。


“公主怎会来此？”


“我刚见完太后，正想着去前殿看看皇兄呢，就碰上你了。对了，听说姐姐上个月及笄，可惜我未能前去观礼。我们已有半年未见，姐姐比我印象中还要美丽。”昭鸾说到这里，不禁感慨，“这世间，果然也只有你这个璧国第一美人，才配用‘沉鱼’这个名字了。”


姜沉鱼顿时脸上一红，轻声道：“公主此言羞煞我了，别且不说，单是这宫中，薛皇后之高贵，姬贵嫔之华雅，都远为我所不及，更何况……还有那曦禾夫人，她才是四国公认的第一美人啊。”


昭鸾脸上顿时显出厌恶之色，“哼”了一声道：“那个妖妃？你不提她倒好，提起来我就莫名烦躁，她可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一日都不得安生。你可知我为何要去前殿看皇兄？就是因为她又兴风作浪了！”


姜沉鱼微微一怔，尚在一头雾水时，昭鸾已拉着她走过玉华门，远远地指着景阳殿道：“喏，你看。”


放目望去，透过汉玉雕刻的栏板望柱，只见一女子正跪在殿门外的台阶上。


因天色的缘故，四周的景物都是那么的黯淡，泛着郁郁的青灰色，只有她，身披一袭白貂皮裘，在那样的景致间，白得刺眼，白得撩人，白得惊心动魄。


虽然距离遥远，容貌模糊，但光凭那么一个气势夺人的身影，姜沉鱼已猜到那必是曦禾夫人无疑了。


“她为何跪在殿前？”


昭鸾嘴角轻撇，不屑道：“苦肉计呗。她受了委屈，想讨回来呢。”


姜沉鱼不禁又是一呆，忍不住想：天底下还有人敢给那个女人委屈受么？


对于曦禾夫人，她实在是听的太多，知道的也太多，原因无它，她姐姐视这女子为最大劲敌，恨得厉害，连带着整个姜家都把曦禾夫人当成洪水猛兽，处心积虑地想着怎么才能除掉这个绊脚石。


然而想归想，却一直没有下手的时机，曦禾夫人目前正受恩宠，大有“摒弃三千，独宠一人”的趋势。甚至于，只因为她喜欢琉璃，皇帝便命人特建了一座琉璃宫，从瓦到墙，从窗到门，还有地面栏杆，无一不是琉璃所制，五彩流光，极尽绚烂。


这样的奢侈，这样的糜烂，这样地引起朝臣不满，议论纷纷，但被议论的那个女子依然张扬故我，毫不收敛。


“哼，她这般嚣张，迟早会有报应的。等到皇上什么时候对她失去了兴趣，不宠她了，她今日得到的福分，就得一样样地还回去。”


姐姐当时咬牙切齿的表情，她现在还能清晰地想起。而今，看这女子于这样的寒风凛冽中跪在台前，不知为何，心中竟萌生出一种戚戚然的感觉——这皇宫，果然是是非地啊。


“不过，这次恐怕是讨不回来了，跪也是白跪。”昭鸾在一旁幸灾乐祸，也不知曦禾夫人是哪里得罪了她，竟惹得她如此生厌。


姜沉鱼转身道：“我们走吧。”


“咦？这就要走了么？我还没看够呢，难得见那妖妃倒霉的啊……”昭鸾一边不满地嘟哝着，一边还是跟了过来，继续道，“你知道吗？她这次得罪的，可是皇后呢。”


姜沉鱼一惊。咦？


说到那位薛皇后，出身极其高贵，乃前朝长公主之女，当今天子的表姐，其父薛怀更是戎马半生，南至江里，北达晏山，将璧国的版图整整扩大了一倍，先帝亲赐“护国神将”之名。薛皇后生性平和，温良大度，对诸位妃子都宽和有加，而且一心向佛，鲜少理会后宫之事，所以那些争风吃醋的事情，素来是与她无缘的，怎得这回曦禾夫人把她也给得罪了？


不待她问，昭鸾便已细细道出。


原来皇后参佛归来，在洞达桥上，不知怎的就跟曦禾夫人的车对上了，原本怎么说都应该是妃子给皇后让道，但曦禾夫人就是不让，两边就那么僵持着。原本以皇后的性子，也不会拿她怎么样，但好巧不巧的皇后那年仅七岁的小侄子，有着璧国第一神童之称的薛采也在车上。他见姑姑受辱，冷冷一笑，出车叱喝道：“区区雀座，安敢抗凤驾乎？”说完夺过车夫手里的马鞭，对着曦禾夫人的马狠抽一记，马儿吃痛立刻跳起，结果曦禾夫人就连人带车一块儿扎进了湖里……


昭鸾咯咯笑道：“真没想到啊，那妖妃也有这么一天！哎呀呀，小薛采实在可爱，真真让人疼到心坎里去。”


姜沉鱼也忍不住抿唇一笑，薛采之姿，她在两年前便领教过了。


那孩子从出生起便是帝京的一道风景，七年来，年纪越长，景致愈妙。三岁能文，四岁成诗，五岁御前弯弓射虎，六岁时便成了璧国派往燕国的使臣，燕王见而笑：“璧无人耶？使子为使？”薛采对曰：“燕乃国中玉，吾乃人中璧，两相得宜，有何不妥？”燕王大喜，赐封一千年古璧名“冰璃”者，叹道：“当得这样天下无双的璧玉，才配得上这样一个天下无双的妙人儿啊。”


自那以后，“冰璃公子”之号不胫而走，名动四国。


如今，他又为皇后出头，惊了曦禾夫人的马，害她跌进湖里出尽洋相，以她的脾气，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怕什么？”昭鸾满不在乎道，“小薛采可是太后的心肝宝贝，便连皇兄，也不敢拿他怎么样的。”


说话间，嘉宁宫已至。当今皇帝还很年轻，登基不久，后宫妃子尚不足百人。皇后以下，设有贵嫔、夫人、贵人三夫人，分别住在端则宫、宝华宫和嘉宁宫。再下是九嫔、美人和才人，但大都只有虚号，尚未封实。而她的姐姐姜画月，便受封贵人，住在此处。


比之惊世骇俗的琉璃宫殿宝华，嘉宁则显得端庄素雅，屋前种着三株腊梅，点点鹅黄悄然生姿。廊前宫女早早迎了过来，一边叩拜一边接了披风过去：“贵人正念叨着姑娘怎么还没来呢。”


“姐姐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就是身子乏力，懒得动。快请进。”宫女说着掀起挡风帘，引二人入内。进得内室，见一女子拥被而坐，正就着宫女的手在吃药，眉眼细长，肤若凝脂，长得极为秀丽。


昭鸾吸吸鼻子，奇道：“这药是什么做的？竟这般的香！给我也尝尝。”


姜画月淡淡一笑：“公主又胡来了，这药，也是可以随便吃的？”


昭鸾上前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娇声道：“我说呢，贵人平日里怎的这般香，想必就是吃了这药的缘故。贵人就是会藏私，不肯让我也跟着沾沾光。”


姜画月哭笑不得，扭头对妹妹道：“你怎的把这活宝也给带来了？”姜沉鱼只是抿唇笑，也不说话，心里却想，不愧是姐姐，竟连公主也哄得服服帖帖，相对比之下，那曦禾夫人果真是不会做人。


耳中听昭鸾又得意洋洋地把曦禾夫人落湖之事说了一遍，姐姐脸上果然一副讶然的表情：“曦禾夫人去殿前跪着了？”


“嗯哪，估摸着到现在还跪在那儿呢。”


刚说到这里，一女官匆匆求见，进来后俯在昭鸾耳边低语几句，昭鸾顿时变色而起：“什么？你说的是真的？”


姜画月不禁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昭鸾跺足道：“完了完了，我就说那妖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本还以为她这次要倒大霉，没想到她竟然还藏了那么一招，这下可糟糕了！”


姜画月和姜沉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姜画月柔声道：“公主别急，先说说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曦禾夫人今日里是领着圣旨要出宫去办差的。”


此言一出，不止是她，连姜画月也顿时色变：“什么？圣旨？”


“是呢，皇兄有意聘衰翁言睿为师，而言睿又是那妖妃父亲生前的老师，所以那妖妃便领了圣旨亲自前去册封，不想就在洞达桥上与皇后撞上了，而且还被小薛采一鞭给弄进了湖里……”


姜画月轻叹道：“这要平日里也没什么，只是有圣旨在身，代表的就是皇上，冲撞天威，可是死罪啊。”


“唉唉唉，这可怎么办？我说她怎的一直跪在殿前，要赶平日里，皇兄早心疼得亲自出来扶了，这会儿恐怕是皇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拖而不见吧。不行，此事我绝不能袖手旁观，我这就去找皇嫂，看看究竟该怎么解决。”昭鸾一边说着，一边竟是匆匆地去了。


姜画月忽地攥了妹妹的手，也跟着起身道：“走，我们也去瞧瞧。”


姜沉鱼连忙拖住她，低声道：“姐姐，这种是非，还是避开为妙吧？”


姜画月淡淡一笑，用指头戳戳她的额头：“你懂什么？正是这样的是非之时，才是可用之机啊。”当下命人更衣，简单梳妆后携同姜沉鱼一起去皇后的住处恩沛宫，不料走到半路听说皇后等都赶去景阳殿了，便又转去景阳殿。


刚过玉华门，就见殿前站了好些人，原来是各宫的妃子们大多赶来了，宫女们搀着脸色苍白的皇后，昭鸾站在她身边，用一种愤然的目光望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曦禾夫人。姜沉鱼又仔细看了一下，没有看见那位才冠天下的姬贵嫔，心中略感失望。


只见总管太监罗公公弯腰站在曦禾夫人面前，柔声劝道：“……夫人，您是万金之躯，这天寒地冻的，万一受了寒可就不好了，还是起来吧……”


姜沉鱼跟着姐姐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那曦禾夫人的面庞也跟着由模糊转为清晰，就如一幅画，慢慢地勾出轮廓，染上颜色，最后形筑成明丽影像：


用淡雾中的远山凝聚成的长眉，用灵动着的羽翼交织起的双瞳，用连绵雨线描绘下的肌骨，用带着霜露的花瓣渲染出的嘴唇……就这样乍然呈现在了眼前。


前一刻，还是单调的纯白，下一刻，已是色彩鲜明得令人目眩。


这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眼前一挥，浑浊尘世，顿时明朗清晰，黑白人间，刹那色彩斑斓，数不尽的蕴藉风流，道不完的艳羡惊绝，全因着这一女子的样貌姿态，被拨起撩动。


姜沉鱼整个人重重一震，几不知身在何处。


从小到大，她听过最多的一个字就是“美”。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惊叹不已地说：“姜家的这个小女儿生得可真是美呢。”“哎呀，这就是沉鱼吧，这名起得够傲也够配。这般画似的人儿，真不知是修来的几世的福气呢。”


就在片刻之前，昭鸾还赞过她的美丽，称她为璧国第一美人。虽然当时她谦虚地立刻做了否认，但心中要说没一丝得意，那也是不可能的。


然而此时此刻，第一次亲眼目睹曦禾的仪容，就恍如一盆冷水倾覆而下，直将她从头寒到了脚。


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如此的活色生香，如此的风华绝代，如此的美貌逼人！


又怎是她所及得上？


忽然间，就有了那么点自惭形秽的滋味。


耳中听那罗公公又道：“夫人，您身子骨素来弱，如此长跪，以后落下病根儿可怎么得了？您就当可怜可怜老奴陪着站了这半天，您要不起，皇上也不肯让老奴回去啊……”


接着，曦禾终于开了口：“臣妾办事不力，连圣旨都保不住，令天颜蒙羞，万死难辞其咎，恳请皇上责罚。”


她的声音亦很独特，带着点儿硬生生的脆，懒洋洋的媚，每个字的尾音都断得又是利落又是缠绵。


“哎哟我的夫人哦，皇上哪舍得责罚您哪？便连跪也不舍得让您跪啊，这不吩咐老奴出来接您进去么？您快起来吧……”


“皇上若不责罚，臣妾就不起来。”口吻极淡，却让人感到一种格外的坚持。曦禾平视着前方谁也不看，唇角微微上扬，固执懒散邪魅无双地笑。


这下连那公公也没办法了。她这态度摆明了非要一个结果，绝不就此罢休。说是责罚她，其实针对的还不是薛采？而说是针对薛采，其实还不是指向了皇后？


偏偏，有圣旨落水这么一桩压在那里，着实让她抓到了最强有力的机会。


再看皇后，脸色更见惨白，最后凄然一笑，竟也屈膝跪下。周遭女官纷纷惊呼，昭鸾更是连忙伸手相扶，急声道：“皇嫂，你这是干吗？”


薛皇后注视着曦禾，沉声道：“小侄顽劣，冒犯圣旨，实乃臣妾管教无方。皇上若要责罚，但请责罚臣妾，小采年幼……”语音至此，已近哽咽，那“无知”二字，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昭鸾听了更是气怒，狠狠地瞪着曦禾，而曦禾依旧平视着前方，艳绝人寰的脸上满是嘲讽，竟是连这皇后也未放在眼里。


姜沉鱼暗暗心惊，忍不住想，是什么令得她敢这般嚣张？


听说，曦禾夫人出身市井，父亲叶染是个百考不中的秀才，母亲方氏以卖面为生，因做得一手好面，远近闻名。衰翁言睿便是被她的面所诱惑，收了叶染这么个不成材的学生。后来，叶染不知怎的成了淇奥侯的门客，仍是碌碌无为，终日嗜酒贪睡，其母不堪忍受，于是自尽而死。叶染不但没有因此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为了还酒钱，还把自己的女儿抵押给了人贩子。曦禾就是这样被卖进宫里来的。自她入宫后，某夜叶染喝酒太多，落水而亡。如此一来，她就真的是举目无亲了。


这样一无身份二无背景的女子，虽凭借过人的姿色获得了一时的宠爱，但君王的宠爱素来难久，她怎得就敢这般张扬放肆，咄咄逼人？不为自己留半点退路？


这在自小就被教育要雅德谦恭、进退得宜的姜沉鱼眼里，简直是不敢置信的事情。如今她望着这个十步之外的女子，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惊悸异常。


景阳殿内，依旧肃穆无声。


景阳殿外，人人表情各异。


天色越发的阴沉，寒风里多了缕缕白点，不知是哪个女官喊了一声：“啊，下雪了！”


姜沉鱼抬头一看，就见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这样的天气里，连站着都是一种煎熬，冻得手脚冰冷，更别提跪着。而那位曦禾夫人，发上结了碎冰，莫不成自湖里上来后就直接过来了，连湿发都未擦干？


那罗公公转身嘱咐了一句，立马有小太监送来了伞，他将伞撑到曦禾头上，哀求道：“夫人，您看这会儿都开始下雪了，而且马上就夜了，您都跪了有一个时辰了，便是铁打的也受不住啊，老奴求求您，您就起来吧……”


曦禾不为所动。


这边，昭鸾也劝皇后道：“皇嫂，这事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你跪什么啊？既然当时有旨在身，她为何不早说？不知者不罪，而且按我朝例律，妃子本就该给皇后让道，皇嫂，你和薛采都没有错！”


薛皇后苦笑一声，也不肯起身。


如此一来，又成了双方僵持着的局面。


皇帝又迟迟不肯表态，眼看着这事没个完时，一声音远远传来：“薛采冲撞圣威，前来领罪——”


众人抬头，只见七岁的童子就那样狂奔而来，到得殿前，冷瞥曦禾一眼，砰地跪下，竟是跪在她身边，与她并肩。


这下子，局势更乱。昭鸾连忙上前拉他道：“小薛采，你这是又做什么？快快起来。”


薛采摇头，粉妆玉琢般的脸上满是坚持，一双眼睛黑亮如珠地望着殿门，高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马是我打的，人也是我害的，与姑姑没有关系。请皇上念在薛氏一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分上，不要追究旁人，只罚我一人，薛采谢恩！”说完，磕头于地，砰砰有声。


白玉阶石，冷至彻骨，而那小儿便一次又一次地磕着头，额头皮破，血慢慢地流下来，模糊了那样一张俊美灵秀的脸，当真是说不出的可怜。


薛采素来讨人喜欢，如今受这样的罪，直把众人看得心疼不已，因此也更加地怨恨曦禾，为何这样一个小孩也不肯放过。而曦禾就跪在他身侧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磕头，目光闪烁间，竟是看得津津有味，最后又是扬唇那么淡淡一笑，似嘲讽似愉悦更似是置身事外。


薛采听到她的笑声后目光徒然而变，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缓缓道：“薛采明白了。薛采愿以一死，还家门清白。”说完，便一头朝旁边的栏板撞了过去。


尖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幸得旁边的罗公公虽然年迈，身手倒是极快，在最后关头一把抱住，因此薛采虽撞在了石板上，但只是晕了过去。


薛皇后惊乍之下，几乎没晕过去，旁边一干女官纷纷劝慰。照理说闹成这个样子，皇帝怎么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可殿内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为什么会这样？姜沉鱼不禁起了几分疑虑。这时一宫人匆匆跑上石阶，高声报道：“启禀圣上，淇奥侯已至，现正门外候见。”


殿内传出一声音道：“宣。”声线无限华丽，宛若游走在丝绸上的银砂，低迷撩人。


一干人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皇上迟迟不表态，是在等公子。而只要公子来了，这天下，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呢。众人不禁纷纷面露喜色，尤其是姜沉鱼，一时间心如小鹿乱撞，手脚都无措了起来。


淇奥侯姬婴。


乃姬贵嫔的胞弟，世袭一等侯，业精六艺，才备九能，少年扬名，先帝赞之，赐封号“淇奥”。


淇奥二字，本出自《诗经&#183;卫风》：“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而世人都认为，这二字再是适合他不过。


姜沉鱼曾在父亲的寿宴上远远地见过他，自那之后，便再也难以忘怀。此刻一听说他来了，又是羞涩又是期待，当下凝目望去，只见一白衣男子跟着宫人出现在玉华门外。


周遭的一切顿时黯然消退，不复存在。


只剩下那么一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极尽从容地，像是从宿命的那一头，浮光掠影般的走过来。


没有任何语言能描述他醉人的风姿哪怕万一，没有任何词汇能形容他超然的气度哪怕分毫……如果你见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溶溶月华一泻千里的景象，你必会想到他这头长达腰际、光可鉴人的黑色长发；如果你见过静寂无声的山巅上，皑皑白雪绵延无边的景象，你必会想到他这身轻如羽翼、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


墨般的黑，与玉般的白，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颜色。


如此简单，如此素淡，却又如此的动人心魄。


公子姬婴。


是他，真的是他，又见到他了……


姜沉鱼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就在昨天，母亲还笑言道：“我家沉鱼这样的人品相貌，当今天下，想来想去也只有姬家的公子婴，才配得上。我们姜家联同薛、姬二家，乃璧国三大世家，正可谓是门当户对。沉鱼，你意下如何？”


嫂嫂当时也在旁边帮腔道：“想那淇奥侯，是何等的风流人物，帝都的适龄女子们，哪个不眼巴巴地望着他，沉鱼啊，这可真的是桩好亲事，只要你点个头，我们这便去求亲。要办趁早，否则再等几年，昭鸾公主大了，恐怕，就轮不上你喽。”


而今，她望着这个很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夫君的男子，只觉得一颗心，如同渗透在水中的颜料，悠悠荡荡地化了开去……


姬婴走上台阶，自曦禾身侧走过，随宫人进了景阳殿。曦禾一直垂着头，直到殿门合起，才抬起头，宝石般深邃的黑瞳由浅转浓，表情难分悲喜，因太复杂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姬婴进去大概一盏茶工夫后，罗公公出来传唤道：“皇上宣皇后晋见。”


薛皇后望了曦禾一眼，非常不安地起身进去。进得殿内，只见太医正在为薛采上药，皇帝与姬婴都站在一旁静静观望。薛皇后连忙跪下道：“臣妾教侄无方，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转过身来，微微笑道：“起来吧。”


明亮的灯光映着他的脸，璧国的现任国主昭尹，是个极其英俊的少年，眉眼弯弯，总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但薛皇后心中非常清楚，和颜悦色不过是假象，这位季姓的少年君王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她忐忑不安地凑近榻前，急声道：“太医，我侄儿撞得可严重？”


太医为薛采把完了脉，回身行礼道：“回皇上皇后，薛公子无大碍，只需休养一阵子便能康复。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额头之伤，恐怕会留疤。”


薛皇后一颤，再看向昏迷中的薛采，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内疚。她这侄儿从小就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不但头脑聪慧，相貌也是百里挑一的好，而今破了相，虽只在额上，但毕竟是有了瑕疵。


正黯然神伤时，感应到某个视线，她抬起头，只见姬婴朝她微微一笑道：“男儿大丈夫，区区疤痕不算什么，皇后勿需为此多虑。”


薛皇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再将目光转向昭尹，昭尹眉色淡淡，依旧不动声色。她再度下跪，凄声道：“皇上，小采年幼无知，冲撞了曦禾夫人……”刚说到这里，昭尹便抬起手来，制止她继续往下说。


薛皇后心想：完了，此劫终是难逃。


这时一个容貌清秀的太监悄悄从侧殿猫着腰走了过来，薛皇后认得，那是昭尹的心腹田九，只见他进来后屈膝跪下，唤了一声“皇上”。


昭尹立刻回身道：“如何？拿来了么？”


“是。”田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长匣子，毕恭毕敬地呈至皇帝前。


昭尹打开盖子，眉毛又是一弯，朝身旁的姬婴笑道：“淇奥果然好计，如此一来事情便可解决了。”说完，转身将匣子递给了薛皇后。


薛皇后满心疑惑地接过，只见里面放着一轴黄绢，展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增壹阿含”四字，字迹徘徊俯仰，容与风流，正是先帝御笔亲题。


昭尹悠悠道：“皇后可知这是何物？”


薛皇后迟疑了一下，答道：“可是……先帝亲笔抄录的《增壹阿含经》？”


“没错。皇后知不知道它的来由？”


“听闻……前朝云太后病重，先帝为表孝顺，亲手抄录了这首《增壹阿含经》，为伊祈寿。之后此经便一直供奉在定国寺中，视为天下孝之表率。”


昭尹点点头，目光中闪烁着一种难言的情绪，令他看上去更加不可捉摸：“皇后与小薛采今日岂非正是从定国寺回来？”


薛皇后心头一震，忽然醒悟过来，惊道：“皇上的意思是？”


昭尹将目光别了开去，注视着书案旁的一樽铜制人首司晨灵兽微笑不语。见他那个样子，薛皇后知道自己猜对了——没想到皇帝居然肯帮她！


听闻太后这几日凤体欠和，若她自称是为了太后而将这轴御经从定国寺取回，今天的事情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她是正妃，又有先帝御卷在手，曦禾即便身怀圣旨，也需恭身避让。如此一来，薛采令曦禾连同圣旨一起落水之事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薛皇后心头震撼，一方面固然是为大祸消解而喜，另一方面则是对皇帝此番的意外偏袒而诧异：


昭尹，她的夫，她十四岁便嫁他为妻，迄今六年。他对她素来礼仪有加、亲昵不足，真正可算得上是相敬如“宾”。五年前他被姬忽的绝世才华所倾倒，三年前他恩宠温婉可人的姜画月，如今对美貌绝伦的曦禾更是捧若明珠，天下皆知。


可是，在今天的这件事上，他却选择了维护她……一时间，五味掺杂，有点点甜蜜，又有点点辛酸。


当即恭身下跪，感激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昭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铜兽之上，悠然道：“皇后，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皇后乃国母，当以后宫祥宁为重，朕希望以后不再出现任何与此事有关联的后续。”


薛皇后明白这是警告她不得因此而对曦禾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看来皇上虽然表面上是帮了她，但心还是偏在曦禾那边。心中好不容易泛起的些许涟漪也随着这一句话沉淀了下去，她低眉敛目，尽量将声音放得很平和：“是，臣妾谨记。”


“很好。”昭尹终于回过头来，瞥一眼旁边的太监道，“罗横，去宣旨吧。”


那圣旨想必是她进殿前便已写好的，罗公公听得命令，连忙打开殿门，在众佳丽好奇的目光中走到曦禾面前，抖开黄缎圣旨，朗声宣读道：“维图璧四载，岁次辛卯，二月己未朔十七日乙亥，皇帝若曰：於戏！内则之礼，用穆人伦，中馈之义，以正家道。咨尔长秋府中郎将薛肃第七子，孝友至性，聪达多才，乐善为词，言行俱敏。奉太后懿旨动修法度，彰吾朝盛世，表先帝勋功。今虽误惊帝旨，冒犯天威，奈孝字为先，不予追究。另夫人曦禾，柔闲内正，淑问外宣，赐封永乐，赏明珠十串，丝缎百匹，黄金千两，以铭慧芳。钦此。”


四扇殿门大开着，跪在门外的曦禾，与跪在门内的薛皇后，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遥遥相对。


落在一旁的姜沉鱼眼中，只觉这场景好生怪异，仿若沧海浮生，便这么悄悄然地从两个女子的视线中流了过去。


而曦禾素丽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笑容里却有恹恹的神色，令人完全猜不出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罗公公走至她面前，提醒道：“夫人还不谢恩？”


曦禾这才将目光从薛皇后脸上收回，如梦初醒般的整个人一颤，然后勾起唇角，笑得格外妖娆：“谢吾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沉鱼轻吁口气，此事可总算是解决了。再转眸看向殿内，见姬婴站在皇帝的龙案旁，表情虽然平和，但皇上看他的眼神里却蕴着欣赏，看样子……这办法是他想出来的吧？也只有公子，会用这么平和简单却最实际有效的方法处理事情。


曦禾在宫女们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毕竟跪的时间太长，起身到一半，便又跌了下去。太医连忙快步奔出，罗公公命人架来了软轿，将曦禾抬回宝华宫，随着纷纷扰扰的一干人等的离去，景阳殿前终得安宁。


姜沉鱼刚待跟姐姐回宫，突见姬婴从殿内走出来，两人的视线不经意地交错，姜沉鱼顿时心跳骤急，几乎连呼吸都为之停止。


然而，姬婴的目光并未在她脸上多加停留，很快扫开，匆匆离去。


寂寂的晚风，吹拂起他的长袍，宫灯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一道，绝世静邃，暗雅流光。


姜沉鱼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姜画月重重推了她一把，取笑道：“还看？人都没影了。”


姜沉鱼脸上一红，刚想辩解，姜画月已挽起她的手道：“我们回去吧。”


回到嘉宁宫，姜画月屏退左右，放开她的手，表情变得非常复杂，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姐姐？”


姜画月低声道：“没想到，淇奥侯竟是如此人物……呵呵，这么简单就解决了此事，太后的懿旨，真亏他想得出来！”


姜沉鱼垂头笑道：“这不挺好的么？兵不血刃就化解了一场干戈……”


姜画月白她一眼：“你是好了，只要能见到姬婴你还有什么不好的？”


“姐姐……”


“却是让我白欢喜了一场，本还以为曦禾这次能和皇后斗个两败俱伤呢，没想到半途杀出个姬婴，皇上在书房等这么久，果然是在等他来救火。曦禾这回，可算是栽在他手上了！”


姜沉鱼沉吟道：“曦禾夫人之所以那样咄咄逼人，不过就是抓住了圣旨落水一事，可是薛采当时身上也带着先帝的御卷，孝字大于天，即使皇帝的圣旨，在先帝的御卷面前，也不得不让了。这一招，虽然简单，但亦是绝妙。”


“什么当时身上带有先帝的御卷？分明就是现去定国寺取的。”姜画月嗤鼻，忽似想起什么，开始咯咯地笑。


“姐姐又笑什么？”


“我笑曦禾机关算尽，白跪这么半天啊。”姜画月说着打散头发，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卸妆，“真是可惜了，本是扳倒皇后的最佳机会，可惜就这么白白地丢掉了……沉鱼，你可知道曦禾今日输在了哪一步么？”


姜沉鱼迟疑道：“因为……公子插手的缘故？”


姜画月瞪着她：“你呀，看见淇奥侯，就跟丢了魂似的，满脑子都是你的公子了！”


姜沉鱼羞红了脸，姜画月见她这个模样，只能笑着摇头叹道：“好吧好吧，就当这是一个原因吧，不过，这恰恰说明了最重要的一点——曦禾虽然受宠，但除了皇恩，再无其他。”


姜沉鱼心中一颤，听懂了弦外之意。


“今日这事若是换了我，我都不需要自己去殿前跪乞，只需让父亲联同朝中的大臣一起上折子，痛诉皇后教侄无方，纵侄行凶，导致圣旨落水，触犯天威。到时候，一本接一本的折子压上去，就算有先帝的御卷那又怎么样？也保不住薛氏一家。所以啊……”姜画月一边慢条斯理地梳着长发，一边得意道，“再倾国倾城、再三千宠爱又怎么样？没有家族背景和朝中势力在后头撑腰，这皇宫阿修罗之地，又岂是区区一人之力所能左右？”


姜沉鱼低下头，没有接话。


“我以前还是太抬举她了，视她为劲敌，现在再看，也不过如此。事关薛氏时，便连皇上也只想着如何护住薛氏，而不是如何给他的宠妃要个公道。所以说，泥鳅终归还是泥鳅，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池塘……”


姜沉鱼突地起身，道：“姐姐，我要回去了。”


姜画月一愕，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笑道：“我知道你觉得这争风吃醋、明争暗斗的事情恶心，不爱听。但是想想你可怜的姐姐我，每天都活在这样的日子里，指不定哪天被算计了的人就是我呢。罢了罢了，这其中的滋味，外人又岂能懂得？我也只是一时牢骚而已，你不爱听，我不说了便是。”


被她这么一说，姜沉鱼不禁惭愧起来，上前握了她的手道：“姐姐，我不是不爱听，只是……”


“我明白的，不说了。”姜画月看向铜镜中的自己，纵然眉目依旧如画，但眼眸早已不再纯粹，哪还是当初那个待字闺中不谙世事的姜大小姐？再看身后的妹妹，只不过三岁之差，却恍似两类人。她已因经历风霜而憔悴，而妹妹却依旧被家族所庇佑着，像晨曦里的鲜花一般纯净。一念至此，不禁很是感慨：“想来咱们家最好命的就是你，不但父母宠如珍宝，而且听说还给你安排了同淇奥侯的婚事？”


姜沉鱼咬着唇，半晌，轻点下头。


“多好，你对他不是仰慕已久了么？如今，终于能得偿所愿了。”


“此事还没成呢……”


“怎会不成？当今帝都，能配得起那个谪仙般的人儿的，也就只有妹妹你了。”姜画月淡淡一笑，“他的本事你今日里也见识到了？皇上对他极为倚重，不但朝中大事，现在便连后宫内务都开始听他的了。姬、姜两家一旦联姻，就不怕薛家了。瞧，你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一听到这种争权夺势的事情你就厌恶，傻妹妹啊，你嫁的夫君不是平民百姓，而是当朝重臣，你又怎脱离得开这是非之地呢？”


姜沉鱼心中清楚姐姐说的是事实，正因如此，反而觉得更加悲哀。她对姬婴，是真心倾慕，可对家族而言，却更看重联姻的好处。这世间，果然一旦沾染了荣华富贵，便再无纯粹可言。


姜画月从梳妆匣中取出一支珠钗，钗头一颗明珠，足有龙眼大小，散发着莹润的光。


“这是宜国使臣进贡来的稀世之珠，当今世上只有一对。皇上分别赏了我与曦禾一人一颗。这颗叫长相守，她那颗叫勿相忘。我请巧匠将它打制成钗，如今送于妹妹，就当是给妹妹大婚的贺礼吧。”


姜沉鱼连忙跪下谢恩，恭恭敬敬地接过，珠钗入手，映得肌肤都变成了幽幽的蓝色。


姜画月凝望着那支钗，眼神柔软，却又溢满沧桑：“愿你真正能如此名一般，与良人长相厮守，恩爱白头。”


长相守……么？真是个好名字。


姜沉鱼捧着那支钗，心中百感交集。然而，这时的她和姜画月都不曾预料到，正因为这对明珠，她们，以及曦禾，还有今日这起事件所关联到的所有人的命运，全都纠缠在了一起。


叫长相守的，恰恰分离。


叫勿相忘的，偏偏消弭。


一腔悲欢古难全，世事从来不如意。

第一部 进宫 第二回　缘误


这一日，姜沉鱼晨起正在梳妆时，贴身的丫环握瑜喜滋滋地跑进来笑道：“恭喜小姐！贺喜小姐！”


帮她梳头的怀瑾啐了一声：“什么天大的喜事，值得你这样大清早的就咋呼？”


握瑜嘻嘻一笑，眨眨眼睛道：“真的是大喜事嘛，夫人啊请来了京城第一巧嘴黄金婆，托她去淇奥侯那儿给小姐说媒，这会儿正在前厅里写庚帖呢。”


姜沉鱼又是害羞又是欢喜，脸顿时红了。


握瑜一拉她的手道：“小姐，咱们去看看吧！”


怀瑾皱眉：“这种时候，小姐怎么能抛头露面？”


“又没说要走进去瞧，咱们就在外面偷偷地看一眼嘛，小姐，都说黄金婆巧舌如簧，麻子脸说成赛天仙，死的也能给说活了，你就不好奇吗？”


姜沉鱼虽觉不妥，但毕竟战胜不了好奇心，当即换好了衣裳随握瑜赶往前厅，直接走侧门进去，隔着一道挡风屏，见母亲和一四旬出头的妇人正坐着吃茶，不消说，那名妇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黄金婆了。


妇人眉长额宽，下颌削尖，一副玲珑刻相，此时手里展着一张帖子，看了又看道：“中。不是我说，就三小姐这名字，这年庚，这八字，实在是大富大贵之相！侯爷他断断没有拒绝之理！好八字，好八字呀！”


握瑜将脑袋凑将过来，小声道：“小姐，她都说你八字好呢！”


姜沉鱼淡淡一笑，心想一个媒婆又懂什么八字命理了，分明是挑主人家爱听的话说罢了。


那边姜夫人道：“一切就有劳你了。”


黄金婆摆了摆手道：“夫人这是说哪的话，贵府的三小姐可是咱璧国出了名的美人，不但人美才高，性情也是一等一的好，能为这样的姑娘说媒，可是我黄金婆的造化！再说那淇奥侯是什么样的人物，我若真能牵成了这样天造地设的一桩好亲，真是阿弥陀佛，不知会让同行多嫉妒。夫人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老婆子敢拍着胸脯说，这门亲事啊，准成！到时候，还请夫人赏我杯喜酒吃呢。”


姜夫人听了这番话果然大是受用，笑着打赏了银子。那黄金婆倒也不啰嗦，这就起身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侯爷府送庚帖，三日卜吉满后，再带侯爷的庚帖回来。”


姜夫人一路送到厅门口，这才回头对着屏风一笑道：“出来吧。”


姜沉鱼心知母亲已经知道自己躲在后面了，只得走出去，但见母亲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全是喜意，顿时又不自在起来，连忙低下头。


姜夫人牵住她的手一同坐下道：“合计完你的亲事，我也就放心了。”


“娘辛苦了。”


姜夫人将她耳边的几缕发丝挽到耳后，感慨道：“真是不知不觉，一眨眼，连我的小女儿都长这么大了，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想我三个子女里，你哥哥孝成虽是男孩，但从小就不争气，读书不行习武也不行，虽靠你爹的荫庇当上了羽林军骑都尉，这辈子恐怕也就这样混着了；你姐姐画月倒是个七巧玲珑心的，但好胜心切难免尖刻；至于你，长得好，性子也好，为人处事最有分寸，但太过纯善，娘真怕你日后受欺负，所以，想来想去，这朝中的贵胄子弟里，能保我儿一世富贵又宽厚相待的，也只有淇奥侯了。”


“娘……”姜沉鱼回握住母亲的手，只觉心中暖融融的，正在感动时，一家仆匆匆来报：“三小姐，有客拜访。”


咦？她也有客人的吗？这个时候，又会是谁来拜访她？


姜夫人起身道：“如此请客人来这儿吧。我先回房了，沉鱼你好好招待人家，莫要怠慢了。”


姜沉鱼送走了母亲，便见一个青衫少年在家仆的带领下走进大厅，冬日的阳光映在那人脸上，她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小生栾召，参见姜小姐。”少年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笑着上来握住了她的手，举止很是轻浮。


姜沉鱼连忙屏退下人，压低声音道：“公主，你怎会来此？”


原来，这个头戴小帽，身形矮小的少年郎，不是别个，乃是女扮男装的昭鸾公主。


昭鸾嘟哝道：“在宫里待得无聊死了，所以出宫来玩儿，岂料走得匆忙，竟连一文钱都没带，正好路过右相府，就跑来找你帮忙。”


姜沉鱼吓一跳：“公主是偷跑出宫的？”


“算是吧，不过，以前也跑出来玩过，皇兄其实是知道的，但睁只眼闭只眼假做不晓罢了。只要不传到太后耳朵里，就什么都好说。”昭鸾说着，摇了摇她的手道，“好姐姐，借我点钱吧，回头我还你。”


姜沉鱼想，这刁蛮公主已经找上门来，再想置身事外已经不可能，为今之计只得一边稳住她，一边派人给宫里带话，让皇上定夺。当下道：“外头人杂事多，有什么好玩儿的？既然公主来这里，不如就在我这儿玩吧，家中的厨娘擅做糕点……”


她话还没说完，昭鸾已娇声叫了起来：“哎呀，这家里头有什么好玩儿的，要的就是外头的刺激新鲜嘛，好姐姐，不如你跟我一起去玩儿，你成天闷在家里，也怪没意思的吧？”


“这……”


“别这啊那啊的了，快去拿钱，顺便和我一样换了男装，我带你去几个好玩的地方，保管你大开眼界！”


看昭鸾那雀跃模样，家里是决计留不住了。也罢，让她出去一个人胡闹，还不如自己跟着，起码能看着她不闯出乱子来。一念至此，姜沉鱼便也换了衣衫带上银票，知会过母亲后，又安排了四个暗卫护着，这才出门。


一路上昭鸾对大街小巷果然甚是熟悉，尤其是带她去的几个地方，连在京城住了十五年的她都还是第一次知道。


首先是一条极偏僻小巷里的一个卖面的摊子，客人不算多，桌子也才四张，粗碗竹筷，看上去简陋之极。姜沉鱼本还担心不够干净，但等那面一端上来，一闻到那扑鼻而来的香味，她就什么都忘记了。


末了昭鸾问她：“如何？”


姜沉鱼深吸口气，又长叹出去道：“今日方知以往的面尽都是白吃了的。这位阿婶手艺真好。”


“那是，便连言睿也抵挡不了这方家面的诱惑，更何况你我。”


姜沉鱼吃了一惊：“这是方家面？”


昭鸾点头：“可惜那位正主已经死了，现在做面的这个，据说以前是她的帮佣。连帮佣做出来的面都有这等味道，没能亲口尝到昔日正宗的方家面，真是遗憾啊！”


姜沉鱼回头看了眼正在煮面的妇人，心中依稀泛起几丝惆怅。曾经，曦禾的母亲方氏正是站在这个地方日夜卖面的吧？那么曦禾是不是也在这里帮忙擦过桌子洗过碗呢？又有谁能想到，昔日粗衣赤足的贫家女，今日会成为深宫内院的帝王妃？


人生的境遇，真的是很难说啊……


继而她们又去了一家茶馆，也是小街道上的小门面，楼上楼下都坐满了人，姜沉鱼本想着用重金要个雅间来坐，但昭鸾却拉着她往柱子旁一站，说了声嘘。只听案上醒木重响，垂帘后的说书先生一张口，姜沉鱼怔住了——女人？


此地的说书先生，竟是个女人？


并且那女子说得声情并茂，活灵活现，营造紧张气氛和悬念效果一流，直把人听得小心肝怦怦直跳。当听完一段“枪挑小康王”后，昭鸾拉着她走出茶馆，笑道：“如何？”


“昔日家父寿宴时也曾请京城最有名的晶碧馆的先生来府里说过书，以为已是口技的极致了，而今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位说书的秦娘是个寡妇，本来她家相公才是这里的说书先生，但不幸三年前身染恶疾去了。如今秦娘在此说书，倒也不是为赚家用抛头露面，而是她认为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纪念她家相公。她曾说过：‘每当我站在我相公站过的地方，拍着相公他用过的醒木，并说着相公说过的书时，我就觉得他并没有离我而去，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当时听了，真真个连眼泪都快掉下来。”


姜沉鱼咀嚼着那两句话，不禁也有几分痴了。


昭鸾忽然扑哧一笑，凑到她耳边道：“姐姐你往那边看！”


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见一男子立在茶馆的窗外，望着里面一动不动。男子约摸三十多岁，身形魁梧，相貌堂堂，这么冷的冬天，只穿了件破旧皮袄，敞着大半个赤裸的胸膛，也不怕冻，肩上扛着一条猪腿，腰间别了把刀。看打扮，是个屠夫。


昭鸾解释道：“这个屠夫名叫潘方，喜欢秦娘很久了，经常站外头偷看她说书。”


“你连这个都知道？”


昭鸾得意：“那是，这京城里还有我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么！走，再带你去看全京城最美的一株梅花！”刚走没几步，她徒然变色道，“糟了！”


姜沉鱼还没反应过来，昭鸾已一把拖着她回到茶馆，躲到了门旁。


“怎么了？”姜沉鱼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见街外一切如故，行人三三两两，摊位稀稀落落，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一辆马车从拐角处转了出来，不急不缓地朝这边走过来。


昭鸾紧张道：“怎么这么倒霉，京城那么大，偏在这里撞上呢！你看见了吧？”


“什么？”


“哎呀，白泽啊！”


一语如雷，震得姜沉鱼浑身一颤，再凝目细望过去，果然见那马车虽然质朴无华，丝毫不起眼，但在车辕处却绘着一只白泽。


白泽，昆仑山上的神兽，能说人话，通达世情，鲜少出没，若得圣君治理天下，则奉书而至。当今天子昭尹登基伊始，赐此图腾于姬婴，从此，白泽就成了淇奥侯独一无二的身份象征。


也就是说，车中之人是……公子？


公子怎会来此地？姜沉鱼下意识地揪住自己的前襟，见那马车驰近了，缓缓停下，正好停在那名叫潘方的屠夫身边。


继而，车门开启，姬婴一身白衣走下车来，对潘方拱手行了个大礼。


昭鸾低声道：“啊，原来他是来找潘方的，奇怪，他们两个认识？”


姬婴与潘方开始交谈，阳光照在馆外的这一幕上，他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甚至衣服上的每条褶痕，都是那般清晰。


姜沉鱼不禁心生感慨，他们这个样子究竟算是有缘还是无缘呢？若说无缘，京城这么大，而她又千年出一次门，偏就这么巧地遇上了；但若说有缘，她家的媒婆去了他府邸提亲，他却不在家中来了此地。


耳中听潘方道：“潘某一介莽夫，已无心仕途，侯爷又何必强人所难？”


姬婴微微一笑：“潘兄真是过谦了。这世上千里独骑追流寇，万军单枪擒敌首的能有几人？你自幼随父从军，熟读兵法，擅使长枪，十六岁时力挫宜国大将颜淮，十九岁时受封轻车将军……如此荣光，又岂是莽夫二字所能概括？”


昭鸾“哇”了一声，凑在姜沉鱼耳边道：“没想到这个屠夫原来这么厉害啊！”


姜沉鱼对她竖起一指，示意她继续听。


潘方有些动容，但最后却凄凉一笑，沉声道：“侯爷果然详知潘某的过去，那么更应知晓，潘某是因何丢了官职被逐还乡的。一个叛军之将的儿子，怎有颜面再上战场？”


姬婴凝望着他，目光中露出了几分悲哀之色：“没想到啊……”


“是啊，谁也没想到，我父会叛变……”


“我没想到的是你。”


潘方一怔：“我？”


“是。”姬婴的目光格外明亮，盯着他，盯紧他，须臾不离，“我没想到的是，潘老将军一世英雄，竟然生了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不但不曾想过要为父正名，还其清白，还跟着人云亦云，黑白不分，自甘堕落……”


潘方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难道你真的认为你父亲会叛变？真的认为他被俘虏后受不了严刑拷打所以泄露了军情？”


潘方的表情已不是“震惊”二字可以形容，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颤声道：“你说……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可是当时分明有他亲笔招供的信函，还有他的两个下属也都那么说……”


姬婴冷笑：“潘兄熟读兵法，难道不知‘借刀杀人’与‘无中生有’二计么？”


潘方呆滞了半天，最后慢慢地松开姬婴的手，喃喃道：“难道是假的……难道当年的一切都是假的？”


“信可以假，人证亦可做假，但是，”姬婴的冷笑转为微笑，如春风拂绿了青草，晨露润艳了红花，有着这个世间最温柔的颜色，“你父亲不是假的，你父子之间的感情不是假的。难道连你，也不信任他么？”


潘方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忽地一拳捶向墙壁，红着眼睛道：“我错了！父亲，我错了！我真是错大了！”


姬婴悠悠道：“前尘已逝，来者可追，现在悔悟还不晚。”


潘方转身砰地向他跪倒，叩首道：“小人潘方，跪求收入侯爷门下，只要能为我父伸冤，甘脑涂地，在所不辞！”


姬婴将他扶起，目光灿灿如星，带着水般润泽的笑意：“潘兄多礼了，婴本就慕才而来，潘兄肯允，是婴的荣幸。只不过……”


“不过什么？”


姬婴的目光穿过窗子看向茶馆中垂帘后的人影：“仕途凶险，婴有与子同仇的决心，就不知潘兄是否真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潘方的脸色顿时变了，惨白一片。他凝望着那道人影，目光闪烁不定，显见犹豫和痛苦到了极点。从姜沉鱼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他的手在袖旁紧握成拳，指关节都开始发白。最后，那手蓦然一松，潘方抬起头道：“小人明白了！共挽鹿车本是奢望，从今往后，再不做此念！”


姜沉鱼的心沉了一沉，他这么说，也就是要放弃秦娘了？


谁知姬婴听了却哈地一笑，舒眉道：“潘兄误会婴的意思了。”


“呃？”


姬婴从袖中取出一小匣子，递了过去：“人生苦短，尺璧寸阴，潘兄你已在馆前凝望三年，还有多少三年可再蹉跎？佳偶宜求，良缘莫误，去吧。”说着推了潘方一把，潘方踉踉跄跄地跨过了门槛，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却见茶馆里人人转头朝他望来，一片诡异的安静。


他紧紧抓着手中的匣子，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转红，来回变了好多次，而茶馆里的人，似乎成心要把这出戏看到底，全都屏住了呼吸默不作声。


在那样的众目睽睽下，潘方一步步异常缓慢却又十分坚定地走到说书的台子前，将匣子打开，单膝跪了下去：“寒户潘方，求娶秦娘为妻。”


茶馆里沉寂了片刻，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昭鸾伸长了脖子去看，雀跃道：“原来匣子里装的是聘书耶！真不愧是死狐狸，把什么都给准备好了啊！”


低垂的竹帘摇晃着，帘后人幽幽一叹：“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掌声再起，馆中人人起身恭贺，为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喜，而馆外，姬婴靠在马车上，望着他们微微而笑，阳光洒在他的白衣和车辕处的白泽上，白光如雪。


昭鸾叹道：“没想到原来秦娘对潘傻瓜也有情啊……听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后来潘傻瓜当兵打仗去了，秦娘也就嫁人了，等潘傻瓜回来时，秦娘的丈夫也死了，兜来转去，两个人还能在一起，真应了‘缘分’二字呢。”


姜沉鱼看着眼前的一切，回味着姬婴方才说的“佳偶宜求，良缘莫误”，心中弥漫起一片柔情。


那边潘方求亲成功，将匣子往帘后一递，又看了帘上的人影几眼，转身喜滋滋地跑出来，对着姬婴弯腰行大礼：“若非公子当头棒喝，小人至今都在醉生梦死，更无勇气向秦娘求亲……多谢公子大恩！”


姬婴受了他这一礼。


潘方又道：“从今往后唯公子马首是瞻，任凭差遣！”


姬婴道：“不急。你先忙你的婚事，好好当新郎。他日战起，自有用你之处。”


潘方连声应是。


姬婴转身正要上车，忽地停下道：“哦，对了，现在正有一事劳你相助。”


潘方连忙道：“公子但请吩咐！”


姬婴又是一笑，姜沉鱼正觉他这次笑得和以往全都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庄重，多了几分慧黠时，便见他的目光朝她们的藏身之处转了过来：“热闹完了，两位还不回家么？”


昭鸾掉头就想跑，但潘方身形一闪，瞬间到了跟前，魁梧的身躯往那儿一站，跟座大山似的把去路全都给堵死了。


姜沉鱼这才知道原来姬婴早看见她们了。


昭鸾冲到姬婴面前，恨声道：“就你这只死狐狸眼最尖！走你自己的路，当没看见不行么？”


姬婴笑着摇摇头，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昭鸾不怕太后不怕皇帝，独独就怕他，因为她深知淇奥公子虽然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可做出的决定却比圣旨还难更改。此趟被他捉住，游玩之旅只能就此作罢，当下不情不愿地嘟着嘴巴上了车。姜沉鱼正想着她是否也该跟上时，姬婴对车夫吩咐了几句，车夫挥鞭驱动马车径自走了。


昭鸾从窗内探出头来，喊道：“姐姐我先回去啦，下次再来找你玩儿，顺便还你钱……”


眼看着马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中，而潘方也有事先行告辞，如此一来，茶馆门口就只剩下她与姬婴两人。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低下头不敢看他。偏偏，鼻间嗅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佛手柑香味，一时间，更加无措了起来。


“姜家的小姐？”温润的语音带着礼节十足的询问，传入耳际，又是一阵心跳。


原来他真的认得她……姜沉鱼连忙请安：“沉鱼参见侯爷。”


抬眸，看见的依旧是水般的清浅笑意，相比她的无措，姬婴更显镇定，眉睫间一片从容：“天色不早，婴送小姐回府吧。”


她心中一紧，复一喜，羞涩地点了点头。


唯一的马车也走了，两人只能步行。姜沉鱼看着地上他与她的影子，周遭的一切在这样的夕色中淡化成了虚无，只剩下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恍同梦境。


不，即使在最奢侈的梦中，她都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和姬婴并肩走在一起。


他认得她。


他送她回家。


没有询问，没有责备，也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么默默地陪着她回家。


“你……”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和公主在那里？又怎么知道我……我的身份呢？”


“我看见了贵府的暗卫。”


原来如此。传闻淇奥侯不但文采风流，武功也极高，难怪那些暗卫分明藏于暗处，却还是被他一眼看穿。


“我……我打扮成这个样子，跟公主一起胡闹，很……失礼吧？”她不安地去看他，生怕他将她当成轻浮女子，然而，姬婴依旧是微笑，语音里带着低低的温柔：“不会，小姐的男装很漂亮。”


他在夸她漂亮？姜沉鱼咬住下唇，一颗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里。


“更何况，”姬婴又道，“酒肆茶寮本就供人消遣玩乐所用，男子可来，女子亦无不可。”


姜沉鱼听了更是欢喜，姬婴果然非一般男子，不但没有那些个狭见陋习，而且很会化解他人的窘迫，与他相处，如沐春风，难怪会有那样一个姐姐。


还待再说些话，但相府转眼即至，姬婴在离门十丈处停下，拱手道：“容婴就送至此处。”


“多谢……公子。”本想称他侯爷，但话到了嘴边，最后又变成了公子。因为，他于她而言，从来与身份爵位无关啊……


姜沉鱼咬着唇，尽量不让自己流泻太多依恋的表情，快步进了府门。但过门之后，还是忍不住转头回望了一眼，见姬婴立在原地，目光并没有随她过来，而是看着他前方的地面，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他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那个人，当没有旁人在看他时，他就从来不笑呢？


为什么他明明待她行止有礼温文有加，但却给她一种始终隔得很遥远的感觉呢？


公子……姜沉鱼望着夕阳下那抹长身玉立的人影，淡淡地想，你究竟是否知道，或者说，你究竟是否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妻呢？


姜沉鱼回府之后，因事先知会过姜夫人，所以右相姜仲回来后也只是念叨了几句，并未多加责备。但是昭鸾公主就倒霉许多，被人带到御书房站了一个时辰了，昭尹依旧自顾自地批着奏章，连看也未看她一眼。


昭鸾用左脚踩着右脚，再用右脚踩着左脚，如次换了大概十几回后，终于忍不住出声惨兮兮地叫道：“皇兄……”


御案前，昭尹恍若未闻，依旧埋首于奏折之中。


昭鸾咬了咬牙，再唤：“皇兄啊……”


“你知错了吗？”昭尹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从案前传出。


昭鸾连忙点头，委屈道：“阿鸾知道错了，站了这么久两条腿都僵了，皇兄你就饶了我吧！”


昭尹凤眼微挑，瞥她一眼，悠悠道：“那么说说看，错在哪儿了？”


昭鸾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答道：“臣妹不该贪玩儿，私自出宫。”


“还有呢？”


“还有？”昭鸾又想了半天，“不该不事先知会皇兄。”


昭尹轻轻地“哼”了一声：“朕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出不出宫。”


昭鸾见他眼中分明含有笑意，知道自己被捉弄了，当即松出大口气，笑道：“是是是，皇兄勤政爱民，本就不该花费心神在臣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的，那就饶了我吧！”


“你呀……”昭尹放下笔，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妹妹直摇头，“太后身体不适，你不在榻前伺候，反而一心只想着玩，是谓不孝，此其一；你贵为公主，身份何等重要，外出当带保镖随行，怎可一人独往，此其二；你自己胡闹也就罢了，还拖他人一起下水，败坏闺秀名声，此其三……”


昭鸾叫了起来：“等等！皇兄，我哪有败坏人家名声啊？我只是带姜家姐姐去吃面，顺便听说书而已，这怎么就败坏名声了？”


“相门千金，女扮男装，出入市井之地，这还不是败坏名声？”


昭鸾自知理亏，只好低下头，但毕竟不甘心，轻声嘀咕道：“市井之地怎么了，也不想想你的某个妃子就是市井出生的，你怎么不说她没名声？”


昭尹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能说什么？”


“行了，你下去吧。今日之事就暂且作罢，不得再有下次。”


昭鸾大喜，连忙拜谢：“就知道皇兄最疼我了，皇兄万岁！”蹦蹦跳跳的正想走人，昭尹忽问道：“姜沉鱼是个什么样的人？”


昭鸾眼睛一亮，回身兴奋道：“姜家姐姐是个大美人哦！不是我说，她可比那个什么西禾东禾的美多啦，又温柔又善良，还很有才华，弹得一手好琴……”


昭尹眼角弯弯，似笑非笑道：“也就是说，既有姬忽之才，又有曦禾之貌喽？”


昭鸾“啊”了一声：“对！就得这么形容！太精准了，没错，她就是这么一个好姑娘哪！”


“行了知道了，你跪安吧。”


“噢。”昭鸾转身走了出去。昭尹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低头看向书案，在一大堆折子中间，平摊着一份密报，上面只有一句话：“右相有意许小女沉鱼于淇奥侯为妻”。


他注视着那行字，沉吟许久，忽唤道：“田九。”


田九如幽灵般出现在书房中。


“最近皇后有何动静？”


“回皇上，皇后每日里只是悉心照看薛采，并无异状，也不曾与其父通信。”


“那么薛肃呢？”


“中郎将终日里只是同其他将领饮酒作乐，也无异状，不过前夜亥时一刻，左相的女婿侍中郎田荣去过他府中，两人单独说了会儿话，坐不到一盏茶工夫便走了。至于说了些什么，尚不得知。”


昭尹沉默，最后起身道：“摆驾，朕要去宝华宫。”


田九弯腰退下，换了大太监罗横前来服侍，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景阳殿，往赴宝华宫。时入夜，宫灯盏盏明，映在琉璃上，五色斑斓。


奢华皓丽的宝华宫，在夜景中更见璀璨，却不见丝毫人影。


见此情形，昭尹心中多少有数，便挥手让身后的侍从也退了下去，独自一人走进门内。


穿过长长一条廊道后，一湾碧池展现在了眼前，水旁有阶，阶形呈圆弧状，而三尺见方的池底，积着累累碎瓷。


池旁坐着一人。


那人披散着一头长发，穿着件纯白丝袍，丝袍的下摆高高挽起，露出光洁如玉的两条腿，浸泡在池水之中。她身旁的空地上，摆放着许多酒杯。杯身轻薄，花色剔透，触之温润如玉，乃是以璧国赫赫有名的“璧瓷”烧制而成。


而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拿起其中一只酒杯，再随随便便地往池中一丢。“哐啷——”瓷器落于水中，与琉璃相撞，发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脆音。


她扬眉，再拿起一只，再往池中丢。一时间，大殿内只听得到一下下的水花凌乱声，分明清冽脆绝，却又凄厉幽怨。


她听着那样的声音，看着池底逐渐增厚的青瓷残片，素白如衣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恹恹的神色。而这一幕映入昭尹眼中，忽然间，就有了那么点意乱神迷的情动。


他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然后，将她搂进怀中，低声轻唤：“曦禾……”这二字出口，其音沉靡，竟是数不尽的缠绵入骨。


曦禾没有回头，视线依旧望着池底的碎瓷，淡漠而冰凉。


昭尹将头抵在她颈间，轻轻叹道：“你又拿这些死物出气了……”


曦禾唇角上挑，懒懒道：“这不挺好么？古有妹喜撕帛，今有曦禾掷杯；古有妲己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今有曦禾以瓷为池，琉璃为宫。唯有如此，才当得起这‘妖姬’二字，不是么？”


昭尹将她的身子翻转过去，直视着她，微微一笑：“你自比妹喜妲己，难道是要朕做夏桀商纣？”


曦禾定定地回视着他，许久方将脸别了开去，淡淡道：“皇上便是想当夏桀商纣，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你如今手无实权，处处受制于臣，何来夏桀商纣的威风可言。”


被她如此奚落，昭尹不但不怒，反而笑了起来，将她搂紧了几分：“曦禾啊曦禾，世人都只道朕爱你之容，却不知，朕真正喜欢的，是你这狠绝的性子啊，不给别人后路，也不给自己留后路。这话要传了出去，便有十个脑袋也要丢了。”


曦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丢了就丢了吧，反正皇上又不是第一次牺牲臣妾。”


昭尹低叹道：“曦禾，时机未到啊。朕向你保证，很快，很快就能让你一解当日落水之恨。”


曦禾听后，忽然笑了，她的五官本有一种肃丽之美，但笑容一起，就变得说不出的妖娆邪气，眉目间更有楚楚风姿、懒懒神韵，令人望而失魂。


“皇上真是打的好算盘，又把这事归到了臣妾头上，到时候薛家要是灭了族，百姓提起时，必然说是臣妾害的，看来臣妾这妖姬之名，还真是不得不做下去了。”


昭尹凝望着她，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悲伤之色：“朕知道亏欠你许多……”


曦禾的回应是一声冷笑。


昭尹不理会她的嘲讽，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朕会在其他事上弥补你。有些事，只要你觉得开心，朕都会尽量依着你。”


“比如这琉璃宫，这碎璧池？”


“还有……”昭尹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姜沉鱼。”


曦禾怔了一下，回首看他，眼瞳中彼此的倒影摇曳着，模糊成了涟漪。


第二日，宫里传下话来，要姜沉鱼进宫教曦禾夫人弹琴。


姜家全都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这差事怎么就指派到了沉鱼头上。按理说，妃子想学琴，自可请天乐署的师傅教，再不济，找宫里会琴艺的宫女，怎么也轮不到右相的女儿。这曦禾是出了名的骄纵蛮横，教她弹琴，一个不慎，可能就会惹祸上身。


姜夫人想了又想，道：“沉鱼，要不你就装病吧？”


嫂嫂道：“是啊，还是找个理由推辞了吧，这差事，是万万接不得的。”


便连姜仲也道：“此去恐怕艰险，还是不去为妙。”


但姜沉鱼最后却淡淡一笑，道：“爹，娘，嫂嫂，曦禾夫人传召我，必定是心中做了决定的，即便我此番借病推托了，下次她还是会寻其他借口找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所以，我决定了，我去。因为我也很想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就这样，姜沉鱼第二日进了皇宫。轿子在宝华宫前停下，她在宫人的搀扶下走进花厅，轻罗幔帐间，曦禾倚在一扇窗前默默出神，阳光勾勒出她几近完美的侧面轮廓，眉睫浓长。


不知为何，看起来竟那般忧伤。


原来这位嚣张跋扈的美人，也是会忧伤的。


姜沉鱼屈膝施礼。


曦禾转过头来，清亮的眼波带着三分惊讶三分探究三分端量再融以一分的苦涩，望着她，望定她，最后长长一叹。


此后，曦禾隔三差五便传姜沉鱼入宫教琴，但名为教琴，实质上，只是沉鱼负责弹，她负责听，基本上不说话。


姜沉鱼觉得她是在观察她，但却不明原因，因此只能尽量做到谨言慎行。


在这段期间，黄金婆没有食言，果然带了姬婴的庚帖回来。庚帖乃是以浅紫色的纸张折成，印有银丝纹理，图案依旧是白泽。除了生辰八字外，上方还写了一幅上联：


樱君子花，朝白午红暮紫，意难忘一夜听春雨。


字如其人一般的清俊飘逸，灵秀异常。


姜沉鱼想了想，回了下联：


虞美人草，春青夏绿秋黄，于中好六彩结同心。


黄金婆夸道：“真不愧是姜小姐，对得好，对得妙啊！”


嫂嫂笑道：“他这樱君子花，嵌入了‘婴’字；沉鱼便还他虞美人草，得了‘鱼’字，真是好对。”


众人说笑了一番，散了。姜沉鱼回到闺中，却开始惆怅：公子此联似有所指，撇去前半句不说，那“意难忘”是什么意思？而“暮紫”二字又隐喻不祥，真真让人琢磨不透。


但她也只能心中暗自琢磨，不敢说与母亲知晓。偏这夜天又转寒，大雪积了一地，第二日，她去皇宫弹琴，才进宝华宫，便听宫女道，夫人病了。


一名叫云起的宫女将她引入内室，屋内生了暖炉，还夹杂着淡淡的药香。七宝锦帐里，曦禾拥被而坐，脸色苍白，看上去相当虚弱。


她本想就此退离，曦禾却道：“你来得正好。不知你可会弹《沧江夜曲》？”


姜沉鱼呆了一下，应道：“会。”当即就弹了起来。


琴声清婉，若长江广流，绵延徐逝之际，忽一阵云来，大雨滂沱，江涛拍案，惊起千重巨浪。水天一色，云雾弥漫的夜景中，一条苍龙出云入海，飘忽动荡。


此古曲激昂澎湃，又极重细节，但她轻挑慢拈间，信手弹来，竟是不费吹灰之力。


曦禾听着看着，眼睛开始湿润，最后落下泪来。


姜沉鱼吃了一惊，这一分神，角弦顿时断了，她连忙跪下道：“沉鱼该死，请夫人恕罪！”


曦禾并不说话，只是一直一直看着她，目光里似有凄凉无限，最后突然身子一个剧颤，噗地喷出血来。


不偏不倚，全都喷在了她脸上。


身旁宫人惊叫道：“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曦禾砰地向后倒了下去，陷入昏厥。而姜沉鱼顶着那一头一脸的鲜血，吓得几不知身在何处——


怎么会这样？


此后发生的事情像是一出戏，而她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出戏，由始至终，感觉到一种近于死亡般平静的紊乱。


先是云起唤来了太医，继而皇帝也来了，小小的内室，一下子围了好多人，浓重的药味沉沉地压下来，令她觉得几乎窒息。


耳旁有很多声音，隐隐抓住几个字眼：“此病蹊跷……恐有性命之忧……为臣无能……”视线中，无数衣角飘来飘去，黄色的是皇上，红绿青蓝五颜六色的是妃子，浅紫的是宫人，最后，突然出现了一抹白色。


与此同时，外面有人通传：“淇奥侯到——”


姜沉鱼抬起头，隔着绣有美人图的纱帘，看见姬婴跪在外室，白衣鲜明，宛如救星。她眼圈一红，就像溺水之人看见了浮木一般，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但于那样的战栗中却又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有事了。


只要他一来，自己，就绝对不会有事。


昭尹回身，脸上也有松了口气的表情，扬声道：“淇奥你来得好，这帮太医院的废物，竟没有一个瞧得出曦禾得的是什么病，你快去拟折，朕要把他们通通撤职！”


姬婴依旧镇定，语调不紧不慢，声音也不高不低，但听入耳中，偏又令人说不出的受用：“皇上请息怒。微臣听闻夫人病后便速速赶来了，并且，还带了一位神医同来。”


昭尹眼睛一亮：“快宣！”


一青衫人在罗横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在姬婴身旁一同跪下：“草民江晚衣，参见陛下。”


内室中一老太医的身躯晃了几下，满脸震惊。


昭尹道：“你是神医？”


青衫人答：“神医乃是乡民抬爱，不敢自称。”


“你若能治好曦禾之病，朕就钦赐你神医之名！快快进来。”


那名叫江晚衣的青衫人应了一声，躬身而入，开始为曦禾诊脉。从姜沉鱼的角度看过去，只见他五官姣好若静女，全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儒雅之气，不似名大夫而更像个书生。


而身旁的老太医望着他，表情更加惶恐，笼在袖子里的手抖个不停。


江晚衣抬起头，对着他微微一笑：“父亲，许久不见，近来可还安好？”


老太医一口气堵在了胸坎里，根本说不出话来，而其他人更是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淇奥侯请来的神医竟然就是太医院提点江淮的独子。


听他之言，这对父子似乎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见面，而今再见，却又如此诡异，真真令人猜测不透。


昭尹没去理会其中的复杂关系，只是焦虑地问道：“如何如何？曦禾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为何会突然呕血，昏迷不醒？”


江晚衣拧着两道好看的眉，沉吟不语。


昭尹又道：“她数日前曾受风寒，得过内有蕴热、外受寒邪之症……”


江晚衣放开曦禾的手，直起身来行了一礼，缓缓道：“回禀皇上，夫人得的不是寒邪之症。”


姜沉鱼顿时心头猛跳，升起一股不祥之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江晚衣下一句就是：“事实上，夫人是中了毒。”


“中毒？”昭尹面色顿变。


“嗯，而且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这种毒的名字叫做‘愁思’。顾名思义，服食者将会身体虚弱，元气大损，一日比一日憔悴，最终悄然病逝。”


昭尹怔立半晌，急声道：“既知毒名，可有解方？”


“皇上请放心，夫人乃是贵人，自有天助，必会平安度过此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中毒已深，累及腹中稚儿，所以，这胎儿，恐怕是保不住了。”


昭尹整个人重重一震，颤声道：“你说什么？再给朕说一遍。”


姜沉鱼紧张地盯着江晚衣，心中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喊：


不要说，不要说，千万不要说！


但是，薄薄的两片唇轻轻张开，皓齿闭合间却是冰凉的字眼：“回禀皇上，夫人不但中了毒，而且已有一个月的身孕，只不过，如今已成死胎。”


姜沉鱼不禁闭了闭眼睛，一时间手心冷汗如雨，脑中两个字不停回旋，那就是——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饶是她再怎么不理俗事，再怎么厌恶宫闱争斗，但不代表她就对此全然不知。皇帝的妃子有了身孕，又被人暗中下毒致死，这一事件就好比千层巨浪掀天而起，一旦查实，牵连必广。而她偏在这一刻，跪在这里，亲眼目睹这一巨变的发生，注定了再难置身事外。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可怜她毫无抵挡之力。


姜沉鱼咬着下唇，再次将视线投向一帘之隔外的姬婴，那么公子啊公子，你在这一事件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果然，昭尹闻言震怒，拍案道：“真是岂有此理！是谁？是谁胆敢对朕的爱妃下毒？来人，把宝华宫内所有的当值宫人全部拿下，给朕好好审问，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这一声令下，宫女太监立马跪了一地，求饶声不绝于耳，但全被侍卫拖了下去。只有姜沉鱼，依旧跪在一旁，无人理会。


最后还是昭尹转头盯住她，问道：“你是谁？”


“臣女姜沉鱼。”


“你就是姜沉鱼？”昭尹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有点儿意外，但很快面色一肃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受惊了，回去吧。”


姜沉鱼没想到皇帝会如此轻易放她走，连忙叩谢，刚想起身，双腿因跪得太久而僵直难伸，眼看又要栽倒，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回头，看见的正是公子。


姬婴望着昭尹道：“皇上，就让微臣送姜小姐出宫吧。”


昭尹的视线在二人身上一扫，最终点了点头。于是，姬婴便扶着姜沉鱼离开那里，慢慢地走出宫门。


沉鱼心中好生感激，刚想开口说话，姬婴忽然松开她的手臂，从一旁的栏杆上拢了捧雪，只听“呲”的一声，雪化成了水，袅袅冒着热气。他又从怀中取出块手帕，用水打湿，拧干递到她面前。


姜沉鱼这才想起刚才曦禾喷了她一脸的血，而她事后一直跪着，根本不敢擦拭，可想见自己现在会是如何一个糟糕模样，却偏偏全入了他的眼睛。一念至此，不禁大是窘迫，连忙接过帕子。但一来血渍已干，不易擦洗；二来此处无镜，看不见到底哪儿沾了血，因此一通手忙脚乱地拭擦下来，反而令原本就凌乱的妆容更加混沌，红一缕黄一缕的无比狼狈。


姬婴轻叹一声，从她手里拿走湿帕，一手端起她的下巴，一手轻轻为她擦去血迹。湿帕与他的手指所及处，那一块的肌肤便着了火，开始蓬勃地燃烧。她既惶恐又忐忑，但更多的是难言的羞涩，想抬起眼睛看他，却又害怕与他的视线接触，只能低垂睫毛看着他的衣襟，心中逐渐泛起脉脉柔情。


他好……温柔。


他这么这么的……温柔。


此生何幸，让她能与这样一个温柔的男子缔结良缘？自己，果然是有福气的吧？姜沉鱼心里一甜，忍不住还是抬起视线看姬婴的脸，谁知，也就在那一刻，姬婴放开了她，收回手道：“好了。”


眼看他就要把手帕扔掉，姜沉鱼连忙喊：“等等！那帕子……给我带回家洗净了再还给公子吧。”


姬婴道：“一条手帕而已，不必麻烦。”到底还是丢掉了。


她心中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也随着那手帕一起被丢掉了。为了消除这种异样的感觉，她连忙转移话题道：“那个……曦禾夫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吧？”


姬婴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只好又道：“我刚才……真的是很害怕，她突然吐血，我吓得不能动弹……”讪讪地笑，笨拙地说，但终归还是说不下去。


好尴尬。难言的一种尴尬气氛弥漫在他和她之间，虽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亦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时，一骑自殿门外飞奔而入，到得跟前，翻身下马，屈膝拜道：“侯爷，出事了！”那是一个四旬左右的灰袄大汉，浓眉大眼，长相粗犷，唯独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左眉上方还文了一条红色的三爪小龙。


姬婴扬眉：“什么事？”


大汉瞅了姜沉鱼几眼，虽有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潘方单枪匹马地跑薛府闹事去了。”


“为什么？”


“听说……听说他的未婚妻子去薛府说书，被薛肃给……给玷污了。”


什么？姜沉鱼睁大了眼睛，潘方？就是那日见过的潘方？他的未婚妻子，岂非就是秦娘？天啊！天啊……


姬婴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我这就去薛府。”转眸看一眼她，又补充道，“朱龙，你送姜小姐回右相府。”


不待她有所回应，就一掀长袍下摆，纵身上了大汉来时骑的马，骏马抬蹄嘶鸣一声，飞驰而去。


那边，名叫朱龙的大汉朝她拱一拱手，恭声道：“姜小姐，请。”


姜沉鱼虽然担忧，但亦无别法，只得跟着他先行回府。到得府中，家里的下人们见了她又个个面带异色，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


她被今日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搞得心浮气躁，又见下人如此失态，不禁怒从中来，厉声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握瑜，你说！”


握瑜颤声道：“小姐，今日午时，压在神案祖宗牌位下的庚帖，突然、突然……”


“突然怎么了？”


怀瑾帮她接了下去：“不知从哪儿漏进了一阵风，把烛台吹倒，烧着了那庚帖……”说罢，从身后取出一物来，抖啊抖地递到姜沉鱼面前。


浅紫色的折帖，已燃掉了一角，正好把银色的白泽图像从中一分为二，也把那句“樱君子花”的“樱”字，给彻彻底底烧去。


握瑜在一旁轻泣道：“小姐，这可怎么办好呢？庚帖入屋三日，若生异样则视为不吉，不可成婚……”


不可成婚——


不可成婚——


这四字沉沉如山，当头压下，扩大了无数倍，与两个今日已在脑海里浮现了许多次的字眼，飘飘荡荡地纠缠在一起——


完了。

第一部 进宫 第三回　战起


当夜，姜沉鱼看见父亲书房灯火通明，暗卫们进进出出，窗户上剪出父亲和哥哥的两个影子，在焦虑地踱来踱去。


恰巧姜夫人带着丫环走过，她连忙出声唤道：“娘。”


姜夫人回头，看见是她，柔声道：“沉鱼，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姜夫人劝道：“庚帖的事，我已命下人们全都不得声张对外泄露，还找了巧匠将它还原，你放心，保管做得天衣无缝瞧不出有被烧过的痕迹。你也别多想了，快去睡吧。”


姜沉鱼望着丫环手里捧着的宵夜道：“娘这是要去爹和哥哥书房？”


姜夫人叹道：“他们都在等宫里的消息呢，今夜怕是不能睡了，我给做了玉带羹和水晶饺，防止他们夜里肚饿。”


“让我去吧。”姜沉鱼说着从丫环手中取过托盘。姜夫人见她这样子，心知她有话要跟他们说，当即点点头道：“也好，那就由你送过去吧。”


姜沉鱼捧着宵夜敲了敲书房的门，然后走进去，姜仲和姜孝成正坐在书案旁下棋，抬头看见是她，也不意外。姜孝成道：“妹妹你来得正好，听说今天曦禾夫人呕血之时你正好在场，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沉鱼便将事件从头到尾细细描述了一遍，眼见父亲和哥哥的神色越发凝重，不禁问道：“爹，可查出是谁给曦禾夫人下的毒了吗？”


姜仲发出一声苦笑：“重点根本不在于是谁下的毒，而是皇上希望是谁下的毒。”


姜沉鱼迷惑不解道：“爹的意思是？”


“你还不明白吗，沉鱼？”姜孝成在一旁道，“刚从宫里传来的信儿说，皇上已把皇后囚禁起来了。”


姜沉鱼吃了一惊：“皇后？是皇后下的毒？不可能！不可能是她的啊……”


“瞧瞧，连你都不会信，这宫里头又有哪个会信？”


“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仲看着棋盘上错落复杂的棋子，表情变得更加悲哀，喃喃道：“毕竟是，晚了一步……哦不，是从头到尾，根本就已被隔绝在外了……”


姜沉鱼转头向兄长求助，姜孝成的目光也胶凝在棋局之中，低声道：“爹，事到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根本就没有容我们插手的余地。”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是。”姜仲抬眼望向自己的小女儿，灯光下，姜沉鱼的容颜越见美丽，那是真真正正一种明露春晖般的美貌，纯净无瑕得不染丝毫沧桑，所谓的“大家闺秀”四字，在她身上得到了完完全全的体现……只可惜，这样的仪容，这样的玉质，还是没能派上用场……


“沉鱼，你回去睡吧。”


“爹爹不说清楚，女儿不走。”


“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姜沉鱼怔立半晌，用一种异常恍惚的声音道：“爹爹真的认为，事情到这一步，我还能置身事外么？”


姜仲与姜孝成二人俱都一震，父子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最后由姜孝成开口道：“妹妹，你可知道，我们为何如此积极地促合你同淇奥侯的婚事？”


为什么？这个问题提得真是好啊。


于她而言，因为她爱慕公子；于母亲而言，因为母亲觉得姬婴是个可托付终身的人；但是对父亲和哥哥而言，看中的绝非他这个“人”，而是他所拥有的权势地位罢了。


由此可见，女子和男子，在考虑同一样事物时，本就存在天壤之别的差异。可是这话，又让她如何能说出口？


于是姜沉鱼只能沉默。


而在她的沉默中，姜仲长叹一声，缓缓道：“众所周知，图璧原有四大世家：王、姬、薛、姜。当年皇子夺嫡中，王氏保的是太子荃，薛氏保的是当今的皇上，至于姬家，当时老侯爷姬夕病得快要死了，根本无力管事，但皇上迷上了姬忽之才，非要娶她为妻。据说姬忽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后来不知怎的改变了心意，也就嫁了。如此一来，皇上有薛家撑腰，又得姬家相助，最终得了这个皇位。而我们姜家，从始至终一直保持着中立状态。”


这些话，仿佛一只手，掀开过往的同时，亦将眼前的混沌局面慢慢抹开，姜沉鱼看见有些东西开始浮出水面，每条纹理，都是那般的鲜明。


“也就是说，在皇上登基这件事上，我们姜家可谓是一分力未出，因此，尽管皇上后来继续任命为父为右相，但在为父心中，始终是心虚不安的。也因为这个缘故，三年前，为父急急地将画月送进了宫中，一来表示臣子忠心，二来也希望画月能得受圣宠庇护全家。”


姐姐……是那样被送进宫去的啊……她一直一直以为，虚荣好强的姐姐，是自己想进宫的，因为她曾经说过：“要做，就得做人上人；要嫁，就得嫁帝王妻，这样才不枉生一世！”


姜沉鱼的手慢慢在袖中握紧，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好生幼稚可笑，以为不听不见那些尔虞我诈的事情便行了，以为只要自己始终清白就行了，却不曾想，又是什么使得她可以那样悠然逍遥。那都是家人的牺牲啊！父亲的牺牲，哥哥的牺牲，姐姐的牺牲……


“但是，画月虽然受宠，封后却是无望，再加上自曦禾出现后，便连那一点的恩宠，也都消逝了。听说，皇上已有半年未进过嘉宁宫了。”姜仲说到这儿又是长长一叹，“这半年来，曦禾与皇后的矛盾日益尖锐，表面上看皇上每次都是袒护薛氏，但细想之下，他真正保护的其实是曦禾才对，毕竟，相较有整个家族支持的皇后，曦禾那样一个出身寒微毫无背景之人反而能在深宫之中毫发无伤，岂非奇迹？带着这样的想法为父开始暗中查访，终于被我看出端倪……”


“什么端倪？”


姜仲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道：“真正有矛盾的不是曦禾与皇后，而是皇上与薛家！”


姜沉鱼虽涉世不深，但却是个一点就透的玲珑之人，父亲这么一说，她顿时就明白了，明白过来后再细细回想所发生的那些事情，越想越是心惊，最后不禁“啊”了一声。


“你也想到了吧？薛氏强横欺主，专权擅政，皇上登基四年，却事事都需听他之见，受他之制，若他是个平俗庸君也就罢了，偏偏我们这位主子处事刚断善谋，再是聪明隐忍不过，因此，我猜想，他早有除薛之心，只是时机未到。想通了这点，为父就开始观察这满朝文武中，谁是站在薛氏那边的，谁又是站在皇上那边的？”


“是公子……”姜沉鱼的声音很轻，脸上恍惚之色更浓。


“没错。要说看薛氏最不顺眼，最一心向着皇上的，如今也只有姬家了。”姜仲注视着自己的女儿，感慨道，“所以，为父才会想要将你许配给淇奥侯，表明姜家愿与他们同心协力，一同辅助皇上，只可惜……”


姜沉鱼替他接了下去：“只可惜，晚了一步。皇上大概已经准备就绪，开始迫不及待地要对薛家动手了，而曦禾中毒，就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


姜孝成赞道：“妹妹果然聪明。”


姜沉鱼继续分析道：“圣旨落水一事，出来调停的是公子；如今夫人中毒，又是公子带人来查出的病症，也就是说，公子与皇上联合起来演了一出逼宫之戏，将矛头指向皇后。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曦禾与她不和，上次圣旨落水一事，曦禾揪着皇后的小辫子不依不饶，大大损害了皇后颜面，哪怕是个再好脾气的人，都会心存芥蒂。此次夫人怀孕，最有理由有动机下毒的就是皇后了！”


姜孝成插话道：“先前宫里传来的消息说，宝华宫那边的太监已经招了，说是受了薛家人的贿赂所以才给曦禾夫人下毒的，而且毒药的来源也查清楚了，说是薛皇后身边的奶娘程氏亲手给的，程氏上吊自尽了。皇上为此大发雷霆，二话不说就下圣旨，将皇后软禁。”


“薛怀见女儿被废，必定大怒，可他现在驻守边关，一时之间回不来，他的儿子薛肃又是个好色无能之辈，断断不会是皇上的对手，被抓被关被杀也就是这几天了，不过如此一来……”姜沉鱼猛然惊道，“莫非皇上打的主意还不仅仅是削弱薛家，而是彻底逼薛怀反么？”


此言一出，一室俱寂。


姜仲和姜孝成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一步，闻言全都变了脸色。而姜仲怔怔地望着女儿，更是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姜沉鱼，他的小女儿，从小最是乖巧懂事。琴棋书画固然一一学好，女红烹调亦不输于人，无论是奶娘、夫子还是侍婢家仆，没有不夸她脾气好的。他记得有一年中秋，一家人聚在一起赏月时，他故意出题考这三兄妹：“你们谁能将这根羽毛扔得最远，我就把这只水晶月饼奖赏给谁。”


于是乎，三个孩子一字排开，彼时孝成十三岁，画月十一岁，沉鱼只有八岁。


孝成从小就是头脑不会拐弯的傻孩子，当即就把羽毛丢了出去，结果那羽毛飞了半天，被风悠悠吹回他的脚边。


画月明显要聪慧许多，捡了团泥巴裹住羽毛，再将泥巴丢出去，丢了两丈远。


轮到沉鱼时，她命人取来挂在游廊上的鸟笼，将羽毛系到百灵的腿上，再把手一张，那鸟儿便振翅飞走了。


不止孝成和画月，在场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会想出这样妙绝的方法。可她半点骄傲之色都没有，只是微微一笑道：“羽毛本就是鸟儿身上拔下来的，还给鸟儿才是正道。哥哥，姐姐，这个月饼我们一起吃吧。”


当时府上的师爷就赞叹道：“三小姐机慧过人，但更难得的是宅心仁厚，将来必有大作为。”而他当时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毕竟，这个小女儿大多数时间里只是个安静的存在，不生事，也不出挑，乃至她大了，平日里见到都是一副低眉敛目温婉可人的模样，几曾想到她会有如此犀利的眼光和精准的逻辑？


这个站在灯下面色冷静侃侃而谈分析事理丝丝入扣的人，真的是他女儿么？


姜沉鱼道：“皇上既然敢囚皇后，就不会再手软，薛肃之头必砍，而一旦砍了薛肃的头，薛怀绝对不会退忍，他有大军在手，再加上手下将领的挑唆，很有可能就此反了。只要他一反，两方势成水火，战争在所难免，看来，这场浩劫，是逃不过了……”


姜孝成听得心惊胆战：“妹妹，你别吓人。”


“沉鱼之言绝非危言耸听。”姜仲当即站稳阵线，问道，“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做？”


“我只是觉得奇怪……”


“什么地方奇怪？”


“皇上逼薛怀反，必定是算计好了能赢。可是薛怀号称百年难遇的神将，手上又持有六十万薛家军，朝中根本没有可以对抗的将领……”说到这里，她想起了潘方，想起那一日姬婴在茶馆外对潘方说的“他日战起，必有用你之时”，心中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公子早就知道会有大战，所以连将领都先挖掘好了，潘方能力如何，她虽然不知，但能令公子如此屈尊降贵地亲自去找的，必定不弱。只不过，潘方对薛怀的话，还是太嫩了，皇上也决计不会将宝押在这么一颗赢率难定的棋子上，也就是说，必有暗招。


那他的暗招是什么呢？想不出来……


这时门外有人低唤道：“相爷。”


姜仲神色一振，连忙道：“进来。”


一暗卫匆匆走进，跪下。


姜孝成道：“如何，事情有进展了吗？”


“属下已经证实，江晚衣确实是江淮的独子。其医术也的确青出于蓝，更胜其父。不过父子感情非常不好，江淮本指望他也进太医院，接替他的位置，但江晚衣却说了句‘医者当悬壶济世营救百姓，不甘困于深宫趋从炎势’……”


姜孝成听到这里嗤鼻：“他若真不是趋炎赴势之辈，这回怎么就眼巴巴地进宫了？”


暗卫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三年前江晚衣和他父亲大吵一架后就离家出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没想到此番再出现时，已成了淇奥侯的门客。”


姜仲发令：“继续查。一定要把他和淇奥侯之间的关系查清楚。”


暗卫应了一声：“第二件事，曦禾夫人服了江晚衣的药后，脉息平稳了许多，不过还没有醒，若醒了我会再来禀报。”


“嗯。”


“第三件事，是有关薛肃的。”


姜孝成眼睛一亮：“那色鬼怎么了？”


姜仲轻哼一声：“好色，能比得上你？”


被父亲这么一说，姜孝成顿时脸红了，尴尬地咳嗽了几声。幸得暗卫的声音已经清清冷冷地响了起来：“薛肃前阵子看上了三香茶馆的女说书先生，召她入府说书，醉后性起，意图霸占。”


姜沉鱼心头一颤，果然是秦娘！在那样亲眼目睹了两人的姻缘之后，再听闻这样的结局，直觉人生境遇，实在残酷。


“那女先生虽是寡妇，早死了丈夫，但数日前已准备再嫁，因此誓死不从，最终咬舌自尽了。她的未婚夫得悉消息怎肯作罢，就此闹上薛府，一路打进去，但毕竟寡不敌众，还没见到薛肃就被擒了。据说当淇奥侯赶到时，他已被打得只剩下半口气。”


姜孝成道：“等等，此事与淇奥侯何干？他赶去干吗？”


“那名叫潘方的男子，虽然是个屠夫，但也是淇奥侯的门客之一。”


姜孝成笑道：“他倒好，门下什么贩夫走卒都有。”


姜仲训斥道：“你若有他一半本事，你爹我也不需要这把年纪了还操心成这样！”


姜孝成莫名其妙又挨了训，心有不甘，嘀咕道：“你怎么不说是你没本事，连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都斗不过，还得眼巴巴地巴结着……”


姜沉鱼连忙冲他使眼色，姜孝成咂巴两下乖乖闭上了嘴巴。


暗卫适时地继续道：“淇奥侯得知此事后，立刻从皇宫里骑马赶往薛府。薛肃看在他的面子上，二话不说就交还了潘方，但潘方只剩下半口气，于是江晚衣连晚饭都没吃，又急急赶往侯爷府帮他诊治，目前仍在抢救中，生死未卜。”


姜仲点点头：“再去打探，一有进展，速速来报。”


暗卫躬身退离。


灯花飞溅了两下，姜沉鱼望着案上残乱的棋局，忽然间就疲了，乏了，再一次地想逃避。


避开这永无休止的权势之争。


更避开这争斗中，自己注定要被耽误的一腔情怀。


国难当头，公子……不会成婚了。


眼中依稀有泪，她提前看见了结局。


不日，昭尹颁旨，皇后失德，祸乱后宫，贬为庶人，幽居冷宫——乾西宫。


而正如姜沉鱼所预料的那样，关山千里外，镇守晏山的将领用五百里加急快件传来一个更为惊天动地的消息——护国将军薛怀，反了。


雪已停，霜寒未歇。


鼻息间，可见袅袅白气。姜沉鱼看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握瑜在一旁道：“小姐，天冷，你先回暖阁窝着吧，免得在这儿给冻了。”


她摇头，依旧守在大堂前等候。一直等到戌时二刻，姜仲和姜孝成才一同回来，两人的神色都很疲惫，尤其是姜孝成，双眼深陷布满血丝，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左手还缠着纱布，受了伤。


姜沉鱼连忙迎上去道：“爹，哥哥。”


姜仲示意她跟上，三人一同去了书房。


“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姜孝成嘴巴一扁，好生委屈：“今日去抄家时，被只小疯狗咬了一口。”


姜仲重重地“哼”了一声：“你怎么不说你色胆包天？真不知道你的脑袋是什么做的，这等要紧关头还敢如此胡来，要我说，这一口还咬得轻了！”


姜沉鱼搞了半天才弄明白，原来今天姜孝成奉命去薛家抄家时，见一婢女生得极为美貌，一时色起动手揩油，结果被薛采咬了一口。


姜孝成恨声道：“那小子自身都难保了，还想保护别人，真是可笑。”


姜沉鱼急道：“哥哥你把他怎么了？”


“也没什么，踹了一脚捉到天牢去了，同他那个色鬼老爹关在一起。”


姜仲又“哼”了一声：“你再这样下去，下场也比薛肃好不了多少！”


姜孝成立刻谄媚地笑：“怎么会呢？我老爹可比他老爹安分守己得多了，而且我不就是想揩揩油么，也没真想怎么着……”


姜沉鱼皱了皱眉，但她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哥哥好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时间也劝不过来，当下撇开不想，挑要紧的事情说：“爹，今天朝堂之上，皇上说什么了？”


“皇上自然是大发雷霆，还能怎样？底下本还有些人想替薛家说话的，结果被他一吓，也不敢说了。目前的形势朝着主战一边倒。”


“薛怀真的反了？”


姜孝成道：“这还会有假？”


“晏山的信早不到晚不到，偏偏这个时候到，也过于巧了吧。不过也罢，是不是真反已经不重要了，目前大家都以为他反了，他根本没有第二条退路可走。”姜沉鱼目光一闪，“潘方的伤势如何了？”


“那江晚衣的确高明，不但救回他一命，而且经过这几日的调养，据说已好了一半了。”


“那皇上可有定下讨伐薛怀的领军之将？”


姜氏父子对望一眼，表情全都变得很古怪，最后还是姜孝成舔了舔嘴巴，慢吞吞道：“皇上他……想要御驾亲征。”


姜沉鱼吃了一惊。


姜孝成道：“我看皇上这回真的是昏了头了，跟薛怀翻脸也就算了，还要自己上战场，说句大不敬的，这不是找……”环顾四周，虽然肯定不会有人窃听，但还是压低了声音，“找死么？谁不知道我们这位主子是自幼体弱，肩不能担，手不能提，连会不会骑马都是问题，更别提亲征。”


关于这个姜沉鱼倒是也略有所闻，听说昭尹因是不受宠的宫女所出，所以从小遭受冷落，无人问津，一直到十岁才得到机会回到先帝身边，之前别说武艺，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也因为有着那样不堪的遭遇，使得他的性格阴沉多疑，喜怒难测。


姜沉鱼深吸口气，悠悠道：“不，皇上此战，必须亲征。”


“妹妹，为什么你也这么认为？对手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薛怀啊，皇上去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


“原因有三。”姜沉鱼打断他，“皇上自登基以来，尚无建树，借此役一为树威，二为夺权，第三，正如爹所说，皇上是个刚断善谋、聪明隐忍之人，这些年来，他处处受制于人，心中必定积攒了一大堆的怨气，而要报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对方最得意的地方击败他。薛怀不是号称第一神将么？那么，皇上就要在沙场上打败他，给予他彻彻底底的一击。”


姜孝成睁大了眼睛道：“哇，皇上果然够狠！”


姜仲听了，久久没有说话，最后才低低一叹道：“想不到，我儿竟是皇上的知己……”


姜沉鱼顿时脸上一红，讷讷道：“沉鱼浅见，倒令爹爹见笑了。”


“不。”姜仲伸出手，缓慢又有些沉重地搭上她的肩膀，“以前，是爹没发现，你竟具有这般见识，可惜啊，可惜啊，可惜啊……”


他一连说了三声“可惜”。姜沉鱼知道他可惜的是自己身为女儿身这件事，若是男子，姜家就有望了。


可我不要当男子，姜沉鱼如此想。


因为若是男子的话，此生就与公子无缘了，而她，不要错过他。无论时局有多艰难，无论挡在他们之间的阻碍有多么多，无论那遥远的未来看起来有多缥缈动荡，她都要紧紧抓住这段机缘，一定一定，不要错过！


姐姐送我长相守，我一定要如此珠名，长长相守，永不离弃。


姜沉鱼咬住下唇，凝望着昏黄跳动的烛火，瞳色由浅转浓。


随着薛怀的逆反，整个京城开始全面戒严，陷入一片恐慌。表面上看十分混乱，但其实，一切都按照姜沉鱼所想的那样有条不紊地发生着——


首先，薛肃被抓，薛家被抄，但凡与薛氏有牵连者皆锒铛入狱。三日后，薛肃以通敌叛国联七七四十九条罪状于午门问斩，其头颅用千里马送至洛城，悬城门上示威。


其次，被罢免的前任轻车将军潘方，在淇奥侯府外冒雪带伤跪了整整一夜，恳请领兵征讨薛贼。公子被其诚意所打动，终允。次日，帝于朝堂上，不顾群臣阻挠，赐封潘方为大将军，携三十万大军，挥军南下，御驾亲征。


皇帝的军队前脚刚走，后脚宫里就来人传道，姜贵人召见沉鱼。


于是，距离上次曦禾呕血的一个月后，姜沉鱼再次入了宫。路上遇到好多宫女太监哭哭啼啼地被侍卫押着擦身而过，到得嘉宁宫问姐姐，姜画月唇角轻扯，不无嘲讽道：“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薛茗一案连累的？”


“不是已经查明了么？”


“皇上宝贝那女人，生怕她再中毒手，所以宫里头但凡和薛家扯上一点关系，服侍过薛茗的，受过她好处的，通通驱逐。”


姜沉鱼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皇后现在如何了？”


“还能怎样，在乾西宫那种鬼地方待着，跟死也没什么区别了。”姜画月说着说着自怜起来，幽幽一叹道，“当日那样的风光，总以为薛家能保她一世，怎想到那大厦说倾就倾。薛家如此，姜家，亦会如此。”


“姐姐多虑了。”


“多虑？要真是多虑就好喽。薛家那么大的势力，皇上说除就除，更何况是咱们姜家……我且问你，你和姬家的婚事，操办得如何了？听说庚帖出了点事？”


姜沉鱼的睫毛颤了一下，继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墨般深黑：“庚帖没有事。也不会有事。”


姜画月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改口道：“那就好。纳吉纳征都过了吧？”


“只剩下请期了。不过，因为现在打仗的缘故，搁置了。”


姜画月低声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昨夜探子来报，薛怀的大军已经北上，势如破竹，一夜间便攻下了晋、冀、汇三城。不愧是璧国第一名将，宝刀不老，再加上他那义子薛弘飞据说力大无比、骁勇善战，拿下三城城主就跟玩儿似的。皇上此去，还真是……”说到这里，化成了一声叹息。


“皇上乃真龙天子，自有天助，不会有事的，姐姐不用担心。”刚说到这儿，一宫女来报：“娘娘，公主来了。”


姜画月连忙起身，便见昭鸾公主双眼通红地冲了进来：“贵人，这回你可一定得帮帮我！”说着，就要下跪。吓得她赶紧一把扶住：“公主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可折煞我了。”


昭鸾泪汪汪地望着她，哽咽道：“我想去乾西宫看皇嫂……”


姜画月一呆，为难道：“公主，你知道皇上很忌讳这个……”


“可是皇兄现在不在啊，不是吗？皇兄离京前把后宫交给贵人暂管，这后宫的事就你说了算，求你，让我见见皇嫂，即便她不是我的皇嫂，她也是我表姐啊！”昭鸾泣声道，“贵人，我知道你平日里是最心地纯善的，重情重义，你就看在表姐她从前待你也不薄的分上，让我去看看她吧！她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连表哥也给皇兄砍了头，还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我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对得起姑姑的在天之灵？贵人，贵人……”


姜画月心想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我若是真让你去乾西宫看薛茗，皇上回头知道了还不得连我一块责备？不行，这种敏感时刻，步步皆不能错，这个头，我绝对不能点。她正要拒绝，姜沉鱼却突地压了压她的手，开口道：“姐姐，你看在公主与皇后姐妹情深的分上，就让她去看看吧。”


姜画月又是一呆，怎么连沉鱼也来凑这热闹？


姜沉鱼冲她微微一笑：“你如果不放心，就跟着公主一块儿去吧。照理说也该是去看看的。”说着，转向昭鸾道，“不过公主，去是可以去，但要偷偷地去。”


昭鸾急声道：“我一切都听两位姐姐的！”


“那好，你去换上宫女的衣服，准备点吃的，我们一块儿去看皇后。”


昭鸾大喜过望，连忙兴冲冲地去准备了。她一出嘉宁宫，姜画月就急声道：“你疯了，这种事情怎么能答应她？”


“放心吧，姐姐，皇上不会怪罪的。”


“你怎知皇上不会怪罪？他对薛氏现在可是……”


姜沉鱼柔柔地打断她道：“薛氏是薛氏，皇后是皇后，皇上分得清楚的。”


姜画月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道：“这话怎么说？”


“你想，皇上连薛肃的脑袋说砍就砍，可见对薛家根本已经不留半分情面，既然如此，却为何只是把皇后打入乾西宫，而没有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赐死呢？”


“你认为皇上念着薛茗的旧情？那不可能，天下皆知他对薛茗素来冷淡，哪儿来什么情分可言？”


姜沉鱼摇了摇头：“只怕天下人都错了。皇上娶皇后时，才十三岁。当时先帝专宠太子荃，对他远远谈不上宠爱。由于薛怀同王氏是死对头，王氏既然站在了太子那边，他就当然要扶植另外一个，因此，薛怀挑中了皇上，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也就是说，对皇上而言，薛茗实乃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转折点。”


姜画月不解道：“这与旧情何干？”


“自从娶了薛茗之后，皇上得到薛、姬两家的帮助，最终得了帝位。但在得位的过程中，薛家日益庞大，最后连皇上也控制不了了，当他与薛怀的矛盾日益加深时，薛茗成了他的保护伞，也可以说是这一矛盾的缓和地带。这么重要的一个女子，你真的认为皇上会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姜沉鱼说到这里淡然一笑，眼中别有深意，“如果我没猜错，我认为皇上其实是很喜欢薛茗的，但是作为一个帝王的自尊，以及他对权力的野心，令他不得不对她冷淡，刻意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他知道，他迟早会除去薛家，若太爱那个女子，到时候犹豫心软，必坏大事。可是，他终究还是手软了，杀了薛肃，追杀所有的薛家人，却独独让薛茗活了下来。”


听闻昭尹喜欢薛茗，姜画月心中流过很微妙的情感，不悦道：“这只是你的推断，事实如何，我们并不能肯定。”


姜沉鱼又是一笑：“姐姐若是不信，就一起去冷宫看看吧。沉鱼保证，你去冷宫看皇后，皇上知道了也会假装不知，不会怪罪的。”


不信归不信，但话已经放出去了，姜画月也只能作罢。待得昭鸾换好衣服拿了食篮来时，她们三个撇开宫人，一起出了门。走了半顿饭工夫，才到乾西宫。


参天树木萧条，叶子俱已掉光了，廊前的杂草因寒冬的缘故，全都变成了枯黄色，景致一片荒芜。


两盏灯笼高悬于雕梁之上，一盏已被风吹破，另一盏的绳子断了一根，歪歪地垂在那里，被风一吹，摇摇晃晃，也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


昭鸾看见这个情形，眼圈一红，院落内很僻静，只有木鱼声，一声声，单调清越地自房中传出。她连忙加快脚步，推开掉光朱漆的房门，唤道：“表姐……表姐……”


一盏孤灯淡淡地照映着室内的一切，薛茗坐在灯旁正在参佛，低眉敛目仿若老僧入定，竟对她们的闯入毫无反应。


昭鸾将食篮搁到桌上，去握她的手道：“表姐，我来看你了。”


薛茗依旧敲着木鱼，没有回应。


昭鸾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表姐，我知道你受苦了，这里这么冷，你穿这么点，你的手好冷……我带了你最爱吃的桂花莲藕羹和松子香糕，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老哭，一哭，你就用这些吃的哄我……表姐，你说话呀，你不要不理阿鸾，阿鸾知道皇兄对不起你，但是请你不要连带着我一起恨，表姐……”说着，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大哭起来。


姜沉鱼在一旁想，这位公主虽然娇纵任性，但难得是赤子真情，想来也是这皇宫里最不会做戏之人，但正因这一份难得的真，才更加动人吧。


果然，薛茗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目光一闪，也变得悲伤了。


“表姐，阿鸾人微言轻，半点忙都帮不上，只能偷偷地来看你，给你带点吃的，你还有什么想吃的要用的，就告诉我，我下回来时一并给你带过来。”昭鸾抹抹眼泪，转头道，“对了，还有姜贵人，要不是她，我也来不了这里。表姐，你说句话吧，求你了……”


薛茗的目光转到了姜画月脸上，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一热，但很快又黯然。姜沉鱼把她这一系列的微妙表情看在眼里，便上前一步道：“皇后，一人言轻，三人成虎，你还有什么心愿，说出来听听，能帮的，我想姐姐和公主一定会帮的。”


姜画月吃了一惊，心想你还敢给我添事？那边昭鸾已连忙点头道：“没错，表姐，你有什么心愿？阿鸾和贵人一定想方设法地帮你办到！”


薛茗的手停住了，怔怔地望着那个木鱼，仿佛痴了一般。昭鸾还待说话，姜沉鱼一拉她的手，示意她不要作声，因为此刻薛茗心里必然在进行着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成败就在她的一念之间，旁人若是多言，恐怕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薛茗忽然发出一声惨笑，继而摇了摇头，再次去敲她的木鱼。姜沉鱼心里暗道不好，皇后毕竟还是没过那道坎，看来不得不推她一把了。当下，她上前两步，按住薛茗的手道：“皇后！”


薛茗有些呆滞地抬起头，看着她，不作声，也不动怒，平静的脸上，有着心如死灰的漠然。


姜沉鱼道：“皇后幽居深宫，自可以不再理会外界任何俗尘凡事，寄情于佛，但你可知，外面血光已起，你的族人们正遭受着一场浩劫？你真忍心弃他们于不顾么？”


薛茗喃喃道：“我一被废之人，不忍又能如何？你们走吧，以后也莫再来了。”


姜沉鱼盯着她道：“你没试过怎知不能？你只道自己有心无力便可脱罪么？你如今袖手于外，可曾想过百年之后，黄泉路上，如何去见你那一百三十七位族人，以及无数的列祖列宗？”


薛茗重重一颤。


“沉鱼只是一介女流，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不过前阵子看见一件事，很有感悟，现在说出来，与皇后一起分享吧。”她换了另一种口吻，缓缓道，“沉鱼一次路过厨房，见厨娘在烧鱼，滚沸的油锅里，活鳝丢下去，全都挣扎了没几下就死了，唯独其中一条，拼命地弓起身子，迟迟没死。厨娘觉得奇怪，捞起来剖腹一看，原来，那条鳝鱼腹内有籽。它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所以才那样拼命地垂死挣扎。”


薛茗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不定。


姜沉鱼凝视着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皇后，连鱼类尚知为籽求生，更何况人？你，真的什么愿望都没有了吗？”


薛茗的嘴唇颤动着，最后慢慢睁开眼睛，流下泪来。她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握住昭鸾的胳膊道：“阿鸾……”


“表姐，我在呢！”


“我们薛家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唯独薛采，年方七岁，那些个害人的龌龊事，通通跟他没有关系。但皇上既然已对薛家动手，势必要斩草除根，断断不肯独饶了他。如今，我只能求救于你了……”


昭鸾煞白了脸，颤声道：“我我我……我也不想小薛采死啊，但是我，我……皇兄他不会听我的……”


“求你去求太后，求太后念在我们薛家保卫疆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分上，留薛采一命！”薛茗说着弯腰跪倒，叩头于地，咚咚有声。


昭鸾慌乱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一定去求太后！无论结局如何，这话，我一定给你带到太后跟前！”


薛茗紧紧抓着她的手，一字一字沉声道：“如此，我替薛家一百三十七人一起谢你了！”


旁边，姜沉鱼望着这一幕，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表情。


回到嘉宁宫后，昭鸾便先行回去了，姜画月屏退宫人，独独留下沉鱼，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跺足道：“我的姑奶奶小祖宗，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姜沉鱼淡淡道：“知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清楚？我看你是疯了！你先是擅自让昭鸾去看薛茗不算，还拉着我一起去看，后又唆使薛茗向昭鸾求救，留薛采一命。估计这几天昭鸾就会想办法去求太后了，此事若惊动了太后，就真的不可收拾了。能不能最终留下薛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皇上知道了肯定会生气！你害死我了，妹妹，你这回，可真的是害死我了！”


“姐姐少安毋躁……”


姜画月急道：“我怎能少安毋躁？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最不愿趟浑水的人就是你，今儿个怎的变得如此主动，非要把事往自个儿身上揽呢？”


姜沉鱼轻轻一叹，低声道：“也许只不过是因为我知道，我们已经人在局中身不由己了。如不反抗，必死无疑。”


见她说得恐怖，姜画月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图璧四大世家，王氏已灭，而今轮到薛氏，剩下的姜、姬二家，难道姐姐真的认为会并存共荣？”姜沉鱼嘲讽地笑笑，却不知是在笑谁，“就算姜家肯，姬家也未必肯；就算姜、姬两家都肯，皇上也不会肯……”


姜画月越听越是心惊，发悚道：“妹妹你的意思是？”


“一直以来，薛、姬、姜三大世家，与皇帝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牵制着局中的每个人，因此才形成了表面上的平和。而今，皇上执意要打破这种平衡，除去薛家，如此一来，璧国的势力必将再次重组。而这一次重组之后，姐姐认为，对皇上一直不是那么死心塌地凡事讲究个明哲保身的我们姜家，还会有立足的可能么？”


姜画月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所以，要想姜家没事，薛家就不能亡，而要给薛家留一线生路，目标不在薛茗，而是薛采。”姜沉鱼深吸口气，分析道，“薛茗已废，孤身一人在冷宫中再难有所作为，但是薛采不同，他还很小，还有无数种可能，再加上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才华，还有薛家根深蒂固的人脉，这些都是他日东山再起的资本。这个孩子，一定要想办法保住！”


姜画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忽然觉得她变得好陌生，纵然眉眼五官还是那熟悉的模样，但从她身上流露出的，却是自己从不曾发觉的慑人气势。


她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样？


又是因什么而改变的？


“能怎么保住？”姜画月颤声道，“就算太后知道了，开口向皇上求人，就皇上那脾气，也未必会卖这个人情。要知道，皇上毕竟不是太后亲生的，供着她，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姜沉鱼的眼波如水般的朝她漂了过来，明亮之极，亦锐利之极：“太后当然不行，但是姐姐怎忘了有一个人的话，皇上却是绝对会听的。”


“谁？”


“公子。”


没错，如今满朝文武中，若说谁是真正对皇帝有震慑之力，且真正能救得了薛采的人，只有一个——淇奥侯，姬婴。


当晚，姜沉鱼回到家中，向父兄诉说了此事，姜孝成瞪大眼睛，惊道：“你说什么？你和画月陪公主去乾西宫看望薛茗，并答应她替她保住薛采？”


姜沉鱼点头。姜孝成差点没跳起来，第一个反应就是：“你疯了？你明知道皇上现在摆明了要将薛家连根铲除，你还敢老虎爪下去抢人？嫌自己命不够长吗？”


对比他的激动，老谋深算的姜仲则平静许多，沉吟道：“薛氏一族里，薛怀虽是神将，但毕竟年迈；薛茗虽为皇后，但已被废黜；薛弘飞虽然善战，但却是义子……倒也的确只剩下了薛采。不过，年纪却是太小，很难说他将来成就如何。为何你非要留住薛氏血脉？”


姜沉鱼抬起头，清楚干脆地说了两个字：“竖敌。”


“竖谁之敌？”


“姜家、姬家，还有……皇上。”


姜仲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你想用薛家来牵制姬家，不让他继续坐大？”


“这么说吧，三大世家里，一旦薛家没了，剩下姜、姬两家，无论从哪方面看，我们姜家都不是姬家的对手，而皇上对我们既不信任也不亲近，没落是迟早的事。但是，皇上虽然倚重姬氏，有薛家势强欺主的前车之鉴，他必定也不会任其坐大。所以，从这一点上看，我们其实和皇上是一样的，都需要一个契机去牵制姬家。试问，目前还有什么比薛族遗孤更好的契物？”


这下子，连姜孝成都听懂了，眼睛开始发亮，不过依然还是有所迷惑道：“薛采一垂髫小儿，能有什么作为？能牵制得了姬婴？我不信。”


姜沉鱼淡淡一笑：“如果，皇上把薛采赐给姬婴呢？”


姜孝成呆了一下，继而跳起道：“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皇上如果不能杀薛采，那么对他来说，还有什么地方能比淇奥侯身边更安全也更危险？他将薛采赐给姬婴，因为他信任姬婴，所以把心头大患交给自己最信任的臣子，相信他必定会好好看着薛采，不让他有任何作为；如果皇上不信任姬婴，正好可以借此考验姬婴的忠诚，看看他会如何对待薛采，是把他栽培成材，还是就此摧折。”


“可皇上没有理由不杀薛采啊！”


姜沉鱼目光一沉，定声道：“那我们就给他找个非留不可的理由。”


姜仲犹豫了很久，最后低低一叹道：“此计虽好，但为父总觉欠妥，因为，若是由我们出面救薛采，岂非是等于向皇上宣告，我们跟他不是一心的？恐怕不等姬家坐大皇上就先拿我们开了刀……”


姜孝成忽然开口哈哈笑了两声。姜仲皱眉道：“你笑什么，孝成？”


“爹的烦恼真有意思，就凭咱们，能救得了薛采？”


姜仲的一张老脸顿时变成了黑紫色，这个儿子，果然笨得就只会拆自家人的台。


姜沉鱼察言观色，连忙安抚道：“爹不要生气，哥哥说的也是事实。薛采一事，当然不能由咱们出面，事实上，沉鱼已想到了最好的人选。”


“谁？”


姜沉鱼咬着舌尖道：“淇奥侯。”


姜仲摇头：“不可能，就算皇上有理由放薛采，姬家也没理由救他，薛氏一除，朝中再无可与之抗衡者，他何必多此一举，为自己招惹一只烫手的山芋？”


“要不要……跟我赌一次呢？”姜沉鱼抬起头来，双眸灿灿，异常坚定，也异常地自信，“女儿赌公子他，一定会救！”


随着这一句话，一切就此尘埃落定。


第二天，一封书笺恭恭敬敬地送到了侯爷府，未时，绣有白泽的马车如约出现在京郊十里的青岚寺外。


车帘轻掀，走出来的果然是姬婴。两名僧人为他领路，一直带到寺庙后方的庭院中，才躬身退下。


而庭院里，古树，岩碑，石案上，新茶初沸。


一双纤纤素手端起炉上的麒麟黄花梨茶壶，以拇指、中指扶杯，食指压盖，将盖瓯掀起，沿茶盘边沿轻轻一抹，去掉附在瓯底的水滴，再将浅碧色的新茶注入杯中。


做这一系列动作时，但见浅紫色的衣袖轻轻飘浮，姿势美妙如仙，堪比画中人。


姬婴凝望着那个人，不动。


那人回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道：“平生于物之无取，消受山中水一杯。不知这以陈年梅雪泡制而成的仰天雪绿，是否入得了公子之口？”


嶙峋的婆娑梅下，但见那人楚腰卫鬓，蛾眉曼睩，柔情绰态，令人望而惊艳。不是别人，正是姜沉鱼。


姬婴释然一吁，笑容顿起：“如此好茶，婴自然谢领。”


姜沉鱼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将泡好的茶，推至他面前。冬雪已弥，天青皓蓝，只觉红尘俗世到了此间，都一一远离。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下默默地品着茶，好一阵子不说话。


最后，还是姜沉鱼先开口道：“沉鱼僭越，冒家父之名约公子来此，还望公子见谅。”


姬婴淡淡一笑：“小姐约婴前来，必为有事，既然有事，是谁约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姜沉鱼却没有立刻接话，垂下眼睛注视着手里的茶，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最后像是终于下了决心般的深吸口气，抬头道：“公子可知，这青岚寺的名字，是从何而来？”


姬婴微一思索，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寺是由冰璃公子命名的。”


“没错，此名，甚至包括寺前的匾额，皆出自薛采之手。冰璃公子四岁时，同家人外出踏青，不慎走散，在这山中迷了路，正昏饿之际，幸遇一美人。那美人提灯将他带至此处，寺中的和尚发现晕倒在门外的孩童，救了他。他醒来后，感念其恩，想起那人自称青岚，恍然惊觉，原来她就是《山海经》中的最后一怪——青岚女。遂以伊命以赠此寺。”姜沉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道，“四岁孩童，能有此奇遇，着实令吾辈艳羡。”


姬婴笑道：“纵是奇遇，若非他这般的妙人儿，也成就不了一段佳话。”


姜沉鱼指着身旁的岩石道：“那么公子又是否知道这块抱母石的由来？”


“当然，说起来还是跟冰璃公子有关。他被寺僧所救后，日日盼望家人来找，感怀母恩，写就了名彻四国的《抱母吟》，而这块石头，便是为纪念他的那首诗，改作此名。”


“嘤嘤稚儿，发初覆额。食母之乳，因母喜乐。桀桀童子，骑竹高歌。母唤归家，厌母苛责。朗朗青衫，异乡之客。袖开袍裂，忆母针盒。苍苍老翁，泪无可遮，墓前枯草，已没行车……”姜沉鱼缓缓道，“婴儿时代腻着母亲，孩童时代烦着母亲，长成之后离开母亲，老了回来难见母亲……短短六十四字，将一对母子的一生都书写尽了。而他当时，不过才四岁。”


这回轮到姬婴沉默。


壶里的茶水沸腾着，顶得盖子扑扑作响，偶有风拂过山林，沙沙沙沙。姜沉鱼凝视着他，眸中有着千种情绪，万般思量，最终归结成为一句话：“公子，求你……救他。”说着，屈膝跪下。


姬婴回视着她，看似平静的眼底，却有着难掩的迷离，最后轻轻一叹。


姜沉鱼咬唇道：“公子耳目无数，必然已经知道昨日我同姐姐还有公主去冷宫看过皇后的事情。你在接到书笺时便应该猜到，我们找你，所谓何事。公子本可以不来，但公子既然来了，就说明，此事可成，不是么？”


姬婴的视线转到了那块名叫抱母石的岩壁上。


“公子，你门客三千，养贤纳士，最是惜才，甚至不惜屈己尊人，亲执车辕。如今，这个四岁就写出了《抱母吟》、五岁御前射虎、六岁出使燕国的神童就要为家门所累，无妄而死，你又怎忍心袖手一旁，弃之不顾，这岂非寒了天下学士的心？”


姬婴道：“小姐请起。”


姜沉鱼却不起，继续道：“若是旁人，我亦不会相求。但唯独是你，只有你，我知道你能救他，所以才大胆开这个口。公子，薛采于皇上而言，只不过是一个逆臣家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孩子，但是于这天下而言，却是至宝奇葩，砍了他的脑袋，就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了。”


姬婴似是被这最后一句话勾动了心绪，脸上闪过一抹异色，再看向她时，目光里就多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闪烁着、跳跃着，最后凝成了惋惜：“你说的没错，薛采的确只有一个……”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来，起身道，“人生百年，国仇家恨，于历史长河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即没。但文采风流，却可以万世流芳，寰古相存。婴虽不才，亦见不得和璧隋珠就此碎损蒙尘。我答应你，姜小姐，我会救薛采。”


我会救薛采。


这五个字，字字坚毅，掷地有声。


姜沉鱼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依稀浮起泪光。


这场赌局……她赢了。


因为，公子爱才，而薛采正是百年不遇的玉质良材。她赌的就是公子的惜才之心，而他果然不负她望，最终答应相救。她知道其实以他的身份地位，和他所处的境地，需要做出多大的牺牲才能够应允此事，她虽然猜到了他会心软，却依旧为这样的心软而感动。


公子啊……不愧是她仰慕了那么久心心念念的公子啊……这样的宽仁大度，这样的摒弃私利，这样品德高洁完美无瑕的一个他……


可是，可是，可是……


重重雾气弥漫上来，姜沉鱼想，她也许马上就会哭出来了。心里，像被刀割一般，某个位置正在涔涔流血，因为感动，因为爱恋，更因为愧疚：


公子，你救薛采虽是大义，我姜沉鱼却是为了私心啊。


因为，若薛家真灭，姬家必盛，姜家愈衰，如此一来，姜、姬两家的联姻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而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门婚事夭折？


所以，我只能趁它还没呈现出彻底颓败的端倪前，紧紧抓住不放。


公子，我不能放。我若一放，就会失去你！


我要嫁你为妻，两相扶持，永结白头。但那一切，都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之上。我不要高攀姬家，亦不要为旁人所鄙夷，认为我配不上你。


我要你以我为荣，我要无比光耀地站在你身旁，我要天下所有人都说：姜家的沉鱼和姬家的淇奥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所以，我只能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情来。


我只能这样阻碍了你的前程。


对不起，公子，对不起……


因为爱你，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是如此执著却又卑微地爱着你……


姜沉鱼垂下眼睛，睫毛如蝶翼般不停战栗，心中难掩悲怆。而就在那时，她听见姬婴道：“原来这里也有杏树……”


她抬头，但见姬婴负手立在桌旁，凝望着不远处的一株杏树，此时寒冬刚过，天气尚未完全转暖，树干光秃秃的，毫无美感。但他却宛如看见了春花烂漫万物复苏的丽景一般，眼神变得非常非常温柔。


她心头一颤，忍不住问道：“公子喜欢杏花？”


“嗯。”清软的鼻音后，又强调着补充了一句，“非常喜欢。”


原来公子喜欢杏花，不知为何，觉得有点怪异的感觉，总觉得如此清雅高洁的公子，应该喜欢更另类特别些的花才是。


“有点意外，我以为公子喜欢樱花。”


“难道你真喜欢虞美人草？”姬婴如此反问，看来他也想到了庚帖里的那幅对联。


姜沉鱼抿唇一笑道：“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


“原来你喜欢梨花……”姬婴望着那株杏树，悠悠道，“真好，再过一月，两种花就都会开了。”


姜沉鱼心念微动，遂道：“每年四月，帝都都有专门的赏花盛典，万卉千芳，犹以红园为最。公子今年，要不要……与我同去？”


姬婴似乎怔了一下，这令她顿时有种自己唐突了的后悔感觉，自己这样主动邀请一个男子去赏花，会不会太……不矜持了些？


但公子毕竟是公子，很显然，他是绝对不会让别人难堪的，尤其是给女子难堪，于是他扬起唇角，柔声道：“这是婴的荣幸。”


姜沉鱼的心扑扑跳了几下，不安与尴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描述的柔软情怀。她看着立在眼前的男子，只觉他周身上下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完美，样样都是那般符她心意令她欢喜。还有一个月……再过一个月，她就能和公子并肩去看他们两个最钟爱的花了。


到时候，白梨红杏，两相辉映，必会如他与她一般连珠合璧，开放得很灿烂很灿烂吧……


十日后，屯兵淮江以北正准备与薛怀大军正面较量的璧国君主昭尹，突然接到了燕国君主彰华写来的信笺，笺中为薛采求情，恳请留他一命。


少年帝王在看过那封信后，愤怒的火焰燃烧了双瞳，刺地将信撕成两半，吓得身旁一干将领齐身下跪，口呼万岁。


他的胸膛不住起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地平静下来，开口道：“你们全都出去，朕要一个人静一会儿。”


将领们陆续退下，整个营帐中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目光一闪，唤道：“田九。”


从屋顶上飘下一团黑影，最后显现为人，匍匐在地道：“在。”


“这是怎么回事？”昭尹将信笺往他面前的地上一丢。


田九捡起碎片，拼凑起来看了一遍，低声道：“听说姜贵人和公主曾去冷宫看过皇后。”


昭尹冷笑：“你认为是皇后写信去求的燕王？她若真的还能与外界通传个之字片言，宫里头养的那一大帮侍卫就都不必活了！”


田九知道目前皇上正在气头上，一个回答不慎便会迁怒于众，当即道：“燕王喜爱薛采天下皆知，无奈身份特殊，不能收为义子，而他又年纪太幼，不能招为女婿，他为此遗憾了许久。想必是听闻薛氏一事，故而特来求情……”


昭尹沉默，最终“哼”了一声。


田九小心翼翼道：“皇上打算如何应对？”


“朕还能如何？这封信表面上看是客客气气来求情的，其实根本就是威胁。他分明知道吾国内乱，虽碍于两国邦交不便妄动，但心里指不定想着该如何分一杯羹呢！我若不答应他留下薛采，恐怕，他明日就宣称要协助薛怀讨伐我这个昏君了！”昭尹的脸色极为难看，眸色闪动间，更是阴沉。


田九不敢接话，只得低下头。


如此静默了好一会儿，昭尹勾起唇角忽地一笑道：“也罢。既然你们都希望朕留下他，那朕就留下他好了。”


田九依旧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沉默，他跟随昭尹已有七年，深知这位主子的秉性脾气，若真挑眉毛瞪眼睛发脾气那还是好的，最怕就是这样似笑非笑的模样，每每皇上这个样子时，就说明有人又要倒大霉了。


“罗横。”昭尹唤进他的贴身大太监，“替朕传旨，就说薛怀虽反，罪连子孙，但朕念其旧恩，特网开一面，免薛采一死，把他赏给姬婴为奴，请公子好好代为管教吧。”


罗横稍微犹豫了一下：“皇上……”


“什么？”


“把薛采赐给姬婴，会不会不妥……”


昭尹冲他淡淡一笑，眉眼弯弯：“那么赏赐给你？”


罗横顿时吓出一头冷汗，不敢再多言，连忙领旨而去。


昭尹做出这个决定后，脸色好看了许多，挥手示意田九也可以隐身了，于是地上黑影一闪，人影消失不见。


他施施然坐下，施施然地摊开桌上的行军地图，传了潘方来见。没多会儿，潘方赶至。昭尹将他招到案旁道：“爱卿，我们已经到淮江了，而薛贼也快攻到淮江了，依你看，我们会在哪里交兵？”


潘方指着江边的一座小城道：“当然是洛城。”


“就是挂着薛肃头颅的那个地方？”


“是。”


“为什么？”


“一来，此城虽小，却是兵家重地，一直以来，都是各路军马必夺之处，城高十丈，三面临河，易守难攻，此城若失，便算是输了一半了。”


“那么二呢？”


“二来嘛……”潘方指着地图上画了红圈的地方道，“侯爷已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臣敢拿头颅担保，只要薛贼一进此城，必死无疑！”


昭尹目光一闪，没有细究原因，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待薛贼诛伏，朕要与将军痛饮三杯，以谢上天将你这样一员虎将赐给了图璧。”


潘方扑地跪倒：“皇上斩了薛肃，为微臣那未过门的妻子报了大仇，微臣纵然肝脑涂地，亦难报皇恩！如今，臣只剩下一桩心愿未了。”


“讲。”


潘方咬咬牙，声近哽咽：“就是家父的冤名……”


昭尹点头道：“你放心，此仗功成，朕自然会还令尊一个公道。”


“谢皇上！”潘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昭尹伸手将他挽起，笑道：“此仗功成，天下谁人不识君啊……便是令尊在天有灵，亦会含笑九泉。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看着潘方脸上露出的感动之色，昭尹微笑，笑意却不曾抵达眼睛，他想，这个人，表面上是朕的臣子，骨子里，却仍是淇奥的人。


不过没有关系，一旦有一天要面对异途不得不进行抉择时，这个人就会变成朕的人。只是，如果可以，还是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


昭尹笑着笑着，眼神忽然就寂然了。

第一部 进宫 第四回　镜花


随着薛家军在洛城外的扎营，谁都看出这将会是决定胜负的一场关键战役，能否夺下洛城，也许就决定着最后的输赢。一方是百年名将宝刀未老的薛怀，一方则是雷厉风行少年得意的帝王。谁输？谁赢？


一时间，不止璧国人心浮动，便连周遭的其他三国亦紧密关注，暗暗自危。


得利于右相府强大的情报网，姜沉鱼同父兄第一时间得知了战役的消息：


据说，薛家军一路顺利地打到淮江，在看见洛城城墙上悬挂着的薛肃人头后，那位年近六旬白发苍苍的神将落泪了。但即使激动，即使恨得想立刻为子报仇，但多年的领兵经验以及最后一点理智还是使他命令城外扎营，暂且按兵不动。


而之前的攻城战中他的义子薛弘飞为了救他，左臂中箭，正在疗养。见义父落泪、伤心得饭都吃不下，就劝道：“斯人已逝，来者可追。义父大人放心，待得洛城攻破日，孩儿定悬昭尹首级于城墙上，以告兄长在天之灵！”


当时姜仲便道：“这个义子，倒比亲生儿子还有用，薛肃若有他一半的好，薛家也不至于弄到今天这地步……”


姜沉鱼则目光闪动，有些凄凉地低声道：“此言一出，薛弘飞……是决计活不得了。”


姜孝成不以为然：“他跟着薛怀那老贼，十年来手头沾血无数，本就当诛，爹和妹妹替这种人可惜什么？”


姜仲摇头叹道：“薛弘飞少年才俊，文武双全，又对薛家忠心耿耿，你若有他一半能干，为父我也不至于操心成这个样子。”


三日后，薛怀下命开始攻城。


就在人人都以为这场大战必定会打个昏天暗地日月无光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之时，突然间它就结束了。


以一种最最出人意料和最简单不过的方式结束了。


书房中，暗卫描述此事时，声音亦不复以往的平静无波，带着少许激动：“就在战斗如火如荼打得最是激烈时，左臂上犹包扎着纱布的薛弘飞策马奔至薛怀身旁，一边喊着“义父，我来帮你”，一边抽出腰间宝刀，一刀挥下，人头落地——”


“谁的人头？”书房里的三人齐声惊问。


“薛怀。”


这一答案无异于晴天霹雳，姜孝成懵了好一阵子才醒悟过来，跳起道：“你说什么？薛怀？薛弘飞砍了薛怀的脑袋？薛弘飞砍了薛怀的……脑袋？”他一连重复了两遍，直到看见暗卫点头，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便连姜仲，也是满脸惊讶道：“薛弘飞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在战中突然发难，一刀砍了薛怀的脑袋，众人被这一变故惊呆，全都停下了手中刀剑。他又跳上车头砍断薛字军旗，大喊道：‘泱泱图璧，天命所归，薛贼叛逆，当杀无赦！’薛家军这才回过神来，知道他出卖了他们，于是用乱箭将他射死。薛弘死前仰天大笑道：‘父亲、母亲，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们，胜儿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姜沉鱼拧眉道：“报仇？”


“是的。我们刚刚查出，原来他本不叫弘飞，而叫周胜，乃洛城城主周康之子。周康为人刚正不阿，得罪了薛家，周家全家四十九口人，皆丧命薛肃之手。为了报仇，周胜认贼做父隐忍十年，终于得到器重，趁其不备，一击而中……”


姜沉鱼心头一紧，之前所想不通的事情，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解答。她当时断定皇上敢亲自征讨，绝对有必胜的把握，原来他的暗棋便是这个薛弘飞。想到此人隐忍十年的作为，不禁心生感慨：“他本是洛城人，最终也选在了洛城让一切结束。”


姜孝成道：“难怪当日淇奥侯会吩咐将薛肃的头颅送到洛城去，我当时以为他只是纯粹地想替皇上示威，现在想来，分明是给薛弘飞，哦不，周胜的一个暗示——一头换一头。”


“好一个一头换一头！”姜仲赞叹道，“可惜了这样的人物啊！”


姜沉鱼摇头道：“他的确是个人才，如能为我朝所用，必有大作为。不过，像那样的人，活着的唯一目的便是为了报仇，如今大仇得了，再加上薛怀虽是他仇敌，可这十年来父子相称，多多少少会有些感情，他亲手杀了提拔他器重他的人，恐怕对他来说，死反而是最好的解脱。”


姜仲怔立半晌，再看向她时，神色变得很复杂：“周胜之顽韧刚毅固令人动容，但姬婴之智则更令人心颤啊。当日皇上忽对薛家发难，我还认为此举太过急近鲁莽，现在看来，他们分明是把每一步都计划好了。先是以太后病重，将伊隔离；再囚禁皇后怒斩国舅，刺激薛怀；最后利用薛怀最信任的义子，一招釜底抽薪，轻轻松松就瓦解了百年薛家。明里我们看见的有这些，而暗地里我们看不见的，还有更多……与这样的人同朝为官，真是有些可怕呢……”


姜孝成笑嘻嘻道：“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也快变亲家了，只要变成了自己人，就一切都好说，对吧，妹妹？我这样如花似玉冰雪聪明的妹妹，难道还配不上区区一个淇奥侯么？”


姜沉鱼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但心里不安的感觉却是越来越浓。她早就知道公子睿智无双，现在想来，却是有点多智近妖。那么聪明的公子，会真的看不出她所玩的那些小把戏么？还是，明明已经看出来了，但却故意不说破呢？


自己在布下局的同时，是否其实正一步步地陷入某个不可预测的陷阱呢？


她忽然觉得有些惶恐。


偏耳中听哥哥又道：“无论如何，这结局总算不错——薛怀已死，心患已除，皇上不日即将归朝，届时，马上就该轮到沉鱼的婚事了。”


她心头又是一颤，眼皮开始跳个不停，正在心神不宁之时，门外有丫头敲门，听声音，正是握瑜：“三小姐，三小姐——”


“什么事？”


“黄金婆来了，现在大厅中，夫人说，问你要不要过去也看一下。”


姜孝成走过去打开房门，笑道：“看什么东西？”


握瑜抿唇笑道：“当然是看皇历，挑黄道吉日啊。”


姜沉鱼面上一红，见父亲和哥哥都望着自己，哥哥一脸戏谑的笑，而父亲则目露殷盼，只得点头道：“好，我去。”


到得大厅，果然见黄金婆一脸喜气洋洋地坐在堂上，姜夫人闻声转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沉鱼来了，快过来。”


姜沉鱼上前一看，只见桌上摊着的皇历上，画了三个圈。


黄金婆在一旁解释道：“早上我去了趟侯爷府，他们给出了这三个日子让你们选，看看哪个最方便。这三个都是好日子，分别在四月初七、五月十五和七月廿三。依我婆子的意见，赶早不赶晚，正赶上皇上打了胜仗，趁这股喜气把婚事给办了得了。就在四月初七吧，离现在还有二十天，完全来得及送礼书礼烛礼炮。”


姜夫人点头道：“我也中意这天……沉鱼，你的意思呢？”


姜沉鱼垂头道：“但凭母亲做主。”


姜夫人笑道：“那好，那就劳烦黄金婆带信回去，就说，我们选四月初七这天。”


“我这就去！”黄金婆喜滋滋地告辞。


待她走后，怀瑾、握瑜两个丫头便上前笑着行礼道：“给小姐贺喜了，给夫人贺喜了！”


“嘴甜。”姜夫人笑呵呵地打赏了两个丫头，回身见姜沉鱼面色凝郁若有所思，便推了她一把道，“想什么呢，这么大喜的事情，怎么是这副表情？”


姜沉鱼低声道：“娘……我有点害怕……”


姜夫人揽住她，走到窗前道：“傻孩子，怕什么呀？女孩子家，总是要嫁人的啊，而且那样的好人家，那样的好夫婿，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你怕什么？”


“我怕……”也许是母亲的声音太温柔，又也许是窗外初蕾新绽的景色太美丽，姜沉鱼放任柔软的情绪将自己丝丝缕缕地沉浸，说出最真心的话语，“我怕公子娶了我，是祸不是福。”


姜夫人一怔：“什么？”


“因为我是姜家的女儿。”姜沉鱼在说这句话时，脸上有着悲伤的神情，那悲伤很淡，却又死死萦绕，挥抹不去，“若是此次联姻真能使姜、姬两家同荣并欣也就罢了，否则，一旦两家起冲突时，我怕，我会牺牲公子选娘家。”就像她这次故意留下薛采牵制他一样，用他的前程来成全姜家的前程。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


她很害怕，她会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家族这边，选择背弃他，背弃她所引以为傲的爱情。


“怎么会呢？”姜夫人宽慰道，“联姻本就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你成了他的妻子后，他和你爹只会更加同心协力地辅佐皇上，怎么会起冲突呢？别多想了，你啊，放宽心，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怎么当个最美的新娘。”


娘什么都不知道……姜沉鱼悲哀地想，娘亲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即使亲如母女，也无法做到真正同心。她的心事娘不理解，而娘的安慰对她来说亦毫无作用。


人人都说姜沉鱼脾气好，但是，为什么她却一个知己好友都没有呢？是不是因为……她的心藏得太深了，不敢也不肯对别人流露呢？那么，公子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公子有门客三千，侍从无数，但是，他也没有朋友啊……


窗外，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姜沉鱼凝望着那些雨丝，轻声道：“下雨了……这算冬雨，还是春雨？”


姜夫人笑道：“现在都三月了，这当然要算是春雨啊。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呢。”


“那么……”姜沉鱼喃喃道，“这场雨过后，杏花和梨花便要开了吧……”


“嗯？应该会开吧……怎么忽然问这个？”


姜沉鱼唇角上扬，这回可是真正地笑了：“我和公子约好了一起去赏花。”


姜夫人先是一愣，继而也跟着笑道：“噢？是吗？呵呵，不错哦……”


旁边握瑜睁大眼睛道：“小姐和侯爷就要大婚了，人说未婚夫妻婚前不能见面的呀，否则不吉利的……哎哟！”话未说完，被怀瑾狠拍了一记。


姜夫人和蔼地看着女儿，柔声说：“去吧。只要你觉得高兴，而且一年一度，也属难得的机会。”


“嗯。”姜沉鱼又是嫣然一笑，内疚与不安在这一瞬转化成了满满的期待。没有关系，她想，就算这世上无一人是她的知己，也没有关系。因为，她有公子。就算她和公子都是一样寂寞没有朋友的人，但是，因为有了彼此，就不会再感到孤单。


所以，她们两个人，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她一定要坚信这一点。


姜沉鱼深吸口气，再缓缓地吐出去，双瞳一片清澈。


而窗外，娇姿妍态的梨树，正沐浴在图璧四年的第一场春雨中，繁复的枝干上悄然绽出了点点花骨朵，白雪般皓洁，巧笑般明媚。


正如姜夫人所说的那样，不久便盛开了。


而当梨花最是灿烂时，天子大军得胜归来，班师回朝——


这一日，姜沉鱼正留在嘉宁宫中同姐姐一起吃饭，宫女来报，淇奥侯将薛采送过来了，说是奉皇上之命，让他同薛茗见个面。


得到姜画月的允可后，两名宫人领着薛采进来，见到堂下站着的那个小人之时，姜沉鱼心中不禁一酸，她回想起了初见薛采时的情形。彼时少年权贵，有着天下孩童皆所不及的春风得意，乘鸾驾，戴金翎，佩稀世之璧，敢马前斥妃，敢殿前溅血，眉梢眼角，尽是逼人的骄傲。而今，却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粗衣麻鞋，一张小脸黯淡无光。


他垂着头站在那里，低眉敛目，毫无生气。


姜画月道：“我这边还有点事，要不沉鱼你陪他去吧。”


姜沉鱼领了旨，走过去将一只手伸到薛采面前，薛采抬头看了她一眼，乌黑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姜沉鱼冲他微微一笑，目带鼓励。薛采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却退后一步，躬身道：“薛采是奴，不敢执小姐之手。”


姜沉鱼一怔，再也说不出话来。那个在宠妃前敢扬鞭说“区区雀座，安敢抗凤驾乎”的孩子，那个在国主前亦傲立说“吾乃人中璧”的孩子，此时此刻，却在她面前说“薛采是奴”……


真像一场活生生的讽刺。而这一切，又何尝不是拜她所赐？


是她执意要救他，是她因一己之私而强留住他，但其实，对他来说，也许宁可骄傲地死去，亦不屑如此窝囊地偷生吧？


姜沉鱼转身，默默地带路，从嘉宁宫到乾西宫，一路上，听见身后稚子那细碎的脚步声，心头越发沉重。


转出拱门，前方便是洞达桥，而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曦禾。


曦禾倚着栏杆，在湖边喂鱼，不知为何，身旁并无宫人相随。自从中毒一事后，她就一直卧病在床，俱不见外，因此姜沉鱼虽屡次入宫，但这还是继上次弹琴后第一次看见她。


阳光淡淡地照在她身上，依旧是白衣胜雪，婉转蛾眉，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淡淡的慵懒。似乎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她，她都是这副厌世的模样，却偏偏独有种妖娆的味道。


曦禾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先是看了姜沉鱼一眼，继而又把目光投向薛采，脸上闪过一抹很复杂的神色。还没等姜沉鱼看出那究竟是什么表情时，她却又笑了。


笑得很邪恶。


“你怎么还没死？”她如此对薛采道。


薛采脸色顿变，像张面具，从额头裂出一道缝隙，最后扩延到全部，哐啷碎开。


曦禾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从他颈上拉下一物，姜沉鱼看见，正是那块燕王赏赐的千年古璧。


“这就是传说中的冰璃？”曦禾用眼角瞥向薛采，后者的脸色非常难看，双唇紧闭，而眼睛却又睁得极大，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听说你已经贬做奴隶了，既然是奴，就不需要带这样的好东西了。”曦禾说着，将那块古璧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我没收了。”


薛采死死地咬着下唇，整个人都因为愤怒而发抖。姜沉鱼看在眼中，忍不住出声道：“夫人，这冰璃乃燕国国主所赐，你强行拿走，若燕王知晓，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曦禾转头，明眸流光间，华丽无限，“难道我配不上这块古璧么？”


姜沉鱼顿时语塞。


曦禾又是嫣然一笑，俯下身凑到薛采面前，无限轻柔地说道：“真是风水轮回转啊，当初在这桥上，你骂我，又惊我之马害我落水时，可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薛采眼睛里，蒙起了一层水气。


“不甘心吧？怨恨吗？哈！哈哈哈哈哈……”曦禾放声大笑。姜沉鱼在一旁叹息，如此小人得志，如此落井下石，如此针对一个孩子，这又是何必呢？


曦禾笑完了，拍拍薛采的脸颊：“那么，就活下去吧，带着憎恨与不甘，拼命地屈辱地活下去吧。你只有活得比我还长，才有可能从我这里取回冰璃，当然，前提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一路上，都听得见她那肆意张扬的笑声。


而薛采，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姜沉鱼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小手冰凉而颤抖，她低低一叹道：“别多想了，我们走吧。你的姑姑还在等你呢。”


薛采抬起眼睛，将泣未泣的清瞳里，有的却不是怨恨，而是比恨意更深层的东西。他将手从她手中慢慢地抽了出去，垂头道：“是。”


姜沉鱼知道他家遭巨变，因此他已经变得不再信任他人，心结一旦结死，一时半会儿之间是解不开的，只有慢慢来。当即不再多言，继续带路。


到了乾西宫后，刚走到门口，就听薛茗在屋里喊道：“是小采来了么？”紧跟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身素服未施脂粉的薛茗奔了出来，看见薛采，双眼一红，抱头痛哭道，“天可怜见，真是小采……小采，我的侄儿哇……”


薛采此时反而镇定下来，轻轻扶住她的手臂道：“姑姑，小采来看你了。有什么话，进去说吧。”


薛茗见姜沉鱼立在一旁，心知这会儿的确不是伤感之时，当下拭了眼泪道：“一时失态，令姜小姐看笑话了，请进。”


“不必了。”姜沉鱼心想，这对姑侄俩大概会有很多私心话要说，自己留着多有不便，便歉声道，“家姊还在宫中等候，沉鱼先回去了，一个时辰后再来接小公子。”


薛茗感激道：“如此多谢姜小姐。”


待得她的身影走得看不见了，薛茗才面色一肃，握住薛采的手道：“跟我来。”两人进了屋，她四下查望一番，确信无人监视后，这才锁上房门，回过身将薛采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泪光晶莹，“孩子，你……受苦了……”


薛采“扑通”一声，屈膝跪下。薛茗惊道：“你这是做甚？”


薛采道：“小侄已经知悉，是姑姑向公主她们求情，这才得以留我一命的。”


薛茗黯然，也不唤他起来，眸底神色变了又变，最后低声道：“我救你，却不是为了你好啊……”


薛采抬头，巴掌大的脸，因为瘦的缘故，一双眼睛就显得更加大，墨般深黑。


“我若真为你好，便该让你跟哥哥嫂嫂他们一同去了，虽落得个逆臣污名，但一死百了，再不必受苦。可我保下了你，我要你活着，小采，你可知是为什么？”


薛采素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声音低沉：“姑姑要我……为薛家报仇。”


薛茗一记耳光狠狠地扇了过去，直将薛采扇倒在地，她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薛采咬紧牙关，重复道：“姑姑要我，为薛家报仇……”话音未落，薛茗又给了他重重一巴掌：“你，再说一遍！”


薛采的唇角都渗出了血丝，但眼中坚毅之色却更浓，一字一字道：“立誓报仇，重振家门！”


薛茗至此长叹一声，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很好，你要记得今天姑姑打你的这两巴掌，记住这疼痛的滋味，也记住你今天所立下的誓言。”


薛采抿紧唇角，竭力挺直脊背。薛茗从怀中取出丝帕帮他擦去唇上的血，擦着擦着，忽地伸手抱住他，哭了起来：“对不起……小采，对不起……”


薛采眼中浮起幽幽的雾气。


“姑姑对不起你，薛家也对不起你，不但没能给你安定的生活，让你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还要把这么大这么沉的担子强压给你。你今后要面对的将是比地狱还要可怕的生活，并且你要一个人独自面对，孤立无援，你不能再信任谁、依靠谁、指望谁，你再也感受不到生命中那些美好的、温暖的东西，你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幸福安逸地成长……所以，对不起。”薛茗说着，跪倒于地，行了一个无比正规的大礼。


薛采被骇到，眼睛瞪得更大，却只能僵立着无法动弹。


“但是，我替四十九代薛家几千人一起谢谢你！谢你为他们报仇，谢你没有让薛氏就此绝亡，谢你让它重新辉煌！”薛茗紧紧抓住他的手，哽咽道，“薛茗，谢你大恩！”


薛采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双膝一弯也跟着跪了下去，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慢慢地俯下身，在冰冷的地面上磕了三个头。


砰——砰——砰——


他额头上本有那日与曦禾起争执时留下的旧伤，此时复磕于地，伤口再次迸裂，流下血来。


薛茗默默地看着他流血，陪着一起掉泪。


阳光穿过破旧的纱窗照在姑侄二人身上，亦沾上了几分肃穆萧索。


一个时辰后，姜沉鱼接他回嘉宁宫，见他两边的脸颊高高肿起，虽不明是何原因，但知道终归是挨了打，便取了热鸡蛋来帮他揉，薛采本还拒绝，但她道：“你现在是侯爷之奴，代表的就是侯爷，若让你就这样子出了宫，侯爷的脸面可就丢了。”


他这才不动，乖乖站着让她敷脸。


揉了大概一盏茶工夫后，宫女来报，淇奥侯的马车到了，要接薛采回去。姜沉鱼问道：“侯爷来了吗？”


宫女答道：“只见马车，不见其人。”


姜沉鱼有些失望，一旁姜画月打趣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听说婚期不是已经定下了么？再过半个月你就要嫁他了，便这一刻都等不及么？”


薛采的眼睛闪了一下，有点惊讶。


姜沉鱼红着脸道：“姐姐你又笑话人家……”


“我笑话你不打紧，最怕就是天下人都笑话你，都快成亲的人了，还不避避嫌？”


“我……我不和你说了！”姜沉鱼一拉薛采的手道，“我送你出去。”


薛采跟她走了几步，脚步迟缓，姜沉鱼低头道：“怎么了？”


“你……”他咬着唇，表情古怪，“你是淇奥侯未过门的妻子？”


姜沉鱼想了想，展眉一笑：“是啊，也就是你未来的女主子。现在想起要讨好我了么？晚啦！”


薛采垂下头，没再说话。


嘉宁宫外，姬府的马车静静等候，车夫跳下来打开车门，薛采正要入内，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落在姜沉鱼眼中，忽然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仿佛是被他看透，又仿佛是从他眼中，看到了不祥。


她情绪低落地返回宫内，隔着纱帘，见姐姐正与江老太医说话，因为声音压得很低的缘故，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过不多久，江老太医便起身告辞，姐姐一直送到门口，神色沉重愁眉不展。


她刚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宫人又领着一人进来，那人长身玉立，青衫翩然，可不正是江晚衣？


姜画月与他低声交谈几句后，再次进入内室开始诊脉，又将几件东西拿给他瞧。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后，江晚衣起身，背着药箱走出来。


一直坐在椅上观望的姜沉鱼连忙站起，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和姐姐，不知是不是错觉，姐姐的脸色看起来更加凝郁。


姜画月将江晚衣也送出去后，便立在门边久久不动。姜沉鱼忍不住上前轻扯她的衣袖道：“姐姐，你怎么了？”


姜画月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这眼泪流得如此突然，令姜沉鱼吓了一跳，急声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哭啊，太医们说什么了？”


姜画月一把握住她的手，抖个不停，几次开口，都哽不能言。见此情形，姜沉鱼只好将她先扶进内室，遣开宫人后，低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姜画月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顾不上擦拭，只是抓了她的手不停唤道：“沉鱼，沉鱼……”


她每唤一声，姜沉鱼便应一声，一声比一声柔和。


“沉鱼，我我……我该怎么办呢？我可怎么办好呢？”


“姐姐，究竟怎么了？”姜沉鱼一直认为，就做人而言，姐姐比她要圆滑和老练得多，心中再柔肠百转，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几曾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不知出了多么糟糕的事情，竟让这个一向自信满满的姐姐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她是在江氏父子走后才变成这样的，难道……


“姐姐，你病了？得了很严重的病？”


姜画月哽咽着点头。


姜沉鱼心中一沉，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道：“什么病？如何严重？”虽然姐姐一年四季经常伤风感冒，小病不断，但真要论如何荏弱，却又完全说不上，这回得的会是什么病，竟让她惊慌失措到这个地步？


姜画月张开嘴巴，看看四周，眼神更见凄凉：“我我……妹妹，我这一辈子，恐怕都不会、不会……有孩子了……”


姜沉鱼顿时呆了，大脑刷地变成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为什么？江氏父子说的？”


“你还记得我一直服食的那种很香的药吗？”


姜沉鱼点点头。


“其实，我，我已经居经（注：指月事三月一来）很久了……而那些药，吃了却一直不见好，我心中焦虑，终于忍不住请江晚衣来看，他号称神医，医术应该比太医们更高明些，结果，他告诉我……”姜画月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


姜沉鱼眯起眼睛：“是江晚衣跟你说你不孕？”见姜画月点头，她豁然站起，往外就走，吓了姜画月一跳，连忙拉住她道：“你做什么去？”


“我有话要问他。”


“不要，沉鱼，这种事情……”这种事情遮掩犹不及，怎么能够张扬？


“可是！”


姜画月拖住她道：“你去问他什么？问他有无诊错？问他可有药治？这些我都问过了。我自己的身体，其实我自己清楚……想当年，皇上最宠爱我时，夜夜留宿，都未能怀上龙种，更何况现在色衰恩弛……”


“姐姐……”


姜画月的手改为搂住她的腰，像孩子拥抱母亲一样紧紧贴着她：“我好害怕……妹妹，我好害怕……”


姜沉鱼反抱住怀中的姐姐，只觉得一颗心就那么幽幽荡荡不着边际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画月在害怕什么。画月的婚姻可以说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庇护全家。眼看如今后位已空，正是众妃借机上位之时，谁能先给皇上诞下麟儿，极有可能就能成为新后。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太医告诉她她得的是不孕之症，对女人来说，这无异于是比死还要恐怖的打击。画月入宫已有三年，已经渐失宠爱，再无子嗣，眼看封后无望，又不受恩宠，叫她在这深宫中如何度过漫漫余生？


姜沉鱼一想到这里，忍不住也跟着哭了。她抱住姐姐，心想，一定要帮姐姐，一定要想想办法，然而，平日里那么多的智慧灵光，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抱住泣不成声的画月，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战栗与冰凉，忽然觉得好生悲伤。


那悲伤浓浓，伴随着皇宫巍峨的屋宇、阴霾的天空，形成前世今生的囚牢，囚住的又岂单单只是姐姐一人？


“妹妹，这事要保密，一定要保密！”姜画月抓紧她的手，焦虑中还带着难言的惶恐，“不止是对宫里的人，还有爹娘哥哥他们，也不能说！因为……因为……”


因为一旦说穿，必定会引起全家人的恐慌，会让爹娘心疼……姜沉鱼正这么想，姜画月已无比凄凉地说了下去：“因为他们一旦知道了，就会认为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变成一颗无用之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了……”


姜沉鱼整个人重重一颤，万万想不到，姐姐竟然会这么说！


“其实，他们如今对我也不能说是好了，起码是不如三年前了……”姜画月再度哭了起来，“妹妹，为什么我的命会这么苦啊？”


多少年前的一句“要做，就得做人上人；要嫁，就得嫁帝王妻，这样才不枉生一世！”依稀还在耳边回荡，与此时的话语交织在了一起，姜沉鱼想，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否则，为什么昔日那个眼高于顶永远自信着的妩媚少女不见了？为什么那段无忧无虑单纯朴素的时光不见了？为什么眼前的一切被重重雾气所模糊再也看不清？


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啊……


嘉宁宫中虽然是一片愁云惨雾，宝华宫里却是歌舞升平。


偌大的殿堂里，曦禾斜卧于贵妃软榻之上，手持酒杯，看下面的舞姬们跳舞。这些舞姬都是由天乐署精心训练而成，听说天乐署每年要收数百名女童入署，教授琴舞曲艺，极其严苛，栽培个三五年后，资质平庸的就派去端茶倒水做粗活，其他的开始登场献艺，只有跳得最好的，才有资格进宫。


这些姑娘全都是花朵般的年纪，容貌美丽腰肢柔软，此时轻歌曼舞，拥簇一堂，当真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曦禾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最后一抬手，所有的乐声舞步顿时在刹那间停了下来。


她指着众舞姬中最美貌的一位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怯怯答：“奴婢姓袁，字杏芳。”


“你喜欢杏花？”曦禾的视线焦凝在她裙摆上绣着的杏花之上。


袁杏芳答道：“是。”


曦禾淡淡地望着她，忽地将手里的酒杯往旁边几上一放，起身下榻，就那么光着双足一步步地朝她走过去。


众舞姬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一时间，脑海中浮现出有关这位夫人嚣张跋扈难以伺候的传闻，尤其是袁杏芳，额头冷汗直流而下，表情更见畏惧。


曦禾用那种高深莫测的目光打量了她半天，俯下身，提起她的裙摆，就那么用力一分，只听“刺——”的一声，做工精致的红裙，硬是被她用手给撕破了。


众人脸色齐齐变白。袁杏芳更是惊呼道：“夫人！夫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夫人恕罪！求夫人恕罪！”说着，砰地跪了下去。


谁知曦禾根本不理她，只是自顾自地将她裙上的杏花撕成了碎片，一时间，大堂里悄寂一片，只听得见布料破裂的声音，声声刺耳。


直到将那枝杏花撕得碎成了末，曦禾这才直起身来，目光冰凉地看着袁杏芳。袁杏芳哪还敢说话，只有拼命地不停磕头了。


众姬面如死灰，心想这下完了，不知杏芳是哪里触犯了夫人的忌讳，看来一顿重罚在所难免，拖出去砍头还算好的，最怕是打成残疾，一辈子可就算彻底毁了。


谁知曦禾并没有如预料的那样发火，而是从手腕上摘下一个镯子，递到袁杏芳面前道：“这个赏你。”


泪流满面的袁杏芳抬起头，看看那只镯子又看看她，满脸的不敢置信。


曦禾将镯子塞入她手中，然后懒洋洋地一挥手道：“你们全都回去吧。”


众姬这才知道逃过一劫，连忙躬身行礼退离，曦禾又唤住袁杏芳，淡淡道：“本宫不喜欢你的名字，回去改了。”


“是……”袁杏芳战战兢兢地应了，踉跄而逃。


偌大的殿堂里，一下子冷清了下来，有风吹过，吹得七重烟罗纱层层飘荡，吹得曦禾的长发，四下飞扬，形如鬼魅。她踩着地上的碎布，转身准备回榻上继续歪着，一双手臂忽然自后伸出，将她一把抱住。


曦禾一惊，正要挣扎，却听那人在耳旁笑道：“有没有想朕？”


是昭尹。


身体虽然放松下来，但心中余悸犹存，她忍不住回头，见到一双细长带点上挑的凤眼，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里，亲昵无限。


果然是昭尹。


见鬼了，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回京的路上的吗？怎么会出现在宝华宫里？还是一身侍卫的装束！


“皇上你……”


“朕怎会提前回宫是吗？因为朕太想曦禾了，想早点儿见到曦禾，所以一路快马加鞭，撇开大军，先行回来了，这个答案够不够好？”昭尹说着吻上她的面颊，还待吻唇，却被曦禾一把推开，冷笑道：“皇上来见臣妾用得着穿成这样？骗鬼呢？”


昭尹哈哈大笑，取了几上的酒一口饮下，然后顺势就坐到了榻上：“果然还是曦禾最了解朕，骗不到啊骗不到。”


曦禾见他神色欢愉似乎心情大好，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皇上遇到什么好事了？高兴成这样？”


昭尹眨眨眼睛：“诛灭叛军，算不算？”


曦禾轻哼一声，沉下了脸。昭尹笑着，一把将她拉过去拥入怀中道：“还有就是朕秘见了几个人，并且给你找了个舅舅。”


“舅舅？”曦禾拧起眉头，“我家的亲戚全死绝了，哪儿来的舅舅？”


“所以说是‘找’嘛。”昭尹忽然收了笑，无比认真地望着她，一字一字道，“曦禾，你，想不想当皇后？”


又一阵风从殿外吹进来，纱帘轻飞，如云雾般层层荡开，曦禾的眼睛，亦如这纱帘一般，泛起一片迷离。


“为什么选我？”初春乍暖还寒的午后，一地斑斓阳光里，素白乌发的女子赤足站在琉璃之上，轻轻地问。


于是那五个字便成了花开的声音，既急促又缓慢，既质疑又震惊，既痛苦又快乐，顾虑重重，却又肆无忌惮。


锦榻上，年轻的帝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握住，深邃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影子，隐隐约约地一道：“因为很多原因：不愿放权；不想再出现第二个薛怀；示弱他国，让他们以为朕是个昏庸好色之君；还有，最后一点……朕喜欢你。”


图璧四年四月初一，帝军回都。昭尹犒赏三军，赐封潘方为左将军，并为其父平反，大赦天下，万民同庆。

第一部 进宫 第五回　水月


“这枝杏花多少钱？”


无边暗境，因着这一句话，而绽出了光与亮。那光先是荧荧的一点，继而蹿起成火苗，展开光晕，逐渐弥漫开来。


“十文钱。”依稀间，有个清稚的女声如此回答。仿佛是千百年前就已书写好的戏码，按着那个她所熟悉却又陌生的套路走下去。


于是，光晕里就出现了一枝花，深褐色的枝干，灰红色的萼，洁白的花瓣，一朵朵密密地长在一起，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妖娆盛开。由于沾了水的缘故，显得更加鲜艳欲滴。


她看见一只手伸过来，将那枝花接走。


修长如玉的手，宽大飘扬的白色衣袖。


那人的脸，在黑幕里看不见。


她忽然觉得焦躁，想去拉他的衣袖，那身影分明近在咫尺，下一瞬，却已飘到了十丈开外。


这十丈的距离，隐隐然，如隔了一世。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啊……她看见自己的手就像拉面一样拉得长长，跨越了这隔若浮生的距离，紧紧抓住他。


某种渴望溢出胸腔，随之而来的还有眼泪，光影中，那白衣绝世独立，堪比谪仙，而她紧紧抓住，不顾一切地抓住，不敢松手。


“我希望……”她听见那清稚的女音说，用一种瞬间苍老的声音，“我希望自己一下子就到了六十岁，人世间该吃的苦都已经吃完了，只需要最后静静地等待死亡。”


“不，你应该先等待十六岁。”白衣人在前方回过头，分明看不清容颜，却能鲜明地感觉出，他的眼神很温柔，“十六岁时，我会娶你。”


她的心悸颤了几下，满是惊喜，开始微笑、展齿笑、弯眉笑，很雀跃地笑，然后朝他跑过去：“这是你说的，你说过的话，一定要算数！不许抵赖哦！”


光圈变大了，重重黑雾慢慢散去，显露出那人完整的模样，她抓住他的手，将他转过身来，说道：“那我就等你十六岁，十六岁时你……”


声音戛然而止。


亮光映在那人脸上，眉眼弯弯，笑得深情，却不是他。


那人开口，声线撩人：“没有错啊，朕娶了十六岁的你，朕没有食言。”


她惊吓得连连后退，却被他一把揽回，头贴着头，鼻对着鼻，近在能感应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不仅如此，”那人说着，从身后取出一个金灿灿的皇冠，不由分说地戴到她的头上，“朕还要封你为后。曦禾，你将是璧国之后。”


那金冠沉得就像山一样，重重地压了下来。她发出凄厉的叫声，豁然惊醒——


夜凉如水，宫灯暗淡，空气里，有着冰麝龙涎的香气，糜烂而芬甜。


曦禾抱着柔软的丝被，瞳孔涣散，好一阵子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等她最终想起这里是宝华宫，而她正躺在自己的象牙床上时，便又发出一声尖叫，跳下床，发了疯似的冲出去。


宫人被声音惊醒，连忙点灯披衣围拢，见她披头散发地冲出内室，不禁惊呼道：“夫人，夫人你去哪儿？夫人，发生什么事了？去哪儿啊……”


曦禾听若未闻地打开门，跑到院中，像个孩子一样从东边跑到西边，又从西边跑回东边，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宫人见她衣衫单薄又光着脚，生怕受冻，连忙取了外套来给她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道：“夫人，你找什么啊？”


曦禾呆滞地看着空无一物的院落，茫然道：“杏、杏树……”


“杏树？”其中一个宫人皱着眉头，无比诧异地说道，“夫人住进宝华宫的第二天，就命人把皇宫里所有的杏树都砍光了，夫人忘啦？”


“砍、砍、砍光了？”


“是啊。”一头雾水的宫人说完这句话后，就看见她们的主子慢慢蹲下身去，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某个方向，然后——


号啕大哭。


几个时辰之后，晨曦映入绿棂窗，早起的姜沉鱼正在梳头时，怀瑾从外接了一帖子进来道：“小姐，有你的信。”


浅紫色的信封上，用清灵俊秀的字体写着：


谨呈　姜三小姐　淑览


是公子！


姜沉鱼心中一喜，连忙接过拆口，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


梨花已风起，谨候芳踪。


公子约她去看花？


当即头也顾不上梳了，将那封信看了又看，开始挑选衣服。鹅黄色，太跳脱；青荷色，太老成；朱红色，太妖艳；水绿色，不衬她的肤色啊……把整箱子的春衫都给淘汰尽了，还是找不到合心意的衣服。


身旁两个丫头早已看得不耐烦，嘟嘴道：“小姐，怎么我们瞧着都挺好的衣服，到你眼里就不满意了呢？就拿那件七彩绮罗衫，刚做好时你还夸漂亮呢，怎么穿都没穿过就又嫌弃了？”


“多嘴！”姜沉鱼不理她们，又从头看了一遍，想起公子几次送帖都是浅紫色的，想必对此色有偏爱，当下就选了件大袖对襟浅紫罗纱衫与白抹胸长裙，什么佩饰都不要，只在髻上簪了七朵刚摘下来犹带露水的梨花。


最后，在众婢一致惊艳的目光里上了马车，赶赴红园。


红园坐落于帝京之南，占地约百亩，素以风景秀丽闻名，有人间天堂之称。它本是王家的产业，随着王氏没落，此园辗转几次，被一姓胡的商人买下。那人长年不来帝都，因此索性开了园门供人玩赏。


姜沉鱼往日只闻其名，未曾入内，如今乘着马车一路进去，但见林木葱茏，花草繁茂，楼阁参差，亭台掩映，仿佛所有春天的景致都浓缩在了此间一般。湖心岛旁，有鹦鹉冢、览翠山，与澄光林成鼎足之势。过了湖心再往南，便是最负盛名的三春林。


所谓三春，乃杏、梨、桃。


因此林中，这三种树木交叉栽种，错落有致。


在她所见的第一棵梨树下，停着公子的马车，公子站在车旁，车上的白泽与他的白衣两相辉映，鲜活如生。


姜沉鱼缩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竭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太多兴奋的情绪，然后打开车门。


姬婴果然前来相扶。


指腹温润指身修长，那只手，平摊在她面前，有着绝佳的姿势与风华。尽管一再嘱咐自己要镇定，但她还是忍不住脸红了，轻轻搭住那只手，提裙下车。


春风荡漾，梨树花开，天资灵秀，白清似雪，意气高洁。


在这一刻，便是无人亦醉了，更何况是在心上人的身畔。


姜沉鱼咬唇道：“沉鱼来迟了，令公子久候。”


“不会。”姬婴笑笑，“是婴事起唐突，匆匆传讯，希望没有打搅到小姐的正事。”


姜沉鱼连忙摇头：“没有，我没有正事。”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一同朝林中走去。


花荫下，偶有书生围席而坐，携酒洗妆，好生热闹。姜沉鱼远远地看着，笑道：“以前在书里读过‘共饮梨树下，梨花插满头。清香来玉树，白议泛金瓯’的诗句，不能想像是何光景，而今真个看见了，顿觉长了见识。”


“梨花本就有占断天下白，压尽人间花之气势，世人钟爱，在所难免。”


“可惜杏花迟迟未开，不能看二花齐放，真是遗憾。”


姬婴望着桃梨争芳中依旧萧条的杏树，轻轻地叹了口气：“是啊，今年的杏花，开得晚了。”


姜沉鱼见他落寞，便安慰道：“也不尽然，你看，这一枝上，已经结花骨朵了，没准儿等到明天，便能开了。”


姬婴笑笑，没说话，继续前行。


好像、好像有点尴尬呢……为什么明明是那么期待的约会，真正见到了，反而觉得无所适从，没什么话可以说呢？难道她必须在这些花上不停地绕圈子吗？姜沉鱼决定转换话题：“公子，有件事沉鱼听闻已久，一直觉得好奇。”


“三小姐请问。”


“听说公子生平最怕下棋？”


姬婴莞尔：“婴小时候，极为顽皮，却碰上家姐，刁钻古怪犹在我之上，因此经常被她捉弄。那时候我最喜欢一种叫青团子的糕点，念书时都要在旁边放上一盘，边吃边看。有一日如往常般拿了其中一只就咬，结果当场崩掉了两颗门牙。原来，那团子里填的竟不是豆沙，而是棋子……”


姜沉鱼“啊”了一声。


“自那以后，每见棋子，就想起我那两颗屈死的乳牙，疼痛难当。所以，就再也不碰棋了。”


姜沉鱼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缘由，想了想，不禁笑了：“原来公子也是个任性之人，棋子何辜？该埋怨的，是将棋子放入糕点中的人啊。”


“家姐凶悍，我哪敢怪她。”姬婴说着，神色有一瞬的恍惚，依稀间仿佛听见另一个声音咯咯笑道：“下棋这么费心劳神的玩意儿，不下也罢。以后，你可以吃我做的青团子，保证没有棋子……”


声音缥缈着，在耳边远去了。另一个声音清晰地压了过来：“公子？公子！”


姬婴回神，便觉脸上凉凉，一抬头，却原来是下起了雨。两人连忙跑到最近的亭子里，他望着外面突如其来的雨，有些感慨道：“天有不测风云，古人诚不我欺。”


姜沉鱼理了理自己的发鬓，嫣然一笑：“春雨贵如油啊。”


“你喜欢雨？”


“嗯。”她望着沐浴在雾气般雨帘中的梨花，微笑道，“没有雨这些花又怎会开放？而且梨花带雨，素来是人间的极致美景。”


姬婴的眼神沉寂了一下，先前那个缥缈的声音再度在耳边轻响：“雨？我最讨厌雨了！因为一下雨，娘就不能出去摆摊卖面了；一下雨，爹就会喝得烂醉如泥，每次都要去接他；而且一下雨，地面就湿滑难走，满是泥泞……我啊，最不喜欢下雨天了！”


彼时，那声音无限清灵，脆生生的，不像后来，沾染了很多慵懒与喑哑。


再看眼前的树林，梨花正是全盛时期，开放得格外灿烂，杏花却仍在苞中，黯淡无华。


果然不是两种相像的东西……


姜沉鱼见他额前的发被雨打湿，正在一滴滴地往下滴水，便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红着脸递过去。


姬婴谢过，接了手帕刚想拭擦，却不由得一愣：“这个……”


“这是公子的手帕，公子还记得吗？”那日曦禾中毒之时，在宝华宫外，他曾用此帕帮她擦过脸上的血迹。虽然当时被他丢掉，但后来他因潘方一事先走了，于是她便对朱龙说还要拿样东西，趁机回去捡起，洗净叠好，带在身旁。如今，果然派上用场。


这番用心良苦，姬婴又怎会不知，拿着那块手帕，不禁也默然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点小小的尴尬，而在尴尬中，又渗透着几丝微妙的旖旎。


斜风细雨，梨花满目。五角亭檐，线落如珠。


以林为景，亭中的他与她，又何尝不是最美的一道风景？


——而这一道风景，落入另一人眼中，化成了寂寥。


“夫人，下雨了，我们没带伞，还是回车上吧？”


“是啊，夫人，时候不早了，咱们出来很久了，也该回宫了。而且，这杏花都没开呢，不如等它开了时再过来看吧……”


殷殷的劝声落在耳后，被规劝的人将视线从亭中的两人身上收回，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子。


深紫色斗篷下，是张素白的脸，没有血色，亦没有表情。


然而，却是惊世骇俗的美丽。


傲视四国的美人，垂下眼睫，忽然笑了一笑，雨水顺着斗篷的边沿流下来，滴滴答答。她开始行走，视一旁的马车如不存在，两名宫人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只得跟上。


出红园，一路往西，两旁的建筑亦从繁华变为简陋，道路越来越窄，高低不平，最后，为沙石杂草所覆盖。


此刻，因为下雨的缘故，满是泥泞。


马车跟到此处，无法再向前驰，宫人忍不住唤道：“夫人……”


“我要一个人静静，你们在这里等着吧。”说完这句话后，她拉紧斗篷，走进小巷。


帝都西南角的浣纱巷，是出了名的贫民窟。


在这里，住着衣不蔽体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们，因为没有壮年男子的缘故，比别处显得更加贫瘠，一格格的房子像鸽笼般挤在一起，肮脏的地面上堆满杂物，空气里，充盈着混合了各种气味的腐烂味道。


她走过一排排的房子，最后停在巷尾的最后一间前。这幢房子看起来比旁边的更加简陋，连墙都是歪的，看样子，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倒塌。蛀满了虫洞的木门上，用草绳系着个结充当门锁。她轻轻一扯，早已枯干的草绳便自己断了。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阴暗的房间，依稀可见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和霉菇，她走过去想打开窗子，结果整扇窗户都啪地掉了下来，落在地上，震起无数尘土。


是了，这里是浣纱巷，而她，是长于此间的另一个西施，从这个贫民窟飞出去后，就成了凤凰。


狭小的陋室几乎没有可以站脚的地方：左边是一张很大的木案，案上放着擀面杖，母亲曾在这里揉面，每天三更就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右边的墙脚下堆放着很多酒坛，父亲经常席地坐在那里喝酒，唱着她所听不懂的歌，每每那时她就无比憎恶她的父亲，可他不喝酒时，却又会很温柔地帮母亲画眉，帮她梳辫子，于是那个时候她就会忘记他的可恶，觉得自己很爱他；剩下还有一张床，一个柜子，柜子里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她走过去打开那个已经少了一只腿的柜子，里面放着几件衣服，衣服是粗布做的，有着非常粗糙的纹理，再然后，摸到一面镜子，镜子上长满了绿铜，她举起来照了一下，里面的人，竟是那般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她吗？


这个人，为什么脸色这么苍白，她那永远红润的健康肤色哪里去了？


这个人一笑，眼神就变得很冷酷，唇角充满了嘲讽，显得这么这么刻薄。可她记得，她本来是笑得很好看很灿烂很落落大方的啊。


这个人乍一看很年轻，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姿容正丽，但再细看，眉梢眼角，都好憔悴倦乏，溢满沧桑。


这个人……这个人是谁啊？


她连忙丢掉镜子不敢再看，踉踉跄跄地后退，然后撞上床角，整个人就那样砰地向后摔倒，躺了下去。


满天尘土飞扬。她开始咳嗽，而就在那时，她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很轻，落在心里，却又变得很重很重。


她顿时跳起来，朝声音来源处望去，就那样看见了站在窗外的他。


确切来说，是站在已经没有了窗户的一个方洞外面的他。


雨还在下，那人不知从哪得来了伞，此刻，正撑着伞站在屋外，静静地望着她。


于是红尘顿时逆转，时光瞬间倒退，仿佛回到了四年之前，她初见他时的那个模样。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撑着一把竹柄纸伞，沐浴在春雨之中。


她还记得，那把伞上画了一枝红杏，红得就像她那时怀里捧着的鲜花。


“这枝杏花多少钱？”


“十文钱。”


梦境里的场景与回忆重叠，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一丝一毫都没有忘记掉。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开口，如梦呓。


而那人站在屋外，回答：“我看见一人像你，跟过来，果然是你。”


她睁着雾蒙蒙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很僵硬：“杏花没有开。”


那人脸上闪过一抹痛色，低低叹息：“是啊，杏花没有开……”


于是两个人的衣袍都起了一阵颤抖，不知抖动的是身体，还是心。她突然抓住窗沿，朝他伸出一只手道：“你进来！”


那人凝视着她，摇头。


“那么我出去！”她说着挽起裙摆准备跳窗。


然而，那人依旧是摇头。


“为什么？”


那人对她微笑，笑容里却有很苦涩的东西：“你不知道为什么吗？曦禾，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她如被当头棒喝，忽然想起自己原来名叫曦禾。而曦禾又是谁？当今璧国的宠妃，将来的皇后。然而，此时此刻，她望着窗外的那个男子，心里却像被一把很钝的刀子在拉扯一般，因为不能干脆利落地割断，反而更受折磨。


“你要娶姜沉鱼吗？”


他低下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听不真切：“姬、姜联姻，于两族都有好处。而且……曦禾，杏花不会开了，再也不会开了……”


“你骗我！”她陡然暴怒，五官都开始扭曲，“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说当我十六岁时，会娶我的，结果我却进了宫，成了皇帝的妃子！你说杏花开时带我去赏花，可是赏花的却换做了别人！而现在，你还要娶别人……”


声音像是沉在水底，浮上水面时就变了形，她捂住自己的脸哭得泣不成音。巨大的委屈海浪般席卷而来，空气被瞬间夺走，无法呼吸……


曦禾发出一声尖叫，再度惊坐而起，恍然知觉，竟然又是南柯一梦。


屋子还是那个东倒西歪的屋子，她坐在布满尘灰的木板床上，看着脑袋上方的那根横梁，忽然想起，母亲是在这根梁上吊死的。


那一天，她去卖花回来，甫一推门，就看见两只绣花鞋晃啊晃的，鞋子上，还绣着母亲最喜欢的卷心莲。地上的影子也摆来摆去，拖拉得很长……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从窗洞里吹进来，将地面打湿，于是空气里就充盈起一种氤氲沉闷的水汽。


天已经黑透了。


横梁上仿佛伸出了一双手臂，无比温柔地迎向她，“来吧，囡囡，来娘这里，来啊……来啊……”


那声音是那么甜蜜，仿若鸟语花香中最深情的呼唤。她的眼中起了一阵迷离，身体好像有自己的意识般的伸出手去，把腰带解下来，对了，再把腰带挂到梁上面去，然后再打个结，就是这样，很好，要结得紧一点，然后，把脑袋伸进去……


手臂依然在前方迎接她，令她想起小时候蹒跚学步时，娘也是这样在前面一步步地呼唤她，鼓励她向前走。只要照娘的话去做，就会快乐，就会幸福，就不会再这么绝望了。


等等我，娘啊，等等我……


“砰”的开门声震得室内又是一阵尘土飞扬。


手臂突然消失了，眼前的幻象瞬间湮灭，曦禾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两只手伸在空中，想要抓住些什么，但依然两手空空。


前方没有可以被抓住的东西，更没有希望。


“我说过要一个人静静，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前来打搅的。”她沉着脸，扭头转向门口，想看是哪个胆大的宫人，敢来搅醒她的梦。


门外，白衣如霜。


曦禾眨了眨眼睛，再眨一眨眼睛，心想：原来我还在做梦。那么，继续睡吧。


她把头转了回去，闭上眼睛，但下一瞬，却又惊起，满脸震惊地看着门外之人，颤声道：“是……你……”


那人站在离门三尺远的地方，没有撑伞，于是雨丝就披了他一身，他的衣袍和头发都被打湿了，却半点狼狈的样子都没有，看上去，依旧是这浑浑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


他慢慢地一掀白袍下摆，跪倒在地，开口道：“天色已晚，婴恭请夫人回宫。”


婴，姬婴。


原来真是他。原来这一回，不再是做梦。


曦禾看看他，再看看屋上的横梁，想起方才妙不可言的死亡幻境，心中开始冷笑：娘，刚才是你吧？你想带我走对不对？因为人世太苦，所以想把我也带走对不对？不过——我可不是你。


面对苦难，你只会哭，只会忍耐，忍耐不下去就逃避，选了最最不负责任的自尽。


我才不要像你一样没出息。我才不要那样懦弱和没有尊严地死去。


我不会死的。


哪怕十四岁时卖花回来看见娘吊在横梁上的尸体；哪怕十五岁时被爹醉酒后卖给了人贩；哪怕十六岁时蒙受皇帝临幸痛不欲生；哪怕现在我的旧情人要娶别人为妻……我都不会去寻死。


不但如此，我还要活着，用尽一切方式肆意张扬地活着。


生命本就短暂，所以更要像花朵一样新鲜美好。


十六岁那年的杏花没有开，今年的杏花也不会开了，可是，只要我活着，活得够长久，迟早有一年，我能等到它开花。


曦禾起身下床，拍拍身上的尘土，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然后裹紧斗篷走出去。在经过姬婴身旁时，她微微一笑道：“淇奥侯对皇上真是忠心，牺牲了自己的姐姐，放弃了自己的情人，不如，就再干脆一点，献上自己的未婚妻吧。”


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她就快步走出小巷，看着道旁矮屋里透出的淡薄灯光，笑容一点点转淡，目光却一点点加深。


巷口，宫里的马车果然还在等候，两名宫人拿着伞在车旁，看见她，全都松了一大口气。


曦禾上车，回首问道：“是你们通知的淇奥侯？”


宫人忐忑不安地回答：“因为夫人进去这么久还不出来，我们怕有什么事情，正巧看见侯爷的马车经过，所以就托他进去请夫人……”声音越说越低，惶恐之色愈浓。


“做得好。”帘子刷地放了下来，将曦禾的笑容与她眼中的犀利一同遮蔽。


维图璧四载，岁次辛卯，四月戊戌朔一日乙亥，皇帝若曰：於戏！咨尔右相府姜仲第三女，庆承华族，礼冠女师，钦若保训，践修德范。既连荣於姻戚，且袭吉於龟筮，是用命尔为淑妃，择时进宫。其率循懿行，懋昭令德，祗膺典册。


晴天一霹雳！


大堂内跪着的姜氏众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道皇旨弄得满脸震惊。为首的姜仲抬起头来，望着前来宣旨的罗横道：“罗公公，这是……”


罗横笑眯眯道：“恭喜右相，贺喜右相，姜家出了第二个皇妃，真是满门荣耀啊。”


“可是，小女沉鱼已与淇奥侯定下了婚约……”


罗横打断他：“右相真会开玩笑，听闻侯爷庚帖入府时遇火，这样的婚事怎可算数？”


这下，众人又是一惊——皇上居然知道此事！明明全府上下都守口如瓶了，皇上又是怎么知道的？


姜仲顿时面色如土，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罗横将圣旨递到他手上，继续笑眯眯道：“皇上看中三小姐，是天大的福气，右相可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番苦心。这福气要当成了晦气，可就不好了，是不是啊，右相？”他笑得虽然亲切，但话里警告的意味十足，姜仲哪还敢多言，连忙颤抖着谢了恩，接过圣旨。


“这就对了嘛！”罗横又走到姜沉鱼面前，行礼道，“老奴也给新主子贺喜了。”


姜沉鱼如木偶般一动不动。


一旁的姜夫人连忙拉着媳妇一起将她扶起来，帮着道谢道：“哪里哪里，明儿入了宫，还要公公多加照看。这点心意请公公笑纳。”说着，塞了个红包过去。


“也好，那么老奴就先回宫复命了。”罗横收了礼，笑眯眯地领着一干人等离去。姜氏父子一路赔笑送到大门口，再回来时，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难看。


姜夫人最先按捺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老爷啊，这是怎么回事？皇上为什么会要沉鱼入宫啊？他又怎么会知道庚帖着火一事的？”


姜仲烦躁道：“我哪知道？”


“你每日上朝面圣，难道皇上事先半点风声端倪都没透露过吗？”


“要有端倪，我至于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吗？”


姜夫人忍不住骂道：“亏你还是堂堂一品大臣，朝之右相，竟连女儿要入宫都不知情；还有你也是，作为兄长，半点妹妹的事情都不上心……”


姜孝成不禁委屈道：“娘，我只是区区一个羽林军骑都尉，连爹都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会知道？更何况，选妃，那是后宫的事！”


一旁姜孝成的夫人李氏见他们争吵不休，连忙劝道：“你们别说了，没看见妹妹都这个样子了吗？”


众人想起沉鱼，面色俱是一痛，转头望去，只见她依旧站立堂中，双目无神，一动不动。


姜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哭道：“我苦命的孩子……这可怎么办好呢？”


“还能怎么办？圣旨已下，不能更改，这宫，是入定了……哎哟！”姜孝成话未说完，便被李氏狠狠地掐了一把。


他虽然说的是实话，但大家都知沉鱼对姬婴一片痴心，只盼望着能嫁他为妻，眼看好事将成，突然被皇上横插一脚，心愿泡汤，再看她此时前所未有的失魂模样，更觉心疼。


李氏叹道：“小姑，事已至此……你，认命吧……”


一句认命刺激到姜沉鱼，她咬住嘴唇，浑身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认又能怎样？皇命不可违，逆旨可是要杀头的，更何况，皇上竟连庚帖被烧一事都知道了，显见是做足了准备的……”姜仲说着，摇头道，“当日你被传入宫中教琴，我就觉得事有蹊跷，现在想来，皇上大概是当时就动了这个心思，只是我们一干人等，全被蒙在鼓里没看出来罢了……”


姜孝成插嘴道：“不是我自夸，就咱家妹妹这样品貌的出去，是个男人都会喜欢的……哎哟！”话未说完，又被掐了一记。


姜夫人抹泪道：“沉鱼，娘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可别闷在心里，说句话吧……”


姜沉鱼突地抬头，目光亮得逼人，瞳中似有火焰在灼灼燃烧。


众人吓了一跳。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摇摇晃晃地走出厅门，姜夫人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拖住她道：“沉鱼，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挣脱了母亲的手，目光划向门外的一名小婢：“握瑜，去备车。”


名叫握瑜的小婢一僵，为难地抬眼看着姜夫人，姜夫人急声道：“外头在下雨，你要去哪儿？”


姜沉鱼加重了语音：“怀瑾，你去备车！”


另一名婢女匆匆而去，没多会儿回报车已备好。姜沉鱼挣脱开母亲的手，雪白的脸上有着几近死亡般的平静，淡淡说道：“我会回来的。”


她抬步走出中堂，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撩起她的长发和衣袖，笔直地朝后飞去。春寒料峭时分，最是阴冷。她裹紧衣襟，一步步地走下台阶。马车已在阶下等候，名叫怀瑾的婢女跟着她一同上了马车，收起伞道：“三小姐，咱们去哪？”


姜沉鱼闭上眼睛，睫毛瑟瑟抖个不停，再睁开来时，眸色黯淡：“去朝夕巷。”


朝夕巷尽有人家。


马车远远停下，姜沉鱼将窗打开一线，透过连绵的雨帘望着长街尽头的那扇朱门，时间长长。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曾经很多次从巷外经过，也想过进来看一眼，但每每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放弃。那时总想着没有关系，来日方长，尔今方知缘分已尽。


抑或是——从来无缘？


姜沉鱼望着朱漆大门上的匾额，“淇奥”二字深如烙印。


就在前日，她还与公子同游赏花，公子的笑容和温柔，还清晰地印在脑中，未曾淡去，彼时以为那便是幸福的极致了，却原来，真的是物极必反，兴极必衰，一梦终醒，醒来后，八面楚歌。


姜仲第三女，庆承华族，礼冠女师，钦若保训，践修德范。既连荣於姻戚，且袭吉於龟筮，是用命尔为淑妃，择时进宫……


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将语调拖拉得很长，那些个赞美的词句，听起来，无异于天大的讽刺。


皇上……那个虽然见过几面却印象不深的男人，为何那般残忍，轻轻易易地一句话，就摧毁了她苦心经营期盼许久的缘分！


不、不、不甘心啊！


真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这样错失良缘，不甘心就这样与公子分离，更不甘心就这样进宫，成为那些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妃子们中的一员。


她的命运不应该是这样的！


深宫虎口，埋葬了她的姐姐一人还不够，还要再加上她么？


姜沉鱼的手紧紧抓住壁门，指甲嵌入木中，一声细响后，铿然断折。


而就在那时，怀瑾道：“啊，三小姐你看！”


其实勿需提醒，她已看见了公子的马车。


长街那头，绘有白泽的马车从拐角处转出，不急不缓地在府邸门前停下，侍卫们恭迎上前，在脑海中描绘了千万遍的人影出现在视线之内，白袍玉带，国士无双，就那样灼湿了她的眼睛。


公子啊……公子啊……


他可知道，皇上要她进宫的消息？他可知道，她是多么不愿入宫不愿嫁为帝王妻？他可知道，她爱慕他憧憬他仰慕他多年？他可知道，此刻的她何其慌乱何其无助何其苦不堪言？


一念至此，满腔的渴望生出冲动的双翼，令得她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怀瑾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急呼道：“三小姐！不要啊……”不能去，这一去，就等于是把名节还有姜氏满门的前程都给断送了啊！


但是，姜沉鱼没有理会她的呼唤，踩溅着满地的积水，就那样一路冲到府门前。


侍卫们齐齐回头，愕然了一下，分散开，露出里面的薛采，薛采脸上有着古怪的表情，就像那天他走前看她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但他最后还是让开了，而他身后，就是姬婴。


姬婴望着她，脸上先是错愕，继而泛起丝丝缕缕的怜惜。


而未等他开口说话，姜沉鱼已扑将过去，一把抱住他。


姬婴手上的伞，就那样啪地掉到了地上。


雨水落下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汽之中，姜沉鱼将脸贴在他怀中，隐隐约约地想，倘若生命就在下一刻终止，也许，因为有了这么一个拥抱的缘故，她便不会觉得遗憾……


可是，漫漫余生，若离了这个拥抱，她又怎么度过去？


姜沉鱼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凝望着这个生平最爱的男人的脸，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风雨凄迷，天地间，一片清愁。


沙漏里的沙细细绵绵地流了下来。


几旁茶暖炉香，姜沉鱼捧起茶盏浅呷了一口，蒸腾的水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换了身干燥的衣衫，头发也擦干了，神色也平静了很多，不复之前雨中的落魄。


姬婴走进来，看着她道：“你觉得好些了吗？”


她放下茶盏，点头。


“那就好。”姬婴在她身旁坐下，却久久不语，注视着桌上的沙漏，眸光纠结。


姜沉鱼深吸口气，舒展眉毛笑了一笑：“刚才一时失态，令公子为难了。”


姬婴垂下眼睛，低声道：“皇上下旨的事，我已经知……”


不等他说完，姜沉鱼一下子站了起来，笑道：“这样最好啊，其实呢，我是来跟公子讨一样东西的，就当做是公子送给我大婚的贺礼好不好？”


姬婴脸上讶然之色一闪而过，再看向她时，眼底多了很多悲色，似怜惜，似不忍，又似矛盾，最后凝结为一句话：“什么东西？”


“耳洞。”姜沉鱼一本正经地说道，“一只就可以了。”


纵是姬婴再见多识广，此时也被弄糊涂了：“耳洞？”


姜沉鱼挽起左耳旁的鬓发，露出小巧光洁的耳朵：“沉鱼幼时最是怕疼，所以死活不肯穿耳，母亲无奈，只得放而任之。现在，请公子为我穿一耳，就当是，沉鱼向公子讨的贺礼。”


天底下贺礼无数，但以耳洞为礼，却是闻所未闻。


鬓发如墨，肌肤似玉，耳轮与耳垂相连，耳珠秀雅，三分柔弱，四分多情，再增以五分的固执，汇集成十二分的一个她。姜沉鱼就那么拢着发，将左耳凑于姬婴面前，睫毛低垂，在脸上投递下一片阴影，遮住表情。


姬婴沉默许久，终于一叹：“来人，取针来。”


屏风后转出一人，却是薛采，双手将针盒奉上。姬婴取出其中一枚，点着桌上的灯，将针在火中淬过，又默默地注视了姜沉鱼一会儿，道：“三小姐，背一首你比较喜爱的诗吧。”


姜沉鱼想了想，开始低吟：“不得长相守，青春夭蕣华。旧游今永已，泉路却为家……”窗外雨疏风骤，芭蕉泣泪，纱窗朦胧，而她的声音，却是字字如珠、清冷绵长。


在吟声里，银针如白驹过隙般从她的左耳飞穿而过，落回姬婴手上，不沾丝毫血迹。


“……早知离别切人心，悔作从来恩爱深。黄泉冥寞虽长逝，白日屏帷还重寻。”姜沉鱼念完这四十八字后，放下手，鬓边的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耳朵。


她退后一步，拜了一拜：“谢谢公子。”


姬婴的目光依旧落在手里的银针之上，针尖在烛光下闪烁，点缀了他的眼睛。他抬起头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但终归没有说出来。


而姜沉鱼又后退了一步，道：“谢谢……侯爷。”


是侯爷，不再是公子，一进宫墙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她再退第三步，开始微笑，比风还轻：“沉鱼告辞了……珍重。”


然后她就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出房间，薛采站在屋檐下，递给她一把伞，她双手接过，微笑着道了谢，然后撑着伞再一步步地走出侯爷府。


府外，车马在等候。一脸焦虑的怀瑾看到她，松了一大口气，连忙打开车门扶她上车。


车夫挥动马鞭，轱辘向前滚动，碾碎一地尘泥。


姜沉鱼抱着那把伞，像抱着至爱之物，眼眸沉沉，再无情绪。所有的力气好像都在刚才念诗时用尽了，现在残留下来的只是一个空空的躯壳，再不会欢愉，也再不会疼痛。


怀瑾红着眼圈道：“小姐，侯爷答应想办法让皇上改变主意么？”


姜沉鱼摇了摇头。


“那你跟他都说了些什么？小姐，你真的要认命进宫吗？你不是一直讨厌皇宫吗？而且，明明你喜欢的人是侯爷啊……”


姜沉鱼再次摇头。


怀瑾急了：“小姐，你倒是说句话啊，别老是摇头啊，究竟怎么样了？你这个样子我看了好害怕，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哭？”姜沉鱼眉睫深深，“不，我不哭。”


“三小姐……”


“我不会再哭了……”她抓紧了车帘，抬起头，望着姬婴消失的方向，缓缓道，“因为，直到今天，我才看清楚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入宫，不是因为皇上想要，而是……”车外风雨如晦，夜幕逐渐降临，侯爷府的灯笼映在坑坑洼洼湿漉漉的地上，点点晕黄，一闪一闪的，像是要把一生的记忆都闪烁出来。她看着那些灯光，笑得寂寥，“而是公子，不想娶而已。”


笑容里，一滴眼泪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不得长相守，不得长相守啊……


图璧四年四月十一，姜沉鱼进宫，受封淑妃，位列九嫔之首。


【第一部　完】

第二部 赴程 第六回　耳珠


“梨花败了啊……”


握瑜推开窗户，迎接晨光时，喃喃说了这么一句话。回头，布置华丽的瑶光宫里，臂粗的红烛已燃至尽头，昨夜，四月十一，是三小姐进宫受封的日子，然而，皇上却没有来。


心里，不是不焦虑的。


虽然知道小姐心里的人是那个笑起来像春风一样温和，却总也看不透的淇奥侯，但是最后毕竟是入了宫，成了皇帝的妃子。既成了王妃，受不受皇帝恩宠就成了天大的事情，连进宫的第一夜皇帝都不来，这以后……真是不能想像了。


比起一脸担忧的贴身侍女，姜沉鱼似乎早预料到了这样的待遇，因此脸上毫无悲愤怨尤，只是淡淡地吩咐准备梳妆更衣，过一会儿，还要去给太后请安。


怀瑾一边给她梳着头，一边打量她左耳的耳孔，啧啧奇道：“小姐这耳洞穿得真是好，竟半点都没烂。”


“那能戴耳环了么？”


“小姐想戴耳环？可咱们没带耳环进宫啊。”


姜沉鱼微微一笑，对握瑜道：“去把我那个梨花木的匣子拿过来。”


握瑜应了一声，很快从箱子里翻出个小小扁扁的匣子，怀瑾瞧着眼熟，不禁道：“这不是二小姐送小姐的那颗宜珠吗？”


姜沉鱼打开匣子，两个婢女都惊讶地“啊”了一声，原因无它，只见匣子里放的珠子还是那颗珠子，但已更改了截然不同的样子。本来是镶金嵌玉的一支凤钗，如今却变成了一只长长的耳环。穿入耳中，银色的细链子垂将下来，一直将珠垂至了肩窝。


旁边的宫人们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戴法，不禁都睁大了眼睛。


姜沉鱼摇了摇头，那珠子便在她颈旁荡来荡去，怀瑾眼睛一亮道：“此环配上堕马髻，最是相得益彰不过。倒是二小姐那边，看小姐如何交代的过去，赐给小姐的钗，给擅自做主打成了耳环。”


提及姐姐，姜沉鱼心中黯然，低低叹道：“你以为，只要我进了这宫，对姐姐交代不过去的事还少了么？”


自从皇帝的圣旨颁下来后，姐姐那边就跟断了音信似的，什么态也不表，什么话也不说。哥哥进宫看了她一回，回家后只说她神色平静，并无任何异言。但这样一来，姜沉鱼心中反而更加忐忑。姐姐平日里就最是要强，知道了妹妹也将进宫，怎会一脸平静，更何况，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发现了自己不能生育，两座大山一起压下，换了任何人都承受不住。


不过，没有关系。姜沉鱼想，等会儿去给太后请安时，必定会遇见姐姐的。只要能见上面，说上话，一切就都还有余地。


挑选了件浅蓝色的衣衫，对着镜子自揽，衣与珠两相辉映，显得肌肤更加剔透光洁。但，也只不过是具摆设用的皮囊而已。


艳色天下重。


可一个女人的容颜若不能为她赢得心上人的垂青，便是再美，又有何用呢？


姜沉鱼深吸口气，再悠缓地吁出去，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一切都成定局。想这些有的没的，只不过是徒劳摧折了自己的心境罢了。


那一天的雨仿佛还下在心间，每个细节都未曾忘记，她记得扑入姬婴怀中时她在想：此生若离了他的拥抱，可怎么活下去。


当时只觉那样便已经是毁天灭地的痛苦了，而今对着镜子，看见倒映出的螓首蛾眉，明眸皓齿，不禁又生出几许自嘲的沧桑：原来，还是可以活得下去的。并且，越发娇艳地活下去。不让悲伤，有丝毫渗透在仪容中的机会。


在宫人的拥蹙下出了瑶光宫，前往太后住处懿清宫，刚走没几步，就见远远过来一个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宫人，穿一身绿衫，正是姐姐画月。


两姐妹碰了面，彼此对望一眼，气氛微妙。


姜沉鱼主动上前两步，行礼道：“沉鱼给姐姐请安。”


姜画月站着没说话，倒是身后一宫人道：“请恕奴婢冒犯，这姐姐妹妹的称呼，可该改改了。如今是在宫里，别坏了规矩。”


姜沉鱼眉睫一颤，抬眼看姐姐，但见她一脸漠然地径自从身边走了过去，很快就带着那两名宫人消失在拱门后。


握瑜目瞪口呆，急声道：“二小姐怎的这样对小姐……”


姜沉鱼轻叱道：“住口。”


“可是小姐……”


“我说住口。”她沉下脸，握瑜顿时不敢吱声。怀瑾则道：“那人的话虽然不好听，却是事实，如今不比在相府，握瑜啊，便是这小姐的称呼也该改改了，以后叫娘娘。”


看着怀瑾的隐忍与握瑜的委屈，姜沉鱼脸上没什么，心里却比她们更加难过。姐姐不理她，不止不理，还默许一个下人欺负她……


她们姐妹自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这般生分过，那些个闺阁之内梳头谈笑分食瓜果的往事，终究是成了回忆。


她默默地低头，默默地走进懿清宫，但见屋内已经坐了十几位美人，春兰秋芝，一眼望去，满室生光。姐姐画月坐在西首第二个位置上，见了她，如同没看见一般，倒是其他等衔不及她的妃子，纷纷起身参拜。她环视一圈，未看见曦禾，也没看到姬忽。


太后未至，众妃子坐着，无事闲聊。一妃子笑道：“久闻右相的小女美貌过人，德才皆备，今个儿见了，果然名不虚传。这天仙般的好模样，真真令我等自惭形秽啊。”


“是啊，还没祝贺淑妃呢，皇上对姜家真是恩宠，连着两个女儿都进了宫，女英娥皇，真真是令人艳羡。”


姜沉鱼心里一紧，担忧地望向姜画月，却见一直视她如不存在的姐姐闻言扬起唇角，似笑非笑道：“听说柳淑仪虽然没有妹妹，却有个姿容出众的侄女，不如将她也送进宫来，姑侄同夫，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不是吗？”


柳淑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当即不说话了。


正在尴尬时，一宫人喊道：“太后驾到——”众姬连忙齐齐恭迎。


姜沉鱼曾在数年前见过太后一面，依稀记得她眉目端详，风姿犹丽，而今再见，方知岁月不饶人，尤其是在周围一大圈年轻貌美的宫女的搀扶下，越发显得苍老，面有病容，看样子已趋油尽灯枯之态。


太后在首位上坐下，挥了挥手道：“行了，大家都坐下吧。”话题一转，问道，“哪个是新封的淑妃？”


姜沉鱼出列叩拜，太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颇具深意，还没发表什么看法，门外又传来一声通报：“曦禾夫人到——”


室内虽然安静如初，但姜沉鱼却敏锐地意识到，有种奇妙的浮躁氛围开始浮出水面，围绕在众妃中间。


房帘轻开，姜沉鱼抬眼，正好与从外走入的曦禾的目光对了个正着，曦禾冲她盈盈一笑。


虽然对她全无好感，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实在美貌。她一进来，当即将这一屋子的环肥燕瘦全都比了下去。


依旧是素白素白的宽大长袍，墨黑墨黑的发没有盘髻，只在脑后轻轻一束，但韵质天成，风华绝代，又岂是世俗颜色所可比拟？


望着这个傲绝四国的美人，姜沉鱼心中忍不住想，自己的入宫跟她，究竟有没有关系？如果说没关系，她为何要召自己入宫教琴，刻意让皇上见了自己的面？如果说有关系，却又令人想不透，她就不怕弄出第二个姜贵人与她争宠吗？不过，这女人也根本没有不敢做的事情吧？


那边曦禾已走至太后面前，行礼道：“曦禾跪请太后安。”


太后点点头，赐了东首第二个位置给她，曦禾尚未入座，一老宫人进来道：“太后，端则宫来人传话，说是姬贵嫔昨夜饮酒过度，这会儿宿醉未醒，勉强出行，恐酒气熏人冲撞天危，所以今天就不来了，还望太后恕罪。”


姜沉鱼一听，有些意外，又有些在意料之中。传闻姬忽离经叛道，进了宫也没个做妃子的样子，只是皇上爱她之才，对她恩厚德沛，纵容之情，几比曦禾更盛。


也因此，太后听了依旧一脸平静，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点头道：“知道了，让他们回去好生伺候着。”


众妃心中叹气，这事也就是姬忽做，要换了别个，早砍一百回脑袋了。


那边曦禾咯咯笑道：“既然贵嫔不来，这第一把椅子，就让给臣妾坐吧。”


太后瞥她一眼，未做拦阻。


众妃心中又叹，这事也就是曦禾敢，别人就算心里想坐那头把椅子，也断然不敢当众说出来的。


如此众人各自在位置上坐好，听太后训话道：“哀家老了，身子也不利索了，所以，这宫里的事也懒得管了，管也管不动。只求你们念着皇上，天下初定，多为他分些忧，莫再横生事端，惹他不悦。”


众妃连忙称是。


太后的目光在众妃子脸上一一扫过，看曦禾时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沉鱼脸上，似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轻轻一叹道：“就这样吧。哀家倦了，今后这请安，也不用日日都来，皇家的媳妇难当，咱们就都省点事吧。”


说罢，竟是起身扶着宫人的手蹒跚地去了。


姜沉鱼咀嚼着她那一句“媳妇难当”，不禁有些痴了。自己年方十五，这一辈子，可都要在这围墙里度过了啊……以姜家之势，既做不成姬忽那样的潇洒，亦仿不得曦禾那样的无畏，真是万分尴尬的一个处境。而唯一的亲人……她看向画月，心里又黯然了几分。


内室中安静了半盏茶时间，坐在末首一个不起眼的粉衣妃子忽惊呼道：“啊！”


众人齐齐扭头：“怎么了？”


那妃子自知失态，颤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寻莹只是见到夫人颈上所戴的珠链和淑妃左耳的耳环，那珠子似是出自一套，所以才一时失言……”


被她这么一提醒，众人一看，果然，两颗珠子一样大小，圆润光滑，稍有区别的是，在阳光下姜沉鱼那颗泛着浅浅青蓝，而曦禾那颗则是幽幽朱红，两相对比映照下，分不出究竟是珠由人增色，还是人因珠生辉。


先前那被挤对的柳淑仪这会儿逮到把柄，扬眉笑道：“真是，这不就是去年宜国进贡的那对珠子么？贵人果然是个好姐姐，连那么珍贵的珠子都给了淑妃。也就是淑妃这样的容貌，才能和夫人一争长短啊，我们这些粗鄙姐妹，可全是不够看了。”


姜沉鱼心想：得，这下子可是既挑拨了画月，又挑拨了曦禾。谁不知道若论美貌，图璧当属曦禾为首？柳淑仪这么说，摆明了唯恐天下不乱。


哪知曦禾并未接受挑衅，依旧眉眼含笑静静坐着，半点插话的意思都没有，倒是画月脸色大变。她之前送沉鱼此珠，是为祝贺她与姬婴的婚事，谁知被曦禾半途搅局，突然间也变成了皇帝的妃子，如此一来，这只珠子戴在妹妹耳上，真真像个天大的讽刺。


她虽强行抑制着心头怒火隐忍不发，但此番在大庭广众下被奚落，顿觉颜面扫地，再难将息。当即豁然站起，拂袖冷冷道：“本宫觉得乏了，先行告退。”


姜沉鱼见她走，连忙也跟着起身道：“姐姐等等我，我同姐姐一起走。”谁知姜画月似未听闻，自顾快步而行，在满屋子人古怪的看好戏的目光中，姜沉鱼又是酸楚又是难过，也顾不得更多，匆匆追上前去。


一直追到了洞达桥，才堪堪追上，她一把拖住姜画月的手臂道：“姐姐，我有话要对你说。”


姜画月回眸看她一眼，眸中百绪呈现，但也只不过是一瞬间，最后惨然一笑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


姜沉鱼急道：“姐姐，你明知入宫非我所……”


“是么？那真是巧了。”姜画月唇角上扬，笑得刻薄，“我这边刚查出身体……有病，你可就进来了。”


“姐姐，那件事我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爹爹，我若说谎，叫五雷轰顶，死无全尸！”


姜画月见她说得坚决，眸底闪过一抹痛色，别过脸道：“那又如何？你说与不说，都是一个样。从小你就最是聪明，表面上看似无欲无求，但看准的东西从来逃不出你的手。大家都夸你性子好，也因此都最喜欢你，明里暗里，都不知给了你多少好处。”


姜沉鱼倒退三步，满脸震惊地颤声道：“姐姐……你是这样看我的？”


“我记得有一年的中秋，爹爹考我们三个，谁能将羽毛扔得最远，就把水晶月饼赏给谁。结果你借用小鸟，一举夺魁，爹爹给你月饼，你却说要与我和大哥分享。我当时只觉你是那般善良无私，但此事后来被师爷知晓，自那以后，他最喜欢你，对你倾囊相授，甚至远游前，把他的琴都送给了你。”姜画月说到这里，眼圈红了，五官开始扭曲，哽咽道，“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的！我喜欢毕师爷……”


姜沉鱼倒吸口冷气，只觉手脚冰凉。那一字一字砸下来，比冰雹更痛绝。


原来芥蒂在很早以前便已种下，只是她懵懂天真，一直不知而已。


“你从小什么都不抢，独独喜欢跟人抢感情。哪个人要说了声喜欢我，你必然要费了十二分的心思令得他更喜欢你，如今，你又要进宫来抢皇上吗？”


“姐姐……”姐姐，你为何要这样伤我？姜沉鱼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一遍遍地想：姐姐，你这样伤我，你就快乐吗？你不疼吗？姐姐，你不痛吗？


她一直以为只要好好解释，十几年姐妹情深，终能融化一切误解。她以为姐姐是知道她对公子抱着怎样一种柔软情怀的人。可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用冰冷的刀一样的句子，慢慢地、异常残忍地凌迟着她的心脏的人，是谁？


是谁啊？


偏偏，语音依旧没有停止，继续幽幽地传入耳际：“不过这回你没戏的。你不会有机会的，沉鱼。因为，你争不过曦禾的。并不是因为曦禾比你美，而是因为她和皇上拥有同样的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你没有。所以，沉鱼，你没有任何机会……”


姜沉鱼如具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天，最后，抬起头，深深地望了姜画月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大步离开。


“长相守”在她肩上回荡，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颗珠子，心想，真好，这下子都齐了。公子穿的耳洞，姐姐送的耳珠，齐了。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没有东西可以伤到她了。


因为，最伤她的，全都集在了她的左耳上。


只要她左耳的孔还在，只要这环上的珠还在，她就会永远永远记住这痛，记住这苦，记住这恨。记住这一切是拜谁赐予。


重重琉璃瓦，森森金銮殿，这一切苦难委屈负疚绝望的源起者坐在那里，他有着世间最显赫的身份，最无上的权威，他的名字叫——


昭尹。


夜凉如水。


更鼓声远远地传来，听不真切，远离正殿的暖阁中，少年天子身着便服，斜卧在锦榻之上，榻前摆放着一长条小几，几上奏折，堆得跟山一般高，而他手里也拿了一份，神色微倦。一旁罗横察言观色地送上参茶道：“皇上，歇会儿吧。”


昭尹接过茶盏却不喝，目光依旧胶凝在奏折之上，从罗横的角度望去，可见那份奏折最是与众不同，别的奏折全是浅蓝封面，唯独这份，是无比华贵的金紫色，右下角还绘着一个蛇图腾。看见这个图腾，他顿时明白过来，那哪是奏折，分明是程国送来的国书。


四国中，璧占其广，图腾为龙；燕占其强，图腾为燕；宜占其富，图腾为鹤；唯独程国，四面临海，乃一小小岛国，形状如蛇，故以蛇为圣。虽然土地贫瘠物资匮乏，但国中人人嗜斗好武，吃苦耐劳，又广招贤人异士、能工巧匠，致力钻研兵器，人口一共不过区区八百万，却囤有二百万精兵，其图谋何事，路人皆知。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就在程王铭弓准备一鼓作气跨海攻打最是富有的宜国之时，一天起床时突然中了风，导致半身不遂，至今不能走路。


他四十九岁，膝下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颇为有趣的是铭弓对三位皇子俱不待见，专宠公主颐殊。故而有传闻说哪位皇子若得颐殊相助，必能成为下任程王。


如今他写信来，不知是何要事，竟让皇上如此凝重。


昭尹将茶盏搁到一旁，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喃道：“满朝文武，难道就找不出第二个可以迎娶颐殊的了么？”


罗横吓一跳，原来程王要嫁公主？


仿佛看穿他的想法，昭尹轻瞥他一眼道：“下下个月的廿九，程王五十大寿，想趁机为颐殊公主选婿，罗横，你说，朕派谁去好？”


以皇上之尊，必定是不能亲自前往了，而满朝文武能配得上那位高贵公主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可听皇上刚才的意思，摆明了不想让那位去，那么，还有谁呢……罗横一边心中盘算，一边谨慎地答道：“皇上若是为难，不如另挑个拔尖人选出来，封个爵位，遣他过去？”


“这话说得轻巧，这种没有根基的浮萍，程国公主会要才怪。”


“其实也不算没有根基啊，比如那位江……”说到这里，含蓄地止住。


而昭尹果然眼睛一亮，扬眉唤道：“田九！”


下一瞬，田九便跪在了殿前。


“交待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田九道：“叶氏素来人丁稀少，至叶染时，已只剩他这么一条血脉。所以，真正的叶系人，除却夫人以外都死绝了，虽然江太医细究起来，勉强可算夫人表了七代的表舅，但终归是牵强。”


罗横笑道：“皇上想让他算，当然就算。”


昭尹拧眉。


罗横趁机道：“江太医身为太医院提点，已经不能再升了，可是他的儿子江晚衣，却是一介白衣，尚无功名在身，品貌出众，又加上医术通神，那文采想必也是不差的。皇上让夫人跟江家认了亲后，他就是夫人的表兄，虽非王侯，但前途无量。若是他娶了颐殊公主，于夫人将来也大有帮助啊。”


昭尹眸光微转，忽地一笑：“将来？我将来要怎么安置曦禾，难道罗横已经知晓？”


罗横心头一颤，知道犯了忌讳，连忙下跪道：“老奴失言，请皇上恕罪。”


昭尹笑眯眯道：“起吧，看在你想出了这么个绝佳人选的分上，就饶你这次。你素来极有分寸，不必我再提醒第二次了。”


罗横连忙应是，擦擦额头，摸到一手冷汗。他看着这位皇帝长大，不得不说，昭尹实在是他见过的皇族子弟中性格最复杂的一个，有狼之坚忍、狐之狡黠、兔之机警，表面看总是笑眯眯，显得很好脾气，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绝：所有人都没想过他会和薛家翻脸，尤其是曦禾大闹景阳殿那次，他还全力维护了皇后，谁料转眼间罢黜皇后擒拿国舅逼将谋反砍其头颅，雷厉风行的两个月时间，就把四大世家之一的薛家给连根拔掉了；他看似恩宠曦禾，但为达目的不惜让她以身试毒一病数月，至于那个所谓的流掉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就不清楚了，这宫里头的有些事，少知道一件都是福；还有他突然纳姜沉鱼为妃，怎么看都像是故意要抢淇奥侯的妻子，真是捉摸不透的一个人啊。在这位新帝手下当差，需万分小心才是，否则一个不留神没准儿就得罪了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边还在心有余悸，那边昭尹轻抚眉心，若有所思道：“田九，薛采到侯府后，情况如何？”


田九答道：“侯爷去哪儿都带着他，差遣使唤，一如其他下人，并无特殊之处。”


“可有教他读书习武？”


田九想了想：“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小人以为，跟在淇奥侯身边，看他为人处世，便已是最好的师表。”


昭尹沉默了，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点拍着桌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屋里的其他两人，田九跪着，罗横弯腰站着，都不敢出声。


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昭尹终于停下敲桌的手，开口道：“依你们看，淇奥的用意何在？是泯却恩仇将他栽培成材，还是就此埋没，让他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田九想了很久，答道：“如果是小人，必定是不放心身边留这么一只幼虎的，绝对要将之扼杀在摇篮中，以防将来万一。”


“哦？”


“但是，淇奥侯不是小人，所以，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哦？”


“臣听闻驯兽者皆要从幼兽开始，喂其食，练其功，增其技而收其心。其中又以收心最为艰难。但是一旦成功，小兽长成大兽后，便会对驯兽师忠心不二、言听计从。”田七说到这里，笑了笑，“在小人看来，淇奥侯无疑是此中高手，他有门客三千，各个对他死心塌地。所以这区区小薛采，到他手里，也不过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昭尹的眼睛眯了起来，罗横察言观色，连忙补充道：“不过无论结局如何，都不会改变一个事实——薛也好，姬也罢，只有皇上愿意让他们风光时，他们才能够风光，皇上不高兴，大厦覆倒，也不过是顷刻之间罢了。”


昭尹“哼”了一声，却有了点笑意：“就属你嘴最甜。”停一停，又道，“不过，如果是朕，朕也是要扶植的。”


罗横立刻露出一副很好奇的模样。昭尹果然解释道：“因为海纳百川，有容为大。淇奥生性温绵，敏于事而慎于言，用宁静致远、淡泊明志来形容也不为过。可谓是跟朕迥乎不同，但唯独一点相像，那就是——自信。”


说到这里，豪情顿起，昭尹负手走到窗前，凝望着空中的圆月道：“朕既然能留下他，就有将他牢牢掌控于股掌之间的自信。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就愧当一国之主，璧国之君！”


窗外清风拂动，花枝轻摇间，一人转出灌丛，遥遥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昭尹一怔，而那人已屈膝跪下，恭声道：“沉鱼参见陛下，有事相求，但请传见。”


水银一样的淡淡月色，披笼在她身上，令她周身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流动着不属于尘世般的玉洁冰清。而在那无限绮丽的光晕中，身穿蓝纱的少女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就像清澈的水晶，水晶之下，依稀有花朵在悄然绽放。


朦胧而深邃。


昭尹望着她，许久，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喊了她：“淑妃。”


这个称呼，是一种权力的宣誓。


姜沉鱼几乎可以感觉到，那迎面扑来的威慑气息。多么奇怪，明明是丈夫称呼妻子的词语，却因为身份的缘故，竟可以丝毫感觉不到旖旎，只剩下冰冷的阶层划分。


她叩首，然后穿过侍卫们惊奇的目光，一步步，走进暖阁。


四月的夜，最是舒适。暖阁两壁的窗户全都大开着，丝丝凉风吹进来，吹拂着重重纱帘层层拂动。比之正殿和书房，这里给人的感觉少了三分庄严，多了七分旖旎。


昭尹含笑而立，视线在她的耳珠上停驻了一下，称赞道：“淑妃的妆很别致。”


姜沉鱼嫣然一笑，再次叩拜于地，将一卷捆得很仔细的卷轴呈过头顶。


“这是什么？”


“自荐书。”


昭尹好奇地扬了扬眉，一旁罗横正要接过，他摆摆手，亲自接了过去，打开绳结，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手写得工工整整的魏碑楷书，笔力苍劲，气象浑穆，精神飞动，结构天成。真是未阅其文，便已先醉了。


“好字，这是谁的自荐书？”滚至最左侧，看见最后的署名，微微一惊，“你的？”


“是。”


一阵风来，“长相守”摇摇荡荡。


昭尹眼底泛起几丝异色，将卷轴看也不看就搁在一边，缓缓道：“你想要什么？”


“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姜沉鱼抬头，直视着他，一字一字道：“一个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位置的机会。”


昭尹的眉毛颇具深意地挑起，拖长了语音“哦”了一声，仍是不动声色。姜沉鱼知道，这位刚愎多疑的帝王正在估量自己，此时此刻，若有一句话说错，她就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但是——


就算没有说错话，我现在又何尝有机会？


一念至此，她将心一沉，豁出去了，置至死地而后生，今夜，若不能生，便死吧。


“皇上，你可是明君？”


这一句话问出来，昭尹和罗横齐齐变色。空气中某种凝重的威严一下子压了下来，如弦上箭、鞘内刀，一触即发。


昭尹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姜沉鱼，忽然间，笑了三声。


他笑第一声时，箭收刀回；第二声，力缓压消；第三声，风融月朗。三笑之后，世界恢复原样。


他靠在几上，懒洋洋地将飘到胸前的冠穗甩回肩后，微微笑道：“朕是否明君，依卿之见呢？”


“臣妾认为，皇上是明君。”


“哦，从何而知？”


“前国舅专横跋扈，鱼肉百姓，多少人敢怒而不敢言，皇上摘了他的乌纱砍了他的脑袋，为民除害，万民称快，此是谓贤明之举；薛怀持功自傲，以下犯上，最后还叛国谋反，皇上御驾亲征，将其诛杀，百万党羽，一举歼灭，此是谓振威之举；皇上用人唯才，不较出身，封潘方为将，此是谓恩沛之举。并且，皇上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日理万机，轻徭赋，劝农桑，令璧国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当然是明君。”


昭尹眉毛一挑，眼底笑意更浓：“哦，原来在淑妃眼中，朕是个这么好的皇帝啊。”


“所以，臣妾才会斗胆来此，提出妄求。”


“朕若是不听，是不是就失了这个‘明’字呢？”


姜沉鱼咬着颤抖的唇，秋瞳将泣欲泣，顿时令人意识到跪在地上的，不过是个楚楚可怜的女子，而且，只有十五岁。昭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淡淡道：“为了保住这个‘明’字，朕还是听听吧。说吧。”


姜沉鱼在地上磕了两个头，这才继续说道：“臣妾下面要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也许幼稚可笑，也许狂妄大胆，也许会触犯龙威，但，都是心里真正的想法。”


昭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首先，蒙皇上垂青，封为淑妃，外人看来，或多风光，于臣妾而言，却是苦不堪言……”


罗横听到这里，顿时瞪大了眼睛，心想这个右相家的三小姐，还真是敢讲啊，这种话都敢说！


“家中父兄担忧，一入深宫似海，顽愚如臣妾者，怕是祸不是福；宫中姐姐羞恼，昔日骨肉至亲的妹妹，而今成了争风吃醋的敌僚；臣妾自己，亦是茫然无依。宫中美人众多，论才，姬贵嫔惊才绝艳；论貌，曦禾夫人丽绝人寰。而臣妾性格不够温婉，处事又不够体贴，想来想去，只有一项长处。”


“哦？”


姜沉鱼抬起头，非常专注地凝视着昭尹，那清冽的目光仿佛想一直钻入他的心中去：“那便是——谋。”


阁内三人，靠着的昭尹，弯着的罗横，以及潜着的田九，闻得此言俱是一震。


偏生，她空灵的声音，依旧如风中的箫声，字字悠远，句句清晰：“所以，臣妾前来自荐，愿倾绵薄之智，以全帝王之谋。”


又一阵风来，吹得桌上的卷轴骨碌碌地滚开，里面的内容便那样图呈毕现，明明是娇媚的女子口吻，却诉说着最最惊世骇俗的志愿，再用刲犀兕、搏龙蛇般的峻厚字体一一道出——


夫何一丽人兮，裙逶迤以云绕。颜素皎而形悴兮，衣飘飘而步摇。言卿日没而月起兮，行静默而寡笑。展才容而无可艳兮，心有伤而如刀。


问名谁家女，原为羿帝妻。


偷得不死草，恩怜两相弃。


天寒月宫冷，云出桂树奇。


世道卿情薄，谁解凌云志。


后羿真英雄，群姝心欢喜。


未闻芳笺诺，久传磐石移。


可怜芙蓉面，霜华染青丝。


众妃笑方好，稚女何所依？


君主重恩爱，余心慕天机。


寻欢双结发，哪得方寸地。


劳燕有纷飞，鸳鸯无不死，


愿作千媚莲，长伴帝王棋。


谋之道，在乎智，争其抗，成其局。分制谋、识谋、破谋、反谋四项，后三样以制为基，讲究的就是一个攻心为上。


因此，姜沉鱼这一步走得看似危险，其实却是算准了有惊无险。当晚，她在沐浴更衣后，散着发躺在长椅上凝望着窗外依旧皓洁的月亮时，心境已变得与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是等待，是隐忍，是绸缪，是畏惧；而今往后，则是更长时间的等待，更大限度的隐忍，更不动声色的绸缪，却勿需再畏惧些什么。


破釜沉舟，哀兵必胜，当一个人把什么都豁出去了时，就再也没有可以令她惧怕的东西了。因为，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坏，所以要期待明天会更好。


她忽然开口：“怀瑾，姐姐说，皇上和曦禾之间，有一样共同点，是别人都没有的，也因此形成了曦禾独一无二的地位，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怀瑾慎重地想了半天，最后摇头。


“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来。然后我又想，那么，我和皇上之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和曦禾之间，又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呢？当我换了个方式再思考时，答案就浮出水面了。”姜沉鱼对着月色淡淡一笑，“那就是——身世。”


“身世？”


“我们都知道，皇上是不受宠的宫女所生，一直到十岁以前，都过着无人理会的生活，十岁以后，他开始学认字晓政见知谋略通帝术，其中艰辛，冷暖自知。曦禾也一样，父亲是个酒鬼，母亲又懦弱，我听说她五岁的时候就光着脚在天墨斋前卖花，一直卖到十四岁。他们两个的童年都过得太苦，所以皇上对曦禾，就难免有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也因此，他会尽自己最大权力地去成全曦禾。因为，他自己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绞尽了，而曦禾，仍然尖锐。”


这就是她为什么今夜会用这样的方式走到他面前，去扮演那样一个角色的前提——昭尹，喜欢，甚至说是病态般的欣赏并成全着有个性的人。


比如跋扈妖娆的曦禾，比如唯我怪僻的姬忽。


还有……三年前的姐姐。


彼时的姜画月还带着少女天真的野心，但到了宫里，锋芒逐渐收敛，性格也更加圆滑，反而使昭尹失去兴趣。


因此，要想昭尹重视，首先必须要显现出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


其次，光有性格还不够，还要拥有可与该性格匹配的能力。比如曦禾有倾国之貌，姬忽有绝世之才。


“可是小姐向来没有表现出谋这方面的兴趣啊……”握瑜想不通。在她印象里，三小姐一直是个性格温顺乖巧听话对下人也是和颜悦色从不乱发脾气的好主子，但要真说是女中诸葛，却有些牵强。


姜沉鱼瞥她一眼，笑了：“握瑜以为什么是谋？”


“谋，不就是出谋划策吗？”


“谋，就是做出对主人而言最有利的事，说出对主人而言最顺耳的话。简而言之，就是讨好。”


“讨好？”两个丫环齐齐睁大了眼睛，这种论调实在是闻所未闻。


“没错。讨好。即使是听起来这么简单的活，也分为上中下三层。下乘者讨好身边人；中乘者讨好当权者；上乘者则讨好全天下，所到之处，莫有不悦。”见她们不懂，姜沉鱼开始举例，“比如说我，之前就是下乘者，讨好身边的人，让她们都喜欢我；曦禾是中乘者，她取悦了皇上；而淇奥侯……”提及这个称呼，眸光情不自禁地黯了一黯，但再张口时，又是云淡风轻，“他就是上乘者，当今璧国的民心所向。”


“也就是说，小姐要由下变上？”


“我现在还没那个本事。”先变成中，才是当务之急。饵已经抛下，鱼儿上不上钩，却还是未定之数。


正想至此，门外有人通传道：“奴才罗横给淑妃请安。”


姜沉鱼连忙披衣而起，走至外室，罗横立在厅中，朝她行礼道：“皇上命老奴把这样东西交给淑妃。”说着递上一物。


姜沉鱼接过来，却是一张金紫色的折子，打开看后，面色顿变，迟疑地望向罗横：“公公这是？”


“皇上说了，明儿早朝前，淑妃若有回信，请尽管叫宫人送来。”


姜沉鱼眸光微闪，嫣然一笑：“是，劳请公公先行回去，子时之前，必将回信呈上。”


罗横恭身去了，姜沉鱼凝望着他的背影，笑容一点点消失，转身走至书案前，唤道：“怀瑾，磨墨。”


握瑜在一旁好奇道：“小姐，那是什么？”


“试题。”


“咦？”怀瑾一边磨墨，一边看着折上的图腾和文字，惊道，“这不是程国的国书吗？”


“嗯。”姜沉鱼头也不抬，取笔蘸墨便开始落笔，写几行，想一想，没多久，纸上便写满了人名。


怀瑾道：“程王在书中请皇上派使臣前去赴宴，皇上却又把这书转给了娘娘，究竟是何用意呢？”


姜沉鱼持笔，望着那满满一张的名字，沉声道：“他在考验我是不是够资格当他的谋士。”


“也就是说，皇上想看看娘娘心中的最佳人选是否和他想的，是同一个。”


“这是我的第一仗，只许胜，不许输。”狼毫如刀，游弋纸上，笔起刀落，一个个人名被快速剔除，而第一个被剔除的，就是姬婴。


怀瑾抽了口冷气，小心翼翼道：“以程国公主之尊，能与伊般配的，也只有淇奥侯吧……”难不成小姐还介意着曾立婚约之事，藏有私心么？


姜沉鱼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摇头道：“淇奥侯是最配的，但也是最不可能的。”


“为什么？”这下连握瑜都发问了。


“因为我说过，皇帝不会允许姬家的势力越来越大，成为第二个薛家，更勿提是做程国的驸马。”


握瑜眨眨眼睛，忽然指着纸上另一个被删掉的名字道：“啊！小姐把大公子也给删了！”


怀瑾捂唇笑道：“大公子已经娶妻了呀，自不在考虑之内，更何况即便他想娶，也得少夫人肯应才是啊。”姜府上上下下全都知道，少夫人李氏善妒，偏姜孝成又是个色中饿鬼，因此夫妻两人明里暗里不知为这事争吵了多少次。


姜沉鱼想的却和她们都不同：“哥哥生性轻浮，若真娶到了颐殊，是祸非福，到时候殃及全家，神仙难救。”自己的哥哥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她最是清楚不过，这趟浑水，先不说有没有福气沾，便是他能，她亦不允，皇上既无意让姬婴受此殊荣，又怎会便宜姜家。


满朝文武，那么多人，但真到要挑之际，却又觉少得可怜。笔尖在越来越少的人名上徘徊，最后停在“江晚衣”的名字上，心头某个声音在说：是了，就是他。


进宫前一日，便依稀听说皇帝有意让太医院提点江淮与曦禾夫人认亲，如果此消息属实，那么皇帝心中的最佳人选，必定就是这个少年才俊医术精湛的白衣卿相了。因为……他除了一个薛家，所以，要再扶植一个叶家，重争这三足鼎立之势……么？


姜沉鱼凝望着那个名字，久久不动。


直到一旁的怀瑾提醒道：“娘娘，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她猛然一惊，如梦初醒，最后微微一笑，取过一张考究的洒银梨花纹帖，在里面写下一个名字，然后封好口交给握瑜道：“把这个帖子送去给罗公公。”


于是，这张薄薄的书帖，便先由握瑜交给罗横，再由罗横呈至彻夜批折尚未就寝的昭尹手中。他拆开封口，里面写着两个字——


“潘方。”


竟不是江晚衣？

第二部 赴程 第七回　赴程


代漏五更寒。


姜沉鱼一夜未眠，在瑶光殿中等候。


而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也各个面色凝重，窃窃私语，弥漫着一股浮躁气息。


昭尹靠着龙椅，见状微微一笑：“诸位爱卿，前往程国贺寿的人选想好了吗？”


群臣彼此瞧望了几眼，最后都将目光眼巴巴地看向姬婴，偏姬婴低眉敛目，面色沉静，一言不发，看他的样子似乎对此毫无兴趣。如果淇奥侯不去的话，又能派谁去呢？


昭尹目光一扫，望向姜仲：“右相可有良荐？”


姜仲迟疑地出列道：“回禀皇上，依老臣之见，派往程国的人选需当慎重考虑才是……”光听这一句开场白，昭尹就猜到这只老狐狸又要开始打太极了，果然，姜仲接下去道，“听闻程国公主颐殊，虽然才貌双全，但德行有失，性格暴躁，对其三位兄长，更是呼来唤去的毫无敬意，这样一匹胭脂马，非寻常人所能驾驭，所以，此趟出行的人选，必定要慎重再慎重才行，迎娶不成公主事小，丢了璧国颜面事大。皇上英明睿武，想必心中早有人选……”


还没说完，昭尹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淇奥，你说。”


群臣见矛头指向淇奥侯，各个竖耳倾听。


姬婴出列，却在大殿中央静静地站立了许久，最后开口道：“微臣举荐一人——神医江晚衣。”


此答案显然出乎众臣意料，一惊之后纷纷交头接耳。这江晚衣何许人也？不过是区区太医院五品提点的儿子，并无功名在身，虽因曦禾夫人中毒一事而名声大噪，但毕竟只是一介布衣寒士，怎能代表璧国去角逐驸马？


昭尹听后却颇为受用地点了点头，笑道：“淇奥亲自举荐，必定是有过人之处了。”


“臣举荐此人，原因有三。其一，程王久缠病榻，颐殊身为女儿，想必心中也是极为担忧的，若晚衣能治好程王的病，就算不能受封驸马，亦有其他恩惠。”


群臣闻至此处，忍不住拍案叫绝——对啊！只要治好了老子，还怕做女儿的不肯嫁么？这可比费尽心思地去和其他两国的人选比拼文才武功要便捷得多，也高明得多！果然不愧是淇奥侯，想出的人选就是与众不同。


“其二，晚衣虽无功名，却是曦禾夫人的表兄，皇亲国戚，身份尊贵，足以与公主相配。”


这第二句话一出，群臣呆了。


什么？江晚衣是曦禾夫人的表兄？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两个又是什么时候攀上的亲戚？


而少许先前听闻风声已经知悉此事的大臣则是表情复杂：阻挠吧，天子授意，哪个有胆子敢去撬那个龙须？不阻挠吧，眼看那妖妃攀上靠山，将来必定更加受宠，到时候想再铲除可就难上加难喽……


再看皇上，眉眼轻弯，笑得清朗：“原来淇奥已经知晓此事了，没错，朕正准备挑个好日子，让叶江两家认祖归宗呢，如此一来也好，正好可以封了爵位，让晚衣风风光光地去程国。”


群臣听皇上这么一说，连忙把已到嘴边的话各自咽了回去，心中雪亮：说什么让淇奥侯举荐人选，分明是这君臣俩事先商量好了的，一搭一唱，可真会做戏。


姬婴继续道：“其三，晚衣不但精通医术，而且文才出众，加之相貌出众，谦雅有礼，不输任何一位贵胄王孙，正是驸马的上上之选。”


昭尹抚掌大笑道：“好，很好，非常好！”末了还扭头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群臣至此哪还有话，连忙俯首跟从。


与此同时，一小太监飞奔至瑶光殿，对等候已久的姜沉鱼将堂上的情况描述了一遍，最后道：“回娘娘话，大臣们商议了一阵子后，全都同意派江晚衣前去。”


握瑜慌道：“娘娘，怎么办？皇上选了江晚衣！”


姜沉鱼咬着下唇，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再探。”


朝堂上，使臣人选在群臣的附和声中敲定。昭尹忽道：“对了，潘将军何在？”


罗横在一旁答道：“左将军去平秋为其父收骨修墓，算算日子也快回来了。”


昭尹点头道：“潘卿一片孝心，至感动天。”停一下，又道，“此去程国，千里迢迢，晚衣不会武功，再加上天有不测风云，舟行海上，恐遇凶险。不如就派潘卿与其同往，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传朕圣旨，命他在原州等候，待江卿到后，一同上船，去程国权当散散心吧。”


于是圣旨上就又多添这么一桩，群臣齐称吾主英明。昭尹听着他们的赞美，看着他们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大爽。想当年薛氏掌权时，自己几曾有这般风光，说一，诸子何敢说二？实权在手的感觉果然很好，很好很好呢……


罗横将拟好的圣旨呈上去让他过目，昭尹看见黄色缎面上漆黑的名字：“江晚衣”和“潘方”，忽然想起几个时辰前姜沉鱼送来的那封书帖，便忍不住又笑了。


爽快！爽快！称帝四年，就数今儿最爽快！


他长身而起，转身挥袖离开，罗横连忙喊道：“退朝——”


瑶光殿中，姜沉鱼听着二度来报的小太监的补充，一颗提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放了下去，但舒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她毕竟还是小瞧了皇帝。


一心想着出奇制胜，所以虽然明知于情于势，江晚衣都是最好的人选，但还是另辟蹊径在朝臣中择了潘方。


她选潘方，原因亦有三：


其一，潘方乃当朝左将，身份权势已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而且皇上有意拉拢他，在给他无上尊崇的荣誉的同时，再给他一门婚事，是所谓的锦上添花，宠上加宠。


其二，颐殊虽然眼高于顶，视天下男子如无物，看不上寻常书生，但却最是崇拜英雄，潘方乃一堂堂铁血男儿，久经沙场，又对秦娘一往情深，心里必定不愿迎娶公主。当其他使臣纷纷对颐殊趋之若鹜，唯独潘方对她神情冷淡，两相比较下，那位心高气傲的公主会对谁更有兴趣，不明而喻。


其三，众所周知，程国嗜武，尤其在冶炼兵器方面，成就颇著。但是敝帚自珍，此等机密又怎肯向旁国透露？所以，此次名义上说是娶公主，暗地里可以做的事情却多着呢。江晚衣虽然什么都好，唯独不会武功一事，相当要命，如果换成潘方就不同，他虽是武夫，但性格机警，沉着老练，否则也不可能指挥三军。无论从哪方面看，他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关于这第三点，怀瑾异议过：“他若真是个聪明人，当初怎会独自一人找上薛门，不但没为秦娘讨回公道，反而被打个半死？”


姜沉鱼当时是这样答她的：“正所谓关心则乱。秦娘是潘方唯一的弱点，一旦事关秦娘，潘方就无智可言。但是，现在这唯一的弱点都已经没有了，天下还有什么能再触动得了他？”


但是，其实这三点理由都只是表面上的，真正的理由只有两点：


一、她不愿意让曦禾得势，所以不能让江晚衣成为程国的驸马。


二、比起后宫封后，皇上此时更重视朝中人心，而潘方，是他目前最想收纳麾下的第一人。


有了这两个理由，她就可以无视昭尹心中的最佳人选，提出她想提的名字。


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输了一筹。


高明啊……


昭尹远比她想的还要聪明，因为他并没有在这二者之间取舍，而是干脆一并推出，如此一来，江晚衣固然可以给程王治病，潘方也可以趁机主事窃取程国军情，无论他们之间谁能蒙受颐姝垂青，于皇帝而言，都是赢。就算他们都没当上程国的驸马，只要办妥了那两件事，此行的目的就已达到。


自己，果然还是嫩了些呢。姜沉鱼望着窗外的晨曦，有些气馁，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无论如何，这个开始还算不错，未来的路还长得很，这次仗打得不够漂亮，下次可以更精彩些。她所欠缺的不是智慧，而是经验。就像一个垂髫童子，怎么也不可能一夕之间身长成人。


所以，无妨事。


她闭上眼睛，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无妨，还有下一次机会。下次，她一定会再进步。


姜沉鱼深吸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天边的朝霞，无限绚丽，映在她的素颜之上，令得双瞳璀璨明亮，仿同落入人间的第一颗晨星。


便在这时，罗横出现在殿门口，笑眯眯地弯腰道：“皇上有请淑妃——”


来了。


这么快，她就等到了第二次机会。


斜阳西落，黄昏的天边彤云如锦。但宫闱深深，重重屋檐下，阴影幽幽。几乎是一踏进殿内，一股寒意便罩了过来，姜沉鱼不由得拉紧了衣襟。


御书房内，昭尹背负双手立在窗前，凝望着远处的夕阳，神色静默，不知在想些什么。见她到了，也只是挥挥手让罗横退下，罗横识得眼色，将所有侍奉的宫人一并带出去，只听“咯”的一声，房门合上了，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姜沉鱼叩首道：“沉鱼参见陛下。”


昭尹“嗯”了一声，并不转身，视线依旧投递在晚霞处。他不说话，她就不敢起身，只能安安分分地跪着，心中有点忐忑，不知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究竟在想些什么。


长案上的沙漏一点点流下，任何细微的声音在这样静谧的空间里都显得格外清晰。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因紧张而有点急促，但奇怪的是昭尹也没比她好多少，忽缓忽疾，显然也在犹豫不决中。


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昭尹终于长长地吸了口气，开口道：“你在自荐书上写道‘愿作千媚莲，长伴帝王棋’，可是当真？”


她垂睫道：“诚心所至，不敢欺君。”


昭尹这才回身，幽深难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后，亲手搀扶：“起吧。”


姜沉鱼抬眼回视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定定交错，昭尹凝视着她，用一种很真挚的声音缓缓道：“沉鱼，你是个美人。”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感应到他话里有话，果然，昭尹下一刻就放开了她的胳膊，转身走到御案前坐下，继续道：“但是，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她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做任何回应。


昭尹又道：“朕选你入宫，你可恨朕？”


恨吗？沉鱼淡淡地想：也许有过吧……在最初听到圣旨时，在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嫁给淇奥侯时，在姐姐因此而不理自己时……她对这个帝王，确确实实是迁怒过的。但是，等到心静下来了，就又明了，昭尹只是个导火索，而祸因，却是早就已经埋下的。所以，他此刻问她恨不恨他，她又能如何回答？


昭尹没等她回答，自行说了下去：“就算你恨，事情也已成定局，不管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这深宫内院从此之后就是你的天与地，而妃子这个名分，也将跟你一生，无可更改。”


姜沉鱼的嘴唇动了几下，有些话几乎已经要涌出喉咙，但到了舌尖处却又深深捺下。他没有说错，一切已成定局，再无更改的可能。


“朕知道你不甘心，所以你才会主动请缨，而朕也知道有愧于你，所以——”昭尹的瞳仁里倒映出她的影子，深深一道，“朕决定成全你。”


她顿时抬起头来，悲喜难辨地望着他。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路。第一条，也是其他所有宫里的女人都走的那条，成为朕的枕边人，为朕生儿育女，如果你的儿子有出息，将来被立为储君，你就能当上太后，福泽丰隆地老死在宫中。”


姜沉鱼抿紧唇角。


“第二条，”昭尹忽然笑了，目光闪动，带着欣赏，“也就是你自己所要求的，成为朕的谋士，辅佐朕的基业，成为朕的臂膀，为朕守住这图璧江山。朕不许你后位，不许你私情，但是，只要朕在位一日，这盘龙座旁，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姜沉鱼深深拜倒：“愿与吾皇同守图璧，不离不弃。”没错，这才是她真正要的。昭尹，看懂了她的自荐书。她在诗里用“嫦娥奔月”的典故诉说了自己不想做他的妻子，因为恩宠易逝，情爱难留。但是臂膀则不同，如果说，姬婴是昭尹的左臂，那么，自己就要做他的右臂，即使已经不能成为夫妻，她也要站在和姬婴同等的地位上，与他一起共看这盛世风景。


因为……


因为……


她爱得太卑微，卑微到，即便能和他同拥有一个天空，都会感到满足。


姬婴不喜欢她，没有关系，如果今生注定无夫妻之缘，那么，就圆同僚之情吧。只有这样，才不辜负她与他同生于这个时代，同长于璧国疆土，同为帝王之臣。


她的额头碰触到冰凉的地面，热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心中有些释然，却又有些凄凉。


昭尹淡淡地看着她，眼底似乎也闪过几许不忍，但终归被严苛所覆没：“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要做朕的臂膀，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的智谋朕已经领略了一次，但那远远不够。所以，朕现在要给你第二个考验。能否完成，关系到你，以及你们姜家今后的全部命运。”


心头某块巨石缓缓压下，姜沉鱼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然后见昭尹的嘴唇开开合合，说的乃是：“朕要你，和潘方、晚衣他们同去程国。”


她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


去程国……


去程国！


这第二次机会，竟然是让她去程国。


不得不说，此事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饶她再是聪明绝顶，也没想到，昭尹会做出如此大胆甚至可以说荒诞的决定——让一个妃子，作为一步隐棋，离开皇宫，远赴敌国。


心头一时间闪过无数个想法，紊乱之中，却仿佛抓住了某根至关重要的隐线，并且有个声音告诉她，一定要抓住，紧紧抓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最凶险最离谱的契机，往往也是最好的良机！


一念至此，她坚定地抬起眼睛道：“陛下想让臣妾以什么身份去？”


“药师。晚衣的师妹。”


“目的？”


“促成他们其中一人与程国公主的联姻，并，获取程国的机密兵器谱。”


果然够狠。这位帝王并不二选一，而是两个都要。


姜沉鱼咬紧牙齿，感觉到自己的双手都在情不自禁地战栗。她太清楚这个任务的困难与艰险程度，也知道事成事败各有什么样的结局。难道她真要去挑战那样的难题？其实就这么随波逐流地在宫里过一辈子也没什么啊，可以百无聊赖地看看花看看草，坐等自己慢慢变老，起码，不用劳心费力，不用危机四伏……


姜沉鱼闭上了眼睛。一颗心沉到谷底后，就又重新浮起：难道这不是她所要的难题么？她怎甘心老死宫中，怎甘心年华虚逝？不说别的，只这宫中，也不见得就安全，多少是非，见得多听得更多。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不要怕。沉鱼，不要怕。


可以的。一定、一定可以做到的。


姜沉鱼再次睁开眼睛时，瞳仁清亮，双手也恢复了平静。


昭尹将她的一系列细微变化看在眼底，心底有些唏嘘：这个女孩儿，倔强不肯服输的性格还真像曦禾，而聪明剔透上，又有点像姬忽，果真是集二人之长。如此资质，如此姿容，若是平时遇见，必会捧为至宝、怜爱有加，只可惜……


他的眉头微蹙了一下，瞳色由浅转浓。


而这时，姜沉鱼开口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臣妾愿往。但是，临行前，臣妾有三个请求。”


“讲。”


“第一，臣妾要带一个婢女和两名暗卫同行。婢女是从小侍奉臣妾的怀瑾，机敏稳重忠诚可靠。此次远赴程国，衣食住行，多有不便，有她随行，可省去臣妾许多麻烦。至于暗卫随意，只要武艺高超，可在危急时刻加以保护即可。”


“准了。”


“第二，臣妾要一把吹毛断发的匕首，和一种见血封喉、服之顷刻丧命的毒药。”


昭尹奇道：“这是为何？”


“匕首贴身而藏，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毒药……”姜沉鱼说到此处，悠然一笑，“臣妾非常非常怕痛，万一事情败露，落入敌手，恐怕无法承受酷刑，所以，不如赐我速死。”


昭尹面色顿变，心头震动，一时无言。他盯着她，似乎是想要把她看透，又似乎是想将她重新猜度。


窗外有风，带着夜幕初临时的凉意一同吹进屋中，帐幔层层拂动，一如人心。


昭尹眼底泛起几许迷离，缓缓道：“好，准你所求。”


“谢谢陛下。”


“你还有一个要求，是什么？”真难想像，连死都提出来了的她，最后一个要求会是什么更离谱的事情。


姜沉鱼的眼神忽然黯然了，垂下头低声道：“下月廿四，是家姐诞辰。我想请陛下在那天，去陪陪她。”


昭尹有点惊讶，但很快就明了了，轻叹道：“好，朕会在那天大办盛宴，一定让姜贵人过个风风光光的十九岁芳辰。”


“如此，就多谢陛下了。”姜沉鱼再次叩拜。


昭尹的目光胶凝在她身上，缓缓道：“你，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这样就可以了。”姜沉鱼笑了一笑，这一笑，如拂过风铃的春风；如照上溪泉的夜月；如晨曦初升的水雾，清灵美好到无以复加。


然而，看入昭尹眼中，则成了隐隐约约的一种怜惜，很轻、很淡，却又真实存在。


这个女孩儿，原本是姜家的小女，原本该是姬婴的妻子。


这个女孩儿，现在是他的妃子。


这个女孩儿，不愿当妃子，想当谋士。


这个女孩儿，只有十五岁。


偏是这样的时机这样的境地遇见了这样的人。


造化真弄人。


姜沉鱼走出书房时，已是亥时。


夜凉如水，宫灯流苏摇曳，道路明明灭灭。


罗横本要相送，但被她拒绝，独自一人走出玉华门。


一阵风来，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左耳上的耳环，原本系着长相守的地方，已经更换成为另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衬得她的脸色极为苍白。


“这种毒叫红鸩，乃鸩毒之最，一升里只能提炼出一滴。”先前，在御书房内，田九呈上了这粒珍珠，并解说道，“我已将红鸩放入珠中，关键时刻只要用牙咬碎吃下，入口即死。”


昭尹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开口道：“把你的长相守解下来。”


姜沉鱼一怔。


昭尹道：“一名药女，是不可能戴着这样一只耳环的。”


姜沉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将耳环解下。田九就用那颗小珍珠换下了长相守，再将耳环还给她。


昭尹一边看着她戴上新耳环，一边满意地点头道：“这样就行了。即使你不幸被擒手脚被缚，只需轻轻侧脸，便可咬住此珠。”


姜沉鱼试了一下，果然很轻易就能咬到垂在左肩上的珠子。其实她原本想的是参照父亲所培训的那批暗卫，将毒药藏在牙内，但是很明显，昭尹的这种方法更安全也更隐蔽。谁会想到，要去注意一个女俘虏的耳环呢？


一念至此，姜沉鱼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盒盖，被卸下去的长相守就静静地躺在锦缎上，荧荧生光。她摸着圆润的凸起表面，手指开始微微发颤，在御书房内硬是被压抑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窜出来，无力可抗，更无处可逃。


此去程国，万水千山，前程未卜，而她所接到的任务又是那般艰难，若不成功，便只有一死。因为，昭尹绝对不会让人知道派往敌国的间谍，竟然会是他的妃子。也就是说，很有可能，自己此番离开，便再也再也回不来……


回不来了，帝都。


回不来了，图璧。


回不来了，长相守。


姜沉鱼的睫毛如蝶翼般颤个不停，但脚步却依旧坚定，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一处宫门前。


宫门尚未落栓，半掩半开，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的屋子还亮着灯，一个熟悉的投影映在窗纸上，很轻易地点缀了她的眼睛。


她在门外默默地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伸出脚，迈过门槛。


两名宫人正说着话从内屋走出来，看见她，俱是一呆：“淑妃娘娘？”


其中一名连忙放下手里的物事，迎了过去：“娘娘这么晚了怎么会来？”


她的目光胶凝在窗上的剪影上：“我想见姐姐。”


两名宫人对望一眼，带着古怪的神情进去禀报了，窗纸上，但见那剪影将头一侧，说了些什么。然后一名宫人匆匆出来道：“贵人已经睡了，淑妃娘娘有什么事明儿个再来吧。都这么晚了，我们也要落栓了。”


姜沉鱼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道：“告诉姐姐，她若不见，我便不走。”


宫人为难，踌躇了一会儿，转身又进了屋。


窗上的剪影变得激动，挥手，走动，转入死角，再也看不见。


夜风习习凉，姜沉鱼站在嘉宁宫的庭院里，看着光秃秃的腊梅树，想起就在不久之前，她来这里时，上面还盛开着鹅黄色的花朵，而今已全部凋零了。要想再睹盛景，只能等来年。


来年，它肯定会再开，但是自己能不能看得到，就是个未知数了……


门帘再度掀起，宫人走出来道：“贵人有请娘娘。”


姜沉鱼进屋，暖暖的香气立刻笼过来，与屋外的冷风，简直天壤之别，恍若两个世界。进入内室，只见牙床的幔帐已经放下，依稀可见姜画月拥被而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宫人们纷纷退了出去。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蜡烛偶尔蹦窜出一两朵烛花，呲呲声响。


姜沉鱼站在离牙床五步远的地方，望着幔帐里的身影，像隔着一条银河那么遥远。


拜父亲的专一所赐，她和画月，还有大哥孝成都是一母所生，因此，从小感情就特别好。在仆婢如云的丞相府内，长她三岁的画月总是亲自为她梳头穿衣，不让其他嬷嬷动手。


在草长鹰飞的三月会带她去踏青；


在百卉齐放的四月会带她去赏花；


在新荷初开的五月会带她去游湖；


在焦金烁石的八月会带她去避暑；


在滴水成冰的十二月会夜起帮她盖被……


画月之于她，是姐姐，是闺友，亦是第二个母亲。因此，三年前圣旨下来要画月入宫时，十二岁的她哭红了眼睛，临行那日牵住画月的袖子，不肯松开。


于是画月对她笑，摸着她的头道：“傻丫头，哭什么？我可是进宫去享福的啊！要做，就得做人上人；要嫁，就得嫁帝王妻，这样才不枉生一世嘛。像你姐姐我这样的，普天之下也只有皇宫才配成为我的归所啊。而且，你放心，我绝对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到时候，你想什么时候进宫看我，就什么时候进宫，咱们姐妹还是能日日见面的。”


画月没有食言，她入宫后蒙受昭尹盛宠时，昭尹问她想要什么，她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让妹妹能自由出入宫闱。


三年……三年时光悠逝，究竟是什么在改变往昔的一切？是越来越文静寡言的她，还是被这皇宫折磨得越来越多疑刻薄的姐姐？


明明是最最亲密的亲人，为什么会走到这种境地？


姜沉鱼凝望着那重帷幕，想不明白。


在她长时间的沉默中，姜画月终于先按捺不住，转过身瞪着她道：“你要见我，却不说话，究竟想干什么？”


姜沉鱼依旧沉默。


姜画月火了，掀开帘子怒道：“你难道不知道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吗？还是，你又想出了什么阴谋要算计我？我告诉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姜沉鱼突然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姜画月呆了一下，然后便想推她，但她抱得实在太紧，根本推不开，顿时慌了：“你、你、你这是做什么？大晚上的发、发、发什么疯？”


姜沉鱼抱住她，喃喃道：“姐姐，你抱抱我，只要一会儿，一小会儿就行了……好吗？”


姜画月的表情由慌乱转为迷离，呆呆地坐着，任凭她抱住自己，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道：“别以为撒娇我就会原谅你……”


姜沉鱼将脑袋埋在她胸口上，感应到从里面传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急促，紊乱，却又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她想，她要记住这个声音，深深地记住，然后带着这个声音去程国。这样，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而姜画月咬了咬嘴唇，抬起一只手，想要抚摸她的头发，但最终还是停住了，没有摸下去，眸底涌起很复杂的神色，有点柔软，又有点沧桑。


两姐妹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很久很久。


姜沉鱼深吸口气，慢慢地松开手，终于放开她，抬头朝她微微一笑：“谢谢。”


姜画月定定地望着她。


她转身离开。


姜画月心中一紧，不由得唤道：“你……你怎么了？沉鱼？”


她回头朝她再次笑了笑：“没事，我只是在撒娇而已。”


姜画月的目光转为狐疑，低声说了句：“莫名其妙。”


她第三次微笑，柔声道：“安寝，姐姐。”然后推开门走出去。月光如纱，薄纱拢上她的脸庞，点点晶莹，丝丝涟漪。


那是，水晶一般的剔透泪光。


姐姐啊，若我身死异国此生再不得相见，请你不要难过。因为，起码，在我们最后分离时，没有再吵架，而是拥抱。


就像小时候一样，相亲相爱。


维图璧辛卯四载，五月乙朔五日辛子，左将军潘方、东璧侯江晚衣，携文士药师乐者农技共计二百八十人出使程国，声势浩大，万众瞩目。


越日，帝携二妃同赴襄山狩猎，此二妃者：一曦禾、一沉鱼也。途中淑妃不慎染疾，一病不起，奉帝命往迁京郊碧水山庄静养。


水浪轻拍，鸥鸟翻飞，姜沉鱼站在船头，凝望着帝都的方向，眼眸沉沉。


出了这条弥江，就入青海。过了青海就是程国。也就是说，一出海的话，就真的等同于离开了图璧的疆土。临行前，许多人都抓了把脚下的土壤放入香囊中贴身保藏，看来，眷恋故乡的人并不单只有她。然而，大部分人对于此趟出行都兴高采烈、满怀好奇，要真细数不怎么开心的，估计就只有她，以及——


姜沉鱼回身，抬头看向船舱二层，一人躺在桅杆上，叠着腿，手里拿着壶酒，沉默地望着天空——那是潘方。


自打他上船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终日躺在桅杆上喝酒，胡子邋遢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麻木呆滞的表情。若非知道他的身份，真是难以想像，此人就是号称继薛怀之后的璧国第一名将。


看来，他还没有从秦娘之死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而皇帝却又授意他迎娶程国公主，难怪他会显得如此郁郁寡欢。


姜沉鱼在心底叹息。


也许是因为自己亲眼见证了当时潘方向秦娘求婚的一幕，因此，她对这个看似粗犷实则深情的男子，有着自然而然的好感。如今见他黯然情伤，令她不由得好生后悔：若非她对皇帝提议让他去程国，他此刻应该能在秦娘墓前守节。一己之私，拖了无辜之人下水，怎不心有戚戚然。


姜沉鱼不敢再看，连忙将视线转回岸上。远处依稀有粉色延绵成线，随着船只的驰近，逐渐变得鲜明——


一簇簇，一枝枝，艳态娇姿，繁花丽色，仿若胭脂万点，占尽春风。更有老树冠大枝茂，垂在岸边，两相倒影，各显芳姿。


不是别物，正是杏花。


姜沉鱼眉心一悸，眼眶情不自禁地热了起来，幽幽地想：杏花，开了啊……


“杏花，开了啊。”


一个清朗优雅的声音从身旁传了过来，说的正是她心中所想。姜沉鱼一怔，侧头望去，只见青衫翩然、面如冠玉的男子将手臂搁在栏杆之上，凝望着同一片杏林，微微而笑。


他们身旁再没有第三个人，可见，他是在对她说话。


此人在两个月前，尚默默无闻，但两个月后，却名动天下，一跃成为帝都第一新贵。


太医院提点江淮的独子。


淇奥侯的门客。


民间的神医。


以及，曦禾夫人的表哥。


四种无比闪亮的光环最后在他身上凝成一束，那就是——东璧侯江晚衣。


离宫前，昭尹曾为他们做了简单的介绍，只说她叫阿虞，名义上是医师，实际是名暗使，让江晚衣多加照顾与配合。


她当时就在想，他，究竟认不认得自己？在宝华宫里曦禾吐血那天，他第一次进宫为曦禾看病，而她当时也在场。


但几日相处下来，江晚衣对她的身份只字不提，态度言行没有一丝不自然的地方，是真的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还是城府太深故作不知？


如今，他主动找她搭话，又偏偏提及对她来说已成忌讳的杏花，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试探？


姜沉鱼的眼眸逐渐转深，但唇角却扬了起来，朝他嫣然一笑：“是啊，今年的花期比往年都晚，却开放得最是灿烂呢。”


“欲问花枝与杯酒，故人何得不同来？”在吟念这句诗时，江晚衣眉间有着淡淡的萧索，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但等他的目光转到她脸上时，便化成了暖暖笑意，“其实，兰芯草并不是万能的。”


姜沉鱼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右脸颊，为了避人耳目，也为了隐藏真实仪容，她不但穿了件非常宽大的黑袍，从头兜罩到脚，而且更用兰芯草的药汁在脸上画了半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胎记，如此一来，就破了相。


对镜自揽，自认为画得非常逼真，几天下来，同行的其他人也都被蒙蔽了过去，如今却被江晚衣一眼识穿，看来神医之名，果非虚传。


她轻吁口气，笑道：“果然瞒不过你。”


“你不妨试试这个。”江晚衣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了过来。她伸手接过，拨开瓶盖，里面的液体无色无味，像水一样清澄。


越好的奇药往往越没有特征，姜沉鱼的眼睛亮了起来：“多谢。”停一停，问道，“你不问我原因么？”


“人生美好，我还想活得久一点。”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转身走了。


姜沉鱼看见远远的有几个美丽的乐娘围住他，叽叽喳喳地说话，而他周旋于她们之间，举止温存却不轻浮，文雅而不疏离，更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那些女孩子们全都笑了起来。


看来，这倒是个风流人物啊……


再看一眼桅杆上的潘方，真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沉鱼一边感慨着，一边转身回舱，舱内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前厅，穿过厅门后进内室，由楼梯往下走入舱底，是条细长的通道，两旁各有十二间房，通道尽头的右手边那间，就是她和怀瑾的。


室内布置精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还用帘子隔出了里间，怀瑾正在桌旁整理物什，见她进来，笑道：“小姐你来得正好，刚去厨房，厨娘说船上剩余了些鲜果，送小姐一篮，空出仓库来好等到了下个埠头多补购些。”


姜沉鱼一眼看见桌上的果篮，提手处还系了条黄色丝带。她略做沉吟，道：“替我谢谢她，顺便跟她说，我想洗澡，请她烧桶热水来。”


怀瑾睁大眼睛：“洗、洗澡？”在船上洗澡，可是很奢侈的事情啊。小姐向来行事低调，能不给别人添麻烦就尽量不添，怎得这会儿突然提出这么娇纵的要求？


“放心吧，你跟她们去说，她们是不敢不应的。”说到这里，姜沉鱼眨眨眼睛，自嘲地笑，“谁叫我是东璧侯的师妹呢。”


东璧侯可是当今图璧炙手可热的大红人，不但船只所到之处各地百官争相讨好，这船队里，对他献殷勤的更是比比皆是，连带她也跟着沾了不少光。不得不说，昭尹给她安排的这个身份绝妙，江晚衣本就来自民间，有个师妹毫不奇怪，而且，这个师妹可以在低调的同时又享受一些身份上的便利之处，比如有个小丫环，再比如，可以奢侈地在船上洗热水澡。


怀瑾去得快，回来得也快，不多时，两个身强力壮的厨娘便抬着一大桶热水哼哧哼哧地来了，倒好水，准备好洗漱物品后，再利索地离开。怀瑾关上门，拉上帘子，正要挽袖子伺候，沉鱼道：“你也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怀瑾虽然有点惊讶，但她素来不是个多嘴的丫头，立刻也退了出去。


姜沉鱼走到木桶前，望着蒸腾的水汽低声道：“我现在要沐浴，接下去的——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四下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但她满意一笑，将那篮苹果拎到桶旁，解开衣衫跨入水中，靠着桶壁舒服地叹了口气。


皇上派给她的那两名暗卫应该已经离开了吧？虽然从来感应不到他们的气息，但是，他们也应该知道此时如果偷看妃子洗澡会有什么后果，料他们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还敢继续藏匿在这个房间里。


姜沉鱼想到这里，将篮子里的苹果一个个拿出来，拿到第九个时，上面有道黄线，她用牙咬开，然后顺着那条黄线轻轻抽拉，从里面抽出一条卷得很小的绢帕，展开来后，里面写了一句话：“至程后，往云翔街蔡家铺子买迷迭香三斤。”


字体一板一眼，似初学者，但每一点都向右斜飞，这是父亲用左手写字时的特有习惯。


在接到出使程国的任务当夜，她便派握瑜将此事知会了父亲，请他先派人赶赴程国做准备。


“我要程国内部势力分布的资料，五品以上的官员和燕国、宜国这次派出来赴宴的使者，每个人的生活习性和喜好通通都要知道。最后，是颐殊此人从小到大所经历的每件事情，所接触的每一个人。越详尽，越好。”


这是当日她对父亲所提出的要求。如今他送来这字条，显见一切已经布置妥当。接下去，只需要等到了那边与他们接头便可。


姜沉鱼将整件事从头到尾又仔细想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什么疏漏后，丢掉苹果，将那绢帕浸入水中，墨色顿时化了，等再取出来时，就变成了很普通的一条手帕，任凭谁都无法从上面找出端倪。


做完这一切后，她决定专心享受这个难得的热水浴，谁料，才刚闭上眼睛，就听见“咚”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桶里的水也顿时泼出小半。


外面响起一阵喧闹声，似乎出了什么事情。


姜沉鱼没有慌乱，耐心地在热水中等待，果然，一震过后，船只就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再过一会儿，怀瑾来敲门，喊道：“小姐，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


怀瑾匆匆进来，将门合上，道：“小姐，刚才没吓着你吧？”


“发生什么事了？”


“是有辆船在咱们前头触礁沉了，掀起好大的浪，连累咱们也跟着颠了一阵。”


“怎么这么不小心？不是说领航的是个老手吗？”


“不是咱们的船啦！是别人的，这会儿，咱们的船夫正在打捞，忙着救他们呢。”


咦？弥江之上，竟然有别家的船在航行？难道对方不知道，皇家使船出航，其他所有船只通通都得避开让道么？


姜沉鱼立刻起身穿衣，怀瑾道：“小姐，做、做什么？”


“看看去。”她倒要看看，是哪个那么大胆，竟敢触犯天威。

第二部 赴程 第八回　出海


甲板上，人头攒动，将船头围绕了个密不透风。女子们窃窃私语，显得比平时躁动。


姜沉鱼走过去，众人看见是她，纷纷侧身让路，而人群分离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件红衣。


红衣本已火般浓艳，被水浸透，红得越发灼眼，彤云般铺泻在修长的躯体上，与黑发缠绕，带出十二分的妖娆，衬得坐在船头的男子，有着难以言述的风姿。


他极瘦，露在袖外的手骨节白得几近透明，手与腿都比一般人要长，拿着酒坛仰头狂饮时，就多了几许别人所模仿不来的大气与不羁。明明浑身湿透，却半点狼狈的样子都没有。


他将酒全部喝完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巴，这才转过头来，对着众人摇了摇酒坛，眨眼道：“廿年陈酿，果然好酒。”


江晚衣立在一旁，闻言招手命人再度送上酒来，取了两只大碗，亲自斟满，递给红衣男子一只，自己也拿一只，坐到他对面的甲板上道：“一人独饮无趣，不如两人对饮？”


红衣男子眼波儿往斜上方一瞟，当他做这个动作时，表情就显得说不出的撩人，看得周遭一帮女孩儿们脸红心跳，而他凝望着桅杆上的潘方，笑道：“这位仁兄看上去也是同道中人，不一起么？”


潘方低下头，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有所回应时，他突然一个纵身，轻轻落地，盘膝在二人身旁坐下。


姜沉鱼目光微动，走出队列，自侍女处拿了碗，放到潘方面前，将酒斟满。然后对怀瑾点了下头。怀瑾会意，立刻进内舱取了古琴出来。


姜沉鱼跪坐于地，把琴放在膝上，指尖划过，金声玉振。


乐声一起，红衣男子顿时面露喜色，举了举碗，江晚衣跟着举碗。潘方虽然仍没什么表情，但喝得比他们都快，一仰脖子，就是一口而尽。


怀瑾上前斟酒。


周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什么都没问，都还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来历，怎么就开始拼酒了？


盘膝坐地的三人，则如故友般你敬我一碗我敬你一碗，不多时，旁边的空地上，就堆满了酒坛。


姜沉鱼十指如飞，越弹越快，三人也跟着越喝越快，最后，她一个散挑七，琴弦突断，音符戛然而止，而江晚衣手中的酒碗也同时“砰”的一声，碎成了碎片，里面的残酒飞溅出来，弄污大片衣衫。


他“啊”了一声，啧啧叹道：“啊呀呀，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裳呢。”


红衣男子扬唇笑道：“我赔你一件就是。”


江晚衣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如此，晚衣便先谢过宜王了。”


什么？宜王？


周遭顿时起了一片抽气声。


这个看上去闪亮耀眼华丽无边的男子，竟然就是宜国的国君赫奕么？


难怪燕王彰华曾云：“四国之内，荇枢如千年古树，苍姿英阔；铭弓乃寒漠孤鹰，孤芳自赏；唯有赫奕，镐镐铄铄，赫奕章灼，若日明之丽天，可与吾相较也。”


燕王说这句话时，乃是五年之前，璧国的国君还是先帝荇枢。荇枢闻言一笑，加了一句：“赫奕的确像太阳。而他最像的地方就是——只要阳光照的到的地方，都有他宜国的生意。”


富饶丰裕的宜国上至君王下至走卒，全都热衷商业。宜国的商旅遍足四国，宜国的买卖通达各处，宜国国都鹤城，本国居民不过七千，外来人口却有三万。宜国，无所广，无所强，却以其精，得与三国分衡天下。


而此刻，这个头发和衣服都还在滴答滴答淌着水的人，真的就是赫奕？


众人站在一旁围看，什么样表情的都有。


而当事人则无比坦然地面对种种猜度震惊狐疑的目光，拍拍自己的衣袍道：“可惜啊可惜，我现在身无分文，钱两财物全都在刚才的船里被沉了……”


江晚衣笑道：“宜王富甲四海，区区一艘沉船算得了什么？”


“说到这个，我忽然想起一事……”赫奕说着，从鞋中取出一个豆腐干大小的金算盘，用比一般人都要瘦长的手指飞快地拨了几下，然后抬头道，“四千六百二十六两。谢谢。”


江晚衣一愕：“啊？”


“三十匹织绣坊的上等云缎，六十盒浓芳斋一品胭脂，七十箱红书楼的雪纸，九十篓甲级桐花油，还有其他零碎物件等加起来一共是五千七百八十二两白银，看在你我一见如故且你又请我喝酒的分上，我就给你打个八折，吃点亏，只收你四千六百二十六两好了。”赫奕将金算盘举到他面前。


江晚衣诧异道：“可是我并没有买这些东西啊。”


“你是没买。”


“那为何问我要钱？”


赫奕指了指海面：“因为你的船突然转弯，撞到了我的船尾，因此害我的船一头撞上暗礁，所有物品全部沉入大海，这笔账我不能问龙王去要，就只好问你要了。”


江晚衣被弄得啼笑皆非，叹道：“真不愧是百商之首的宜王啊……也罢，你既要了，我不给岂非太失理。”


赫奕眯起了眼睛：“好，够爽快！看来璧王果然慧眼识人，挑了个好使臣呢。”


江晚衣沉吟道：“不过这笔钱恐怕要晚些才能给你。”


赫奕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无妨无妨，只要在我下船时给我就好。”


这时一名随从匆匆奔来，对着江晚衣耳语了几句，江晚衣点点头，起身拱手道：“有些琐事要处理，容我先撤。”


赫奕伸手做了个请自便的姿势，看着江晚衣转身离去，然后将目光收回来，转到了姜沉鱼身上：“今日有幸聆听姑娘的琴音，真是让人三月不知肉味。你的琴已旧了，不知小王是否有幸赔姑娘一把新琴？”


姜沉鱼非常干脆地一口拒绝：“无幸。”


这下轮到赫奕一愣。


姜沉鱼掩唇，含笑道：“因为我不想弄得和师兄同一下场。宜王若是问我追讨琴弦突断惊了御体的损失，那可怎么办？”


赫奕打了个哈哈，眨眼道：“好姑娘，你可比你师兄精明多了。”


一名侍女从船舱内走出来，躬身道：“热水已经备好，有请宜王沐浴更衣。”


赫奕起身，抖抖红衣道：“妙极妙极，销魂当属酒后澡，不羡神仙不早朝……哈哈哈哈……”一边笑着，一边扬长去了。


围观的众人见热闹完了，也纷纷散去。而姜沉鱼注视着赫奕离去的方向，眼眸深沉，若有所思，直到一声轻咳在身旁响起，她侧头一看，却是江晚衣回来了。


江晚衣冲她一笑：“天快黑了，夜间风凉，还不进舱？”


姜沉鱼皱眉道：“为什么宜王会出现在弥江？”


“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是刚从青海进来的；第二，他和我们一样也是要出海。”


“无论哪种可能，堂堂宜王来了璧国，而国内竟无一人知晓，实在是……”想到这里，姜沉鱼心中五味掺杂：皇帝的密探，父亲的暗卫，都是千里挑一的英才，本以为天衣无缝，谁知之前竟然半点风声都没接到！若非此次误打误撞撞了对方的船，恐怕一直都蒙在鼓里。而且，这次触礁事件真的只是意外吗？会不会另有玄机？


江晚衣笑了笑，道：“还有更离奇的事情呢。”


姜沉鱼扬眉。


暮色中，江晚衣的笑容看上去有点热切，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显得兴趣浓浓：“船沉了，只有宜王获救。不是我们不想救别人，而是——”他竖起一根手指，冲她摇了一摇，一字一字道，“江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姜沉鱼霍然一惊。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终于收尽，夜幕降临，船灯摇曳，交织出重重阴影。仿若此刻所发生的一切，让人看不清，也猜不透。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进舱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低声道：“你们出来吧。”


帘子轻拂，两道人影几乎是同一时刻绽现，屈膝跪落，没有丝毫声音。


姜沉鱼看着这二名暗卫，心底涌起很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固然是对这两人行动间的快捷、利落而感到由衷的赞叹，一方面又带着隐忧——曾以为父亲所训练的暗卫已是天下之最，不曾想，皇帝的死士，也毫不逊色。他日若起冲突，后果……不敢想像。


想到这里，她将怀里的古琴放到桌上：“你们可有看见刚才发生的一幕？帮我看看，这琴弦，究竟是怎么断的。”


两名暗卫依言上前，对着琴身端详片刻，双双抬头，彼此交换了个复杂的眼神。


姜沉鱼扬眉道：“如何？”


一人答道：“要以内力将琴弦震断不难，但是，当时宜王离主人有三尺远，隔空发力，弦断琴却不颤，更未伤及人身，则需要非常高明的技巧……”


“也就是说，他不但身怀绝技，而且还是个不世出的高手？”


暗卫道：“如果属下没有猜错，他当时是同时向你们三人发力，主人和侯爷都不会武功，因此一个断了琴弦，一个碎了酒碗，唯有潘将军，可与其相抗衡。”


姜沉鱼回想起先前的一幕，当时的确只有潘方毫无变化地坐在原地继续喝酒，想来是将宜王的力度给无形化解了。


“不过……”一人迟疑。


“不过什么？”


“属下还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看，这琴弦的裂口并不怎么平整，如果是属下的话，可以做得更干脆利落些，由此可见对方的功力虽然轻巧，但强韧不足。但是，以宜王同时能试探三个不同方向的人而言，他的武功绝不会在属下之下，因此，属下怀疑……宜王可能受了伤，导致后继无力。”


什么？他有伤在身？


可刚才看见他时，他虽然狼狈，但气色极好，而且又那么痛快地喝酒，完全不像受伤之人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宜王为什么要试探他们？外界只晓宜王精商，没想到他还擅武，一位位高权重、身骄肉贵的皇帝，为什么会有这样深不可测的武艺？还有，为什么沉船只救起了他一个人，而他又受伤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璧国境内？他的船是真的触礁，还是另有原因？


一连串的问题困扰着姜沉鱼，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如果我是昭尹——姜沉鱼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心中一沉——


她也许低估了那位城府极深的年轻帝王。


首先，如果宜王真是秘密进璧的话，那么，昭尹很有可能通过暗线已经知闻了这件事，那么，如果她是他，当机立断所要做的就是——暗杀掉赫奕。


最直截了当地消灭对手，一向是昭尹的行事作风。


因此，昭尹派出密探狙击宜王，宜王的随从在此过程中被摧折耗尽，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人——否则，作为一个皇帝，怎么也不可能独自一人上路。


在最危急关头，宜王找到了良机——那就是出使程国的官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索性大大方方地假装被救上船，如此身份一公开，众人皆知宜王上了璧国的官船，昭尹就不能再对他做些什么。因为，如果让宜国国君死在了璧国的官船上，此消息一传出去，两国必定大乱。


完了，我们全都被利用了……


姜沉鱼咬住下唇，冥冥中好像有一只手，拨开重重迷雾，慢慢地规整出清晰思绪来。


好个宜王！


好个“镐镐铄铄，赫奕章灼”的赫奕！


本来也是，天下最精明者当属商人，最老谋者当属政客。而作为两者最成功的结合体的赫奕，又怎会是个简单人物？


昭尹想暗杀他于无形，不想自己的船队反而被赫奕利用，成了对方的平安符。估计这会儿得知了消息正气得跳脚。但也没办法了，人已在船上，两百多人恐怕这会儿都知道宜王上了咱家的船，想再动手已晚……除非……


除非撇了这二百八十人，做那宜王一人的殉葬品！


姜沉鱼豁然站起，脸色变得惨白——以二百八十人，换一人，其实，也并非不值得的。因为，宜王一死，宜国必乱，宜国一乱，目前四国表面上的协和状态就会瓦解，燕程必有动静，天下越乱，于璧国而言就越为有利……之后的风起云涌暂先不计，现在就看昭尹狠不狠得下心，舍不舍得了这二百八十人。


潘方是国之大将，晚衣是当朝新贵，她是妃子，他应该会留他们三个活口，但其他人……


如果我是昭尹，我会不会趁消息还没散播出去前，将船上的其他人全部灭口，然后暗中再更换一批人前往程国？只要领头的三人不变，其他人换了，别国也不会察觉。只要能杀了宜王，一切就是有意义的！如果我是昭尹……如果我是昭尹……


姜沉鱼越想越觉惶恐，整个人都开始瑟瑟发抖，一旁的暗卫看见她这个样子，彼此又对视了一眼，低声唤道：“主人？主人？”


两滴眼泪就那样猝不及防地从水晶般剔透的黑瞳中流了出来，姜沉鱼揪着胸前的衣襟，绝望地闭上眼睛——不必再想，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昭尹，必然是会那么做的。


明日辰时，船队会抵达弥江的最后一个埠头——天池镇，做最后的食物补给和准备，然后正式出海，离开国境。


听闻天池镇风景极美，所有屋舍全部建在水上，居民出行，全部划船而行，故又有水上仙境之称。船上众人都对那儿心慕已久，这几日尽讨论着要去一见风采。


恐怕，到时候船一靠岸，等待他们的不会是仙乡美景，而是枪林箭雨。


这些人……这些自帝都开始便与她一起在船上生活的人，纵然大多还都不怎么认识，但是，他们有的为她巡过逻，有的为她划过船，更有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者，而今，大难临头，就要变成屈死冤魂，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怎叫她不胆战心惊，悲伤难抑？


“不，我想错了……不会这么糟糕的……我太多心了……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她试图说服自己，留一线希望下来，但最后三个字却越说越轻，无力得连自己都不信。如果，一切都像她所预料的那样，以最坏的形式发生，那她怎么办？


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无辜者死去？


可不舍得，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么？与天子做对，是大罪，届时天子迁怒姜家，如何收场？


是置身事外，还是一施援手？是为成大事不拘小节，还是人命关天不让生灵涂炭？


如果我是昭尹……姜沉鱼双腿一软，沿着船壁，滑坐到了地上，但下一刻，却又握住拳头，踉跄站起：我为什么要是昭尹？我为什么要站在他的立场上想？我为什么要以他的冷血和残酷思考问题？我为什么不能是别人，比如——公子？


如果我是公子……


这个假设一经乍现，便仿若一束光，穿透阴霾湿冷的黑幕，带来了光明与温暖，身体的颤抖就那样神奇地停止了，她握着自己的衣袖，一遍又一遍地想——


如果我是公子……


如果我是姬婴，我必定不会见死不救，让这些无辜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公子一定会救他们……


哪怕错失除掉宜王的最佳良机；哪怕昭尹会因此大怒；但是，宁可愧对天子，却不愧对天地——那才是公子的处事作风。


那也该是她，目前应该做的事情。


姜沉鱼一掠头发，整了整自己的衣冠，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她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了。


夜幕已落，春夏交替的五月，风柔气暖月明。


姜沉鱼走到主舱，吩咐管事的老李：“咱们此次出行，可有带烟火？”


李管事连忙回道：“有有，不夜京老字号的浮水烟花乃是一绝，特意带了两箱，以备到程国后……”


姜沉鱼打断他：“速速取来。”


李管事一呆：“取来？现在要用吗？”


姜沉鱼注视着某个方向淡淡一笑：“当然。良辰美景，无双贵客，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李管事跟着侧目，发现她所看着的方向，乃是——赫奕。


宜王显然已经沐浴完毕，换了身天青色新袍，懒洋洋地靠坐在栏杆上，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手里提着壶酒，却没在喝，比之先前衣红似火的明艳来，显得静郁了几分。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天上，仿佛是在赏月，又仿佛只是在等候风将头发吹干。


璧国的贵族崇尚孔学，严守“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之教，见惯了正襟危坐的男子，如今再见歪坐斜靠的赫奕，倒萌生出几分新鲜来。


姜沉鱼走了过去：“船上简陋，怠慢了陛下，还请见谅。”


赫奕闻言回头，看见是她，挑眉一笑：“有月有风有酒，还有美人，有了这四样圣物，又怎么谈得上‘简陋’二字。”


姜沉鱼目光闪动，缓缓道：“也许还少了点什么。”


赫奕眨眨眼睛：“比如？”


“此地太安静了。”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听身后“嗖”的一声长哨，绚烂的弧光拖带起长长的尾翼直飞冲天，然后“砰”地炸开，变成了无数点光，映现成繁花的样子，再翛然缓逝。


而那些花，成了此刻最好的背景。


她站在夜空之下，淡淡地笑，眉睫间，如有辰光。一束束烟花在她身后飞旋，绽开，湮灭。


船行缓慢，江岸上已有人被烟花吸引，循迹而至，拍掌欢呼。


船上众人也是无限惊喜，全都跑上甲板看。


原本寂静寻常的夜，忽然就喧闹了起来，仿佛沉睡的女神睁开眼睛，万物顿时复苏，花朵绽放，百雀争鸣，有了无边颜色。


而在船舷的这一边，赫奕靠坐在栏杆上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姜沉鱼，脸上带着一种几乎可称为高深莫测的表情。


姜沉鱼没有被那样的表情吓倒，扬唇又笑：“陛下，这是我为你安排的特殊节目，你不喜欢么？”


赫奕的目光在空中的烟花和喧嚣的人群处一掠即回，重新落到她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姜沉鱼又道：“陛下肯定会喜欢的，因为——”


她顿了顿，赫奕果然接口：“因为什么？”


“因为，陛下那损失了的四千六百二十六两银子，可都着落到这里了呢。”说到这里，姜沉鱼侧头提高声音唤道，“李管事。”


李管事正在监督下人放烟花，听见她叫，连忙小跑过来：“在，虞姑娘。”


“看到江边的那些人了么？”


“是，看见了。”


“派人搭着小船过去，管那些看热闹的人，每人收取一百两银子。”


“啊？”李管事彻底呆了。


姜沉鱼目光流转，笑得嘲讽：“世上哪有白看的热闹？你尽管去，不用怕。他们若问起，就说是宜国国君命令的，专门为他准备的烟花，平民百姓凭什么跟着沾光？”


“可、可、可是……这一百两银子也、也、也……”也实在太黑了吧！李管事将后半句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一百两，足够普通百姓用一年的了。


“宜王还说了，若是交不出一百两银子的，就再去找人来看烟花，找来的人越多，那一百两就平摊得越多。所以，最终交多少，就看他们在明日卯时前能拉多少人来，若是叫来了一百人以上，那么多出的部分钱，就给他们。”


虽然这个命令非常古怪，但做了三十年的官家管事，李庆深知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因此二话不说，就转身去办了。


待他走后，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赫奕，这才眯了眯眼睛，眸中精光若隐若现，缓缓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所以，甚至不需要等到明日卯时，方圆十里所有人都会知道，陛下在我们的船上。”


“我的名声尽毁。”鱼肉乡民本已是最令百姓咬牙切齿的事情，更何况他还是鱼肉到别人的地盘上。


“但是，”姜沉鱼学他先前的样子抬头，看着遥远的天边，“明天的月亮会比今天更圆。能赏到明夜更圆的月亮，这不是很好么？”


赫奕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越笑越大声，最终从栏杆上一跳落地，抚掌道：“好，好！这买卖确实划算之极！这真是我活了二十四年来，最值得的一笔买卖。”顿一下，目光一定，望着她微笑，“你这个小姑娘真有意思。你绝对不是个普通的药女。”


姜沉鱼“嗯”了一声。


“你也不是江晚衣的师妹。”


姜沉鱼本想否认，但脑海中突然灵光乍现，最终坦白：“确实不是。”


赫奕的眼睛亮了起来，落到她脸上时，则沉淀为深邃的探视：“你是谁？”


“你猜？”


“此船的管事对你毕恭毕敬不敢有违，作为药女，你的地位太高；作为官员，可惜你身为女子；作为领袖，你又太过年轻；如果猜你只是个因为好奇而跟着出行的贵胄千金，你又太过聪明了……”赫奕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我猜不到。”


其实并非他笨，而是世上谁能料到，璧国的皇帝竟会派自己的妃子当间谍去敌国？想起自己微妙尴尬的身份处境，姜沉鱼心中一黯，但嘴上却笑道：“没关系，你可以慢慢猜。因为此去程国，还需十多日，如果你能猜出我的身份，我就应你三件事情。”


“若是我猜不到？”


“那就换你应我三件事情。”


赫奕表情微变，虽然在笑，却多了几分诡异：“你可知道，这种赌不能随便打。我以前认识一个女孩子，也是跟别人打赌，如果输了，随便对方提什么要求。最后……”


姜沉鱼截住他的话：“最后那个女孩子就嫁给了赌赢的人是吗？”


赫奕眨眨眼睛：“原来你知道。”


姜沉鱼嫣然道：“知道。”


“那么，你就不怕？”拖出暧昧色彩地强调，恰到好处地停下，赫奕的眼睛，变得越发明亮。


“为什么要怕？能嫁给宜王，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


反将一军，赫奕果然无言以对，怔了半天，只好低低地笑了：“有意思，有意思……我果然是上对了船，竟会遇到你这么有趣的小丫头。”


姜沉鱼看着他笑，慢吞吞地说道：“有趣的事情还有很多，我保证，你绝对会不虚此行。”


这一趟，不虚此行的人，其实是她。


若非昭尹派她使程，她几曾能料，自己竟能结识宜国的君主，而且还救了他一命，让他欠下自己这么大的人情？


借着放焰火，吸引江边的百姓围观，然后又以非常霸道的强权征收银两弄得怨声载道。要知道天下间的事，传得越快、闹得越大的只会是丑闻。所以，敛财是假，传讯是真。当人人都知道宜国君王在使程的官船上时，昭尹再心狠手辣也没用了。他能舍得了二百八十人，还能舍得二千八百人、两万八千人不成？此事传扬越广，要灭口消证就越难。即使他再气再怒，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船只平安出境。


一场危机就此化为无形。


恐怕从鬼门关头走了一趟回来的船上众人还不自知。唯一知情的，也只有她自己，和眼前这个看似豪迈不羁，其实八面玲珑的宜王了。


与他打赌要三个承诺，赢了固然最好，输了也无妨，她的身份一旦曝光，他能怎样，还真的想娶她不成？无论是她求他，还是他求她，两人间的羁绊一旦产生，就不会消逝。这是一枚绝世好棋，如能善加利用，将来必有作为。


而这样的棋子，在海的那一边，还有很多、很多……


夜空皓澜，分明是同样的天与地，但这一刻于她而言，一切都已经不同。


最起初，她的世界很小很小，只有自己家的院子，然后某一日，无意看见了姬婴，世界便多出一块，围绕着姬婴而转，待得进了宫，便又扩出一片，但终归还是狭隘。


但是现在，现在她站在船头，临江而立，所有的星光全都照得到她，轻风吹过来，送来两岸的花香。前程未卜，又何尝不是拥有无限可能？只要善加把握这些可能，她就能够拥有最后想要的结局。


不再害怕了。


不再迷茫了。


也不再缩手缩脚。


这是她的天与地。


要当谋士，并不意味着她臣服于昭尹，一切起源，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而听从昭尹的安排前往程国，也并不是真的要帮昭尹成功，只是为了体现自己的价值，以期待站到更高的命运之上。一如她这一刻，救宜王，为的是救下这一船的无辜者，也为自己争取到另一份机缘。


这样宽广的天与地啊……


姜沉鱼看着看着，眼中有雾气慢慢地升起。


冥冥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就此丢失了，再也找不回来，再也恢复不成原来的样子；但另有一些东西开始升华，仿佛破茧而出的蛹，幻化成了蝴蝶。


“陛下。”她侧头，“长夜漫漫，要不要与阿虞下一局棋？”


赫奕笑，眼角弯起，带出三分戏谑三分自得与一分似有若无的宠溺：“我的棋可下得很好哦。”


姜沉鱼学他的样子笑了笑：“真巧，我也是。”


夜风轻轻地吹，江水静静地流。


江边人头攒动，越来越多，抱怨声，哀求声，吵闹声，汇集成了两人下棋时的背景，与空中飞窜的烟火一起，烙为永恒。


第二日卯时，当晨曦落到江上时，船夫们抬着一只只箱子上船，排列成行，再打开盖子。


两眼布满血丝显得有点憔悴的李管事捧着书册禀报道：“昨夜共有三千六百七十九人观看了焰火，并上缴现银。除少部分人还没交齐外，其他共收缴到四千二百零九两银子。已经清点完毕，请姑娘过目。”


姜沉鱼看着那一箱箱的银子，淡淡一笑。


倒是与她对弈的赫奕一改之前昏昏欲睡的样子，从座椅上跳起，冲到那些箱子面前，喜道：“很好很好，都收上来了，都是我的……”正要伸手去抱，姜沉鱼使个眼色，船夫们立刻啪啪啪地将盖子又全部盖上了。


赫奕惊讶地转头道：“这不是给我的么？”


“谁说是给你的？”


“可你们明明还欠我四千……”


姜沉鱼伸手，李管事会意地递上自己的算盘，她伸手拨了拨，边算边道：“我们撞沉了陛下的船，理应赔偿船上货款共四千六百二十六两。但是，陛下现在住在我们的船上，吃我们的用我们的，每日三餐按百两计算，还有点心茶水宵夜，再加五十，至于更换的衣衫鞋袜，和日常所用，马马虎虎再加八十。还要打点侍女的佣金，给下人的赏钱……”


赫奕急了，忙道：“等等，我为什么要给赏钱？”


然而姜沉鱼不理他，将算珠拨得飞快：“再加上房费，一天所花共三百一十两，按十五日后到程国算，共计四千六百五十两。还有我们送宜王去程国，宜王身份尊贵，当以贵宾价计算，那就再加一千两的旅费。如此一扣除，陛下还需给我们一千二十四两银子呢。我知道陛下现在没钱，没关系，等船到了程国，我们派人跟陛下去驿站取，就不算这自取的车马人工费了。”


赫奕呆呆地看着她，过了许久，放长吁口气，苦笑道：“我现在就从船上跳下去，还来不来得及？”


姜沉鱼嫣然：“陛下难道没听说过‘上船容易下船难’么？”


赫奕伸着手指，朝她点了半天，最后无奈地拍向自己的额头：“你厉害，你厉害，棋下得好，账也算得精，我算是服了。”一边说着，一边朝船舱走去。


姜沉鱼唤道：“陛下，棋还没下完呢。”


“不下了！省得等会儿若是输了还要给你银子，本王要睡觉去也，谁也不得打搅……”声音渐去渐远，周遭有几个婢女忍不住，笑成一片。


李管事问道：“姑娘，这些银子要搬到舱底么？”


“你派几个人，留在此处。待得过了午时后，将这些银子发还给百姓们。”


“啊？”


姜沉鱼笑了笑：“不过，不说宜王还的，就说是皇上听闻宜王胡乱收钱的事，所以拨了笔官款补偿他们。”


“是。”李管家露出明了之色。


姜沉鱼看着桌上下了一半的棋，其实她和赫奕棋力相当，胶凝一夜也没有分出胜负，再下下去，赫奕也未必会输。但他不再下下去，自然是因为见收到了这么多银子，表示此事已经传扬得很广，性命应该无忧了，所以卖个面子给她离席而去。


而自己化解了一场杀机，虽然可以推脱为并不知道皇帝要杀赫奕，但无论如何，终归是坏了昭尹大事，所以，用昭尹的名义发这笔钱，替他博取些赞名收买些人心，也算是补救之法。如今正是用人之计，昭尹纵然恼她，也不会对她怎么样。此趟程国若事情能成，他一高兴，也许就不追究了。


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做了，人也已经救了，有些事情她可以掌控，但有些事情担虑也没有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


当船只最后行驶到天池镇，镇上一片风平浪静，船员们安然地购物装货时，姜沉鱼望着人来人往、仿佛与平日并无什么不同的埠头，不禁升起一种恍惚感来。


昨夜那惊心动魄的阴谋，究竟是真实存在过，只不过因为被她破坏而没有发生，还是，仅仅只是敏感多疑的自己凭空想出来的一场虚无？


无论如何，阳光如此明媚，照在船夫们鼓起的手臂上，闪烁着汗水的光华；照在侍女笑闹的眉眼上，软语娇音悦耳如铃——生命如此美好。


只要还存在着，就是好的。


想到这里，她提裙也走下船去，抓了一抔泥土，放入腰间所佩的香囊中。


彼黍离离，行迈棲棲。


璧兮璧兮，吾心如噎。


一愿父母康健，膝下恩逾慈；


二愿公子平安，欢容长相侍；


三愿盛世清平，待我归来时。


【番外】　船上时光


船上时光漫漫，凡尘俗世到了此处仿佛就变得旷远了。


海浪轻拍，沙鸥飞鸣，阳光暖洋洋地照在甲板之上，湿漉漉的风吹拂在脸上，恰到好处的清凉。


沉鱼依着栏杆，望着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海面，阳光在指缝间幻化成七色弧光，如此旭暖，如此祥宁，如此美丽的五月天气，反而滋生出某种不真实来。


江晚衣提着药箱经过。她看到了，下意识地问：“有人病了么？”


江晚衣冲她一笑：“还会有谁。”


她顿时领悟过来——宜王，是有伤在身的。看来既然船已出海，他也不想再遮掩了。当即道：“我同你一起去。”


两人走向花厅，远远便看见赫奕趴在窗旁的贵妃软榻上，由两个美貌侍女伺候着，一个喂他喝酒，一个帮他捶腿，好不惬意。


见他们进去，赫奕招手道：“你们来得正好，这十八年的女儿红刚开封，酒味正醇，再加上老天给面子，赶上这么风平浪静的好天气，一起共饮几杯吧？”


江晚衣微微一笑，没说什么，走过去将药箱放下，其中一位侍女搬来凳子让他坐，又极识眼色地挽起赫奕的袖子垫好垫子供他把脉。


赫奕则舒舒服服地卧着，就着另一名侍女的手吃了颗荔枝，然后转过头盯着江晚衣，忽然道：“我喜欢你。”


江晚衣的手一抖，差点从他脉上滑下去。


侍女们捂唇吃吃地笑。


赫奕眨眨眼睛，慢吞吞地说道：“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见我在喝酒，也不劝我停下的大夫。”


江晚衣这才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这只不过是因为我知道，即使劝你戒酒，也是没用的。”


“不错。”赫奕竖起大拇指，“人生在世，若不能喝酒、不能吃辣、不能亲近美女，还不如杀了我算了。所以，其他都可将就，唯独这三样事情，是万万妥协不得的。”


侍女们笑得更是厉害，花枝乱颤。


姜沉鱼看在眼里，心道这位宜王果然不是普通人，才一晚上就已和船上诸人打成一片，令得这些平日里规规矩矩的下人们也敢在他面前想笑就笑，毫不遮掩。


身为君主，却丝毫没有王者的架子，是该说他与众不同好呢？还是说他另有图谋好呢？


她正在暗自揣测，江晚衣已搭脉完毕，一边起身去开药箱，一边道：“陛下所受的乃是内伤，被阴柔之气伤及心肺，再加上又被冷水浸泡，如今寒气已经渗至经脉各处，如果不尽早根治，一旦留疾，后患无穷。我先用银针为你疏通经络，拔出寒气，再开药方滋补。幸好船上各色药材一应俱全，而陛下的身体又一向强壮，调理上十天半月，应能痊愈。”


“神医就是神医，这画脂镂冰掌的伤，别的大夫见了无不头疼，到了你这儿却不过是小事一桩。”赫奕赞叹着，目光却一转，落到了她身上，“听说这位虞姑娘是侯爷的师妹，想必医术上的造诣也相当不弱。我这个人嘛，其实挺怕痛的，但如果是美人来落针的话，心情就会大好，心情一好也就不怎么觉得疼了，所以，不知可否劳动虞姑娘的玉手？”


江晚衣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姜沉鱼。她今日穿的乃是一身雪青色长袍，外罩黑色大披风，肌肤在阳光下，显得几近透明。纵然脸上长着红斑，但如画眉目，又岂是瑕疵所能抹杀？因此赫奕称她为美人，倒也不算是错。


由此不禁叹息——有些美丽果然是遮掩不住的。


一如此刻用药物将自己破相了的沉鱼，一如曾经粗布麻衣蓬头垢面的……某个人。


想到那个人，江晚衣恍惚了一下，等他回过神来时，姜沉鱼已洗净了双手，来接他的药箱。


他微微惊讶，忍不住低声问道：“你会针灸？”


姜沉鱼摇头。


“那你还……”


姜沉鱼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他都不怕死，我有什么好怕的？”


这……江晚衣呆住，却做不得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将箱子里的银针取出来，然后坐到榻旁。赫奕面对美人，果然极其配合，酒也不喝了，主动褪去外袍，露出后背。


他虽然瘦，却不是皮包骨头的那种，肌肉纹理有致，再加上养尊处优，肤白胜雪，因此往桃红色的锦缎上一躺，还显得很赏心悦目。


侍女们羞红了脸，别过头去不看，却又忍不住偷偷地看。


倒是姜沉鱼，面对半裸的男子，既不扭捏也不羞涩，无比镇定地从针包里拔出一枚针来，以拇、食、中三指夹持针柄，以无名指抵住针身，架势十足地在火上淬了淬，然后瞄准某个部位扎下去。


江晚衣一看她落针的方位，心中一抖。


果然，针刚落下，赫奕整个人就剧烈一震：“哎哟！”


姜沉鱼按住他，见她面色沉静，不似玩笑，赫奕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最终没说些什么。


姜沉鱼继续拔针，淬火，然后落针。


赫奕终于忍不住，龇牙扭头：“虞姑娘，你确信你没有扎错？”


她“嗯”了一声。赫奕想了想，带着疑惑的表情还是乖乖趴回去了。然后姜沉鱼扎下了第三针，这一次，不止江晚衣失声“啊”了一声，身后两个侍女更是发出尖叫：“哎呀，流血了！”


两颗血红色的珠子，慢慢地从针眼里涌出来，宛如一朵花，绽放在雪白的脊背上，格外醒目。


赫奕这次连喊的气力都没了，抬起一张惨白的脸，大概是因为过于疼痛的缘故，眼睛里依稀浮现着水光。


姜沉鱼道：“别怕，陛下，还有六针就完了。”


赫奕回她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冲江晚衣勾了勾，江晚衣心中一叹，走过去拍她的肩膀：“还是我来吧。”


姜沉鱼道：“不行，陛下不是说非要美人落针的么？”


赫奕连忙一把拉住江晚衣的手，用无比热切的眼神望着他，急声道：“啊，东璧侯！朕突然发现，原来你竟是如此钟灵毓秀、英俊不凡，朕决定赐封你为——天下第一美人！”


江晚衣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怪异，一旁的侍女，忍俊不禁开始哈哈大笑。


姜沉鱼原本还是一脸肃穆正经的模样，然而侧头间，伸手覆唇，笑意遮挡不住，终究是溢出了几分。


笑声从大开着的窗子一直一直飘传出去，便连船尾的厨房都听见了。


一名厨娘道：“听这笑声，肯定宜王又出什么洋相了。”


另一名厨娘道：“自打这宜王上船后，就热闹好多呢，天天都欢声笑语的。啊，你说他真的是皇帝吗？”


“当然是啦，侯爷和将军他们都亲口确认过的，哪还能假？”


“从没见过这样的皇帝呢。”


“是啊，真真是头回见到这样的皇帝呢……”


后史书有载：


赫奕，宜之十九代君王，少好游，嗜酒，可连举十数爵不醉。精于商，惰于政，情通明，性豁达，可与贩夫走卒相交也。故又称——悦帝。

第二部 赴程 第九回　入程


海上十七日，人间六月天。


也许是上天眷顾，此趟航行接下去都很顺利，一路风平浪静，船员私下纷纷咋舌道，必定是因为宜王也在船上，君王福贵之气庇护所致。


姜沉鱼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那个悦帝，不带来灾难就不错了。不过说来也奇怪，虽然他们打了赌，但是赫奕却好像完全不在乎似的，不但从不向船上旁人打听她的身份来历，而且此后的相处中，也绝口不提赌约一事。


他不提，沉鱼自然更不会提。


如此一晃半个月过去，船队如预期的那样，准时在六月初一早上巳时，抵达程国最大的港口，也是程国的国都所在——芦湾。


当沉鱼跟着江晚衣走出船舱时，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是看到岸上那齐刷刷列队相迎的军队时，还是震了一下——


只见军队以十人为一列，排成十九行，一般高矮，身穿清一色的黑色劲衣、织锦腰带，插有红翎的银色头盔和同色风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过时绣有金蛇图腾的“程”字旗飒飒飞扬，显得说不出的威武。


而在其中最醒目的，便是骑在一匹白马上的年轻男子。


白马很高大，男子却颇矮小。


他的年纪约摸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红色盔甲，五官深刻，神色肃穆，眉宇间有着很浓的杀气，一看就是久经沙场淬炼出来的，令人望而生畏。


姜沉鱼心想，这位大概就是铭弓的次子、程国赫赫有名的红翼将军——涵祁。传闻此人武艺非凡，坚忍善战，颇得军心，但为人心狠手辣且喜怒无常，尤其忌讳别人说他矮小。


听说程国的前任兵马都监马康想讨好他，特地找了匹只有三个月大的汗血宝马，笑道：“把我那匹小马牵来送给二皇子，小马配小人才合适啊。”


涵祁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当下人牵着那匹小宝马上前时，反手一刀砍下了小马的脑袋，鲜血顿时溅了马康一身，吓得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魂飞魄散。


唯独三皇子颐非，在一旁笑嘻嘻地道：“小人配小马，那么大人就当配大骑喽？也好，此间以马大人最为年长，而百骑之中，又以象最为巨大，马大人今后就骑象上朝吧！”


马康自知马屁拍错，不但触犯了涵祁的忌讳，又因巴结之举做得过于明显，同时也得罪了其他皇子，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但颐非有命，怎敢不从，自那之后只得骑象上朝，看似风光，实则尴尬，一度成为笑柄。


也因此，在出行前，姜仲曾总结过：“程王三子里，太子麟素庸碌无为，是个耳根软没主张的人；二子涵祁暴戾冷酷，尽量不要招惹；三子颐非看似玩世不恭，但最为阴险，要提防小心。”


如今，姜沉鱼望着十丈之外的涵祁，想起父亲的叮嘱，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微妙的唏嘘——涵祁也好，赫奕也好，这些曾经只在传说里听过的人，宛如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永无交集的人，如今却一个个活生生地出现在了面前，真是不得不说，世事难料。


在她的沉思中，涵祁拍马走到岸头，对着已经走下船的宜王等人抱拳道：“贵客莅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赫奕刚待回礼，另有一个声音忽然远远地传了过来：“二哥真是过分，迎接贵客也不叫上弟弟一起，可是怕我丢你的脸么？”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油滑与笑意，却是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姜沉鱼扭头，见三个类似随从的人拥着一个少年走过来。


之所以说是“类似”随从，是因为那三个人气质全都不像随从，可当他们跟在那个少年身边时，就沦落成了随从。


少年戴着顶歪歪斜斜的帽子，穿着一件绝对超过十种颜色的衣服，很不合身地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处的扣子没扣好，露出黝黑的肌肤和锁骨，走路的样子也是轻飘飘的一晃三摇。


不但他如此，他的三个随从走得更是轻飘。


因此，这四人穿过迎客的队伍时，就像四条虫子穿过玉米，所过之处，顿成狼藉。


姜沉鱼瞧得有趣，不由得目不转睛。他就是程王的三子颐非？


但见那少年走近了，眉目分明，五官其实颇为出色，却表情猥琐，眼神轻佻，再加上一身花里胡哨的装束打扮，不像皇子，倒像流氓。


该“流氓”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转，格外地多盯了她一眼，然后道：“抱歉抱歉，宜王陛下，东璧侯，潘将军，一路辛苦，所以小王我特地准备了一个节目，权当接风。”


说罢，拍了拍手，一阵丝竹声悠悠飘来，弹奏的乃是名曲《阳春白雪》，随之同时出现的，是一辆马车。


姜沉鱼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马车，大得根本就是一幢屋子，下面共有二十四对车轮，由二十四匹骏马拉着，缓缓靠近。


车身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是平台，台上坐着数位乐师，或弹奏或吹打，忙得不亦乐乎。而后半部分则是车厢，此刻四扇车门齐齐而开，从里面跳出一个接一个的少女。


这些少女各个容貌美丽，穿着半透明的金丝纱衣，露着两条光洁修长的腿，性感而妖娆。


原本整齐肃穆的军队，本就因为颐非四人的出现而产生了些许扭曲，如今再被这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们一冲，更是东倒西歪，威风不再。


少女们跑到埠头上，在颐非身后排成一行，毫不羞涩地打量着众位客人，七嘴八舌道：


“哎呀，这位穿红衣服的就是传说中的宜王吗？他可真是好看啊……”


“我喜欢穿青衫子的那位，好俊雅的郎君，有一种翩翩出尘的感觉呢……”


“你们笨死了，要我啊，就选那位将军，看他的身材这么好，对付女人的本事肯定呱呱叫……”


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涵祁原本就阴沉的脸又黑了几分，终于忍不住斥道：“宜王殿前，岂容放肆，还不叫你的这些莺莺燕燕们快点退下去！”


颐非“啊”了一声：“弟弟我正是因为知道宜王驾到，所以才特地带了这些金燕子们一起来的。久闻宜王风流无双，所在之处必少不了美人相伴，此番初度来程，当然要投其所好，第一时间将我们程国的美人奉上……不知这些燕子们，可还入得了陛下的眼？”


姜沉鱼心中明亮：颐非这么做，分明是抢涵祁的风头。他知道涵祁要来接船，也知道涵祁素来以军律严整而自傲，所以，涵祁迎接宜王等人时，必定会将威严的氛围做足，因此，他就故意带着一班乐师和美女同来，将整个现场搅和得乌烟瘴气……奇怪，他要挑衅涵祁也就算了，就不怕如此轻妄，怠慢了贵客，会招人非议么？


正在疑惑，却见宜王表情一变，直直地盯着颐非，突然上前一步，紧握其手，感动地说道：“三皇子真乃朕之知己也！”接着把手一放，转了半个身，双臂极其自然而然地拉住两位美人，将她们从行列里拖了出来，一边一个，搂在怀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姜沉鱼顿觉幻灭，她错了！面对这个悦帝，恐怕这样的接风，才是最适合的……


那边少女咬唇，吃吃地笑：“我叫珠圆。”


“哦，珠圆，好名字。”赫奕转头，问另一个，“那么你呢？”


少女眨眼：“我是她妹妹，陛下猜我的名字叫什么？”


“珠（猪）头？”


“……讨厌啦，人家叫玉润啦！”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径自上车去了。


涵祁的脸色更加难看，颐非则笑得更加猥琐，对身后的少女们道：“你们真是没用啊，被珠圆、玉润拔了头筹……”


他这么一说，少女们立刻醒悟，呼啦冲上来，围住江晚衣与潘方，纷纷道：“将军将军，让明珠带您上车吧……听说侯爷医术通神对不对？哎哟，我这几天哦，都觉得胸口有点疼呢……”


在一片旖旎风光里，浑身僵硬的江晚衣和面无表情的潘方被少女们或扯或拖地带上了马车，剩余的人全都面面相觑。


而颐非，将视线从江晚衣他们的背影上收回来，转到沉鱼脸上，道：“这位想必就是东璧侯的师妹虞姑娘？”


初夏的阳光泛着浅金色的光泽，照在高高的帽子和鲜艳的衣衫上，有一瞬间的背光，令得他的眉眼看起来模糊了一下，然而，下一瞬，胶凝，呈展，依旧是那副轻佻邪气的模样。他伸出一只手，做出相扶的殷勤姿态：“虞姑娘请跟小王一起上车吧。”


姜沉鱼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朝身后众人侧首道：“别愣着。该卸货的卸货，该记名的记名，一切整理妥当后，跟我一起去驿馆。”


众人得到命令，连忙开始行动。姜沉鱼就以那些忙碌的船员为背景，拢袖冲颐非淡淡一笑：“三皇子的马车太高了，我们可坐不上去，还是跟在车后吧。”


说罢，看也不看那只伸在她前方的手一眼，擦身走了过去，笔直走到涵祁面前，抬头仰望着马上的他道：“有劳二皇子派人为我们领路。”


涵祁目光深邃，带着几分探究，但最后一拍马背，调头亲自领路。


姜沉鱼就那样带着浩浩荡荡的使者队伍，跟他一起离开埠头。


脊背上感应到颐非那炽热的目光，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灼烧。


她勾起唇角，镇定一笑。


一下船就遇到这么精彩的兄弟内讧戏码，不推波助澜一把，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而涵祁与颐非的矛盾，是真的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在别国的使臣面前也不肯掩饰一下；还是这对兄弟俩合伙演的一出好戏，想借此麻痹众人？


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双足一从船上落到了程国的土地之上，就注定了，一场大戏已经拉开帷幕，上演的无论是什么桥段什么内容，都必将与她有关。


既然注定不能做个明哲保身的清净看客，那么，就索性变被动为主动，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六月的朝阳如此绚丽，然而天边，风起云涌。


姜沉鱼带着众人下榻驿馆，整理行装分派房间，待得一切都布置妥当后，已是下午申时，李管家来报说，侯爷和将军一同回来了。


她连忙迎将出去，刚掀起帘子，便见江晚衣跟着潘方一同从外面走进来，潘方面色平静，与往常并无任何不同，江晚衣却是颇见狼狈，一身青衫上全是褶皱，衣领也被拉破了，里衣上还留着鲜红色的唇印……


姜沉鱼掩唇，打趣道：“师兄好艳福啊……”


江晚衣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就休要再落井下石了，适才真是我从医生涯中最恐怖的经历，若非潘将军，我现在恐怕都已经被那些姑娘们给生吞活剥了……”


姜沉鱼想起先前他被硬是拖上车的样子，不禁失笑，见江晚衣面色尴尬，连忙咳嗽一声，恢复了正色：“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我还以为你们会留在三皇子府吃晚饭呢。”


两名侍女领着潘方去他的房间，江晚衣望着潘方的背影，这才将之前的遭遇复述了一遍。原来他和潘方上车后，就被带到了三皇子府设宴款待。


席间那些少女们也不离开，围着问东问西，他脸皮薄，只要对方问的是病情，就会一本正经地作答，结果没想到，那些少女看穿这点，反而借着自己这里疼那里疼，硬是抓着他的手往她们身上摸……如此旖旎他坐如针毡；宜王却是左拥右抱，好不惬意；唯独潘方，无论少女们怎么往他身上贴，逗他说话，他都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末了却突然开口：“现在什么时辰了？”


其中一个少女见他说话，喜出望外：“哦，未时三刻，快到申时了。”


潘方立刻站了起来，连带坐在他腿上的少女差点一头栽到地上，而他依旧面无表情，说了一句：“我要去给亡妻烧香了。”


全然不顾当时作陪的程国官员的面面相觑，径自甩袖走人。


江晚衣见他走，连忙也找了个借口跟着离开，这才得以回驿站。


姜沉鱼“啊”了一声，想起潘方的确是随船携带着秦娘的牌位，每日申时上香三炷，从无间断。依稀仿佛又回到曦禾呕血的那一日，那一日，宫中皇后落难，宫外秦娘屈死，而家里庚帖着火……


现在回想起来，所有不祥的事情，似乎都是由那天开始的……


江晚衣目光一转，将话题转到了她身上：“说起来，你竟没有跟着一同上车，真是令我意外。”


姜沉鱼闻言嫣然：“温柔乡、销魂窟，我去了岂非多有不便？”


“你若来了，那些姑娘们也许就不会那般嚣张了。”


姜沉鱼一笑，又复正色道：“其实我不上车，除却不方便外，还有两个原因。”


“哦？”


“程王顽疾缠身，正是夺权之机，三位皇子各不相让，明争暗斗。今日接驾，分明是涵祁先到，你们却和宜王上了颐非的马车，传入旁人耳中，岂非宣告宜国与我们璧国全都站在颐非那边么？局势未明，立场不宜早定，所以，我带着其他人跟涵祁走，如此一来，让别人琢磨不透我们究竟帮的是哪位皇子，此其一。”


江晚衣的目光闪烁了几下，表情变得凝重了。


“我虽是皇上的隐棋，但是，如果太过韬光养晦，就会缺乏地位，有些事情就会将我拒在门外，比如……”姜沉鱼说到这里，停了口，目光看向厅门。


江晚衣转身，见一随从手捧信笺匆匆而来，屈膝，呈上信笺道：“宫里来的帖子，说是程王晚上在秀明宫中设宴，请侯爷们过去。”


江晚衣连忙接过，打开来，但见上面的名单处，写了三个人：


潘方、江晚衣。


以及——


虞氏。


回头，看见姜沉鱼颇含深意的目光，顿时明了了她的意思。诚然，如果仅仅只是作为他的师妹，一名随行的药女，这样的身份还是不够资格与他同进皇宫列位席上的，必须要让别人知道，她不仅是东璧侯的师妹，而且还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师妹。


而她先前带领其余使臣另择皇子，从某种角度上昭告了外人，表面上看璧国的使臣是以东璧侯和潘将军为首的，但事实上真正的实权落在了虞氏身上。因此，程王送来的请柬里，才也有她的名字。


走一步而看三步，思一行而控全局。


这样的心机，这样的智谋，全都藏在那样一双秋瞳之中，清凉，却不尖锐；柔婉，却又刚韧……


江晚衣心中轻轻一叹，分不出自己究竟是钦佩多一点，还是怜惜多一点，又或者，还有点莫名的悲哀，像看见一株倾国之花，被强行拔出，转栽到极不合宜的劣质土壤之上，但是偏偏，即使环境如此恶劣，依旧开放得那般明艳。


这时怀瑾捧着个盘子走了进来，躬身道：“小姐，你要的衣服。”


姜沉鱼点点头，将盘上的丝巾扯去，示意怀瑾将盘子递到他面前，说道：“距宫宴还有一个时辰，你快去更衣，一炷香时间后，我们在此集合，一起出发。”


江晚衣望着盘上的衣服怔了一下：“你……为我准备的衣服？”


怀瑾笑道：“我家小姐说，侯爷许是喜欢青色，所以穿的清一水的青衫，本是极雅的，但是今晚是宫宴，又是来给主人家拜寿的，穿得过素怕失礼，所以，就另外准备了身袍子给侯爷。侯爷看看，喜不喜欢？”


乌木托盘上，绛紫色长袍水般光滑，衣襟与袖口处都用极细致的银丝绣着云海翱翔仙鹤图，配上银丝编成的镂空盘龙腰带，再饰以朱红色的暖玉竹节佩。不必上身，江晚衣就已知道，这套衣衫非常适合自己。


姜沉鱼道：“阿虞僭越了。”


“哪里，是我思考欠妥，还要多谢你提醒我。”


“如此阿虞先行告退。”姜沉鱼说着，同怀瑾一起转身走出花厅，途径某房间，见一侍女在门外咬唇踌躇，满脸为难之色，便问道，“怎么了？”


该侍女回头看见她，如见救星：“阿虞姑娘你来得正好，将军不肯更衣……”


沉鱼看了眼她手里的衣衫，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道：“给我。”


侍女将衣衫交给她，怀瑾刚待开口，沉鱼“嘘”了一声，抬手敲了敲门，门内并无回应，她便开门走了进去。


夕阳半掩，布置精美的房间里，潘方盘膝而坐，凝望着墙上的一幅画，仿若老僧坐定。


而画像里，画的正是秦娘。


沉鱼抿了抿唇，走过去将衣服放到桌上，然后也望着那幅画，沉声道：“不像。”


潘方原本平静无波的脸，被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击出了涟漪，抬眼朝她望来。


沉鱼冲他一笑：“这幅画画得不怎么像呢。我记得秦先生的下巴要更尖一些，左眼下一分处，还有颗小痣。”


潘方目露惊讶之色。


沉鱼继续道：“那是我平生听过的最好的一出书，只是当时不知，竟成唯一。绝世风华，历历在目，余音绕梁，犹在耳旁。”


潘方的目光又复黯淡，被勾起了伤心事，越发显得沉郁。


沉鱼道：“这幅画……将军是找人画的么？”


潘方“嗯”了一声。


“粗墨浅笔，所绘出的不及真人之万一。将军如不嫌弃，阿虞愿画一幅秦先生的画像，虽不敢自夸吴带曹衣，但应该能比这幅像上几分。”


潘方眉毛微颤，竟激动而起道：“当真？”


姜沉鱼微笑：“阿虞怎敢欺瞒将军？只不过，现在要请将军帮个小忙，换上这套衣服，莫教旁人为难。”说着将衣服递到他面前。


潘方看了一眼那套衣服，又看了看她，二话不说接过衣服就进内室更衣。姜沉鱼呼出口气，转身走出去，怀瑾在外等候，见状问道：“如何？”


姜沉鱼对先前那侍女道：“将军更完衣后，你催他来前厅集合，别误了时辰。”


“是。”


她转身继续前行，怀瑾连忙跟住，边走边道：“小姐，咱们现在回房吗？”


“回房做什么？”


“啊？侯爷和将军都在更衣梳洗了，难道小姐不跟着打扮一下吗？”


“没那个必要。第一，因为我不是主角，也不敢成为今晚的主角；第二……”说到这里，她停步，回头朝怀瑾眨眼一笑，“脸上这么大一个疤，要再费心在衣服首饰上面，那可真是丑人多作怪了。”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映上她的脸庞，暗红色的疤印显得越发鲜明，与之前用兰芯草涂抹时有所不同的是，色斑深浅不一，而且隐透出些许青筋，显得更加自然。


“东璧侯给的药果然神奇啊……”姜沉鱼忍不住感慨。最神奇的是，那种药水一碰触到肌肤，就立刻生效，用水无法洗去，要等待三日药效过后，方才褪淡，且褪后皮肤比之前的还要光净白皙。以三日之丑，换长年之美，此药若流传出去，不知会被那些贵妇名媛们争成什么样子呢……


她想着想着，不知怎的一个想法就蹦了出来——咦？也许……这种药水曦禾也曾用过？


夜幕初临，华灯四起。


千余支火把，照映着偌大的露天广场，中间铺了块极大的地毯，毯上绣着金蛇图腾和祥云花纹，除了北首的主席之外，西东各放三张客席，坐在东上首的是江晚衣，其次潘方，下首姜沉鱼；而坐在西上首的则是宜王，其旁边两个位置都空着。


听闻燕国的使者还没有到，那么那两张空位，又是留给谁的？


再看主席上，也只坐了两个皇子，不但程王没有出现，太子也没出现。


姜沉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沉吟不语。


倒是颐非，依旧那么热络地招呼众人：“来来来，时辰不早，咱们也都饿了，就边吃边等，不必客气。这些都是小王精心为各位贵客挑选的菜肴，别的不说，光为抓这盅龙凤羹里的五色蛇王，就花费了好些工夫，快趁热尝，趁热尝……”说着，亲自盛在小碗中，命宫女送到各人面前。


姜沉鱼心想，这倒有趣，程国以蛇为尊，奉为国兽，却又嗜食蛇肉，如此又捧又吃，自相矛盾的事情，也就这个素以寡仪廉耻而闻名的国家做得出来。


正想到这里，只听宫人远远喊道：“罗贵妃驾到——颐殊公主驾到——”


姜沉鱼顿时精神一振，知道最重要的角色终于出场了，转头望去，只见长长的回廊那头，红灯如线，两个女子在宫人的拥簇下袅袅而来。走在前面的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别着十对对插彩云簪，仪容端丽，显然就是那位所谓的罗贵妃了，听说乃是铭弓最宠爱的妃子。


然而，当她身后之人出现时，回廊、红灯，周遭的一切连同她，就全部仿若隐形。


姜沉鱼面色微变，吃惊得几乎站起来——


那人明明那么遥远，但是脸庞却无比鲜明，光洁素净得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尘埃都对她自惭形秽，即便依附也会立刻自动滑落；


那人明明平视着前方，面色平静，但是眉目间却涌动着无限思绪，似在说话，似在微笑，又似在殷殷叮咛；


那人穿一袭绯色宫衣，有着桃花的明丽却无桃花的世俗，举手投足间灵气逼人……


最最重要的是，她眉长入鬓，唇软如花，容貌五官，竟与秦娘有五分相像！尤其是左眼角下，也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姜沉鱼一惊之后，忙朝潘方望去，果然，潘方脸色发白，嘴唇轻颤，显见是震惊到了极点。


颐非挑了挑眉毛道：“你倒是会挑时间，早不来晚不来，偏巧这龙凤羹上来了时来！”


颐殊道：“有事耽搁来晚了。来人，上酒，我自罚三杯，向诸位贵客谢罪。”


一旁宫人呈上托盘，她将三杯酒依次饮下，竟是干脆异常，然后才环顾了席上诸人一眼，笑道：“父皇久病缠身，无法出席，故特命我与贵妃前来款待诸位，还望多多见谅。”说完，拿起酒壶将杯斟满，转向赫奕道，“鸿山一别，陛下风采依旧啊。”


赫奕哈哈一笑，起身回应：“哪里哪里，三年不见，公主竟出落得如此美丽，才是真叫人刮目相看。”


“互相恭维真是令人愉快，就为了这个，也当痛饮三杯。”颐殊举杯又是一口喝干。


赫奕大悦：“好，好酒量，我最喜欢的就是与善饮之人喝酒了！”说罢也干了三杯。


颐殊敬完他，转身，走向江晚衣：“这位就是东璧侯么？听闻侯爷医术极高，父皇正盼着你来呢！”


江晚衣忙起身道：“有劳公主安排时间，好让我为程王诊治。”


颐殊巧笑道：“就等着侯爷说这句话呢，那我可就安排在今夜晚宴散后，侯爷不要嫌辛苦哦。”说着，又去斟酒。


江晚衣目露犹豫之色，却见颐殊只倒了小半杯酒，双手捧着端到他面前道：“侯爷等会儿要为父皇看病，我可不能现在灌醉了你，所以，喝上一口意思一下如何？”


江晚衣松了口气，他不擅饮酒，正担心她像敬赫奕那样一口气敬自己三杯，当即连忙将酒杯接过来：“多谢公主赐酒。”


颐殊微微一笑，她只让江晚衣喝一口，自己却依旧是连饮三杯，接着依次走到潘方面前，笑道：“潘将军之名，殊可是久仰了，听闻……”说到这里，声音忽止。


其实不止是她，在场众人也全部惊了。


火把的火光跳跃着，映得潘方的脸明明灭灭，深黑如夜的瞳仁里，蕴着惊悸，蕴着悲楚，就那样一直一直凝望着颐殊，然后——流下泪来。


颐殊呆了片刻后，转头望向江晚衣：“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江晚衣也一脸茫然，他没有见过秦娘，自是不知潘方为何会如此失态。而作为在场者里除了潘方以外唯一的知情人，姜沉鱼却不知自己此时此刻应该如何做。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男人哭。


毫不顾忌的，当着众人，泪流满面，哭在人前。


这个男子，在沙场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着谁也不及的英勇；却只敢在心上人的茶馆外冒着雨雪一站好多年，明明爱到了极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个男子，好不容易在姬婴的激励下鼓起勇气朝心上人迈出了一步，本以为是苦尽甘来，良缘可续，谁知转瞬间，又成死别；


这个男子，为了替未过门的妻子报仇，曾冒死怒冲薛府，也曾隐忍等待时机，并在姬婴门外冒雪带伤跪了一夜，最终毫无惧色地迎击璧国第一名将，取得了胜利；


这个男子，在卸甲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亡妻墓前守灵；


这个男子，平时总是很沉默寡言，孤独地喝着酒，仿佛灵魂已跟着亡妻一同死去……


没错，姜沉鱼见过潘方太多太多样子，然而，现在，这个比牛更内敛、比狼更孤僻的男子，却在她身旁近在咫尺的地方哭。


她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有点透不过气来。


而比起她的悲悯，颐殊显然更加慌乱：“潘将军？潘将军？你……没事吧？”


潘方忽地起身，众人一惊，以为他会做出什么更惊人的举动，谁知他一言不发，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大步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后，众人才从呆滞状态回过神来，彼此对望着，目光里全都带着猜疑。


江晚衣强笑道：“这个……其实公主有所不知，潘将军身体不适，今日出席晚宴，已是勉强，所以，只能先行退席，失礼之处，还望多多见谅，我替他向诸位赔罪。”


颐殊听后展颜道：“原来如此。难怪我见潘将军气色不佳，你们远来，海上辛苦，今夜本该先休息才对，是我们有欠考虑了。”


她这么一笑一说，场内的气氛总算是扭转了回来，姜沉鱼本想开口解释，但脑中灵光一现，选择了保持沉默。


这时，身份明明比颐殊尊贵，但自出现后就完全被颐殊抢了风头的罗贵妃，忽然也斟了三杯酒，放到托盘里，亲自端着走下席来。


众人的视线被她此项异举吸引，顿时将潘方失态离座一事丢到了脑后。


只见罗贵妃，一步一步，最后竟是走到了江晚衣面前。


江晚衣连忙再次起身相迎，面带微讶。


罗贵妃冲他抿唇一笑：“玉倌，可还记得我么？”


江晚衣的表情起了一系列的变化，由惊讶转为惊悸，又由惊悸变成了不敢置信，最后颤声道：“是……小紫？”


罗贵妃妩媚地笑道：“玉倌好记性，一别十年，竟然还记得我。”


姜沉鱼没想到这两人竟是旧识，原来以为程王自己不能出席，所以派个最宠爱的妃子列席，但现在看来，这样的安排却似是带着几分刻意了。


而江晚衣再遇故人，无比欣喜：“真的是你？没想到竟然会在程国的皇宫相遇……”


“玉倌长大了……”罗贵妃说这话时，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不甚唏嘘，“当年我还是府上的一名丫头，跟着其他姐姐们伺候玉倌，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当时所有人里，就属你毽子踢得最好。”


罗贵妃扑哧一笑：“是啊，当年顽皮嘛，没想到后来被远房的叔叔找到，帮我赎了身，我跟着他经商来到程国，就在这里定了居，又机缘巧合被选上了秀女……听闻此次璧国的使臣里有一位是你，玉倌，我可真是高兴……”


众人见他们两个忙着叙旧，全都识相地归位的归位，用膳的用膳，一顿饭虽然发生了不少波折，但总算也吃得宾主尽欢。


宴散后，江晚衣去为程王看病，姜沉鱼自行坐轿回驿站。


她进驿站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来迎的侍女：“有没有看见潘将军？”


侍女冲某个方向努了下嘴。


姜沉鱼抬头，便看见潘方躺在屋檐上，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日乃是初一，月亮细细一弯，悬在墨色的夜空里，显得好生凄凉，而那凄冷的月色，再照到潘方身上，就好像都被他的黑衣吸收掉了，抹不去，也化不开。


姜沉鱼抿起唇角，去厨房拎了壶酒，再找了把梯子架好，爬上去将身子探到屋檐边，对潘方举了举酒坛：“喝吗？”


潘方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坐起来，伸手接过。


姜沉鱼一笑，正要下梯子，潘方忽然开口道：“你……会不会弹《忆故人》？”


“你想听琴？”她有点惊讶。


潘方“嗯”了一声。


姜沉鱼笑道：“好啊。”当即回房取了古琴来，放在院子的石桌上，一边坐好，一边调了调弦，开始弹奏。


茅斋满屋烟霞，兴何赊，老梅看尽花开谢，山中空自惜韶华。月明那良夜，遥忆故人何处也。


青山不减，白发无端，月缺花残。可人梦寐相关，忆交欢会合何难。叠嶂层峦，虎隐龙蟠，不堪回首长安。路漫漫，云树杳，地天宽。


慨叹参商，地连千里，天各一方，空自热衷肠。无情鱼雁，有留韶光，流水咽斜阳……


琴声清婉徐缓，如空山月夜下的溪水，潺潺而流，将岸上人的身影柔化成泛着涟漪的两道，步步相随，幽意依依。


紧跟着一个下滑音，转为高昂，由急至缓，大疏大密、大起大落。


月下清溪依旧，但昔日携手漫游的人却已化成了杯觥黄土，风起，沙迷，可有人坟前浇酒，可有人清明上香？残叶尚知暮，凉骨可知寒？


喻意于情，欲言不言，喻情于琴，悠悠不止。


沉鱼在院中用心地弹。


潘方在屋上专注地听。


夜幕逐渐轻薄，天边透出曦光。


连绵未绝的琴声中，已是一夜。


而江晚衣，一夜未归。


【第二部　完】

第三部 乱起 第十回　程乱


酒坛在屋檐上打了个转，骨碌碌落地，“砰”的一声，摔个粉碎。


因这一声异响，姜沉鱼停指，淡淡的影子笼过来，抬头，发现潘方不知何时已从屋檐上下来了，正立在前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潘方忽地伸手按住琴弦，沉声道：“够了。”


姜沉鱼莞尔：“你觉得心情可好些了？”


潘方注视着她，深邃的眼底有着难以辩解的情绪：“是不是如果我不喊停，你就一直这样弹下去？”


姜沉鱼歪头故意做沉吟状，眼见得潘方目露愧疚之色，忍不住一笑，推开琴站了起来，缓缓道：“我不停，乃是因你没有悟，而今你命我停，可是真的悟了？”


潘方脸上闪过一抹异色，像飞鸟掠起的波澜，浅浅荡漾，依依消散，最后自嘲般地笑了笑：“我是粗人一个，谈不上悟不悟的，不过有两件事情，我知道得很清楚。”


姜沉鱼挑起眉毛。


“第一，颐殊不是秦娘。”潘方望着远处的天空，曦色初起，他的脸庞在亮光里无比清晰，一字浓眉向上缓扬，眼窝处略有深陷，鼻子直挺，唇角坚毅，表情凝重，但目光却又带着柔和，在此之前，姜沉鱼从没见过哪个男子，能将刚毅与温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融合得如此完美。


潘方转身，将目光对准她，一字一字道：“我绝对不会混淆二者，也绝对不会用谁来代替谁。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因此大乱阵脚，而忘记了此趟出行的目的。”


姜沉鱼咬住下唇，他如此坦诚，反倒令她惭愧。其实，昨夜她之所以不对颐殊他们解释他为何会落泪，有部分原因就是希望这一惊乍之举能起到某些意外效果——毕竟，不是每个男人都敢哭在人前，更何况是为了那么令人感动的原因。颐殊虽然现在不知道，但日后总有一天会知道，而她知道之日，也许就是情陷之时。可是，潘方现在却清清楚楚地对自己说——他不会因为颐殊长得像秦娘就对颐殊产生什么特殊感情。如此一来，顿时让姜沉鱼觉得自己又妄作了一回小人。


“第二，秦娘她……”潘方用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心脏，“在我的这里，并且，会一直在这里，直到跟我共死。”


姜沉鱼的眼睛迷离了起来——这真是世间最美丽的一句情话。


美丽到，让她无法再张口说话。


因为，无论再说些什么，都是亵渎。


她只能垂下头去。


耳中听潘方忽道：“伸手。”


她怔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伸过去。指上一凉，抬睫，却原来是潘方取出了随身携带的药膏，帮她敷在手上。


她弹了整整一夜，十指早已酸疼不堪，更有些地方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痛。但之前都强行按捺着，没想到，潘方竟如此心细如发，连这种小事都注意到了。


潘方的手势极为灵巧，几乎都没直接碰触到她的肌肤，先是左手，然后右手，冰凉的感觉取代了烫灼的疼痛，姜沉鱼感激道：“多谢。”


潘方收起药膏，定定地看着她，低声道：“你是个好姑娘。冰雪天姿，又为人善良。”


姜沉鱼一愣，有点惊讶他竟然会忽然说出这种话，正要自谦，却见潘方的目光沉了几分，眸底似有唏嘘：“公子……与你今生无缘，是他的损失。”


姜沉鱼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他竟然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是谁，更知道她与姬婴的瓜葛！


姜沉鱼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她猜度过江晚衣是否记得她，她猜度过船上那两百八十人是否认识她，却独独没有想过潘方！


那日，同昭鸾公主去茶馆时，她从头到尾躲在一旁，又是男子打扮，潘方应该不会注意到她才是，后来就更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为什么他会认得他？


看着她瞬间变白的脸，潘方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姜沉鱼咬着嘴唇，半晌，才僵硬一笑：“我们却真有缘，不是吗？”


他们两人，一个是姬婴的门客，一个是姬婴曾经的未婚妻，而今，同为出使程国的使臣，要完成共同的任务——这样的境地遭遇，当初又怎会预料得到？世事安排，果然令人哭笑不得、感慨万千。


她倒也不怕潘方会泄露她的秘密，只是，一度已经被尘封了的往事，却被某个有关联的人刻意挑起，那种猝不及防的错愕，以及无以适从的狼狈，还是让她心中一酸。


尤其是，对方竟用那样的话赞美她——“公子与你今生无缘”。


多想掩住耳朵，就可以假装自己听不见。


多想闭上眼睛，就可以假装自己看不见。


那么多多想多想，但最终，依旧只能静静地站着，直生生地看着，逃不得，也放不下。也许有生之年，姬婴二字，必将成为她永远的禁忌：挑开了，疮浓疤深；遮上了，隐隐生疼。


如此，尴尬痛苦却又不忍不舍的一种存在。


四周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局促了起来，为了消除那种局促，姜沉鱼逼自己抬起头，回视着潘方，挑眉、扬唇，努力一笑：“其实……”


才说了两个字，就听得一声凄厉的叫声，伴随着门板被重重撞开的声音，一个人冲进驿站，撞得急了，收脚不住，扑地栽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后，好不容易停下，也顾不上擦去脸上的土，冲着姜沉鱼就喊：“虞姑娘，潘将军，不好了！出大事了！”


姜沉鱼连忙上去搀扶：“李管家，发生什么事了？别着急，慢慢说……”


“不好了，不好了……出、出大事了啊！”李庆面色如土，跟活见了鬼似的，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刚从宫里传出个讯儿，说侯爷、侯爷他……”


姜沉鱼心中一咯，惊道：“师兄怎么了？难道是他把程王给医、医……坏了？”她本想说医死了，但字到嘴边想起不妥，连忙换了。


“要那样还算好了，他、他……听说他昨夜假借就诊之名，留宿宫中，半夜程王突然呕吐，宫人们忙又去找侯爷，谁料、谁料……”李管家说到此处一拍大腿，急得满头大汗，“谁料他竟不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而是……”


姜沉鱼微微眯起了眼睛。别人慌乱，她反而就镇定了下来，瞳底似有冰霜凝结，冷冷接口道：“而是在别人的床上么？”


李庆大吃一惊：“虞姑娘你早就知道了？”


“那个别人，是不是程王最宠爱的罗贵妃？”


李庆跺脚道：“正是她！你说，这、这不是……色胆包天，完全置璧国的颜面，和咱们这些同来的人的性命于不顾么！”


姜沉鱼扭头，看向潘方：“将军怎么看？”


潘方回答得非常言简意赅：“阴谋。”


“那我们还等什么？”姜沉鱼讽刺地一笑，转身，扬声道，“来人，备车。”


李庆道：“虞姑娘要去皇宫？”


“嗯。”


李庆大喜：“虞姑娘已想到良策救侯爷？”


“没有。”


“啊？”


姜沉鱼注视着天边的云层，云彩重重，层层铺叠，可算灿烂，也可称为不祥，就那么模棱两可地堆积着。她的瞳孔收缩着，压低了声音道：“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我自然想尽办法拼却一切也要救他。但是——”


“但是？”


“但是，如果此事是真的，色令智昏，淫人妃子，辱我国体，羞我国颜，死万次也不足惜。”


李庆呆住。


姜沉鱼看了他一眼，却又笑了，继续道：“不过，即便要死，也要带回璧国，由国主亲自赐死，不容他手横加裁决。所以，我们走——”


随着这一声走，车轮碾碎碧草，分明前一刻还是晨曦明亮，这一刻，天边的云层翻滚着，直将墨色晕染人间。


一记霹雳过后，大雨倾盆而下。


马车抵达皇宫时，浓云已将整个天空尽数遮蔽，宫灯映得湿漉漉的地面上，泛呈出道道磷光，双脚落地，裙摆就不可避免地沾了水。


李庆连忙打起伞，举到姜沉鱼头上，而她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守门的侍卫，加重声音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不让见？”


侍卫彬彬有礼地笑着，态度恭敬，但话语依旧冰凉：“是的，三皇子交代过，他现在有事，不便接见各位贵客。”


“谁说我们要见三殿下？我们要见程王陛下。”


“皇上病重，非他传召，一律不得拜见。”


姜沉鱼眯起眼睛：“那么你告诉我，现在我们还能见到谁？”


侍卫弯了弯腰：“不好意思，各位，现在你们恐怕谁也见不到。”


姜沉鱼拧起了眉头，她料到对方可能会来这么一招，然而，事情紧急，他们在宫外多待一刻，江晚衣就可能在宫内多受苦一刻，而罪名也会更加重一分，所以，一定要见到三位皇子或者公主才行。


她抿了下唇，沉声道：“既然如此，那算了。不过，东璧侯此刻尚在宫中，我们要见他。程王不会连我们要见本国的侯主，都要阻挡吧？”


侍卫暧昧地笑笑：“东璧侯现在……不方便见你们。”


姜沉鱼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不方便？”


侍卫小小地尴尬了一下，然后道：“姑娘这么急地赶来，自然也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东璧侯犯下的可是大错，恐怕……呵呵，有些事情既然做得出来就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自己也就算了，倒是连累着你们也……”


正笑得猥琐，姜沉鱼将脸一沉，厉声道：“住口！我国侯主岂容你妄加置评？且不说事实原委如何尚不得知，我们乃是璧国的使臣，就算犯了什么错，也不允许你们私下审问！快去告诉你的主子，今日我们一定要见到侯爷！”


侍卫面色一变，也急了，冷冷道：“你们这样闹也没有用，殿下交代过，今日谁来了也不许见……”


刚说到这里，一阵急促的车轮声穿透雨帘，很快就到了近前，乃是一辆轻便马车。


车夫勒马，轻叱道：“开门，放行！”


侍卫耷拉着眼皮道：“三殿下交代，谁也——”声音突停，他瞪大了眼睛，望着从车中伸出的一只手。


那是一只保养得当、非常秀气的手。


拇指与中指轻轻弯曲，握着一块金紫色的令牌，牌上的花纹因为背对着姜沉鱼的缘故，看不见。


然而，侍卫表情顿变，二话不说，立刻恭恭敬敬地挥手，指挥其他守门人将宫门打开。


马车从姜沉鱼身边缓缓驰过，姜沉鱼盯着那重低垂的帘子，正在想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权力，连颐非的命令都对其无效时，车里忽然传出个声音道：“你们跟我进去。”


侍卫急道：“三殿下吩咐过，不许让他们……”被车夫一瞪，声音就越说越小，最后沮丧地垂下头去。


姜沉鱼大喜，连忙回自己的马车，于是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驰进皇宫，又足足走了半盏茶工夫，才停下来。


姜沉鱼下车，见前面的车夫也跳下车转身去扶车中人。


时至六月，正是温热的初夏，虽然大雨降低了温度，但是穿件薄衫已经足够。然而，从车里出来的那个人，却穿得非常臃肿，一眼望去，大概有三四件之多，整个人都蜷缩在衣服里，显得很畏寒。


车夫将一件狐皮披风披到他身上，他拢紧了披风，一边轻声地咳嗽着，一边抬步，朝屋宇走去。


姜沉鱼吩咐李庆等在外头，示意潘方一起跟上。


门口守着的侍卫们见了那人果然不敢拦阻，乖乖放行。


房门开后，里面是个偌大的大厅，颐非正斜靠在一把雕花长椅上，用一种嘲讽的笑容看着厅中央的两个人，忽见门开，那么多人走进去，顿时吃了一惊，连忙起身落地。


而厅中两人，一个一动不动地站着，形如雕塑，另一个跌坐在地，掩面哭泣。不是别个，正是江晚衣和罗贵妃。


姜沉鱼见没有用刑，心中顿时松一口气。


颐非则瞪着那个人，表情极为不悦，然后又瞟一眼他身后的姜沉鱼他们，阴阴道：“你不是去了雪崖求药吗？”


厅中暖和，那人解去披风，顺手递给紧跟其侧的车夫，厅内的灯光顿时映亮了他的眉眼，那是一张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眉毛非常黑，像用墨线勾勒出的，密密实实绞成一条，睫毛极长，眼瞳带着天生的三分轻软，一如他的双手，有着模糊性别的秀美。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径自走到一边，找了把椅子坐下，然后才开口道：“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觉得我应该到场。你不用管我，继续吧。”清冽如泉般的目光跟着一转，看向了姜沉鱼，“你们也别站着，一同坐下吧。”


姜沉鱼想了想，依言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潘方没有坐，但却走过去站到了姜沉鱼身后，不知为何，这个细小的举动却让姜沉鱼觉得莫名心安，仿佛只要有那样一个人站在自己身后，无论前方要面对怎样的风风雨雨，都不需要太害怕。


颐非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最后一耸肩膀，懒洋洋道：“很好，这可是你非要留下来看的，也是你带他们进来的，日后父王怪罪，可别怪做弟弟的我不够意思，只能把大哥你，给供出去了。”


姜沉鱼的睫毛一颤——虽然依稀已经猜到了此人的身份，但是真听人点破，还是有点心惊。真没想到，眼前这个神溢而容止、秀媚且自矜的男子，就是父亲口中那个所谓的“庸碌无为、耳根软没主张”的程国太子——麟素。


这样的相貌、这样的风神，为什么会不讨铭弓喜欢？


如果他真的庸碌无为，适才的守卫们为何会如此畏惧他？如果他真的没有主见，此刻颐非审讯，他就没必要非要来趟这浑水，更不需要带她们一起进来……


好多想不通的矛盾，一股脑地浮上心头，却最终化成了一分镇定，牢固地罩在面皮之上，姜沉鱼静静地坐着，凝望着大厅中央痛哭流涕的罗贵妃，和脸色灰白却一言不发的江晚衣，不动声色。


颐非则笑嘻嘻地瞥了众人一眼，悠悠道：“既然客人都到齐了，这出戏咱们就接着往下唱吧。”


罗贵妃明显哆嗦了一下，抬起赤红的眼睛，无比紧张地望着他。


他却把头扭向麟素：“怎么样，太子哥哥，要不要贵妃娘娘把故事的来龙去脉重新向你复述一遍啊？”


麟素淡淡地看着罗贵妃道：“有什么冤屈？”


罗贵妃咬住下唇，浑身发抖，但就是不说话。


麟素又看着江晚衣：“她不说，那么你呢？”


江晚衣面色冷肃，眸色深沉，宛如一块沉在水中的白玉。这让姜沉鱼回想起初见他的那一天——杏黄色的帷幕重重掀开后，映入眼帘的所谓“神医”，竟是一个如此年轻，水般蕴秀的男子，彼时就已觉得，他和皇宫何其格格不入，而今，事关两人的名誉、两国的邦交，如此箭在弦上、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重大时刻，看他立在堂下，书生般的单薄身躯，以及眉宇间所散发的浓浓悲怆，都愈发萌生出一种“这样云淡风轻神仙一样的人物，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的荒诞感觉。


而他，偏偏也不说话。


颐非嘿嘿笑道：“他不说，自然就是默认了。其实，说不说也都不重要了，那么多双眼睛可都看到了呢……是不是啊，我的东璧侯，江神医？”


江晚衣的目光滞厚地从姜沉鱼和潘方脸上拖过，然后缓缓垂下头，姜沉鱼注意到他的双手在身侧慢慢地握紧，分明满含挣扎，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他的反应要如此为难？莫非还有更深一层的隐情？才能令他宁可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也不肯说出真相？


麟素缓缓道：“我不管别人看见了什么，我现在只想听当事人一句话。”


“那么，我就为太子殿下复述一次好了。”颐非朝罗贵妃走了几步，笑吟吟地睨着她，声音软绵如丝，“贵妃娘娘和东璧侯自小缘浓，久别重逢，情难自禁，又彼此多饮了几杯，男欢女爱，浑然忘却了彼此的身份，所以犯下这滔天大错，如今东窗事发，铁证如山，百口莫辩，也就只能乖乖认罪……”


姜沉鱼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刚待皱眉，却听他语调忽然诡异地一转：“这样的故事——别说我不会信，太子哥哥不会信，父皇不会信，恐怕，这全天下的人都不会信的。”


此言大大出乎她意料，不禁睁大了眼睛看去。


颐非抬起他那花里胡哨的长袖，用三根涂着淡淡蔻丹的手指，掩唇一笑，他长得远不及其长兄具有天生柔态，因此这么娘娘腔地一笑，反而显得更加猥琐，但在那样刻意呕人的姿势里，一双眼睛却是黑如点漆，闪闪发亮：“别说东璧侯你作为璧国的使臣重命在身，天底下的明眼人都知道你是为了娶我妹妹而来的；就算你要跟人偷情，也没必要在进宫的头晚连路都不太认识的情况下就爬上牙床；更何况你明明知道之所以让你留宿宫中，就是为了方便为我父就诊，随传随到——请问，这个世界上真有色令智昏到全然不顾以上三点的蠢材么？也许有，但是一个能将数万种草药配方烂熟于胸的大夫会这般没有头脑，呵呵，我不信。”


江晚衣因他这番话而豁然抬头，表情震惊，显然也是没想到这个诡异莫测的程三皇子竟然会出言帮他开脱。


麟素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


颐非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我为何要私下审问他们？当然是——我就是很想知道，明明有着这么多说不通的地方，明明有无数种理由可以辩解，但为什么——我们的东璧侯却只字不言，宁可被人冤枉呢？这，才是发生得最有趣的事情。”


姜沉鱼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颐非说得没错，这，才是问题的最关键所在！为什么罗贵妃要冤枉江晚衣？为什么江晚衣却不肯辩解？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除却流于表面的，难道还有更大的阴谋？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


颐非侧身，看着罗贵妃道：“娘娘，不知，你能否为我解惑呢？”


罗贵妃发着抖，紧咬牙关，颐非一挑眉毛，又笑了：“娘娘和东璧侯有仇么？要如此冤枉他？”


“什、什、什么？”罗贵妃顿时瞪大了眼睛。


“若非你派人请的东璧侯，他还能自个儿认得路走到你的碧绣宫么？”


“我、我……我只是请他叙旧……”


“哦，原来在晚宴上你们还没叙够，要半夜三更接着叙？”颐非眯了眯眼睛，目光却尖刻如刀，“我父一病三年，娘娘又正值狼虎之年，寂寞难耐也是人之常情……”


他声线尖细，再加上语调古怪，因此说起嘲讽话时更显刻薄，罗贵妃哪受得了这份羞辱，煞白了脸，突地看了江晚衣一眼，嘶声道：“你信他却不信我？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败坏自己名节？我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颐非慢悠悠地打断她：“啊，你忘了加个关键词——是病前。我父皇生病前，的确最宠爱你，但是自他一病，后宫姬妾形同虚设，就算他病好了，会不会再临幸你都很难说，更别提将来封后。”


“你！你、你……”罗贵妃无可反驳，眼圈一红，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正一番乱时，椅子划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地响起，众人回头，却是姜沉鱼站了起来，然后拢手于袖，以一种无比优雅无比从容的姿态，走到罗贵妃面前。


“我有个问题，想请问贵妃。”


颐非笑嘻嘻地在她脸上盯了几眼：“阿虞姑娘肯帮我一起问，那是再好不过。”


姜沉鱼居高临下，表情淡然地看着罗贵妃，轻轻道：“外人传的，那是外人的眼睛看见的，我只想请问贵妃，你的眼睛，看见了什么？”


罗贵妃露出迷惑之色。


姜沉鱼微微一笑，声音更见柔婉：“也就是说，你与我师兄既然肌肤相亲，总该有些什么不为外人道的证据可以证明吧？”


被她一提醒，罗贵妃眼睛顿时一亮，连忙将头扭向两位皇子，哽咽道：“玉倌、玉倌他的腰下三寸处，有一个指甲大小的半月形的疤！”


此言一出，人人动容。


腰下三寸，已经接近人身上最私密的部位，她竟连江晚衣那里有疤都知道！


姜沉鱼沉声道：“如果我没记错，贵妃曾经是我师兄的贴身丫环吧？”那么小时候帮江晚衣洗澡穿衣时见过也不足为奇。


谁料罗贵妃闻言，却摇了摇头道：“那疤是新添的，以前……不、不曾有……”


“你确定？”


“是。”


姜沉鱼凝视着她，很慢地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罗贵妃不解其意，但还是咬唇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除此之外呢？”


“什、什么除此之外？”


“还有其他的什么胎记疤痕么？”


“这……”罗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垂下头闷声道，“当时场景太过混乱，也许还有，但未曾留意，也、也不记得了……”


“很好。”姜沉鱼展颜一笑，“希望你记住你的这句话，以及刚才的两声‘是’。”说罢，转身慢慢地走到江晚衣面前。


颐非麟素等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她，正在猜度她下一步会不会是要江晚衣脱衣验身时，却见她突然扬起手，狠狠的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


无比清脆响亮的爆破音回荡在密闭的厅中，震得人人大惊，尤其是麟素，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这是？”


姜沉鱼看着自己因用力过度而一直发抖的手，再看看已经被完全打懵了的江晚衣和他脸上迅速映现的红印，眼睛里慢慢地浮起泪光……


“师兄……你、你……你对得起我吗？”


厅内人人目瞪口呆，尤其江晚衣，呆呆地望着她，仿若被定身了一般。


而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姜沉鱼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怒道：“你答应过师父什么？你答应过的！你、你、你混蛋！”


颐非脸上闪过几抹异色，眼眸由浅转浓。


“你答应过师父要好好对我的，可是你却一次次地欺骗我、背叛我！这次来程国是圣上的旨意，好，我不跟你计较，只当是你不情愿，可是她又如何解释？我在驿站等你一夜，不知有多着急，而你却在这里风流快活，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答应过师父的……你却这样对我……这样对我……”姜沉鱼的嘶喊变成了哽咽，一只手死死抓着江晚衣的衣领，一只手拼命敲打着他的胸膛，直把他推得踉跄后退。


最后，只听“哧”的一声，衣领突然裂开，她用力过度，直向后栽倒，潘方连忙上前扶住她。


姜沉鱼的身子尚未立稳，目光胶凝在某处，啊地叫了出来。


其实不止是她，其他所有人也都看见了——


只见江晚衣的衣领已变成两块破布尴尬地挂在右肩上，由左肩开始到右胸下方全部裸露着，而让诸人吃惊的是那裸露的肌肤上，深一块浅一块，全是猩红色的斑痕，像泼洒了的墨汁一样遍布了他的整个胸膛！


罗贵妃一见之下，惊恐万分地发出尖叫：“不、不！不……不可能！这不可能，刚刚、刚刚明明没有！没有的啊……”


姜沉鱼推开扶着她的潘方，挺直腰身冷笑道：“没有？真是有趣，你知道我师兄腰下三寸有个指甲大小的疤，却会不知他身上还有这么大一片红斑……”


“我、我……”罗贵妃慌乱地望着江晚衣，“我没有说谎，之前、之前真的没有的，没有的！没有的啊……”


“难道你的意思是这红斑是这会儿现长出来的？”姜沉鱼沉下了脸。


“我、我、我……他、他、他……”罗贵妃剧烈地颤抖着，突地爬上前抓住麟素的衣袍下摆，哭道，“太子殿下，你信我，你信我啊！”


麟素厌恶地看着她，像看着什么不洁的东西一样。


倒是颐非，忽地一弯腰，将手伸给她。


罗贵妃如溺水之人看见一根浮木一样，满怀希望地抬起头，只见他笑嘻嘻道：“我教娘娘一个说辞，就说你与东璧侯云雨之时，姿态狂浪，根本来不及脱衣就……”


罗贵妃的希望顿时变成了绝望，看着他的那只手，跟看见了毒蛇似的，忙不迭地连滚带爬向后躲去。


姜沉鱼深吸口气，上前几步正色道：“现在，娘娘对我师兄的指证已立不住脚，你们准备怎样处置此事？”


颐非挑了挑一边的眉毛，笑得邪魅：“当然是继续追查了。”见姜沉鱼眉头微皱，便又道，“不过，只是查她。”说着，指了指罗贵妃。


“那我师兄呢？”


“当然是该干吗干吗去喽。”


“那好，我们回驿站。”姜沉鱼刚待转身，颐非将手一拦：“咦，我有说你们可以走吗？”


两人的目光交错，姜沉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冷冷道：“你不让我们走？”


颐非抿唇而笑，眼睛闪闪发亮：“哪里，我只是提醒一下，我所谓的该干吗干吗，是指还得有劳侯爷为我父王治病。”


“真好，我所认为的该干吗干吗，也是让我师兄继续为程王陛下治病，只不过——这个宫中是非实在太多了，在真相查明之前，为了避嫌，师兄还是回驿站住的好。”


颐非看着她，她也直直地看着他，两人就那么定定地看了半天，最后，颐非的另一条眉毛也挑了起来，然后一侧身，让出了道路。


姜沉鱼沉声道：“潘将军，带着师兄，我们走吧。”说着，没有丝毫迟疑地与颐非擦身，打开紧闭的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艳阳似锦，立刻暖暖地袭上来，披她一身。


纵然天气如此旭暖，然而，手在袖中，却是满指冰凉。


姜沉鱼紧抿唇角，快步而行，出宫门后，招来李庆，带着江晚衣返回驿站。


一路无言。


十日后，田九跪在御书房中，对昭尹复述了此事。


昭尹问道：“也就是说，沉鱼用了江晚衣给她易容的那种药？”


“是。她先是将药塞拔掉，偷偷藏在一只手里，然后走过去用另一只手打了江晚衣一耳光，吸引住众人视线，以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与他发生一些肢体上的接触，再借着扯衣，将药全部倒进江晚衣衣内，计算好时间，等药效发挥作用时再撕裂他的衣领，让众人看见他身上的红斑。”


昭尹拧眉道：“她的胆子真大，难道就不怕麟素和颐非看穿她的把戏？”


“那是因为她必定事先调查得知，麟素和颐非都不会武功，所以她借着衣袖的遮挡，又不停说话分了他们的神，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在场唯一能发觉的，只有潘将军，而潘将军是自己人。”


昭尹眯了眯眼睛：“哼，真想知道若当日涵祁也在场的话，她该怎么办。”


田九微微一笑：“但涵祁当日，并不在场。”


“所以她那小伎俩才得逞的嘛。”昭尹嘲讽道，歪了歪头，“然后呢？颐非就那样放他们回去了？”


“是的。”


昭尹沉吟道：“那么轻易就放人了？虽然姜沉鱼演了那么一出怨妇戏，但严格算来，根本就是偷换概念——罗氏说江晚衣身上有疤，她就索性说江晚衣身上有更大的疤。”


“所以，她之前那三次重复地问罗氏确不确定，就很有必要了。因为，当她在问罗氏是否记得还有其他疤痕时，罗氏虽然也有戒心，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但其实已经落进了她的圈套。因为，当大家看见江晚衣身上居然有那么触目惊心的红斑时，自然就会怀疑罗氏的话——她既然看得见那么小的疤，为什么会看不见那么大的斑？如此一来，罗氏的证供就显得很不可信了。”


“可是当时不是说有很多宫人看见他们两个在床上衣衫不整吗？”


“但也仅仅只是在床上，且衣衫不整，而已。”


昭尹十指交叉，缓缓道：“也就是说，江晚衣在罗氏的床上被人抓到确是事实，但是，除却罗氏，再无第二人能证明他们确实有奸淫之事，因此，只要推翻罗氏的证供，罪名就不成立？”


“是的。”


“那么他们究竟有没有真的酒后乱性呢？”


田九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暧昧地笑了笑，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恭恭敬敬地呈上前去。


昭尹伸手接过，打开来看后，倏然色变，拍案而起道：“竟是这样！”


“是的。”


“这也就是江晚衣宁可被杀头，也不肯开口为自己辩解一句的原因？”


“是的。”


昭尹突地伸手，将那张纸条斯了个粉碎，怒极而笑道：“好！好！一个两个，全是如此，竟敢忤逆朕，瞒着朕！连朕的旨意也不放在心上！”


田九扑地跪倒，沉默地垂下头去。


昭尹的失态很快过去，最后深吸口气，恢复了镇定之色道：“朕没事了，你继续说，后来呢？姜沉鱼回到驿站后没再做些什么吗？而她走后，那三个程国皇子又有什么举动？”


田九低声道：“自然是有举动的……”


马车抵达驿站后，姜沉鱼一言不发地径自下车，直进她的卧房。


潘方推了推依旧失魂落魄的江晚衣，朝卧房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进去，江晚衣明白他的意思，面色复杂地站了半天，最后长长一叹，才终于推门进去了。


门内，姜沉鱼静静地坐在桌边，仿佛是在等他，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江晚衣朝她一步一步走过去，阳光透过绿棂窗上的白纱，勾勒出她的侧影，依稀泛呈着淡淡光华。她那般明亮，却又那般沉郁。


江晚衣停步，开口，声音轻轻：“把你的左手……给我。”


姜沉鱼转过脸，两人视线相交，她慢慢地抬起左臂，黑色的披风滑开，白色的素袖落下，显露出由始至终一直缩在里面的左手——


猩红、暗红、血红的色块密密麻麻，像蜘蛛一样吸附在五指之间，而凸起的青筋更是老树盘根般四下分布，每根手指都比原来的扩大了一倍，红肿地挤在一起，根本张不开。


姜沉鱼就那样用一种无比优雅的姿态伸着那只丑陋到难以描述的手，静静地、一点一点地笑了。


如一朵花嫣然绽放。


如一棵柳随风轻拂。


如流星划过静谧的夜空。


如碧泉涌出清澄的穴眼。


如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凝眸微笑——


“三日后，我的这只手，会不会变成世间第一美手？”


江晚衣忍不住笑了，但一笑过后，却是感慨：“你真是大胆……”说着，从橱柜上取了药箱过去，坐下，为她上药。


碧绿色的药水一点点地涂在手上，于是那一块的肌肤就由红变浅，姜沉鱼扬了扬眉道：“原来这个还是可以洗掉的？”


“嗯。”江晚衣仔仔细细地用棉球刷药，每条褶缝都不放过，低声道，“是药三分毒，你此次用得过量了些，若不早点洗掉，怕是不好。”


“这种程度的损害，比起掉脑袋来，可轻多了。”姜沉鱼不以为意，把脸别向另一边，继续望着窗外的风景，若有所思。


于是，房间里就变得很安静，只有江晚衣为她上药时，偶尔发出的瓶罐碰撞和衣衫拂动的声响。


在那样的静谧中，心跳声就显得好清晰，江晚衣的表情变了又变，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她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姜沉鱼淡淡道：“你宁可掉脑袋都不肯说，必定是有不能说的原因。”


“如果是你问的话，也许……”江晚衣一字一字，仿佛很吃力地说道，“我愿意说。”


姜沉鱼转回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江晚衣的目光迟疑着，点了点头。


“你真的知道我是谁？”


“嗯。”他声音轻轻，“你知道的，我……曾是公子的门客。”


“你一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却什么都没有问过我。所以，”姜沉鱼冲他嫣然一笑，“现在，我也不会问你。”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也变得感慨了，“说穿了，我们其实都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棋子，怎么走每一步，都不是自己所能决定的。既然如此，棋子何必难为棋子？你说对不对？”


江晚衣露出感激之色。


姜沉鱼反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所以，今日之事，只当是我还你易容药的人情，不必放在心上。不过，程国那边不会如此轻易就作罢的，下一步怎么办，你自己多想想吧。”


“放心，我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江晚衣在说这句话时，虽然表情依然微带犹豫，但是目光却很坚定。这让她心中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一切的一切，会不会是自己多管闲事了呢？也许，江晚衣所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达成某种状况而计划好了的，却被自己横加破坏了？


姜沉鱼咬住下唇，看江晚衣的样子，在事情水落石出前，是不会再明言了，一念至此不禁有些后悔刚才为何故作大度不打听真切，但话都说出口了，也不好再变卦，当即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不过师兄，现在恐怕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之间有私情了，你想娶颐殊公主，可就更难了哦。”


江晚衣垂下眼睛，讷讷道：“谁要娶她。”


“啊？你对那位公主就真一点兴趣都没有吗？”她故意打趣，“虽然说是皇上希望你娶她，但颐殊可真的是个大美人哦！”


江晚衣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似乎想起了什么，冷笑道：“美人她还不够格，倒是祸水的本事……”说到这里，突然收口，神色变得更加复杂。


姜沉鱼目露询问之色。


江晚衣幽幽一叹：“君子不议人短长，我失言了。”


姜沉鱼眸中的好奇转为明晰，逐渐亮了起来。虽然并不明白江晚衣为何对颐殊有如此成见，但见他即使满怀不忿却依旧不肯道人是非，由微见著，这位神医的人品真是不错。政治龌龊，然而，漫漫旅程之中，能遇见这样一个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江晚衣盖上药箱，起身走过去将窗户打开，外面天空湛蓝，风中传来草木的芬芳，他凝望着那些平凡却又美丽的风景，缓缓道：“我此次来程国，只为一件事——为程王治病。不管其他缘由牵制如何复杂，对我来说，人命始终重于一切。你出身名门，锦衣玉食，也许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里，其实，有很多很多人，都是看不起大夫的。”


姜沉鱼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果然，江晚衣继续说了下去，仿佛是在倾诉，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并不在意听众是谁：“我曾见过很多老人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地在街头苟延残喘，也见过孩子们光着脚流着鼻涕在雨天奔跑，那些贫民窟中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人们，他们瘦骨嶙峋疾病泛滥……那些景象我见得太多，我还见过一个少女抱着她最好的朋友在雪地里大哭，只因为她的朋友生了病，却无钱医治……所以，我对自己说，既然老天让我生于行医世家，让我一出世就享有最优渥的行医条件，我就要以自己的绵薄之力为众生做些什么，我不愿像父亲那样只伺候权贵，我要救我所能救的每一个人，并且对那些生活困苦的病人说——我为你们看病，不要钱。”


姜沉鱼的手慢慢地握紧了。


“于是我与父亲争吵，离家，行走乡里，风餐露宿，无论有多辛苦，都默默承受，因为那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就要坚持着走下去。”江晚衣说到这里，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笼罩着深深的一种悲哀，那悲哀是如此鲜明，以至于姜沉鱼觉得他的背影看上去，显得更加萧条。


“可是，理想……原来终归，只能称其为理想。这个世界，也并不是只要你够坚定，够勇敢，就可以实现一些事情……”他回过身，看着她，惨然一笑，“所以，我最终还是回来了。”


“你觉得自己回来错了？”


江晚衣摇了摇头：“无关错与对、是或非。而是我发现，有时候即使你只是很纯粹地想救一个人，最后都会变成非常复杂的一件事情。”


姜沉鱼明白他的意思。诚如他所说的，他之所以来程国，只是想为铭弓治病，但是其中所牵扯到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却无不一一制约着他束缚着他，让他觉得不堪承受。


其实，她何尝不是如此。


还有潘方，还有随行的这二百八十人，哪个，不也是如此呢。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回来？”她入局，是因为一道圣旨，无可抗拒。可他不是，在他入宫之前，皇帝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又是什么，将他推上了这个风头浪尖，再难将息？


是公子吗？


是公子寻江晚衣回来的，是公子逼了他么？


姜沉鱼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对她，竟非常重要，重要到冥冥中，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过往慢慢掀开，而这一次，看见的，不再是之前粉饰太平的模样。


她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如此周而复始好几次后，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是因为……公子找你，所以……你不能拒绝？”


江晚衣的眼睛黯了下去，令她的心也跟着为之一沉——难道真是因为姬婴？


谁料，浓密的睫毛扬起，清润如水般的声音，倾吐出的却是另一个答案：“我回去，是因为我要救曦禾。”


姜沉鱼一惊，诧异抬头，见江晚衣握紧双手，身子竟在微微发抖，显然，他自己也很清楚，这句话一旦说出来，会产生怎样惊世骇俗的后果。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应该称呼她为夫人。”


“夫人……”江晚衣脸上起了一系列的变化，有迷茫，有酸楚，有歉然，最后，笑得沧桑，“也许你们看她，是璧国的夫人、圣上的宠妃，但对我来说，她就是曦禾，是当年抱着朋友的尸体在雪中大哭不肯松手的那个孩子……”


姜沉鱼没想到，他与曦禾竟然还有那样的交往，而且，很明显曦禾对他影响至深，深到让一个少年从此立志成为不收诊金的名医。


“你……”她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他错了？说他不该对皇帝的妃子还抱有这样的奢念？


但是，她又有什么资格说他？


她自己何尝不是身为皇妃，却心系他人？


是人就有私心，江晚衣的私心是曦禾；而她的私心，是姬婴。


房内一片静谧，正在尴尬之际，有人敲了敲门。姜沉鱼连忙起身去开门，见外面站着一个驿站守卫，手捧书柬道：“三殿下来的书信，吩咐当面呈交姑娘。”


这么快？他们前脚刚回驿站，颐非后脚就派人送信来？搞什么？


姜沉鱼接过书柬，打开，见上面行辞很简单，大意是有要事相谈，请至三皇子府一叙。内容没有问题，但是署名，却只填了她一个。


也就是说，颐非只请她一人去。


为什么？如果有关昨夜发生的事情的话，应该把他们三个都请过去才对吧？为什么单单只点名于她？那个刁钻阴毒的颐非，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不去也是不成的。


罢罢罢，且看看他到底玩什么花样也好。


想到这里，她合上书柬，含笑答道：“有劳回禀殿下，容我梳洗更衣后就去。”

第三部 乱起 第十一回　落水


雕廊鸟清鸣，画舫玉生香。


姜沉鱼在抵达三皇子府后，被颐非那气质飘忽的随从引入正门，过了三重防风墙，呈现在面前的，就是如此一番景象——


一株高达数十丈的古木参天而立，根部弯曲盘绕，枝节横生交叉，围绕着苍劲巨大的树冠错落有致地搭建着房舍，掩映在碧叶琼花间，宛如半抱琵琶的美人，神秘却又妖娆地迎接着客人。


台阶乃是以同样的木质砌成，旋转着盘绕上树，无比别致地通往各个房间，更有身穿彩衣的娇俏少女，扯了大树的一根垂枝嗖地从树上跳下来，荡到另一处屋舍前，以足敲门，笑得肆意。


一眼望去，只觉蓝的天，碧的草，彩衣翻飞，人似蝴蝶，好生灵动。


而树的东侧不远，则是一个大湖，湖边停着一艘画舫，隐约有丝竹声从舫上传来。


姜沉鱼被所看见的这一切震到，心底涌起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初见颐非，她就觉得此人妖异得好生有趣，虽然久闻其人卑劣，然几次接触下来，却未见劣迹，纵使诡异难测，也不失为一个妙人。而今，再见他所住的地方，更觉此人不同凡响，胸中另有天地。


随从将她引到画舫前，扬声道：“殿下，虞姑娘到了。”


画舫的珠帘立刻掀起，剩余两个随从走出来，而船舱之内，颐非斜倚在一张贵妃榻上，一手支颈，另一只手里拿着个凤凰形状的糖画，一边舔舐一边道：“好极好极，虞姑娘请上船来吧。”


姜沉鱼见舱内再无别人，既来之则安之，当即依言上船。


颐非指空椅，示意她坐。


姜沉鱼见那榻上，全是糖渣，而他唇角，更是沾满了糖汁，真不知这位皇子究竟吃了多少，才吃得满地都是，眼底不禁泛开一线笑意。


颐非殷勤道：“虞姑娘吃吗？”


“啊？不用了。”她敬谢不敏，“我不爱吃甜的。”


“啊，那就太可惜了，糖画可是这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呢，不但好吃，更好用。”颐非叹息着，又“喀咔”一声，咬下半个凤凰的头。


姜沉鱼有点摸不透他想干什么，决定还是以不变应万变，静静地坐好，目光平视前方，他不说话，她也就沉默。


画舫里一时间，只听得到喀嘣喀嘣的咀嚼声。颐非嘴巴没停，眼睛也没闲着，一直炯炯有神地盯着她看，若换了别人，光是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就已如坐针毡，但姜沉鱼却像一潭水、一幅画、一袭铜镜里的倒影、一束照进天井的光，明明没有任何动静，依旧给人一种鲜活存在的感觉。


颐非眼眸微沉。


吃完糖画，立刻有随从递上热毛巾，他推了一下，钩钩食指，做了个再来一根的手势，随从恭声道：“回殿下，糖画已经没有了。”


颐非“哦”一声，挑起眉，转头看向姜沉鱼，笑道：“虞姑娘不爱吃糖画，那是否知道它的做法？”


姜沉鱼垂睫答道：“知道，是用炼制好的糖置于铜瓢内加热融化，然后以勺为笔，运液为墨，淋在石板上画出来的，等凉了铲起，就自然成画。”


颐非摇头，笑着眨眨眼睛：“那是寻常糖画的做法，可我吃的，却大不一样。”


他得意洋洋分明一副等着别人追问的模样，姜沉鱼心中不禁又是一乐，微笑道：“殿下身份尊贵，吃得考究，自然与寻常百姓不同。”


“啊，你这话说的我就最爱听了。其实今日找你过来，是为了一件事，不过现在正好，两件可以合并为一件。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吃的糖画，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吧。”说完，他拍了拍手，船舱门口的两名随从身影一晃，顿时消失不见，等再出现时，则已从岸上拖了一个人过来。


那人身穿太监服，满脸恐惧，漂亮的五官全部扭曲着，显得说不出的可怖，一边挣扎一边喊道：“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求求你们！饶了我吧！不要——不要啊，不要——”


随从将他架上画舫，然后往甲板上一丢，那人抬头瞧见了颐非，畏惧之色更浓，嘶声道：“三、三、三皇子，求、求求你，饶、饶了我吧！求求你了……”说着，用力磕头。一时间，整个船舱就只听见咚咚咚的磕头声。


颐非拈着兰花指，从榻旁的几上取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又“唔”了一声，转头对其中一名随从道：“山水，你这茶艺越发的精湛了啊，这蒙顶石花，泡得真是不错。”


随从山水应道：“是松竹选的料好。”


颐非于是又看向另一个随从：“这是你亲自上山摘的？”


松竹道：“是，同琴酒一起去的。”


姜沉鱼想——山水、松竹、琴酒，这下子，岁寒三友真是齐了。没想到，颐非这么个猥琐的家伙，竟会给身边的随从起如此风雅的名字，尤其是从他嘴里喊出，倒更像是一种讽刺。


那边琴酒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飞身上船，落地无声，一点都不见摇晃。随着他的到来，姜沉鱼闻到一种沁人心脾的甜香，定睛一看，原来那木桶里装的竟是糖，而且还掺杂了各种各样的花瓣。


太监看见那桶糖，更是面色如土，连忙一边喊着“不要不要”一边朝后退去，眼看就要掉进湖里，琴酒抬起一脚往他膝窝处轻轻一点，他顿时扑倒，倒在甲板上再也不能动弹。


颐非舔了舔嘴唇，垂涎地看着那桶糖：“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快做吧。”


“三殿下！三殿下！不要！不要啊！”太监绝望的声音直上云霄，震得姜沉鱼觉得耳鼓都在疼，忍不住伸手捂了捂耳朵。


颐非将她的这一细微动作看在眼里，淡淡笑道：“虞姑娘怕吵，让他轻声点。”


“是。”琴酒说着用脚尖再度轻踢了太监一下，他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虽然还在嚎叫，但只能发出沙沙的声音。


颐非对姜沉鱼道：“虞姑娘，你要看好了。我这制糖的方法，可从不给外人看的，你是头一个。”


姜沉鱼想，区区烧糖而已，还能特别到哪去么？但她立刻就发现自己错了。


只见山水、琴酒和松竹，全都走到木桶前，各自将双手放在桶沿上，没多会儿，里面原本颗粒状的糖就开始融化了，而那些原本浮在上面的花瓣也逐渐沉了下去，再不多时，一股白烟袅袅升起，糖块变成了糖水，糖水又开始沸腾，绽出一个又一个的褐色气泡。


可那三个随从的神色却还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得仿佛他们只是把手搭在了木桶上一样。


姜沉鱼看到这里，忍不住想——不知道昭尹分给她的那两名暗卫的武功比起这岁寒三友来如何。不管如何，这显然是非常高深的武功，随从如此，主人也难一般。


心中当即对颐非又看重了一分。


大概过了半盏茶工夫，木桶里的糖汁就全开了，骨碌碌地直冒气泡。琴酒先行收手，转身朝那名太监走过去。


太监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拼命地摇头，眼泪哗啦啦地流出来。正当姜沉鱼惊讶他为何如此害怕时，就见琴酒“刺”的一声，将那名太监的衣服从头到脚撕开，然后一扬手，碎裂的布料就飘啊飘地落到了湖里。


姜沉鱼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纵然那太监是俯卧在地，但如此直接地看到男子的裸体，对未经人事的她而言，还是有些尴尬。此次与当日船上为赫奕针灸时尚有所不同，赫奕当时只是光着背，而这名太监，明显是全裸了。


颐非笑眯眯地看着她，乌黑的眼眸闪亮闪亮：“怎么？虞姑娘害羞？我奉劝姑娘还是仔细看着的好，否则，可就错过最精彩的部分了……”


姜沉鱼听他话中有话，分明意有所指，只好再次扭回头去，望着那白花花一片，心中默道：“没什么，没什么……就当是小时候看哥哥趴在院中晒太阳吧。”


颐非冲琴酒使了个眼色，琴酒抬脚，突将那太监整个人都翻了过来，姜沉鱼顿觉眼前一阵冲击，大脑一片空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惊、恐惧、羞恼、憎恶、厌弃、惶恐等情绪瞬间涌遍全身。


那……那……


那名太监……


竟，不是太监！


而更震惊的却是颐非在一旁，继续用他那贱得让人恨不得抽两巴掌的猥琐笑容懒洋洋道：“这个人名叫福春，匿在西宫，福泽春色，真是个好名字啊……”


程国皇帝的妃子沿用古礼，以东、西二宫分之，而西宫，正是宠极一时的罗贵妃的住处。


姜沉鱼浑身一震，脸色素白，再无半分血色。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和罗贵妃私通的是这个不是太监的假太监，而与江晚衣无关吗？


颐非凝视着她，没有错过她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继续笑吟吟道：“我知道虞姑娘此时一定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没关系，小王我也不明白呢，接下去就让我们一起弄个明白吧。”说罢，弹了记响指。


只见琴酒不知从哪摸出把一尺多长的铜勺，从木桶里勺了满满一勺滚烫的糖汁出来，就那么朝福春身上淋了下去。


刺——


一股白烟。


姜沉鱼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活生生的用刑画面，只觉一颗心都被这股白烟给揪了起来，那勺糖就像是淋在了自己身上，顿时痛得说不出话来。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惨叫声不绝于耳。


琴酒毫不留情，第二勺、第三勺，一勺接一勺地浇了下去。


福春拼命挣扎，奈何身上穴位被封，无论怎么用力，都只是徒劳。


颐非还在一旁舔唇道：“真好，我就喜欢这种人板糖画了，既沾了人的生气，又包含着糖的清香。琴酒，我看表面那层也裹得差不多了，下面，可以正式画了。”说着眼珠一转，贼兮兮地捂嘴笑了，“你伺候得罗紫那么喜欢你，恐怕那方面的技术很不错吧？既然如此，就先从那话儿开始吧。古有曹冲称象，我就要一幅《马康骑象上朝图》好了，嘿嘿嘿嘿……”


姜沉鱼听他说得粗鄙，而眼前景象又是虽无鲜血淋漓，却远比杀戮场面更加残酷可怕，再想起颐非之前啃得津津有味的那只凤凰糖画也是这么做出来时，一股酸水顿时涌了上来，恶心难抑地想吐。


她再也忍不下去，豁然站起，咬紧牙关，逼出三个字：“我走了！”


“怎么了？”颐非明知故问，“咱们还没开始审问呢，不是还不知道昨儿夜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打断他：“就算我想知道，也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说罢就走，出了舱门，也不忍再看一眼甲板上的人肉糖板，正准备上岸，却发现原来画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湖心，离岸边足足有十丈之远。


她错愕回头，看见的是颐非狐狸般的狡黠笑意，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好整以暇地用手继续托着脑袋，侧卧在贵妃榻上睨着她。


“我要回驿站。”


“等此间事了，我自然会派人送你回去。你怕什么？”诡异的腔调压着柔柔的鼻音说出来时，带了几分属于少年的邪魅，“我又不会吃了你……放心，我只吃糖，不吃人的。”


姜沉鱼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手脚一片冰凉。


她出生名门，平日里所接触的也多是风雅贵族，贵族们自持身份，尤其在女眷面前，素以温文有礼之面目出现，即使是她哥哥那样好色如命的登徒子，有她在场时，也会收敛真性、伪成君子。因此，可以说，她这十五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下流猥琐的人，而且还是个皇子！她总算明白程王为何会不喜欢这个儿子了，换谁都受不了此人。


以人身为板烫画，也不嫌恶心地吃下去。这样的嗜好，这样的怪行，也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变态！


颐非，是个真真切切的变态！


如今，这变态又盯上自己，刻意为难，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再说一遍，我要回去，现在，马上！”


颐非收了笑，悠悠落地，脚步沉缓地朝她走过去，随着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姜沉鱼只觉有股莫名的压力朝自己逼近，双脚下意识就想逃，但又不甘这种时候示弱，只能用手指狠狠地掐了大腿一把，竭力站定。


最终，当颐非走到她面前停住时，她终于明白那种可怕的重压感是为何而来，因为——颐非没有笑。


自从她第一眼看见他以来，他就一直是笑嘻嘻的，痞痞地笑，坏坏地笑，放肆地笑，流里流气地笑，总之就是极尽一切猥琐模样地笑。


然而，此刻，他却不笑。


他五官俊挺，眉间带着三分阴狠，一旦不笑，三分就足足扩成十二分，盯着她，盯紧她，宛如一条毒蛇，盯着一只青蛙。


“你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吗？”颐非冷冷道，“要不要我提醒你？”


姜沉鱼飞快反驳道：“那又如何？我乃璧国使臣，即便你是程国皇子，亦不能这样羞辱我！”


“羞辱？”颐非的眉毛以一个独特的角度扬了起来，目光犀利得就像一把剪刀，凡是视线略及处，姜沉鱼都觉得自己的衣服好像被剪开了，正又气又羞又恼之际，见他扑哧一笑。


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一旦弯起，肃杀之意瞬间淡化，他站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又变回了她所熟悉的那个猥琐皇子，拖着别人绝对模仿不来的欠扁腔调悠悠道：“你觉得那是羞辱？难不成……你还是……处子之身？”


“你！”


“所以，看不得男子的裸体？更见不得在性器上的刑罚？”


“你！”


“啧啧啧，你瞧，你的脸都红了……”颐非说着，伸出手，竟轻佻地落在了她头上，“难道说，你的风流师兄还没碰过你么？他嫌弃你？其实，如果没有这块疤，你可是个大美人呢……”


毒蛇般的手，从发顶慢慢地滑落，顺着发丝一直一直往下，所及之处，肌肤一阵寒栗，很想逃，但又不甘心逃，可不逃，难道就任由他这样摸下去？


眼看那只手就要滑到胸前，忍无可忍，姜沉鱼终于爆发，一把打开他的手，还待补上一巴掌时，却被他扣住手臂，反而拖至身前，继续笑道：“怎么？生气了？其实，我挺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呢，比平日里假正经的你，可有趣多了……”


“你！”手被制住，她干脆用脚去踩，但没想到又被颐非提前一步料到，将脚挪开，姜沉鱼踩了个空，气骂道，“放开我！放开我！颐非，你敢如此对我！”


“呵呵，我有什么不敢的啊？”颐非笑着，那只手竟又无耻地摸了上去，姜沉鱼又气又急，低头就咬，颐非忙撒手，用力过度，指尖划到了她的耳环，耳珠脱离开链子，只听“咚”的一声，掉进了湖里。


姜沉鱼尖叫一声，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将颐非推开，扑到船头，望着湖面上未尽的涟漪，彻彻底底地被吓倒了。


耳珠！


她的耳珠！


昭尹所赐的毒珠！


竟然就那样掉到了湖里！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颐非见她如此紧张，干脆抱臂站在一旁说风凉话：“怎么？你那耳珠很重要么？其实我一早就想问问你，你为什么只穿了一个耳洞，只戴一只耳环？”


姜沉鱼盯着湖面，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颐非又道：“这么紧张，难道是你的好师兄送你的定情信物？我看也不值什么钱，他现在当了东璧侯，有钱得很，让他再给你买就好了。”


姜沉鱼握紧双手，全身微微地颤抖。


颐非摸着下巴，沉吟道：“怎么？你就这么心疼那只耳珠？那就跳下去捞啊。其实这个湖，是挖出来的，一点也不深。你水性要好，没准儿还真能重新找回来呢，哇哈哈哈哈……”


他算准了她不会去捞，因此扬声大笑。然而笑到一半，突然停止，面色骤变——


视线处，姜沉鱼慢慢地直起身来，她的目光始终焦凝在碧蓝色的湖水里，然后伸手去解衣扣。


一颗、两颗、三颗。


扣开后，衣襟双分，紧接着，“啪”的一声，丝麻编织的腰带也被扔到了地上。


姜沉鱼，就那样用一种没有表情的表情，脱掉她的外衫。


湖面上的风，吹起她的长发和单衣，她站在船头，发如云，面如雪，过分窈窕的身躯分明随时都会被吹走，却又散发着一种难言的坚毅。


“扑通”一声，她跳进了湖里。


颐非表情一紧。


湖面上的漩涡层层扩散，他的眼底仿佛也泛起了幽幽涟漪，湖面上的风，同样拂过他的长发和长袍，嬉皮笑脸的少年，这一次，不笑了。


水面“哗啦”一声，冒起水花，姜沉鱼浮出个头。


颐非静静地注视着她。


两人的目光空中一交错，彼此都没什么表示。姜沉鱼深吸口气，再次潜了下去。


山水走到颐非身边，小声道：“三殿下，要帮她吗？”


颐非摇了摇头，眼中的神色又沉了几分。


风一阵阵地吹过来，他的衣袖被鼓起，向后翻飞，而他，就那样站在船头，看着姜沉鱼一次又一次地浮出水面，再钻入水底。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眸深处化开了，又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凝结。


他不动，不笑，不说话。


只是一直一直看着。


直到姜沉鱼又一次沉下去，半天，都没再浮起来。


旁边的随从们早已停止了烧糖与用刑，向船头围拢，松竹道：“现在虽是初夏，但这湖里的水，因引的是麟幽泉的泉水的缘故，比寻常水要冷得多，这位姑娘下去这么久，恐怕……”


山水也附和道：“不管怎么说，她也是璧国的使者……”


湖面静静。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船身不动。


因此，那湛蓝色的湖面看起来就像一面镜子，毫无生气。


颐非看着看着，突然转身回舱。


山水和松竹正在为姜沉鱼惋惜时，淡漠得像这湖水一样的语音飘了过来——


“琴酒，救她上来。”

第三部 乱起 第十二回　初见


姜沉鱼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熟悉，分明是过往的经历，在这一刻，悠悠重现……


图璧二年，父亲的五十寿宴，府里来了好多宾客，她和其他女眷坐在内室正闲聊时，嫂嫂忽地雀跃道：“啊，淇奥侯来了！”


当时在场的大概有七八位女眷，闻言全都凑到了窗边，掀起帘子往外看。唯有她，依旧坐在原地不动。


嫂嫂打趣道：“瞧你们这些轻佻的丫头，再看看我们家沉鱼，就她一个沉得住气的。”


她淡淡一笑，心里不以为然。彼时，姬婴二字，于她而言，尚不过是传说里的一个名字，纵使外人夸得有多天花乱坠，也只不过是隔着遥遥红尘外的一朵白云，因为没有交集，故而就不会刻骨铭心。


然后，钟鼓声起，外面的宴会正式开始了，丫环们进来引女眷到偏厅用餐，正吃得开心时，听闻外头一阵喧闹之音。


派了一个丫头出去探究竟，回报说是薛怀大将军的义子薛弘飞突然借拜寿为名，提出要与府里的侍卫们比武。


女眷们一听，顿时坐不住了。薛怀号称四国第一名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威名赫赫，是如天神般的人物，奈何年纪有点大，但是他的那个义子，却是文艺武功皆得其真传，而且少年虎将，相貌堂堂。因此，众姑娘们一听说他要比武，都想去看。


嫂嫂李氏见劝阻不了，加上自己也颇为好奇，只好同意，当即领着这群姑娘们绕路进了会场旁的小楼，从二楼的窗子看下去，正好可以把场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姜沉鱼虽然并不多感兴趣，但毕竟事关父亲的颜面，当即也站在了窗旁观望，见下面的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衣在风中不住地飞扬，显得英姿飒爽，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薛弘飞了。


而父亲坐在主座，温声道：“久闻薛三公子武艺过人，大有直追薛将军之势，我府内都是些粗人莽夫，又怎会是三公子的对手，这武，呵呵，不比也罢。”


薛弘飞冷笑了一声：“姜丞相何必自谦，谁不知道丞相虽然自己不懂武艺，但却最是精通训武之术，培养了一大批绝世高手。丞相如今推辞，可是故意藏私？”


父亲面色微白，场内的气氛有点僵，在座百官也都放下了酒杯默不作声地看好戏。自薛家帮着昭尹登了基，且一举铲除了最大的敌手王家后，就大权在手，新王对他们也忌惮三分。如今当着姜仲如此挑衅，显然已是不将姜家放在眼里。


一旁的薛肃开口懒洋洋道：“三弟你这就不对了，右相寿诞，欢欢喜喜的大好日子，你非要比什么武呢，打打杀杀也不好看啊，还不快向右相赔罪。”


薛弘飞应了一声，抱拳道：“我是个粗人，不怎么会说话。如果有得罪之处，还望丞相大人海涵。”


父亲面色稍缓，正想说些场面话将此事带过，却听他又道：“只不过，我们璧国向来尊崇文武双修，我久慕相府之名，满心期盼着与高手切磋一二，也算是给大家助助兴，添个乐子，让这寿宴更热闹些，没想到……呵呵……”最后那记笑音，又是轻佻又是傲慢，嘲讽意味十足，直教在场众人心悬。


嫂嫂啐了一口，怒道：“这个薛弘飞，好生狂妄，真把自己当薛家的三子了不成？就算是他爹今儿亲自来了，也不敢如此跟公公说话，更何况他还只是个义子，没个官衔在身的……”


姜沉鱼在心中暗暗叹气：正是因为没有官衔在身才敢如此忌惮，因为算准了父亲怎么管也管不到他头上啊，也正是因为他只是个义子，因此万一闹得不可收场时，大可以牺牲这个义子，说一句管束不当。薛怀虽然没有来，但若没有他的应允，薛弘飞也断断不敢在父亲的寿宴上如此嚣张。看来，薛家真的是想要打压姜家了……


眼看着场内局势紧张，人人面色凝重之际，却忽有一声轻笑，低低地响起，分明音量不高，但传入耳内，却是那么清晰，那么柔和，像是在耳边笑一般。


她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声音，就那样——


看见了姬婴。


姜沉鱼想了起来，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姬婴时的情形。


姬婴坐在父亲右手边的第一个客席之上，戴着高高的玉冠，穿一袭缕有银丝的白袍，在乌压压那么多人的寿宴上，本算不得起眼，然而，等她把目光落到了他身上时，就好像天上的星光和四周的灯光也全跟过去罩住了他，他的白袍散发出玉一样的光泽，令得整个人看上去，如梦似幻。


没错，那就是她第一次看见姬婴。


姬婴沐浴在明亮却又柔和的光线里，轻轻挑起他英秀飞扬却又不失温和的眉毛，用眼神微笑：“真巧，淇奥对薛三公子的武艺，也是慕名已久了。”


女眷们雀跃道：“侯爷真是个大好人，帮右相解围呢！”


果然，薛弘飞闻言，转向他道：“怎么？难道侯爷有兴趣与在下切磋么？”


姬婴用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地拂了下玉冠的带子，浓密的睫毛下，笑得三分柔三分淡四分自如最终汇聚出常人都模仿不来的十成优雅：“切磋倒也谈不上，众人皆知我的武功稀疏平常，又怎敢班门弄斧，倒是最近在研习箭术，受获颇多，想向薛三公子讨教一番。”


此举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虽然姬婴极负盛名，文武双修，六艺全能，但是，真要说武功有多了得，却也未必，更何况薛弘飞最拿手的就是箭术，千军万马里射敌首犹如探囊取物一般。姬婴竟要和他比射箭，不是自找死路么？


女眷们无不担心，七嘴八舌道：“哎呀呀，侯爷真的要和薛弘飞比箭？万一输了怎么办？”


“恐怕不是万一，而是必输无疑吧……听说薛弘飞的箭术，比薛怀将军还要好呢！”


“我也听说过，他能把天上的大雁射个对穿！”


“啊？这怎么办？人家不想侯爷输啦……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呜呜……”


姜沉鱼在一旁听着她们的话，心里想的却是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因为，刀剑无眼，比武说是切磋，点到为止，但生死相搏时磕磕伤伤总是难免。而比射箭则不同，射的都是旁物，不需见血，无论比试结果如何，双方参与的人都是安全的。只不过，淇奥侯在大家心中威望素高，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的话，犯不着趟此浑水，弄得自己落败低人一头。他敢这么提议，应该是算准了自己会赢……


她凝望着那个坐在百官之中轻袍缓带、面如冠玉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有点好奇，有点探究，然后，默默地生出期待。


场内，薛弘飞听了姬婴的话后，放声而笑：“好啊，不知侯爷想怎么个讨教法？”


姬婴刚待开口，另有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尖声道：“且慢！”


姜沉鱼侧头一看，又是一惊——


父亲右手边坐的是姬婴，左手边坐的是薛肃，那声音就是从薛肃的席上传出来的，不过，说话者不是薛肃，而是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小童子。


如果说，姬婴坐在那里，像一朵昙花，含而不放，要等人目光略及处，才会绽现他的绝世风华；那么，那小小童子却截然相反，他坐在那里，就像一道雷电，惊心动魄，锋芒毕露中尽展倾国明锐。


不是别个，正是薛家那位了不得的小神童——薛采。


薛采仰着脑袋笑了笑，眉宇间有着远超年纪的聪颖，却又留着三分的烂漫天真：“两位大人，说起箭术来，真不巧，小采也兴趣正浓呢。”


薛弘飞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一说到射箭，你这小鬼就肯定坐不住了。说吧，这回你又有什么歪主意？”


女眷们议论道：“那个就是将军府的小神童？啊，他长得好可爱啊！”


“听说他上月跟着皇上去秋狩，当着皇上的面射死了一只大老虎，是不是真的呀？他才几岁啊，这么个小身板的，竟那么了得？”


“这下有好戏看了，且听他怎么说。”


场内，薛采起身站了起来，朝姬婴拱了拱手道：“小采无礼，斗胆恳请为侯爷和三叔叔的比试当施令官。”


“哦？”姬婴目光闪动，“怎么个施令法？”


“但凡说到比箭，一直以来，都只是射射草耙，或者猎猎动物，无趣得很。今日既然是右相大人的寿诞，自然要比得与众不同，更加精彩才是。所以，我要出三个考题，然后，你们顺着我的题去射，谁最应题，就判谁赢，如何？”


薛弘飞笑道：“看吧看吧，就属你主意最多。我当然是无所谓，就怕别人说你是我的侄子，偏袒我。”


薛采“哼”了一声，傲然道：“我薛采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会在众人面前行私？侯爷，我此番跟父亲一起来为右相祝寿，事先完全不知三叔想和相府的高手比武，更不知侯爷会主动参战，要求比试箭法，因此，我所出的考题，也不曾事先透露给三叔知晓，等会儿裁判，自然是秉公而行，你信是不信？”


他明明只有五岁，却在众目睽睽下说出如此慷慨激昂的话，倒令在场众人纷纷心折，更有好事者，当场拍起掌来。


姜沉鱼捂唇一笑，这位神童，果然是人小鬼大，哎哎，如此早熟多智，又如此显赫背景，将来不知会了不得到什么地步呢。


她在那边笑，但一转眉间却又惆怅地想起——是了，这些都是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了，事实上，两年后的事情她此刻已经知道了，这位惊采绝艳直教所有大人都黯然失色的小小童子，已经被拔了翅膀，磨了棱角，由极贵贬为极贱，再不复当年风采了……


她忽然变得很难过，再去看场内发生的一切时，只觉，灯光摇曳，风声呜咽，他们都离她那么那么遥远……


光影交错的会场内，几个家仆抬着箭靶放置到距离起射处十丈远的空地上，然后又在起射点和箭靶间拉了根绳，绳上依次悬挂了五盏灯笼，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


薛采竖起一根食指道：“第一题，就是要两位大人一箭过去，不但要正中靶心，还要将这五盏灯笼全部射破。如何？”


女眷咬耳道：“这题出得好刁，也就是说要让那支箭射过去时，刺穿所有的灯笼，最后再射中靶心？”


“是啊是啊，这些灯笼摇来摇去的，就算射中了它们，恐怕箭支再飞到箭靶那儿时就歪了。”


底下的百官们也纷纷交头，在一片嗡嗡的低谈声里，薛弘飞朗声一笑，喝道：“取我的弓来！”


两名士兵立即扛着把半人多高的大弓上场，弓身乃以上等牛角制成，涂以黑漆，雕有一只银鹰，被火光一照，极为炫目，未见其技，光见其弓，便已令人望而生畏。


薛弘飞手臂一长，接过大弓，士兵递上一支四羽桦木箭，他以拇指勾弦，食指和中指压住拇指，稍加用力，弓如满月，未待众人叫好，只听一声嗖响，流星直射，白羽扬起笔直的弧光，朝五盏灯笼飞去。


噗噗噗噗噗，五下几是同声：第一声未停，第五声已起；第五声犹在，“咚”的一声，余音震耳，只见那支箭，已稳稳牢牢地扎在了红色的靶心之上。


再看绳上的灯笼们，犹在摇晃，看似并无任何不同，但取下来一瞧，每盏上面，都有一个小孔，边缘平滑之极，未见丝毫破损。


绝技如斯，掌声轰鸣。


女眷们惊叹道：“天啊，真是太快了，感觉跟做梦似的，眼睛才一眨，就射完了！”


“这个薛弘飞果然了得，箭上之功如此神奇，听说当年落魄地饿晕在街头，惊了大将军的马，大将军叫人拖他走，他死命地抱住马腿，无论那些人怎么打他都不松手。大将军最爱惜他的那匹战马，怕伤及战马，只好问他有什么心愿，他就说，要跟大将军征战沙场，报效国家。”


“那时候他才十一二岁吧，薛大将军怎会将这么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随口应了收在身边，没想到此人竟是完全不怕死，每次战役都直冲在前，杀敌最多的是他，受伤最重的也是他，薛大将军被他的骁勇所感动，遂收了当义子。几次封官，他却推卸，说是不求功名，只为报国。”


“现在还有这等精忠之士？”


嫂嫂李氏啐道：“哼，我看未必。他虽无官衔在身，但却当了薛怀的义子，那身份那地位，可比当朝一品都要风光了。你看他，竟这样跟公公说话，还和淇奥侯比武，当今天下，哪还有第二个官儿敢如此放肆！”


说话里，薛弘飞将长弓交给一旁的小兵，转身对姬婴笑道：“弘飞一时手痒，抢先射了，还望侯爷恕罪。”


姬婴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草靶上那支犹在颤动的箭上，然后慢悠悠地收回，惊叹地看着他道：“三公子果然是好箭法啊，婴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下面，该轮到侯爷了。”


姬婴带着几分感慨道：“婴自认做不到三公子那般干脆利落，只好拖泥带水一番了……”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缓步走到起射线前。


一左眉上纹了只小红龙的灰衣大汉，递上了他的弓。


姬婴的弓与箭都很普通，没有任何装饰，令得众女眷小小地失望了一番，但他从盒中取出的那只扳指，却是非常漂亮，并不若时下流行的象牙、玉石，而是取熟皮缝制，染成明丽之极的朱红色，依稀还绣了花，但距离太远，看不精细。


他戴上扳指，以拇指拉弦，用食指和中指压住拇指，然后轻轻一拉。


仿若琴师弹响古弦；


仿若霜露滴凝成珠；


仿若飞鸟掠出高林；


仿若动兔跳离牢穴……


轻灵、轻扬、轻盈。


箭支瞬间飞到了第一盏灯笼前，噗地刺入，正当众人的心为之一紧时，就突然停住了。


姜沉鱼“啊”了一声，暗道：不会吧！难道射到第一盏灯笼就停歇了？


然后就听“嘭”的一声，整盏灯笼突然炸开，火光里，一束火焰如龙般朝前激射，冲进第二盏灯内，又是一声炸裂，火龙继续往前，如此一连冲过五盏灯笼，最后飞到靶上，连着箭靶一起着了火，熊熊地燃烧起来。


在场所有人，无不被这一奇观震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场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火焰燃烧的声音，和众人的呼吸声。


箭靶最后烧完了，啪地从架子上掉了下去。


姬婴这才摊了摊手，笑道：“婴献丑了。”


薛采率先拍手，被他提醒，其他人也跟着纷纷鼓起掌来。


薛采道：“真漂亮。侯爷知道在力量上不及我三叔，做不到像他那样箭身穿过灯笼毫不停滞且去势不衰，索性就借力使力，让第一箭停在了灯笼里，那箭头上想必抹了什么，一遇火焰，便膨胀炸开，于是箭头就借着爆炸之力继续前飞，如此一路射到了箭靶。”


姬婴淡淡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只说要让箭射破灯笼后再射中靶心，没说不让在弓箭上做手脚。我三叔既然能用当世数一数二的好弓来比试，侯爷自然也可以用特殊的箭支。你们两人都做到了我出的考题，本该算是平手，但是，我的命题是——必须要正中靶心，在这一点上，侯爷的箭最后虽然射到了箭靶，却不在心上，尽管现在箭靶烧没了，无从核实，但我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此题是你输——你服是不服？”


姬婴“哈”了一声，摸了摸鼻子道：“本以为会糊弄过去，没想到还是没逃过你的眼睛。好好好，我认输。”


他们两个，竟是一个判得严苛，一个输得痛快。


姜沉鱼看到这里，兴趣变得越发浓郁了起来。耳中听身旁的女眷们娇嗔道：“哎呀呀，那个小薛采好讨厌哦，侯爷分明射得比薛弘飞好看多了，怎么就为着那么小的缘故就判他输呢？”


“就是就是，薛弘飞那样射箭的，我们都看多了，可像侯爷那样射箭的，还是头回看到，怎么判他输啊！”


莺莺燕燕，一片不满。


姜沉鱼掩唇而笑，招来李氏好奇：“沉鱼，你笑什么？”


“没什么……不过，我觉得，此次比试，必定最后以平局收场。”


“啊？为什么？你如何得晓？”


“总之，嫂嫂你继续看下去就知道了。”她卖个关子，故作神秘，但目光却始终落在楼下的场地里，不舍挪移。


这时，薛采出了第二题：“古有神射手飞卫，收了个弟子叫纪昌，并命令他要先学会不眨眼才谈得上射箭。五年后，纪昌看着牦牛毛下面的虱子，都大得像是巨大的山丘一样，一箭过去，正中虱子的中心，而悬挂虱子的牦牛毛却不断。至此箭术方成。由此可见，射远难，射微更难。我的第二题，就是——今日场上，你们任选一物击射，谁射的东西最小，谁就赢。”


他越说越是得意，越想越觉得自己此题之妙，堪比飞卫，而且让比试者自己选物，对他们而言更是费神，难上加难……正高兴时，一记风声掠至。


说是一记，其实是两道，分别从左右两耳旁划过，然后“丁”的一声，发出颤音。


原来是两支箭在同一时刻被射出，而且贴着他的脸飞过，射中了他身后的屏风。


薛采的瞳孔在收缩，面色发白地站着。


薛弘飞哈哈大笑道：“没想到侯爷和我想到的竟是同一样东西——小采，你还站着干吗，还不扭头验收结果？不过动作可轻些，免得扯断了头发。”


两名侍从连忙上前，将屏风上的箭枝拔下，只见箭头上分别穿着一根头发，而那头发，依旧长在薛采头上，并没有断开。


不消说，这两支箭，自然就是薛弘飞和姬婴射的了。


楼上的女眷们看到这里，各个笑弯了腰：“哎呀呀，你看小薛采的表情，真是千年难见的精彩啊！他恐怕做梦也没想到，那两人竟敢对他下手吧！”


“从这点上看，薛弘飞和侯爷倒还真有默契，竟然同时想到了射薛采的头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失了手，今晚的喜宴可就变丧宴了！”


果然，薛采怒道：“这个不算！”


薛弘飞问：“为何不算？”


“你们选了同样的东西，如此怎分输赢？而且我、我的头发根、根本就不算最细小的东西！”


姬婴笑吟吟道：“的确不算。据说万物中以人眼的瞳孔最细，在极度收缩时，比针眼还细上百倍，不如下一箭就射眼睛可好？”


眼看他做势抬弓，薛采下意识就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叫道：“不行不行，不许射我的眼睛！好好好，我当这题你们两个都通过了好了，平手，平手！”


此言一出，底下笑声顿起。


原本紧张万分的晚宴，也因此变得轻松起来。


薛采知道自己被戏弄了，心中懊恼，沉着脸出了第三题：“来人——”


几名家仆捧着十二只猪皮扎成的水球放在半人高的架子上，首尾相连，排绕成圈，中间正好可站一人。


薛采道：“这里是一圈水球，皮质极薄，利刃触之即破。我的第三题就是——人在圈中，能否用一箭而将之全部击破？”


“他疯了？”一女眷咋舌道，“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是啊，人要站在圈里，还要一箭射出把水球全部击破，难道那弓箭还会转弯不成？”


“不可能的……”


楼下，薛弘飞皱了皱眉头：“你确定？”


“当然。哦对了，要用普通的弓箭。”薛采说着瞥了姬婴一眼，言下之意就是不许在箭上做任何手脚。姬婴但笑不语，而薛弘飞已摇头道：“这不可能，不可能有人做得到的！”


“你们如果做不到，我就做给你们看。不过……”薛采眨眼笑道，“你们之前只说比试，没定彩头，你们两人都不介意也就罢了，但我若入场，就一定要得些红利才行。也就是说，如果你们做不到这第三题，而我却做到了，我就要问你们一人要一样东西。”


薛弘飞挑眉道：“我就知道刚才射你的头发，你怀恨在心，果然这会儿来报仇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薛采大概平日里同他是彼此讽刺挖苦惯了的，因此被说成睚眦必报也毫不在意，只是一双眼睛变得晶亮晶亮，欢喜道：“好，我要你的破天弓！”


薛弘飞一扬臂上的玄色长弓，笑道：“你自从开始学箭，就一直觊觎着我这把弓，也罢，如果你真能做出我做不出的这第三题来，此弓给了你也算是美人兰草相得益彰。”


“三叔同意了？”


“我可没说现在就给，你起码要让我输得心服口服才行。”


“好，一言为定！”薛采又将目光转向了姬婴，把他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


姬婴脸上似笑非笑，最后咳嗽一声道：“看中了什么东西吗？”


“嗯。如果我赢了，我要你的这个扳指。”


李氏笑道：“哎哎哎，真是不该在这鬼灵精面前亮宝啊，但凡被他看中的，还能逃脱么？薛弘飞的破天弓，淇奥侯的扳指，这下全套装备可算是齐了。敢情，这位小少爷是来公公的寿宴上找礼物来的？”


正当众人满心以为姬婴也会应允，然后等着看薛采如何做这第三题时，姬婴却开口说了一个字：“不。”


“什么？”薛采一怔。


姬婴轻轻抚摸着那枚扳指，目光柔和，笑意浅浅：“这枚扳指乃我心爱之物，所以，不能割爱。”


薛采露出了失望之色，还没等他再说什么，姬婴已一掠衣袍，朝那圈水球走了过去，边走边道：“既然我舍不得给人，所以，此题也只能赢，不许输了。”


女眷惊道：“咦？侯爷竟要做这第三题？”


“连薛弘飞都放弃了的第三题，他真的做得到？”


“那枚扳指如果是皮制的话，那就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为什么他不肯给薛采呢？”


议论声中，姬婴走到水圈中央，朱龙递上弓箭。人人瞪大眼睛，看他如何挽弓。他在接弓前，抬头道：“人须在圈中？”


薛采点头：“人，须在圈中。”


“一箭将水球全部击破？”


“是，一箭击破所有的水球。”


“还有其他什么要求吗？”


薛采脸上忽然起了一系列古怪的变化，但目光却更深亮，最终点了点头：“没有了。”


“好。”随着这一声好，只见姬婴长袖一振，众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时，就听“噗”的一声，哗啦啦，所有的水球全部破了，里面的水流了出来。


而在肆意滴流的球圈内，黑发白衣、笑得清浅的姬婴，盯着薛采道：“我做完了。”


他抬起右手，指间的箭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姜沉鱼想，对了，那个时候，姬婴就是那样赢了的……


他用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方法，也不是什么别出心裁的奇计，他只是那么随随便便地走到圈子里，没有用弓，单单拿了一枝箭，然后就像剑客拿着剑一样，旋转一周，箭头划过处，水球就全部破了……


多么简单的方法。


但在那个时候，除了他，谁也没想到。


薛采只说要站在圈子里，要一箭破所有的水球，但他并没说那箭非要用弓射出才算。而姬婴，就抓住那唯一的空隙，获取了那一关的胜利。


因为当日的考题是比箭法，再加上前两题的确都是用弓射箭，因此给人们造成的心理暗示就是第三题也必定是一箭射出如何如何，却忘了即使不用弓，只要以手持箭，也能办到。


薛采当时的表情她一直没有忘记，因为，当时的自己，也是那样的表情。


震惊着、折服着，微妙的嫉妒后，是难言的倾慕。


淇奥侯，姬婴。


白泽公子，姬婴。


他原来就是那样一个人啊……


寿宴上所有的灯光全部黯然了，只有他，站在场内，敛收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华，耀耀生辉，灼灼动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姬婴。


有时候，感情就是那么的奇怪，未曾交集也就罢了，可一旦交集了，再从别人耳中听闻他的事迹时，心态就已变得完全不同。


那日寿宴散后，在嫂嫂指挥府里的下人们收拾场地时，嫂嫂问：“你怎么知道这场比试会以平手终了呢？”


她答道：“我是这样想的——侯爷之所以站出来将这闲事揽上身，是为了给爹爹解围，但也不能因此得罪薛家，所以，如果是我，肯定会打个平手，这样自己不伤颜面，对方也很好看。但是没想到薛采会横插一脚，出的题又那么刁钻，想必当时侯爷也在头疼。不过他那么聪明，薛采出的题目难得倒薛弘飞，但难不倒他。所以，最后还是按着他最初的计划圆满收场了。今夜……如果没有他，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李氏长叹一声，点头道：“那倒是。哎，公公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好了，事事谦让，导致对方越来越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如此下去，日子难过……幸好画月入宫后一直颇受宠爱，我们家，也就靠她了……”


念及去年入了宫的姐姐，沉鱼心中一痛，于是，场景旋转飞逝，等再停下时，却又是一幕钟鸣鼎食、灯火通达，什么都没有变，同样的寿星，同样聚集如云的宾客们，连主从座席的顺序都仿佛没有改变，然而，姬婴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她分明站在会场中心，但是所有的人都看不见她，他们窃窃私语着，那些话交叠着，沉沉压进她耳里——


“听说淇奥侯今晚不会来啦。他病啦！”


“我也听说了，病得好像很厉害，已经半个多月没上朝了。”


“有打听到是什么病吗？”


“不清楚，只说是染了风寒，这才四月，正是春光怡人的时候，怎么就染了风寒呢？”


“听说是因为母亲病逝，太过伤心，所以才病了的。”


“那就是了，淇奥侯可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呢……”


原来如此，现在是图璧三年，父亲的五十一岁寿诞，她记得自己一早就开始精心装扮，明知女眷不得列席，那个人其实根本看不到她，但还是穿了最好看的衫子，梳了最好看的发型，羞怯怯地躲在和去年同样的窗户后，眼巴巴等那人来。


但是，他的位置却一直一直空着。


因为他病了，大家都说他来不了了。


她好失望。


而对比宾客的话题，女眷们议论的却是另一件事情：“喂，你听说那个关于大美人的事了吗？”


“啊？你说的可是……那个大美人？”


“什么美人？”有人好奇。


嫂嫂直叹气：“还不是皇上又看中了一个宫女，不但宠幸了她，而且第二天就封了夫人。”


“什么？直接封为夫人？那可是比咱们贵人还高的宫衔啊！”


嫂嫂忧心忡忡道：“可不是，有史以来，就没这样连跳十来级的封法，可把画月气得够呛。但是没办法，皇上执意如此，大臣们也都劝不动，据说本来薛家也是不同意，竭力反对的，结果，中郎将一见那夫人的脸，魂就飞了，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可见那宫女的脸，祸水到了什么地步！”


“我还听说，现在皇宫正大兴土木，准备给那新夫人盖所琉璃宫呢。”


女眷们一片抽气声。


诚然，璧自建国以来，就没有哪个皇妃得宠到这个地步的。


“物极必反，荣不久长。”嫂嫂如此断言。


她听着那些是是非非的声音，一颗心荡啊荡的，正混混沌沌之际，底下又是一阵骚动，不知谁喊了声：“啊！淇奥侯来了！”


她立刻就从窗口飞了下去，身体轻得没有任何分量，但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瞬间便到了姬婴面前。


姬婴正在府里下人的带引下，走进会场。


而她就在他面前一尺的距离里，他前进一步，她就倒退一步，望着他，须臾不离。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姬婴，距离上次，正好一年。


他的眉眼模样明明在她脑海中不曾有丝毫淡去，但是，却又不一样了……


彼时的姬婴，风姿隽爽，湛然若裨，笑得暖意融融，让人觉得无论什么时候看见这样一个人笑，都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而今，五官依旧是原来的五官，却已更改了截然不同的气质，双眼深陷，瞳满血丝，没有神采也没有生气，憔悴如斯。


她尚在惊悸，父亲已快步迎了过来：“侯爷病中还来，真是折煞老夫了，快请上座！”


姬婴笑了笑，递上贺礼，礼数虽然周全，但总有一种心不在此的疏离感，等上了座，这种感觉更是明显，有人上前敬酒，他便接过干了，别人笑，他便也笑。


姜沉鱼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想她真是愚钝，那么明显的事情，可她当年愣是没有看出来——坐在那儿喝酒的哪还是个人，分明是个痛苦到了极致的灵魂，在无声地挣扎与哽咽。


姬婴一杯接一杯地喝，她看见酒水溅出来漉湿了他的衣袍，她还看见他藏在案下的另一只手在微微地颤抖，她看见他最后推开侍从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后花园。


她连忙跟过去，就见他抱着一座假山呕吐，吐着吐着，忽然开始轻声地笑，笑着笑着，又停下来，抬起头，仰望着天上的月亮，默默出神。


那名叫朱龙的男子跟在一旁，递上湿巾道：“侯爷，我们回去吧。”


“回去……”姬婴的眼神恍惚起来，忽道，“不，我还要与薛采比箭……”


“侯爷，”朱龙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痛苦，“薛小公子去了燕国，您忘了。”


“是吗？”姬婴显得很惊讶，喃喃道，“去了燕国啊，难怪今年没有看见……去了燕国……去了燕国……”


“侯爷，咱们回去吧。”朱龙伸手去扶，姬婴却像是看见了很可怕的事情一样，一把将他的手推开，然后朝后退了几步，等再立定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眼神一暗，低声道：“可是……我不想回去。朱龙，我不想回去……”


“侯爷……”


“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待一会儿就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也越来越凄迷，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来，正是去年射箭时戴过的那只扳指。


月色如水。


扳指的颜色也变得浅了许多，隐隐泛呈出血般的暗猩色。


姬婴盯着那枚扳指，眸光闪烁不定，由浅转深，又从深变浅，最后低低一笑：“罢，罢，罢……”他一连说了三声罢字，然后将手一扬，做势欲丢，但挥到一半，却又停住了，就那样硬生生地僵在半空，脸上悲色渐起。


朱龙在一旁叹道：“侯爷，你……这是何必呢……”


“丢、不、掉……朱龙，我丢不掉啊……我竟然到此刻了，还是，舍不得丢……呵呵，呵呵呵呵……哎——”声音一颓，手虚软地落下，握着那枚扳指，低头不言。


风声呜呜，几朵云移过来，遮住了圆月。


姬婴在斑驳的光影中，周身黯淡。


姜沉鱼就站在三丈远的地方看着他，想着这个男子为何会如此忧愁。他明明那么睿智多才，任何难题都应该难不倒他才是；他一直都笑得那么温文，永远能将情绪用微笑掩饰得滴水不漏……然而，这一夜，这个站在假山旁吐得一塌糊涂又低头沉默的男子，虽然不再如之前那么风姿隽秀，高雅难言，却让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种疼痛。


她，看见他这个样子，心就会疼。


很想过去抱住他，用最最柔软的声音告诉他，不要难过；


很想为他做些什么，让他恢复之前的明朗与风光；


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想做……


然而，脚步却迈不开，只能那样安静无声地凝望着他，一直一直凝望着。


公子，你可知，其实，在姜氏决定与你联姻之前，我已凝望了你很久很久……


曾见白璧染微瑕。


此去经年却不察。

第三部 乱起 第十三回　红豆


心口突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一般，痛得透不过气来，忍不住挣扎，却是双目一睁，自梦魇中惊醒过来。


入目处——


颐非冷冷地看着她，淡淡道：“你醒了？”


姜沉鱼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跳下湖去找珠子，然后右腿突然抽筋，就沉下去了。她连忙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衣服还是原来的衣服，但不知怎的已经变干了，而置身处依旧是画舫，看来，昏迷的时间并不长久，但在刚才的梦境里，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远。


想及刚才的梦境，不禁又是一阵恍惚。


颐非见她如此，嘲讽地笑了：“怎么？梦见你的情郎了么？”


姜沉鱼面色一白，难道自己在梦魇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正心悸时，颐非又道：“放心，你的好师兄已经脱离嫌疑了，那个假太监已经招供了，昨夜和罗贵妃私会偷情的人是他，而你的好师兄不过是倒霉的替死鬼，正好撞上罢了。”


姜沉鱼抬起眼睛，细细的眉毛微拧在一起。对于这样的解释，完全无法信服。


“我师兄昨夜为何会去西宫？”


“他为父王看病之时，父王道在其病发伊始，乃是罗贵妃亲自照料，曾记录下他每日的饮食状况，所以，东璧侯在看完病后就去西宫，打算问罗贵妃要那本册子。”


“然后就撞上那尴尬之事？既不是他的过错，为何事后不肯明说？”


颐非懒洋洋道：“恐怕是罗贵妃求了他什么，他既然答应了，为了实践承诺，也只能隐瞒到底了。”


姜沉鱼垂头想了好一会儿，再度抬眸时，表情无比严肃：“你觉得这个理由我会信？”


颐非望着她，片刻后，咧嘴一笑：“真巧，我也不大信呢。不过，这样的理由，对于其他人来说，已经够好了。”


姜沉鱼心想，此中谜团重重，如果再深究下去，恐怕会牵扯到更多的人、更大的阴谋，因此，对于一些不愿意被牵扯进去的人而言，现在这个的确已经是最好的真相。换句话说，就算有其他内幕，即使被弄清楚、探明白了，恐怕也只能烂在肚内，不得外泄。


一念至此，她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耳垂，而一捏到耳垂，忽想起一事，面色又变：“耳珠……”


糟了，耳珠还在湖里！


当下坐起就要落地，却被颐非按了回去，笑嘻嘻地睨着她道：“做什么？”


“放开我，我要去找……”


“找这个么？”颐非的右手里忽然多出一物，并在她眼前摇了摇。


姜沉鱼定睛一看，可不正是昭尹所赐的那颗毒珠？


“你……帮我捞回来了？”


颐非扑哧一笑，手臂忽扬，就又将那颗珠子从半开着的窗户丢了出去。姜沉鱼心中一惊，急道：“你！”


才刚说一字，却见那颗珠子又出现在了他手上，继续摇动。


颐非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呆滞表情，笑道：“看你着急的，真是有趣呢。”


姜沉鱼自知受了愚弄，当即沉下脸，一言不发。颐非知道她生气了，也不再逗她，将珠子递还到她手上，起身走至窗前，将窗户一一推开。


轻风吹入，纱幔轻轻飘拂，他凝望着外面泛着丝丝涟漪的湖面，忽道：“虞氏，跟我联手吧。”


姜沉鱼一怔。


颐非的衣袖鼓满了风，蝶翼般朝后翻飞着，他的脸在绚丽缤纷的华服中显得很素白，而眉睫深深，亦已不复之前的轻佻之态：“你看这天边风起云涌，暴雨将至，你我同在舟上，逃无可逃。不若联手，早登彼岸。”


他这番话说得很诚恳，姜沉鱼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我只是区区一名药女。”


颐非忽然笑了，转回身，望着她，缓缓道：“我想一名普通的药女，不会需要一只装有红鸩的耳珠。”


姜沉鱼的手指抖了一下，那颗细小光滑的珠子，在她手上，忽然变得沉若千斤。


颐非又道：“而一名普通的药女，身侧也不需要有两名顶级高手藏匿跟从。”


毒珠在她手上变得火烫火烫，几乎握不住。


画舫内好一阵子安静。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风，一阵阵地吹进来，吹得他和她的头发，都不停撩动。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姜沉鱼才再度抬起头来，低声道：“你要我如何做？”


颐非正色道：“第一步，当然是查出那夜在西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说到这里，他的眉毛又嘲讽地扬了起来，声音再度变得玩世不恭，“如果我没猜错，那夜西宫除了你师兄和罗贵妃，还有第三人，而那第三人，绝对不是福春。”


姜沉鱼想到了某种可能，仿佛是为了肯定她的想法，颐非同时说道：“而是我两位兄长中的其中一人。”


一记闷雷声轰隆隆地传了过来，天色似乎一下子就暗了下去，姜沉鱼与颐非彼此对视着，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表情。


我真笨啊……姜沉鱼想，自事情发生之后，她只认为是程国设计故意要陷害她们，只认定了江晚衣是被冤枉的，却没想过，在昭尹选人来迎娶颐殊之时，也暗中确定了下一任程王的人选。她可以身负其他使命，江晚衣自然也可以。那夜在西宫，他大概就是与昭尹意属的皇子见面，不料程王半夜突然醒来找他，无奈之下，只好用另一件丑闻去遮掩那桩密谋，牺牲一个区区贵妃，总比事情败露导致登基不成的好。


她本是一点即透的人，如今被颐非提醒，之前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顿时就全部连贯起来，变得清晰。那么，究竟昭尹意属的是哪位皇子呢？


是麟素？还是涵祁？


而眼前这个颐非，又岂会坐以待毙，会不会，在他身后也有他国的支持？支持他的，是燕国，还是宜国？


刚想到宜国，忽听山水在船舱外禀报：“三殿下，宜王来了。”


姜沉鱼的眉毛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难道赫奕真与颐非有勾结？谁料，颐非听后，朝她油滑一笑：“恭喜你，英雄救美来了。”


她尚不明其意，就听外面远远传来赫奕的声音道：“阿虞姑娘可在船上？”


颐非掀帘大步走了出去，姜沉鱼听他在船头笑道：“真没想到，区区一个璧国的药女，竟有那么大的面子，劳烦宜王亲自来接。”


赫奕也笑道：“性命攸关，不得不来啊。实不相瞒，小王身上还有旧伤未愈，一直都是由阿虞姑娘针灸医治的，现又到下针的时候了，小王全身疼痛难止，眼巴巴地赶往驿站，听说阿虞姑娘在三殿下府，便又只好马不停蹄地来这儿了。”


颐非道：“原来如此，果然是性命攸关。既然这样，我也不敢再多留虞姑娘，坏陛下大事。陛下就请接她走吧。”


姜沉鱼听他肯放自己走，连忙起身走出去，但见画舫已朝湖边划去，赫奕正站在岸上，一身红衣，笑得旭暖。


此时此刻，如此相见，真是恍如隔世一般。


不待船靠好，赫奕已伸出手来，姜沉鱼忙将手交给他，他轻轻一带，将她半抱上岸。一旁的颐非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眸色忽地微沉。


而待得她站好后，赫奕便朝颐非抱拳道：“如此我们就告辞了。”


颐非微微一笑：“好走，不送。”


赫奕带沉鱼上车，马车顺顺当当地离开王府，并无遇到其他阻拦。


又一记闪电劈过后，天空下起大雨来。豆大的雨点敲打着车顶与车壁，姜沉鱼看着阴霾的天空，不禁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你不知道？”赫奕笑笑地看着她，倒也没卖关子，答道，“现在是巳时。”见姜沉鱼一呆，又补充道，“六月初三。”


姜沉鱼惊道：“什么？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你昨日下午进的三皇子府，一夜未归。你师兄心中担心，正好我送上门求他医治，他便委托我出面来接你。”


姜沉鱼没想到，她这一昏迷竟是一夜，刚才醒来时，她还以为自己最多只睡了两个时辰呢。也难怪江晚衣他们会担心。不过，算他聪明，竟知道让宜王出面接人。


抬睫处，见赫奕笑得几许暧昧，不禁有些恼：“你笑成这样子做什么？”


赫奕咳嗽几声，缓缓道：“你……知不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


样子？什么样子？


见她茫然，赫奕的眼珠转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只是从座下摸啊摸，摸出一个铜托盘递给她。


姜沉鱼莫名其妙地接过来，托盘背面打磨得非常光滑，正如一面铜镜，照出了她此时的模样：头发散乱，双目浮肿，唇色苍白，加之衣衫上全是褶皱，看起来活脱脱一副被蹂躏过的模样，再联系一夜未归……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终于知道赫奕的暧昧之色何来。


啪，托盘被扣倒，姜沉鱼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赫奕，赫奕扬了扬眉毛，对她微微一笑。不知为什么，他这一笑分明不是揶揄也不是打趣，但她还是觉得心虚了起来，忍不住辩解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我想些什么，你又如何知道？”


“我跟颐、颐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赫奕停一停，补充道，“颐非虽然恶名在外，但还不至于逼淫少女。”


“那你为何这样笑？”


赫奕叹了口气：“冤枉啊大小姐，我一向如此笑的。”


虽然明知他说的是实话，此人的确一向笑得暧昧，然而此时此刻看见这样的笑容，就忍不住觉得刺眼，她沉下脸道：“不许你再笑！”


赫奕呆了一下，眼中笑意反而浓了。


姜沉鱼怒道：“你还笑？你、你……”眼角余光看见外面依稀是个市集，当即喊道，“停车！给我停车！”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


她打开车门下车，也不顾赫奕怎么想，径自冒着大雨冲进其中一家商铺。


这是一家售卖绫罗绸缎的布店，她一进门，就有店伙计迎上前道：“姑娘，买点什么？”说着，眼珠骨碌碌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姜沉鱼拉拢衣服，道：“看什么？把你这儿最好的衣服全部给我拿出来。”


“是是。”店伙计一边应着，一边却不走，迟疑道，“那个……姑娘，我们这儿可是要现结的，概不赊账，您……带银子了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她这才想起自使程以来，身边就再也没带过银两，正在窘迫之际，一声音懒洋洋地自身后传来道：“无论这个姑娘要什么，都拿给她。”


回头，只见赫奕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正靠在门上，双手环胸，笑吟吟地看着她。


而原本在柜台上低头算账的掌柜抬头瞧见赫奕，面色顿变，连忙走过来，一掀衣袍，就要叩拜，却被赫奕挡住：“既在他国，这些繁文缛节的就省了吧。”


“是。”掌柜毕恭毕敬地应完后，转身骂伙计，“还愣着干吗？还不快去拿店里最好的衣服来给这位姑娘挑？”


伙计连忙进屋，不多时就抱了一大堆衣服出来，讨好地呈到姜沉鱼面前：“姑娘请看，可有你中意的？”


姜沉鱼转头看赫奕，赫奕冲她扬了下眉，做了个请的手势。她也不推辞，选了其中一套看起来比较顺眼的进内室更换。


待得换穿时才发现，原来自己下意识地取了白纱长裙、外罩浅紫罗衫的一套衣服。颜色、款式，都与她之前穿了去红园见姬婴时的很相像。


铜镜里，映现出楚腰卫鬓、蛾眉曼睩，与两个月前并无什么不同，然而，神色憔悴，脸颊上红疤犹存，又怎敌昔时娇艳，不输国色。


姜沉鱼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处疤痕，虽明知是假的，但亦有些痴了。忍不住就想：不知公子现在可好？他断断是不会思念她的，只盼飞鸽将此地的讯报带回时，他的目光能在她的名字上掠及，停留一下下便好。


心中黯然，原先的怒意和羞恼就顿时消失无踪了，一颗浮躁的心，重新变得低沉而平静。


她挽好了发，走出去，赫奕还等在门口，见她出来，眼睛一亮，笑道：“这套衣服果然很适合你。”


“我回驿站后把银子还你。”


“不用了。”赫奕笑笑，“就算是再吝啬的商人，在遇到难得一见的客人时，也偶尔会免费赠送一次的。”


“那么，能不能再给我一把伞？”


旁边的店伙计这回很机灵地立刻取来了伞。


姜沉鱼接过伞，打开，走了出去。赫奕奇道：“你还不准备上车吗？”


姜沉鱼走过停在门口的马车，然后回身，嫣然一笑：“时间还早，我要逛逛。”


赫奕歪了歪头，露出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姜沉鱼走啊走，听得后面依稀有脚步声，回头，又是赫奕。


不等她问，赫奕已道：“我可没有跟着你。你随意逛逛，而我呢，则随意视察一番。”


姜沉鱼唇角微微上扬，望着道路两旁林立的店铺，忍不住道：“你是想说这些商铺都是你开的吗？”


“纠正三点。一，不是这些，而是这条街上，从一号到最后一号，都是我的；二，虽然是我的，但不是我开的，店主都另有其人，我只不过是负责收点红利而已；三……”


“三？”


赫奕眨眨眼睛：“其实我本来无心炫耀，只不过你问起了，如果不回答，就显得不够诚信。所以，我也只好让你了解一下，我究竟有多么富有了。”


姜沉鱼不禁莞尔。


“所以呢，你不如考虑考虑。”赫奕忽压低了声音。


她有些不解：“考虑什么？”


“在我向你炫耀了这样的财力之后，难道，你就半点都不动心么？”


姜沉鱼的心咯了一下，再回头看赫奕，见他脸上虽然依旧带着那种懒散的、暧昧的笑意，但乌黑发亮的眼眸中，又有着难得一见的真挚，只不过，也是一闪而过，立刻就换成了别的情绪：“我可比你那个一穷二白的师兄好多了，不是么？”


姜沉鱼淡淡一笑，继续前行，边走边道：“你明明知道，我与师兄……不是那种关系。”


“我当然知道……”不知是不是风雨声有点嘈杂的缘故，赫奕的这句话竟飘忽得几乎听不真切。


姜沉鱼的心又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逐渐下坠。她抿了抿唇，握紧伞柄，深吸口气，才再度开口道：“陛下，你猜出我的身份了吗？”


身后好一阵子沉默，就在她以为赫奕不会作答时，赫奕偏回答了：“没有又如何？”


“你若猜出了，就该悬崖勒马，免得深陷泥潭……”话还没说完，手臂突被握住，身子被迫转了半个圈，同时，赫奕的另一只手压上她的手，一起握住了伞柄。


她抬起头，看见飞扬的双眉下，一双眼睛毫无笑意。


那瞳仁深深，倒映出她的影子，如此影子重叠影子，仿若没有尽头。


“小虞——”他如此唤她，用从不曾用过的称呼，每个字都像是在炉火中淬炼过一般，说出来时，掷地有声，“我听说你去了颐非府一夜未归时……我很担心。”


街上的风一下子大了起来，雨丝凄迷。


只有赫奕的声音，一字一字，传入耳中，那么鲜明——


“我很担心，所以，我是主动去颐非府找的你。”


世事多么神奇。


姜沉鱼忍不住想，眼前的这个人，这个男人，这个九五之尊，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如何长大，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事情，甚至也不知道她真正的品性，可是，却会喜欢她。


而她，明明和他不过是半步远的距离，却仿若置身于很遥远的地方，注视着一场与己无关的风花雪月——这多么可怕。


被人喜欢，原本应该是很快乐的事情。


可是，她却不激动也不感动，只觉得隐隐的浮躁、微微的疏离，以及，淡淡的忧虑。


于是，姜沉鱼开口，用更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回答：“我嫁人了。”


“什么？”赫奕脸上，如她预料地露出了错愕之色。


姜沉鱼慢慢地将手从他手下抽出来，然后抬起眼睛，异常平静地重复道：“虽然听起来像说谎，但却是事实——陛下，我已是人妇。”


赫奕的表情起了一系列变化，一双眼睛却更加深邃，逼人的灼亮：“那么，离开他。”


瞧，他真的不知道她是谁呢，竟然说出如此嚣张的话……她忽然有点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笑意到了唇边，却转成了苦涩。“君知妾有夫啊……”姜沉鱼垂下头，幽幽叹息，“陛下不介意做赠珠之人，奈何，我却只能当还珠之妇……”


臂上一紧，抬眸，看到赫奕神色坚毅：“无论是什么样的麻烦，我都可以解决。”停了一下，加深语气道，“朕是帝王。”


这是自她认识赫奕以来，他第三次开口称朕，第一次，是封江晚衣为天下第一美人时；第二次，是面对颐非献上的美人时，两次都说得轻佻，带着调侃。


唯独这一次，斩钉截铁，皇族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权势瞬间扑面而至。姜沉鱼的眼中忽然就有了眼泪——


朕是帝王……


朕……帝王……


因为是帝王，所以拥有无上权威，所以可以随心所欲，所以可以肆意更改别人的命运，践踏别人的一生！她想起了因情场失意而接受家族安排进了宫的画月，想起了被灭族被打入冷宫的薛皇后，想起了由云端堕至泥层的薛采，想起了被逼进宫又无奈赴程的自己……帝王之威，她领教得实在太多了……


为什么这些帝王都认为，他们可以凭借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拥有一切？


姜沉鱼笑，笑得唇角扭曲，双眼含泪，却迟迟不肯落下来：“是啊，陛下……是帝王啊。”


因为是帝王，所以牵一发而制全身，所以更要顾虑处境。夺人妻子，落人口舌，便是你愿意，你的臣民又怎会允许？


——她想她的眼神很清楚地传达了那些话，而赫奕也看懂了，因为他脸上的坚毅之色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悲凉的迟疑、无奈的挣扎，以及固执的执著。


姜沉鱼将他握在右臂上的手轻轻推开，转身。


衣袖却又被抓住。


赫奕将伞举到她面前，没再说些什么。


姜沉鱼接了过来，继续前行，雨依旧下得很大，裙子沾了水，沉甸甸地粘到小腿上，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可是，她依旧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很平静也很顽固地向前走。


我这一生会怎么样呢？


丝履踩碎水洼，溅起很多水花。


就算成为昭尹最倚重的谋士，又怎么样呢？


水花飞溅着、跳跃着，点点污垢，濡湿裙脚。


我可还能举案齐眉，生儿育女？有良人相知，有夫婿相怜？


母亲悲伤的眼神如在前方，定定凝望。


我并没有后悔，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怪不得别人。我只是……我只是……


姜沉鱼慢慢地仰起头，看着乌云密布大雨滂沱的天空，眼神放得很远很远——


没错，她不后悔。她只是……孤独。


孤独像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平日里仿若隐形，但是每当有温暖的感情靠近时，就像此刻被雨淋湿了的感觉一样，很沉很沉，压住她，逼迫她，无法丢弃，只能默默承受，等待雨停，等待风干。


姜沉鱼对着天空深吸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幽幽地吐出去，再睁开眼睛时，表情已恢复如初，然后一边前行，一边淡淡道：“要不要出来，跟我说会儿话？”


雨幕中，有身影闪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出现。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


暗卫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弥生失手，被松竹所擒。”


姜沉鱼微微皱眉，其实，在颐非说穿她身边有暗卫跟随时，她就已经想到了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双方必定起过冲突，正在沉吟，暗卫又道：“主人请放心，弥生已服毒自尽。”


姜沉鱼的手抖了一下，伞面顿倾，她连忙握好，转身，看向那名暗卫。


豆大的雨珠里，那人虽然近在咫尺，却又看不真切，五官容颜，甚至身形，都是模糊的，看过了也记不住。


父亲曾说，外形平凡是暗卫的首选条件，越好的影子，存在感就越低。


因此，在昭尹把这两个人赐派给她后，尽管见过他们好几次，但回忆另一人的模样时，脑海里依旧是空白。


那人为了救她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而她甚至不记得他的模样。


那么眼前这个，又会在什么时候因为她的什么疏忽而不得不死去呢？


姜沉鱼心中一悸，手握成拳，再颤颤松开，伸出去，轻轻地搭到了对方肩上：“他叫弥生，那么你呢？你叫什么？”


“回主人，我叫师走。”


雨很大，暗卫淋着雨，一动不动，但指尖下，却传来心脏的跳动，还有他温暖的体温。姜沉鱼就那样一直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因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而抬起头来。


视线相对的一瞬，姜沉鱼开口道：“那么师走，我给你一个新命令——活下去。”


师走的目光颤了一下。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哪怕失手被擒，哪怕被严刑逼供，都给我活下去。”她说完，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个池塘，神情淡漠，但又自有种神圣高洁的气度，“活下去，然后，我会救你的，想尽一切办法救你。”


师走模糊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神色——属于人类的神色——有点茫然，有点慌乱，又有点不知所措，最终，融化成了感动。


他屈膝，跪了下去：“是，主人。”


池塘旁栽种着几簇荷花，其中有一株绽出了新蕾，想必等雨过后，就会开放。一如此时此刻，身后的雨中，有一个人，开始偏离原来的宿命，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新生。


这个世界上，其实每个人都很孤独。


各种各样，每时每刻。


孤独的衣服，以其强悍的姿态披覆在每个人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旦心灵脆弱，就会被它逐渐吞噬。


生命的意义，在于如何获得幸福。


就算此生已被烙上囚锢之印又如何？就算她身为帝妻不得与心上人相守又如何？就算她以柔弱之身肩负国之重任又如何？就算她将来无儿无女又如何？这一刻，她活着，她沐浴天雨，她呼吸乾坤，她会喜、会怒、会忧、会惧，她鲜明存在，为什么要放弃？凭什么要放弃？


为了某个目的而不竭余力地去努力，这过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更何况，在这个过程中，她还能改变其他人，拯救其他人，让别人的人生从此不再漆黑。


“公子不喜欢我，但是还有其他人会喜欢我；


不能和其他人在一起，但是会被他们所喜欢；


看似为自己争取到的出人头地的机会，但是如果真能令国家富强，百姓安康，盛世太平，父母少忧，这样……也已是幸福的极致了。


我为什么要忧伤？


我现在有了第一个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将来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多个。我们在一起，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很多。生命如此漫长，我为何要想着孤独，想着轻生，想着无望，想着自尽？


命运，不在有毒的耳珠上；不在帝王的圣旨里。


它在我自己手上。”


姜沉鱼伸手，从左耳上摘下那颗毒珠，用力狠狠一掷，珠子划出长长弧度，啪地掉进了池塘里，激起的水花，很快就湮没在其他涟漪之中。


师走吃惊地看着她，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一个多月，自然知道那颗珠子的重要性，也亲眼看见她曾为了它不惜跳湖寻找，可如今，她却将它丢掉了，就那样随随便便却又无比坚决地丢弃到了水塘里。


风雨吹起她的紫衫白裙，吹起她的垂腰长发，她是那么的纤细柔弱，但是，世间却没有任何一种风，能将她吹倒。


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


万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


那分明是一株梨花，绽放在尘世之间。


倔强而美丽。

第三部 乱起 第十四回　迷迭


瓦片上的水渍沿着凹槽汇聚成线，再在檐边处凝结为珠，颗颗滑落。


被大雨洗刷后的街道显得格外湿润净洁，一些之前关门了的店铺纷纷重新开门营业，行人也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


姜沉鱼收好伞，走进集市。


这片地处芦湾东北角的集市是著名的商区，来自四国的商人们在此开辟出了一幕鼎盛的繁华景象，除了之前走过的隶属于赫奕的华缤街，另有三条南北走向的并列街道，而其中最东侧的，便是云翔。


比起百货云集的华缤，云翔则以风雅昂贵著称，出售的货物也以古董字画、珠宝药品居多。因此，尽管在四条街中显得最是冷清，但放眼看去全是香车宝马，商客们也都服饰鲜丽。


“云翔街蔡家铺子买迷迭香三斤。”


这是父亲给她的密件里的话。


也就是说，位于这条街上的蔡家铺子，是姜仲安插在程国的一枚隐棋。姜沉鱼望着眼前的街市，不禁开始钦佩父亲在间谍之术上的老谋深算与顾虑周全。众所周知，大隐隐于市，而人最多的地方往往也是消息最灵通之处，因此，设立情报收集点时，通常都会把它安插在市集内。然而，大家却疏忽了很大的一点——民间的消息，往往是最不准确的消息。


正所谓流言蜚语，三人成虎，一起事件在传过多数人之口后，必定会被添油加醋最后甚至与其本意相悖，所以，茶馆酒楼得到的消息，过于杂乱，在时间上也拖滞太多。而蔡家铺子则不同，它价位昂贵，专门针对豪富开立，售卖的又是贵胄女眷们一日不可或缺的香粉胭脂、珠宝首饰。这批最喜欢道人是非、与当事人紧密联系却又置身事外的群体，将为它的信息补足带来最安全可靠的来源。而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样的地方，才是她——一个璧国来的使臣即使去了也不会招致怀疑的地方。


姜沉鱼举步走向十丈外的蔡家铺子。


铺子的门大开着，半人多高的柜台边，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与一位老妇人聊天。老妇人手里还抱着个婴儿，婴儿哇哇大哭，老妇人就连忙边摇边哄。另一侧的货架前，两个伙计正招待一位贵妇看首饰，贵妇将盒子里的镯子一只只地取出来，往手腕上套，然后摇摇头，放回去，再戴下一只。


姜沉鱼走得越发近了，那些镯子的花纹都可以看得很清晰，还有十步之远、九步、八步……


贵妇拿起一对青钿白玉镯，慢慢地套进去，剔透的玉质映衬得她的手腕更加纤细柔美。


还差七步、六步、五步……


老妇人边哄着孩子，边转头对掌柜道：“我这孙儿不知怎的，这两天老哭个不停。”


掌柜安抚道：“小孩子嘛，哭哭有精神……”


还差四步。


伙计道：“夫人，就买这副镯子吧，这镯子便宜……”


还差三步。


眼看铺门已近在咫尺，姜沉鱼突然一个侧身，走进了隔壁的铺子。


立刻有店伙计迎上前来：“姑娘可是买琴？这边请——”


蔡家铺子旁，是一家琴行。


姜沉鱼走到一把雷我琴前，沉吟不言。伙计忙道：“姑娘好眼光，这把琴可是我们琴行的镇店之宝，乃一代铸琴大师雷文的生前力作，你且看它的琴身，乃是用最最上乘的桐木……”


他的话萦绕耳旁，虚化成了背景，而在背景前鲜明浮起的却是——不对劲，蔡家铺子不对劲！


作为一名祖母，却不知自己孙子的鞋子掉了一只；


作为一名贵妇，却有一双带有薄茧的手；


作为一名伙计，却完全没有推销技巧……


一切的一切，都不对劲。


这种种不合逻辑的细节，隐透出某种预兆，因此，迫得她在最后一刻，临时掉头，走进了另一家店铺。


“不是自夸，这把琴的音色纵然不是举世无双，也可排名前三……”琴行的伙计犹在滔滔不绝。


姜沉鱼突地扭头道：“我要试琴。”


伙计一愕，很快反应道：“好的，没问题，姑娘请那边坐。”


姜沉鱼在一张玉案前坐下，从她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街对面的情形：几家字画店外，有个卖糖人的小贩；再隔几步，还有两个懒洋洋地靠坐在墙下晒太阳的乞丐。


她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推断。


这条街的客人谁会买那廉价的糖人？又怎会任由乞丐在此晒太阳？更何况，大雨刚停，地上尚有残水，乞丐只是贫穷，又不是笨蛋，怎会全然不顾潮湿的就那么大咧咧地坐下去？


以上种种，结论只有一个——蔡家铺子出事了。


因此，原本的据点如今变成了陷阱。那么，对方想捕获的，是单单针对她，还是针对一切埋伏于程国的敌国奸细？


不管是哪种，刚才只要自己一踏进门，就肯定会被擒拿。至于是不是抓错了人，就要经过刑讯后再判断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一阵发寒。


这时店伙计取来了琴，把琴摆到几案上，殷勤道：“弦已上好了油，也做了调整，姑娘请放心试吧。”


姜沉鱼想了想，抬手，乐声顿时悠扬而起，弹的乃是一首《获麟》：


麟兮麟兮，合仁抱义，出有其时。


行步而中规，折旋而中矩，其声也音中钟吕。


所游那而必择详而后处处，仁趾兮生草不践，那生虫也而不履。


居不群，行不侣。


不陷於阱，恢恢网罟而无所罗。


麟兮一角五蹄，时其希，气钟两仪。今出无期，食铁产金空其奇……


琴声优雅低婉，徽宫交替、泛散错织间，悲愤若铿锵涛鼓，凄凉似叹息若虚，丝丝扣心，节节入骨，却又从头到尾溢含慈悲之意。


相传鲁哀公时，有人捕获了一只麒麟，但使它受了伤。孔子看到以后，感到很悲伤，忍不住泪湿衣襟。


此曲共分六段，姜沉鱼只弹了第一段《伤时麟兮》，但已引得店员为之侧目，路人为之驻足。当她停指时，一阵掌声从后厅传了出来。


转头，锦帘重重，不见帘后人。


掌声停歇，一个小厮掀起帘子走将出来，十三四岁年纪，圆圆的脸，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长得像个泥娃娃，极为讨喜。


只见他快步走到案前停下道：“我家公子说姑娘的琴弹得实在太好了，那个什么峨峨兮若华山……”


帘后有人咳嗽，还有个声音尖声道：“泰山！是泰山啦！猪头！”


小厮连忙改口：“哦对，是峨峨兮若泰山，那个洋洋兮若……若……若……”


该尖细声音再叫：“江河！”


“哦对，洋洋兮若江河，总之就是好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那种。所以，我家公子为了答谢姑娘的这曲琴，请姑娘一定要收下这把琴！”


姜沉鱼愕然，凝眸又看了看那重垂帘，问道：“你家公子是谁？”


“这个……姑娘收下就好，名就不必留了。”小厮说着对店伙计道，“把这把琴包起来，再派个人给这位姑娘送到家里去。”


姜沉鱼连忙起身道：“且慢，萍水相逢，不敢收如此贵重之礼。”这么一把琴，少说也要千两银子，不知送琴者的身份，她怎肯乱收？


但那小厮仍是摇头道：“我家公子说，他送你琴，只不过是为了答谢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而且，也只有姑娘这样好的琴技，才配得上这把琴。”


姜沉鱼还待推辞，帘后传出声响，步音远去，似是对方转身离开了。


小厮露齿一笑道：“我家公子走了，我也要走了。姑娘你就别推辞了，虽说是那个什么水的相逢的，但是有缘自会再见。告辞。”说罢，转身一蹦一跳地也跑了。


姜沉鱼看见一辆墨绿色车顶的马车很快地拐过街角，消失在远处。


一旁的店伙计道：“那我就帮姑娘把琴包起来了，不知姑娘府邸何处？我好派人送琴。”


姜沉鱼问道：“你可知送琴者是谁？”


“只知是个富家公子，比姑娘早来一会儿，正在后厅看琴，没想到他自己什么都没买，倒是买了把琴送给姑娘。”店伙计说着，暧昧地笑了，“不过，姑娘的琴技的确是叹为观止，那位公子送琴酬谢知音，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姜沉鱼一时无言。她弹曲，本是想试探一下隔壁有何反应，看看父亲的那些暗棋是被一网打尽了，还是有漏网之鱼，也许他们听见琴声后，会猜到她到了，想办法传个讯。而今，没试探出隔壁的动静，反而莫名其妙收了把琴，真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阴。


再看一眼依旧悄无动静的蔡家铺子，看来今天是试探不出什么来了，而她也不能待得太久，免得自曝身份。当下对那店伙计说了驿站的地址，然后自己走路回驿站。


没想到刚回到驿站，就在前院看见了那辆墨绿色车顶的马车。


她忙问道：“这是谁的马车？”


一旁的李庆答道：“哦，姑娘出去两天了，所以不知道，这是燕国使臣的马车。”


“燕国的使臣到了？是谁？”


“说来难以置信，燕王竟然亲自来了。”


姜沉鱼脚步顿停，惊讶道：“什么？燕王？”


“是啊，谁都没想到，这下子，程王的面子可真是给足了，宜王和燕王竟然来齐了……”李庆叹息。


姜沉鱼注视着那辆看似平凡并无出挑之处的马车，心中却感到一阵难言的悸动——四国目前的君主里，昭尹最年轻，登基时间也最短，外界评价他，多是羽翼未丰、受制臣子，及至今年他突然一举铲除了薛家，亲握政权，这才转为坚忍刚愎、城府深沉；宜王的风评最好，开明亲民，幽默风雅，且执政六年，国内无大事发生，也就无失德之处；铭弓年纪最长，壮年时寡言无耻，出尔反尔是经常的事，而且喜战好功，为旁国所不齿，但程国子民却对他有种根深蒂固甚至可以说是盲目疯狂的崇拜，总之是个相当复杂的国君……


然而，要说到真正具备帝王之风的，则是燕王——彰华。


彰华一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乃正统国母所生，一出世就受封太子，无惊无险地长到十七岁，老燕王突然看破红尘，出家当和尚去了，因此顺理成章地就把皇位传给了唯一的儿子。而燕国又有一位忠心耿耿的好丞相，辅佐他到二十岁，事事成熟、内无隐患、外无外忧后就辞官告老，云游天下去了。而彰华本人，也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唯有赫奕，镐镐铄铄，赫奕章灼，若日明之丽天，可与吾相较也。”


他统治下的燕国，兵强马壮、国富民强，综合实力堪称四国之首，他亲政六年，拔人物则不私于党，负志业则咸尽其才。从善如流，济世康民，功绩卓然。


要说他如何有威望，有一事可以证明——


燕国的死刑需三复奏复审批后方可执行。而在华贞四年，举国判死刑者共四十九人。恰逢过年，彰华下令命这四十九人全部回家团年，待来年秋收后再回来复刑，结果四十九人全部准时归返，无一人逃脱。


此事传至其他三国，世人俱惊。


昭尹立刻在年后派薛采出使燕国，也因此演绎出了后来彰华以绝世美玉“冰璃”相赠的一段佳话。


如今，这个最负盛名的帝王竟然也来到了程国？而且，就在刚才，还送了她一把琴？


绕是姜沉鱼再怎么沉稳镇定，一颗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再开口时，声音就明显地逼紧了：“燕王现在何处？”


“燕王也住在此间，只不过就在刚才，宫里来人把他给请走了。”


话音刚落，屋里跳出一人，带着几分哭腔地喊道：“搞什么啊，我才眯了一下眼的工夫，就又把我给丢下全都走啦？我……”喊到一半，抬头看见姜沉鱼，惊了一下，“啊？弹琴的那个……姑娘？”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刚才送琴给她的那名小厮。


姜沉鱼也怔怔地望着他，觉得他嘴唇张启，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是声音却忽然模糊了，而且他的人也由一个晕化成了好几个，天地开始旋转，视线开始发黑。她只来得及说了一个“我”字，便晕了过去。


天昏地暗。


身体像被熊熊烈火灼烧着，骨骼与肢体都酸疼难言，明明是黑暗一片，却又依稀可以听见一些支离破碎的声音：


“咨尔右相府姜仲第三女，庆承华族，礼冠女师……是用命尔为淑妃，择时进宫……”


“沉鱼幼时最是怕疼……现在，请公子为我穿一耳，就当是，沉鱼向公子讨的贺礼……”


“朕要你，和潘方、晚衣他们同去程国……”


“别以为撒娇我就会原谅你……”


“虞氏，跟我联手吧。”


“朕是帝王……”


那么多那么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凌乱的、重复的、无休无止的，像绳索一样将她重重缠绕，然后再慢慢绞紧，很疼，疼得说不出话，甚至无法呼吸。


“姜家的小姐？”一个温润如水、轻朗如风的声音如此呼唤。


“天色不早，婴送小姐回府吧。”


“小姐约婴前来，必为有事，既然有事，是谁约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婴事起唐突，匆匆传讯，希望没有打搅到小姐的正事。”


“小姐……”


“小姐……”


“小姐……”


不、不要，她不想再听下去了，不要再喊了……


“虞氏……”


“小虞……”


另有两个声音插了进来，姜沉鱼拼命挣扎，然后猛一悸颤，睁开眼睛。视线起先还是黑色的，然后慢慢地绽出光亮，入目，是一张眉清目秀且带着悲悯之色的脸，熟悉而温暖。于是，某个称呼就自然而然地唤了出去：“师兄……”


江晚衣对她微微一笑，声音暖如旭日：“阿虞，你醒了？”


“师兄，我怎么了？”


“你病了。但是别怕，很快就会好的。”他的眉眼是那么的温柔，笑容又是那么的镇定，仿佛只要有他在，就不用惧怕任何痛苦。于是，姜沉鱼得到保证后，闭上眼睛再次沉沉睡去，而这一回，噩梦消失了。


她再次醒来时，阳光明媚，江晚衣已不在榻前，只有怀瑾欢喜地放下手里的盒子，凑过来道：“小姐，你醒了？觉得好些了吗？”


姜沉鱼拥被慢慢坐起：“我的头还是很疼。”


“小姐的烧刚退，头还会有点沉，侯爷给开了方子，现正在煎着呢，过会儿就好。”怀瑾取来枕头垫在她腰后。


“师兄呢？”


“小姐一病三日，侯爷这几天一直在照顾小姐，都没好好歇过，刚才宫里来人，把他唤走了。”


姜沉鱼心中歉然，自己果然又添麻烦了。明明知道每人身负重任都不轻松，尤其是江晚衣作为大夫最是操劳，却偏偏在这种时候病倒给他添乱。当时跳下湖只图一时痛快，如今却害了自己不说，还拖累了别人。


怀瑾见她神色不佳，自是猜到几分，忙转移话题道：“不过小姐真是好有面子，听闻你病了，这礼物可就跟开仓的粮一样源源不断地送来了。”


姜沉鱼抬头，果然见外头的桌椅墙角都堆满了礼盒。


怀瑾笑道：“其中当然以宜王陛下送来的礼物最多，侯爷说光他送的就够开个小药铺了。而程国的三位皇子也都送了珍贵补品来。不过，最最奇怪的是，燕王竟然也送了礼物，但他的礼物却与别人不同，小姐看看？”说着，取过其中一只小匣子，打开给她看。


匣子里放着几张纸。姜沉鱼拿起翻看，原来是首曲谱，第一张纸上写着“普庵咒”三字，下注小字一行：


药堪医身，曲可治心。内外明澈，净无瑕岁。


字体歪歪扭扭，似是初学者所写，而且墨迹犹新，一看就是刚写上不久的，“心”字被压花了一点，“秽”字也写错了，写成了“岁”。


姜沉鱼忍不住莞尔：“是燕王的小厮送来的么？”


“就是那日小姐病倒时跟小姐说话的那个，他叫如意。燕王身边共有两个小公公，一个他，另有一个叫吉祥。”


不消说，这谱上的字肯定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如意写的了。这个燕王倒有趣，送琴送曲，自己并不出面，只叫个活宝出来丢人现眼，真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太过纵容。


一笑过后，姜沉鱼看着满屋子的盒子道：“其他还有什么人送的？”


“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有程国的官员，有跟咱们一起来的使臣……”


“你可曾每个都打开验收过？”


怀瑾取过个小册子，呈到她面前：“我把礼单和送礼者的名字都记录下来了。”


姜沉鱼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初之所以选择带怀瑾而不带握瑜，就是因为怀瑾做事稳重细心，很多事情不需她多吩咐，就会自觉做好。她接了册子慢慢翻看，目光从一行行名字上掠过，心中沉吟。


宜王送礼她不意外，颐非送礼她也不意外，但是涵祁的礼就有点牵强了，自己不过是程国一名使者，就算有点地位，也不至于重要到让所有人都纷纷送礼的地步吧？涵祁为什么送药给她？是谢她当日码头跟着他走而没有跟着颐非走么？想不明白。


至于麟素更牵强，如果说自己和涵祁还有点交集，但是跟这位大皇子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啊，他为什么也送礼？


此外还有一些程国的官员，他们是见诸位殿下陛下的都送，所以跟风？还是另有原因？


姜沉鱼一边想着，一边浏览，目光忽然在某个名字上滞住了。


她沉默片刻，转头问道：“师兄有没有说我的病什么时候好？”


“啊，侯爷只说要让小姐好好静养，没多说什么。小姐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嗯。”沉鱼点头。


怀瑾一呆：“呃？”可是，小姐看起来明明气色已经大好了啊……


“我这场病没个十天半个月是不会好的了，若再有礼物送来，就收下吧。”姜沉鱼看着册子，随口道，“程国的公主也送礼了啊……”


怀瑾闻言捂唇而笑：“小姐，你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颐殊公主的礼物可是她亲自送来的哦。不仅如此，她现在就在这里，这会儿正跟潘将军在后花园里说话呢。”


姜沉鱼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并不惊讶颐殊在听闻潘方的故事后会有所动容，只不过，她没料到这位公主竟来得如此快，如此直接。


而隔着数重墙宇之远的后花园中，颐殊与潘方二人正立在玉兰树下，轻声交谈。


“听闻我长得很像将军的亡妻？”事实证明，颐殊比姜沉鱼想的更加直接，而她问这句话时，落落大方的脸上也没有扭捏之色，玉兰花在她身后盛开，将她衬托得更加明艳动人。


潘方凝视着她，眼神渐沉。


颐殊嫣然一笑：“所以，当日晚宴上，将军才当众落泪么？”


潘方又盯着她看了半天，方缓缓开口道：“阿秦的父亲与我父为同袍战友，她幼年丧母，父亲也不太管教，小时候的她，很顽皮，爬树戏水，玩耍打架，和男孩子一样。”


颐殊收起了笑，认真聆听。


“因此，她晒得皮肤黝黑，左耳后有道被石子划出的小疤，那一处也再不长头发。”


颐殊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耳后。


“她左眼下一分处，有颗小痣。小时候常被我们取笑，说是哭痣，但印象里，她是从不哭的。即使秦伯父战死沙场，即使我十三岁参军不得不与她分离，即使她前夫病逝，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颐殊露出了歉然之色，似乎也意识到了，与一个死人比，尤其是一个对方深爱着的死人比，是多么的不合时宜，当即诺诺道：“对不起，是殊失礼了。”


潘方的脸上却依然无情无绪，只有深沉，一种谁也看不透理不清的深沉之色，说的话也依然很平和：“我告诉公主这些，并不是想证明你们两个有多么不像。”


颐殊微讶地抬头。


潘方望着她，继续道：“事实是，见到公主的那一瞬，我很高兴。”


“高兴？”


“嗯。”潘方收回目光，转向一旁的玉兰树，那种无情无绪的深沉慢慢地淡化成了风一般的笑容，“因为，阿秦虽然去了，但是，世间还有一些东西——很美好的一些东西，能让我想起她，当看着那些时，她就仿佛还在人世间，没有离开，也没有被淡忘，所以，我很高兴。所以，谢谢你，公主。”


颐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扭头高声道：“来人，取我的枪来。”


立刻有侍卫抬着一把通体雪白，唯独枪头一点红樱，红得极是耀眼极是美丽的长枪上前，枪身足有两个人高，而颐殊伸手一抓，轻轻拿起，舞了个漂亮枪花，垂直身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姜沉鱼在怀瑾的陪同下走到后花园中，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只听颐殊道：“吾国素来崇武，久闻将军武艺超群，擅使长枪，十六岁时力挫宜国大将颜淮，十九岁时受封轻车将军，而今又击败四国第一名将薛怀。所以，殊不才，想向将军讨教几招。”


潘方嘴唇刚动似想推辞，颐殊又道：“将军亦是武者，当以武之道敬我，那些什么千金之躯不敢冒犯之类的话就不要说了。”


潘方再度沉默。


姜沉鱼站在一旁，拉拢外套，心中也是难分悲喜。颐殊向潘方挑战，赢了她，程国颜面不好看，输了，怕这心高气傲的公主就不会再把潘方放在眼里了，可要做到不输不赢，又谈何容易。潘方武艺固然好，但听闻颐殊也相当不弱，即使涵祁，都未必是这个妹妹的对手。这一战……不知是祸还是福啊……


便在这时，一声音突然冒出道：“我押公主胜！”


姜沉鱼扭头一看，见两个少年从远处走过来，长得一模一样，一身穿蓝衣，一身穿红衣，其中一个是如意，那么另一个就是吉祥了。


少年们看见她，穿蓝衣的甜甜一笑：“虞姑娘你病好点啦？可以出来走动了？当日你啪地晕倒，可吓我一跳。”


姜沉鱼欠身拜谢：“妾身失态，令公公受惊了。对了，多谢燕王陛下的曲谱，容我再好些，亲自拜谢。”


穿蓝衣的如意连忙摆手：“不用了，公子说送姑娘琴和曲，都只不过是让那些东西送到最合适它们的主人那里罢了。如果真要谢，就谢谢老天，把姑娘生得如此钟、钟……那个什么秀吧。”


红衣的吉祥脸上露出羞耻之色，恨恨道：“钟灵毓秀啦，笨蛋！不会说就别说，非要用四个字的成语，你懂不懂什么叫藏拙啊？”


“你管我？我就喜欢说成语！连圣上都没管过我……”


“他那是对你根本绝望了好不好？”


两人说着争吵起来，倒让一旁的潘方和颐殊好生尴尬，原本多么激动人心紧张凝重的一幕，就此搅和得一塌糊涂气氛全无。


颐殊只得咳嗽一声，再举长枪道：“还望将军成全。”


潘方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刀剑无眼，公主小心。得罪之处，请海涵。”


颐殊大喜，知道他答应了，连忙唤随从将他的枪也取了来。如此两枪对峙，肃杀之意瞬间弥开，便连吉祥如意也停止了拌嘴，双双回头。


如意上前轻扯姜沉鱼的袖子道：“虞姑娘我们靠后点站，小心别被伤及了。”


姜沉鱼没料到他如此有心，心中一暖，连忙后退，其他侍卫们也纷纷退后，留出足够的空地供两人比试。


颐殊道一句“得罪了”，红缨如蛇，嗖地蹿起，直朝潘方心口刺去。


姜沉鱼不懂武功，因此只觉眼前一片缭乱，红的缨羽白的枪身，和颐殊所穿的绯色衣衫，连成三道彩线，将潘方层层围绕，逐渐吞噬。


身旁，如意大模大样地点评道：“唔，程国公主的枪法果然了得，这一招灵蛇出洞，显然是程王亲传，火候十足……啊，这一枪太险了！虽说程王的枪法以快著称，攻其不备，抢尽先机方是根本，但是两军对峙，时机最是关键，如此一味快攻，反而鲁莽……看，躲过了吧？啊，比起公主的快，潘将军还真是慢啊，不过这种时候以静制动确是良策……”


姜沉鱼惊讶道：“小公公懂武？”


如意还未回答，吉祥已嗤笑道：“他的确懂武，可惜却只有看和说的份，让他亲自上，则是绝对没戏的。”


如意脸上一红，哼声道：“那又怎么样？我身骄肉贵，还用得着自己动手么？更何况，食客只需会吃就好了，没必要自己下厨做啊……啊！潘将军危险了！”


在他的危险声中，颐殊长枪灵动，以一种无可匹敌的速度刺向潘方双目，而潘方人在空中，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眼看就要被刺中眼睛，但在最后关头滑开，只听一声轻响，枪头扎进了他的左臂。


与此同时，他身体落地，向后连退三步。


姜沉鱼心中一紧——输了！


场内两人不动，场外也是一片静寂。


如意睁大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来。


而颐殊，保持着扎刺的动作，半晌后，手臂一振，将长枪收回，但是，枪身和枪头却断开了，枪头依旧扎在潘方的手臂上。


她看着自己的断枪，似乎痴了一般，最后抬起头，盯着潘方，好一阵子不说话。


潘方淡淡一笑：“我输了。”


颐殊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显得非常古怪，最后垂下头缓缓道：“承让……”停一下，补一句，“多谢。”顿了顿，又似想起什么，抬头道，“你的伤……”


潘方不以为然道：“晚衣回来自会处理。”


颐殊点点头，将枪甩给一旁的侍卫：“我们走。”竟就那样走得干干净净。


她一走，姜沉鱼连忙小跑过去道：“将军，你的伤……”


潘方压住她的手，沉默地摇了下头，眼中异色一闪而过。姜沉鱼会意，柔声道：“不管如何，先回房止血吧。”当即差人扶他回房。


到得房内，屏却旁人，她亲自取来药箱，正想着怎么才能拔出枪头，只见潘方的臂肌突地鼓起，然后那截枪头就自然而然地从伤口里顶了出来，啪地掉到桌上。


姜沉鱼连忙为他止血包扎，问道：“你是故意输给她的么？”


潘方淡淡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


潘方的视线落到那截枪头上。


姜沉鱼拿起枪头细细观察，潘方解释道：“程国的冶铁锻造乃四国之冠，颐殊所用的这把枪更是千里挑一的精品。”


起先离得远只当是把普通的枪，而今拿在手中，方知另有玄机。枪尖锋利不算，内部暗藏七个倒钩，此外还有放血槽。如此精巧，但托在手上，却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姜沉鱼道：“所以你故意落败，受她一枪，为的就是留下枪头？”


潘方摇了摇头。见她不解，便解释道：“我留下枪头是刻意，但是受她一枪却是不得已。”


“啊？”


“因为，我要救她。”


“什么？潘方之所以会输是因为他要救颐殊？”


同一时刻同一驿站的另一个房间里，同样的结论出自了不同人的嘴巴。


布置朴素但却无比舒适的房间内，身穿紫衣的男子微微而笑：“不错，正是为了救人。”


如意撇嘴：“怎么可能？我当时分明看见他在空中无可躲避……”


“在此之前，颐殊是不是使了一招‘飞龙归海’，而潘方用枪格挡了一下，借力顺势飞起？”


如意大惊：“圣上您不是不在场吗？怎么知道的！”


吉祥狗腿道：“呸，当今世上还有圣上不知道的事情么？”


紫衣人只是笑笑：“潘方人在空中，无力支撑，全身空门大开，本是绝顶良机，但是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那么轻松容易地格开颐殊的枪的，尤其是那么精妙的一招飞龙归海，那一招要想施展出来，必须用上起码八成内力，而且刺物必中，否则内力会反噬回身。颐殊使出那招，本以为胜利在望，不料却被潘方轻易格开。而她见潘方飞起，不舍得错过如此良机，因此急攻冒进，所以顾不得内力反噬，又枪至半途，如果前方无处着力，便有性命之危。潘方为了不让她受伤，便用手臂顶了那一枪，这也就是为什么枪头即断的原因。”


如意挠头道：“是这样吗……”


吉祥狠狠敲了记他的脑袋：“什么叫是这样吗？圣上说的话，你还敢质疑，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紫衣人呵呵笑道：“你跟我快两年了，学文不成，学武也尽只是皮毛，是该好好反省。”


如意垂头道：“才不到两年，就希望我突飞猛进，也太严苛了呀，我又不是璧国的薛采……哎哟！”说到这儿，被吉祥狠狠地掐了一把。


紫衣人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凝望着窗外的天空，怅然道：“薛采啊……”


天边，晚霞似锦，然而，却离凡尘俗世那般远，遥不可及。


在遥不可及的晚霞下，姜沉鱼道：“公主心里也是很清楚的，是你救了她，所以最后的表情才那么奇怪？”


潘方“嗯”了一声：“不过，我另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说。”


潘方指着那截枪头道：“此枪打造之精湛自不必提，但是它的材质，乃是选取上等的八色稀铁，虽然轻，但极刚。可此铁，在程国境内，据我所知，是没有产处的。”


“你的意思是，这铁是他们从别国买来的？”


潘方点头：“程国国小地瘠，矿山不多，但他们却有当世最强的武器，而且数量之多，质量之高，都远为旁国所不及。这是为什么？是谁卖铁给他们？”


姜沉鱼所想到的第一个答案就是：“宜王？”


潘方摇头：“宜国也没有这种铁。”


姜沉鱼扬眉。


潘方面色很凝重，压低声音道：“这种铁，只有璧国境内的红叶乡的卷耳山才有，因数量稀少珍贵，故是贡铁，禁止民间买卖。”


姜沉鱼心中一沉，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璧国的贡铁变成了程国公主的武器，是赠送？还是买卖？又是谁，有那个权力赠送与买卖？


区区一个枪头，顿时变得沉若千斤。这一笔交易中，私的只是铁，还是……国？


“小姐，你让我留意的那个迷蝶，今天又送药材来了。”寝室内，怀瑾捧着又一张新礼单走到姜沉鱼身边。


姜沉鱼接过礼单。


昨日她看到礼单上一个叫“迷蝶”的署名时就觉得有些异样，故而让怀瑾但凡有人送礼通通收下，果然，不出所料，今天那人又送了药材来。如此一来，对方在三天里陆陆续续赠送了二十九种药材。


二十九啊……想来想去，唯一能和这个数字扯上关系的，便只有程王的寿诞——六月廿九了。


姜沉鱼将几张礼单放在一起，对比着看，那二十九种药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多为清热消炎舒筋壮骨所用，但是，如果将其中的一些去尾藏头，则会变成——


菊（据）莴、一点（点）红、泽泻（泄）、鹿（露）角霜、兜铃（麟）、素（素）馨花、锁（所）阳、五味（为）子、金（谨）荞麦、防（防）风、忍冬（东）、厚（侯）朴、托盘（盼）根、鱼（鱼）腥草、熟（速）地、当归（归）。


“据点泄露，麟素所为。谨防东侯，盼鱼速归。”


姜沉鱼的手颤了一下，其中一张纸从指尖滑脱，飘啊飘地落到了地上。她的目光停留在足前的那页纸上，久久不言。


如果说，埋伏在蔡家铺子里的竟然会是麟素的手下，已经够令人惊讶，那么，第二句话则更是透心之凉。


父亲叫她……防备江晚衣。


江晚衣……


就是在她陷入噩梦中对她微笑告诉她不要害怕的人，就是名义上已经成为她的师兄的人，就是她曾为了救他而煞费苦心的人……


为什么偏偏要是他？


她将礼单捡起来，翻来覆去地又看了好几遍，企图从中找出第二种意思来推翻这个结果，但是，眼前的字迹却无比清楚又残忍地提醒着她，这些天来所发生的那些事情——


六月初一，西宫，江晚衣被人发现深夜出现在罗贵妃的寝宫；


六月初二，颐非审问江晚衣和罗贵妃时，麟素莫名出现；


六月初三，颐非对她说江晚衣当晚在西宫见的应该是另一个人；而同一天，她发现父亲的据点已被摧毁；


如今，六月初七，父亲派人告诉她，要提防江晚衣……


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说那晚江晚衣所见之人是麟素？他对麟素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因此麟素开始彻查京都，挖出她们姜家深埋地底的隐棋，再设个陷阱等她入瓮？可是，她和江晚衣难道不是一条船上的吗？出卖她，对江晚衣来说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父亲不将话点得更通透一些？为什么眼前迷雾重重，不但没有清晰，反而越来越模糊？


姜沉鱼开始在脑海里回想有关于这位记名师兄的一切：他是江淮的独子，三年前同父亲起了争执，离家出走，流浪民间，三年内，医人无数，被百姓奉为神医。然后，他突然又回返，成了公子的门客，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曦禾夫人治病。他医术精湛，药到病除，因此曦禾夫人很快就得以痊愈，昭尹龙颜大悦，又查出江家与叶家是亲戚，所以让曦禾夫人同他认祖归宗，赏封爵位，再出使程国，为程王看病。


没错，这就是江晚衣的经历。


而作为与他同行的关系密切的师妹，她则看到了更多：


他性情温和，对下人也极为关怀，从无架子；


他细心严谨，为人医治总是全心全力，废寝忘食；


他还有一颗非常温柔的慈悲之心，胸怀济世之志，不分权贵，只要是病人都一视同仁……


这样一个人，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多么可怕。


姜沉鱼握紧双手，想控制自己保持镇定，可是她的手指却一直抖一直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冷静、冷静，先别慌，慢慢想，肯定、肯定有什么东西是被疏忽与被遗忘的，冷静下来，仔细地想，可以做到，一定可以……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如此做了足足十个吐纳后才再度睁眼。一旁，怀瑾正担虑地看着她：“小姐，你没事吧？”


姜沉鱼的目光落到她手上：“你腕上戴的是什么？”


怀瑾愣了一下，抬手：“小姐是说这串红绳吗？是去年陪夫人去定国寺拜佛时求的。”


“可不可以借我一下？”


怀瑾连忙摘下那串红绳，姜沉鱼接过来，细细端详，数股丝线绞在一起，串着三颗白珠一颗红珠，编织精巧，环环相扣。她的眼眸由深转浅，又从浅转浓。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突地失声“啊”了一下，瞳中像有火焰跳起，变得异常明亮：“原来如此！”


“小姐？什么如此？”


姜沉鱼起身，因激动而向前走了几步，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真的是这样吗……”


“小姐？”


姜沉鱼握紧红绳，今天是六月初七，距离程王的寿诞还有二十二天。昭尹对她一行人的命令是盗取机密，和娶到公主。但现在看来，情况分明已经变得更加复杂。


姜沉鱼垂下眼帘，还有二十二天……


门外有人敲门。


怀瑾将门开了，见李庆躬身道：“虞姑娘，有请帖到。”


怀瑾好奇道：“咦，宫里又要摆宴吗？”


李庆答道：“确是邀宴，但不是宫里，而是……”


他的话没说完，姜沉鱼已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用一种早有预料的镇定表情接口道：“而是颐殊公主，对么？”


怀瑾接过请柬，桃红色的笺纸上，落款处，果然写的是“颐殊”二字。

第三部 乱起 第十五回　珠联


颐殊请的是她和潘方两个人。


因为备受程王宠爱的缘故，所以这位公主同几个哥哥一样，拥有自己的府邸，只不过，当马车停在小巷深处时，车夫说前面就是公主府时，姜沉鱼还是小小地意外了一下。


很普通的一条巷子，除了比寻常的巷子更干净与安静些外，再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两道朱红色的门，边缘处有点脱漆，铜环磨得很亮。一个貌似管家模样的驼背老人家，正在阶前躬身等候，见他们到了，也不多言，行了礼后就转身带路。


进了大门，是一壁彩绘，不是寻常可见的龙凤花卉，而是人形蛇身的女娲与伏羲。


过了挡风檐后，入目的林园平淡疏朗，几间竹篱小屋，掩映在碧池幽林中，门前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让人犹如身置农家，野趣盎然。


虽然都是别出心裁的建筑，但颐殊与颐非又不同，颐非是住不惊人不罢休，而颐殊明显要内敛淡泊得多。


老管家不引他们进屋，反而走向屋后的竹林，远远就听见了打斗声和古琴声。待得绕过屋子一看，后院的空地上，摆着几张桌椅，有一婢女打扮的少女正在抚琴，而数丈远处，两人正在比武，一使长枪，一用长刀。


不消说，用枪者正是颐殊，使刀的，则是涵祁。


而他们两个，与其说是在比武，不如说是表演更为贴切。枪来刀往间，带着优雅的节奏，与琴声浑然一体，月光照在二人身上，为他们覆上了一层浅浅银光，配以呼啸生风的兵器，打得煞是好看。即使是姜沉鱼这样不懂武功的，都觉得很是赏心悦目。一时兴起，忍不住就上前拍了拍弹琴者的肩膀，比了个手势。


弹琴的少女会意，悄悄起身退开。而她刚把双手挪开，姜沉鱼已替她接着弹了下去。


弦颤、音起、风动。


场内刀枪更急，红袍绯衣飒飒翻飞，行云流水般肆意。


潘方默默注视着两人的招式，忽地面色一变，几乎是同一时刻——


“哎呀”一声，颐殊手中的长枪脱手飞起，在空中划了个大弧后，刺地插入地中，枪身不住颤动。


姜沉鱼连忙收手起身，急声道：“阿虞一时忘形，弹得过激，罪该万死！”说着就要下跪，却被颐殊伸手托住。


颐殊笑道：“是我自己技不如人，被挑掉了兵器，幸好枪是往那边飞的，没伤了你们。”


姜沉鱼惭愧地望向涵祁，见他对着手中的长刀默默地出了会儿神，然后抬起头，回视她。


那些有关于此人睚眦必报的不良传闻顿时一股脑地冒出来，姜沉鱼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是出人意料的，涵祁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你的琴弹得不错。”


颐殊“扑哧”一声，掩唇道：“二皇兄什么时候起也开始懂得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了？虞姑娘的琴弹得如何，你听得出来？”


涵祁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盯着沉鱼又道：“你的病好些了？”


姜沉鱼还没来得及回应，颐殊又哈地笑了：“二皇兄真关心人家，连人家病了都一直惦念着。”


姜沉鱼听她话里似乎有话，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忍不住轻皱了下眉头。幸好，颐殊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转口道：“其实我和二皇兄刚才是在热身，可一直在等二位来呢。”


姜沉鱼露出询问之色。


颐殊道：“二皇兄听说我和潘将军比武的事情后，就心痒不已，吵着也要跟将军比试一番呢。”说着，笑得眉眼弯弯。


姜沉鱼不禁想起了秦娘。


在她记忆里，秦娘只有在说书时才会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而等响木一拍，段子结束后，她的表情就立刻沉郁了。即使是面对潘方的求亲，也是声音沉沉不动声色。


然而颐殊却不同。颐殊喜笑又喜言，表情没有一刻是静止的，柳眉一起一扬，嘴唇一启一合，千姿百态，尽是风情。


——其实她们是多么不像。


明了了这一点后，姜沉鱼在心中轻轻叹息，转眸再看潘方，潘方正与涵祁对望着，后者虽然竭力压抑，但眼底难掩兴奋之色，为即将与他这样的对手比武而激动——看来，这位皇子果然是个武痴。


静静地对峙片刻后，涵祁抬起一手，沉声道：“请赐教。”


颐殊跑过去将钉在地上的长枪拔了出来，反手一掷，丢向潘方：“潘将军，用我这把枪吧！”


如此情形之下，潘方只得伸手，接住了那把枪。


这样一来，他不比也得比了。


姜沉鱼看看他，又看看颐殊，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但没说什么，主动退开几步，免得比起武来殃及自己。


相比她的不动声色，颐殊则显得无比激动，高喊一声：“取鼓来！”


两个侍卫连忙拖来一面足有人高的牛皮大鼓，她亲自拿了鼓槌，第一槌下去，仿若惊雷；第二槌下去，暴雨紧连。随着节奏越来越快，高亢激昂的氛围也顿时如狂风暴雨般席卷了整个后院。


而在那样激昂的鼓声里，涵祁挥刀。


银光如电，只一闪，寒冽的刀锋已到了潘方眉前。


潘方不得不后退一步，提枪挡开。未等他脚步站稳，第二刀紧追而至。


“好刀法！”颐殊大喝一声，敲得更加卖力。


姜沉鱼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对嗜武之人而言可是百年一遇的比武，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一个声音从内心深处冒起：“阻止吧……”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不行！”


“会出事的，你知道的……”


“再等一等！”


“不能再等了，真要出事就一切都完了！”


“不，再等一等！”


两个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而鼓声也越发急切，一声声，如敲在心上。姜沉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连自己都不明白其意的叫声，就在那时，一道寒光从远处急射而来，“叮”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潘方的枪柄上，潘方的手抖了一下，枪头偏离，从涵祁耳边擦过去。


两人瞬间停下，而一道细细的血丝，从涵祁的右脸颊处冒了出来，往下滑落。


潘方立刻丢掉长枪，屈膝跪下：“在下一时不慎，误伤了殿下，还望恕罪！”


涵祁的脸色非常非常难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见手上的血后，眼眸更是阴沉。


而颐殊停下了敲鼓，转身望着某个方向，面色也很不好看，冷冷道：“我道是谁，敢在我二皇兄与潘将军比武之时横加伸手干涉……”


一声音笑道：“我如果刚才不出手，恐怕这会儿二哥就已两腿一蹬嗝屁了。你说，我到底是应不应该出这个手呢？”


这世间有无数种笑，但只有一种可以笑得如此犯贱、油滑、让人怒气顿生恨不得冲过去狠狠踹他几脚。


那就是——颐非的笑。


姜沉鱼回头，果然，颐非来了。


颐非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笑意愈深，脚下不停，走过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戒指，吹去上面的尘土，重新带回指上。原来，刚才打偏潘方长枪的，就是他的戒指。


姜沉鱼心下暗惊——虽然早就知道这位三皇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然而一直以来无论是父亲给的情报还是程国流传的讯息里，这位三皇子都据说是不会武功的。可是，此刻他光凭一枚戒指就能将激战中的两人制止，这是何等可怕的功力？


而他，如今毫不遮掩地将这个秘密曝于人前，又是什么目的？


那边，颐殊沉着脸道：“三皇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潘将军还会害二皇兄不成？”


“潘将军的确是无心的……”颐非笑得悠然，“只不过，无心之失才最是可怕呢……是不是？二哥？”


涵祁站着一动不动，仿若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颐非再度弯腰，捡起长枪，双手握了递到潘方面前：“刚才一时情急，擅自插手两位的比武，还请将军不要见怪。”


潘方定定地看了他几眼，伸手接过：“多谢三皇子。”


颐殊不悦道：“你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怎么？如今妹妹可是红了，身份贵了，架子大了，连这公主府我都来不得了么？”


颐非语中带刺，令得颐殊脸色一白，跺脚道：“谁跟你说这些了！我、我……我不理你了……”说着竟是扭头就走，留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觑。


颐非也毫不在意，径自冲姜沉鱼等人笑道：“我刚溜到厨房瞧了眼，菜可都已准备得差不多了，咱们也别在这杵着，进厅用膳吧。不是我说，这个公主府什么都破，唯独那厨子，可是一等一的好哦。”


他春风满面，反客为主，招呼众人开宴。而府中的下人们也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乖乖听从吩咐，将美酒佳肴一道道地呈上来。虽然气氛怪异，但正如颐非所言，厨子的手艺确实相当不错，尤其是一道五侯鲭，入口即融，鲜得几乎连舌头也一并吞下。姜沉鱼不由多吃了几筷。


才放下筷子，就感应到一道焦灼的视线，扭头回望，颐非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道：“虞姑娘胃口不错，可见病已好得差不多了。”


姜沉鱼淡淡一笑：“还要多谢三殿下的药。”


“你若喜欢这道五侯鲭，等会儿还有一道凤穿牡丹，也是招牌，不妨一试。”正说着，菜就上来了，颐非亲自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姜沉鱼连忙起身接碗，颐非忽压住她的两根手指，眸中奇光闪烁，似笑非笑。


姜沉鱼下意识就想抽手，然而，压在指上的力度看似漫不经心，但却极为强韧，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动弹，正在僵持之际，颐非的一只手轻轻翻转，啪地变出一朵牡丹，然后插到她的发髻上，这才收手，退后几步，细细观吟道：“名花美人，真是相得益彰啊。”


姜沉鱼一时不知该做如何反应才好，环顾四座，潘方、涵祁和在场的仆人们都看着她，只有潘方露出错愕之色，涵祁则眉头深锁若有所思，其他人全面无表情。


偌大的一个晚宴，竟是安静得可怕。


她咬住下唇，默立许久后，才僵硬地抬手，把髻上的牡丹摘下。牡丹入手，犹待露水，也不知道颐非是从哪儿找来的，颜色竟是极艳极红，被灯光一照，宛如鲜血。


她的手慢慢握紧，花瓣在指掌中扭曲，然后，狠狠一掷，正中颐非的脸。


再不看众人对此有何反应，姜沉鱼立刻转身疾步而行，途径潘方席座时，未待开口，潘方已主动起身跟随。


两人就那样丢下一屋子的人走了出去。一路上遇到几个仆人，自顾自地干着自己的活，并未拦阻。


跳上马车后，姜沉鱼逼紧嗓音道：“去皇宫！哦不，回驿站！不，还是去皇宫……等等……”言辞慌乱，她自知失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后，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潘方始终静静地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手背上压了一压：“镇定。”


姜沉鱼原本还只是僵硬，被他这么一拍，整个人都抖了起来，而且越抖越厉害，最后，放下手，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道：“潘将军，我们快逃。”


潘方吃了一惊。


姜沉鱼反手一把抓住他，急声道：“我们快回驿站，派人去皇宫通知师兄，去渡口集合……哦不，来不及了！我们直接去皇宫，接了师兄就走，立刻！马上！”


潘方沉声道：“怎么了？沉鱼？发生什么事了？”


姜沉鱼所有的惊悸在一瞬间胶凝，然后，绽现出恍惚之色来，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地停在车壁上，低声道：“今夜二更，五侯发难，我们若不想被卷进其中，就只能逃了……”


刚说到这里，奔驰着的马车突然勒停，骏马抬蹄，发出刺耳的嘶叫。


姜沉鱼连忙掀帘，在看见外面的景象后，顿时面色如土：“完了，已经迟了……”


潘方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但见前方三十丈开外的长街尽头，黑压压地屹立着数千名士兵。


风过，吹得军旗翻飞，绣着九蛇图腾的杏色旗面上，用殷红如血的丝线绣着一个大字——“素”。


一身穿银琐盔甲、三十出头的将军策马走到马车前方，沉声道：“下车。”


姜沉鱼咬咬牙，干脆一把打开车门，与他对视道：“此乃璧国的使车，将军突然相拦，却为何事？”


该男子面无表情道：“半个时辰前，宫中传讯——江晚衣不见了。”


“我师兄不见了？”她怔了一下，立刻道，“那你应该去驿站寻找，却来拦我们做甚？”


男子露出一个极尽冷酷的嘲讽笑容，阴森道：“而且……他是带着吾皇一起不见的。”


“什么？”姜沉鱼和潘方几乎是同时喊出了这句话，并且在对方脸上，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惊恐表情。


这下子，可是真的天下大乱了……


是束手就擒，还是奋力反抗？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姜沉鱼脑海中闪过，尚未做出抉择，只听耳边风起，潘方出手如电，一把掐住那将军的脖子，将他从马上扯进车中。


该将军发出一声惊呼，下一瞬，潘方就点了他的穴道，只见他面色惶恐，涨得通红，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此举电光石火，出人意料又速度极快，因此，待得远处的军队反应过来时，潘方已抽出一把刀，架在了该将军的脖子上，冷冷道：“你们动，他死。”


剩余的几名领队者踌躇着彼此对视了一眼。


不等他们做出抉择，潘方命令车夫：“调头，回公主府。”


吓得一脸惨白的车夫连忙拉扯缰绳，将车调头。马儿刚撒腿开跑，军队已追了过来。潘方反手一刀刺在马臀之上，骏马吃痛，嘶叫一声后跑得更急。


然而，马车毕竟速度不敌单骑，眼看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虽然对方一时投鼠忌器不敢射箭，但是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包围捉住。姜沉鱼想到这里，喊了一声：“师走！”


暗卫从车底探出半个身体，左手扬了扬，只听“砰”的一声，某物落地炸开，黄色的浓烟顿时弥漫而起，将对方的视线遮蔽。


潘方更是当机立断，将那名被点穴了的将军丢在榻旁，伸手抱住沉鱼从窗口跳出，借着浓烟就地一滚后，蹿上街旁的屋顶，再几个跳跃，躲在檐后。


马车犹在以疯狂的速度向前奔跑，浓烟逐渐散开，铁骑继续追赶。就这样一前一后地从长街上跑了过去。


姜沉鱼伏在屋顶，望着这一切，心里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但却又莫名心慌。


“下面去哪儿？”潘方转过头，低声问道，然后抽回了搂在她腰间的手。


去哪儿？


公主府虽然有颐非，但他如今与麟素必定势成水火，而且颐非刚才既然任凭她离开不加阻拦，摆明了要她自己想办法。


姜沉鱼眼眸微沉，很快做出了决定：“去华缤街。”


——去找赫奕。


华缤街是宜国的势力范围，赫奕于公于私，都不会见死不救，而且那里是个商市，也更容易匿藏。


潘方点头，说了声“冒犯了”，再次抱着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朝华缤街方向奔跑。


姜沉鱼忍不住唤道：“师走？”


一个声音答道：“主人，我在。”


很好，他也跟上了。姜沉鱼安下心来，然后开始在脑海中将所有的事件都重理一遍。正巧这时潘方问道：“你是如何知道出事了的？是颐非刚才暗示你的？”


“嗯。”姜沉鱼想了想，道，“潘将军，先前你和涵祁比武时，那鼓声……是有古怪的吧？”


潘方沉默了一下，才点头道：“嗯。鼓声里有杀气。”


果然如此……


姜沉鱼深知以潘方的性格，如此慎重的比武必定会留有三分余地，可刚才若非颐非赶到干扰，那一枪很可能就真的刺中了涵祁的心脏，想来想去，必定是那鼓声作祟，连她一个不懂武功的人在旁边听了都觉得心潮澎湃，莫名激动，更何况是身陷战中的潘方？


如此一来，问题就来了——颐殊击鼓，是无意？还是刻意？


姜沉鱼微微眯眼，根本不用多想就知道是刻意的！


这位公主看似爽朗大气，毫无小女儿的扭捏腼腆，一举一动都颇博人好感。然而，细想起来，却是样样可怕，用意颇深。


首先，她以送药之名来驿站看自己，目的却是为了跟潘方比武。当时只道是武痴一个，现在想来，也许她就是在试探潘方的武功究竟如何，是否能杀得了涵祁。


而潘方也果然不负所望，武功远在她上，因此她邀请他们到公主府赴宴，好让潘方与涵祁比武。


姜沉鱼觉得自己像个在黑暗隧道中蹒跚行走了很久的路人，终于看到了前方一点亮光，迫不及待地追思下去——


“哎呀”一声，颐殊手中的长枪脱手飞起，在空中划了个大弧后，刺地插入地中，枪身不住颤动。


此乃疑点一。


当时，她见涵祁与颐殊打得好看，忍不住上前亲自抚琴，然而，她的琴声是绝对没有杀气的，因此也不可能刺激得涵祁对颐殊下狠招。可是颐殊却突然落败，她当然也不可能是真的败，而是故意输给哥哥，好方便下面请潘方出场与涵祁比试。


从另一个角度看，她故意与涵祁热身打斗一番，用意大概也是消耗掉一部分涵祁的力气，好让他后来更容易地输给潘方。


也就是说，她做了那么多事情，目的只有一个——杀掉涵祁！


而当颐非用戒指打偏潘方的枪后，涵祁的脸色非常非常难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见手上的血后，眼眸更是阴沉。


同为武者，潘方听得出鼓声中有杀意，涵祁又如何听不出？因此他的表情才变得那么阴森。当时以为他是因为输了所以恼怒，如今想来，他当时应该也是发现了妹妹竟然要置自己于死地。


颐殊脸色一白，跺脚道：“谁跟你说这些了！我、我……我不理你了……”


此疑点二！


身为主人，在客人未走时自己先走，于情于理都失礼之极。而且颐殊一向落落大方，又怎会因为颐非一句小小的讽刺就如此嗔怒、惺惺作态？可见，嗔怒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知道自己计划失败，所以赶紧离开，另外布局。


再联系晚宴上颐非所给的五侯鲭、凤穿牡丹等暗示，和很快就出现的麟素铁骑，某个事实无比鲜明地从黑暗里浮现——颐殊和麟素，是同伙！


潘方面色很凝重，压低声音道：“这种铁，只有璧国境内的红叶乡的卷耳山才有，因数量稀少珍贵，故是贡铁，禁止民间买卖。”


没错，其实在颐殊留下那个稀铁所制的枪头时起，姜沉鱼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贡铁是不允许私下买卖的，一旦被发现，都是死罪。因此，就算有人私自将它赠送或者卖给了颐殊，颐殊也绝对不可以这么光明正大就拿出来现。如此一来，只有一种解释：此铁是昭尹给的。


只有皇帝自己将贡铁送给别人，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颐殊当日和潘方比武，落下那个枪头，看似无心，其实有意，她分明是在暗示他们——她和昭尹有着某种奇特的联系。


但是两个素昧平生从没见过面的人，会有什么联系？


这个疑问在姜沉鱼看到麟素的军队出现后，就有了答案——昭尹真正支持的皇子，是麟素。因此，他的八色稀铁，要送也是送给麟素。而麟素不会武功，对兵器也不感兴趣，所以就转手送给了颐殊。


如此一来，另外一件事情也得到了答案——父亲的据点被抄。


作为一名祖母，却不知自己孙子的鞋子掉了一只；


作为一名贵妇，却有一双带有薄茧的手；


作为一名伙计，却完全没有推销技巧……


几家字画店外，有个卖糖人的小贩；再隔几步，还有两个懒洋洋地靠坐在墙下晒太阳的乞丐……


当日看来的种种破绽，其实不是真正的破绽，分明是麟素在暗示她据点已曝，快点抽身离开。


也就是说，麟素和昭尹暗中通气，双方达成了某种协议，昭尹助他登基，他则要在权限范围内照顾璧国的使臣。


所以，当他们被拦在皇宫外面不能进去看江晚衣时，麟素的马车出现了，并不顾阻挠地带着他们一并进宫；


所以，当她去蔡家铺子时，麟素先一步安排好人，表面看是埋下陷阱抓间谍，其实是通知她快点离开，因为该据点被其他皇子也知悉了，已经非常不安全；


所以，当她病倒时，麟素不但自己送药，还让其他官员也跟风送药，为的就是方便姜仲好把消息进一步透露给她……


一颗颗之前完全想不明白的诡异珠子，如今都被这条线串了起来。


“放心，我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江晚衣在说这句话时，虽然表情依然微带犹豫，但是目光却很坚定。这让她心中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一切的一切，会不会是自己多管闲事了呢？也许，江晚衣所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达成某种状况而计划好了的，却被自己横加破坏了？


不错，她当时便已有所警觉，只是也许是事件尚未完全展开，也许是潜意识里不肯相信，即使后来父亲派人借送药之由给她警告“提防晚衣”，她依旧无法想像——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江晚衣在幕后促就。


他，才是昭尹真正的暗棋！


“你觉得自己回来错了？”


江晚衣摇了摇头：“无关错与对、是或非。而是我发现，有时候即使你只是很纯粹地想救一个人，最后都会变成非常复杂的一件事情。”


当日听闻此言只觉不甚唏嘘，因为他对曦禾那片注定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痴情。现在想来，却分明是另有所指。可惜，自己当时，竟然完全没有联想到那方面去。


谁能料，如此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仿佛连风掠过都会亵渎了他的男子，正是这场权力欲望角逐赛里最关键的中枢？


自己虽然是皇帝指定的间谍，但事实上，昭尹对她并没有完全信任，因此，麟素之事一字未提。可是，江晚衣不同，他是三人里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所以，六月初一，颐殊借为父王治病之名将他留在宫中。


而当夜，他就去了罗贵妃的住处，密谋谈事。


西宫之中，等着他的，不是罗紫，也不是麟素，而是颐殊！


因为，皇子们都有自己的府邸，留宿宫中招人非议，公主则不同，作为程王最宠爱的女儿，宫内设有她的长住居所，但她为了避人耳目，仍是选择了西宫作为会面之所。如此一来，即使事情败露，也可以推给罗紫。


不巧的是，当夜程王突然醒转叫人，于是，宫人们找啊找，找到了西宫。


正在与江晚衣见面的颐殊自然大惊失色，只好让罗紫抵罪，她应该是用某种胁迫的办法或者巨大的诱惑控制了罗紫。


所以，最终的结果是，宫人进了西宫，看见的却是衣衫不整的江晚衣和罗紫……


等等！


脑中灵光乍现，又一颗珠子露出水面：


罗贵妃哽咽道：“玉倌、玉倌他的腰下三寸处，有一个指甲大小的半月形的疤！”


“如果我没记错，贵妃曾经是我师兄的贴身丫环吧？”那么小时候帮江晚衣洗澡穿衣时见过也不足为奇。


罗贵妃闻言摇了摇头道：“那疤是新添的，以前……不、不曾有……”


如果真如罗紫所言，那疤是新的……也就是说，当夜在西宫，江晚衣的确被人用指甲抓伤了……那么是谁抓伤的呢？


江晚衣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似乎想起了什么，冷笑道：“美人她还不够格，倒是祸水的本事……”说到这里，突然收口，神色变得更加复杂。


啊！是颐殊！


姜沉鱼只觉一颗心扑扑乱跳起来，江晚衣的声音仿佛在她耳边萦绕：


祸水——祸水——


联想一下颐殊的模样，她眉目含情溢满风流的表情，她对几个哥哥们轻颦浅嗔的姿态……无一不透露着一股难言的暧昧。难道……难道说……


这位四国皆知的胭脂马美人，其实是个淫娃荡妇？


而她见江晚衣玉般风骨，就试图勾引他，所以扯开他的衣衫抓伤了他？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宫人寻到西宫时，她完全来不及安排一个更好的理由和场面去解释那凌乱的一切，只得匆匆推出罗紫做替死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六月初一，颐殊留江晚衣夜宿皇宫，约他西宫相见，本为商谈昭尹和麟素的事情，但后来却欲念难抑强行将他扑倒，正在这时，程王醒转，传江晚衣。宫人寻到西宫，颐殊慌乱之下，让罗贵妃顶罪，自己则藏了起来。


事后，她连忙去找麟素，于是六月初二一大早，麟素乘坐马车匆匆赶往皇宫，并将被拦阻在宫门前的姜沉鱼等人一并带进去，表面上看是监视审讯，其实是阻挠颐非寻根刨底。


姜沉鱼用易容药水偷梁换柱地推翻了罗紫的证词，将江晚衣带走。颐非看出蹊跷，心中有所怀疑，干脆顺水推舟，让他们离开，再寻其他方法继续查访。


六月初三，颐非猜到了当夜江晚衣见的是自己的一个哥哥，但却不能确定，于是约见姜沉鱼，要求同她联手，想借机拉拢璧国。


同日，姜仲的据点不知何故被程国发现，麟素得知后故意安排露出几个破绽，好暗示璧国的接头者离去，而姜沉鱼不负所望，看出破绽转身进了琴行。


回驿站后，姜沉鱼病倒，麟素怂恿百官跟风送药。


六月初六，颐殊来找潘方比武。败后留下枪头，暗示她是璧国的支持者。


六月初七，姜仲通过药草告知姜沉鱼要提防江晚衣。而颐殊也邀请他们去公主府，想借潘方之刀杀掉涵祁，不料却被颐非阻挠。


——以上，就是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的全部过程。


链子快要串成一个完整的圆了。


不过，还有几处疑虑：看颐非来时一派从容镇定，明显成竹于胸，而且还把五侯二更发难的讯息透露给姜沉鱼知晓，相较有程王溺爱、有璧国撑腰的颐殊和麟素，他究竟又有什么把握能如此不惧？


半个时辰前，宫中传讯——江晚衣不见了。而且……他是带着吾皇一起不见的。


姜沉鱼心中微定，如果她猜得没错，颐非之所以那么镇定，原因只有一个——他掌控了程王和江晚衣。也就是说，他趁着颐殊全心想要杀涵祁的时候，突入宫中，秘密带走了程王和江晚衣，然后再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公主府内。


颐殊见他出现，知道事情败露，大惊失色之下连忙借故离开，联络麟素，于是就发现程王和江晚衣都不见了，无奈之下，只得先派人来抓她和潘方，好牵制璧国。不料却被他们逃掉，按照这样的步骤，下一步，就是提前发兵了。


至此，三颗白珠一颗红珠，编织精巧、环环相扣的链子，在姜沉鱼脑海中已经完全成形，几可见血光四起，珠子们各不相让碰撞碎裂的景象。她不禁闭了闭眼睛。


而就在这时，潘方抽了口气。


姜沉鱼自他怀中抬头，就见百丈开外，就是华缤街。然而，此时此刻，街面已被乌压压的军队所封锁。


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原来，赫奕也没能幸免。


巨石砸落，掀起惊天浪，而那涟漪越扩越大，直将此间的所有人都牵扯其内，无人可免，无可逃脱……


自己深陷于漩涡之中，若不自救，必被殃及。


但是——如何自救？


姜沉鱼咬住下唇，尚未有所定夺，潘方已放下她低声道：“我进去看看情况。”


姜沉鱼一惊，正要拦阻，却见他矫健的身躯已如光电般掠了出去，很快就隐没在夜色之中。她觉得有点不妥，不管怎么说，潘方武功再高，也是一名将军，习惯了堂堂正正地与人交锋，这种潜行探视的事情远不及师走做得好，但他既已离去，唤不回来，只得作罢。


置身处是家商铺旁的拐角，堆积着很多个箱子，她藏身于箱后，凝望着远方的一切，再环顾一下周遭的境况，看来也不太安全，于是轻唤道：“师走？”


“主人，我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等会儿若是战起，此处亦很危险，你可知道有什么好的藏身方法？”身为暗卫，他应该接受过诸如此类的危急训练吧？


师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姜沉鱼忍不住追问：“怎么了？没有么？”


“有。”停一下，声音里带了些许含蓄的歉然，“但……不适合主人。”


“因为我不懂武功？”


“比如……”师走吞吞吐吐，“藏身在茅坑粪池中……”


姜沉鱼顿时汗颜，这个方法的确好，但也太……


师走轻声道：“为了完成任务与活命，很多方法都是常人很难忍受的……”


姜沉鱼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和师走一样的人，他们从出生起就被秘密挑选带回暗部，接受各种各样残酷严格的训练，很多无法忍受的孩子中途就夭折了，真正能出师成为一名暗卫的不到十分之一。而所谓的出师，才是真正悲惨命运的开始，如影子般追随主人，服从一切命令，危急关头还要挺身而出帮主人挡剑挡枪……总之，他们生活得完全没有自我，也没有尊严。


她的眼睛有点湿润，但也深知现在绝不是感动同情的时候，因此连忙擦去眼角的水汽，露出一个笑容道：“我有办法了！”


“嗯？”


“茅坑粪池固然好，但另有个地方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哦。”


“还请主人明示。”


明明知道对方很可能看不见，但姜沉鱼还是俏皮地眨一眨眼：“池塘。”


暗夜里，一片静寂，久久，才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嗯”了一声。


“把芦苇的管子连在一起，人就可以藏在水下，靠芦苇呼吸。”姜沉鱼语调一转，又道，“不过此法只能做一时之计，不能持久。但依我看，这场内乱今夜就会分出胜负，我们只要在水下坚持一夜，等战果出来再做下一步定夺。”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不错，而且依稀记得不远处就有池塘，当日她还将有毒的耳珠扔在了那里。事不宜迟，赶紧走人。


姜沉鱼拔下一枚发钗，在木箱上划下“沉鱼落雁”四字，然后画了几道水流，下面一条鱼，再画了枝芦苇。待会儿潘方回来看见，以他的智慧应该不难猜出，所谓的沉鱼是一语双关，意思就是她藏在水里。


做好这一切后，她把发钗插回头上，起身正要走人，却突然看见了师走。


真的是非常非常突然地看见。


眼前一花，师走就凭空绽现，从阴影里冒了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惊讶，就已被他抱住，就地一滚，与此同时，几道风声呼啸着从头顶飞了过去，定睛一看，却是三把飞刀！


姜沉鱼连忙扭头，见前方不知什么时候竟来了四个人，黑色劲装，黑巾蒙面，并非寻常官兵。


杀手！


她立刻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然而，谁派来的杀手？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


尚在惊魂未定，师走已飞身过去，与他们打成一团。其中一黑衣人趁其他三人围住师走之时，朝她扑来。


师走三面受敌，顾之不暇，只得喊道：“跑！”


姜沉鱼立刻转身就跑，然而，她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柔弱女子，怎快得过黑衣人？还没跑几步，脚下就一个踉跄，啪地摔倒。与此同时，黑衣人的手也伸过去抓到了她的衣领，正待俯身，胸口忽然一凉，他低下头，见心脏处插了一把匕首，而那匕首的柄，正是握在姜沉鱼手上。


原来她自知跑不过，故意装作摔倒，然后拔出贴身匕首，再加上黑衣人知道她不会武，大意疏忽始料未及下，被她一击而中。


然而，明明中刀的是黑衣人，姜沉鱼的表情却比他更加害怕，脸色煞白煞白，双手一直发抖，想再把那把匕首拔出来，却是怎么也不能够了。


幸好这时师走寻个良机摆脱三人，扑过来一把踹开那黑衣人，顺手拔出他胸口的匕首，鲜血像泉水一样喷溅出来，有好几滴飞到了姜沉鱼脸上，她睁大眼睛，浑身僵硬。


师走知道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杀人，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震荡，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却见她目光一闪，回过神来，喊道：“小心！”


刺——


长剑划破衣衫，后背已受伤。


师走咬牙，回身挡开第二剑，一边缠住三人，不让他们有机会去找姜沉鱼，一边继续道：“跑！”


姜沉鱼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歪歪斜斜地朝前跑，跑了几步，却又停下，回身凝望。


师走大急道：“跑啊！”


姜沉鱼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然后道：“不是我不想跑，而是……我腿软，跑不动了……”


师走心中一咯，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眼见得那三人招招阴险，刀刀致命，看样子是绝对不会留活口。如此一来，他也只能拼了命地支撑，多拖得一时算一时。后背的伤口迸裂，血一直在流，这种情形下，还能支持多久？


而他若输了，那个站在不远处殷切观望的女子，亦会死去。


一想到这儿，胸口涌起一股暖流，动作更见迅疾狠辣，左手一转，啪地扣住一名杀手的手腕，然后“咔嚓”一声，瞬间折断了对方的腕骨。


姜沉鱼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这场生死攸关的拼命，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习武。如果她会武功就好了，起码这种紧要关头，可以更有用一些，而不必像现在这样，只能在一旁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还成为对方的拖累。


满脑子的聪明智慧，在这一刻，却丝毫派不上用场。


如果来的是官兵，她还可以试图跟对方谈判，讨价还价，因为她身份特殊，又巧舌如簧，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化险为夷；然而，来的却是杀手，摆明了要她死。究竟是谁？是谁要杀她？又为了什么原因要杀她？


想不明白……


自己什么时候起竟重要到成了某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而不快了？


“咔嚓！”


师走右腿上中了一脚，扑地跪倒，发出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响。


再然后又“刺”的一声，长剑戳中他的左肩，鲜血大团大团地涌出来，滴在地上，触目惊心。


姜沉鱼不禁握紧了双手，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看着自己的部下，如何被那三人用最最残忍的手段屠杀。


之前那个杀手的死似乎刺激了他们，他们不再一心只想取人性命，而是刻意凌辱，一点点地肢解对手。师走的武功虽然不差，但双拳难敌六手，不过一会儿工夫，就浑身浴血，多处受伤。


潘将军……姜沉鱼在心中绝望地喊，你快回来吧……老天，谁来帮帮她！救救师走！


十五年来，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孤立无援，如此绝望——有个人在前面为她拼命，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喀！”又一记骨断的声音。师走的两条腿都被废了，他跪在地上，明明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却仍是挺直了腰杆，发了疯似的挥舞着那把皇帝赐给姜沉鱼的匕首，不让对方有机会脱离。


夜幕沉沉。


冷风如刀。


空无旁人的小巷拐角，却是无比惨烈的人间修罗场。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鲜血染红了视线，动作也完全变成了本能的杀戮，刺过去刺过去，浑然不管身体的其他部位正在遭受更严重的攻击。


只有一个声音，一声声，响在耳边：


“活下去！”


“活下去！”


“师走，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前提是——要保证对他说这句话的人也活下去！


面对他如此不要命的强攻，三个黑衣人一时也束手无策，脱离不得，只好用更阴狠的招式折磨他，于是刀光一闪，师走的一只胳膊脱离了躯体，再一闪，一条腿也滚到了地上……


姜沉鱼咬住下唇，舌尖尝到腥咸的味道，用近似麻木的声音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我看见了。现在的这一切，我都看见了……我记得这血肉横飞支离破碎的画面，我记得这惨烈屈辱悲痛绝望的声音，我要记得这一切的一切，然后——如果我这次侥幸不死，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当其中一名黑衣杀手的铁钩狠狠扎中师走的左眼，而师走却已经连惨叫都没力气，只能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呻吟声时，姜沉鱼再也看不下去，冲过去一把握住铁钩的柄，凄声道：“一百万两！我买他的性命，一百万两！”


杀手们的动作停住了，彼此对视了一眼，由于蒙着黑巾，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姜沉鱼加重语气道：“不管雇佣你们的人是谁，他要的只不过是我的命。我的命给你们，你们留下他吧。他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我用一百万两换他一命，而这一百万两足够你们三人用一辈子了！求你们了……”


地上的师走开始挣扎，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她的裙摆，拼命摇晃。然而，姜沉鱼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杀手，厉声道：“怎么样？你们杀人，无非是为了求财。一百万两！一个废人的性命。”


其中看似首领的人终于开口道：“你怎么给我们钱？”


姜沉鱼立刻从衣领里拉出一块玉，取下递出：“你们拿着这块玉去璧国找羽林军骑都尉姜孝成，他就会给你们钱。”


杀手接过了玉，又彼此看了几眼。


姜沉鱼忙道：“我没必要骗你们。而且，单这块玉的价值，就可卖不小的价钱。你们也应该识货。”


杀手沉吟了一下，点头：“好。”


“我虽然不了解你们，但听说行有行规，你们收了我的钱，就要保证实现诺言，待我死后，立刻将他送到医馆。”


“行。”


姜沉鱼深吸口气，转身，闭上眼睛道：“如此……你们来取我的命吧。”


据说人在临死前会看见最想见的景象。她淡淡地想，那么我会看见什么呢？为什么什么都看不见？那些个牵挂于心念念不忘的人，为什么不来告别？


耳旁风声急掠而过，接着是一声惨叫，有人倒地。


姜沉鱼错愕地睁开眼睛，就见一道红光贴着她的发髻飞了过去，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出现在视线中，车夫一手持缰绳，另一只手抖了抖，红光再度飞过来，击中一名黑衣人的脖子，他连惊叫都没发出来，脑袋就和身体分了家，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另一名杀手见大势不好，正待转身开溜，红光嗖地缠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都腾空抛起，再狠狠摔到屋宇上，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瓦片全部碎裂，屋顶倒塌，那人落进屋里，不知死活。


而这时，马车也已驰到了跟前，车夫用红绳将地上的师走卷起，再一把搂住姜沉鱼，把她往车厢里一丢，说了声：“走！”


马车继续往前奔驰，除了地上的三具尸体，和一幢倒塌的屋子，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也太迅速，因此，当姜沉鱼卧在马车内部柔软的丝毡上时，依旧不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四个杀手武功都相当高，师走和他们缠斗半天都不敌，而这个车夫只不过是兔起凫举的一瞬间，就解决掉了三人——这是何等可怕的武功？


他是谁？


没等姜沉鱼细想，呻吟声将她拉回车内，她低下头，看见遍体鳞伤的师走，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为他检查伤口。


幸好这一路上为了假扮药女，跟江晚衣多少学了一点医术，会了最基本的包扎。因此，看着血流不止的师走，所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赶紧止血。


她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些常备药物，谢天谢地，幸好带了止血膏，可惜身旁没有纱布，只得掀起裙子，将里裙撕下，扯成布条包住出血的部位。然而，师走的伤实在太重，尤其是断臂和断腿处，布一包上，就立刻被血浸透了，药膏抹上去，也立刻被冲走，怎么也止不住……


正愁得不知该怎么办时，两根手指伸过来，在伤口处飞快地点了几下，血势顿减。


姜沉鱼大喜，连忙趁机将药膏抹上，再细心包好。待得一切都做完后，她这才得空回头，向那出手之人道谢：“多……”


谢字消失了。


马车依旧在前驰飞奔，蹄声嗒嗒，车轮滚滚，更有铁骑路过的巨大声响。然而，这辆马车却像是隔着一个空间在奔跑，无论外头发生了什么事，车内的场景，却是静止的。


哪怕车灯随着颠簸摇摇晃晃；


哪怕光影照在那人脸上明明灭灭；


哪怕一阵风来，吹开车帘，带来外头的夜之寒意……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于姜沉鱼而言，都已不再具备任何意义。


今夕是何夕？


万水千山，天涯咫尺，竟让这个人，在这一刻，出现。


姜沉鱼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之前，遭遇杀手时，她没有哭；


生平第一次杀人时，她害怕得要命，却没有哭；


看见师走被那些杀手一点点虐杀，她痛苦得无法承受，也没有哭……


然而现在，当灾难已经解决，当她坐在柔软舒适的马车中，被水晶车灯的灯光一照，再接触到那秋水一般清润清透清澈清幽的眼眸时，眼泪，就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偏有一人，会是死穴。


面对他时，无所谓理智，无所谓常理，无所谓一切一切的其他东西，只剩下情感的最真实反应——


最柔软也最艳丽；


最强韧也最脆弱。


灯影斑驳，那人静静地坐着，由始至终都带着一种别样的沉静，看着她狼狈地被扔进车厢，看着她着急为难，看着她扯裙为布，看着她将另一名男子的衣衫解开肌肤相触，看着她对着满目疮痍如何哆嗦如何笨手笨脚地处理伤口……


他看见了她所有真实的样子。


一想到这点，姜沉鱼又是羞涩又是窘迫又是惶恐又是别扭，还有点隐隐的惊喜、幽幽的悲伤，众多情绪叠加在一起，莫名慌乱。


她垂下眼睛，看见自己破碎的裙子，和裸露在裙外的腿，连忙蜷缩起来，用衣摆去遮挡。


一件披风，就那样犹自带着对方的体温，轻轻地披到了她肩上。


她抓住那件披风，再度抬头相望，眼泪仍是流个不停。


于是，那人又递上了手帕。


何其熟悉的画面，仿佛是很久以前的场景重现——


那一日，皇宫内，雪地中，他也是如此，取出手帕，融化了雪，为她擦去脸上的血。


而这一刻，同样素洁的、没有一点花纹却显得极尽雅致的白巾再度递到了她面前。


递巾的男子，眼神温柔。


姜沉鱼的眼圈更红了几分，心中一个声音道：不哭，不哭，我不能再哭了，太失态了，沉鱼，太失态了……然而，为什么眼泪控制不住，一个劲地掉？为什么抬手擦了又擦，却会流得更急？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一声呼唤仿佛压抑了千年岁月，久经周折，但最后还是来到了唇边：“公……子……”


今夕是何夕？


万水千山，天涯咫尺，是怎样令人畏惧的命运，让你，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的……公子。

第三部 乱起 第十六回　璧合


夜色深沉。


车身轻轻震晃，姬婴望着她，时间长长，最后，轻叹一声，凑过来，亲自为她拭泪。


姜沉鱼一动不动。


白巾沾上眼泪，很快漾开，姬婴一点一点地帮她把眼泪擦掉，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像是在拭擦一件稀世的瓷器。


于是她的眼泪，就神奇地止住了。


姬婴对她笑了笑。


姜沉鱼揪紧披风，因无法承受而垂下眼睛，却又因舍不得错过与他对视而逼自己抬起来，如此一垂一扬，翻来覆去，春水已乱，如何将息？


幸好这时，昏迷中的师走因痛苦而发出模糊的呻吟。姜沉鱼神色一凛，原本已经消失了的一切重新回到她的意识中来，这才想起自己置身何处，又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她伸手掀起窗帘，发现外面是条很僻静的小巷，而且越走越窄，不知通往何处，便忍不住问道：“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姬婴朝师走投去一瞥：“去能救他的地方。”


姜沉鱼放下心来，脑中疑虑却起：公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程国？为什么这一路上他的马车都能畅通无阻没有程军拦阻？这些天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是否和他有关，如果有关的话又是多大的关系？


很想问，然而……问不出来。


面对姬婴，她就变成了一个怯懦的胆小鬼，有些事情其实隐隐然地知道，但却没有勇气面对，只能自欺欺人地逃避。


披风上残留着淡淡的佛手柑香气，她想：我真傻……我是一个傻瓜。因为，仅仅只是这样共乘一车，就能够让我满足到愿意放弃一切——包括我自己。


马车忽然停下了，车夫低声道：“公子，到了。”


姬婴“嗯”了一声，伸手开门，走出去，然后转身相扶。姜沉鱼抿了下唇，心中不是不失望的，她愿意放弃一切只求与他同车，然而，这样的机会竟也短暂得可怜。


她颤颤地把手交给姬婴，下了车。


面前小小一道红门，应该是某幢宅子的后门。


车夫上前叩门，三长一短，不久之后，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姬婴领着姜沉鱼走进去，她这才发现，那名出手不凡的车夫原来就是朱龙，而来应门的人却是不认得的。


跟着那名不认识的门人七绕八拐地走了很长一段路后，进了小小一间屋子。屋子的光线很暗，唯一的灯光来自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椅子上摆放着一盏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照明。


而且，在入口与椅子间以品字形状拉出了三道屏风，依稀可见其他两道屏风后也坐了些人，但是，在这样昏暗的场景里，完全看不真切。


姬婴带着姜沉鱼在其中一扇屏风后坐好。姜沉鱼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早已学会了处变不惊，因此虽然满是疑惑，却一个字都没有问，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然后，灯就熄灭了。


黑暗中，一个声音悠悠响起，带了三分的打趣、三分的散漫和三分的嬉笑：“不如我们来抓阄？”


姜沉鱼心中一震——啊！她听出来了，那是赫奕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哈地一笑，道：“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游戏人间。”


这个声音很陌生，有点沙，但却不难听，还带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看来是个惯于施号发令的人。


赫奕接道：“怎比得上你？如果世人知道你此番来程国的真正目的，恐怕都要吐血。”


“好说好说。我最多也不过是玩物丧志了点，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总比某人被追杀得只能落汤鸡似的躲到敌人的船上要好些。”


“哎呀呀，我临危不乱化险为夷，恰恰说明了我智慧过人福大命大，百姓们知道了也只会更加爱戴与敬重我。但某人却抛下一国子民，赶赴他国，借祝寿为名，行不可告人之事，那才是真正地让百姓失望啊失望……”


姜沉鱼隐隐猜到另一人可能就是燕王彰华，他和赫奕倒真是棋逢对手、一时瑜亮，平日里称赞对方，一见面则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两位君王的私交很不错，连对方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能如此随意地戏谑调侃。


相比之下——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朝身旁的姬婴掠过去，依稀的光勾勒出他的侧影，鼻梁挺直嘴唇分明，眉睫清晰如画，他是如此如此的美丽。


又是如此如此的……孤单。


他会不会跟人开玩笑？会不会被毫无恶意地调侃？又会不会被满怀感情地捉弄？也许曾经是有的，那个将棋子放在青团子里害他崩了两颗牙的姐姐，可惜，五年前出了嫁；还有那个送他扳指令他无比珍爱却又最终痛苦的女子，但也已是过往云烟……


公子……公子……她的……公子啊……


姜沉鱼的眼睛又湿润了起来，连忙别过脸，眨去水汽，不让自己再次失态。而就在这时，姬婴开口道：“我们说点儿正事吧。”


外面的斗嘴声顿停，安静片刻后，赫奕笑道：“看，你我在此忙着叙旧，倒是冷落了淇奥侯，他吃醋了。”


回应他的，是彰华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


姜沉鱼皱了皱眉，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分明是故意针对姬婴，赫奕想干什么？她有点生气，忍不住就又转回头担心地望向姬婴，然而，姬婴却面色如初，半点羞恼的样子都没有，依旧很平静地说道：“十年之内，广渡、汉口、斌阳、寒渠、罗州五个港口全线开放，允许宜国在此五处设置市舶司，所有交易税率再降七成。”


赫奕的笑声消失了。


然后，轮到姬婴微笑：“这个条件，是否比程三皇子所开出来的每年三千万两的让利，更加符合宜王陛下的心思呢？”


姜沉鱼微讶——颐非和赫奕果然暗中有所交涉，看样子，颐非用每年三千万两的厚利换取了宜国的支持，所以，麟素才那么着急地派兵封锁了华缤街。


赫奕沉默了许久，才淡淡道：“我的心思如何，你又怎猜得到？”


姬婴唇角轻扬，从姜沉鱼的角度，可以看见他的眼眸折射着晶莹的光，那是因成竹于胸而流露出的自信与从容：“我不需要知道陛下的心思，只是开价而已。”


“你什么时候起不但是璧国的夜帝，便连这程国，都可以做主了？”


姜沉鱼再度皱眉——这句话可讽刺大了！若传了出去，天下大乱不说，昭尹那关就绝对过不了。赫奕为何要这样害公子？心中于是又恼了一分。


姬婴则用比他更淡然的声线答道：“从程王成为我的客人时起。”


此言一出，室内响起了抽气声，而姜沉鱼更是吃惊得差点没站起来——铭弓不是被颐非带走了吗？怎么落到了公子手里？难道说……


难道说……


一个答案就那样姗姗来迟地浮出了水面——


江晚衣真正的主人，不是昭尹，而是……


姬婴。


无数个画面就随着那个答案来到脑海之中。


曦禾的突然吐血、太医们的束手无策、民间神医被引荐进宫、朝堂上举荐江晚衣为赴程大使……


一幕幕，分明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的事件，为什么，直到此刻才会想起？


姜沉鱼颤颤地将视线转向姬婴，姬婴的白衣在黯淡中散发出柔柔的光华，看起来是那般超凡脱俗，疑非人间客，而她，又实在是太喜欢他了……喜欢到，所有智慧一到此人面前全部停滞。


明明是很容易就想到的，但却一直、一直没有往这方面想啊……


唇角忽然有点苦涩，难分忧喜。


姬婴出现在此处绝非偶然，联系这些天来发生的每个事件，再加上他又控制了铭弓，由此可见，必定是要在程国作为一番了。那么，他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呢？吞并程国？不可能。内乱或可一时奏效，但要改朝换代，却不是一夕拿到了玉玺皇位就足够了的。就算今夜他用奇术顺利夺宫，但明日事情传将出去，程国人怎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各方霸主掀竿而起，救国卫主的旗帜打得要有多冠冕堂皇就有多冠冕堂皇……不不不，这么大费周章又没有成效的事情，姬婴是绝对不会做的。


那么……扶植傀儡？


姜沉鱼心头微动，仿佛一道光，穿透黑暗，将所有繁复的、扭曲的景象一一照亮。


她这边正有所顿悟，那边赫奕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终于再次开口道：“果然……是你。”


他的这句话，无比隐晦，意义多重。


而姬婴却好像听懂了，淡淡一笑：“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我一直在奇怪，昭尹年少轻狂，野心勃勃，加上刚平定内患，正是雄心最盛之时，连我偶尔路过璧国都要来暗杀一番，怎么对程国这么大的一块肥肉却如此怠慢，只派一个没有根基的侯爷和一个屠夫出身的将军随随便便走一趟……果然是另有暗棋。”赫奕说到这里，轻轻一叹，“我原本以为那枚暗棋是虞姑娘，因为她太聪明也太神秘。”


听他提到自己，姜沉鱼咬住下唇，不知为何，脸红了。


“而且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也的确如此：江晚衣身陷程宫，是她赶去相救；程三王子投帖，却独独请她一个；作为江晚衣的师妹，她不通医术；作为一名药女，众人却都要听从她的命令；作为一名使臣，她甚至拥有两名一流暗卫……她的地位毋庸置疑，十分高贵也十分重要。”


姜沉鱼的脸更红了，却不是因为羞涩，而是惭愧。


她毕竟还是太稚嫩了。


以为自己已经顾虑周全，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谁知旁人看来，竟处处是破绽……而派这样处处破绽的自己来程国，恐怕，才是昭尹——或者，是姬婴的真正目的。


这样一来，大家的注意力就全聚在了她身上，看她如何折腾，而疏忽掉藏在更深处的一些东西。


姜沉鱼的手，在袖中无声攥紧，原本是难辨悲喜，这一刻，通通转成了悲伤。悲伤自己的浅薄、自作聪明，还有……身后推手者的无情。


刚才在街角，若非姬婴赶到，那一刀劈落，自己便真的成了冤魂一只。现在想起，都还不寒而栗。


那将她推入此番境地的人，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在他心中，她姜沉鱼不及敌国的一场内乱重要。


所以……如果、如果这样的决定，不是昭尹，而是由姬婴做出的，叫她情何以堪？


姜沉鱼垂着头，手指不停地抖，鼻子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再也呼吸不到空气。


她想她就要晕过去，很快就要晕过去了，太难受了，太难受了，这么这么的难受……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隔着袖子压在了她的手上。


说也奇怪，她的手就很神奇地停止了颤抖。


姜沉鱼抬起眼睛，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淡淡的光线里，姬婴眸色如星，映着她，照着她，坚定、关切、温暖。


于是消失的空气重新涌回鼻腔，新鲜的，清凉的，却又是……救命的。


她突然鼓起勇气，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如此两只手拢在一起，轻轻地、却又是真真切切地，将姬婴的手握在了手中。


其实，这不是她与姬婴的第一次肢体接触。


她曾经也拥抱过他，毫无顾忌地、无比绝望地紧紧抱住他，像垂死之人抱住一棵浮木一样。


那一次的感觉是无比湿冷。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有多冷。


可这一次，却好温暖。


这么这么温暖。


她握着他的手，感觉温暖从他手中源源不断地流过来，然后，自己也就变暖了。


公子……公子啊，你可知道，仅仅只是怀疑你，这巨大的痛苦就足以杀死我！


所以，我不怀疑你。


绝对不！


赫奕的分析仍在继续：“然而，她身上说不通的地方太多，谜题太多，所以，我后来反而第一个就排除了她。也许对很多人来说，看事情要看全局，但对我而言，我只注重于看人。我看了虞姑娘的人，我就敢肯定，她或许与某些事情有关联，却绝非牵动程国的关键。”说到这里，赫奕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因此听起来就显得放松了一些，“因为，她太善良了。一个为了不想同船者牺牲，宁可破坏自家君王的计划而放过别国皇帝的人，再怎么聪明，对当权者来说，也绝对不可靠。她今天会为了两百条人命而违抗命令，明天就会为了两千条、两万条人命而再次背叛。所以，虞姑娘不是。”


姬婴静静地听着，任凭姜沉鱼握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


倒是彰华，忽地也发出一记轻笑，悠悠道：“顺便加上一点——她的琴弹得太好。一个能弹出那样空灵悲悯的琴声的人，是操纵不了血腥、龌龊和黑暗的政治的。”


姜沉鱼再次汗颜。


赫奕接着道：“所以，我就想，如果虞姑娘不是，那么谁才是璧国这次真正的使臣？一个成日只会喝酒，与旁人都说不到三句话的潘方？还是医术高明为人随性温和的江晚衣？我看谁都不像。本以为他们两个都不是，但现在想来，他们两个，却都是了。”声音突然一顿，语调转为感慨，“原来那两人都是你的门客，表面上是奉昭尹之名出行，其实，对他们真正另有交代者，是你……姬婴啊姬婴，你如此步步为营，小心绸缪，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姬婴被如此半讽刺半夸赞，却依旧没有得意之色，乌瞳深深，浓不见底。


赫奕叹道：“像你这样的人才，这样的手段，天底下本没有什么你做不到的事，而且你开出的条件，也确实诱人，我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可惜……”


“可惜什么？”


黑暗里，赫奕的话以一种异常缓慢的速度吐出来，字字带笑，却如针刺耳：“只可惜，我嫉妒了。”


姜沉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若非周遭的气氛太过严肃，而她的心情又太乱，否则很有可能当场笑出声来——这个悦帝，又在出人意料地任性妄为了……


赫奕啧啧道：“我实在是太嫉妒了，而我一嫉妒，就不想考虑哪边的条件更好，利润更丰。更何况即使是商人，也是要讲诚信的。我既然已经先答应了颐非，在对方没有毁约的前提下，断无反悔的道理。所以——抱歉，淇奥侯。让你白忙一趟喽。”


声音宛如滑过锦缎的珍珠，圆滑流畅，可见在说这话时，赫奕脸上的表情会如何生动，虽然懊恼他故意与姬婴作对，但姜沉鱼的心情，却忽然间轻松了起来。


仿佛这一幕水落石出、万迷得解的沉重时刻，也因为这个人不按常理地出牌，和游戏随意的态度而变得不再阴晦难熬。


悦帝……这个悦字，真是起得妙啊……


姬婴继续沉默。


彰华则先咳嗽了几下，才道：“这么说起来，我似乎也有嫉妒的立场。因为我曾说当今天下唯有赫奕可与我相较，如今竟然连赫奕也开始嫉妒起某个人来了，这趟程国之行，果然是收获颇丰呢。”


赫奕笑道：“喂，你这个家伙不要什么都学我跟风好不好？”


“胡说，我什么时候学过你了？”


“还说没有？当年我夸赞越岭的猴儿酒最好，你就万水千山地派人去那儿抓猴子给你酿酒……”


“你还好意思说？我为了抓那猴子大费周章，还要偷偷派人去，瞒过太傅和诸位大臣的耳目，谁料抓回来后根本不会酿酒！”


“猴儿在山中才会酿，你抓到宫里，天天派人看着守着，它们怕都怕死了，会酿才怪！”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起来。


姜沉鱼心中雪亮，这两人是故意扭转话题，给姬婴难堪，让他千般算计，在最关键的地方落空。其实，这样的做法，不是不可怕的。


若是旁人，到这一步就成死棋了。那么……公子会怎么走下一步呢？


姬婴吸了口气，开口，声音未见加高，却一下子把他们的声音给压了下去：“燕王为何不先听听我的条件？”


彰华停止了与赫奕拌嘴，笑呵呵道：“条件？我看不必吧。就算你把整个程国都送给我，我也没兴趣。我大燕地大物博，万物俱全，兵强马壮，自给自足。这区区隔海一座孤岛，土地贫瘠，又尽是凶徒暴民的未开化地，要来何用？”


姜沉鱼心中一震——好、好……好一个燕王！


这话何其猖狂！


又何其豪迈啊！


小时候，毕师爷曾在课堂上对她们说：只有家里没什么东西的人，才会去贪图人家家里的。若是自己家里应有尽有，享之不尽，样样都比别家好，又怎会去抢别人的东西呢？


纵观历史，燕国年代最久，也最是太平。虽是大国，却从不主动出战，一向只有别国去打它了，它才予以狠狠的反击。而四国之内，亦属燕国的国风最是开明，礼待外客，一视同仁。就拿问路一事来说，毕师爷曾编了这么一个笑话——


一人迷路了，于是去问路。


一人拔刀，说：“打赢我，就告诉你。”


此人是程人。


一人笑眯眯，说：“给我钱，就告诉你。”


此人是宜人。


一人无比礼貌地鞠躬，为自己不知道路而道歉，但转过身却自行去该地。


此人是璧人。


一人不但详细地告诉你，还亲自带你去那个地方。


此人是燕人。


毕师爷最后感慨道：“程人粗鄙而好武；宜人精明而市侩；璧人表面看似温文实则冷漠；只有燕人，豪爽热心，最好相处。”


虽然，他只是取其典型之例，并不能以偏概全，但也从一定程度上说出了四国的本质。


而今，亲耳听见那个泱泱强国的君王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样上天入地唯我独尊的话，一时间，心头震撼，豪情顿生——


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不贪，是因为尽有。


不私，是因为自强。


相比之下，程国也好，璧国也好，竟都是活得那么那么的……累。


姜沉鱼在心底，不禁发出了长长一声叹息。


然后便听姬婴，用他温润如水清雅如雪的声音说道：“如果，我提的条件，不是国呢？”


彰华漫不经心地笑道：“不是国？那是什么？”


姬婴慢吞吞道：“唔，其他的，比如说某样……活物？”


彰华的笑声消失了。


姬婴目光一转，看向门外：“你还在等什么？”


小门“吱呀”一声由外推开，明亮的光线顿时射了进来，与之一起出现的，是一个人。


那人手中捧着一个盒子，慢慢地走进来，月光勾勒出他的身形，瘦瘦小小一道。


有椅子被打翻在地，有人在惊讶地抽气，有人“啊”了一声又被人很快捂住了鼻息……几乎是这么混乱的一瞬间里，彰华的声音迟疑响起，再不复之前的镇定。


“薛……采？”


姜沉鱼怔了一会儿，然后，心头升起浓浓怜惜。


不久前落水昏迷时掀开的记忆，与此刻出现的真人重叠，交织着，对比鲜明：站在厅中的少年，比自己入宫前在淇奥侯府见他时长高了些，却显得越发消瘦，穿着件浅褐色的麻袍，长发用麻绳松松地扎在腰后。眉目轮廓虽没怎么改变，但亦早不复当年珠圆玉润的光华。


薛采……


因她一腔私愿而强行留于人间的明珠。


如今，蒙了尘灰，磨了锋芒，敛了容光。


想到这里，姜沉鱼无比愧疚，下意识地握紧姬婴的手，姬婴朝她投去一瞥，若有所思。


而厅中，薛采已走到彰华的屏风前，立定，掀袍，屈膝，跪下：“璧国薛采，拜见燕王陛下。”


屏风后，彰华久久无言。


倒是另有个声音“哼”了一声，说道：“原来他就是薛采啊，我以往听说，还以为是多么了不得的人物，没想到，今日一见，真是大失所望……”


“如意，闭嘴！”吉祥抽气。


“我为什么要闭嘴？我又没说错！你看看他，又干又枯，瘦得跟只骷髅鬼似的，什么明珠玉露，什么芝兰玉树，什么玉树琼枝，什么玉容花貌，什么琼林玉质，什么良金美玉……呸，明明一个都不沾边！”


吉祥咋舌道：“哇，如意，你第一次说成语没有出错耶，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个……”


“哼，我可都记着呢！陛下平日里怎么夸他的，我都记住了。”如意说着，绕过屏风冲到了薛采面前，居高临下地仰着下巴睨他，满脸的鄙夷与挑衅。


薛采则很平静地回视着他。


如意嗤鼻道：“怎么？我说的你不服气么？”


薛采连眉毛也没有动，只是淡淡地从唇边吐出两个字：“矮子。”


如意顿时如被雷电击中，跳了起来：“啥？你说啥？矮、矮、矮子？你居然叫我矮、矮、矮子？明、明、明明你比我还要矮啊啊啊啊啊……”说着暴跳如雷。


屏风后，吉祥“扑哧”一声，忍不住大笑起来。


彰华忽然咳嗽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吉祥立刻捂住嘴巴，不敢再笑。


然后，彰华道：“如意，退下。”


如意努着嘴巴，满脸不甘心地回去了，嘴里依旧嘀咕道：“什么嘛，为什么一个比我还要矮的人居然敢这么嚣张地嘲笑我的身高啊，讨厌……”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彰华再开口时，声音中原本带有的浅浅笑意也消失了，变得一本正经：“冰璃。”


这两个字一唤出来，不止是厅内跪着的薛采，连端坐着的姜沉鱼也为之一震——曾经多少惊才绝艳，绝世风流，因这二字而起？因这二字而盛？又因这二字最终成了沉沉枷锁……


她忍不住想：薛采现在在想什么？当他穿着粗鄙的衣服，以奴仆的身份跪在当年盛赞他、推崇他、恩宠他的燕王面前时，会想些什么？是难过？是屈辱？是咬紧牙关故作坚强？还是其他？


——这样的场面，如果换成自己，又会如何？


真难过啊……这样的场景里，另一个人的境地，竟让她难过如斯。


公子……


你……


太……残忍。


为什么要叫薛采出来如此硬生生地面对燕王？连一丝慷慨的怜悯都不给他？为什么要将他的傲骨粉碎得如此干净彻底？就算你也许是为了他好，但是——


这么痛啊……


这么鲜血淋漓的一种痛苦，连她一个旁观者都承受不了，更何况一个孩子？一个今年才七岁的孩子？


她的眼睛再度湿润了。


而比起姜沉鱼的担忧，薛采却显得要平静很多，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睛，平视着屏风，回应道：“在。”


彰华道：“冰璃，若我为你当年打上九分，你认为，现今的你，有几分？”


姜沉鱼拧眉，燕王这话，好有玄机。


耳中，听薛采不答反问道：“当年，陛下为何会给我九分？”


“你少年才高，天赋异禀，文采风流，言行有度，此为三分；你仪容出众，秀美绝伦，锦衣盛饰，赏心悦目，此为三分；你无所畏惧，谈笑风生，有着同龄人所远不及的从容与傲气，此亦为三分。”


薛采忽然笑了，巴掌大的脸庞，素白的脸，乌黑的眼，原本看上去像一潭死墨，而今笑容一起，就如墨汁散开，挥抹游走，轻挑慢捻，有了极致灵动的轮廓。


“原来如此。如今我才华屈尽、仪容已失、傲骨不存，将那九分全都丢了，所以，对陛下而言，我就不值一文、毫无价值了，是么？”


彰华没有说话，倒是如意冷哼道：“那是当然。”


薛采继续笑：“所以，陛下是断断不肯以程国来换我的喽？”


如意又跳了起来，跺足道：“做梦做梦做梦！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喂，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厚脸皮啊，哪有人要把自己这么眼巴巴地推销出去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薛采已眉毛一扬，眸光流转地悠悠道：“但是，为何陛下会认定我家主人口中所说的活物，会是……我呢？”


如意愕然，呆了一下：“你说什么？”


薛采自行站起，往前走了几步，将手里一直捧着的那个匣子平举过头，恭声道：“我家主人愿以此匣中之物，换取燕王的一个承诺。”


如意悻悻地走出来，接过盒子，又盯了他几眼：“你可不要玩什么花样，这盒子里装的什么？我先看看……”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盒盖。


从姜沉鱼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不到盒子里的东西，只能看见如意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无比惊悸，然后露出狂喜之色，捧着匣子冲回到屏风后道：“圣上你看！天啊，真的是耶！啊啊啊啊，居然是真的啊！”


姜沉鱼忍不住将目光好奇地看向姬婴，感应到她的凝视，姬婴冲她笑了一笑，但却没有进一步解释。


于是她只能继续静观其变。


燕王的屏风后传出叽叽咕咕的讨论声，但倾耳细听，也只能依稀捕捉到几个类似“独一无二”、“绝对的稀世之珍”、“哎呀呀，真的找到了啊”这样的词。


联想之前赫奕所说的话，看来燕王之所以来程国，是为了寻找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却被姬婴先找到了，如今由薛采呈递过去，被当成了谈判的筹码。


在姜沉鱼的猜测里，彰华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道：“罢了。”


姬婴一笑道：“燕王陛下同意了？”


“嗯。”


虽然是很简单的一个字，但姜沉鱼却发觉姬婴的手轻轻一颤，继而松了开来。原来，再怎么胸有成竹，也终归是会紧张的。


公子，也是会紧张的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有点高兴。因为，外人所看见的姬婴是那么的完美，但只有她，见过他不为人知的样子。


两年前，她看见他难过，于是那一次，她爱上了他。


两年后，她看见他紧张，于是，又爱了一次。


好想把这些别人看不到的他，用眼睛捕捉，再烙印到记忆里，就像被笔墨勾勒绘制而成的画像，一幅一幅，装订成册。


哪怕没有结局，但当年华流逝，当她老了后，从记忆深处翻出来，打开册子一页页地翻阅，也会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吧？


点点滴滴，都想记住。


即使有猜忌，有痛苦，有埋怨，有心寒，也不舍得忘记。


姬婴于她——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


姜沉鱼垂下头，忍不住将他的手又轻轻握紧了些。


姬婴道：“陛下还没听我所要索取的承诺是什么。”


彰华道：“我答应你不插手程国的内乱，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做个局外人——难道这还不够？”


姬婴笑了一下，道：“不够。”


他的声音比常人要低一些，与彰华的沙哑不同，他的声线清润，仿若朗朗的风、明净的玉、绵软的丝线，带着难以描述的一种轻柔，可说出的字，却又显得斩钉截铁，不容拒绝。


因此，当他那么笑笑地看似轻描淡写地说着“不够”二字时，姜沉鱼却感觉到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原本还不算太紧张的针锋相对，因这两个字，而骤然加重。


彰华果然不悦：“朕不喜欢与人讨价还价。”


“很荣幸，在这一点上与陛下同样，在下也不喜欢讨价还价，很不喜欢。”姬婴悠然道。


回应他的，是赫奕故意的哈哈哈三记干笑。


姬婴没有理会赫奕的揶揄，继续道：“其实我的条件很简单——只是请二位颁旨，声援一个人而已。与袖手旁观也没太大区别，只是动动嘴皮子。”


彰华的声音越发低沉了：“朕之所以刚才答应你，并不是真的因为你所送的这份礼物。”


“我知道。”姬婴笑道，“区区薄礼，仅博燕王一笑尔。”


“我之所以答应你，是因为三个原因。第一，我此行私密，而你却能探查到我的真实目的，说明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并且，还是个很重要的眼线。”


彰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而如意直觉地叫道：“不是我！”


彰华轻轻一哼。


如意睁大眼睛，摆手道：“不是我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彰华沉下脸，轻叱道：“闭嘴。”


如意连忙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并无比诚恳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再说话。


彰华的目光柔和了几分，继续道：“关于那个眼线是谁，我现在不想追究；第二个原因，我为了寻找这样东西费时十年而不得，期间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财力，而你竟然能先我一步到手，我由衷钦佩。”


姬婴道：“在下只是撞对了时机。”


“幸运也是一种实力。所以，直觉告诉我，最好不要与你为敌。而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得不说，你选了个最好的送礼者。”彰华说到这里，苦笑着，黯然道，“你明明知道，我是不忍心拒绝薛采的要求的。更何况……是现在这样的一个……小、薛、采。”


姜沉鱼抿住唇角，纵然这话在别人听来颇多暧昧，然而，她却觉得自己可以理解燕王。因为，她和他拥有相同的感受——这样瘦小的、风光不再的薛采，实在是太让人难过了。难过到，如果再去拒绝他的要求，就是一种天大的罪过。


而彰华，明显比她更喜欢他。


薛采站在原地，负手垂头，一副标准的奴仆姿态，碎乱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因此看不见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作为当事人的他，在听见这样的一番肺腑之言后，又是什么感觉？


姬婴看了他一眼，眸底再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然后忽问道：“小采，你愿意跟燕王走吗？”


薛采站立着，许久，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越发乌沉。


姬婴道：“只要你愿意，我就放你走。”


他这句话虽然说得轻松，但姜沉鱼心底却咯了一下——薛采与其他奴隶不同，他是昭尹刻意给公子安排的一颗棋子，为的就是制约双方。姬婴若对他太好，都会招致昭尹的猜忌，更何况是放人？彰华如此喜爱薛采，再加上薛采本身的才华，日后必成大器，而一旦他去了燕国封侯拜相，无疑是当着世人的面给了昭尹狠狠一记耳光，万一他再心狠手辣一些，反攻璧国，无论谁输谁赢，一场浩劫在所难免。


公子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宁可得罪帝王也要放虎归山的决定？为什么？


就在她一连串的惊悸猜度里，薛采开口，敲金碎玉：“不。”


此字一出，尘埃落定。


姬婴还没说话，彰华已追问道：“为什么？”


薛采转向屏风，一挑眉毛，笑了：“因为陛下身边有个我讨厌的矮子。”


“什么——”毫无意外的，如意再次爆怒，“圣上，他、他、他、他故意的！他是故意拿我当借口的啊，我、我、我、我明明比他高啊啊啊啊……”


姜沉鱼忍不住莞尔，薛采这个借口，找得好可爱，谁都知道是借口，但谁都没办法反驳。


“而且，”薛采一笑过后，恢复正色道，“对于奴仆而言，一位出尔反尔的主人，远比少恩寡宠的主人更难伺候。”


彰华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说什么？”


“先前，我家主人问：陛下同意了？陛下回了一个嗯字。也就是说，陛下已经明确表示了，会同意我家主人的要求——任何要求。但是，当后来听闻我家主人要求的不仅仅是置身事外，还有声援某人时，陛下就开始迟疑，甚至顾左右而言他……”薛采说到这里，又笑了笑，“睹微知著。虽然我家主人是得寸进尺了些，但君无戏言，两相对比，孰去孰从，很容易得出答案吧？”


他这一番话，无疑说得大胆之极，也危险之极。无论如何，对方可是燕王，四国之首的燕国的帝王。而他，却当着他的面，指责对方不守信用。


果然，如意立刻护主心切地吼道：“大胆薛采！竟敢这样污蔑我家圣上！顶撞天威可是死罪！来人，将他给我拿下！”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动作。


如意提高声音：“来人——”


依旧一片静谧。


如意跺脚，转向彰华，委屈道：“圣上……”


回应他的，却是彰华眉头微皱的沉默，以及半垂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像是——痛苦？


他心头大震，豁然间，明白了一些事情——他的圣上，对薛采，怀有非常异样的感情，因此，无论薛采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会对薛采发脾气。


在知晓了这一点后，忽然间，身体也就失去了所有的冲动与怒气，变得非常疲惫，不想再说话。


于是他后退一步，低下了头。


吉祥悄悄地朝他挪近几步，然后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更长的一段静谧之后，彰华抬起一只手，揉了下自己的眉心，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边笑边叹道：“好！好一个淇奥侯！”他不夸薛采胆识过人，却夸起姬婴，气氛不但没有轻松，反而显得更加诡异。


姬婴则依旧没什么表情。


“说吧，你要我声援谁？”


“且慢——”这一次，出声阻挠的，是赫奕。


只听赫奕笑道：“淇奥侯果然了得，不但运筹帷幄雄才大略，连降奴术都高人一筹，这么一个恃才傲物天下皆知的小冰璃，都被你调教得服服帖帖，连自由都放弃了，还帮着你反过头去咬自己的恩人，有趣啊有趣。”


他虽然说得刻薄，但却是事实。当日若非有燕王写信给昭尹，薛采肯定救不下来。而今日薛采却不但不感念彰华的恩情，反而帮着姬婴逼他，想来彰华是真的挺寒心的。


姬婴还没说话，薛采已淡淡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然现在事关社稷，关系到四国的所有利益，关系到天下百姓的安危，薛采不敢以私人之情偏天下之势，同样，宜王陛下可以嘲笑我，但却不可以嘲笑时事。”


赫奕呆了一下，冷笑道：“好，好一个心系天下的小薛采。真是颇得你主之风，什么龌龊事都套上‘社稷’二字，就都显得大义凛然了。”


薛采不卑不亢地继续道：“两位陛下既然肯来至此处，说明你们已经有了与我方谈判的心理准备，我方开出条件，你们裹足不前，更反过来嘲笑我方虚伪龌龊——试问，在这场内乱爆发前，两位又做了什么？一位以贺寿为名行私谋之事；一位则与程三皇子做了暗中交易——两位分明都已经预见了这场大乱，一个袖手旁观，一个推波助澜。袖手旁观者并非不重利益，而是利益不多看不上眼；推波助澜者，都是趁火打劫，又何须说什么商人要守诚信这样的话语？究竟是谁更虚伪？”


一番话，说得是毫无停顿，流畅无比，句句掷地有声。


一时间，室内静谧，众人皆无言。


姜沉鱼不禁想到，难怪当年昭尹会派薛采出使燕国，本以为他只不过是人小鬼大，而今方知，口才也是一等一的好。但他如今在这种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舌战双雄，词多冒犯，难道就不怕两位皇帝真的发起火来将他治罪？他有什么样的依持？又是什么样的目的？为什么要这样帮璧国争取利益？为什么要听从姬婴的话？


“既然都是利益，就没什么不可以摆上来谈的。燕王虽然看不上荒岛小国，但就不想知道程国秘不外传的锻造冶铁术？燕之所以为泱泱大国，除了人才济济之外，更因为虚心接纳众集所长，可以自强自给，但绝对不是刚愎自大；而宜国的商贩之所以能遍布天下，有阳光的地方就有宜国的商铺，难道不是一点一滴权衡得失地争取来的？如今你在此放弃了七成降率，他日，你也许就会放弃更多。筑谭积水，连续千日；决堤山洪，却是一泻万里。宜王陛下真的不在乎？”薛采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晴不定，半晌，才再度抬眼道，“程国的这场夺嫡之乱，于我们三方而言，不过是一念之间，但于程国的百姓而言，很可能就是妻离子散、国破家亡……帝王之威，不是体现在‘一语灭天下’，而是‘一言救苍生’。”


姜沉鱼细细咀嚼着这最后一句话，不禁有些痴了。


诚然，要想杀一个人，对帝王而言实在是太容易了，他们动动嘴皮，就可判人生死，灭人九族。然而，那样的威严是强大的，却也是可怕的。比起毁灭，人们更敬仰“宽恕”。


今日，此刻，在这个暗室之中，他们谈判的结果将直接导致程国的将来。他们无情些，帝都就一场血雨；他们仁慈些，则有丽日晴天。


这样的关键时刻，个人的恩怨、喜好、私念，的确是要摒弃得彻彻底底，才能做出最正确的抉择——薛采，没有错。


姜沉鱼将目光转向姬婴——公子，也没有错。


得出这个结论后，她的心一下子就变得平静了，原先的浮躁不安猜疑，通通烟消云散。


而赫奕，显然也被这番话说服了，沉吟许久后，道：“你们想怎么做？”


“很简单。”这回，终于轮到姬婴说话，“快刀斩乱麻。”


“怎么个斩法？”


“齐三国之力，迅速扶植程国一位王孙成为下一任程王，处死叛党，平定内乱。”姬婴的语调并没有加快，依旧如平时一般从容，然而，随着这样一句话，室内的气氛更肃穆了几分。


彰华问道：“你想扶植谁？”


赫奕轻哼道：“肯定不是颐非了，否则他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彰华缓缓道：“颐非的确是个人物，表面看似荒诞不稽，但胸怀大志，可惜，聪明得过了头，也任性得过了头。以他的实力，本无需装疯卖傻，但他却偏要，或者说嗜爱特立独行。这样的人，可以是最好的名士，但却绝对不能当帝王。帝王，必须要舍得，舍得放弃自己的一部分特征。不中庸，无以成表率。所以，如果让他当上程王，程国将来民风如何，难以想像。”


赫奕道：“那涵祁更不行！就他那种好战的性子，当上程王后，活脱脱是又一个铭弓，到时候频频开战，不是给我们添麻烦么？”


彰华道：“不错，涵祁是万万不行的。”


赫奕道：“那么只剩下了麟素。他虽然为人庸碌懦弱了些，再加上身体不好，当了皇帝后，虽然对子民无益，但也不至于变成祸害。也罢，就选他吧，咱们也都省心些，太太平平地过上十年。”


姬婴微微一笑，忽然插话：“不。”


此言一出，又令得人人一惊。


赫奕强忍怒气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麟素是万万选不得的。”


“为什么？”赫奕和彰华同时问道。


“因为他很快就要死了。”清冷的语音绽放在空气中，却宛若一道惊雷劈落，震得天崩地裂。


然而，说这句话的人，却不是姬婴。


只听一阵格格声从大厅中央的那把椅子上传出来，灯光慢慢地上升——其实，不是灯光上升，而是椅子在上升，连同着椅上的灯也越来越高，灯一高了，照着的地方也就越大，室内也就越来越明亮。


原来，椅子所摆放的地方是个设计精巧的机关，此刻露出了一个直径三尺的圆柱，圆柱上有一道门，而刚才那句话就是从这门内传出的。


姜沉鱼万万没想到，厅内还有另一个人，而且，一直藏在椅子下面。


姬婴缓缓道：“不错，我请两位陛下下旨声援支持其成为程王的人，就是——你还不出来？”


“吱呀”一声，圆柱上的门开了。


一个人慢慢地走了出来。


鸦般的长发无风自荡，像丝缎一样披在身上，她伸出手来那么轻轻一挽，露出明洁的脸庞——那是尘埃，都为之自惭形秽的美丽。


而这一回，轮到姜沉鱼出声打破了一室寂静：“颐……殊公主？”

第三部 乱起 第十七回　穷途


“主人！王府被包围了，七千铁甲军已全军覆没！”


“主人，丰饶侯和禁军统领王伍都背叛了，现在正调转矛头对付我们！”


“主人，我们派出去的探子全被杀死了，素旗军将他们的头颅悬挂在营外示威，我们怎么办？”


“主人，逃吧！”


“主人，逃吧！”


“主人……”


颐非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因为视线一片模糊，那些个下属的脸，都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就是无法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静静地坐在画舫上。


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他不喜欢陆地，他喜欢水流。


小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水这么轻的东西，却可以托住木头，而人类碰到水，本来是会沉下去的，但有人却学会了游泳……他被这些自然界里神奇的事物所吸引着，废寝忘食地钻研，就想弄个明白。


他的母亲是个普通的妃子，偶尔皇帝会来她这儿过夜，不特别受宠，但也没有冷落。父皇看见他对着湖水发呆，不太高兴。每当那时，母亲就会游说他练武。


母亲说：“如果你练得一身好武艺的话，你父皇就会喜欢你了。”


然而，他为什么非要让那个眼睛里只有掠夺和杀戮的男人喜欢？同样看见一只鸟，他会关心鸟儿为什么能飞，而那个男人所关心的只会是如何才能用刀把那只鸟最快地杀死。


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没有交集，也不会遗憾吧……


于是，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很单纯，也很快乐。母亲很疼他，虽然也曾希望他好好练武博取皇帝的欢心，但终归没有勉强他。她出身商贾，娘家人没有资格进宫探望，只能逢年过节送点东西，有时候是江北的石榴，有时候是西岛的柿子饼，她就喜欢这些小零嘴，但又怕被人取笑，每次都躲起来偷偷地吃。


拜母亲所赐，他也开始喜欢那些各种风味的地方小吃，而其中最喜欢的，就是糖画。


因为，糖画只能冬天送进宫，搁置的时间一久，就会硬掉或者化掉。所以每次只要拆开包裹看见里面有糖画，他和母亲就会第一时间躲到小屋子里，避开别人的视线，只有母子两个人，分享着一个糖画……那样的时光，对一个孩子而言，无疑是很快乐很快乐的。


直到有一天——


那一天，程军从燕国的疆土上灰溜溜地撤回了帝都，父皇为此大发雷霆，而当夜，无意中路过母亲的院子时，听见母亲在唱歌。


其实母亲一直是个很会随遇而安的人，在皇帝不来临幸的日子里，她就绣绣花，唱唱曲，据说父皇当年就是因为在街上听见她唱曲，所以才点她进的宫。


唱曲也许并没有错，错就错在她唱得太快乐，而且歌词是：“南方的燕子啊，你归来时可否带来了他的讯息？”


父皇因为打输了仗，正在气头上，再加上听见“燕”字，当即怒不可抑地冲进去，解下腰间的鞭子就朝母亲打了过去。


母亲发出的尖叫声，令得在隔壁房间里正在雕刻小船的他吓了一跳，连忙打开门时，看见的，就是父皇正在用鞭子疯狂地抽打母亲的画面。


母亲在地上不停地翻滚，痛苦呻吟，却不敢求饶。


他被那样的画面吓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应该阻止，于是扑过去想拦下父皇的鞭子，但那鞭子却掠过他的双手，狠狠地敲在了他背上。


那一记的力量与速度，以及它所带来的疼痛滋味，到现在，身体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被打翻在地，重重地撞到母亲身上。


父皇回头看了眼堆满木头的房间，更加生气：“雕雕雕，你看你生的什么鬼东西，除了发呆就会雕木头，一点儿用都没有，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我要有个能干点儿的儿子，何至于今日败成这样！”


父皇怒冲冲地走进那个房间，放了一把火。


火光熊熊升起，父皇拂袖而去。


他怔怔地看着那些妖娆飞舞的火光，看着火光里被无情吞噬的木头们，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也就此被一点点地、慢慢地烧掉了。


然而，比那更糟糕的是，怀抱中的母亲的呻吟声，停止了。


他呆滞地低下头，看见的是已经没有呼吸的柔弱女子，和掉在地上的半截糖画，那是一只凤凰的身体，脑袋碎掉了，翅膀被血染红了一半。两相对比下，触目惊心……


颐非回忆到这里，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那是九岁时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从来没有一天淡忘过。自那后他经常会做一种梦，梦见母亲漂在水面上，他在岸边呼唤她，她却摇头怎么也不肯靠近。


她说，她好害怕陆地，因为，地面又冷又硬，当鞭子抽下来时，她甚至都没有地方躲。但是在水里就不一样，如果有鞭子再打她，她就可以沉到水下面去，那样就打不到她了。


他一次次地梦见她，一次次地哀求，再一次次地被拒绝。


那个梦反反复复，他想他肯定是被诅咒了，因为他只顾着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所以，才让母亲那么那么的失望与伤心。


十八岁时，按照祖训他可以搬离出宫，于是他选了一块长着一株千年古树的临水土地。他在树上建屋，在水上系舫，出入皆以车马代步，尽量不让自己的双足沾到土地。


“主人！下一步该怎么办？快做决定啊！”


“主人……”


“主人……”


那些焦虑的呼唤声仍在继续。颐非忽然勾起唇角，轻轻一笑：“这一场大梦……也终于醒了啊……”


“主人，你在说什么？”山水、松竹、琴酒全都围了上来。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地看过去，这三人，是他的随从，是他的保镖，也是他的挚友。只有他们知道他每夜都被噩梦所困扰，知道他之所以奋发练武的原因，更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当皇帝。


——如果，当年肯练武的话，也许就能拦住父皇的鞭子，而母亲也不用死了。


——最讨厌的东西就是土地了，那么，就把它全部变成自己的，如果成了自己的，再做梦时，就可以对母亲伸出双手，说：娘，你可以回到岸上来了。所有的土地都是我的，所有人都要听从我的命令，所有人都打不过我，再没有鞭子可以抽你，你也不用再躲到黑屋里去吃东西，你，可以回来了。


颐非的眼神由浅转浓，一闪一闪，全都化作了寂寥。


对不起，娘，我好像……失败了。


所以，你，回不来了……对不起。


他霍然起身，走到甲板上随手取下一块玉佩丢过去，切断了绳索，然后再跺一跺脚，木板顿时塌裂，水哗啦啦地涌了进来。


琴酒大惊道：“主人，你这是？”


颐非回首，朝三人负手一笑：“是英雄者，穷途末路，唯破釜沉舟耳。”


山水和松竹彼此对望了一眼。


而颐非的下一句话就那么悠悠扬扬地传入了他们耳中：“不过很可惜，我从来就不是英雄，所以，我要逃了。你们，愿不愿跟一个穷途末路的流氓亡命天涯？”


三人几乎丝毫没有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异口同声道：“属下等愿随主人同生共死！”


“很好。”颐非拂了下衣袖，抬头看向天空，夜已过子时，天边一轮弯月，无限凄冷，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王府的高墙外几如白昼的火光和沸腾的交战声。


他凝望着那些跳跃的，仿佛来自幼时记忆里的火光，一字一字道：“九岁时，父皇用火烧了我最心爱的东西；十年后，那贱人用火烧了我唾手可得的皇位……没有关系，我颐非在此发誓，十年后，当我再踏足程土时，你们所亏欠我的，都要十倍、二十倍，甚至一百倍地通通还给我！”


他脱去外套，“扑通”一声，率先跳入湖里。


琴酒等人也跟着纷纷跳下去。


冰冷的湖水蔓延上来，那些看似很轻很柔的水，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身体的每个部位上。当颐非沿着湖底的密道匆匆逃离时，忍不住想到了一个其实毫不重要也没什么相干的问题——


当日，虞氏落水找耳珠时，是不是也是相同的感觉？


月挂中天，冷风呼啸，十里长街，变成了修罗之所。


中郎将云笛站在高楼上，望着下方的战场，面色冷峻。


他们用了三千铁甲军来伏击涵祁，将涵祁的八十名随从杀到只剩九个，这十人被大军包围，明明应该是俎上鱼肉，但，两个时辰过去了，素旗军一个又一个倒下，而那十人依旧屹立不倒。


尤其是涵祁，依旧是鲜红如血的铠甲，冷冽如水的长刀，刀锋一起一落间，必定有人倒下。


红翼之名，果不虚传。


“将军，久战不下，怎么办？”军师靠近他，低声询问。


云笛盯着那条矫健的身影，半晌，薄唇轻启，说了两个字：“放箭。”虽然没能生擒有点遗憾，但他已经没有足够的耐心继续陪那个似乎不知疲倦的战魔耗下去。


右手正要挥下，却有个声音从身后急促地响起：“住手！”


云笛回身，见两旁侍卫全都俯身叩拜，来者身披皮裘，脸上带着病态的绯红，表情又是震怒又是急虑。


不是别人，正是麟素。


他当即也俯身参拜：“属下拜见大皇子。”


麟素飞起一脚，将他踢倒，叱道：“是谁允许你们放箭的？”


“生擒无望，耗时已久，我方军队越来越少，所以……”话没说完，又挨了一脚。麟素因为动作太过剧烈，忍不住咳嗽起来，边咳边道：“他是本王的弟弟，亲弟弟！你……你们若杀了他，我就砍你们的人头！”


“可是公主有命……”


“你们是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众将士一时无言。


麟素缓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下面的厮杀，不忍睹视地闭了下眼睛，转头道：“你们派人与他交涉，只要他肯归顺，不但不会有生命之忧，还能继续当他的王爷，而且……”


话还没有说完，另一扇窗前的一名弓箭手已扣动弓弦，只听“嗖”的一声，箭羽去似流星，不偏不倚，正中场内涵祁的咽喉，涵祁发出一声长鸣，扑地从马上倒下去。


麟素睁大了眼睛，涵祁的马受到惊吓，竟从涵祁的身体上踏过，一时间血肉模糊，鲜血飞溅，整个场面触目惊心。他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呆滞地看向那名弓箭手：“你……杀了他？”


弓箭手丢掉手里的弓，屈膝跪下：“属下是为了殿下着想。”


麟素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沉声道：“你，杀了他！”


那弓箭手却毫不慌张，重复道：“属下是为了殿下！”


“你、你、你……”麟素气急，抽过旁边一人的刀，就要朝他砍下去，一双手突然伸过来，轻轻地托住他。他不会武功，因此，只觉臂上一酸，大刀哐啷落地。


回头，拦阻他的，乃是云笛。


“云笛你干什么？”


云笛淡淡道：“殿下劳累了一夜，该回去休息了。”


“什么？”麟素震惊。


云笛提高声音：“城中此刻大乱，殿下万金之躯，可千万别受到什么损害才是。来人，护送殿下回宫！”


“等等！云笛，你——你——你敢如此对我？”


云笛微微一笑，但笑容里却有很冷酷的东西：“公主正在宫中等候殿下，有什么话，殿下都可以去跟她说。”说罢挥了挥手，几名士兵上前，架起麟素强行将他拖走，一路只听到他的惊叫声、斥骂声和不连续的咳嗽声。


军师皱了皱眉道：“这样好吗？不管怎么说，他都是皇子，也是目前仅存的一位皇子，开罪了他……”


云笛挑起眉毛：“军师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以为，现在程国之内，是谁说了算话？”


“当然是公主，但是公主毕竟是个女子……”


云笛冷笑：“女子又如何？女子便当不得这个‘王’字么？”


军师“啊”了一声，如梦初醒，震惊地捂住嘴巴。


云笛看着下面因涵祁一死而溃不成军被一一射杀的九人，悠然道：“十年磨一剑，霜刃今终试。公主，你胜利在即，可解脱些了？”


夜月下，他的表情忽然黯淡了下去，难言惜痛，难言悲伤。


“十年……十年……”


被自己的军队出卖，强行带回王宫以保护为名，实则软禁的麟素，凝望着窗外的月光，喃喃。


有宫女捧来美酒点心，放到一旁的几上，再轻轻地退出去。


他看着雕有双蛇夺珠图案的酒壶，眼底升起了一系列变化，有恐惧，有猜忌，有愤怒，但最终，一一沉淀成了伤感。


他慢慢地朝那壶酒伸出手，指尖不停地发抖，迟迟停停，明明是很短的一段距离，但足足耗费了半炷香时间才碰到。


壶身轻斜，琥珀色的美酒带着浓香倒入杯中。


他凝望着杯中的液体，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最后长长一叹，道：“罢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说着，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气地将酒一口饮下。


酒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啪地落地，落地不碎，顺着地势滚啊滚，滚到一人的脚边。


那人轻轻地走进来，长长的裙裾如水般拖在地上，她的脚步，轻盈似落花。


麟素靠在几旁，恍惚地看着她，她的脸庞朦朦胧胧，有些清晰，却又似乎模糊成了另一幅画面——


十年前，那少女从门外走进来时，也是这样的。


一步一步，那么缓慢。


当她离自己只有一步远时，会突地扑过来，抱住自己，嘶声痛哭，喊道：“大皇兄！大皇兄……”


而这一次，那人停在了三步远外，不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于是他笑了笑，开口道：“一切都如你所愿了？”


那人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他笑得越发厉害，一边笑一边咳嗽：“你杀了涵祁，也杀了颐非，连父皇也在你手上，要生要死，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情。你的心愿全部实现了？现在你是来杀我的么？哦不，我忘记了，你已经把毒酒赐给我了，那么，你是来看我怎么死的？”


那人垂下眼睛，片刻后，才轻轻道：“颐非……逃掉了。”


“是么？那真是可惜……不过没关系，一个大势已去、穷途末路的皇子，又怎逃得出实权在握、民心所向的你？抓住他，也只不过是时间的迟早问题罢了。”


“大皇兄……”那人开口，终于跨过了最后三步的距离，来到他面前，然后，慢慢地坐下，将头靠到他的膝盖上。


膝上一沉的同时，原本冰凉的躯体因为感受到了对方的热度而变得有了暖意，麟素忍不住悲哀地想：他竟然没有办法讨厌这个人，哪怕被利用，被背叛，甚至现在被毒死，他都无法去怨恨这个人。她的脑袋往他腿上一靠，心里某个已经死掉的部位就又挣扎着活了过来。


颐殊……颐殊……颐殊啊……


他缓缓地伸出手，落到她的头发上。她有一头无比柔滑的长发，如同冰凉的丝缎，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把父皇怎么了？”


“我砍掉了他的双手双足，挖掉眼睛，割掉耳朵，拔掉舌头，扔进陶罐，做成了人彘。”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在说起这样的事情时，甚至没有丝毫起伏。


“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你想让我杀了他？让他快点结束痛苦？”颐殊呵呵地笑了起来，“那不可能，你知道的，绝不可能。”


于是麟素闭上了眼睛。


颐殊抬起头，仰望着他的脸，低声道：“你心疼他？你到现在还心疼他？”


麟素声音颓软：“他毕竟是我们的父亲。”


“有他那样的父亲吗？”颐殊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揪住他的衣服，嘶声道，“想想看他都做了些什么！都对我做了些什么！野心膨胀妄想吞噬燕国也就罢了，实力不如人家输了本就正常，可他却把这些都怪罪于身边的人，于是他用鞭子打死了颐非的娘；我们的母亲也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就被打入冷宫，郁郁而终；还有我！还有我！”她的手改为去揪自己的衣衫，颤抖着，泪如泉涌，“什么程王最宠爱他的女儿，什么颐殊公主在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些别人看来风光无比的事情，其实是他掩饰罪行的遮羞布！他、他……”


麟素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同母所出的妹妹，两颗眼泪就那样溢出了眼眶，顺着脸颊滑下去。


依稀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孩子无比惶恐屈辱痛不欲生地扑过来抱住他，号啕大哭，一声又一声地唤道：“大皇兄，大皇兄，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帝王家，龌龊多。


而他们，只不过是比别人更不幸，遇到一个禽兽不如的父亲。


颐殊抹掉眼泪，沉声道：“所以，他现在的一切都是活该。我不会让他那么快就死的，我要他活着，一天天地活下去，每活一天，就多受折磨一天。”


麟素再度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好累。


他真的好累。身体，提不起丝毫力气，内心，也已百孔千疮。真想什么都不理会地就此睡去。


但偏偏，颐殊又伸手抱住了他，将头靠在他胸膛上，喃喃道：“大皇兄……你恨我吗？大皇兄，不要恨我好吗？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只有你能让我暂时忘掉一切不幸，只有你会毫无条件全心全意地支持我，我啊，最最最喜欢的，就是大皇兄了……”


麟素苦涩一笑：“你难道不也最喜欢涵祁么？”


颐殊面色微变。


“这样的话，你对涵祁和颐非都说过吧？”


颐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麟素却不睁眼，只是淡淡道：“不然，以涵祁那样的勇武，颐非那样的精明，又怎么会都栽在你手上呢？”


“大皇兄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呢？”


“颐殊，我知道你很不幸，我真的知道。所以，你怨恨，你想报复，都是应该的。但是，你为了复仇，却让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可怕更污秽的漩涡——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颐殊的眼神尖锐了起来：“原来……你知道？”


“你每遇到一个对你有所帮助的男人，就会竭尽所能地利用，而你每次都会付上身体作为代价。将领、诸侯，甚至连他国的使臣，诸如江晚衣，你也不放过。”


“你是在说我是个荡妇吗？”颐殊的表情又冷了几分，冷笑道，“你有什么好指责我的？你难道就没占我便宜？都是一丘之貉，你……”


“不，我只是感到悲伤……”麟素轻轻地打断她，“有关你的那些事情，其实我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因为，每一次，每一次，都只会让我悲伤——父皇究竟把你毁到了什么地步，不但让你产生了怨恨，还变得这么扭曲——颐殊，你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扭曲？”


颐殊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麟素终于睁开了眼睛，用一种深深的目光望着她，一字一字道：“颐殊，如果时光能重新回溯到十年前的话，我一定会去救你，一定去……”


颐殊默然半晌，缓缓起身，居高而下地望着他，轻声说：“但是时光不会回溯。”


麟素的脸一下子变成了死灰色。


颐殊转身，长发和裙裾都被风吹起，她就那样踩着来时一样的节奏，一步一步离开。


麟素的身体慢慢地倒了下去，两道血从他的鼻孔间流下来，滴到他的白衣上。


而天边，露出了第一道晨曦。


姜沉鱼则一夜无眠。


她在师走床边守了一夜。


昨夜，自颐殊公主出现，到最终公子与燕王宜王达成协议后，她和师走就被安排在这个院落的其中一个房间内。


大概对芦湾而言，也是唯一的安全之所。


后来江晚衣和潘方也出现了，潘方那夜离开后不久就与姬婴的人马取得了联系，然后带着江晚衣一同来此。江晚衣为师走重新包扎了伤口，虽然断掉的肢体无法重新接回去，但起码，不会有生命之忧。


姜沉鱼这才稍稍心安一些，守着守着就靠着床沿睡了。


但外面依稀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听不真切，却又确实存在，再加上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床，崭新的被子有种粗糙的感觉，摩擦在肌肤上，难受得让人心慌。


因此，当沙漏流到寅时时，她终于忍耐不住，起身做了简单的梳洗后，推开门，披衣走出去。


外面有很浓的雾。


雾中的一切看起来都朦朦胧胧，恍如梦境。


院子里，沿着墙根栽种着很多花，花丛里，依稀有个人。


走得近了，辨认出来，原来是薛采。难道他也是一夜未眠？


只见薛采蹲在一株很奇特的花前，那花色红如血，花瓣细长反卷如龙爪，沉鱼从未见过，不由得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花？”


薛采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才答道：“曼珠沙华。”


“啊，这就是《大乘妙法莲华经》里提到的彼岸花吗？”姜沉鱼也蹲了下去，边观赏边道，“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真是种忧伤的花呢……”


“佛说彼岸，无生无死，无苦无悲，无欲无求——既是那样，何来的悲哀？”薛采轻撇唇角，显得颇不以为然。


姜沉鱼望着他，笑了。


薛采淡淡道：“你笑什么？”


“我在想——其实我们挺有缘分的，不是吗？身在千里之外的异国，都能相遇。”


“也许跟你真正有缘的另有其人，而不是我吧？”


姜沉鱼拧眉，这个孩子真不可爱，她找他叙旧，他却专门挑她的痛处扎。


见她神色黯然，薛采收起了冰凉的嘲弄之色，目光掠向她刚才走出来的那间客房：“那人死了吗？”


“你说师走？”姜沉鱼摇头，神色又黯了几分，“虽保不死，但是……等他醒来后，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无论如何，活着总比死了强。”


姜沉鱼凝视着他，缓缓道：“对你来说也如此吗？”


薛采又是冷笑，目光闪烁不定，最后将头一歪，斜睨着她道：“你是不是很同情我？”


姜沉鱼一怔。


“别不承认，你每次看见我时，眼中都充满了怜悯，露出那种类似菩萨一样的慈悲表情，在璧国的皇宫里那次是，昨夜也是。”


姜沉鱼失笑道：“昨晚那么黑，你也看得见我的表情？”


“我就是知道。”薛采微微昂起了头，目光在天上转了一圈后，又重新落到她脸上，“不过，我觉得比起因为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所以也就无所畏惧的我而言，某人才更可怜，更应该为自己感到悲哀。”


“你说的那个某人，是我吗？”


“不然还有谁？”


姜沉鱼来了兴趣，笑问：“我怎么可怜了？”


“金枝玉叶的宰相千金，却嫁不成自己心爱的人，为了家族利益无奈进宫，放着好好的群妃之首不当，非要跑到千里外的岛国当间谍，一路上危机不断、麻烦连连，昨夜还连小命都差点送掉——你说，难道你不可怜？”


姜沉鱼听出他话里有话，立刻收了笑，正色道：“你知道昨夜是谁派杀手追杀我？”


薛采眨了眨眼睛：“你猜。”


同样是眨眼，赫奕眨眼时总带着丝丝温柔，颐非有种独特的刁钻，但换作薛采，就变成难以描述的灵秀，有点点坏心眼，又有点点稚气。


——任凭谁也无法对这样的孩子生气，而且还是这么漂亮又这么可怜的一个孩子。


姜沉鱼也没办法，因此，只能道：“我猜不出来。”


“那我就好心地带你去看吧。”薛采转身带路，“跟我来。”


姜沉鱼只得跟着。弯弯曲曲地走了半天后，看见了一道拱门，薛采却不直接过门，而是走向旁边的矮墙，墙根处有块岩石，他踩了上去，然后冲她招一招手。


虽然觉得此举有点失态，但按捺不住好奇，姜沉鱼便也踩到了石头上往墙那边看，一看之下，倒抽一口冷气。


墙的那头，是又一个院子。


院子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石桌上摆放着满满一桌佳肴；佳肴也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坐在桌旁的两个人。


一人宽袍缓带，如云里仙；一人螓首蛾眉，如水中花。


不是别个，正是姬婴和……颐殊。


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在一起？而且还是这个时间！


薛采扯扯她的衣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姜沉鱼纵然满腹疑虑，也只能强抑下去，静静观望。


只见颐殊亲手盛了一碗羹汤，捧于姬婴面前，巧笑道：“这是吾国最有名的金风玉露羹，乃是取晨间花上的露珠，和七七四十九种珍贵配料烹制而成，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舌齿生香，回味余长。而且，最好是早上喝，可保一日神清气爽。尝尝看？”


姬婴伸手接过，彬彬有礼地应道：“久闻其名，那么婴就不客气了。”说罢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颐殊问道：“如何？”


姬婴微笑：“公主的手很巧。”


颐殊“哈”了一声，挽发道：“你怎知是我亲手做的？”


姬婴放下羹汤：“公主要答谢我，自然会用最贵重的礼物，金风玉露羹乃程国皇室的不传之秘，旁人向来是没有口福的，更何况还是公主亲手烹制。”


颐殊捂唇吃吃道：“久闻公子口才之好天下无双，犀利时如天工神斧，微妙时可雾中抽烟，而温柔起来时，更是比春风还要醉人哪……”


姬婴淡淡一笑。


颐殊忽靠近了他几分，声音放得又低又甜：“但是，我之所以做这个羹汤给公子，其实还有第二种意思……”


姬婴扬了扬眉。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颐殊一边亲昵地说着，一边伸出指尖，轻轻按在了姬婴胸口。


姜沉鱼顿觉大脑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看见这样的画面，难怪薛采之前眨眼时，显得那么古怪和邪恶。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这里将上演的是怎样一出戏，也知道这场戏最伤她，所以故意带她来！


太……太……太过分了……


姜沉鱼咬住唇，就要转身离开，却被薛采死死拖住，她瞪薛采，薛采冲她摇摇头，做了个少安毋躁的眼色。


姜沉鱼又恼又气，又怕发出声音被对方发觉，只好继续站着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因为无法裂得彻底，所以就黏糊糊地粘在了一起。


而那边，姬婴并没有推开颐殊，只是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自己的衣襟，过得片刻，扬起睫毛，一笑道：“公主既然知道这句，自然也该知道另一句。”


“另一句什么？”


“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颐殊娇嗔道：“原来公子嫌弃人家，我不依我不依……”说着，举起粉拳轻轻地敲他。


姬婴抓住她的手，叹道：“公主明日就是程国之君，怕是再无这样轻颦慢嗔的时光了。”


颐殊停了笑，定定地望着他，眼眸深沉：“公子……真的不要我报答吗？”


姬婴正色道：“公主给我的报答，在国书之上，已经写得够多了。”


颐殊咬了下唇，低声道：“你……不喜欢我吗？”


“我很喜欢公主。”姬婴说着，将她的手由原来的抓握，改为牵住，“像喜欢一个从磨难中坚强地站起来，走过来，失去很多，放弃很多，背叛了很多，但始终不言悔的孩子。”


颐殊沉默，许久后才慢慢地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身体也跟着离开了。姜沉鱼看到这里，胸口的大石才勉强放下，随即升起的，是很微妙的感觉。


之前颐殊挑逗姬婴时，她只觉得愤怒，而看见颐殊被姬婴拒绝之后，那种愤怒就转变成了感慨——公子，拒绝人时，总是这么的温柔。


温柔得让人难过。


颐殊转身，凝望着白雾中依稀透出的薄曦，缓缓道：“我，也喜欢公子。因为，公子是唯一一个伸手帮我，却没有趁机占我便宜的男人——哪怕我其实是出自心甘情愿。”


姬婴柔声道：“你马上就是程王，只要你愿意，就再无男人可以占你便宜。”


颐殊惨然一笑：“拉一个男人上床容易，但想赶他们下去就太难了。”


姬婴沉默了一下，才道：“你是程王。”


颐殊的眼睛因这四个字而重新绽放出了光泽，很慢很慢地重复了一遍：“我——是——程——王。”


她深吸口气，高声道：“没错！你说得对，从今日起，程国，我就是万人之上，无人之下，再没有人可以随意玩弄我的尊严，主宰我的命运！我是程王。”


姬婴冲她笑了一笑。那笑容，几比阳光更温暖。


颐殊眼眸一沉，又定定地看了他半天，一挑眉毛道：“你真的不要我在床上报答你？”


姬婴的眼角无法掩饰地抽搐了一下。


于是颐殊开始哈哈大笑：“逗你玩的，我的正人君子柳下惠公子！好了，我再向你介绍其他几道菜？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以后，就再也不可能让堂堂的程国君王为你下厨了哦……”说着，拿起勺子开始盛其他菜肴。


姜沉鱼看到这里，释怀地轻吁口气。


薛采立刻转头，用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睛看着她，凉凉道：“你的坏毛病又开始了。”


“啊？”什么意思？


“你的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吧？你很同情那个公主吧？”


“她被她父王……又和几个哥哥不清不楚，其实真的挺可怜的……”


“看看，又开始在那儿扮菩萨了。”薛采啧啧道。


姜沉鱼忍不住羞道：“你为什么取笑我？我难道不能同情她？”


“当然不能。”薛采面色一肃，眼眸变得又是深沉又是阴冷，“因为，派杀手杀你的，就是这位可怜的值得同情的程国公主。”


晴天一道霹雳，就那样落到了姜沉鱼心上。


假山，石桌，佳肴……眼前的一切顿时模糊了起来，只有公子的白衣黑发，那般鲜明。


是颐殊派人杀她？


是颐殊派人杀她？


这一刻，姜沉鱼想的不是颐殊为什么要派人杀她，而是——颐殊要杀她，公子却在帮颐殊！


公子是知情的！


连薛采都知道，公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


而他，现在，好整以暇地坐在桌旁，温和地看着颐殊，与她说话，对她微笑。


他甚至帮她成为了程国的女帝！


情何以堪？


这四个字从姜沉鱼脑海中隐隐浮起，眼中一瞬间，就有了眼泪，不明原因，没有来由，酸涩得可怕。


“我……真的是这么不重要的人啊……”姜沉鱼低声喃喃了一句，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而就在那时，一名侍卫从另一侧墙外匆匆走进，附耳对颐殊说了些什么，颐殊点头，转身笑道：“我要走了。”


姬婴起身道：“内乱初定，公主自然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是婴过于打搅了。公主请自便。”


颐殊深深地凝视着他：“大恩不言谢。”


姬婴没再说什么，只是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颐殊随着那名侍卫快步离开。


姬婴这才慢慢地坐回到石凳上，轻轻一叹道：“你们，可以出来了。”


薛采一拉姜沉鱼的手，她依旧是一副恍惚的表情，木然地跟着他从拱门走进去。


姬婴的目光像掠过水面的清风一样落到她脸上。


姜沉鱼的脸，惨白如霜。


姬婴有点责备地看了薛采一眼，开口道：“姜小姐……”


姜沉鱼突然打断他：“颐殊为什么要杀我？”


姬婴的嘴唇轻动了一下，但却没有回答。


倒是一旁的薛采，替他道：“很简单。因为那个女人看不得有别的女人比她更受欢迎罢了。”


姜沉鱼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姬婴，轻声问：“是这样吗？”


薛采又代答道：“你知不知道这半个月来，程国最出风头最风光的女人是谁？”未等姜沉鱼回答，他已自己说了下去：“是你，就是你。阿虞姑娘。你是东璧侯的师妹，他对你有求必应；你救了宜王的性命，令他为你神魂颠倒；你还一曲折服了燕王，因此获得了绝世名琴和琴谱；你一场小小昏迷，满朝官员纷纷送礼；你一夜不回，宜王亲自去王府要人；不止如此，你还令三位皇子或多或少都对你表现出了与众不同……而这些男人们，偏偏都是颐殊染指，或者企图染指的，你觉得，她有没有理由杀你呢？”


姜沉鱼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睫毛一点一点地扬起，露出里面的瞳仁，深如墨玉：“这……不是我的错。”


薛采的笑容，因这一句话而瞬间消弭。


姜沉鱼直视着姬婴，一字一字道：“这，不是我的错……不是！不是我的错！”她突然伸手，一把将桌上的杯碗扫落于地，哐啷哐啷，瓷器尽碎。连同那碗金风玉露羹，也流了一地。


薛采从没见过她如此激动，不由得面色微白，有点始料未及，又有点惊悸。


姜沉鱼的目光犀利得就像刀锋一样，看着满地狼藉，冷笑道：“太可笑了！这种理由！就为了这种理由，就派杀手来取我的性命，让我几乎身死异乡，与亲人再无法相见，还害师走终身残疾，永远地失去了一条胳膊一只眼睛和两条腿，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沉鱼。”姬婴轻唤了一声。


姜沉鱼整个人重重一颤，然后，平静了下去。但眼眸，却变得更加悲伤。她凝望着他，用比风还要轻淡的声音问道：“公子，为什么你要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颐殊？


其实，这个问题在昨夜，姬婴已经说过。


当椅子上升，颐殊从机关里走出来时，宜王和燕王全都吃了一惊，而就在那时，姬婴开口，说出了最关键的话语：“我请诸位声援公主为帝，理由有三：


“其一，程国之乱，与吾三国而言，非幸，乃难也。十年前的四国混战，给各国都带去了无比重大的损失，十年来，我们休养生息，好不容易稍有起色，目前正应该是一鼓作气继续上升的阶段，于各国而言，都宜静，不宜动。宜王陛下，如果程国就此战乱下去，你的子民如何在此继续经商？要知道战乱期间，只有一样东西能够赚钱，那就是——军火。但非常不幸的是，军火，非宜所专，它是程的特长。至于燕王陛下，程乱一旦开始，百姓流离失所，必定会大批搬迁，到时候灾民妇孺老残全部跑去燕国，赶之失德，留之隐患，对你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困扰吧？


“其二，程国目前，谁是军心所向？涵祁？没错，他是名将。但他同时也是个眼高于顶性情暴躁的皇子，崇拜他的人虽然多，不满他的人更多。他寡恩少德，又自命不凡，看不起那些出身贫民的将士，因此，他的军队虽然军纪严明，但也遭人嫉恨。颐非？他是个聪明人，可惜有小谋略，无大将才。麟素？对举国崇武的程国而言，完全废人一个！所以，谁是军心所向？答案只有——公主。她出身高贵，礼贤下士，兵无贵贱，一视同仁，而且，文采武功样样不弱。呼声之高，可以说，在程国，她是独一无二。


“其三，程国目前，谁是民心所向？众所周知，程王宠爱的是公主，百官巴结的是公主，子民爱戴的，也是公主。是公主，而不是她的兄长们。”


当姬婴说完那么长的三段话后，室内陷入一片静默。


许久，赫奕才出声打破静寂：“你说的都很动听，但是，别忘记了，颐殊为帝，有个最大的缺陷，而那个缺陷，足以抵消她所有的优点。”


彰华接了他的话：“因为她是女子。”


赫奕道：“没错。女子为帝，没有先例。就算你能说服我们两个，又如何说服天下？”


姬婴微微一笑：“女子为帝，没有先例？那么如何解释女娲造人之说？如何会有共工氏与女娲争帝之说？又如何会有女娲补天之说？”


“那是传说！”


“没错，那是传说。”姬婴沉声道，“然而，谁能说，现在就不可以再起一个传说？如果一个女子，是仅剩的皇族血脉，且又能力才华样样在诸位之上，为什么，她不能称帝？最重要的是，有三位君主的支持，她怎么就不能称帝？别忘了，三位陛下，才是当今之世的主宰。”


室内又陷入了静寂之中。


赫奕和彰华都久久没有再说话，显然已经陷入了复杂的心理斗争阶段。


这个时候，如果不能重推一把，很可能逆水行舟，就会不进则退。


于是，姬婴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道：“公主，告诉两位陛下，为什么你，非要坚持称帝不可。”


始终只是面带浅笑一言不发的颐殊，在听到这句话后，朝前方走了几步。几个侍卫走进来，撤走了宜王和燕王前方的屏风，然后又退了出去，将门窗全部关上。


室内，依旧只有一盏孤灯，光影斑驳地照着大厅。而光影中最明亮的颐殊，就那样，沐浴着昏黄色的光，伸手，轻轻地解开衣带，脱去了外衫。


赫奕和彰华全都表情大变。


令他们吃惊的，不是颐殊竟然当众脱衣的大胆行径，而是当她脱去衣服后，那裸露的肩头和胸口上，竟然布满了伤痕。


圆的、扁的、长的、短的、深的、浅的，一道道，一条条，就像狰狞的虫子，爬在她身上，又因为她的皮肤极为白皙，所以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赫奕率先站了起来，惊道：“谁干的？”


颐殊面无表情地答道：“父王。”


“什么？程王？”这下，连彰华也快坐不住了。


如意更是惊呼出声：“你不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吗？”


颐殊扬唇一笑：“没错，我是。而且这些伤痕，都是他对我的‘宠爱’的证明。”


赫奕和彰华彼此对视了一眼，神色复杂。


姬婴道：“铭弓此人禽兽不如，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公主从七岁起，就受他凌辱至今，无法对人言说。诸位，就算不为时政，对这样一个柔弱女子，你们两位身为男子，难道要袖手旁观？”


当时姜沉鱼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心头震撼，无法描述。不得不说，这一招实在太绝了。尤其是，之前，颐殊一直藏而不发，当她出现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脱衣服。视觉和思维的双重刺激，令室内的气氛顿时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一种叫做“怜惜”的东西开始在四周蔓延开来，她一个女人看了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这些男人，这些手握重权拥有无上能力，因而也就更具备使命感与责任感的男人们。


灯光落在颐殊身上，她低垂的眉眼，窈窕的身姿，无不衬托出她的美，而她越美，身上的伤痕就显得越为可怜。


沉鱼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可以抵挡这种美丽与柔弱相交织的巨大力量。


而结果也是意料之中的，彰华与赫奕在很长一段时间的震撼后，最终同意了姬婴的要求——举三国之力，扶颐殊为帝。


没错，那就是昨天晚上发生在小室内的全部过程。姬婴利用一个女人最原始的资本，打动了两位帝王，取得了胜利。


可是，一切的一切，真的是如他昨夜所说的那样吗？


姜沉鱼望着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个男子，用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声音，重复问了一遍：“公子，为什么，你非要帮她……呢？”

第三部 乱起 第十八回　软红
	姬婴沉默着，薛采看看姜沉鱼又看看他，上前一步刚想开口，姬婴朝他摇了摇头，于是他又退了回去。
	姬婴这才抬起眼睛，回视着姜沉鱼，声音轻柔：“沉鱼。”
	这是他第二次直接叫出她的名字。而不再如以前一样，一直只是“小姐”。
	姜沉鱼忍不住悲伤地想，公子好狡猾，明明知道她对这样的称呼没有抵抗力，所以，偏偏要用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好让她发不出脾气，不能暴怒，不能怨恨。真狡猾，公子，好狡猾……
	可是，为什么明明知道是如此狡猾的公子，但只要听到他用那么温柔的声音说出这两个字来，所有的负面情绪就如同冰融了，烟消了，再也坚持不下去？
	爱得如此卑微，真让自尊心难以承受。
	可是——即使这般难受，都不舍得放弃。
	姜沉鱼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再幽幽吐出去，然后望着姬婴，低声说：“我在听。”
	姬婴起身，慢慢地走到她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在了呼吸间。他就保持着那样近的距离，微低下头，回望着她，说了两个字：“五年。”
	姜沉鱼呆了一下。
	“给我五年时间，给颐殊五年时间，也给自己五年时间。如果你真的愤怒，并且怨恨的话，那么，就用五年的时间来筹谋你的反击吧。”
	姜沉鱼睁大了眼睛，这下子，是彻彻底底地被震到了。
	姬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上一暖的同时，一颗心好像也跟着暖和了起来，姜沉鱼忍不住问道：“公子的意思是？”
	“颐殊此人，虽然缘悭命蹇，遭遇了常人所无法想像的不幸，从某方面来说，她确实可怜，但另一方面，她城府极深，阴险纵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不顾忌任何律法道德。她之于我，并无亏欠，所以站在璧国的利益上，扶植她称帝，是我最好的选择；但她之于你，确有深仇大恨，你要复仇，无可厚非。”
	姜沉鱼依然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姬婴见她这个样子，只得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这么说吧，我之所以选择让她成为下一任程王，除却昨夜所说的三大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理由——她是女人。”
	姜沉鱼轻侧了下头。
	“女人称帝，所要背负的责任更重，相对的，难度也就更大，若能太太平平无事发生，那是万幸，但是，一旦出了点差错，就足以千夫所指万夫唾弃。程国虽是隔海孤岛，土地贫瘠物质匮乏，可他们拥有第一流的技术，而那些在战乱时足以决定胜败，在太平时亦可造就无穷利润的瑰宝，才是圣上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所以，如果不出意料的话，五年，再过五年，待得璧国一切准备就绪，圣上必定会向其开刀，而对于到时候的我们来说，还有什么借口会比——女子执政，更好？”姬婴说到这里，笑了笑，笑容很复杂，很难说清他究竟是带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看待和处理这件事情，唯一明确的是，那绝非高兴，“并且，这个女人可以被指责和唾弃的地方，又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姜沉鱼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漂浮在水上的浮萍，因为无法沉下去，也无法脱离上岸，所以变得很浮躁。其实她并非不知道其中的道理，经过这么多天的磨炼，她不会还单纯地认为政治可以纯粹，任何“锄强扶弱”的光辉旗帜下面，藏污纳垢的行径都罄竹难书。可是，隐隐猜到，和真正听到，却是截然不同的。
	虽然在得知派杀手刺杀自己的人，害师走那么惨的人就是颐殊时，她很愤怒，但现在听到姬婴帮助颐殊的真实原因时，却也高兴不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郁闷，也许是颐殊，也许是姬婴，更也许，是自己。
	为什么人生不可以活得单纯一些？
	为什么要这样算计来算计去，对谁都没有真心？
	就像姬婴此刻，握着她的手，无比诚恳地向她解释这一切时，也许最大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怜惜她，而是——他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那么，是不是一旦有一天，当她和他不再在同一阵线时，公子，就会用他全部的智慧，那些让她崇拜却又同时感到害怕的智慧，来对付她呢？
	姜沉鱼不知道，真到了那一天，自己会不会有勇气去面对。
	“沉鱼。”姬婴第三次，唤了她的名字，“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姑娘，所以，你完全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的，不是吗？”
	“我是个傻瓜……”姜沉鱼低低道。
	姬婴微微一笑，将她的手握得紧了些：“你只是还太善良。很多事，你其实知道怎么做，但是，你不忍心。”
	姜沉鱼抬起眼睛：“所以，这样的我，是不是在这个圈子里注定了无法生存？”
	姬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会。”
	姜沉鱼凄然一笑：“公子直到此刻还要安慰我吗？”
	“我说的是事实。”姬婴凝视着她，很认真很认真地说道，“沉鱼，你心软，容易被一些事情感动，又很乐于助人，这些都是你的优点。而这些优点，虽然很柔软，但绝不软弱。”
	姜沉鱼静静地听着。
	“你的聪明并不在于比别人看待事物更深，理解事物更透，而在于你非常善于把握尺度。你具备这方面与生俱来的惊人直觉，能不争时就绝不争，但一旦争了，可上九重天。所以，我相信，只要你下定决心了要对付谁，一定能找到最面面俱到的方法，不牵连无辜，不伤及根本，不放弃原则；而你一旦决心要帮谁，也同样强大与可靠。沉鱼，这是你的优点。”姬婴说到这里，凝眸一笑，“这优点是独一无二的，是令我，也为之艳羡的——因为，我要学很多年才能掌握的尺度，你却天生就能拥有。”
	姜沉鱼的声音开始发颤：“公子……”
	“所以，我现在唯一能告诫你的，只有两个字——等待。”
	白雾在他身后依稀萦绕，姬婴的眼睛那般明亮，像琉璃下的灯光，泓然一点，便可照亮人间。
	于是姜沉鱼的心，就融化得彻彻底底，再无顾虑，再无保留，她流下泪来：“我发过誓……”
	姬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发过誓的……在那些杀手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折磨师走时，我对自己发过誓——我要记住那血肉横飞支离破碎的画面，我要记住师走那惨烈屈辱悲痛绝望的声音，我要记得那一切的一切，然后，如果我侥幸不死，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姜沉鱼吸了口气，斩钉截铁道，“我不能原谅颐殊，哪怕她曾经有多可怜，现在对天下来说又有多重要！我更不能原谅，她仅仅是出于那么可笑又荒唐的理由就要杀我！所以，我绝对不原谅！”
	姬婴温柔地看着她，顺着她的话说道：“那么，就开始好好地想一想，如何才能最有效最快捷且最不牵连无辜地报仇吧。”
	姜沉鱼抬起湿漉漉的睫毛，哽咽道：“我是不是很任性？”
	“你有权任性——在你的性命受到那样的威胁之后。”姬婴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划开了，让他变得更温柔的同时，也莫名地忧伤了起来，“其实，我有点羡慕。”
	“为什么？”
	“因为，等你到了我这地步时，就会发现——”姬婴松开了她的手，转身，仰头望向远处的天空，淡淡道，“任性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奢侈了，奢侈得根本拥有不起，也不被允许。”
	晨间的风吹拂着他的白袍，他的黑发一直往后飘啊飘，落到姜沉鱼眼中，化成了寂寥，仿佛他随时都会融化进雾色当中，不复存在。
	她忽然觉得有种强烈的欲望从脚底升起来——这样的公子，好想抓住，紧紧地抓住，确实他真实存在，不会消失，确实他属于自己，彻彻底底。就像沙漠中的人渴望水一样，拼命地，紧迫地，浮躁地，难以控制地想得到！
	于是，姜沉鱼突然上前，握住了他的胳膊。
	姬婴微微惊讶地回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集，刹那间，他仿佛就知道了她想说些什么：“等……”
	但是，那渴望是那么的猛烈，以至于尽管姬婴想要拦阻，她还是不计后果地说了：“我仰慕公子！”
	姬婴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非常古怪，因为融合了太多情绪，反而难以解读。
	一旁的薛采，难得一见地露出了尴尬之色，默默地转身，似乎想离开，但蹑手蹑脚地走了没几步，却又停住，回头继续观望。
	姜沉鱼根本无视旁人的存在，鼓起勇气把所有的话全都说了出去：“我，仰慕着公子。像畏惧黑暗的孩子，仰慕第一道晨光；像学武的剑客，仰慕一把绝世名剑；像守候三季的农夫，仰慕果实累累的秋收；像初长成的少女，仰慕人生中的第一盒胭脂；像经历风霜的花匠，仰慕一朵花开；像寂寞的主人，仰慕有故人归来……我啊，用这世上所有美好的、温暖的、憧憬的心情，在仰慕公子。”
	姬婴静静地听完，久久地凝望，最后开口缓缓道：“谢谢。”
	姜沉鱼垂下眼睛，感到自己的勇气和激情随着那番表白的倾诉完毕而逐渐冷却与消退，人一旦冷静下来，后悔就会开始冒头。尤其是，姬婴的那句谢谢，无疑是一道圣旨，温柔却又彻底地宣告了这场告白的失败。
	刚才为什么就那么冲动地、不计较任何后果地把这番话说出口了呢？
	明明知道不会有任何结果、任何可能的。
	一句“谢谢”已经是她所能得到的最好的回应。
	可是，还是说了。
	那么，既然说了，就不许后悔。
	要抱着明天我就会死掉，所以今天就不允许留下任何遗憾，不允许顾虑任何忌讳这样的觉悟，然后，绝对不后悔。
	姜沉鱼强忍下难过，逼自己抬起头来，注视着姬婴，扬唇一笑：“所以，因为公子拥有了这么美好的、温暖的仰慕，就请，不要觉得孤独。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人。最美好，最美好，最，美好。”她一连说了三遍最美好，一声比一声轻，但一声比一声坚定。
	姬婴一向平静的鲜少变化的脸，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敲碎了，露出悲伤、感动、自责等情绪来，正在动容，身体突然一震，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弯下腰去。
	姜沉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连忙伸手去扶：“公子？你怎么了？”
	姬婴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衣襟，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汗如雨出，呼吸急促，似乎喘不过气来，瞳孔也开始涣散。
	姜沉鱼惊恐道：“公子！公子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难道！难道那羹汤有毒？”她第一个反应就是颐殊给公子下毒了！正要转身去找颐殊，薛采走过来，一把将她推开，伸手从姬婴怀里摸出个小瓶子，拔掉瓶塞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往他嘴里倒。
	姬婴吞下药后，微微舒缓，但依旧面如死灰，痛苦得说不出话，只能疲软地看了薛采一眼。薛采会意点头道：“我这就去找侯爷！”说罢，匆匆跑掉。
	过不多会儿，江晚衣飞快出现，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姜沉鱼尚未来得及问他任何问题，他就已先命令侍卫将姬婴抬入房中，然后屏退了所有人，将门由内关紧。
	姜沉鱼抓住薛采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公子怎么了？”
	薛采的回答无比简练：“生病。”
	姜沉鱼的心为之一沉：“什么病？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这样病了很久吗？”
	薛采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成天跟在他身边，怎么可能不知道？”
	也许是她的语气过于着急，薛采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将她的手摔开，冷冷道：“我又不是大夫，怎么会知道？而且，他这个病，自我跟着他之前，就已经有了。不过是一直藏着瞒着，不让任何人知道罢了……”
	他接下去还说了些什么，姜沉鱼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什么都听不进，看不见，只有一件事情，漂浮在脑海里，无比鲜明——
	公子……
	一直一直在生病。
	而她，一直一直不知道。
	姜沉鱼不知道自己在屋外站了多久，浓雾迟迟不散，期待中的阳光没有出现，今日，竟是一个大阴天。
	风有点凉，之前没想到会出来那么久，因此临时披上的衣衫很单薄，她揪紧了外套，感觉双腿麻木，手脚冰冷。
	一旁的薛采看了她一眼后，进另一间屋取了件披风出来，丢到她身上。
	当姜沉鱼为此愕然时，他别过脸，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是公子的披风，便宜你了。”
	披风里，果然带着熟悉的佛手柑香，姜沉鱼捧着它，想起它的主人正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不知遭受着怎样的折磨，就一阵心酸。
	很茫然，很焦虑，很担忧，很悲伤……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重重叠叠地压在了她身上，痛苦得几乎麻木。
	而就在那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江晚衣走出来，对那两名侍卫吩咐了几句，刚待转身回去，姜沉鱼再也按捺不住，上前追问道：“公子怎么了？他怎么了？他到底是怎么了？”
	江晚衣犹豫了一会儿，谨慎道：“他好点了，你别太担心……”
	“他究竟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会突然间变成那个样子？他这样病多久了？严重吗？那小瓶子里的是药吗？为什么吃了药还不见好呢？”她越说越焦急，最后几乎词不择意，“真的和颐殊无关吗？是不是有人给他下毒了？是有人要威胁他吗？是皇上……”
	江晚衣立刻打断她：“淑妃娘娘！”
	姜沉鱼一惊，这个称呼仿若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心上的同时，亦把种种情绪一敲而散。
	她瑟缩了一下，露出被刺痛的表情。
	江晚衣眼中歉然之色一闪而过，转身正想进屋，袖子却被扯住。他无奈回头，看见的是姜沉鱼怯生生的目光，难以描述的轻软，却像无数根丝线，足以将任何人都束缚住。
	姜沉鱼就那么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扯着他的袖子，手指不停地抖啊抖的，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请……告诉我吧……”停一停，唤道，“师兄……求你……”
	江晚衣面色微变，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因为，姜沉鱼的眼泪已流了下来。
	豆大的眼泪，在纯净得好像用墨线勾画出来的睫线处凝结，然后迅速滑落，映得她的眉目更加深黑，皮肤又更显苍白。两相对称下，焕发出一种惊人的柔弱之美。
	“师兄，请告诉我，我真的、真的很担心，求你了，求求你，师兄……”她哭得泣不成声。
	江晚衣的脸由白变青，又从青转白，最后长叹一声，低叹道：“公子，得的是心疾。”
	“心疾？”姜沉鱼睁大眼睛。
	江晚衣“嗯”了一声：“先天遗传。他的母亲也是因为这个病而心衰去世的。”
	姜沉鱼想到了两年前父亲的寿宴上她所听闻的有关于姬婴的事情，他母亲就是那阵子去世的，难道，现在又轮到了公子？
	“那么……公子他？”
	江晚衣垂下眼睛，神色黯然，姜沉鱼连忙握住他的手，急唤道：“师兄！”
	江晚衣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做了回答：“公子顽疾已久，又加之铢累寸积，过度操劳，气滞血瘀，炙火炎心，已无可根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温阳补气、左以扶正……”
	“我听不懂……”姜沉鱼喃喃，“师兄，你说的这些词，我都听不懂……”
	江晚衣眼中露出悲伤之色，缓缓道：“也就是说，若他能不理会任何外事静心调养，也许还能有五年寿命。”
	“那么，如果不能呢？”
	“不过一年之期。”
	姜沉鱼顿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朝她袭来，然后，硬生生地将她整个人从头撕裂到脚。
	她双眼一翻，向后栽倒，一旁的薛采下意识地伸手去救，结果就是连他也被一起摔倒在地。
	江晚衣连忙上前探她鼻息，然后舒了口气，对薛采道：“她只是受惊过度，昏阙了。”
	薛采在姜沉鱼身下龇牙道：“快把她给我挪开！看着这么瘦，竟然这么沉，压死我了！”
	江晚衣命令侍卫将她送回房间，再折返回姬婴的房间时，就见姬婴靠躺在榻上，虽然面色犹灰，但眼睛却恢复了清澈。
	“你为什么不睡一会儿？”
	姬婴望着他，轻轻一叹：“你不应该告诉她的。”
	江晚衣苦笑：“我知道。”停了一会儿，又道，“但是，当她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叫我师兄时，我就没有办法拒绝她，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对不起……”
	姬婴垂眼看向自己的胸口，换了话题：“我真的还有五年可活？”
	江晚衣无奈地摊手：“那得要你静心修养……”
	“那么就当做有五年吧。”姬婴微微一笑，“一千八百二十五天，可以做很多事了。”
	江晚衣为之气结：“公子！”
	姬婴伸出一只手，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我知道。晚衣，你要说的，我都知道，我自己的身体如何，我最清楚。我太清楚了，是的，这一切，我都太清楚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江晚衣走过去，将一只瓶子递到他手中：“这是我所能配制出的最好的一种护心丸，可解你病发时一时之痛。但是，这些药都只能治标不治本……听我一言，公子，留得青山在……”
	姬婴凝视着那只晶莹剔透的瓶子，眸光明明灭灭：“可是，十丈软红，我这一生，时光太短，而牵挂……却太长……”
	是多少年前，在一场春雨中遇见了那眼神清亮的少女，湿漉漉的头发，水珠滴滴下滑，抬眸展颜一笑，人比花娇艳；
	是多少年前，在母亲床头殷殷守护，看她气息微弱生命流逝，悲不能言，而她临终前，告诉他的那番话，仿若尖刀割断筋骨，仿若血肉重新揉筑，一瞬间，天崩地裂，万劫不复；
	是多少年前，跪在灵位前，沙漏流淌，夜月消隐，终于做出任性的决定，什么都不再顾虑，什么都可以放弃，也要去找某人，从此远离天涯，再不归来；
	是多少年前，推门的一瞬，被熊熊火光映伤了眼，火光中，年迈的父亲走出人群，对着他，扑地跪拜；
	是多少年前，一盏孤灯照着暗室，照着那人眉目癫狂，冲他嘶喊——欠我的，欠我的，你一生一世都亏欠我的！
	是多少年前，一场大雪覆尽万物，沧海桑田，从此再无所谓天堂人间；
	又是多少年前，在雪中看见一株梨花，隐隐约约，隔若浮生，却最终，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近前？
	十丈软红。
	他这一生，得到太多，失去太多，亏欠的，也太多太多。
	“晚衣，帮帮我。”姬婴如此道，“给我五年吧。我不贪心，五年，就够了……”
	江晚衣的眼睛，一下子就沉痛了起来。
	图璧四年六月廿九，程王铭弓于寿宴日，传旨禅帝位于公主颐殊，燕王彰华联宜王赫奕同登帝台，为伊加冕，风光一时无双。越日，璧使起航归返。
	四国自此进入新篇章。
	“虞姑娘，东西都收拾好了，可以启程了。”李庆走至姜沉鱼门前禀报。
	姜沉鱼点了下头，环顾房间，该收拾的也都收好了，只剩下燕王送的那把琴还未装箱，她想了想，抱琴走出去。
	回到驿站住，已有十日，这十日里，表面上看一切如初，随同李庆一起负责使臣们的衣食住行，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以怎样的一种绝望心态在不动声色。
	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出发回璧国了。原本是很高兴的一件事情，也因为发生在姬婴身上的噩耗而变得不再具备任何意义。
	有时候她忍不住会想，大千世界，时光荏苒，但如果没有了那个人，于她而言又会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这么久以来，她所做的每个决定，她所一直为之努力的坚持，不都是为了能靠姬婴近一点、再近一点么？
	当那个目标一旦消失，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尽管意志如此消沉，但当事件摆到她眼前时，又无法弃之不顾，所以，还是每天都去跟李庆商讨回航事宜，听底下的厨娘们抱怨唠叨，接触父亲的线人们，答应他们一些诸如补充资金、人手之类的要求。
	然后，争取更多的时间与公子相守。
	公子其实是个很忙的人——在这段时间里，她发现并证实了这个事实。
	他永远有看不完的折子，做不完的决议，他的客人们一批又一批，对他提着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要求，而他，却无时无刻不显得那么从容。语速从来不会加快，笑容也从来不会消失，但是，那一个个的麻烦、意外、请求，就在他的一颔首、一扬眉中，瓦解冰消。
	当姬婴处理那些事情时，都会默许沉鱼留在一旁。她知道公子是在刻意教她一些处事之道，于是就学得很用心。而同样留在公子身边的，还有薛采。
	薛采很少说话，可只要说话，每次都能把人气得够呛。有时候，她觉得他还是以前那个锋芒毕露的骄傲小神童，但当他不说话时，低垂着的眉眼却又显得那么静默，带着难以溶解的悲凉。每每那时她就会忘记他对自己说过的任何无礼的话，然后越来越喜爱他。
	那样的孩子，也难怪燕王会对他青睐有加。当姜沉鱼走到燕王的住所外时，忍不住还在想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一人从燕王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两人面对面地撞上，彼此一怔。
	——颐殊！
	姜沉鱼没有想到，竟然会在燕王这里碰见她，尤其是，此刻她已经成为了程国的女王。可看她的着装打扮，还是极为随意，身后也没有跟随从。是独自前来的吗？
	颐殊默默地打量着她，姜沉鱼抿唇，后退一步，抱着琴行了个半礼：“阿虞拜见程王陛下。”
	颐殊扬唇一笑：“虞姑娘多礼了。你是要找燕王陛下吗？他就在里面……不过，在那之前，可否借旁一步说话？”
	此言正中姜沉鱼的下怀，她倒想听听，此人对她究竟还有何话可说。当即跟着颐殊拐了个弯，走到后院的一株柳树下。
	风拂柳丝，荡过湖面，撩拨起，涟漪无数。
	颐殊凝望着那些涟漪，仿佛痴了一般，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半天，以至于姜沉鱼不得不出声提醒：“陛下？”
	颐殊目光一悸，回过神来，再看向她时，就带了浅浅笑意，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递到她面前。
	姜沉鱼伸手接过，掀开盖子，一股奇香扑鼻而至，里面盛着满满一盒子的药膏，色泽黝黑，光亮异常。
	“这是鸦玉。”颐殊解释道，“可接骨续筋疗伤，乃吾国的秘宝之一。”
	姜沉鱼点头道：“一个以杀戮闻名的国度，其疗伤的手段也自然高明。”她说得不怎么客气，丝毫没有感谢的意思，因此颐殊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但很快隐去，笑道：“之前不知道娘娘的身份，多有得罪。”
	她喊出“娘娘”二字时，姜沉鱼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泄露了，虽然不知道是谁泄露的，又是怎么泄露出去的，但是那些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颐殊分明是在用这两个字暗示她、警告她，企图粉饰太平。
	姜沉鱼心中冷笑——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颐殊嫣然道：“幸好也没有酿成大错，所以，娘娘收了我的礼物，就不要再生我的气好不好？”
	“没有酿成大错？”姜沉鱼很慢地重复了一遍，“一只手一只眼睛和两条腿，对陛下来说，完全不算什么吗？”
	颐殊笑容不变，但目光却幽深了起来，缓缓道：“当然不算。也许说起来会有些残酷，但是，娘娘肯定没有杀过人吧？”
	姜沉鱼想起了那个死在自己匕首下的刺客。
	“娘娘如果杀过人，且杀过很多很多个人，就会知道，想要对付谁，想要谁死，谁不让我高兴了就让他比我更难过——这些，都变成了非常简单与容易的一件事情。”
	姜沉鱼忍不住问道：“我让陛下不高兴了？”
	颐殊抿着嘴唇，自嘲地笑笑：“其实我很惭愧，不过如果再来一次，也许我还会那么做。我说了，当你经历过一些很黑暗的事情后，道德啊伦理啊什么的，对你来说就会完全不再有任何作用。婢女为我梳头，梳掉了一根黑发，我就可以为此毫不怜悯地掌她嘴巴；宫人与我对弈，吃了我的一颗棋，我就可以砍他的脑袋……所以，一个破了相的女人，却成了我被某个男人在床上拒绝的理由，那么，想要她死，也就变得不是那么不可理解吧？”
	“为什么你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些事情？”姜沉鱼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其实，颐殊可以不承认，更不必主动提起，但她却约了她，说了这些肺腑之言，为什么？
	颐殊挽挽头发，风情万种地一笑：“做都已经做了，有什么不可以坦然的呢？更何况，现在横在我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消失了，不是吗？你不是东璧侯的师妹，你是璧王的妃子……那么，他用你当理由来拒绝我，显然只是借口而已。嫉妒的理由没有了，我就开始发现，我挺欣赏你的。坦白说，你以王妃之尊竟然会亲自前来程国，的确是大胆之极，却也潇洒之极。我甚至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你觉得呢？”
	姜沉鱼静静地看着她。
	颐殊朝她友好地伸出手。
	姜沉鱼看着她的手，然后，把鸦玉的盒子盖上，将它递还给她。
	颐殊露出始料未及的错愕表情。
	姜沉鱼微微一笑，很平静地说道：“不。我们不会成为好朋友的，永远不会。谢谢陛下的药膏，不过，我想我的影士已经完全用不上了。”说完，转身离开。
	颐殊愣愣地拿着那盒药膏，丢也不是，留也不是，当即怒道：“姜沉鱼！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我真的是因为你的身份才怕了你的，所以来跟你道歉，要求和好？锦衣玉食一帆风顺地长大的你又有什么立场可以鄙视我嘲笑我看不起我？如果你的父亲也是个衣冠禽兽，如果你的母亲懦弱无能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保护不了你，如果你的哥哥们都各自心怀鬼胎对你好只是为了当皇帝，如果你经历了我所经历的一切事情，我就不相信你还可以这么清高这么在乎一个底下人的生死这么的满口仁义道德这么……”
	姜沉鱼突然转头，盯着她，沉声道：“我拒绝你，不为鄙视不为嘲笑更不为看不起。”
	颐殊呆了一下。
	姜沉鱼道：“我只是纯粹地不喜欢你罢了。”说完，继续前行，这次，再也没有停步回头。
	公子说，她需要等待。
	公子说，她可以任性。
	她实力不够，报不了仇，好，她等。
	但是，等待，并不代表就是淡化，并不意味就是妥协，一盒鸦玉换不到师走今后的全部人生。她不接受这样的和解。也不接受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母亲曾说，不要轻易地去讨厌别人，因为，让对方受伤的同时，自己也会变得狭隘。
	母亲说，做人要宽容。
	但是，为什么不可以讨厌？为什么就一定要原谅？她不是出家人也不是菩萨，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所以，她选择讨厌颐殊，绝不原谅！
	姜沉鱼抱着琴回到燕王门前，如意正好推门出来，看见她，惊喜道：“虞姑娘？你来求见我家圣上么？我这就去通传——”
	姜沉鱼阻止道：“不必了。我站在外面说话就好。”
	如意歪了歪脑袋，目光落到雷我琴上：“虞姑娘你为什么抱着琴来？啊！难道是特地来弹琴跟我们告别的？”
	姜沉鱼微微一笑：“是。”
	“太好了！我去给你搬凳子！”如意说着匆匆跑进去，不一会儿，联同吉祥一起，搬了桌凳出来。姜沉鱼将琴摆好，坐下，想了想，弹了一首《高山流水》。
	指摇、弦提、声流。
	山之庄严，水之清凉，风之轻柔，情之萌动，都在她指下一一拨来。
	高山之巍巍，流水之洋洋，云雾之缭绕，韵律之悠悠。境由琴生，相自乐起，一曲毕，令人不知今夕何夕。
	如意微张着嘴巴，久久不能动弹，等他回过神来，意识到琴声怎么没有了时，就发现面前的桌凳已空，哪还有姜沉鱼的身影？只有那把雷我琴，依旧摆在案上。
	“啊？虞姑娘呢？虞姑娘！虞姑娘！”他正待追上前，彰华已在屋内道：“别喊了，她已经走了。”
	“可是，她忘了把琴也带走啊！”
	“她没有忘。”
	“啊？”
	彰华长叹一声，低低道：“她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还我这把琴而已……”
	如意睁大了眼睛，想不明白。
	而这时姜沉鱼已回到了璧国的驿所。
	才刚一进院，就听到一句话：“真狡猾。”
	转头，见薛采蹲在一株曼珠沙华前面，旁边再无第二个人。她不禁扬眉：“你在跟我说话？”
	“除了你，还会有谁？”薛采扯唇冷笑，又说了一遍，“真狡猾。”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薛采丢下花，站了起来，直视着她：“你为什么要把琴送还给燕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身为璧国的王妃，我私下接受燕王的琴，传扬出去，会遭人非议。”
	“恐怕不止如此吧？”薛采朝她走近了一步，目光深邃。
	“那你以为我是何用意？”
	“以退为进。今日你还他一把琴，明日你若再问他求取其他东西，他就无法拒绝。”薛采眨了眨眼睛，“这一步绝妙好棋，我不相信你想不到。”
	姜沉鱼转了下眼珠，也笑了：“随你怎么说都好。”
	“所以我才说你狡猾嘛！”
	“彼此彼此。”两人说着，并肩前行。
	姜沉鱼想了想，问道：“那日你到底送给燕王的是什么礼物？为什么他看了礼物那么震撼？”
	薛采挑起眉毛：“你想知道？”
	“嗯。”眼看他又要眨眼睛，姜沉鱼忙道，“你可别再叫我猜！你若不告诉我，我就直接去问公子。我想，公子一定肯告诉我的。”
	薛采眼中的亮光湮灭了，“哼”了一声，低声道：“红颜祸水。”
	姜沉鱼假装没听见。
	于是薛采只好回答了：“我送给他的，是一种蝴蝶，名叫‘舞水蝶’。”
	“蝴蝶？”不得不说，这个答案太出乎意料。
	“燕王喜欢蝴蝶，各种各样的蝴蝶。而舞水蝶可以说是当今世上最稀少也最美丽的一种蝴蝶，顾名思义，它生长在水旁，喜欢潮湿，因此，只在程国境内有，而一旦离了生长地，就会死亡。燕王花费了多年工夫，但每次好不容易抓到了，送到他手里时，也都死了。所以他这次就亲自来程国抓。”
	“简直匪夷所思。”
	“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奇怪的，身为一个帝王，压力太重，责任过大，如果不找点什么乐子寄托一下和发泄发泄，很容易就崩溃。所以，对燕王而言，他迷恋上了美丽的蝴蝶；对燕国的臣子而言，他们英明的君王有个无伤大雅的小嗜好。皆大欢喜。”
	“等等，你说那种蝴蝶一旦离开产地就会死，可是你却送了活生生的给他？”姜沉鱼抓住问题的关键所在。
	薛采点头：“没错。”
	“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连同那水一起送就可以了。”薛采说到这里，不屑地扯了扯唇角，“所以说之前燕王派出的那些人都是笨蛋啊，只知道抓了蝴蝶塞到竹筒里就回去献宝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死掉，找遍了原因，以为是吃的东西不对，气候不能适应等等。笨死了……”
	姜沉鱼顿时默然。
	本以为薛采遭遇巨变会性情大变的，结果，变是变了，只不过是变得更加刻薄了。
	两人正说着话，李庆从花厅的窗户里看见他们，立刻迎出来，压低声音道：“阿虞姑娘，宜王陛下在里面等你半天了。”
	姜沉鱼微微一惊，连忙撇下薛采走进花厅，只见赫奕果然坐在厅上一边喝茶，一边与奉茶的侍女说笑，见她到了，放下茶杯，起身一笑。
	姜沉鱼示意那名侍女退下。
	赫奕的目光在那侍女的背上留恋了半天，才收回来，感慨道：“小情的茶泡得真好，可惜啊，恐怕也是我最后一次喝她泡的茶了。”
	姜沉鱼笑道：“陛下如果喜欢，以后可以多来璧国走走。我一定安排她再为陛下奉茶。”
	“好啊，如此可就一言为定了。”
	两人对望而笑，笑着笑着，赫奕却笑不出来了。他收了笑，深深地凝视着她，缓缓道：“我为之前的唐突，向淑妃娘娘道歉。”
	姜沉鱼的睫毛不由得颤了一下：“陛下终于知道了啊……”
	“是啊。知道了……”赫奕的声音是一种难以描述的轻软，但听入耳中，就变得很沉很沉，“知道得好迟。对不对？”
	至此，还能说些什么？姜沉鱼只好道：“对不……”
	赫奕伸出手指，轻轻地摇了摇：“你不需要说对不起，你根本不欠我什么，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强施于人。该道歉的人……是我。”
	姜沉鱼凝眸而笑，柔声道：“陛下也不需要道歉。因为……陛下，给了贱妾身为一个女子所能收到的最大的赞美，我很感激，真的。”
	赫奕的眼眸由浅转深。
	姜沉鱼继续道：“其实，我这次出宫，是不得已的。我经常会想，肯定是因为我不好，所以，才无法像其他嫁了人的女子一样幸福。而当我做着这一切在别人看来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事情时，就会难掩悲伤。但是，幸好我遇到了陛下。陛下给予我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最美好的东西。一个人，可以被另一个人喜爱，这对他来说，是多么大的一种肯定啊。所以我，要谢谢陛下。”
	“小虞……”
	“陛下，我叫沉鱼。姜沉鱼。”
	赫奕却依旧固执：“小虞。”
	姜沉鱼沉吟了一下，没有坚持：“好，小虞。”
	“我们之间曾有过一个约定。”
	“是的，我们有约定。”
	“现在，该是实现那个约定的时候了。”赫奕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物，打开来，是三枚烟花，手指那么长，做工非常精良。
	“这是今年底下进贡来的极品蓝焰，一共六枚，本是为国庆所用。我现在，把这三支给你。一支烟花代表我欠你一个愿望。哪天，你要是想起来了想要什么，就把它送到任何一家宜国的商铺，我就会知道。”
	三枚烟火，小小轻轻，但因为有了这样一个承诺，而变得沉如千斤。
	姜沉鱼默默地双手接过，再抬睫时，眼圈就红了：“我可以现在就用吗？”
	赫奕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姜沉鱼将第一枚，放到他掌心上，轻声道：“我的第一个愿望，希望陛下健康。”因为，健康实在是太重要太重要的东西了。而她的公子，已经没有了健康。
	姜沉鱼将第二枚，放到他掌心上，轻声道：“我的第二个愿望，希望陛下不要难过，起码，不要因为小虞而难过。如果，当陛下遇到了什么事情，有点难过时，想起万水千山之外，有一个人，希望你能快乐，那么，就尝试着笑一笑。您是悦帝，而要悦民，首先，得悦己。”她这一生，终归是要负这个人了。赫奕来得太迟了……就像她对于公子而言，出现得太迟。将心比心，她不忍心伤害赫奕，就像不忍心伤害自己一样。
	赫奕望着她，望定她，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这凝视的时光都是有限制的，而每一次眨眼，就会令这时光变得短暂。
	最伤情是离别时。
	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里，姜沉鱼用他所给予的三个承诺，索求的竟然都是他的幸福。
	“我的第三个愿望……”眼看她要把最后一枚往自己手上送，赫奕连忙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沉声道：“这最后一个……留给你自己吧。”
	姜沉鱼抿嘴笑道：“我还没说你就阻止，又安知这愿望不是为我而求？”
	赫奕一怔，松开了手。
	“我的第三个愿望啊……就是希望陛下能现在就陪我把这三枚烟花放掉。因为，宜国庆典之时，我肯定无法去现场看了，所以，就让我在这里，见识一下名闻天下的蓝焰吧。”姜沉鱼抬起头，冲他盈盈一笑，“这个要求，可以吗？”
	赫奕的眼睛湿润了，久久后，回了她一记微笑：“好。”
	蓝焰绽放。
	白昼中亦显光华。
	而在满天的烟花下，璧国的使车整顿完毕，车轮碾过青石，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向港口。
	姜沉鱼透过帘子看向窗外的天空，天空青蓝如斯，烟花美如云。
	一旁的薛采凑过脑袋来看了看，然后又盯了她半天，表情奇怪。
	姜沉鱼忍不住问：“你干吗这样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宜王的三个承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你喜欢，你可以随时得到百万金钱；只要你喜欢，你可以用金子砸人砸到手酸；只要你喜欢，你可以天天龙肝凤肚享尽这世间所能用金钱享受到的一切……”
	姜沉鱼听到这里，“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被你这么一说，好像就只剩下了钱。”
	“本来就是钱。放着那么一个大财神不好好把握，笨蛋。”
	姜沉鱼笑着笑着，垂下了眼睛，然后轻声道：“我不是不知道金钱的重要性，我也不会清高地说我肯定不会需要钱，只不过……”
	薛采倾耳聆听。
	“这个人喜欢我。小采。”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眼神放得很柔很柔，用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情道，“不计较身份不在乎得失纯粹只是因为我是我，而这样地喜欢我。所以，面对这样的喜欢时，我没办法去思考别的关于后路啊利益啊之类的问题。我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尽力去维持它的纯粹。”
	薛采的眼睛深黑深黑。
	姜沉鱼的脸微微红了起来：“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能被人喜欢，是多么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
	薛采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车行半个时辰后，抵达海港。远远的，蔚蓝色的海水和碧蓝的天空两相辉映，旭日东升，海平线上红霞一片，近一些，有海鸥清鸣，船员们扬起风帆，一时风动，锦旗飘飘。
	夏日如此美好。
	又是一个崭新的、明艳的好天气。
	然而，公子的寿命也随之又少了一天。
	沉鱼注视着被阳光照得五彩斑斓的水面，忍不住想：如果，如果我的喜欢，能让公子好起来的话，那么，我要更喜欢更喜欢他；如果，如果我不喜欢公子了，就能令他的病情好转，那么，我宁愿放弃这段喜欢。
	神啊，原谅我这一刻如此软弱。
	软弱到要用这么虚无缥缈的衡量去盼求一个结果。
	因为，我真的真的真的，好无助。
	也真的真的真的，为此悲伤。
	无论如何，请一定、一定要保佑公子，让他好起来，好起来……
	樱君子花，朝白午红暮紫，尽芳华亦不过冠绝一夕。
	虞美人草，春青夏绿秋黄，数忠贞最难得缘结三季。
	船头，号角声响——
	船只离开港口，驰向了璧国的方向。
	【第三部　完】

恶搞番外　当穿越遇到RPG
	窗户半开，海风吹进来，杨木雕架上的兰花开了，一室馨香。
	姜沉鱼持着毛笔，凝望着几案上的纸张，眉间微皱，迟迟不肯落笔。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自外推开，进来的人，是薛采。
	只见他把怀中的书卷往另一张桌子上一放，然后转身朝她走过来：“你把自己关在书房三日，做什么呢？”目光落到那张纸上，眉毛一挑，念了出来，“罪——己——书？”
	姜沉鱼“嗯”了一声。
	“写这东西做甚？效仿禹汤么？”
	“此次使程，皇上的要求是获取程国的兵器冶炼术秘方，和迎娶颐殊公主。这两样我都没有做到，虽然现在的结局看似更好，但那是公子之功。”
	薛采轻嗤：“所以你怕回京后皇上责罚，就干脆先自己来请罪一番？”
	“嗯。”
	“你觉得这样做有用？”
	“正因不知，所以迟迟无法落笔。”
	薛采的目光闪烁了几下，索性往几案上一坐，侧过身来，很近距离地仔细打量着她。
	被他那么炯炯逼人地看着，姜沉鱼不禁有些尴尬，讷讷道：“怎么了？”
	“你此次赴程，最大的错误不在没有取得秘方，也不是没有娶到公主。”
	姜沉鱼垂下眼睛，接了他的话：“我知道。我最大的错误是……救了宜王。”
	“所以，即使你往罪己书上写一百条没有完成任务的理由都没有用，因为皇上暗杀赫奕之事是机密，根本不能外泄，你没办法写到纸上去。而你能写到纸上的，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写了也白写。你还是省省心吧。”
	姜沉鱼郁闷了。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多此一举，只是……眼看明日就要抵达璧国，她却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昭尹的质责。而那位不可捉摸冷酷刚愎的帝王，又会怎么处置她呢？无法确定，因此，就满怀惶恐。
	薛采看着她，忽然刻薄一笑：“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最大的优点并不是——谋？”
	姜沉鱼诧异地抬眸。
	薛采的目光深邃清透，有着这个年纪的孩童所无法想像的明睿，望着她，望定她，一字一字道：“那么多人夸你美丽，难道，这还不足以给你自信么？”
	姜沉鱼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来这么一句，惊诧过后，脸立刻就红了。
	薛采起身落地，淡淡道：“别忘了，艳色天下重。迷恋曦禾的皇上，亦不例外。”说完，就要走人。
	姜沉鱼红着脸瞪着他，在他跨出门槛时，忽然开口道：“你……真的只有七岁吗？”
	薛采停步，扶住门框，半晌才回答道：“我的生日已经过了，现在是八岁。”
	“就算是八岁也不应该有这样的智慧。简直、简直是多智近、近妖……”姜沉鱼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句话，本以为薛采会大怒，谁知他却扑哧一笑，回过头来，眉目带笑，竟是难得一见的欢愉。
	“我有个天大的秘密，你想不想知道？”他用一种神秘兮兮的声音如此说道。
	“什么秘密？”
	“其实……”
	“嗯？”
	“我是……”
	“嗯嗯？”
	“穿越来的。”
	姜沉鱼瞬间石化。
	薛采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他期待中的反应，于是哈哈大笑。在他的笑声中，姜沉鱼垂首，呆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回视着他，缓缓道：“其实，我也有个大秘密，你想知道吗？”
	“哦？难不成你想告诉我你也是穿来的？”
	姜沉鱼摇了摇头：“我不是穿越来的。不过……”
	“嗯？”
	“我是……”
	“嗯嗯？”
	“游戏玩家。”
	薛采一惊，接着就看见姜沉鱼的双唇微微扬起，勾出一个格外艳丽的笑容，用天籁般悦耳的声音道：“《祸国》是一个RPG游戏，我是玩家，进入这个世界，挑选我想要的棋子，选择我想追求的帅哥，营造我想要的结局。而你，也是棋子。”
	薛采石化。

番外　易醒晨昏易醉人


阳光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的样子，原来，和在家里从窗口望出去的，是不一样的。


在家时，晨曦的到来其实并不明显，总是等天大亮了，才意识到，有薄薄的光从天边拢过来，落到手上，没有温度。


但在海上，原本是漆黑一片的夜，突然被红光点亮，那一瞬的绚丽，却几可让人窒息。


我忍不住会想，这样的光，与火，其实是没有区别的吧。


——同样来得那么直接、干脆、惊心动魄。


而小姐，就沐浴在那火一样的晨曦里，静静地站在船头，凝望远方。海风吹起她黑色的斗篷和长发，飒飒作响，她的肌肤，透明得宛如白玉。


这幅画面被时光烙成了永恒，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里。我永远忘不了她当时的样子。也许，不止是我，其他人也都不会忘记。


小姐是个美人。


从来都是。


我记得第一次看见她时，是七年前。当时我父经商失败，投河自尽，丢下孤儿寡母充为官奴。我算是几个姐妹里命比较好的，分配到了素有善名的右相家。进府时是一个雷雨天，我在一位名叫容婶的管事带领下前往花厅拜见主人，刚走到门口，身后就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用袖子挡着头从院子那头匆匆跑过来，少年经过我时，还重重地撞了我一下。我很疼，但在看见他那件镶金嵌玉的衣袍后，忙不迭地将已经涌到喉咙的惊呼声生生压了回去。此人非富即贵，不可得罪。


而那少女则一边拧着湿答答的袖子，一边回头喊：“沉鱼，快点啊！”


我这才注意到，原来还有第三人。


那是个七八岁的女童，年纪比这两人都要小，她自雨中缓步走来，裙摆不见飘荡。父亲生前最慕虚荣，恨不得养个当世无双的大家闺秀出来，因此，对我六个姐妹的言行举止，都要求苛严，笑不露齿，行不露足——我以为自己在长年的训练之下，已经做得很好。但此时看见这女童，方知何为真正的贵族凤仪。


虽然她只穿了一件素衣，挽着双髻的头上也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首饰，但举手投足间无不彰显出十二分的尊贵与教养，与她一比，先头的那少年简直就是个市井流氓。


我被她的风华所震，连忙后退，让出道路。她走上台阶，见我退让，便抬起头来冲我一笑。


雨珠滴答坠落，景物本显阴霾，可她的这一抬头，这一笑，却像是光，顿时映亮了整个世界。


我忍不住惊叹出声，然后自知失态，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容婶转身训斥：“叫什么？怎么这地没规矩？”


女童好奇地望着我，睫毛沾了水，显得越发黑亮。


我红着脸，低声道：“这位……小姐，长得真好看，像观音菩萨身边的玉女一样。”


容婶唇边闪过笑意，但嘴上仍是训斥：“别尽说傻话了，还不见过三小姐。三小姐，这是府里新来的丫头，不懂事，你别见怪。”


“啊？昨天说是新招了一批丫头，其中有个特别好看，就是她么？我看看，我看看！”先前的少年本已半只脚进了大厅了，闻言又转回来，冲到我面前，对着我细细瞧。


我不知所措，慌乱地看向容婶求助。


容婶笑道：“哪有特别好看，也就是生得干净了些，人也挺机灵的，而且之前念过书，识得字，所以带来给夫人看看，说是收进大屋里用。”


少年的眼睛如同蘸了油的刷子，将我上上下下刷了个遍，然后嘴角一勾，轻佻地笑了：“是看着不错。正好我少个丫头，就把她给我吧。”


我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第一个少女已啐道：“呸，就你还少丫头？你屋里都有七八个丫头了！”


“我说少就少，你啰嗦什么啊！”少年瞪了她一眼，转向容婶，“就这么说定了。带她见过娘后，再领她来我屋。”


容婶虽面有难色，但最终躬身应了句是。


我的心沉了下去，虽然只是初见，对这位少爷的品行全然不晓，但见微知著，从他刚才鲁莽地冲过来浑然不顾走在前方的我，强行将我撞开争路一事上，以及此刻色迷迷地看着我明显不怀好意的表情里，我就知道是祸非福。


家道中落本已悲哀，若再遇到一个坏主子……


我拢手于袖，难掩悲凉。


女童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径自先进屋了。容婶示意我也跟上。进得里屋，但见一位三十出头、衣饰华贵的美妇人正倚在软榻旁与人说话。少年一边喊着“娘”一边跑过去，凑到榻旁。


美妇人伸手抚平他歪了的衣领，笑道：“去哪儿野了？怎淋了雨？”


“跟妹妹们放风筝去了。不想这鬼天，说打雷就打雷，说下雨就下雨！”他正在抱怨，少女已咯咯笑道：“娘啊，你不知道，刚才沉鱼见天变黑，就提议回家，偏他不听，还要继续，结果天上突然砸下来一记霹雳，就落在他脚旁。娘你看他的裤子，被烧着了呢！”


美妇人大吃一惊：“这可怎么得了？没事吧，孝成？让娘看看……”


名叫孝成的少年满不在乎道：“你听画月瞎说，我不好好的回来了么。”


“你这孩子，就是贪玩……”


“算了，娘，不提这个。我跟你说个事！”姜孝成一边说着，一边目光朝我瞟了过来，我心知他这是要提收我进屋的事情了，不由得咬住下唇。


不料他还没开口，一个清稚的声音已先他一步响了起来：“娘，今天上课，夫子给我算了一卦。”


我转头，说话的，正是那粉雕玉琢般的女童。


美妇人被她吸引，好奇道：“夫子算出了什么？”


女童垂下眼睫，显得有点忧郁：“夫子说我命理与玉无缘……”


姜孝成“哈”了一声：“瞎说，咱家还能没玉？要多少有多少！”


“命理无玉，理念之理，非里面之里。”


“有什么区别么？”姜孝成挠了挠头。


女童走到美妇面前，牵其手道：“娘，夫子说了，若是常人没有玉，无甚大碍。但我不同，我这一生，与玉相连极重，轻则忧心缺眠，重则血光压顶。”


美妇急道：“那怎么办？周夫子可有说如何补救？”


女童点了点头：“嗯。他说找两个命里带土、名中有玉的辛子年生女子朝夕相伴，虽不能完全释祸，但亦可佑一世平安。”


“命里带土、名中有玉……”美妇将目光转向容婶，“咱们府中可有这样的丫环？”


容婶想了想，答道：“龚账房家的小女儿是。然后就是……”她朝我看来，“这丫头也是。”


姜孝成顿时警觉：“什么？不行！娘，这个丫头是我先看中的，不能给沉鱼！”


“你看中了？”美妇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是啊，娘。我房里少个伴读丫头，正好她又识字……”姜孝成的话还没说完，名叫画月的少女已嗤鼻道：“就你那木疙瘩脑袋，十个伴读丫头都没用，有了也是浪费。”


“总之这个不行。”姜孝成懒得理她，直接转向女童，“沉鱼，你可不能跟我抢哦！”


女童静静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哥哥，缺玉的话，我会死的。”


姜孝成面色顿变。美妇人忙道：“沉鱼，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我不和哥哥抢。”女童道，“容婶，府里没有别的符合条件的丫环了吗？”


“这个……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要不，我再去外头买？”


“买什么，这不有个现成的吗？”姜画月将我往女童面前一推，“就这样了。这个丫头，还有龚账房的女儿，全归沉鱼了！”


姜孝成还待说话，姜画月已狠狠瞪了他一眼：“是你吃喝玩乐重要还是妹妹的性命重要？”


姜孝成嘟哝着，果然不再要求。


美妇轻轻叹道：“如此就这样吧。”


事情转折得太快，以至于我一时之间无法相信自己又换了主子。女童朝我微微一笑，转身先走了。我被容婶带去领取日需物件，然后在一个小室内看见了另一个命里带土、名中有玉的辛子年生少女。最后我们两个被带往三小姐的住处。


那是个非常美丽的庭院。


雪白的梨花在雨景中仍不掩丽色，恬然绽放，素洁高华，而在一枝斜伸的白梨下，是糊着上等雪纺的绿棂窗，窗旁一女童静静地坐着，托腮凝视远方，灵秀难言。


正是右相府的三小姐——姜沉鱼。


容婶领我们进去，躬身道：“三小姐，人带来了。这个是龚玉，这个是柳璞。”


女童转身，回望着我们，最后把目光落到我身上：“柳璞，好名字。”


我连忙答谢：“谢谢小姐夸奖。”


“夫子说我命理少玉，故而需你们二人相陪，这事，容婶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吧？”见我们点头，她继续道，“夫子还说，虽求玉，但忌明。所以，我要为你们两人改下名。唔……叫什么名字好呢……”她想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书案旁，提笔写下两个名字：“就叫这个吧。”


我伸头去一看，纸上写的是：“握瑜、怀瑾。”心中不由得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位三小姐，看起来一副柔柔弱弱的大家闺秀模样，不想，给人起名竟是如此倨傲豪放。握瑜、怀瑾，莫非她是想让蜀相孔明和都统周瑜都陪在她身边不成？


那边，名叫龚玉的少女好奇道：“握……瑜，怀……是念瑾字吧？这跟玉有什么关系？”


女童还未回答，容婶已笑道：“瑜、瑾二字，都是美玉的别称。还不快谢谢三小姐赐名？”


龚玉“啊”了一声：“那我叫哪个？”


女童问：“你喜欢哪个？”


龚玉想了想：“龚握瑜、龚怀瑾……唔，我喜欢握瑜。”


“那你就叫握瑜。”女童转向我，目光里笑意浅浅，“你就叫怀瑾，好不好？”


我哪敢说不好，连忙再次拜谢。就这样，从此右相府里，多了怀瑾握瑜一对丫环，作为右相家小女的侍女，相伴伊人左右。


说也奇怪，虽然此后有关于姜家大公子孝成的风流韵事接二连三地传入我耳中，什么他又看上了哪个名妓夜宿不归啦，什么他和某位寡妇有染啦，什么他当街调戏谁家的少女不成啦……但是，他却再没找过我的麻烦。即使在府中遇见，他也只是用色迷迷又充满遗憾的目光看看我，并无实举。


就此事，握瑜曾问过：“为什么大公子每次看见怀瑾姐姐，都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当时正巧二小姐画月在场，闻言扑哧一笑：“那是当然。他看中的肥肉，临到口却被人硬生生地抢了去，而且那肥肉还经常在眼前晃悠，看得着吃不着，他当然痛不欲生。”


我羞红了脸，嗔道：“二小姐居然把奴婢比肥肉……”


二小姐笑道：“你逃过他的魔爪，已经是万幸，就吃点亏做肥肉又怎么了？要知道，这府里头啊，也就沉鱼的东西他不会动，若你是娘或者我的丫环，估计他也是照吃不误的。”


我的心咯了一下。二小姐说的是大实话。的确，姜孝成作为右相家唯一的儿子，自小无法无天极受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好色荒淫，又嚣张跋扈。唯独对沉鱼这个妹妹，却是亲厚有加，所有坏毛病到了她面前通通消失。


二小姐戳着三小姐的额头打趣道：“你说，同样是妹妹，为什么那猪对我这么坏，对你却这么好？真让人看着嫉妒。”


三小姐慢吞吞地答道：“大概……是因为我从来不叫他猪吧？”


此言一出，当场就笑倒了一片。


待得二小姐走后，我为三小姐梳头时，她忽然抓住我的手，静静地看着我。我奇道：“三小姐，怎么了？”


“你跟了我，可后悔？”


“三小姐这是说哪儿的话，奴婢能跟着三小姐，是奴婢的福分，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何来后悔之说？”


“哥哥喜欢你，若当年你进了他屋，可能现在就是妾，也不用再端茶倒水当个下人……”


我不等她说完，忙道：“可我不愿去他屋！”


三小姐不说话了。


我咬着下唇，直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三小姐……当年不也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从大公子手里，要了我么？”


三小姐的目光闪烁着，放开我的手，微微一笑：“原来你知道啊。”


“嗯。三小姐对奴婢的恩德，奴婢都记在心里的。”


“其实我挺对不起哥哥的。不过，如果你跟了他，可就真的毁了。比起顾全哥哥的好色之心，我想，让一个女孩子活得开心自由些，才是更重要的吧。”说到这里，她轻轻叹息。


我抿紧唇角，然后退后一步，屈膝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


“四年前，奴婢遭遇大劫，父亲自尽，母亲和姐姐们自此分离，天各一方，今生还能不能再见都不可知。以为那已经是痛苦的极致了，也曾想过一死了之。若不是进了相府遇到小姐，真不知我此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而我现在，穿得暖，吃得饱，还能继续念书识字，小姐又待我，有如姐妹一般亲和……我想，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做丫环的，能像我这样幸福了。所以，小姐的大恩，怀瑾此生永远铭记，没齿不忘！”


“快起来。”她伸手扶我。明明比我小，但那双手所带来的温暖和力度，却让我感到一种难言的力量，强大，却极尽温柔。


“怀瑾。我需要两名辛子年生的丫环，是杜撰，但命理少玉一说，却不是假的。”三小姐有着世上最美丽的一双眼睛：墨般的黑，月光的柔，以及……寒星般的寂寥。


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我一直一直没有忘记，而她，就用那种令我永生难忘的表情看着我，一字一字道：“希望你和握瑜，真能佑我平安，全我所缺。”


三年后，小姐当年的批命应验了。


她一心仰慕的男子，几乎成了她夫君的男子，在一夕间，因着一道圣旨而变成了路人。


那男子温润如玉，世称淇奥。


命理少玉，原来指的……是他。


三年后的初夏，我随小姐同赴程国，在那儿，小姐再次遇到了淇奥侯。再然后，小姐随他同回璧国。


从芦湾到青海，三十六天。


小姐就用那三十六天时间尽可能地与淇奥侯相处。她每天巳时去拜见他，同薛家的小公子一起坐在书房里，下棋、弹琴、煮茶、磨墨、议事。如此一直到酉时，回房后也不休息，而是抱了大堆大堆的医书翻看，经常一看就看到深夜。


她从来都是个美人，可那段时间，她几乎是毫不遮掩、淋漓尽致地让她的美丽绽放出来，变得和海面上的阳光一样耀眼、夺目、浓墨重彩。


随行的人都很惊讶，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令这位原本低调内敛的东璧侯的师妹在一夕之间改变。尽管她的脸上仍有伤疤，尽管她依旧穿黑色的大披风，但是，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变化。


她更忧郁，也更明朗。


忧郁和明朗原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却同时流露在了她身上。


当她对人微笑时，人们可以看见有花朵在她眼底绽放；而当她静默时，又仿佛流风回雪般悲伤。


大家全都为此咋舌，他们在私底下偷偷议论、猜测。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答案。也许只有我是知道答案的。


而正因为我知道答案，所以，每次看见那样的小姐时，总会很难过。


当船只抵达最终的渡口原州时，是一个早晨。小姐一夜未眠，快近寅时时她问我，能不能陪她一起去船头看日出。


我们走到甲板上，当时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船头的灯光，散发出昏黄的光，淡淡地照着眼前的一切。


小姐就那样站在船头，吹着海风，一直一直不说话。


再然后，太阳就出来了。


一瞬间点亮整个世界。


在那光影交错的瞬间里，我仿佛看见小姐在哭，但再定睛看时，她的脸上却没有眼泪。她只是凝望着火烧般的海面，静静地看着，深深地看着，像要就那样看到天荒地老一般。


“小姐，回屋吧？”


“曾经不明白，夫子为什么说我命理少玉，会成大伤。我以为八字之说，只与五行有关。玉这种非金非石的东西，少不少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想到……没想到啊……”她的声音恍惚如梦呓。


“小姐……”


“怀瑾，我明明已经有了你和握瑜，为什么还是与玉无缘呢？”


“小姐……”


“明明不是很信命的。但是，恐怕，我真的是被诅咒了也说不定。”


“小姐……”除了这个称呼，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姐转过身来，正视着我，忽然笑了一笑，就像七年前，我初入相府那天，她从雨中抬起头来对我笑一般。往事的画面与此刻的景象重叠，我的眼睛忽然就湿润了。


小姐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我的，笑着说：“不管怎样，我有了这三十六天。我要……感谢这三十六天。这三十六天里，我很快乐。真的，真的很快乐。”


“小姐……”


“怀瑾，你看，阳光真美。”小姐注视着绚烂的大海，如此道。


海风吹起她黑色的斗篷和长发，飒飒作响，她的肌肤，透明得宛如白玉。


我永远没有忘记这一幕。


因为，那是小姐在海上的最后一个早晨。


也是她得与淇奥侯同处的最后一个早晨。


那一天后，小姐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她命理中的玉缘。


易醒晨昏易醉人。


幻觉今生误今生。

第四部 璧碎 第十九回　亏欠


图璧四年六月廿四——


月上中天，宫灯璀璨。


嘉宁宫内，热闹非凡。放目四望，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后宫的妃子美人全都聚坐一堂，为姜贵人的十九岁寿诞庆生。


主位之上，昭尹含笑而坐，显得亦比平日里开怀，甚至亲自为寿星夹菜，直把已经受了大半年冷落的姜画月感动得眼眶发红，喜难自抑。


酒至半酣，田九忽然出现，在大太监罗横耳旁轻声说了几句话，罗横面色顿变，忙上前对昭尹耳语。姜画月见此情形，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却见昭尹端坐椅上，表情镇定，丝毫看不出喜怒来，反是罗横嘴唇一张一闭间，显得极为焦虑。最后，昭尹抬起一只手，示意他退下，罗横急声道：“可是皇上……”


昭尹又摆了摆手。罗横立刻闭嘴，躬身退下。


姜画月忍不住问道：“皇上，有事？”


昭尹的目光从前方歌舞处收回来，然后微微眯眼，眉目弯弯地冲她一笑：“没事。今晚，什么都比不上爱妃的寿辰重要。”


姜画月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落下，松口气甜甜道：“皇上对臣妾真好……”一边呢喃一边将身子靠了过去。昭尹也不拒绝，伸手将她揽住，一同靠在描龙椅上看歌舞。如此明显的恩宠，直把周遭所有陪衬的妃子看得咬牙切齿，暗暗心酸，不明白怎么一夕之间，姜贵人就又开始受宠了。更有好事者忍不住想，为什么这种场面曦禾夫人和姬贵嫔不来呢，若她们两个来了，姜画月就不可能独占风光了。但那两人，一个声称玉体有恙，另一个三日前去了定国寺参佛迟迟未归，直到寿宴终了都没有出现。


宴毕，昭尹自然而然地留宿在了嘉宁宫中，却在寅时一刻，悄然起身，没有惊动身旁酣睡正浓的姜画月，披衣走出房间。


门外静悄悄的，宫人们都被打发去睡了，守夜的侍卫事先得了命令，见到他，也只是躬身行礼，没有发出声响。


田九如同月夜下的一只幽灵，站在夜风中静静等候，手上搭着件披风，见他走出宫门，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将披风罩在他身上。


昭尹边走边问道：“人呢？”


“都在百言堂候着。”


“让你们久等了。”


“做奴才的，等候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主子是因为答应了淑妃娘娘的事才不离开的，小人明白的。”


昭尹淡淡一笑，表情看不出是欢愉还是嘲讽，就那样不可捉摸地进了御书房，然后又从侧门一拐，走进一个密室。


密室四面无窗，却布置得极为雅致，玉案长长，旁置八把软椅，每一把椅上，都坐着一人，模样装束虽然都各不相同，但俱是风华正茂的男子，最年长的不过三十出头，而幼小的更是堪堪弱冠。见门开，八人纷纷起身叩拜。


昭尹挥了下手，快步走到案旁坐下，吩咐道：“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人先行出列，身穿宝蓝色长衫，国字脸，五官平凡，一双眼睛却是精锐逼人，闻言便朗声道：“皇上，属下等人获知最新情报——五日后，在程王寿宴上登基的人，将不是大皇子麟素，而是公主颐殊——而这一切，全是淇奥侯一手促成。”


昭尹微微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另一紫衣人出列，尖脸长腮，模样刻薄，声音也比第一人要高细：“先前，对于淇奥侯擅自赶赴程国一事，属下已经觉得非常不妥。而他到程国后，果然肆意妄为，擅改乾坤，将我们苦心经营多年的计划全部破坏！”


席间一十八九岁的绿衫少年淡淡道：“现在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什么叫没什么不好？”紫衣人的口吻一下子变得激烈，转身怒视着绿衫少年道，“不要忘记我们的初衷是什么！并不止是要多开几个港口，多纳一点税金，多那几千几万的钱两！在我看来，只要没达到原来的目标，即意味着损失。而有损失，就是大大的不好！”


蓝袍人点头道：“不错。颐殊为帝，表面上看是与我国亲善，又是开放港口又是让利关税，但却与我们当初的计划相去甚远——我们根本就不要什么钱财秘技，我们要的，是三国混乱，是坐山观虎，是渔翁得利，是以战养国，是四海称雄！如今，淇奥侯此举，无疑是快刀斩乱麻，将原本再好不过的混乱良机迅速销毁，这样一来，燕、宜两国也跟着占了便宜，国力势必继续兴盛，而程国也有了休养生息的佳期。”


一灰袍男子慢吞吞地开口道：“别忘了，女人为帝，是大祸端。”


绿衫少年不冷不热地插话道：“提醒各位一点——永远不要小看女子。”他勾起唇角，笑了笑，“更别小看颐殊。别且不说，光凭她能让淇奥侯出手帮她——试问，换成在座诸位，有几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紫衣人冷笑：“所以我才说此举有问题！于情于理，淇奥侯都不应该扶植颐殊，可他偏偏就扶植了。而且，是在没有知会圣上的前提下擅自决定的。他，究竟想的是什么？”


此言一出，满室俱寂。


异常诡异的安静里，昭尹随手取了案上的一支毛笔把玩，众人齐齐将目光对准他，等他表态，可他却偏偏不表态，只是轻挑了下眉，道：“继续说，别停。”


于是紫衣人只好继续道：“皇上，并非属下对淇奥侯有所偏见。他这些年来为皇上所办的事也的确是尽心尽力。但，正因为他之前表现得太好，所以导致皇上对他的倚重也越来越多，给他的权势也越来越大。放目四国，天下皆知璧国群臣，以淇奥侯为首；再看国内，百姓更是对他膜拜如神。他虽不掌控军权，但如今的几名大将，都是由他举荐提拔；他虽不干涉文吏，但两届科考，都是由他主持……不知不觉中，他已门人无数，不知不觉中，他已施恩遍野，不知不觉中……他已成了，一枝独秀啊。”


昭尹的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几下，但依旧默不作声。


紫衣人深吸口气，长叹道：“皇上，纵观历史，臣子权势过大、声望过高，必会导致动乱。当一个人被推到某个高度时，无论他的本意有多么纯粹，无论他的理想有多么平凡，最终都抵不过‘时势’二字。想高祖刘邦当年不过一区区亭长耳，其父亦斥其‘无赖’，谁能想他此后会一统中原，甚至击败战神项羽？陈胜吴广，本是贫农，却可亡了大秦天下；太祖匡胤更是由禁卫军长一路飞升为殿前都点检，最后黄袍加身，夺了后周的政权……皇上，这种历史我们还听得少么？”


“注意你的言辞。”灰袍男子冷冷道，“项羽自骄，秦王昏庸，周主无能，岂可与吾皇相提并论？”


“好，不说古人。就单以前护国大将薛怀论，当年对先帝亦是赤胆忠肝，赴汤蹈火，对皇上更是尽心扶植，全力维护……结果，又怎样呢？我们难道还需要第二个薛怀？”紫衣人说着，犀利如针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众人表情各异。


绿衫少年沉默半晌，抬起头，回视着紫衣人道：“你说了这么多，而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淇奥侯，目前为止，做错了什么？”


“他未得允许就偷偷赴程，此错一；他不顾皇上的初衷，平息程乱，此错二；他扶植了一个不笨的新王，此错三。光凭这三点，就足以让他死一百次。”说到这里，紫衣人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猥亵之色，冷笑道，“如果这三点不够，我还能举出更多来，里面甚至包含了这样一条——他与淑妃交往过密。据暗探回报，自从他与淑妃碰头之后，两人就形影不离。”


绿衫少年面色微白，终于无言。


千古帝王最忌讳臣子觊觎自己的东西，而且关于那位姜淑妃，从名义上说，原本就应该是淇奥侯的妻子，只不过中途被皇上一道圣旨给强行抢了。这种情况下，皇上的用意已经很明显，做臣子的更当避讳才行，可他却仍不顾彼此的身份与伊朝夕相处——真不知淇奥侯是真的太坦荡，所以毫不顾忌；还是故意向皇上示威。


紫衣人见众人沉默，可见都认同了他的话，于是就转向昭尹，躬身道：“皇上，属下与淇奥侯并无私怨，如今群起攻之也并非是故意针对侯爷。我们只是皇上的谋士，为皇上思虑最周全的帝术，防患于未然，是我们的职责之一。而我们大家一起商讨后的结果，都认为——淇奥侯的权势太大了。已经大到可以影响帝位。是时候削弱他了。否则，等他继续壮大，恐怕到时候想再抑制，就来不及了。而且，皇上对侯爷的专宠，虽然目前还没出现大的隐忧，但难免会引起其他朝臣不满。上天降雨，讲究的是要雨露共沾，若总是只下一处，该块土地是肥沃了，其他土地却会因缺水而荒芜。皇上要三思。”


昭尹将毛笔架在指尖，以拇指轻拨笔端，那毛笔便在他指尖飞旋起来，他一遍遍地做着那样的动作，显得专注却又漫不经心。


紫衣人和蓝袍人对望一眼，蓝袍人开口道：“属下知道皇上欣赏侯爷，侯爷的确是个百年不出的人才，属下等也绝无那种‘如此人才，非圣上所能驾驭’的意思。养虎时，一味饲喂并不能让老虎真的对人言听计从，什么时候该赏肉，什么时候该鞭子，两相交替，才是驯兽之方。皇上给侯爷这只老虎的肉已经太多，是时候该给个鞭子小惩一下，让它不至于忘记，谁才是它的主人。这样，他下回，才不至于再不事先知会一声，就偷偷跑去擅自行事。”


紫衣人补充道：“也就是说，其实扶植谁为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事先请示皇上。只有皇上点头了，他才能去做。皇上若不点头，他就绝对不可行！”


“喀”的一声，拇指拨弄的力度发生偏差，导致毛笔从昭尹的中指上滑脱，就那样掉到了长案上，骨碌碌地一直滚啊滚的，滚到案尾。


——正好从在座的八位谋士面前一一滑过。


八人目光闪动，对于这个很难说清是无心之失还是刻意之举的状况，暗自揣度。


然后便听得一声叹息，从弧线轻薄，却又优美难言的双唇间轻轻溢出，他们的圣上，终于将目光从笔上收回来，平视着众人，缓缓开口道：“最后一次。”


八人互相对望。


昭尹站了起来，没什么表情地再次轻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对他们发令，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最后一次。”说完，拂袖离座，直把八人全都弄得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待得昭尹走出百言堂后，又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声音打破寂静，怯怯开口：“皇上说的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


绿衫少年淡淡道：“我想，皇上是想说，这是他对淇奥侯的最后一次纵容与不追究吧。”


蓝袍人拧眉：“也就是说……”


紫衣人阴森森地接下他的话：“也就是说，淇奥侯下次再犯这种错误之时，就是他的毁灭之期。”


堂中某支蜡烛哧地跳起几朵烛花，令得光线乍亮的一瞬，亦令得堂前悬挂的乌木匾额上，绿漆阴文的“百言堂”三字，显得莫名诡秘。


而这时，昭尹已走到御书房外的长廊上，抬起头，看向空中的下弦月，一只乌鸦恰好飞过，“啊啊”地叫了两声。


田九紧随其后，闻声手指轻弹，那乌鸦就发出一声惨叫，从空中跌落，正好掉到昭尹足前半尺处。


“小人这就去处理掉。”田九飞速上前正要拾捡，昭尹已一脚踩到乌鸦身上，面色平静地走了过去。田九的身形顿时僵住，抬眸观摩主子的表情，那张在月夜下显得比往日更苍白的脸，因为没有笑容，而显得不可捉摸。


“皇上？”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月夜下，昭尹的五官被染上浅浅的银辉，眼瞳深黑，在俊美邪魅之外，呈展出一种难言的清愁。


他就那样仰着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默立许久后，说了六个字——


“朕要去看曦禾。”


宝华。


两个蝶体大字，雕琢于翡翠匾额之上，四角各镶有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点缀着底下的紫檀高门与白玉石阶。


拾级而上，弯弯曲曲七重璧廊后，是琉璃为壁、水晶为地的屋宇。纵已入夜，但依旧灯火通明，依稀有丝竹声从大厅处传来，听不真切。


昭尹却没有往那边走，而是沿着碧林小道拐了个弯，进了后院。相比前院的喧闹，后院则一片静谧。


两位宫人正坐在回廊尽头的台阶旁小声说话，见他出现，俱是一惊，正待躬身行礼，他却已掀了雪纺竹帘走进去。


月光从大开着的窗户照入，映得满室寂寥。


寂寥的光影里，一女子拥被而卧，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散在枕旁，她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昭尹走过去，脚步很轻，几近无声。


月光落在曦禾脸上，她的睫毛与鼻翼下落了淡淡的阴影，熟睡中的五官，看上去因平静而柔和。


昭尹坐到床边，对她凝望半晌，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变得深邃和柔软。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摩着她的嘴唇，小心翼翼，迟迟停停。


于是曦禾就勾起唇角露了点笑意出来。


昭尹目光闪动，也随之笑了。


“别闹……”曦禾嘤咛，微侧了侧头。


昭尹俯过身去吻她，曦禾一边笑一边无意识地挥手，呢哝道：“别闹了……小红。”


昭尹的动作顿时僵住。


月光如纱。


纱下的美人肤似象牙，五官明丽。尤其此刻，笑意深浓，纵然还未睁眼，纵然仍在梦中，但眉梢眼角，蕴了道不完的销魂，扬起数不尽的风流，美得倾国倾城。


他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地重新收回来。再看向床上的曦禾时，目光深处一片冰寒。


曦禾似乎意识到什么，眉心微蹙，醒了过来。看见他，有点惊讶，又有点茫然：“皇上？”话音未落，昭尹已手臂一长，将她紧紧抱住。


曦禾下意识地挣扎，昭尹放轻了力度，但没有松开。曦禾便不再挣扎，懒懒道：“今晚不是姜贵人的寿宴么？你不在她那儿待着，跑我这儿来干吗？”


“朕想你了。”


“哈？”曦禾挑起了半边眉毛，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讥讽。


昭尹将头埋入她颈旁，深吸口气，梦呓般地喃喃道：“曦禾……曦禾……朕的曦禾……”


曦禾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归没有说出来。


“你知不知道朕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


曦禾撇了撇唇角：“难道不是在新进的宫女集体去拜会薛皇后的那天吗？”


昭尹摇了摇头：“不是。朕在那之前就已经见过你、知道你了。”


曦禾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表情顿时警惕了几分。


“那是春寒料峭的三月，你在湖边洗衣服，穿得很单薄，鼻子和手都冻得红红的，然后从身后摸出一壶酒，喝了几口，再接着干活……”昭尹说到这里，松开手，将自己和她拉出一小段距离，见曦禾表情茫然，他便笑了笑，无比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道，“你当时很专注地在洗衣服，完全没有看见路旁马车里的我，但我却隔着车窗一直在看你，一直一直看着，从那时候起，我就对自己说，一定要得到你。”


曦禾露出厌恶之色。


昭尹没有被她的表情气到，反而笑了一笑：“你可知道为什么？”


曦禾没有回答。


昭尹的目光透过她望向远方，淡淡道：“朕自有记忆以来，看到最多的情形就是娘亲在洗衣服。她出身卑微，父王一时兴起临幸了她，后来就忘了。同阶的宫女对她又是嫉恨又是嘲讽，纷纷落井下石，总是派她去做最苦最累的活。她生性柔弱，对一切都逆来顺受，大家把衣服丢给她，她也就乖乖地去洗了。天太冷，她的手肿得像馒头一样，裂了好多口子，一沾水就钻心地疼，为了消抵疼痛，她就去厨房偷酒……”


曦禾定定地望着他，这一次，是彻彻底底地怔住了。


她自去年入宫以来，受尽恩宠，可以说是后宫里和昭尹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却也是第一次听昭尹说起自己的童年往事。


月影婆娑，昭尹的脸因为背光的缘故看不清晰，只有一双眼睛，又是深邃又是明亮，收敛起平时的阴笑后，反而呈现出一种难言的悲凉。


“她喝完酒后就会变得很快乐，会一边唱歌一边洗衣服，她长得不算好看，但是歌声却美极了。每当我听到她的歌声，就会忘记我们有多么不幸。可是，偷得多了，厨子们就发现了，他们用世上最难听的话骂她，用东西丢她，她就拉着我拼命地跑啊跑，我不知道宫外的同龄人都是怎么样的，但是想来，那个时候的我，和街头的小叫花子，其实是没多少区别的。”


曦禾低声道：“难怪你那么喜欢姬忽……”


昭尹的目光流转着，横看了她一眼。


“姬忽的歌唱得很好，不是么？”


昭尹扬唇轻轻一笑，摇头道：“不……不，与那无关……姬、姬忽她……不一样。她和你们，都不一样……”


曦禾冷哼一声，露出不以为然之色。


昭尹握住她的手，继续道：“我九岁那年的冬天，有一天早上娘亲出去洗衣服，我在屋子里等她，等啊等啊，等到天黑她都没有回来。于是我就出去找，结果发现她晕倒在河边，一半身子都浸在了水里。我抓住她的手拼命摇，一直叫，她却怎么也不醒。我觉得好害怕，生怕她就这样死掉离我而去。偶尔有宫女太监走过，我向他们求助，但没有人来帮我，一个都没有。最后我没办法，就回屋找了块木板和绳子，把娘翻到木板上，再用绳子绑好，一点一点拖着绳子拉回屋。从河边到小屋一共是五百步的距离，我拖了整整三个时辰。没有月亮，只有薄薄的灯光，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我一边拖一边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死了吗？”


昭尹凝视着曦禾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如果你是指当时，没有。”


曦禾抿了抿嘴唇：“那……后来呢？”


“她在床上拖了整整十天，才去了。”


曦禾“啊”了一声，不再说话。


“那十天里，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当然，也没有人来看我。太阳一点点地升起来，再一点点地落下去，影子沿着门缝一点点地移动，很慢很慢。我看着那些影子，恍恍惚惚地想为什么我会遭遇那样的命运，我是皇子啊，拥有当今世上最高贵的出身，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童年？为什么太子荃他们可以锦衣玉食一呼百应，而我连拉娘亲回家都没有人施以援手？为什么别的妃子病了有御医专门伺候，而我娘在床上苟延残喘了整整十天，却没有一个人过问？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我和她？我……我……”昭尹的拳头慢慢地握紧，声音一下子放得很沉，“我不甘心！”


曦禾静静地看着他，表情复杂，半天才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昭尹很慢地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曦禾心中一紧，每当昭尹这个样子笑时，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不祥之兆油然而生。


果然，昭尹的下一句就是：“若干年后我终于知道了我为什么会遭遇那一切、过得那么苦，而那个原因其实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想知道吗？”他突然一把扣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都拖了起来，然后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一个字一个字道，“姬、婴。”


曦禾重重一颤。


“姬婴！是姬婴让我的童年那般不幸，是姬婴抢走了我本该幸福的人生！所以，当我知道一切的罪魁祸首原来是他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派人监视他，去看看那个真正的天之骄子究竟过着怎样一种和我截然不同的风光生活！”昭尹说到这里，眼中忽然露出迷离之色，看着她，看定她，眸色再次变得很哀伤，“然后我就……看见了你。我看见了你，哦不，朕看见了你，曦禾。朕在那一天，看见了你。”


曦禾的眼圈顿时红了起来，沙哑着声音道：“姬婴怎么对不起你了？”


昭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自道：“你当时已经是姬婴的情人，而且，你偏偏在洗衣服，用和娘亲同样的方式，喝酒驱寒……那一刻朕觉得命运如此卑鄙，却又如此慷慨。它抢走一个，再还朕一个。所以，几天后，朕召姬夕入宫，跟那老匹夫说，朕要他儿子的情人。”


曦禾倒抽口冷气，颤声道：“所以，三月廿九、杏子林、姬婴……”


“三月廿九，姬婴写信给你，让你在杏子林中等他，但却迟迟没有出现。你久候不至，生气回家时，就发现你爹已经一纸赌契将你卖给了人贩张。第二天你就进了宫……”


曦禾整个人都开始发抖：“是你安排的……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昭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是。”


曦禾想也不想就挥手打了过去。昭尹也不躲避，只听“啪”的一声，脸上顿时多了五道红印。


“你！你……你……”曦禾赤足跳下床，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捂胸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拆散我和姬婴？为什么？他究竟抢了你什么？他不是辅助你登上帝位的最大功臣吗？他不是你最信赖依仗的臣子吗？他……”


昭尹冷冷地打断她：“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才辅佐我成为新帝的？”


曦禾一呆。


“你以为，姬家又是为了什么不帮势力最强的太子荃，不帮素有贤名的晋王，不帮才智过人的弘王，独独帮一个出身寒微无权无势毫无特长的我？”


他每问一句，就朝曦禾逼近一步，曦禾退至墙角，再无可退，最后一声尖叫，滑倒在地。


而昭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森寒如剑、如冰，如世间一切犀利的锋刃：“那是因为他欠我！曦禾，你的小红欠我实在太多太多，所以，只能连你也赔给我。但是，即便赔上了你，他欠我的，也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是多少年前，一盏孤灯照着暗室，照着那人眉目癫狂，冲他嘶喊——欠我的，欠我的，你一生一世都亏欠我的！


姬婴顶着一头冷汗醒过来。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随时都会破膛而出，身体却是完全静止状态，宛如沉在泥潭中，无法动弹。


他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但却依旧感觉不到空气的力量，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就在这时，床帘被人一把拉开，与此同时一只手紧紧扣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将冰凉的药瓶压到他唇边，苦涩的液体一经涌入，空气仿佛也跟着涌进了鼻腔，窒息的感觉瞬间散去，他这才得以松缓下来。


入目处，是薛采眉头微蹙的小脸：“你被魇着了。”


姬婴喘息着，目光因刚刚经历剧痛而有些涣散。


薛采将药瓶收回去，突又回身，问了个问题：“小红是谁？”


“嗯？”姬婴微微一怔。


薛采睨着他：“你刚才叫了这个名字。”


姬婴垂下眼睛，尚未表态，薛采又道：“算了，不用说了。”说着，继续前行。


就在他掀开挡风帘时，姬婴开口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名字可谓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特质。所有人都用相同的名字唤你时，那名字便成了你的象征。然而，总有一个人，对你来说与众不同，因此，也就会用不一样的名字称呼你。”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唇角微微上扬，浅浅一笑，“小红，就是我那个特殊的名字。”


薛采静静地看着他，眸光闪烁。


姬婴的眉毛蹙了蹙，继而又舒展开来，神情带了点难得一见的羞涩，显得越发温柔：“这个称呼是不是很古怪？”


“不古怪。”薛采答道，“你本就喜欢红色。”


这下轮到姬婴惊讶：“何以见得？”世人皆知淇奥侯喜白，连圣上都以白泽相赐。


“当年右相寿宴上，我问你要一个扳指，你不肯给。那个扳指，就是红色的。”


姬婴的笑容淡了下去，眉睫浓浓，一瞬间，染上悲凉。


耳鼓深处轻轻悸动，仿佛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隔了一辈子那么遥远。那声音说——


“我叫你什么好呢？我啊，才不要叫你公子，那样太遥远；也不要叫你姬婴，那样太普通；更不要叫你姬郎，那样太矫情……我要用跟这世上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名字来称呼你，这样才能证明我对你来说，也跟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对你来说，是与众不同的，对吗？我的……小红。”


“啊哈，你的眉头皱起来了，眼角也在抽搐，你不喜欢这个名字么？为什么呢？你不喜欢红色？可是，红色却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呢。最最喜欢了。我用我最最喜欢的颜色，来称呼我最最喜欢的你，这样一想，你是否就会接受了呢？我的……小红。”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是每次看见你，心里都暖暖的。当看不见你时，只要想着你，也就不觉得怎么冷了。剪枝、折花、叫卖的过程原本枯燥漫长，但是，想着你的模样想着你跟我说过的话以及又将要说什么样的话，时间，就变得好快，嗖地过去了。多么神奇，为什么人的生命里，会出现这样的奇迹呢？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只因为多了一个人，从此，每天的阳光都是新的，每天的空气都是香的，看见的陌生人也都变得亲切和顺眼……你是不是传说中的仙人，对我施展了不可思议的法术？从而让我变得这么快乐和幸福。我的……小红。”


“我真高兴你出身贵族，家世显赫。咦，你好像有点惊讶，你不高兴了么？听我说完嘛。我好感激上天对你这么偏爱，让你一出生就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东西——被出类拔萃的文士所教导，被上流风雅的文化所熏陶，它们令你学识渊博、视界开阔，谦恭雅量，站到了凡夫俗子们因缺乏条件而终其一身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上。你的出身成就了现在的你，所以我现在才会遇到这么好的你，所以我好高兴。我的……小红。”


“我的……小红。”


“我的……小红。”


……


那声音盘旋着、回绕着、重复着。一遍一遍，每个字的发音，都是那么的清晰，而说话者当时脸上的表情，一颦一笑，一挑眉一眨眼，犹自鲜明。


这世间，最销魂是“特别”二字。


当你遇到一个特别的人时，当这个人对你说的对你做的全与其他人不一样时，就注定了她将成为刻骨铭心。


尤其是，那年那时，那般天真。


姬婴沉默片刻，披衣下榻，推门，外面夜凉如水。


“这月光，照着程国，也照着璧国。”


面对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薛采半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淡淡接道：“但璧国的月光之下，才有主人牵挂的东西。”


姬婴听了之后，表情却越发沉重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直视着薛采的眼睛道：“有我的。是否也有你的？”


薛采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没有牵挂的东西。”


姬婴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重新仰起头望着天上的下弦月，喃喃道：“没有也好。因为，一旦有了，就割舍不下了。一如我此刻，竟是如此……如此地想回家。”


他顿了一下，再次重复道：“我想回家了，小采。”


薛采的眼神闪烁了几下，也跟着寂寥了。

第四部 璧碎 第二十回　虎子


八月初一。


夜月如钩，光影幽幽。


月光透过纱窗，映进船舱，照着几案上的书卷，或摊或叠，而在凌乱的书案中央，姜沉鱼正以臂做枕，昏昏入睡。


一本医书被她的手肘碰到，从案头滑了下去，落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她顿时惊醒过来，揉揉眼睛，轻唤了声：“怀瑾？”


房内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再看桌上的沙漏，刚过丑时，半夜三更这种时候，怀瑾不可能外出，难道睡得太香，所以没有听见？


姜沉鱼直起身，走向屏风后的内室，见怀瑾坐在床旁的地板上，倚在床头一动不动。她不禁笑了笑：“怎么坐地上睡了？怀瑾，醒醒，去床上休息吧……”手指刚触及对方的肩膀，怀瑾就整个人扑地倒下。


姜沉鱼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低呼出声，臂上一紧，紧接着，颈上一凉，双手已被反拧到身后，再不能动弹半分。


与此同时，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朵悠悠响起：“虞氏，好久不见了啊……”


姜沉鱼的心沉了下去——颐非。


远远的从书案处传来的灯光照到她身后，勾勒出挟持者的面容，眉长入鬓，眼带桃花，笑起来时只有一边的唇角上扬，显得邪魅又刻薄，不是别人，正是在程国内乱时遁水逃走的三皇子颐非。


没想到他竟然在璧国的船上！


更没想到他竟然跟着自己的船只进了璧国的疆土！


他想干什么？


“怎么？很惊讶？”颐非吃吃地笑，“颐殊在程国境内布下天罗地网抓我，却不知我早已跟着你们的官船出了边境。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上船来的么？”


姜沉鱼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回答道：“我只是惊讶既然你已经在船上潜伏了这么久，又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夜功亏一篑出现在我面前？”


颐非“哈”了一声，俯下头，贴得很近，声音低低软软，宛如情人的呓语：“当然啊……是因为……我想你了呀。虞氏，你可知道，这些天来，每日在暗中看着你和你那位了不起的侯爷大人出双入对、眉目传情的样子，我可嫉妒死啦……”


姜沉鱼面色微白。


颐非啧啧叹道：“连我这个局外人都如此嫉妒了，你说，万一此事传入你那位更了不起的夫君耳中，他，会不会比我更嫉妒呢？”


姜沉鱼被刺激到，下意识地挣扎，颐非立刻加重力度，将她扣住，沉声道：“别动！我可不想弄疼你！”


姜沉鱼只觉视线开始模糊，连忙眨眼将泪意强压下去。


“对嘛，这就对了，乖乖的，不要反抗。不然，不止是你，还有你的婢女，还有躺在隔壁间那个半死不活的暗卫，恐怕都有生命之忧。”颐非说着，伸出手抚摸她的脸，目光闪动道，“我就说区区一名药女怎会有你这样的气度风华？只是我猜了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到，原来，你竟是璧国的皇妃。昭尹那小子真不懂得怜香惜玉，竟然派自己的女人出来出生入死，看来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啊。既然不在乎你，当初又为什么非要从姬婴那里抢了你呢？”


姜沉鱼咬住下唇，看来颐非在船上潜伏的这些天，已经把她的一切都探查清楚了。而此时此刻，被挟持，被侮慢，被颐非用那么轻佻的语音说出她最不愿意回想的过往，说不刺痛是假的，说不愤怒是假的。但，如果露出半分痛苦的模样，恐怕就正遂了这个小人的心愿吧。


姜沉鱼打定主意，绝对不让颐非如愿，因此睁大眼睛平视前方，素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见她这个样子，颐非轻轻一笑，亲昵道：“真倔强呢……不过，这么倔强的你，还真是让人喜欢啊……”说着，朝她面颊上吻了过去，嘴唇轻移，一点一点地、缓慢而色情地贴近。


眼看他的嘴唇就要移到她唇上，姜沉鱼终于开口道：“你既然有求于我，就不得轻薄我。”


颐非的动作停了一下，挑眉：“什么？”


姜沉鱼继续注视着前方，很平静地一个字一个字道：“否则，今日我所受的羞辱，明日必定十倍百倍地要回来。别忘了，这里是璧国。而璧国，是我姜家的地盘。”


颐非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松开了手。


姜沉鱼连忙转身，后退几步，靠到舱壁上，戒备地望着他。两人久久对望，颐非忽然彬彬有礼地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坐。淑妃娘娘。”


姜沉鱼又盯了他好几眼后，才伸手把旁边的一把椅子拉过来，原地坐下。手在袖中，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在不停颤抖。一时间有点儿沮丧又有点儿气恼，无论自己如何聪明，但因为身为女子，面对那样的猥亵时，就完全处于了下风。


颐非睨着她，悠悠道：“看娘娘的样子，恨不得杀了我似的。”


“不，我不想杀你。”姜沉鱼故意阴森森地道，“我只想找十七八个人来，把你刚才对我做的事情全在你身上重做一次。”


“哦？那可是我的享受……”


颐非的话还没说完，姜沉鱼已补充道：“每个人都是两百斤以上的大胖子，十年没洗澡，刚从泥地里滚过，还嚼着大蒜和生鱼……”


颐非的眉毛扬起一个古怪的弧度，望着她，目光闪动似笑非笑。


“对了，还要全是男人。”姜沉鱼说完这句话后，自己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颐非却没有笑，定定地望着她，轻轻道：“若你能如我所愿，便让你如此解气了，又何妨。”


姜沉鱼怔了一下。昏黄的光影里，颐非站在厚重的帷幕旁，身穿灰布衣衫，做璧国的普通随从打扮，不复从前风流张扬的模样。而在摒弃了轻佻狂放的外相之后，不过也只是个单薄的十九岁的年轻人。


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瘦瘦一道。


姜沉鱼垂下眼睛，低叹道：“你上错了船，也求错了人。”


“此话怎讲？”


“你不应该上璧船。你若去燕，可借千军；你若去宜，可赊万银；但你却来了一无所有的璧。此其一。我父虽是右相，但手无实权；我虽是帝妃，但不受宠爱。你不去求别人，却来求无权无势的我。此其二。你两样俱错，又怎能如愿？”


颐非凝视着她，许久，才淡淡一笑，也拉过一把椅子懒懒坐下，悠悠道：“娘娘真的知道我所求者是什么吗？”


“除了皇位难道还有别的？”


“皇位？”颐非像听见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姜沉鱼不禁微微皱眉——这样子笑，不会被外面的人听见么？看来不止是他，他那三个了不起的侍卫也一同来了，此刻就在门外把风，故而颐非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颐非边笑边道：“娘娘啊娘娘，枉你冰雪聪明，却看错了小王呢。小王要的，可不是皇位，不但不是皇位，我反而要以皇位为礼，求见一个人。”


姜沉鱼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答案，而颐非，很快就把那个答案说了出来：“我要请娘娘牵线，让我见昭尹一面。”


流沙如水，沙漏的折光映得彼此的眉眼，明明灭灭。而卧室之内，一片静谧，连呼吸声都几乎微不可闻。


明明是一瞬间就已明了的禁忌，但在确认时又无法肯定。牵一发而动全身，姜沉鱼在心中暗暗地问自己：这个忙是要帮，还是不要，是能帮，还是不能？


颐非为什么会找昭尹，原因太简单了——他只能找昭尹。


自从赫奕和彰华双双为颐殊捧冠后，四国联盟就已宣告建立。如此一来，要说服赫奕和彰华改变阵营，明显十分困难。只有国主没有亲自到场的璧国，可以算是这一结盟阵营中最薄弱的环节。想要破坏盟营，就得从此处下手。


而且，比起赫奕和彰华来说，昭尹明显更容易说服。因为——


“娘娘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找富得流油的宜王，不找雄才伟略的燕王，却独独要找根基尚浅的璧王？”颐非支起一只手轻抚自己的左眉，笑容里，满是嘲弄，“自然是因为——相比其他两个皇帝，璧王要更贪婪。”


贪婪。


没错，就是这个词。


想起那位少年君王总是笑眯眯但笑意从不抵达眼睛的脸，姜沉鱼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早在去年，璧王就已和我大哥暗中通信，说好助他称帝，并以八色稀铁等物相赠。没想到我那个不成材的哥哥，转头就把计划告诉了颐殊，并把那铁也送给了颐殊。”


姜沉鱼想到了被潘方弄折的枪头。


“我大哥一直以为颐殊是真心帮他，所以什么都仰仗着她，结果反被颐殊利用，伙同你那位了不起的淇奥侯谋了他的势力夺了他的位。如果我没猜错，淇奥侯此举，璧王事先是不知的。”


姜沉鱼的心慢慢地往下沉：其实她隐隐也猜到过这种可能性，但见姬婴始终一副胸有成竹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就放下了担忧，然而此刻被颐非特地提出来，顿觉重重压力，扑面而至。


颐非眨了眨眼睛：“所以，娘娘觉得，还有什么人会比一个愤怒的帝王更容易挑拨？又有什么人会比一个贪婪的帝王更加容易说服？”


姜沉鱼素白着脸，沉声道：“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颐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收了笑，带着几分郁静地凝视着她。


姜沉鱼继续道：“正如你之前所说的那样，淇奥侯是我的心上人，我为什么要帮你去让皇上因程王突然换人一事而迁怒我的心上人？”


颐非的瞳孔开始收缩，久久，方道：“这样的话，你还真的敢说啊……”


“我有什么不敢的？”姜沉鱼盯着他，冷笑，“你以为我为什么好好的皇妃不当，偏要当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谋士？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以弱女之躯赶赴这场政治漩涡，九死一生？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要现在在这里被你这样轻薄刁钻无礼地对待？”


颐非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间吐出来：“为了姬婴？”


姜沉鱼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所以，我不会帮你牵线，我不会做有损于姬婴的任何事情。听清楚了，我、不、会。”


颐非的目光掠向一旁地上的怀瑾。


姜沉鱼立刻补充道：“就算你用我的贴身侍女和暗卫的性命来威胁我也没有用。他们若因我而死了，我大不了把命赔给他们，但不会做的事情，我还是永远不会做的。”


颐非的表情变得很古怪，因太复杂而难以解读，盯着她，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


光影里，坐在椅上的少女眉目如画，睫毛浓密，眼神清亮，唇角紧抿，柔弱却坚毅，宛如夜明珠般闪闪发亮。


颐非的眼瞳由浅转浓，最后轻轻一叹：“你叫姜沉鱼，沉鱼落雁的沉鱼？”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你是庚子月丙丑日辰时三刻出生的。今年不过十五岁。”


姜沉鱼觉得他问得奇怪，不由得暗自戒备：“你究竟想说什么？”


颐非以手抚眉，微低下头，肩头耸动地笑了，边笑边摇头叹道：“人生如棋，果然半点不假。去年春时，我曾与你父约见滨州，琴酒献策让我娶了他的女儿，彼时心高，不肯将就，若早知遇见的会是你……”


姜沉鱼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一方面固然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和颐非之间竟然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另一方面却是被父亲和颐非曾有暗中接触这一事实所震撼。再细想自出使以来父亲的态度，明明身为璧国的臣子，却没有跟着皇上一起帮麟素，也没有跟着姬婴帮颐殊，怎么看都有点太置身事外了。如今看来，莫非父亲意属的皇子是颐非？而颐非之前不仅暗中取得了宜国的支持，也和父亲谈妥了某些条件？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自心头冒出来，越想越觉得可怕，她抓紧自己的手，感到一种由衷的惶恐——命运，如此强大的、复杂的、令人畏惧的命运啊……


她垂下眼睫，再开口时，声音里就带了几许疲惫：“所以，你之所以能那么顺利地潜伏在我们船上，是因为有我父亲暗中帮忙？”


“呵呵。”颐非只是笑，但那笑，无疑已经证明了一切。


“所以，你查出了我的真实身份，深夜过来找我，让我带你去见昭尹，因为断定了我无法拒绝。”


“呵呵。”


“我如果拒绝，我父与你私通之事就会曝光，皇上知道了必定震怒，到时候我们姜家就成了第二个薛家。”


“呵呵。”


姜沉鱼揪住自己的袖子，柔软的丝绸在她指下扭曲变形：“我父行事一向缜密，但却留了这么大的一个把柄给你……看来，这不仅仅只是你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吧？”


颐非这一次，没有再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轻软，带点怜惜。


姜沉鱼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到地上，光滑的柚木地板被阴影重重笼罩，就像她的人生，明明渴望曙光到了极点，但却被各种各样的东西牵扯着、缠绕住，不得解脱。


她的父亲，看似懦弱，庸碌无为。


但一个真正无能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堂堂璧国的右相，一当七年？期间经历过先帝暴毙、太子战死、昭尹夺帝、薛家灭门等一系列风浪，看似毫无作为，却始终四平八稳。


一个无能的人，又怎会秘密训练那么多暗卫，将势力渗透到了每个国家的每个地方？


她的父亲，其实远比她所看见的、知道的、想像的更加厉害。


厉害到，此刻要用一个外人来逼她做出抉择。


一想到这一点，心，就疼得难以遏制。


父亲此举无疑是要跟姬家作对，所以，他在逼她，逼她抛弃公子，全心全意地维护家族。


“这一天……”姜沉鱼开口，声音幽幽，“果然，来了呢……”


我怕公子娶了我，是祸不是福。


那是多久前的担忧，随着时光沉淀成了诅咒，变成刻骨鲜明的劫难，来到了眼前？


因为我是姜家的女儿。


她姓姜，名叫，姜沉鱼。


一旦两家起冲突时，我怕，我会牺牲公子选娘家。


一语成谶。


命运。


这般强大的、复杂的、令人畏惧的命运。


旭阳从海面上破云而出，晨曦在一瞬间，缤纷绚烂。


姜沉鱼立在船头，凝望着那火焰一般的晨曦，瞳仁中，跳跃着和晨曦一样的光。


“小姐，回屋吧？”身边的怀瑾如此道。


姜沉鱼开口，声音恍同梦呓：“曾经不明白，夫子为什么说我命理少玉，会成大伤。我以为八字之说，只与五行有关。玉这种非金非石的东西，少不少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想到……没想到啊……”


“小姐……”


“怀瑾，我明明已经有了你和握瑜，为什么还是与玉无缘呢？”


“小姐……”


“明明不是很信命的。但是，恐怕，我真的是被诅咒了也说不定。”


“小姐……”怀瑾的模样，已快要哭出来。


姜沉鱼转过身，正视着她，忽然笑了一笑，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不管怎样，我有了这三十六天。我要……感谢这三十六天。这三十六天里，我很快乐。真的，真的很快乐。”


“小姐……”


姜沉鱼转过身，注视着绚烂的大海，一字一字道：“怀瑾，你看，阳光真美。”


阳光真美。


然而，这一次，带来的不是希望的曙光。而是要焚烧一切的湮灭。


一记霹雳划破长空，浓黑的云层顿时裂开了一抹猩红，紧跟着，大雨泼天而降。


姜沉鱼掀起窗帘，仰首远眺，身后怀瑾道：“海上的天真怪，早上还艳阳高照的，这会儿就下暴雨了。”


远远的江边乌压压站了一群人，统一的青衣红伞，显得格外瞩目。姜沉鱼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取过案几上的卷轴，怀瑾连忙上前帮她将卷轴展开，里面乃是一幅璧国的地图。


怀瑾打量着地图道：“我们马上就到回城了。回城的现任城主可是卫玉衡呢。”


“卫玉衡？”


怀瑾掩唇笑道：“小姐不记得啦？他是五年前名震帝都的武状元啊。‘岂肯屈富贵，发妻不相离’说的就是他。”


姜沉鱼“啊”了一声，顿时想了起来——


五年前，卫玉衡以十八岁风华正茂之姿，一举夺得嘉平廿六年的武状元。同文状元一起朝拜天子时，百官齐惊艳：他身穿紫衣，银甲高冠，凤目龙姿，硬是将周遭的一干文弱书生全都比得黯然失色。


那一年御花园中玉蕊琼花尽数开放，盛景如雪，却不及他在花丛中的拂袖一笑。


左相家的独女宣琉对他一见倾心。左相便恳求先帝招之为婿。孰料锦阳殿前，卫玉衡公然拒婚，原因只有四个字——有妻杜鹃。


宣琉对他痴迷，愿以千金之贵二女同侍一夫，但第二日，当卫玉衡携其发妻杜鹃晋见朝圣时，所有人望着那个女子，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因为——


她是一个瞎子。


荇枢叹曰：“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罢。罢。罢。”


这三个“罢”字，断送了左相千金的一腔痴念，成就了贫贱夫妻情比金坚的一段佳话。但是也为卫玉衡此后的官场失意，埋下祸根。荃、尹之争中，左相寻了个借口将他下放，从此，卫玉衡再也没能返回帝都。


不得不承认，但凡风云人物，想要名扬天下，都少不得地利二字。因此，离开帝都的卫玉衡纵然英才尚在、义胆犹存，却再没能做出什么大作为来。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都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姜沉鱼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感慨，而在她的感慨中，船只驰到江边，缓缓靠岸。


岸上边声连角起，回城的迎宾之乐，竟与其他地方不同，充满了肃穆苍凉之意。


一人站在列队阵前，见船只着陆，便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回城卫玉衡恭迎诸位大使。”


雨幕阴霾，红伞轻旋，伞下的男子头一抬，眉一扬，便像是有一道光落到了他脸上，弹指刹那，隽永持恒。


大雨哗啦啦地下着，四下里，鸦雀无声。


紫衣银甲，天生绝代。


五年岁月，几度春秋，官运低迷，前程黯淡，却没能损及他的风仪分毫。


他就那样撑着一把红伞，沐浴在大雨之中，表情淡然，宛若天外仙客。


片刻后，一声轻笑悠然而起，广袖白衣的姬婴步出阵列，回了一礼：“有劳玉公。”


这四个字，仿若一把神奇之锁，刹那间，静谧解了，失态化了，众人的神也回来了。


姬婴向卫玉衡引介了江晚衣和潘方之后，众人便陆续开始下船，跟随迎宾的队伍前往驿所。


大雨滂沱，城中道路坑坑洼洼，极不好走，车轮不时陷入泥中，几经周折，等到驿所时，众人脚上全都沾满了泥浆。


怀瑾忍不住低叹道：“看来玉公这几年过得果然落魄啊……”


姜沉鱼挑了挑眉：“此话怎讲？”


“你看城中建筑，大多都是十余年的老建筑，陈旧不堪。道路又如此泥泞难走，可见在城建方面，不是不做，而是无钱可做。”


“你焉知那钱不是被他贪污了的？据我所知，国库每年可都有给各城拨银助建。”


怀瑾摇头道：“不会！玉公绝不会！一个宁可得罪左相也不抛弃盲妻的正直之人，是不会做贪污那种龌龊之事的！”


姜沉鱼见她难得一见的严肃，便笑了笑，不再继续往下说，随着人群走进驿所。说是驿所，其实不过是一排瓦房，比较老旧，幸好打扫得很是干净，庭院中还栽种了许多植物，郁郁葱葱，沐雨而开，为住所增色不少。


姜沉鱼经过其中一排植物前时，轻轻“咦”了一声。


江晚衣回头：“怎么了？”


“菊花莲瓣。”


此言一出，不止江晚衣，前方的姬婴和薛采等人也纷纷转过头来。


所谓的菊花莲瓣，其实属于兰花的一种，因花瓣形似菊花而得名，乃兰中瑰宝。而此刻庭院中的这株，颜色更是纯正，花瓣起蝶，联开多达二十瓣以上，更是极为罕见、稀中之稀！


江晚衣忍不住蹲下身轻抚了一下花叶，眼中满是惊叹：“此花从来都是冬末春初开花，现在已是夏季，竟然还可以得见……”


“不止如此，”姜沉鱼伸手一指，“看，那边还有睡火莲。”


不远处的池塘里，几朵紫莲嫣然盛开，花蕊是明艳的鹅黄色，越到边缘，颜色越深，最后过渡成紫。一眼望去，只觉颜色斑斓，好不美艳。


菊花莲瓣、睡火莲，平日能得见其一已是造化，此刻竟在同个地方看见，而且还生长在这么不起眼的瓦房前。恐怕那些从围墙外走过的行人们，做梦也没想到，一墙之隔，便已是终身之憾。


姜沉鱼忍不住问道：“此处园丁是谁？”


卫玉衡回身，淡淡道：“此间花草，全是内子亲手栽种。”


四周起了一片惊叹声——众所周知，他的妻子是个盲女，而一个瞎子竟能种出无数巧匠愁破了头都种不好的稀世之花，怎不令人震撼？


“那么夫人现在何处？可否许我拜见？”姜沉鱼解释道，“是这样的，家母寿辰即至，又极爱兰花，若能求得栽植之法……”


卫玉衡的眉心微蹙了一下，低声道：“病卧榻中，不便见客。”


“这样啊……”姜沉鱼难掩失望之色，只得后退几步，隐没在人群中。


姬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前行，于是一干人等跟着他缓步进屋。


屋内的宴席已经摆好，众人依次入座，依照惯例，姜沉鱼还是坐在江晚衣旁，江晚衣见她低头敛目，有些闷闷不乐，便凑过身小声道：“我等会儿寻个机会替卫夫人看病，带你同行。”


姜沉鱼闻言抬头一笑。


那边，卫玉衡斟满了酒，敬向姬婴道：“侯爷远途归来，玉衡谨代表边境山城，敬侯爷一杯。”


“玉公请。”姬婴回礼，将酒饮下，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但转瞬消逝，面色如常地笑道，“一别经年，翰瑜院中，玉公当年亲手种下的那棵海棠树，也已长得有两丈余高了。”


卫玉衡原本正经有余轻松不足的脸，因这句话而起了些许笑容，感慨道：“当初买来的是株病苗，所有人都说长不大。”


“我还记得言翁为了那棵树与你打赌……”


“哈哈！言睿号称当世第一智者，博闻强记，见识不凡，他认定的事物，本不会出错。可惜，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万万没有想到，不但有一个嗜花如命的武状元，而且，这位武状元还有一位精于花艺的妻子。在你们两人的精心照料之下，那棵海棠树愣是活了过来。”


“是啊……”卫玉衡说着，将目光微微放远，他本就生得俊美不凡，此刻舒开了眉毛，放柔了眼神，扬起了笑意，便显得更加风度翩翩，“翁老打赌输了，在我家中足足待了半年，将他生平所著全都刻在了竹简之上。离京时，别的都可以丢下，唯独那些书，怎么也不舍得丢，只好雇辆牛车慢慢驮，为此还延误了十日才到回城……内子至今还留着那些书简，日日摸读。”


姬婴挑眉道：“若是我，延误上十个月也是要带上的，翁老亲自刻的书简，当今天下恐怕也只有这么一部了……而他自两年前封笔远游后，就与所有人都失去了联系，也不再有新作问世，真是令无数人翘首以盼、扼腕叹息。”


“封笔？”卫玉衡吃了一惊。


“嗯。”


“为何？”


姬婴沉默了一下，才垂睫答道：“据说与其弟子叶染有关，但个中真由，无可得知。”


听到叶染的名字，姜沉鱼微微错愕了一下。叶染是曦禾夫人的父亲，虽是言睿的徒弟，却是最不成器的一个，终日酩酊大醉，昏昏度日。言睿对这个徒弟，想必也是嫌弃之极的，没想到末了，竟是因为他而封笔的？真是意外的消息……


卫玉衡却并不怎么惊奇，只是呢喃了句：“叶染……他还好么？”


“叶公……”姬婴的声音转为低沉，“已于去年仙逝了。”


卫玉衡的眼神一下子迷离了起来，默默地出了好一会儿神才道：“也好。”


姜沉鱼心里好奇之极，只盼他二人再多谈一些，谁料卫玉衡却没再往下细说，只是招了招手吩咐下人们上菜。


菜肴端上来，很简单的两素两荤，众使臣一路上见惯了酒池肉林的宴请接待，此刻见一共才四道主菜，不禁都有些愕然——回城真的寒酸至此了么？


卫玉衡却丝毫没有羞愧之色，很镇定地说道：“这些都是内子精心挑选的，侯爷尝尝看，可还合口？”


“好。”姬婴提筷。众人见他开动，便也纷纷动筷，结果不吃不知道，一吃吓一跳。看似普普通通的菜肴，入口竟是齿颊生香，美味无比。


卫玉衡介绍道：“这道水煮烟笋，乃是用本城最出名的早春山的璧笋所做。工艺不难，就是需要每年开春便上山摘笋，压干后用烟火熏制窖藏，留到夏季取出，重新烹饪才能保持原味不损、生脆鲜香。”


姬婴赞道：“好吃。”


“第二道鱼香茄龙，就比较麻烦了，首先将茄子洗净去皮，打上兰花刀后在中间串一竹签，然后浸入特别调制的鲜水中，一刻后取出沥干，裹上脆皮粉糊，下入油锅，炸到定型后捞出，待油八成熟时，再下一次小炸，待得外脆内嫩，抽去竹签。最后还要调制鱼香酱汁，掺入腰果末浇上。这才算真正完成。”


姬婴笑道：“看来玉公不止嗜花，对食之一道也研究颇深啊。”


“另外两道清蒸鱼、鸳鸯锦菜羹，我就不多细说了，免得有搬弄之嫌。”卫玉衡这番解释完毕，众人顿时刮目相看，原本觉得寒碜简陋的菜肴，立刻变得稀罕起来。大鱼大肉天天都有，但这等极品佳肴，就跟屋外的奇花一样，不可多得。一时间，赞叹声此起彼落，吃得津津有味。


姜沉鱼心中却是无比明白：这位玉公，分明是剑走偏锋，出奇制胜。他这么做无非两种理由，要不就是刻意投姬婴所好，巴结上司；要不，就是真的山穷水尽，手无闲财，只能在味道上狠下工夫。再加上众人在船上颠簸困顿了一个月，一直吃不到新鲜的蔬菜水果，此刻甫一下船，就能尝到如此味淡鲜美的食物，自然觉得更加好吃了。


照她看来，第二种的可能性要更高于第一种。


一念至此，不禁有些唏嘘——若当年他不拒婚，现在，恐怕成就会更甚于潘方吧？但再看一眼屋外的花卉，和案上的菜肴，又觉得，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那位杜鹃夫人，实在是太有过人之处了……


接风宴在一片其乐融融的祥和氛围中结束，卫府的下人们正要引众人去客房休息时，江晚衣轻拈了下姜沉鱼的袖摆，对卫玉衡道：“在下浅悉医术，如不嫌弃，可否为尊夫人看看？”


卫玉衡怔了一下，才道：“侯爷的医术冠绝天下，玉衡亦有耳闻，只不过……内子虽顽疾已久，但并无大碍，不敢劳烦侯爷金体……”


姜沉鱼心中讶异：要知道江晚衣今非昔比，身份尊贵，虽然他自己并不想摆架子，但想要被他亲自诊治，须得是王侯将相之流。区区一边塞小城的城主夫人，若非机缘巧合，是怎么也不可能请得到这样的神医的，没想到素来爱妻的卫玉衡，竟然想也没想就把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给回绝了。


而江晚衣，显然比她更吃惊，不解道：“不麻烦，于我只是顺手之劳而已……”


“还是谢过侯爷美意了，真的不用了……”


正在推谢之际，一约摸五十出头的灰衣老妪快步行来，边走边道：“那边的可是东璧侯江大人？”


卫玉衡看见老妪，面色微变：“梅姨，你怎么来了？”


叫做梅姨的老妪匆匆走到江晚衣面前，福了一福道：“我家夫人，有请江大人。”


江晚衣扬起眉毛：“你家夫人？”


卫玉衡苦笑道：“正是内子。”


“江大人，这边请——”梅姨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江晚衣看向卫玉衡，卫玉衡露出无奈之色，后退了一小步，于是江晚衣便给姜沉鱼使了个眼色，背起药箱起身。


姜沉鱼跟在他身后，走出大厅，心中疑惑：卫玉衡几次推脱，显见是不想让江晚衣为夫人看病，没想到杜鹃自己反而遣了仆人来请。


有趣。


看来，今夜留宿回城，还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情呢……

第四部 璧碎 第二十一回　夜棋


一路西行，穿过一排围墙后，原本石子铺就的小径就改为由木板铺制，两旁各有扶栏，板下空心，走上去吱吱有声。


而每隔一定距离，栏板的衔接处就会镶嵌着一盏明灯，与寻常的灯不同，下是烛火，上是精油，那油也不知是什么调制而成，一经薰点，便散发出淡淡幽香。


此刻夜雨稀疏，熏香沁脾，景致越发宜人，屋舍未见精美，但一木一花，一帘一椅，皆于细节处见心思。


木廊尽头，是两间小屋。


姜沉鱼远远就听到一种很有规律的唧唧声，待得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女子在织布。


房门大开，那女子背对来客，坐在机杼前，浅青色的粗布衣衫，墨青色的长发，细细软软地披在身上，像水流，像光束，分明是静止的场景，却流泻出一种微妙的动感。


光这么一个背影，姜沉鱼便肯定——毋庸置疑了，此人必是杜鹃。


在街谈巷议的那些传说里，杜鹃从来都不美貌。她不是一位美人。但这样一个出身贫寒而且还瞎了双目的女子，却能令卫玉衡那样的男人为了她而舍弃公主、舍弃前程，必定有其特殊的地方。


而这特殊，大概便是源自她如此安静却又灵动的存在吧。


明明双手和双脚都在做着机械的织布动作，但看上去依旧好沉静；明明显得很沉静，但又让人感觉她身体的每处地方都在说话，都在表达。


如此矛盾，却又如此和谐，浑若天成般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姜沉鱼忍不住想，从小到大，见过的女子众多，有美貌如曦禾者，有贤惠如薛茗者，有妩媚如姐姐者，更有妖娆如颐殊者……然而，像杜鹃这样的，却还真是头回遇见。


正想着，机杼声停了下来，那女子悠悠站起，回身，弯腰行礼：“民女杜鹃，拜见侯爷。”


江晚衣忙道：“夫人快请起。”


灯光映上杜鹃的脸庞——十分消瘦的一张脸，眉淡唇薄，双目呆滞，毫无神采。比起背影的灵动，这张脸，显得好生平庸，毫无灵性。难怪当初宣琉悲伤欲绝，因为她以相府千金之贵、闭月羞花之容，最终不止输给了一个瞎子，而且还是个不好看的瞎子。


杜鹃道：“梅姨，看座。给那位姑娘也搬一把。”


姜沉鱼忍不住问：“夫人怎知还有一个我？”她的脚步声已经放得够轻，为什么杜鹃竟会知道还有第三人在场？而且，还一语道破是位“姑娘”？


杜鹃扬唇笑了笑：“我每日都要从门前的那条木廊上走上十余回，四年来，已将每一块木板的声音都牢记于心。来了多少人，是个怎么样的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能辨出七八分。如果我猜得没错，姑娘是个体态窈窕、举止端庄的美人。因为，你的脚步很轻、很稳、很正，行走时，裙摆没有太多的摩擦音，显见受过极为良好的教育。”


姜沉鱼为之叹服。而杜鹃接下去又道：“不仅如此，而且我猜姑娘的身份也一定很高。因为，我让梅姨去请侯爷，照理说，即便他会带人同来，也应该是打下手的下人，或者学徒。那样的话，你就应该走在他后面。可是姑娘却是和侯爷并肩而来的，由此可见，姑娘身份之贵，必不在侯爷之下，所以，才让梅姨一同看座。”


姜沉鱼心头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没注意，的确是跟江晚衣并肩走来的。


身为瞎子，洞悉力却比有眼睛的人还要犀利精准，这位杜鹃夫人，果然不是普通人。她心中钦佩，忙道：“夫人过誉了，我不是什么贵人，只不过是东璧侯的师妹而已，因自小备受宠爱，故而少了礼数，敢与他并驾同行罢了。夫人快请坐，听说夫人病了许久，师兄他正想为您看看呢。”


杜鹃笑道：“也好。如此便多谢侯爷了。”


江晚衣将药箱放下，姜沉鱼熟练地在一旁帮忙，取出软垫放在杜鹃腕下，做好一系列准备工作之后，江晚衣在椅上坐下，为伊搭了一会儿脉后，原本略显凝重的表情舒缓了开来，浅笑道：“夫人有点体虚，倒无其他大病，多多调理，应该无碍。”


姜沉鱼有点意外，她原本以为卫玉衡不肯让他们给妻子看病，是因为妻子的病有其他什么隐情，没想到，竟然真的没什么要紧的。难不成是自己多心了？


耳中听杜鹃道：“那就好。我本就没什么大病，只不过回城气候阴冷多风，虽然来了这么多年，却仍不能适应，经常体乏易疲。不过，我的性子又是天生的闲不住，一日不修剪花枝，就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完，睡不踏实……”


姜沉鱼叹道：“夫人的花艺真是生平仅见呢……”


杜鹃立刻将脸庞转向了她，一双没有神采的黑瞳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几乎是带着几分灼热的期盼道：“姑娘喜欢那些花吗？”


“嗯，非常喜欢。尤其是那株菊花莲瓣……实不相瞒，家母最喜欢的就是兰花，院中也种了许多，但是说到传说中的菊花莲瓣，却是心中所憾，找了许多年，想了许多法子，都不可得见。因此，之前我在前院看见菊花莲瓣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世上真有人种出了这等稀世奇花，而且，还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一株……”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杜鹃已一把握住她的手道：“那就给你吧！”


“哈？”


杜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手笑了一笑：“名花赠美人。能教出姑娘这样的女儿，令堂想必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子，那么，那盆菊花莲瓣送了她，也算是名剑英雄相得益彰。”


“不不不，这怎么行呢？”姜沉鱼万万没想到这位杜鹃夫人竟然豪爽至此，想也没想就把天底下最珍贵的花送给了初次见面的客人，虽然她心中很想要，但仍是做了拒绝，“君子不夺人所爱，夫人为那盆花也不知费了多少心血精力，我怎能平白无故地收你如此重礼？万万不可……”


杜鹃再次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与姜沉鱼的手不同，杜鹃的手上有很多茧子，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而她，就用那双宽厚的、温润的、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姜沉鱼肤滑如玉、吹弹可破的手，眉宇间似有感慨无限：“重与轻，不过是旁人的眼睛。不知为什么，一听你的声音，我便好喜欢你，总觉得跟你有缘，所以，于我而言，送怎样的礼物给自己投缘的朋友，都不算重。你若是执意不收，反倒是怠慢了我，莫不成以我这样粗鄙的身份，不配给姑娘送礼？”


姜沉鱼一听这话可就重了，不由得有些惶恐，这时江晚衣出来解围道：“师妹你就收下吧。若觉得心中有愧，就寻思着回一份礼物给夫人好了。”


姜沉鱼心中苦笑，这话说得轻巧，但一时间叫她去哪儿找能够回赠的礼物？更何况，能与那种又是名贵、又是脆弱的花卉价值相等的礼物，根本也不会太多。


杜鹃轻拍拍她的手背，柔声道：“侯爷说的没错，其实姑娘现在就有可以帮到我的地方呢。”


姜沉鱼忙道：“夫人但请吩咐。”


杜鹃轻轻地唤了声梅姨，梅姨会意，转身进了内屋，不多会儿，端出一样东西来。


姜沉鱼定睛一看，居然是个棋盘。


梅姨将棋盘放到桌上，杜鹃道：“除了种花和纺织，其实我还很喜欢下棋。但因为眼睛不便，所以下起棋来总是比常人要慢许多，为此玉衡总不耐烦陪我玩。而府内的下人又都不会，外人我又不方便见，可以说，自从四年前来到回城，我就没下过棋了。如果姑娘真要谢我送你那盆花，那么，可不可以陪我下一局？我听下人们说，姑娘是来使中棋艺最好的一个，还曾赢过宜王。”


姜沉鱼汗颜，果然人就是不能太过显摆，她当初为了救赫奕故意与他在船上通宵下棋，没想到竟就流传到了回城城主夫人的耳朵里。


不过下棋倒不是什么难事，人家都肯以花相赠，这等小要求又怎能推脱？


“如此，我便献丑了。”姜沉鱼坐到棋盘对面。


杜鹃转向江晚衣道：“侯爷累吗？如果侯爷感到疲倦，就请先回房休息吧。因为，我下得很慢，虽然是一局而已，但是没准儿会到天亮也下不完呢。”


江晚衣还未回答，姜沉鱼已笑道：“师兄对棋艺一窍不通，要他留在这里，对他可是折磨啊。”


江晚衣歉然道：“自小愚钝，遇到这些需要动脑算计的就很头疼。所以，请恕我不能奉陪了。”


“那好。梅姨，送侯爷回去。”


梅姨送走了江晚衣后，姜沉鱼看着棋盘，再看看钵里的棋子，正在思忖该如何跟一个盲人下棋时，杜鹃开口道：“我眼睛不便，就要劳烦姑娘帮我摆子了。”


“哪里的话，应该的。”


“那么，不介意的话，让我先走好吗？”


“当然可以。”


“好，那么第一步就是——”杜鹃深吸口气，缓缓道，“天元。”


姜沉鱼豁然一惊。


江晚衣跟着梅姨走出西院，一阵大风突然吹来，手中的纸伞伞骨顿时断了两根，大雨一下子灌下来，瞬间就湿了大片衣襟。


“好大的雨。”他感慨道。


“是啊，”梅姨在身后幽幽道，“今晚上这雨，是停不了喽……”


江晚衣听她声调怪异，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一道霹雳划过浓夜，照得梅姨的脸一片青蓝，原本慈眉善目的五官，也被阴影扭曲得变了形。


“你……”江晚衣没能说完下面的话，后颈突然受到重重一击，晕迷倒地。


烦躁的脚步声，从左至右，又从右返左，如此重复了好几次，细细碎碎。


姬婴的眉毛动了动，自书间抬起眼来，望着声音来源处轻叹道：“你吵到我了，小采。”


噪音的制造者——薛采，这才停下踱步，回身一脸警惕地说道：“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姬婴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


相比他的云淡风轻，薛采则显得异常浮躁：“如果我知道是什么问题，就不是问题了。”说完走到窗边，啪地推开窗子，外面的风雨顿时哗啦啦吹进来，案上的纸张四下飞散。


“你闻！”


“闻什么？”


“你不觉得，这些花香得太过分了吗？”


姬婴忍不住笑了，抬起一只手轻摩眉梢：“我竟不知——原来你还讨厌花。”


薛采嘟囔了一声。


“和你不同，我喜欢花。”姬婴索性合上书本，起身也走到窗边，望着夜雨中依然怒放的花卉，眼神温软，“我觉得花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它们最初只是普通的叶芽，毫无特点，也不起眼，但是一旦绽放，就会美丽尽展，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而且那美丽又很快就会凋零，本来是遗憾，却因为会结出最最重要的果实而有了另一种高度上的价值……”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眸色深深，似有氤氲，如夜月下雾气弥漫的幽湖，令人看不出真实的表情。


片刻后，姬婴轻轻将窗合上，低声道：“不过你说得对，此处的花……的确香得有些过分了。”


薛采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轻哼道：“是吧？没想到，卫玉衡的胆子还挺大的。”


“未必见得就是他。”姬婴走回案旁，以食指轻叩桌沿，低头沉吟。


薛采用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


姬婴侧头，看见他这副跃跃欲试的神情，不禁笑了：“考考你，当一个人身陷困境时，该怎么办？”


“判断目前的困境究竟是什么，以及怎么脱离困境。”


“那么，依你看，目前的困境是什么？”


“此地诡异，不宜久留。”


“怎么个诡异法？”


薛采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们的守卫不见了，取而代之守在院子外头的，是根本没见过的生面孔；第二，虽然现在已经入夜，但还不到戌时，照理说还不是睡觉的时候，但除了我们这里，其他屋子都黑漆漆的没有灯光；第三，正如夜雨滂沱，很多声音我们就会听不见一样，花香过盛，有些东西我们也就闻不到。”


“比如？”


“比如说——”薛采忽然抬起左手，衣袖落下，手心翻转，上面竟有一道淡淡的血痕。他解释道，“这是我刚才打开窗户时无意中沾上的。”


姬婴的瞳孔在收缩：“如果刚才外面有一场厮杀，就算雨更大十倍，我也不会听不见。”


薛采笑了：“不错。你的武功虽不算太好，但我相信如果有人在你窗外动手，你还是感知得到的。”


这句话似赞非赞，似贬非贬，姬婴只能苦笑，薛采话题一转，继续道：“所以我没说是刚才发生的事情。”


姬婴没有表态。


薛采分析道：“也就是说，这里就算有过一场杀戮，也是发生在我们到来之前。也许是因为这场大雨，所以杀手没来得及打扫妥当，而让血迹留在了窗棂之上。”


姬婴听到这儿，扬了扬眉毛道：“我基本同意你的分析，不过，关于血迹，却有别的看法。”


“哦？”


姬婴转过身，朝着窗棂的方向，眸色微沉，声音也一下子变得低缓起来：“我觉得，那血迹并不是疏忽留下的，而是——有人故意。”


“故意？”薛采瞪大眼睛，“为什么？”


姬婴取过书案上的纸张，摊平，最后微微一笑，悠悠然地说了四个字：“为了示警。”


夜雨骤急，打得窗纱啪啪作响。


红泥火炉上的水开了，顶得盖子扑扑直跳，但坐在炉旁对弈的两人，却似完全没有听见一般，无人理会。浅白的水汽悠悠弥漫，姜沉鱼的脸笼罩在雾气之中，宛如一座玉雕的塑像。


她拈着棋子，久久没有动。


壶盖渐渐不跳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轻轻浅浅，平静之极。


如此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姜沉鱼终于动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注视着对面的杜鹃，杜鹃似乎意识到了她的视线，舒展双眉浅笑道：“你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了么？”


姜沉鱼“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走呢？”


姜沉鱼定定地看着她，须臾，摇了摇头：“我不敢。”


杜鹃又笑，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固：“哦，为什么不敢？说来听听。你是怕输吗？”


姜沉鱼摩擦着棋子，缓缓道：“当夫人第一步走天元时，我吃了一惊。因为很少有人那样开局，通常来说，敢天元开局的棋手，要不就是胆子极大，要不，就是棋艺极高。所以，我不敢松懈，小心翼翼，但这一路走下来，却发现……”


杜鹃含笑将她的话接了下去：“却发现我的棋艺也不过如此，也许连三流棋手都不如，对不对？”


姜沉鱼用沉默代表了承认。


“既然如此，你更无需害怕了不是么？因为，这局棋你赢定了。”


姜沉鱼垂下眼睛，低声问：“夫人棋艺平平，为什么却要约我对弈？”


杜鹃掩唇而笑：“难道姑娘没听过越是臭手才越热衷找人下棋么？”


“如果是别人，也许如此，但是夫人……”姜沉鱼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在来此之前，我看见了夫人所种的那些花，就在想，如果不是至聪至慧、至强至傲之人，是种不出那些花的。”


杜鹃打了个哈哈：“你说聪慧也就罢了，但种种花而已，哪谈得上傲不傲、强不强的？”


“我所说的傲和强，是指知道自己的特长所在，并且将该特长展示给他人知晓，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骄傲刚强的表现。恕我直言，夫人的眼睛不方便，若换了常人，知道自己有所缺陷，不如别人，可能性格就会变得内向内敛怯懦自卑，就算能鼓起勇气面对生活，也会比较‘安分守己’。夫人却不同，偏要挑战最高难度的花艺，而且，还做到了当世第一——故而从这方面看，夫人是那种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最好的性子——而这样性子的夫人，我不相信，如果你真的喜欢下棋，会下得不好。”


杜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垂着眼睛没有回应。


姜沉鱼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盒中，顺便翻了翻其他的棋子：“而且，梅姨所捧出来的这套棋具也实在太新了一点。我相信，它使用的次数，绝对不超过三。”


杜鹃唇角拉出一道弧线，似笑非笑道：“你猜对了。加上这次，这是我第二次使用这副棋。”


“那么上一次？”姜沉鱼含蓄地将音拖长。


杜鹃果然接了下去：“今天早上，我让人从集市上买的棋具，拆封后请人现教的基本规则。”


姜沉鱼心头顿时为之一惊——这竟然是她第二次下棋！原本觉得此人棋艺不过尔尔，但得知真相后，情况立转。扪心自问，换了自己，是否能在第二次下棋时就有如此章法，答案也是不能。而杜鹃却做到了，看来她的聪慧，远在自己之上啊……


她心头震撼，因此声音就有点发颤：“你为什么要现学下棋？”


杜鹃回答得很快：“因为我听说你会下棋。”


姜沉鱼却越发不解：“为什么我会下棋你就要学？”


杜鹃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抬起头来，正对着姜沉鱼的方向，用一种很凝重的声音缓缓道：“因为我想借机认识你。姜沉鱼，我想认识你，已经……很久很久了。”


姜沉鱼彻彻底底呆住。


“示警？谁向我们示警？为什么要示警？”薛采追问道。


姬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边拿起毛笔开始飞快地在信笺上书写，一边反问道：“再考考你，现在已经确信我们有危险，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


“分析己身强弱项，寻求自保之法。”


“那么，我们最强的是什么？”


薛采的眼瞳闪了几下：“大将军潘方。”


姬婴笑笑。


薛采转身道：“我这就去找他！有他和朱龙在，就算来十七八个刺客也不用畏惧！”


姬婴没有拦阻，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往外冲，但薛采的手指刚触及门把，就突然停下：“不对！”


姬婴挑眉。


“不对……”薛采的手开始发抖，再转身时，表情有些惊魂未定，“对我们来说，最强有力的保护伞就是潘方——这一点，我们能想得到，敌人又怎会想不到。因此，如果有人想要对付我们的话，第一步要做的就是除掉潘方，断掉我们的臂膀。我若此刻去找潘方，恐怕会陷入更不堪的境地。”


姬婴唇角的笑容加深了一分，直到此时，眼底才流露出赞许之色。


“所以，这个时候找潘方已经没有用了，估计他现在自身都难保。那么应该找谁呢？难道是……江晚衣？”


姬婴还是不表态，静静地看着他。


薛采想了想，又摇头：“他也不行。他医术高超，天下皆知。敌人也不会留他在我们身边坏事的……难怪卫玉衡的婆娘会一吃完饭就把他急巴巴地叫走了，原来如此！”


姬婴不禁莞尔：“婆娘？你的用词可是越来越粗俗了。”


薛采白了他一眼：“粗俗怎么了？我现已是下贱之身，要文绉绉的做什么？反正也不能考状元。”


姬婴开始无奈地揉眉。薛采瞪着他：“婆娘！婆娘！”


“好吧好吧。婆娘。”姬婴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薛采这才满意了，仰起脑袋继续道：“我觉得卫玉衡很有问题。想当年，他状元及第何等风光，却因为拒绝了一个死皮赖脸的想嫁给他的女人而被左相记恨，将其下放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姬婴听到“鸟不拉屎”几个字时，眼角又微微抽搐了一下。但薛采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反应，洋洋洒洒地说道：“大丈夫怎甘心蜗居在此，终日里尽处理些东家被偷了只鸡西家又少了条狗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是真男儿就应该征战沙场，杀敌立威，铁甲长枪，千军万马，抛头颅，洒热血，守的是黎民百姓，护的是大好河山……”


姬婴轻叹：“你如果简洁些，我会给你更高分的。”


薛采快步走到他身边，立定：“那么就是四个字——屈才、嫉妒。”


“嫉妒谁？”


“嫉妒你。”薛采凑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笑得竟有几分恶意，“所以，他设了个局要害你。我的，主人。”


“你是谁？”


红泥火炉的火光跳跃着，映得对座二人的眉眼明明灭灭。水壶里的水快被烧干，开始嗞嗞地往外冒烟。


姜沉鱼眨也不眨地看着对座的杜鹃：起初只觉这女子相貌普通，风仪却美，如今细看，反而滋生出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来。这眉眼，这口鼻，像是在哪里见过。


亏她对自己的记忆一向自负，只要是看过的书、听过的话、见过的人，就断断没有忘记的。但此刻越看这位杜鹃夫人越是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是谁？”姜沉鱼低声又问了一遍。她此行机密，就算后来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但是一个边塞小城区区一个城主夫人竟然也知道，就太蹊跷了。而且，这位城主夫人，看来还知道的不仅仅只是“一点”。她那句所谓的“很久很久”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又一个的疑惑，自姜沉鱼心头升起，分明是暴雨清凉的夜，却后背尽湿，大汗了一场。


杜鹃的表情居然不比她轻松多少，唇角噙着一丝笑，揉了三分感慨三分踌躇三分寂寥和最后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幽幽道：“我？天下人不都知道我是谁么？一个好命嫁给了武状元的瞎子，一个害得丈夫从此郁郁不得志的无德盲妻，一个被很多人羡慕也被很多人嫉妒的女人。”


姜沉鱼索性把话题挑明：“你为什么会知道我？”


“我知道的可不止是你啊，还有你的父母、哥哥、姐姐……我都知道呢。”杜鹃又笑了，她五官平凡，但笑起来却颇显秀媚，鼻子微微皱起，唇角两颗酒窝若隐若现。


姜沉鱼“啊”了一声，豁然起身，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着她的脸，失声道：“你、你、你是……”


杜鹃将脸微微仰起，好方便她看得更加真切：“你，看出来了，对么？”


姜沉鱼双腿一软，啪地跌坐回椅子上，怔怔地看着她的脸，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如果只是嫉妒的话，那么如你所说，卫玉衡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一些。”姬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开口如是道。


薛采听了发出一声嗤笑：“都到这地步了，你还要自欺欺人么？”


姬婴手中的笔停在指尖，滴落的墨汁在纸上晕开，仿佛外头的夜色一般，幽暗而潮湿。他的眼中忽然多了很多悲哀。


薛采一边冷眼看他，一边道：“你这次秘访程国，还临时更换程王的人选，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妙。而你此刻刚踏足璧国的地盘，就被人盯上，照目前的情形看来，对方是早就设计好了圈套等你往里跳。有谁会在第一时间知道我们今天抵达回城？有谁有那个权力命令卫玉衡？当今璧国又有谁会对你下手、敢对你下手？”


姬婴拧眉道：“不要说了。”


薛采却不停，语速越发迅疾：“狡兔死走狗烹。璧国坐大的，可不独独只是薛家……”


“我说，够了！”姬婴喝止了一声，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怔忡了一下。


薛采同情地看着他。


姬婴以手抚眉，摇头道：“不会……不会。他不会。”


“当年，我爷爷也以为他不会。”薛采眼中的同情之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千年寒冰一样的冷酷。


姬婴抬起头，又默默地出了会儿神，才喃喃道：“不会。我与你的祖父不同，我们……是不同的。”


见他那么肯定，薛采露出狐疑之色。


姬婴深吸口气，提笔继续写了下去，边写边道：“现在争议这些没有意义，事情真相如何，等会儿就知道了。你先帮我送封信吧。”


“我们现在这种情况，还出得去么？”


姬婴将写好的书笺折好，封入信封中，递到薛采面前，只见描有白泽图案的信笺上，依然俊挺、不见紊乱的笔迹赫然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卫玉衡。


姜沉鱼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悬崖之下，因失重而眩晕得无法动弹，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呼吸。


某个声音在心底说：别想，沉鱼，不要再往下想了。会疼的，会很疼很疼的。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耳边，有条不紊、不含感情、异常清晰地说：“你想到了，对不对？他们都说姜家的孩子里，你是最出类拔萃的一个，聪慧如你，当然会想得到。”


姜沉鱼眼中忽然有了眼泪，她的手握紧松开，再握紧，却依旧无法遏制那种发自灵魂的颤抖。


杜鹃的声音很平静：“令堂喜欢我的兰花吗？”


眼泪明明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迟迟没有落下来，姜沉鱼就保持着那个微微垂头的姿势，僵硬地回答：“很喜欢。但是，那些花到了我家，都活不过当年冬天。”


杜鹃道：“那是必然的。”


“母亲请了好多花匠，都不行。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不会养的缘故，现在才知道……”


杜鹃替她说了下去：“现在才知道，其实是我在土壤里下了毒。若是你家的花一直不死，那么我又用什么理由再送花过去呢？”


姜沉鱼的眼眶又红了几分：“母亲一直想要菊花莲瓣。”


“所以我种了这么多年，终于成功了。你可以带回去给她老人家。”


姜沉鱼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杜鹃：“我还能回去吗？”


杜鹃唇角一弯，笑了：“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没有病，但却让梅姨请江晚衣为你看病，因为你算准了我看到那些兰花，肯定会想见见种花之人，而我身为江晚衣的师妹，他过来了，我自然也会跟着过来。然后你又故意要我陪你下棋，为的就是让我留在这里，我既然留在了这里，就说明……”姜沉鱼说到这里，哽咽了起来，“除此以外的地方，都不安全了，对不对？”


杜鹃赞许道：“你果然很聪明呢。不止聪明，听说你还是个美人。又聪明，又美丽，又有福气。我好羡慕你。”


姜沉鱼深吸口气，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话：“卫玉衡要对淇奥侯做些什么？”


杜鹃眉毛一挑，优哉游哉地反问道：“你说呢？”


姜沉鱼听见一声巨响，尖锐、刺耳，而且无从掩耳，无可逃避，因为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


——那是一颗心，碎开的声音。


“我不相信这种时候了，卫玉衡会来。”薛采盯着那封信，没有接。


姬婴扬了扬眉毛：“你为什么不试试？”


“不用试都知道，这不是明摆的吗？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杀你，又岂会在关键时刻把自己送到你面前，让你有逆转的机会？”


姬婴仍是坚持：“你送了就知道了。”


薛采疑虑地看他一眼，终于接过信笺，开门走出去。


姬婴看着他走到院子门口，跟守卫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守卫退后一步放了行，然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围墙外面，再也看不见。姬婴眨了眨眼睛，瞳仁幽幽，似乎在想些什么，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最后，缓缓站起来，抖了抖衣袍，负手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望着外面依旧凄迷的雨雾，开口喃喃道：“这一场大梦……还是……不想醒啊……”


一道火光突然蹿起，在瞬间，点燃了夜。

第四部 璧碎 第二十二回　绝境


红色的弧光毫无预兆地从纱窗上滑了过去，紧跟着，喧哗声远远地在围墙外头响起，隐约听出一个人在喊：“走水啦——”


姜沉鱼的心骤然缩紧，身体先意识而起，扑到了窗边。


推开窗子，只见东边的天空已是红彤彤一道，乌烟滚滚，无数嘶喊声此起彼伏，分明是乱成一片的景致，却因为一墙之隔，而硬生生地分成了两个世界。


姜沉鱼颤声道：“公子……”


东院，是姬婴的住处。


她的手在窗沿上猛然握紧，连门都顾不得绕，裙子一撩就要往窗外爬，一双粗壮的大手突然出现，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摔回到了椅子上。她还待挣扎，那人出指如电，迅速点了她的好几处穴道，身体就顿时不能动弹了。


视线落下，那人是梅姨。


梅姨收手，恭恭敬敬地说道：“得罪了，三小姐。”


杜鹃也在一旁淡淡道：“如果不想受伤的话，姜三小姐还是少安毋躁的好。”


“你怎么敢这样！你怎么就敢这样做！你、你……”姜沉鱼气极而喘，眼底净是绝望，“姬婴乃是定海之柱，你杀了他，要置璧国于何地？！”


杜鹃闻言冷冷一笑：“当年大伙儿还都觉得薛怀是国之根本呢。”


“薛怀判国，除之名正。可姬婴不是！你杀了他，必有无数死士为他报仇，他的那些门生又怎会善罢甘休？你何苦背这忤逆天下的罪名？”


杜鹃哈哈大笑起来：“真奇怪，杀姬婴的明明是别人，我有什么罪名可背？”


姜沉鱼一呆。


杜鹃懒洋洋地挑着眉毛，用一双毫无光彩的眼睛死死地对准她所在的方向，轻轻地、慢条斯理地说道：“难道不是程国的三皇子颐非与淇奥侯密谈不成，恼羞成怒之下顿时翻脸、痛下杀手，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吗？”


姜沉鱼之前觉得自己的心在碎，疼得无法呼吸，而听了这句话后，她的心不疼了，因为——心脏已经完全没有了。


火光蹿起的时候薛采还没有走到主屋，红光映得院落中的夜雨也一瞬缤纷，他立刻转头，就看见熊熊大火从东院的屋子下方冒出来，像一张巨大的嘴巴，把整个屋子都吞了下去。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往回跑，但左脚刚迈出一步，就又突然停住，然后，站住了不动，定定地望着那越演越烈的大火，像是痴了一般。


身旁，无数人匆匆跑过，夹杂着某个熟悉的声音：“怎么回事？”却原来是卫玉衡亲自出来了。


卫玉衡看着东院的大火，满脸惊讶，一撩衣袍下摆，快步前行道：“命令下去，速速扑火，取水救人！”


薛采没有动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走到围墙旁，拎过下人提过来的水桶，往院内泼。由于他身长玉立又穿着紫衣的缘故，在乌压压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薛采忍不住想：真逼真……眼前的一幕，真逼真。像是演习过无数次的戏码，道具、演员、天时、地利一应俱全。


“城主，这火蹊跷啊！”一下人嘶声道，“照理说这么大的雨，断断不会着火才对，可这火不但不熄，反而越来越大！城主，我看再往里泼多少水都无济于事的……”


“闭嘴！”卫玉衡一把将他推开，继续接过其他人手中的水桶，用力往里泼去。谁料火焰遇水越盛，反倒舔卷而回，差点烧到他自己。


“城主小心！”底下人一片慌乱。


卫玉衡咬了咬牙，索性拎起一桶水往自己头上倒，再用被水浸湿的衣袍捂住口鼻，二话不说就冲入了大火之中。


众人大惊失色喊：“城主！城主——”


薛采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还是一声不哼，手缩入袖，掏出那封姬婴让他转交给卫玉衡的信笺，缓缓打开——


大雨哗啦啦地下，很快就把纸张打湿。


摊开的双手，素白如雪，没有污渍，没有墨痕——


那是一张白纸。


清冽的水注入已经被火烧得通红通红的水壶中，刺地泛起一股白烟。梅姨将壶中的水倒入杯中，最后将杯子捧到姜沉鱼面前：“三小姐，喝茶。”


姜沉鱼抿紧唇角不开口。


杜鹃在一旁道：“我劝你多少还是喝一口，大雨滂沱，花香逼人，你多少会吸入一些不该吸的东西。我可不想伤了你。”


“你给我们下了毒？”姜沉鱼听到一个极其沙哑的声音如此说，尔后发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杜鹃摇了摇头：“江晚衣是医之大家，我怎敢在他面前动手脚。不过有些东西，却是连大夫也是防无可防的。”


“你做了些什么？”


“你喝了这杯水，我就告诉你。”


梅姨将水再次捧到姜沉鱼唇边，姜沉鱼红着眼眶，最终还是张开了嘴巴。梅姨顺势一倾，将整杯水都倒入了她口中。


“对了，这才乖嘛。”杜鹃倒也没卖关子，很痛快地解释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原本是没有毒的，但是聚在一起，就会变得不那么安全。晚宴之上，除了你和江晚衣那桌的菜肴里没有放入一种名叫‘玉露’的香料，其他人多少都尝了些，而其中，尤以淇奥侯为甚。”


姜沉鱼素白着脸，吐字艰难：“有玉露，就有金风，对不对？”


“真聪明。而所谓的金风，其实就是从睡火莲根部散发出来的香味。”杜鹃扬着眉毛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淇奥侯吃了玉露，又闻了金风，恐怕就要胜却人间去喽……”


金风玉露一相逢。


有时候悲哀到了极致时，就会反而想笑。


姜沉鱼的唇角往上勾了勾，但眼泪却随着这个微笑再次涌出眼眶，悄无声息地滑落。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句与姬婴相关的话，第一次是在程国，颐姝色诱姬婴之时。公子和这句话真有缘……真有缘……真有缘……


大脑已经完全失去平日里的机敏，只能翻来覆去地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判断重复一次又一次。


她坐在这里，望着火光，听着人声，遥想那个白衣翩然的男子，再细看这个近在咫尺笑的妩媚的女人，只觉这一切的一切，都好不真实。


这么这么的不真实。


“杀了我吧。”姜沉鱼轻轻地说，用一种死亡般平静的口吻。


杜鹃脸上的笑容淡去，表情复杂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回答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杀了我吧。”姜沉鱼深吸口气，再幽幽地吐出去，说出了最后两个字，“姐姐。”


白纸。


薛采久久不动。


大雨哗啦啦，纸张被水打透，不再脆挺，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真……是个……装模作样的家伙……”薛采低声喃喃。明明之前一直在写字，最后却给他一张白纸，果然，要论故弄玄虚、装模作样，当世再无人可及姬婴。


趁着四下一片紊乱，薛采将纸揉成一团放入袖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钻入雨帘，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与此同一时刻，西院中对峙的两个人彼此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先说话。


直到一人急急拍门而入，慌张道：“夫人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杜鹃微微拧眉：“什么事？”


“东院着火，城主为了救人，亲自冲进火海了！”


杜鹃“哼”了一声：“就知道他会这样。梅姨，你去，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梅姨随同那人匆飞速离去。


如此一来，房间里就只剩下姜沉鱼和杜鹃两个人。杜鹃挽了把头发，朝姜沉鱼盈盈一笑：“你是什么时候起知道我的存在的？”


“十岁。”


“怎么知道的？”杜鹃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嘲讽，“这么大的丑闻，令尊是不可能直接说给你听的，尤其是，里面还夹杂了……那位姜画月。”


姜沉鱼眼底泛起些许迷离——是啊，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其实，一直都是……不知道的吧？


虽然那些蛛丝马迹散落在记忆的细节之中，但却从来没有真正地去整理和分析过。只是依稀知道，父亲有秘密，而那个秘密，他不仅瞒着她们三兄妹，瞒着母亲，还瞒着所有人……


十岁那年的新年，大年初一。


管家送来了一盆兰花，说是不知道谁放在大门外头的，瞅着好看，又想起夫人爱花，所以就捧了进来献宝。


大年初一的，母亲自然很是欢喜，觉得天降奇珍，是好兆头。但当夜给花移盆时，却从土壤里挖出一物，那是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上面画了两只眼睛。


母亲看到了啧啧称奇，拿给父亲看时，父亲顿时变了表情。


那一夜书房的灯通宵达旦，有好多暗卫出出进进，父亲的身影拖拉在窗纸上，走来走去。直觉告诉姜沉鱼，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介于父亲一直如此神秘，因此也没多想。


此后每年的大年初一，门外都会出现一盆兰花，而那个送花之人，迟迟没有露面。母亲说起此事，自然是当做了一段佳话，可父亲的表情，每每那时就会不太自然。


他肯定知道那个送花之人是谁。


并且，他不准备告诉母亲答案。


就此姜画月还戏谑地打趣说，没准儿是父亲在外有情人，每年初一那小妾就眼巴巴地送礼给大娘。对此结论姜孝成表示无比同意。但姜沉鱼却不如此认为。


因为，一个像父亲那样的男人，如果成心要在外头纳妾，那么，那个小妾就绝对没有机会可以以任何形式任何方式出现在母亲面前。更别说是在第一次送礼被父亲知晓后，还年年如此了。


再后来，就是跟江晚衣开始学习医术之后，翻查资料时，无意中发现画月吃的那种很香的药成分诡异，竟然内含油菜籽和紫茄子花。据《本草纲目》记载，油菜籽加生地、白芍、当归和川芎四物汤服之，云能断产。也就是说，会导致不孕。而紫茄子花也是避孕之药。


为什么给画月治不孕症的药方里，会有导致不孕的药物？


发现这一蹊跷的姜沉鱼还没来得及继续深究，就先遇到了回城这档子事。


今日，在驿站内看见兰花时，她只是心头微动，还没将三件事联系到一起。但当杜鹃握住她手，说要将花送给她时，就开始隐隐约约感到有点不对劲。等到下棋之时，发现杜鹃秀媚中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之所以眼熟，是因为与母亲有三分相像时，久远的封印终于轰然倒塌，呼啸而出的，是对命运的诅咒，和对家族的嘲讽——


如果，杜鹃就是那个送花之人；


如果，杜鹃和父亲一直暗中有所联系，那么，会是怎么样的关系，才能令父亲默许她每年给母亲送花？将颐非也在使船上这么机密的消息都告诉了她？又是什么样的感情，会让卫玉衡的夫人每年都送花给右相的妻子？更让她在谈及母亲时，满含憧憬与感情？


某种可能就那样浮在了脑海中——


“姐姐？”


姜沉鱼用最绝望的心情和最平静的姿态说出了那两个字。话音底下，三分试探，七分祈祷。可惜，最后的结局是——


杜鹃，没有否认。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最荒诞离谱的想法变成事实？为什么要让她先得知答案，再去猜度其中的缘由？就好像此时此刻，明晰了杜鹃的真正身份之后，浮现在姜沉鱼脑海里的迷惑就变成了硬生生的钢刀，每个问题都是伤害：


为什么杜鹃会是她的姐姐？


为什么她的姐姐会双目失明？


为什么父亲从没认过这个女儿？


为什么她会嫁给卫玉衡，此刻又在这里设下了一局棋？


她要的……是什么？或者说，父亲要的……是什么？


个中细由，姜沉鱼非不能，而是不敢。她不敢想。


她只能怔怔地看着一尺之遥的杜鹃，嘴唇颤抖，眼泛泪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说，杜鹃却说了：“难过吗？沉鱼？”


姜沉鱼摇不动头。


“伤心吗？沉鱼？”


姜沉鱼捂不了心。


杜鹃扯起一丝微笑，声音像棉絮，细细拧织在一起，轻软，却又厚实：“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姐姐；发现自己的心上人如今命在旦夕；发现一场惊天阴谋其实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铺垫、准备、酝酿；发现你原以为那个合家幸福其乐融融的世界其实是假的……发现了这一切的你，想哭吗？”


姜沉鱼死命地咬住下唇，不肯回答。


杜鹃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是比起在梦境中一无所知得享富贵的你，我才是最有资格最有理由哭的那一个吧？因为，我是被牺牲的，被抛弃的，被剥夺了幸福的权利后还被不肯善罢甘休地利用着的啊……”


姜沉鱼终于开口，声音颓软：“我……可不可以不听？我……不想听……”


杜鹃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厉声道：“你凭什么可以不听？这是我的命运也是姜家的命运，你姜沉鱼，凭什么不听？”


这句话就像一记巴掌，狠狠地掴在姜沉鱼脸上，她整个人重重一震，静了下来。


于是，腐烂的往事在这一瞬掀起疮疤，猩黑色的脓汁四下流淌，窗外雷雨交加，分明是八月酷热的夏季，却在这一夜，冷到极寒。


十八年前的六月廿四，右相姜仲家，在姜夫人被折磨了整整三天后，一名女婴终于呱呱坠地，然而，姜仲还来不及领略喜获娇女的喜悦，就发现，这个女婴天生失明。


在将产房的门关闭了又一个时辰之后，姜仲才将门打开，对外宣称，女儿出世，取名画月。


“丞相夫人对这个孩子期盼已久，若知道自己怀胎十月并疼了整整三天才生下的孩子，竟然是个瞎子时，该多么伤心啊。她当时难产体虚，已经气息荏弱，若再受此刺激，恐怕会接受不了打击，一命呜呼。所以，出于对妻子的珍爱，丞相大人就收买当日在场的稳婆下人们，调换了个健康的女婴。失明的那个，送到了偏僻的村落里，交给一对聋哑夫妇喂养。健康的那个，留在了府中，成了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杜鹃的语音很平静，甚至没有高低起伏，但眉宇间，尽是嘲讽，“丞相大人多爱他的妻子啊，为了妻子的安危连亲生女儿都不要，真让人感动呢。多伟大的爱情，啧啧啧……你不感动吗？沉鱼？你的呼吸为什么这么急促？你在哭吗？其实你有什么好哭的？我听说你不但健康，还很漂亮，不但漂亮，还很聪明，不但聪明，最最重要的是——你很孝顺。他们想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女儿呢。你符合一切姜家所要的女儿的条件，所以，你没有被调换，你不必哭泣。”


一道霹雳划过，照着杜鹃苍白的脸，淡漠而扭曲。她就那么一边自嘲地笑着，一边继续用死水般不起波澜的声音缓缓道：“小时候，阿爹和阿妈告诉我，山里头有一个花仙，有缘人若能碰见她，对她许愿，就会实现。所以，我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天天往山里头跑，我特别希望能够遇见那个花仙，求她帮我治好眼睛，帮阿爹治好耳朵，帮阿妈治好嗓子，让我们一家都变得健健康康的，和平常人一样。我找啊找，没有找到花仙，但却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有些花需要用特别的方法养殖，有些花看似安全但其实会变成剧毒，我一点点地学，一点点地摸索，最后，在十三岁时，我所种的最大的一盆兰花开了。阿爹阿妈商量着要把它送给他们的一个大恩人，我很舍不得，但他们还是送掉了。大过年的，走了几十里山路地送走，然后又走几十里山路地回来，他们很高兴，觉得自己报答了那个大恩人，但是第二天，我从睡梦中醒来时，就闻到了一地的血腥味……你在抽气？你也猜到怎么回事了吧？没错，那盆花惹了大祸，因为我在石头上画了一双眼睛，再将它埋入土中，向花神许愿。但某个做贼心虚的人却将其视作了威胁，二话不说就派暗卫们过来，把我的阿爹和阿妈……”说到这里，杜鹃停了一下，声音一下子变得很缥缈，“杀了……”


那一夜，父亲书房的灯通宵达旦。


那一夜，暗卫们进进出出。


那一夜的姜沉鱼，预感了某个事件在发生。只是她万万没想过，五年后她会得知真相，并且，亲眼看着那一夜的受害者在自己面前，陈述当年。


“他们是很老实的人，每天鸡鸣起床，耕地织布，等待秋收，用一点点谷子、瓜果去市集里换一点点肉。妻子有次发烧，为了看病所以问猎户借了点钱，但根本还不起。这个时候大恩人送了他们一个女儿，还给了他们一锭十两的银子。他们还上了钱，买够了药，医好了妻子的病。他们觉得人生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变得幸福的，他们好感激那个大恩人，所以悉心抚育眼睛看不见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把饭桌上唯一的一块肉夹到女儿碗里，用仅剩的一点新棉花给女儿做衣服，他们不识字，但会教导女儿做人要善良，要宽容，要懂得感恩，就这样，一天天地把她抚养长大。他们听说大恩人的女主子喜欢兰花，就把女儿种出来的兰花眼巴巴地送过去……”杜鹃的眼睛一眨不眨，两个大大的瞳仁，毫无光彩，却又冷漠如斯，“最讽刺的是，他们甚至不知道真正的大恩人是谁，一心以为只是相府的某个下人。”


姜沉鱼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有时候，柔软也是一种钢刀，兵不血刃。


尤其是，用最无所谓的表情最平静的声音，去描述最残忍的事实时。


连她听到都如此锥心刺骨，真不敢想像当年十三岁的杜鹃是怎样面对那场鲜血淋漓的悲剧的。


“再然后，那个了不起的丞相大人出现了，对这个小女儿说她本是他的女儿，说他是出于怎样无奈的理由不得不抛弃了她，说他这么多年一直很后悔，说他虽然不能给她女儿的名分，但愿意负责她今后的生活……他说得委婉动听，情深似海。小女儿听了一直哭一直哭，最后哭累了睡着了，等她醒过来，发现丞相大人在她床边守了她整整一天一夜。小女儿被他伟大的父爱打动了，就抱住他，喊了一声——父亲。”


杜鹃说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


“兜兜转转十三年，骨肉终得相认，多么感人啊。可怜我那一句父亲，可怜养我育我的双亲，倒在泥地上尸骨未寒，他们的在天之灵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投入凶手的怀抱，再续天伦！”


姜沉鱼继续哭，眼泪像是直接从眼睛里倒出来的一样，哭得毫无节制。明明猜得出来：父亲之所以要将长女调包，真正的用意未必是怕母亲多么伤心，而是如果长女是瞎子的话，就没法嫁给帝王入宫为妃，所以换个漂亮的女婴，顺顺利利地送她进宫。也明明听得出来：杜鹃之所以喊他一句父亲，并不是因为父女相逢多么感动，而是强忍恨意图谋复仇。这一场悲剧里，两个人都在做戏，尔虞我诈，直将“亲情”二字，书写得满目疮痍。


叫她如何反应？又能怎样反应？


杜鹃的笑声渐渐停止，再度恢复成死水无澜的语调：“丞相认回了女儿，开始悉心教导她。女儿出乎意料的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三个月后，丞相就给她许了人家。丞相说，那人仪容俊美，威武不凡；丞相说，那人武艺超凡，将来必有作为；丞相还说，那人老实温柔，会好好对她……他说了很多很多，最后女儿说：‘父亲，我嫁。你要我嫁，我就嫁。’就这样，她嫁了，两个月后，那人科考中了武状元，一时意兴风发，果然前途无量。”


可怜姜沉鱼听到这里，连叹息都发不出来——本以为父亲下令杀死聋哑夫妻，留下女儿一命，还算顾念亲情，但现在想来，却是因为当年看中了还是一介布衣的卫玉衡，想要拉拢，因此眼巴巴地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而卫玉衡之所以能考上武状元，恐怕和父亲在暗中的帮助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丞相一心以为自己多了条臂膀，却没想到女婿生得太美，被左相家的女儿也看上了。丞相怎肯让已经到嘴的鸭子还被人抢走半只？因此，硬是示意女婿抗住压力没有应允。就这样，得罪了左相，女婿被贬，他又不能公然出面保，就对女婿和女儿说，先去边城待几年，待时机成熟，必能风风光光地回去。”杜鹃抚摸着自己的长发，忽然感慨了一下，“这一待，就是四年春秋。”


四年。


要怎样的决心才能令一个明明身体无比荏弱不能在阴湿之地久住的人硬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回城住了整整四年？


又要怎样的野心才能令她忍住所有的委屈怨恨不言不说韬光养晦？


明明是同样的血缘，甚至同样聪慧的头脑，但仅仅因为她失明，模样不够美，就失去了幸福的资格……


扪心自问，若换作了自己，会怎么样？


姜沉鱼不敢说自己就不会怨恨，更不敢说自己就不会报仇。因此，面对眼前看似淡然但每一句每一字都咄咄逼人的杜鹃，她，只能哭泣。


悲其之悲。痛己之痛。


——家丑如斯。


进了宫的姜画月，进了宫的自己，和没有进宫的杜鹃。其实，都一样。


“我真想看看你……”杜鹃轻轻地说，“有关于你的事情我听了五年，知道得越多，就越好奇。而今终于被我等到了这个见你的机会，却也是……害你的机会。”


姜沉鱼突然萌升一线希望，抬头猛然道：“放过公子，好不好？”


杜鹃的睫毛颤了一颤。


“姐姐，姐姐，求求你！放了公子吧，我求求你……”


杜鹃没有阻止，只是低叹道：“为什么聪明如你，却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呢？”


“我不是问，我是求！姐姐……”姜沉鱼咬唇，哽咽道，“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而且，最主要的是，我知道你其实可以办到的。姐姐，姐姐……”


杜鹃淡淡道：“如果你以为我是为了和丞相作对，所以要杀害姬婴，然后栽赃给父亲大人暗中扶植的颐非，破坏他的计划，那就错了。”


姜沉鱼一僵。


“你还不明白吗？”杜鹃轻轻握住她的手，动作里带了很多怜惜，“要杀姬婴的，是皇上啊……”


姜沉鱼的眼睛顿时睁至最大。


“而父亲，不过是那只推波助澜的幕后之手罢了……”


最后一个了字悠悠收尾，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哗哗哗哗，遥远的东院火光，映红了天。


宫灯如昼。


“皇上驾——”


一个“到”字没出口，喊话的太监就已被明黄色的靴子踢倒在地，少年天子快步而入，身后，一列侍卫战战兢兢地跟着，到门口就停下了。


只有大太监罗横挪着肥胖的身体紧跟其后，进了御书房的侧厅，还没把门关上，就听主子冷笑一声，阴森森道：“你们有出息了，长胆子了，啊？做得好啊！”


百言堂内，烛火摇曳，桌旁八人，各有各的表情。


昭尹将手中的密报往桌上用力一掷，小册划出长长的弧度，四下飞散。


天子之威，顿时震慑全场。一时间，房间里静得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半晌后，坐在座尾的紫衣人缓缓起身，默默地将纸页一张张地捡起，叠好，恭恭敬敬地放回到桌上。


昭尹一拂袖子，密报再次落地。


紫衣人没吭声，再次弯腰把书册捡起，放回原位。


昭尹二度挥袖，密报撞到紫衣人的额头，紫衣人就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任由纸张从他脸上划落，一张张地掉到地上。


“捡啊。”昭尹唇角咧开一丝笑，但眼神却越发冰冷，“给朕接着捡！”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冷如冰窖，其余七人无不低垂着脑袋，紧张万分。


紫衣人跪倒，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匍匐在地，模样极尽温顺。然而昭尹看了，却更加来气，冷笑道：“怎么不说话？成哑巴了？朕养你们这么多年，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啊？竟敢不顾朕的旨意擅自行动了？你们在逼朕吗？你们竟然敢逼朕？”说到气恼处，狠狠一脚踢在紫衣人腰上，紫衣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额头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一旁的罗横忍不住出声劝道：“皇上，现在动怒已经无济于事，还是赶快想想该怎么补救吧……”


昭尹阴阴道：“补救？没错，是该好好补救。我不管你们八人用什么办法，立刻停止暗杀计划，如果姬婴少一根寒毛，你们八人，就通通给他陪葬！”


这下不止紫衣人，其他七人对视一番，也齐齐掀袍跪下了。


昭尹剑眉一样，厉声道：“怎么着？这是要给朕示威吗？”


跪在最前面的绿衫少年抬起头，表情凝重，缓缓道：“皇上息怒，请听臣等解释。”


“好啊，你解释，朕倒要听听，是怎样了不得的理由，竟让你们做出这等胆大包天、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昭尹一撩衣袍，重新坐下了。


众人见事态有所缓和，这才松一口气，全都眼巴巴地看着绿衫少年，绿衫少年吸了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递交给罗横，罗横伸手接了，转呈给昭尹。昭尹本是漫不经心地翻开，却在看见里面的内容后霍然变色。


绿衫少年这才慢慢地解释道：“这是嘉平二十七年与今年的国库收支对比。先帝在位期间，平定江里、晏山，改土归流，使吾国人口突破了七千万，当时国库存银两亿一千万两。再看现今，人口并无增减，战事并无衍生，但国库如今，仅剩八百万。钱，哪里去了？”


短短几句话，犹如晴天一道霹雳，在密室内久久回响。


昭尹仿若真的被雷劈到，裂出了许多自相矛盾的表情。


绿衫少年又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本册子，平举过头。


昭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朕不看。有什么就说出来吧。”


绿衫少年将小册打开，念道：“图璧一年，九卿罢免七卿，新臣皆薛、姬二族所出；图璧二年，都尉将军更替，晋级者三十七人，全是淇奥侯门生；图璧三年，姬氏奉旨修建河防，所费者巨；图璧四年，伐薛之役，姬族更是一手包办……国库的钱两，就在这样那样的支出里‘不经意’地空了。”


紫衣人以头磕地，泪流满面道：“皇上！薛氏弄权叛变，但抄其家产，所获不过三百万两；而姬氏看似低调，其实才是真正的索贿贪赃、乱政祸国！其掌权不过四年，便已如此，若年经久，如何了得？此毒虫不除，图璧血骨将被啃无完肤！”


昭尹眯起了细长的凤眼，冷冷道：“你们是说姬婴贪污吗？”


紫衣人道：“姬婴不贪，不代表姬家不贪；姬家巨贪，已成大患。可只要姬婴在，姬家就绝无动摇的可能，所以，要除姬家，就必须先除姬婴啊！”


蓝袍人忽然插话道：“姬婴自己也未必很清白吧？看他吃穿用度，可都是一等一的呢。据说他做一件袍子，就得耗费七十二位织女用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在袖角和领口等处绣花，看似不显山露水，其实乾坤无尽。而他吃一道菜，就算是最普通的素炒什锦，也要用到名贵药材数十种……”


“够了。”昭尹沉脸。


蓝袍人立刻乖乖地闭上嘴巴。


绿衫少年道：“说那些没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怎么充实国库？夏季逼近，若此刻山洪暴发，八百万两何以支撑？今年普遍干旱，待到秋收，若收成不好，国库如何赈济？当一个家族的存在已经严重危害到经济民生，那么为什么不能铲除之？国家重要，还是心爱的臣子重要？皇上，面对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请您，三思！”说罢，俯首于地，极其沉重地磕了三个头。


其余七人一同拜倒，高声道：“皇上请三思！”


面对跪了一地的谋士，昭尹的目光寂寥了。他坐在群臣之间，却像是沉浸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不笑，不言，不动。

第四部 璧碎 第二十三回　诀别


因为我是姜家的女儿……


一旦两家起冲突时，我怕，我会牺牲公子选娘家……


一语成谶。


很久很久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姜沉鱼觉得她都沉浸在某段由自己一手编织出来的虚幻梦境之中。在那梦境里，她带着卑微的奢望期盼着最后一丝希望——


希望能和姬婴成为朋友。


哪怕不是情侣，哪怕与爱无关，但，是战友，是伙伴，是很亲密的人。


因此她争，她求，她不认命。


她姜沉鱼从来就没有甘心过。求当谋士也好，出使程国也罢，看似惊险却精彩纷呈的表象之下，不过是她向命运发起的一场反抗。


而今，杜鹃的两句话，宣告了她的这场反抗，变成了彻彻底底的一个笑话。


父亲……


父亲……


你究竟在想什么？


或者说，你在筹谋什么？你的计划从那么多年前便已开始了吗？而今，是你一鸣惊人的时候了吗？


暗中帮助颐非逃离程国，是你暗杀姬婴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吗？


父亲……要……杀……姬婴……


六个字，痛彻心扉。


姜沉鱼望着一步之遥的杜鹃，想着这个女子真正的身份，想着她所遭遇的一切，再想到宫里的画月，再想到此刻的自己，眼泪慢慢停歇，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场大笑。


苦笑。轻笑。冷笑。嘲笑。狂笑。


她闭上眼睛，笑得癫狂。尖叫声冲破胸膛，汹涌绽放。


姜沉鱼从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喊得这么高，但无论怎样用力，都好像还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杜鹃被她的叫声惊到，瑟缩了一下，最后皱眉：“沉鱼？”


姜沉鱼只是尖叫，像是要把毕生的委屈都发泄出来，叫得毫无顾忌，叫得歇斯底里。


杜鹃很快镇定下来，用一种无动于衷的表情淡淡道：“叫吧。你就尽情地叫吧。当年我也很想叫，不过上天连叫委屈的机会都没有给我。就这一点来说，你已经比我幸运很多了。姜沉鱼，不管承不承认，你都是姜家最幸运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姜画月不能受孕？”


听她突然提及画月，姜沉鱼颤了一下，哀嚎声瞬间低了下来，残留在喉咙里的，是动物受伤般的呜咽声。


“因为姜家只需要一个皇后，而姜仲……选择了你。”


姜沉鱼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嘶声道：“你说什么？”


杜鹃唇角的笑容变得有些恶意：“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沉鱼，早在一开始，姜家就选择了你——他们最喜欢也最出色的孩子，去延续皇族的血脉，去成为他们最强大的臂膀，去左右璧国。所以，你注定要入宫，画月，只是一块问路的投石。”


姜沉鱼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着。真相来势汹汹，甚至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原以为已是天崩地裂，不曾想竟然还能更痛，更伤，更绝望。


“你和姜画月的感情很好吧？你特别受赏可以自由入宫探望她吧？你每次去宫里看姐姐，家人是不是都很支持呢？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民间会盛传‘姜家小女美若天仙、倾国倾城’的流言？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与淇奥侯的庚帖会无缘无故地着了火？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皇上会突然要你入宫？而且还让你一进宫就成为群妃之首？”


姜沉鱼逼紧声音道：“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因为……父亲？”


杜鹃扬了扬眉，表情却更显嘲弄：“你知道一个传统的皇后要具备什么条件吗？她必须系出名门，仪容端庄，气度高华，落落大方。所以就把你照着一切皇后所应具有的品质栽培长大，你想一想，从小大家是不是对你要求最严？夫子对你是不是教导得最为用心？”


被她一说，姜沉鱼想起来，小时候确实如此。平日里的作业，哥哥总是不做，夫子也不责罚，姐姐做得不好，夫子也不挑剔。只有她，若有疏漏，就会被很耐心地指导和很严苛地更正。那时只以为是夫子对自己的上心，几曾想内里竟有如此文章？


“你很争气，按照姜仲预期那样的长大了。自你十三岁后，天下皆知，右相的小女，美貌更胜伊姐，德才皆备，号称璧国第一美人。”


市井流言，本多夸张，因此她虽然听闻了那些个传闻，但从来没有往心里去。可是黄金婆的反应，昭鸾的反应，分明都是受了那些传闻的影响，潜意识地认同了她的地位。此刻再听杜鹃道破玄机，真觉是……一场赤裸裸的讽刺。


“为了韬光养晦，姜家一直秉守中庸之术，即任何事情都不出挑，不犯错，不建树。所以，你及笄后，为了杜绝那些向你求亲的人的念头，姜仲故意对外放出风声，要将你许配给姬婴。但是暗地里，却又紧锣密鼓地打通各方关节，铺好路子，烧了庚帖，借用曦禾夫人对你的嫉恨之心，昭尹对姬婴的防备之心，让你顺利进宫，坐稳了淑妃宝座。”


“嫉恨之心？”真相，像一张沉在沼泽多年的大网，浮起来时，锈迹斑驳，残缺凌乱，断口锐利，丝丝伤人。


杜鹃呵呵地笑了，摸了摸长发，轻叹道：“果然，姜仲连最重要的事情都瞒着你，不让你知道呢。你以为曦禾夫人是怎么进的宫？你以为她原本是谁？”


“她原本是谁？”这个问题一经出口，姜沉鱼便已暗自戒备，但当答案慢悠悠地从杜鹃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和伤害——


“她本是姬婴的情人。她才是真真正正的姬婴的未婚妻哪！”


那一天，那男子抚摸着手上的扳指，微笑摇头，说不行，不能拱手让人；


那一天，那男子抱住假山呕吐，想将扳指丢掉，却终归没有忍心；


他的憔悴她曾经历历在目；


可他的内心她却从未真正明了。


原来，一切的失态，一切的委屈，一切的痛苦，皆是缘了那个人，那跪在冰天雪地里一身白衣的绝色美人，那艳绝宫廷张扬尘世的皇帝宠妃，那真真正正与姬婴劳燕分飞不得相守的女子……


——曦禾。


姜沉鱼想起了曦禾，想起她当日跪在宫门外面无表情的样子，想起那一天的姬婴匆匆赶来，从她身边径自走过，一眼都没有往下看；


想起曦禾召她入宫弹琴，她默默地弹，曦禾静静地听，然后，有泪如倾；


她想起曦禾吐血，想起姬婴急速带着江晚衣进宫治病……


那么多那么多亲眼目睹的景象，却在这一刻，道破玄机。


原来——


公子喜欢的人，是她……


“怎么可能？”姜沉鱼喃喃，“怎么可能……如果公子喜欢曦禾，怎么可能让她进宫成了皇帝的妃子？”


“谁知道呢。”杜鹃不以为然道，“皇帝真想要，当臣子的还能不给么？不过这一对，也着实有趣得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竟然能装作跟个没事人似的，若非姜仲养的那批密探还算本事，把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给挖了出来，还真没人知道原来当朝的曦禾夫人，竟然跟淇奥侯曾有一腿呢。”


“曦禾……曦禾……”姜沉鱼吟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很复杂的感情。说不嫉妒是假，毕竟她一心仰慕的公子，就是因为这个女子的存在，而无法再喜欢别的女子；但又好像不是很怨恨，毕竟曦禾也没能跟姬婴在一起。要说更多的，可能还是悲伤，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悲伤。


因为，公子那么苦……


那么那么苦啊……


那样温和的人，要怎样深刻的爱恋，才会在宴席上杯至酒干，黯然失态？要怎样隐忍痛苦，才能在皇宫里再见昔日的情人时，维持成一贯从容淡定的淇奥侯？


她姜沉鱼尚能对姬婴开口说一声“我仰慕公子”，而公子，却连一丝昵称都不可再唤。


曦禾要有多嫉恨，才能不愿见他另娶？


他和她之间，究竟是怎样的爱恨纠葛，无从探知，但有一点很清楚——那是独属于曦禾和公子两个人的世界，她姜沉鱼，挤不进去。


从一开始，她便已经输了。


云端仙侣何所见？


尽知姻缘错为人。


杜鹃的声音仍在继续：“所以，姬婴不会娶你，曦禾也不会让他娶你，皇帝更不会。皇帝为了不让姬家成为第二个薛家，就不能让姬姜两家联姻，而要拆散这门亲事，就得用更隆重的亲事去压制，再加上谋士们在一旁敲敲鼓，你，姜沉鱼，就一步步地按照姜仲的计划，成为了皇帝的淑妃，如愿敲开了通往帝后之位的大门。”


姜沉鱼下意识地摇了摇自己的头，左耳处的耳洞仿佛被一把无形之火点燃，火辣辣地疼痛了起来，见证她曾经多么刻骨铭心。每次摸耳洞时，都忍不住会想，肯定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必定是哪里还有欠缺，所以，才不能被那个人喜欢。然后就会想要变得更好，想要竭尽所能地更靠近他一些。


如今，那些想法像一记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回到她脸上。


“你知道为何今夜我要留你在此吗？因为你是万金之躯，姜仲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你身上，所以，你绝对不能出任何差池。而且，留你在此还有一个用意，就是让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一切。”杜鹃说到这里，忽然放缓了语调，低声喃喃如梦呓，“这一场梦，你做了十五年，也该醒了。”


姜沉鱼没有回话。


事实上，未等她有所回应，已有另一个声音替她做了回答：“不错，这场梦的确该醒了。不过，要醒的人不是她，而是你。”


“皇上圣明！”


伴随着八位谋士这么一句齐声恭贺，昭尹缓步走出了百言堂。刚到书房门口，外面一阵风来，吹得他的长袍和头发向后飞扬，他抬手压了压，透过指缝看出去，月弯如钩，不甚明晰，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仰着头，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光影婆娑，站在阴影中的他，一片虚浮。


身后，罗横弯腰，眸光闪动道：“皇上，他们……”


昭尹放下压头发的手，目光骤然而冷，唇角缓缓上扬，拉出刻薄的弧度，极是冷酷地一笑道：“他们既然敢弄死朕最心爱的臣子，那么，就该有付出代价的觉悟。白泽离世，怎么也要有点陪葬品吧？”


“是。”罗横顿时明白了，弯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是夜，翰林八智全部暴毙家中。凶手不明。是为帝都疑案。


在明明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却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这种惊悚令得杜鹃一下子惊到，刚想跳起，手臂一痛，紧跟着身上几处穴道被点，就顿时动弹不得了。


“是谁？是谁？”杜鹃忙喊道，“梅姨！梅姨——”


刚喊了两句，那声音就懒洋洋地说道：“别喊了，就你那个三脚猫功夫的所谓梅姨，目前已经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睡过去了，睡得挺香的，估计是不能来忠心救主了。”


“你……你……”杜鹃短暂的失态过后，很快平静下来，锁着眉头试探道，“你是薛采？”


她身后，一少年缓步走出，灯光柔和地披了他一身，映着他的纤细的身躯，乌黑的眉眼，不是别人，正是——薛采。


薛采笑了笑：“不愧是姜淑妃的同胞姐姐。”


杜鹃“哼”了一声：“这个时候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我的住处，且声音如此稚嫩，语气又如此傲慢的，想来也只有沦落成奴却丝毫没有当奴隶的觉悟的冰璃公子了。”


面对讥讽，薛采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好说好说。”


“你的武功还不足以在不惊动外面三重暗卫的情况下来到我身边。说吧，跟你一起来的，点了我的穴道的，是谁？”杜鹃说到这里，眉头又紧了紧，“莫非潘大将军也来了？”


一个高大的身躯像闪电、像疾风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房中。


此人快步走到姜沉鱼面前，解了她的穴道，姜沉鱼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他，忍不住百感交集又是委屈又是酸楚地轻唤了一声：“潘将军……”


此人正是潘方。


得到答案的杜鹃沉默片刻后，两道弯弯的柳眉一扬，看向姜沉鱼的方向道：“久闻妹妹聪慧，原来戏也是演得一等一的好呢。故意放声尖叫，好压过他们靠近时的声音，让我无从察觉，还一心想着你好可怜……啧啧啧，久闻不如见面。姜沉鱼，你果然……好样的啊……”


姜沉鱼扶着潘方的手，脸色惨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杜鹃又道：“算了，反正我也没指望过一切能顺顺利利。有挑战才有乐趣……两位大人不去救你们那个了不得的主子，却来我这里，想来绝不是为了来听我们姐妹话家常的。那么，我来猜猜……”


薛采打断她：“不用猜了，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抓你！”


杜鹃脸上露出被针扎到的表情，笑容顿时没有了。


薛采却笑了起来：“你想卖弄你的聪明，所以什么事都要推断一翻，让别人震惊，痛苦，你就高兴。你刚才折磨淑妃娘娘，折磨得很过瘾吧？可惜啊，我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杜鹃什么话都没有说，脸色极为难看。


“擒贼先擒王。现在，就劳烦城主夫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儿？”杜鹃又阴阴地笑了起来，“东院么？我劝各位还是别费力气了。那是我特地命人从程国购回的天火神油，只要点燃，普通的水根本扑不灭，煮开一缸水也只需半刻时间。东院的大火烧了那么久，你们的淇奥侯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薛采悠悠道：“谁告诉你我们要带你去东院？”


杜鹃呆了一下。


“提问：甲想杀乙，然后嫁祸给丙。但是突然间，丙不见了，或者说，丙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怎么办？”


杜鹃倏然变色：“你……”


“如果所谓的颐非皇子根本不在璧国境内，而是在千里之外的燕王的喜宴上出现了，请问，城主夫人和您的夫婿，如何承担保护淇奥侯不利，让他在你的府邸里死掉的罪名？”


杜鹃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变青，咬唇道：“难道你们……不可能！绝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是颐非不可能逃过夫人布下的陷阱，还是他不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燕国？”薛采忽然放缓语速，“还是……所谓的暗杀姬婴，不过是夫人和尊夫联合起来上演的一出好戏？”


轰隆隆，窗外雷声轰鸣。


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姜沉鱼，吃惊地看看薛采，又看看杜鹃，思维混乱，一时间，竟猜不透个中乾坤。而就在她的迷惑中，杜鹃笑了，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唇角上扬，原本阴沉的表情顿时显得无比柔和，仿佛又恢复成了姜沉鱼初见她的那一刻——静雅如水、灵秀如光。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冰璃公子啊……”她鼓掌。


姜沉鱼忍不住问出声：“怎么回事？”


薛采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竟带了些许同情，最后别过脸道：“我累了，不想开口。”


“还是由我来告诉你吧。”说话的竟然是从头到尾都站在她身旁充当倚靠物的潘方，“我们到驿所后，就在你跟东璧侯来此处时，卫城主私下里对侯爷坦白交代了事情的缘由，侯爷思虑之后，决定按兵不动。卫夫人女中诸葛，一边订下火烧之计应付姜仲，一边命人在东院的屋舍下悄悄挖了条秘道，再借由卫城主救火之际，由他冲入火海带侯爷从秘道逃离。”


姜沉鱼骇然：“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杜鹃接话道，“我等了整整五年，终于等到了为阿爹阿娘报仇的机会！”


姜沉鱼的睫毛不停颤抖，她想到了真相。


杜鹃冷笑道：“姜仲以为这是掰倒姬家最好的机会，但是他自己又不能亲自出面，于是就把这个重担交给了他最信任也最有血缘之亲的大女儿——我。而我，在他的指派下调兵遣将，设下埋伏，购得天火，找好垫背的倒霉鬼，坐等渔翁之利。他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呵呵。”


潘方道：“夫人深明大义，跟城主商量过后，决定倒戈，改为帮助侯爷。所以，就上演了一出雨夜失火的戏码，这会儿，估计侯爷已经到安全的地方了。”


杜鹃撇了撇唇：“什么深明大义，我就是为了报仇！我要姜仲完蛋，这就是目的！”


姜沉鱼听了这话，心中五味交集。不，她想，我不难过，我听了这些，一点都不难过，因为，我已经麻木了，彻彻底底地麻木了……


潘方继续道：“而此事机密，为了慎重起见，城主就告诉了我，连薛采都瞒着。”


薛采傲然道：“哼，不说就不说。以为我稀罕么？估计姬婴本想带我一起火中逃逸，没想到却被我先发现了花香中的玄机，于是他立刻改变计划，借送信之名将我支开，还装模作样地画了张白纸让我送给卫玉衡。”


潘方难得一见地露出了些许笑容：“侯爷是为了你的安全。”


“他是在考我而已。”薛采啐了一口，“以为一张白纸我就会束手无策么？他让我找卫玉衡，我偏不找，更何况那时候卫玉衡都冲火海里去了。我就去找潘将军，心想着如果是卫玉衡搞鬼，就先抓她的老婆再说，没想到，反倒在潘将军那里得知了真相。”


“如今，姜仲的暗探应该已经接到了计划顺利的假消息，想必就会有所松怠。趁此机会公子秘密回京面圣，将他的罪行一一道出，姜仲，便无可逃脱。”大概是因为怕刺激到沉鱼，潘方在说这些话时，一直不看她的脸，“勾结他国，暗杀国之重臣，这两项加起来，是死罪。”


杜鹃道：“而我之所以留你在此，除了怕你一时冲动想办法去救姬婴，反而坏了我们的计划以外，最大的原因就是让姜仲放心，他最重要的棋子安然无事。”


姜沉鱼淡淡道：“恐怕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为自己留退路吧？”她在杜鹃手上，就算父亲识破了他们的计划，也会投鼠忌器，有所顾虑。


果然，杜鹃闻言嫣然一笑：“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那么……”姜沉鱼忽然也笑了笑，笑容里却有难言的酸楚，“你们打算如何处决我？”


杜鹃等人闻言一僵。


“姐姐你总不会认为，父亲若是倒台了，我们姜家的其他人还能活吧？”


“我要针对的只有姜仲，我已向淇奥侯求得了一个承诺，姜仲之死，不会牵连旁人。”杜鹃缓缓道，“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总该相信你的……公子吧？”


姜沉鱼幽幽一笑：她的……公子。


呵呵。


这场大梦做到现在，也不得不醒了……


公子从来就不是属于她的，不但不是她的，而且，还注定了是她的仇敌。无论是什么原因，什么形式，和什么结局。


想当初只盼望与君比肩，而今人间梦碎，却原来，连陌路都不能够。


再见。


公子，再见。


这一刻，我姜沉鱼，与你诀别。


终究此生，无颜见，揪心见，不忍见。


——再不相见。


窗外的雨依旧哗啦啦地下着，给人一种错觉，似乎这个夜晚，将要无穷无尽地延绵下去，光明不会到来，暴雨不会停歇，而所有快乐的、美好的、温暖的事物，就此终结。


正当今夕断肠处。


一寸相思一寸灰。


接下去薛采和杜鹃还说了些什么，但姜沉鱼一个字都听不见。眼泪早已在刚才听闻杜鹃的身世时流干了，而此刻，纵然更是伤心，但反而一点都哭不出来。


只有麻木，深深深深的一种麻木，像丝锦一样包裹着她的身体和她的心脏，她想，这样挺好，因为裹住了，就再也不会受伤了，哪怕里面腐烂殆尽，血流成脓。


这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紧跟着，房门被重重地拍响：“夫人！不好啦！夫人！”


杜鹃扬声道：“什么事？”


那人在门外答：“夫人，大火已经扑灭了！但是！但是……不但淇奥侯，连城主也不见了！”


杜鹃大惊：“什么？”


潘方立刻解开了她的穴道，再扶着她走过去打开门，门外，是一名卫府的下人。


杜鹃深吸口气，沉声道：“喘口气，给我好好说。”


“是是！”那人扑地跪倒，哆嗦道，“是这样的，我们这边看那火起得蹊跷，怎么扑也扑不了，最后还是一个厨娘想了个法子，用湿面粉倒过去，最后总算把火给扑灭了。但是，里面找了半天，都没有看见淇奥侯和城主……”


杜鹃沉吟了一下，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是！”那人报完了讯，匆匆离去。


潘方道：“怎么回事？”


“扑火的时间比预想的早了，应该是玉衡送侯爷走还没来得及回来。”杜鹃皱眉道，“百密一疏，本以为这火怎么也要到卯时才能停歇的。”


薛采忽然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贵府的厨娘很厉害啊。不过可苦了城主大人了，若是他送完公子回来，还不知道外面的火已经没了，从秘道里打开暗门一跃而出……啧啧……”薛采没有继续往下说。


杜鹃已跺足道：“亡羊补牢，我们现在就去疏散那边的人，断断不能让人发现秘道！”


事不宜迟，连忙动身。


薛采看了一动不动跟个木偶没什么区别的姜沉鱼一眼，忽然道：“喂，你还能走吗？”


潘方道：“我扶着她。”


话音刚落，姜沉鱼忽然动了。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将自己脸上的眼泪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推开潘方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深吸口气，稳住身子，将脊背挺直，跨出了门槛。


虽然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却用行动给予了肯定答案。可是，薛采看向她的眼神，却一下子深邃了起来，似是怜悯，似是探究，又似是若有若无的悲哀……


走过长长的木廊，穿过拱门，风中枯焦的气味越发浓郁。


姜沉鱼看到一片黑黑白白的空地，黑的是焦木，白的是面粉，基本上已经烧得没什么东西了，仅剩的断壁残垣也稀稀拉拉的，高不过人腰，因此一眼就可以看到里面的确是没有人。


倒是周遭围了大片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好不热闹。见到杜鹃到了，霎时静默了下来——光一个细节，便可看出这位夫人在府中的地位。


杜鹃还没开口，薛采突然快步冲入废墟之中，四下奔走了一番，最后回到杜鹃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急声道：“怎、怎么连尸骨都无存了呢？主人呢？主人呢？”


杜鹃怔了一下，忽然察觉到薛采的手探入她袖中，在她手心上写了个“哭”字。她立刻反应过来，嘴唇颤动，失声痛哭。


她一哭，底下的人更是慌乱，纷纷劝慰。


薛采又写了一个“晕”字。


杜鹃顿时喘不上气，直直向后倒下，毫无意外的，被一旁的潘方接住。


“夫人！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夫人……”众人乱成一片。


薛采高声叱喝道：“你们还等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立刻有一部分人转身奔离，薛采对剩余的人道：“你们，去厨房煮姜汤，这里的人都淋了大半夜的雨了，可别全病了。你们，去传命封锁城门，这场大火来得蹊跷，现在又莫名地丢了人，未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前，不许放任何一人出城！还有你们，都别在这儿杵着，该干吗干吗去，等大夫一到，速速请去为夫人看病……”


他虽然是个外人，又年龄幼小，但在璧国却是街头巷尾耳熟能详的大人物。此番踏足回城，众人终于看到了真人，自然也是对他议论了许久，全部认得他。因此此刻他反客为主施号发令，众人也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纷纷照办去了，不一会儿，就散得干干净净。


薛采最后命令剩余的人将东院封锁，不得放人入内后，便领着一干人等将装晕的杜鹃又抬回了西院。


而潘方则趁着众人慌乱地抬着杜鹃回屋时，身影一晃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沉鱼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无比清楚：薛采是利用杜鹃晕厥的机会，将所有的闲杂人等全部调离，又让潘方留在暗处等卫玉衡回来，这样一来，就算父亲起疑，想派暗卫过去查些什么，也不能够了。


好计啊……


姜沉鱼定定地看着薛采的背影，他的衣服和头发都被雨打湿了，粘在消瘦的身躯上，明明只是个八岁都不到的孩子，却有如此之智，真不知道，是不是天要亡姜家，遇到一个姬婴不够，还要再遇到一个薛采。


父亲啊，饶是你机关算尽，但生不逢时就是生不逢时，燕有彰华，宜有赫奕，而璧，有薛采，就注定了，不会是你的天下啊……


当年一念之差，留他去牵制姬婴，到头来，却成了姬婴最强劲的臂膀。


天意。天意！天意啊……


但天意有时候也并不是完全偏帮一边的。


一个时辰后所发生的事情，就很好地证明了这点。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当第六名大夫因为对城主夫人的所谓病症无法下药而被请出房间后，一直默立窗边沉吟不语的薛采终于忍耐不住，回身问杜鹃：“为什么卫玉衡还没有回来？”


杜鹃也是一脸焦虑：“不知道……我跟他说好，送侯爷到出口，他就立刻返回。算算时间，半个时辰前他就应该回来了。会不会是什么事耽搁了？”


“这种时候有所耽搁，即意味着计划失败。”薛采咬了咬嘴唇道，“除了你和卫玉衡，还有谁知道秘道之事？是有人泄露了……”


未等他说完，杜鹃便摇了摇头：“不可能。”


“你肯定？”


“我肯定。”杜鹃的口吻很坚决，“挖秘道的一共四人，他们彼此之间都不认识，每人只负责其中一段，四处交集在一起，才能通往出口。而且，为了保险起见，我已将四人全都灭口。”


薛采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说不清是钦佩还是感慨，最后道：“你把秘道告诉我，我和潘将军去探一下。”


杜鹃犹豫。


薛采冷笑：“怎么？你信不过我？”


杜鹃叹道：“这种关头还谈什么信与不信？侯爷若是出了差池，我们全都得死。你附耳过来。”


薛采凑上前，杜鹃在他耳旁如此这番，他点点头，转身跳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窗外。


杜鹃竖起耳朵聆听了一番，感慨道：“此子天纵奇才，小小年纪，便有此胆识武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姜沉鱼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仿若未闻。


杜鹃见她没有反应，便又笑道：“这么消极，倒不像你了。”


姜沉鱼反问：“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杜鹃悠然道：“我所听闻的姜沉鱼，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任何时候都是积极的，果决的，不会原地踏步，更不会任人摆布。”


“所以？”


“所以，如果我是你，这个时候就该想想怎么在大势已去的危机下自救，将伤害与损失减到最低。”


姜沉鱼一直平静得像是死去了一般的脸上终于起了变化，她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杜鹃，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道：“可我不是你。所以，我不需要自救。”


杜鹃一震。


姜沉鱼笑了笑，清浅的笑容绽现在素白的脸上，映得她眉目如画，分明是极致的一种美丽，却又呈现出一种难言的悲凉：“事情走到这个地步。一人之力，实在是太渺小了。”


杜鹃刚要说话，沉鱼已继续说了下去：“我不需要自救。因为，我既不能明善恶辨是非舍弃家族深明大义地救公子于危难之际，又不能尽孝道全亲情地偏帮家族于关键之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我都无法原谅我自己，正视我自己。所以，这个多余的我，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你……”


姜沉鱼又道：“而且，我之所以不自救，也许不过是因为我知道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事吧。”


“你什么意思？”杜鹃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场玄机里，我承认父亲小看了你，这是他的失误。但是，反过头来说，你又何尝不是小觑了他？”说到这里姜沉鱼唇边浮起几许嘲讽，“我虽然顽愚，但是一个人，如果能将他朝夕相对的家人都蒙在鼓里十多年，我不信，他会在做任何一步前不留好退路。”


杜鹃面色顿时大变。


“说不准，尊夫的迟迟未归，便是他的退路之一呢……”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幽幽散开，一阵风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了几摇，阴影里，姜沉鱼的脸苍白似雪，冷漠如霜。

第四部 璧碎 第二十四回　吉日


薛采笼紧身上的斗篷，跟着潘方走进秘道。


秘道本身没什么出奇，很普通的地面，地板早已在大火中烧毁，残留下来的石板往上一掀，便是入口。但是进去后，却另有乾坤。正如杜鹃所说，这条从东院延伸向外的秘道，是由四个人分别挖掘连贯而成，因此走到每条通道的尽头时，就会发现前路已被堵死，而玄机，便在于通道与通道之间，交接点各不相同。有的在头部，有的在中间，更有的需要往上跳，将头顶上方的灯连同圆弧形石顶一起掰开，才能发现另一条的入口原来在上面。


若非事先得知，恐怕光摸索寻找出口便要耗费许多时间。


最后一条通道明显可以感觉到在向上倾斜，满地泥泞，湿答答的。


尽头处有一扇石门。


薛采照杜鹃所教的方法将门旁的暗格打开，拉住里面的扣环三长两短地敲了敲，然后对潘方说了句“憋气”，“咯”的一声后，石门缓缓打开，无数水流顿时涌入。


幸好两人都事先做了准备，憋气向上游，没多会儿，就冒出水面。


原来秘道的出口处，乃是一口水井。


两人沿着井壁爬出去，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晒着许多布匹，看样子是家染布坊。不远处的屋门没有闭紧，被风一吹，吱吱呀呀作响。空气中充盈着大雨过后的氤氲气味。


潘方沉声道：“我先进。”


薛采点了点头。


潘方竖起手指数到三，一个纵身悄无声息地蹿了过去将门拉开——


门内的油灯顿时因为这股风力而摇晃起来，明明暗暗的光影下，薛采直直地看着前方，脸色微白。


血。


漫天遍地的血迹。


横七竖八的尸体。


看那些死人的打扮，像是染布坊的伙计，一十七人，无一生存。


潘方上前检查了众人的伤口，骇然道：“这些人虽然打扮成伙计的样子，但骨骼强健，武功不弱。他们全死了。由此可见，杀他们的人，武功极高。”


薛采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其中一具尸体前开始搜身，边搜边道：“衣服是旧的，起码洗过三次以上，但里衣却是新的，用的布料乃是江东承县盛产的乌龙麻。里衣和外衣之间无太多的磨损，可见他们的衣服刚换上没多久。”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薛采直起身，望着一地的尸体，“这些人不是卫夫人安排在这里等着接应主人的，而是被人掉了包。”


“你是说他们是姜仲派来等在这里埋伏侯爷的？”


“如果是卫夫人的人，她既然挑选这家染布坊作为出口，必定不是一两天之内的事，为了掩人耳目，就算她要换伙计，也不可能一天之间全部更换，要知道，外面就是闹市，这家店白天还是会打开门做生意的。如果伙计突然换了新人，街坊邻居什么的，会起疑。就算都是她安排的伙计，也不可能同一天内十七人同时换上新的里衣。所以，根据这两点我推断，他们绝对不是卫夫人的人。”


潘方点了点头道：“不错。会在行动前沐浴更衣，消除自己身上一切可能被追踪的线索的，只有一种人——杀手。而换诸璧国朝堂，他们还有一个称呼——暗卫。”


薛采推开内室的门朝里面走去，里面是卧房，看似没什么异样，但血腥味却极重，薛采吸吸鼻子，循着味道走到床边，拉开床帐——果然，又是一堆尸体！叠元宝似的垒在床上，而且全被脱掉了外衣。


潘方检查了他们的伤口，道：“这些才是此地真正的伙计。他们全都不会武功。看来他们是被外面那些人所杀。我们是否可以这样假设？卫城主带着侯爷从秘道出来，发现这里的伙计被调包，于是卫城主杀了伙计，护送侯爷离开，所以才迟迟未能返回驿所？”


薛采“嗯”了一声：“看起来似乎是这样……杜鹃做事缜密，此地既是出口，自然要越正常越好。如果是我，我也会招募真正的伙计。”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喃喃道，“好奇怪……”


“什么奇怪？”


“你数数。”薛采指指那堆尸体。


潘方数了数，床上一共是十八具尸体。


“为什么里面是十八人，外面却是十七个呢？如果一共就来了十七名暗卫，没有道理脱十八个人的衣服。如果脱了十八件衣服，说明应该有十八名暗卫需要乔装打扮。那么少了的那名暗卫去哪了呢？”


“有道理。”潘方点头沉吟道，“会不会那名暗卫跟着侯爷一起消失了？也就是说，是他杀了外头的十七人。”


“要一口气杀十七人，可不是一般的武功所能办到的……”


“是啊，我本来觉得是卫玉衡杀的那十七名暗卫，毕竟他可是武状元，一等一的高手，但现在看来，却又不像那么简单了……”


薛采踱了几步，目光忽然被某样东西吸引了过去，他失声“啊”了一声。


“怎么了？”


薛采跑到窗前，窗沿有点开裂了，因此棱角处勾了一角布料，他取下布料，叹了口气：“是主人的。”


天罗缎、纺银丝、独一无二的精绝绣工——当今天下，只有姬婴能穿、配穿、敢穿的白衣。


布料的边角上，染了些许血迹，纵然不能确定是姬婴的还是别人的，但这个发现已够让人心惊。


薛采拿着布料，又开始四下搜索，最后被他找到极阴暗的墙角里，静静躺着的另一样东西。如果说，薛采看见布料，还只是皱眉，如今看见这样东西，则完完全全变成了惊惧——


那是一枚熟皮缝制的扳指。


边角处都已被磨得起了毛，颜色也很黯淡，依稀可以辨认出原本是红色的。


若非薛采不肯死心细细搜寻，眼睛又亮，真难发现地上还躺着那么一个东西。


潘方好奇道：“这也是侯爷的东西？”


“何止。”薛采喃喃道，“我一万分地肯定，主人宁可放弃一切，也舍不得这个扳指。”


“这么重要？”潘方吃了一惊，“那……”


“扳指出现在这里，说明……”薛采转过头，巴掌大的脸直到此刻才第一次露出慌乱——一个八岁孩子应有的正常的慌乱，“主人死了。怎么办？潘将军，我们……怎么办？”


西院的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


一对红色绣花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碗浓汤，颜色黑绿，很是诡异。


听闻声响的杜鹃皱眉，问道：“是谁？难道我没命令过，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入内吗？”


那人发出一声轻笑：“是我呢，也进不得吗？”


“梅姨？”杜鹃一惊之后，更是疑惑，“你怎么来了？”她不是被潘方薛采他们放倒了吗？


“哎……”梅姨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道，“潘将军那一记手刀还真是狠啊，我足足在地上躺了两个时辰都还站不起来。若非有人来救我，老奴也许就死在柴房那儿了。”


杜鹃的脑袋轰地一下炸了开来，意识到了不对劲。


梅姨是她的心腹。


是她到回城的第一年，亲自从死囚中挑出来的。


梅姨原名沈梅，本是恶贯满盈的山寨头子一霸州的七夫人，在一霸州下狱后，也一并被判处了死刑。她证实过沈梅的身份背景无虚，才提拔她成了自己的贴身仆人。而且这四年来，此人也确实相当可靠，明里暗里都帮她做了不少事。


但她生性缜密，虽是心腹，这次姬婴之事，也没有对伊明说。东院大火时，只是装模作样地让梅姨去拦阻卫玉衡。听闻她被潘方放倒，心里还松了口气，没想到她现在又出现了，而且还出现得如此诡异。难不成，在她身上，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杜鹃虽然满腹狐疑，但仍是沉住气，淡淡道：“今夜府中乱成一片，我的确是忘了你。回来就好。你带着什么进来了？是药吗？”


梅姨咯咯一笑：“夫人的鼻子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好。没错，老奴听闻夫人得了急病，于是带来了一副良方。”


随着她的走近，汤药味更浓，杜鹃垂下眉睫，沉声道：“梅姨真是太客气了。不过我觉得好多了，这药已经用不上了。”


“咦，夫人这是哪里话？越是病快好时，就越该下剂重药，将病根彻底拔出。你看，老奴都已经带来了，夫人好歹也喝一点。”梅姨说着，在杜鹃背上轻轻一按，将碗放到她唇边。


杜鹃终于无法再粉饰太平，挣扎道：“大胆！你敢逼我喝药？”


梅姨根本不为所动，脸上带着一种甜蜜亲切的微笑，道：“夫人病了，病了就该吃药。乖，别怕，这药很甜的，一点儿也不苦……”


“放、放开我……咕……你、你敢……咕咕……你……”杜鹃虽然用力挣扎，但仍是被灌了许多药下去，她的反抗逐渐变成了绝望，“为、为什么？咕……为什么？梅姨？”


梅姨灌完了药，松开手，笑眯眯道：“夫人不用这么害怕。不是毒药。”


“可是……可是我……哎呀！”杜鹃尖叫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整个人开始不停地抽搐，惨叫道，“是什么？这是什么？”


“这只不过是给你的一点惩戒而已。”说这话的人不是梅姨。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姜沉鱼顺着声音回头，就看见了门外的卫玉衡。


晚风吹拂，光影斑驳，他站在门口，衣诀飘飘，恍如天外来客。


这个时候他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实在是诡异到了极点。但是此刻的姜沉鱼却已经不吃惊了，或者说，天下再没有可以令她吃惊的东西了。她就那么淡淡地看着，看着浅笑温文俊美飒爽的卫玉衡，也看着地上呻吟不止狼狈万分的杜鹃。


杜鹃用手支起上半身，面朝卫玉衡的方向，惊恐道：“玉衡？你回来了？是、是、是你让梅姨逼我喝那碗药？为什么？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惩戒我？”


卫玉衡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丢到了杜鹃面前。


雪白色的布料在空中鼓起，再缓缓落下，悄无声息。


但姜沉鱼鼻尖却嗅到了熟悉的气味——佛手柑。


杜鹃伸手在料上一摸，便惊恐地缩了回去，停一会儿，再颤颤地伸出手抓住该物，抖开。那是一件长袍，后背上破了一个大洞，还星星点点地染了些血迹。


姜沉鱼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起来。


而杜鹃已经尖叫出声：“这是淇奥侯的衣服！他怎么了？他怎么了？我不是让你护送他离开的吗？为什么他的衣服会被脱了下来，而且上面还有血的味道？不！不止，血里还有毒葵的气味，怎么回事？”


“很简单。”卫玉衡用冷酷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缓缓道，“我把他杀了。而这，是我的战利品。”


“不可能！”同时叫出这句话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杜鹃。一个是姜沉鱼。


卫玉衡阴阴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变成了仰天长笑，用一种近似疯癫的声音道：“五年！五年……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五年啊！哈哈哈哈！姬氏，我等你们垮台，等了足足五年！”


姜沉鱼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卫玉衡转过头来，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着她，“当然是因为……”


一个时辰前——


熊熊大火被暗道的隔板挡在了上方。


狭窄的通道因火而变得很闷热，姬婴跟着卫玉衡走了一会儿，忽然停步，神情间若有所思。


卫玉衡回头：“怎么了？”


姬婴的眼神有刹那间的发怔，最后笑笑道：“没什么，继续吧。”


卫玉衡“嗯”了一声，走到暗道尽头，就要开门，姬婴忽道：“等等……”


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一股白烟从门外直冲而入，站在前方的卫玉衡没什么，姬婴却像是被人一下子掐住了脖子，整张脸都白了，痉挛着倒了下去。


卫玉衡冷冷地看着他。


姬婴倒在地上，额头冒出颗颗豆大的汗珠，一瞬间，就已浑身湿透。他睁大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看得出呼吸十分艰难。


卫玉衡道：“这烟的滋味如何？对常人无害，但对心疾者，却是至毒。”


姬婴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前伸，五指张到极致，似乎想抓住什么。饶是如此狼狈的时候，依旧没有如常人那样尖叫呻吟，甚至可以说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卫玉衡眼中闪过些许怜悯之色，但下一刻就转成了嫉恨：“到这种时候了，你还要强忍着么？啧啧啧，姬婴啊姬婴，你果然不愧是我所知道的最能忍的人，不，你不是人，你根本就是乌龟。遇事缩头，一声不吭，说的就是你！”他突然上前几步，抓住姬婴的衣襟，将他用力拖了起来，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把、姬、忽、还、给、我！”


把姬忽还给我——


把姬忽还给我——


六个字，在狭窄的通道里久久回荡。


白烟逐渐散去。


姬婴的脸，越发苍白，瞳孔开始涣散，这会儿，便是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还给我……还给我……你把忽儿还给我……”卫玉衡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嘶声道，“你们为了荣华富贵，硬是拆散我和忽儿，将她送进皇宫。我为了见她一面，拼死考上武状元，本以为若能当上御前侍卫，纵然此生结合无望，好歹能在近侧保护，赶逢大典之时也能远远见上一面。我所求的不过如此，但你们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暗中唆使左相招我为婿，想断了我对忽儿的念头！我怎肯如你们所愿，就算要我另娶，我也不娶你们给我安排的女人！所以，我宁可投靠右相，娶他的私生女，但你们还不肯放过我，联同左相将我贬逐，让我在这个穷山恶水的破地方，一待就是四年……我卫玉衡有才有貌，文武双全，对忽儿更是真心一片，天地可表，凭我的才华，封侯拜相也未尝不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硬是半点机会都不肯给我？为什么要硬是拆散我和忽儿？为什么非要她嫁给皇帝？我、我、我恨你们……”


卫玉衡说到这里，激动的表情忽然变成了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却有比暴怒更可怕的一种憎恨：“所以，我对自己发誓，我要你们姬家不得善终。我要你们机关算尽却成空。我要你死。姬婴。”


姬婴的表情很悲伤。


那是一种因为融合了太多情绪所以无法解读的悲伤。


那也是一种因为洞悉了一切却又无能为力的悲伤。


那悲伤很浓很浓，却是为了别人，而不是他自己。


最后，他只能将双眼一闭。


卫玉衡却被他的这个动作刺激到，用力将他粗暴地拖出暗道，边走边道：“你以为你置身事外就可以了吗？你以为你不抵抗就行了？告诉你姬婴，你想死，还没这么容易！来人！”


染布坊里立刻冒出了很多伙计打扮但却身手不凡的人，其中一人上前抱拳，躬身道：“主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嗯。”卫玉衡点点头，将姬婴抛到庭院中央的椅子上。姬婴已经毫无抵抗能力，但他们还是不放心，上前把他的手和脚紧紧绑住。


姬婴微微睁开眼睛，气息荏弱，但目光清冽，宛如夜月下的溪水，温和而灵动。


“奇怪我为什么还不杀你吗？”卫玉衡走到姬婴对面，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姬婴淡淡一笑。笑容里并无轻蔑、嘲弄的意思，仿佛此刻被五花大绑忍耐痛楚的人并不是他。但看在卫玉衡眼里，这个笑容无疑是讽刺。


他眸色一沉，冷冷道：“死到临头，你没什么话要说吗？”


“死？”姬婴浅浅地喘着气，笑容越发鲜明了起来，“我为什么要死？或者说，我怎么可能会死？”


卫玉衡嗖地拔出一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狠狠道：“我只要稍稍用力一推，你就命丧当场，你还觉得，你不会死吗？”


“我死了，谁给你四国谱？”


这句话一出，就像一记霹雳，将卫玉衡劈了个正着，他重重一震，眼皮开始不停地跳动。


姬婴吐字艰难，但神情看来却更轻松了：“你若不带着四国谱去见姜仲，他会放过你？”


卫玉衡手上用力，锋利的刀刃立刻切入姬婴的肉里，鲜红的血慢慢地流了下来。


姬婴的眉毛微微地悸了一下，但依旧不肯发出任何呻吟声。


“既然你知道，那么识相的，就赶快把四国谱，还有连城璧都交出来！”


“你们没有去我家找吗？”


“哼，我们如果找到了，你还能在这里苟延残喘吗？在身上吗？”卫玉衡说着，开始搜身。但是姬婴怀内空空，除了一枚扳指，再无别物。


卫玉衡看了那枚不值钱的扳指一眼，随手扔掉。


扳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开着的窗户飞进屋子里，消失不见。


姬婴目光一紧，闭上了眼睛。


若是卫玉衡能再细心些，就能发现他双手在颤抖，不过就算看见了，也只当做是因为体内的剧痛而导致的正常反应而没有在意。


“不在身上……也不在使程的船上，那么就是藏在其他地方了？”


姬婴呵呵地笑了起来，刚笑两声，就转成了剧烈的咳嗽，这下，不止脖子，嘴里也流出血来。


“说，你把那两样东西放哪了？只要你说，我就让你少受点罪。”


姬婴定定地看着卫玉衡，最后开口道：“酷刑对我无用。”


“你！”卫玉衡暴怒，收刀退后几步，对伙计们使了个眼色。


两个伙计上前，一人手里拿着个圆筒状的机关，另一人拿了个布袋，将布袋往姬婴头上一罩，再发动机关，又是一股白烟，尽数喷进了布袋中。姬婴的身体，立刻疯狂地抽搐了起来。


卫玉衡悠悠道：“这烟的滋味很不好受吧？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有千万把刀子在翻搅你的心呢？又像是几百只兔子在上面蹦跳？每吸一口气都是对你的折磨，但是不吸你就会死……姬婴，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你可要好好体验。”


一管白烟喷完，伙计摘掉布袋，露出姬婴的头，只见他眼中全是血丝，脸上也红一块白一块，肌肉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模样很是可怖。


“怎么样？还不肯说吗？没关系。我一共准备了十八筒毒烟，刚才用的两筒都是淡的，后面会越来越浓，你可以一个接一个地尝试，直到你愿意说为止。”


姬婴喘了很久，终于开口，却只是说了一个字：“呸。”


卫玉衡眼角一跳，跺足道：“来人！给我接着用刑！狠狠喷！”


伙计们接二连三地轮番上去施刑。


喷到第六筒时，姬婴晕了过去。


卫玉衡冷冷道：“泼醒他。”


一名伙计端着盆水走过来，姬婴身旁的两名伙计各自朝旁边让了让，好方便他走过去泼水。但就在他们退开的一瞬间，伙计突然反手将水往他们身上一泼，趁二人躲避时狠狠两记手刀，精准、快捷、干脆，两名伙计连声都没发出一个，就双双倒了下去。


卫玉衡一惊，一道黑影蛇般朝他头顶蹿来，他只得飞身后退，就在他的一惊一退间，只听“丁丁丁……”一连响了十五声，身旁的其他人全部倒了下去。


——这是何等可怕的武功？


卫玉衡眯起眼睛，原本准备上扑的姿势也停了下来，警惕地望着那名伙计，那伙计却压根儿没看他一眼，收起鞭子将姬婴一手抱起，飞快地在他身上点了几处穴道，沉声道：“对不起，我来迟了。公子。”


原本昏迷的姬婴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该人，唇角扬起，似乎是笑，但却越发虚弱了：“你果然从来没让我失望过，朱龙。”


那人正是他的贴身侍卫朱龙。


卫玉衡慢慢地后退了两步，目光在四周飞快巡视了一下：“为什么你会找到这里？”


朱龙答道：“印记。”


“不可能！一路上我都刻意观察过，姬婴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做印记给你！”


像是为了让他死心，或是为了更进一步地打击他，朱龙继续回答了这个问题：“公子的印记，不是符号，而是气味。”


“什么？”卫玉衡一惊之后，恍然大悟：姬婴身上有着淡淡的佛手柑香，一般人闻到了只会觉得这位公子哥儿生性风流爱干净，哪会想到其实另有用意。而且，就算注意到了这种香气，但因为很浅很淡，走过就散了，怎么可能成为线索让人辨认？


这位朱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不但武功如此高深可怕，连嗅觉，也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卫玉衡又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慢慢握紧，衡量着面对如此对手，如果此时出手，会有几成胜算。


姬婴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道：“你不是朱龙的对手。”


“为什么？”


“因为是我说的。”姬婴躺在朱龙怀中，虽然虚弱得似乎随时都会死去，但声音却极其坚定，“我——姬婴说——你不是他的对手。”


“姬婴”二字出口，整个世界乍然而沉，空气仿佛也因为这两个字，变得异常凝重起来。


眼前这个人，是顶着白泽之名长于强国的贵族；


是连当世第一智者言睿，都说“再过十年，天下人便只知淇奥不知老夫矣”的绝世才俊；


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举一动都影响时局的顶级人物。


而今，他说了一句“你不如他”，顿时好像全世界都站在了他那边，让他的结论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再也不能撼动分毫——卫玉衡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还有，”姬婴又补了一句，“像你这样无能的失败者，根本没有资格娶我姐姐。不，连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卫玉衡彻彻底底地被激怒，尖叫一声，就扑了过去。


朱龙一手抱着姬婴，一手挥舞长鞭，轻轻松松就避开了。其实卫玉衡身为嘉平廿六年的武状元，武功并不比朱龙低多少。而朱龙又抱着姬婴，受到牵制，情势很不利，因此姬婴故意激怒卫玉衡，令其心智大乱。


也因此，没多会儿，卫玉衡身上就中了三鞭，衣衫俱裂，他大喘着气，往后退开，原本激动的神情也逐渐平静下去。


姬婴暗道一声不妙，紧接着就听卫玉衡将手指放到唇边吹了一声很响的口哨。


姬婴立刻道：“快跑。”


但朱龙刚抱着他转了个身，就见染布坊的围墙外头冒出乌压压一圈的弓箭手来。原来姜仲行事缜密，更换了一批伙计还不够，另安排了弓箭手暗中埋伏。此刻弓箭手们听到信号，纷纷现身，寒凛凛的箭头，齐齐指向庭院中央的两人。


“你以为来了个帮手，就能逃掉了么？”卫玉衡将手一伸，立刻有名弓箭手跳下围墙将自己的弓箭递给了他。他接过弓箭，弯弓瞄准姬婴，沉声道，“今天，饶你再翅膀通天，也休想走出这个地方！”


面对无数支弓箭，姬婴却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扬起唇角，轻轻地说了三个字：“四国谱。”


卫玉衡顿时脸色一白。


而在那一瞬，朱龙抱着姬婴飞身跃上围墙，踢翻其中两名弓箭手，破围而出。


弓箭手们正要射箭，卫玉衡连忙喊道：“留活口！”


弓箭手们吓得赶紧偏力，原本对准姬婴的箭支纷纷偏离了原来的准头，擦着朱龙的身体射落。


卫玉衡恨得直咬牙，眼看重兵在手，这么多人，却拿区区两个人没有办法，这是何等窝囊和憋屈的事情！可恨四国谱的下落还没有问出来，姬婴还不能死。于是他就仗着那点逆转形势逃之夭夭，可恶！可恶！


手中箭头颤动，只要松开二指就能令这天下第一名臣命丧当场。


但是，又偏偏射不得……可恶！可恶！


那边墙头，朱龙正要往下跳，姬婴忽地“啊”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朝后伸去。


“怎么了？”


“扳指……”


“……”


朱龙心中万个不愿，但最终还是转了回去，看准窗子飞身跳了进去。


卫玉衡本来都做好让二人逃脱的心理准备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又回来了，手上一抖，弓弦绷到极致，不受控制地从指尖滑了过去，推动箭支，破空飞出。


不偏不倚，正中姬婴后背。


而那时的朱龙刚跳过窗棂，“刺啦”一声，姬婴的长袍被挂木扯住，朱龙想也没想，就顺手一扯，干脆将整件衣服都脱了下来，丢到窗外。


白袍在风中展开，宛如一道帷幕，将窗口遮住。


等帷幕落下，弓箭手们纷纷冲进屋子时，只见屋内空空，没有朱龙，也没有了姬婴。


卫玉衡捡起那件染血的衣袍，面色非常难看，半晌后，将袍子狠狠一揪，道：“他们逃不远的。给我追！”


众弓箭手连忙追出去。


之前递弓给他的弓箭手迟疑了一下，上前道：“卫城主……”


“什么事？”


“箭上有毒。”


“毒？”卫玉衡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朝手里的弓看去。


“嗯。天下剧毒，见血封喉，中者立死，无解药。”


卫玉衡心跳加骤，逼紧了声音道：“也就是说……”


“淇奥侯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弓箭手垂下了头，声音里竟然带着些许惋惜。


雨早就停了，但风声呜咽，天地间，一片肃杀。


半个时辰后——


薛采和潘方走出秘道，看见的是人去楼空的染布坊。


在内室的角落里找到扳指的薛采满心绝望，想要继续追踪，却毫无线索；想要放弃，却又不肯甘心。正束手无策之际，窗棂突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潘方立刻流光般地蹿了出去。


而薛采呆了呆，也跟着追出去。检查发现，原来是一颗小石子被人投到窗棂之上，并没有如寻常那样的一撞之后就飞开，而是陷进了木头里。


四下一片漆黑，雨渐渐地停了，除了风声，就再无其他。


是谁埋伏在暗中？又为什么要击石提醒二人他的存在？为了示警？还是威胁？


薛采正在满腹狐疑的时候，只听“咚”的一声，又是一块石子，毫无预兆地跳到了他们面前，陷入地中。


薛采和潘方对望一眼，齐齐朝石子飞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如此一路上，那石子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像引路一样将二人带离了染布坊，甚至带离了闹市，越走越偏僻。之前薛采曾下令关闭城门封锁出口，不让人离开。可那掷石之人，却知道另一条通道，沿着河岸穿过荆棘，竟有无人看管的一截断墙，跃过墙后，便已在城外。


两人追至此处，对那神秘人的身份更是好奇，可那人武功之高，难以想像，薛采毕竟年幼，追到后来，气喘吁吁，逐渐不支，而潘方要照顾他，自然也就更追不上了。


最后，薛采索性停下脚步，往地上一蹲，边喘气边道：“潘、潘将军，你不用管我了。追、追上他要紧！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潘方为难道：“可是你一个人……”


“你放心，那人若有害我们之心，早动手了。他引我们出来，必有所图，你快去看看他究竟要干什么吧。”


潘方素来不是婆婆妈妈之人，因此略一思索便点头道：“好，如此，你多加小心。”想了想，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烟火，“如遇危险，放火示警。”


薛采伸手接过，潘方便离开了，几个跳跃，消失在前方。


薛采看着手里的烟火，蹲了一会儿，待气息平静下来后，忽然开口道：“你可以出来了，朱龙。”


一道灰影凭空乍现，像烟一样落到了他身边。此人立定，正是左眉上纹了红色三爪龙的朱龙。


薛采皱眉道：“我看到窗棂上的石子，就猜到是你。你既然在这里，难道说……你知道主人的下落？”


朱龙点了点头，说了句“跟我来”便转身带路。


薛采不禁问道：“你为什么要带我们出城？还故意绕圈暗示我支走潘方？”


“因为主人交代要先见你，稍后自会再带潘将军过来。”


薛采虽然奇怪，但没再多问些什么，跟着朱龙前行，这一路，越走越高，竟是往山上去的。


先前的大雨令得山路极尽泥泞，薛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从头到尾没有喊过半声苦，因此，当朱龙最终停下来时，看向他的目光里，就带了些许欣赏之色。


“你等一下。”说完，他纵身跳起，上了一棵大叔。雨珠从颤动的枝叶上纷纷落下，薛采还没来得及避开，就见朱龙抱了一人下来。


薛采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逼紧嗓音道：“主……人？”


眼前这个仅着里衣，湿透的长发蛇一样狼狈地粘在身上，气息荏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死去的人，哪里还像他的主人，那个笑傲风云权倾朝野的淇奥侯？那个举手投足都为世人所膜拜的白泽名臣？那个风华无双翩翩出尘的绝世公子——姬婴？


姬婴虽然没有如他想像的那样死了，但这个样子的他，却比死了更令人难受。


薛采连忙上前握住他的一条手臂，赫然发现那整条手臂，都变成了黑青色。他瞪大眼睛，急声道：“是谁害的你？”


姬婴的睫毛颤了几下，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看见他，便露出点欢喜的样子来：“你来了？”


“这种关头你不找江晚衣却让朱龙来找我？你是猪啊！”薛采边骂边转身，正想去找江晚衣，手上一凉，却原来是姬婴拉住了他。


姬婴的手没有丝毫力量，他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挣脱。


然而，被这么荏弱无力的手拉住，薛采就立刻僵住了，再也迈不动步子。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脸色枯黄毫无生气的姬婴，仍是冲他在笑，一股无力的悲哀从脚底涌起，只能低低地说了句：“你啊……”


姬婴用另一只手轻轻掀开了自己的衣襟，薛采倒抽一口冷气，只见他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赫然露出一截箭头，纯钢打磨的切面甚至反射着凛冽的寒光，照得人眼睛生疼生疼。而他的胸口，和他的手臂一样，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那支箭不但穿透了他的身体，而且箭上有毒，毒素已经完全渗透进五脏六腑，神仙难救。如今他虽然还活着，但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一想到眼前之人随时都会死去，薛采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看见他这个样子，姬婴又笑了笑：“我本以为自己还有五年之期的，所以有很多东西还没有教给你，有很多事还没来得及做。对不起。”


“我才不要你教！”薛采恨恨地垂下眼睛，声近哽咽，“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再过几年，我肯定比你强！你……你……你凭什么现在就死掉？凭什么不给我超过你的机会，真狡猾！你太狡猾了！”


姬婴缓缓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听着，小采。我没多少时间了，箭上的毒非常可怕，若非我因长年累月服食药物而有了些许抵抗之力，现在早就死了。而我之所以撑到现在，就是为了见你一面。我接下去说的话很重要，你要好好地听。”


薛采抬起眼睛。


“你有两条路。第一条，去燕国投奔彰华，他是个仁厚的君王，知才善用，必会好好待你。”姬婴停了一下，见薛采睁着大大的黑眼睛，没什么表情，这才继续往下说道，“第二条，拿我的头颅去献给昭尹。”


薛采咬着嘴唇，还是不说话，但眼睛里却蒙上了一层雾气。


“两条路都能让你直通天梯，位极人臣，只不过一条简单些，另一条，则十分艰难。”


薛采低声道：“你凭什么认为我的目的是要位极人臣？”


姬婴温柔地看着他，缓缓道：“因为……我了解你，一如你了解我。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你，还有沉鱼，都是一样的人。”


薛采脸上露出崩溃的表情，双膝一软，突然扑地跪倒在了地上。


姬婴把目光投放到很遥远的地方，轻轻叹息：“我们都成于家族，却又为家族所累，一生不得自由。家族面前，无自我，无善恶，无是非。我十四岁掌权，也就是那时候起，看到了光鲜外衣下的丑陋，千姿百态。堂叔贪污，表舅受贿，姬氏子弟欺街霸市，徇私舞弊，竟无一个，是干净的。然而，即使如此，也要撑下去，因为，父母兄弟，骨血手足，难道真忍心他们穷途末路？因此虽自知这毒瘤越大，危害越广，却不能动手铲除之。我本以为时机成熟，可以静下来好好整顿，但老天，却不给我时间……”说到这里，他将目光转回到薛采脸上，用一种说不出是悲伤还是淡漠的表情幽幽道，“也算是姬家的报应到了吧。我一死，姬氏这个毒瘤也终于可以割掉了。”


薛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着姬婴的手，像小动物一样地颤抖。


姬婴摸着他的头，目光轻软：“盛衰之理，虽固知其如此，但人在局中，真的是别无选择，不是吗？所以，小采，如果你选第二条路，就要为我做一件事情。”


薛采看着眼前之人，清澈的瞳仁倒映出姬婴的影子，不敢眨眼，似乎想就此把这个人烙印住，永不消亡，永不磨灭。


“其实以姜仲的实力，早就可以反控时局，但他迟迟不动手，一方面固然是为了等姜沉鱼长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朝野流传——姬家，有一本四国谱。”


薛采抿了抿唇，开口道：“我知道。”


姬婴笑了：“看，连你也知道。”


薛采沉声道：“我爷爷生前跟我爹私下提及过。不止四国谱，姬家还有一块连城壁。所谓的四国谱，是姬家自太祖以来便向其他三国密派出去的奸细，经过几百年的累积掌握所得到的讯息，里面所记载的任何一个秘密，说出来都足以惊动天下，引起政变。每个家族都有自己不能外传、想要守护的秘密，而得知了该秘密的人，就可以利用这点操控他们。这，就是四国谱最可怕也最致命的地方。”


姬婴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看法。


于是薛采继续说了下去：“而所谓的连城壁，是指姬家的先祖，预料到几百年后家族的没落，因此，就把大量财富和珍宝藏在了某个地方。那块连城璧，就是打开藏宝之地的钥匙。姬家有了这两样东西，就可以维持长盛不衰。”


姬婴深吸口气，用异常平静的声音道：“那么，你信吗？”


薛采沉吟片刻，最后慎重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


“因为……”薛采的眼眶湿润了，低声道，“如果真有那两样东西，你就不会这么累了……”


这个答案显然在姬婴意料之外，他微张着嘴巴，有些惊讶，有些动容，还有一些别的情绪。


“我知道你有多累，我都知道。如果真有什么四国谱和连城壁，你根本不用日夜操劳，四处奔走，从没睡过一场好觉，连养病的时间都没有。你说你只有五年之期，但你明明知道，若你能抛却一切，跟着晚衣去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静养的话，是可以调养回来的！”


姬婴垂下眼睫，静默了一瞬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归没有说出来，而下一刻，他抬眼，眸色如光，如水，如一切灵动却又柔软的东西，就那么浅浅地看着薛采，道：“有的。”


薛采乍然一惊。


姬婴扯出一丝笑容，却更像是苦笑，低声缓缓道：“四国谱、连城壁，都，确有其物。”


这下，薛采再也说不出话来。


姬婴深吸口气，朝薛采俯过耳去，说了几句话。


薛采原本就睁得很大的眼睛，因受到了惊骇而变得更大。


姬婴说完，喘着气恢复成原来的姿势，沉声道：“我本想明年开始施行改革之举，但现在看来，时机需要往后再拖十年。十年后，一切，就拜托你了。”


薛采站着一动不动，仿佛被定身了一般。


“望你不改善良正直的本性，在复族之时，亦想一想天下百姓，想一想，我们活着的真正意义，是什么。”姬婴说着，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当日受沉鱼所托救你，现在看来真是我此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我很高兴……虽然我一生于国于家，都无真正建树，但我毕竟，为图璧，为天下，为苍生，留下了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沉鱼。”


“不、不……不……”薛采颤抖着，抬起雾蒙蒙的眼睛，令他整个人显得非常无助，“不要死不行吗？求求你，不要死！姬婴，你不要死……不要死，求你了……”


姬婴闻言呆了一下，复长叹：“傻孩子……”


“我不是孩子！我不是孩子！”薛采跳了起来，气急败坏道，“你们求着我的时候，都不把我当孩子，取笑我时，却又说我是孩子。我哪里是孩子了？天底下何曾有我这样的孩子？我告诉你，姬婴，从我能走路时起，我就不是个孩子！我没有乳娘哄我睡觉，没有同龄人跟我玩耍。别的孩子还在流鼻涕玩弹珠的时候，我就已经进宫献艺取悦先帝了；别的孩子还在哭着背书歪歪扭扭地写字的时候，我就已经代表一个国家去讨好另一个国家了；父母夸我聪明，于是要我光耀门楣；姑姑夸我坚韧，于是要我重振家族；而你，更是把全天下都拜托给了我——你凭什么？全天下与我何干？你又凭什么代表天下？你倒是一死百了解脱了，凭什么我要继续活着承受一切？你们！你们！你们这些……不负责任的大人们……我恨你们！我恨！我好恨！”说到这里，仰起头哇哇大哭。


姬婴看着他哭，也不劝阻，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底始终流动着一种介于欢喜与悲伤之间的复杂情绪。


暗幕逐渐散去，天边透出薄薄的光。树林里风声呜呜，仿佛也跟着委屈的少年一起痛哭。


七岁。


这孩子甚至不能称之为少年。


然而，他却经历了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事情，成就了一万人都不能成就一个的辉煌。


三岁能文，四岁成诗，五岁御前弯弓射虎，六岁使燕，名动四国，七岁全家灭门，贬身为奴。


而今，又被寄予了全天下的厚望。


大人尚不能承受，更何况只是个稚龄童子？


只是，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人生，残酷如斯。悲哀如斯。


姬婴望着哭得泪流满面的薛采，眼底的复杂情绪最终被怜惜所覆盖，最后低低一叹，吃力地伸出手臂，将薛采搂入怀中。


薛采反抱住他，哭得更凶。


姬婴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极尽温柔。


一旁的朱龙，眼眶也红了起来，偷偷抹泪。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其实很短，但于在场的三人而言，却像是一辈子那么漫长。


薛采终于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强行止住了眼泪。


姬婴道：“哭完了？”


薛采“哼”了一声，寒着脸说道：“你还有什么遗言，赶快一并交代了吧。免得我哭太久，你没说完就死了，到时候变鬼再来烦我！”


姬婴失笑出声，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没有了。”


“没有了？”薛采瞪着他，“你没有其他未了的心愿了吗？”


“未了的心愿？”姬婴看向远方的天空，淡淡道，“未了的太多，也就当全了了。”


“那么放不下的牵挂呢？”


姬婴眉心微悸，目光一瞬间就寂寥了起来，沉默片刻，才道：“朱龙，把他们都叫来吧。”


“是。”朱龙应声而去。


薛采吃了一惊——怎么？此地还有别人？


没多会儿，三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跟着朱龙出现在视线中，走到近处，齐齐拜倒：“主人。”


姬婴“嗯”了一声。


其中一人道：“老七他们已在路上，很快就会赶来。”


“无所谓了……”姬婴拉住薛采的手，将他推到众人面前，“找你们过来，是要宣布一件事，你们三个也对那些没来的传令下去——从今天起，薛采就是白泽的继承人。”


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番，看看薛采，再次拜倒：“拜见新主。”


薛采咬住下唇，脚步轻挪，像是想要后退，但最终还是朝前迈了出去，就那样以荏弱的童子之躯站在年长他许多的大人面前，开口道：“起……起吧。”


“谢新主。”三人起身。


一旁的姬婴眼底露出欣慰之色，转头吩咐朱龙：“把我抱到那边的山崖上去。”


“是。”朱龙立刻抱着他朝山崖走过去。


林木依次落在身后，一方山崖高耸，站在崖顶，整个回城尽收眼底，而更远的地方，郁郁葱葱，随着光线越来越亮，颜色也越来越是鲜明，呈展出一种大自然独有的壮阔美丽。


姬婴将头自朱龙怀中抬起，望着远处的风景，像是痴了一般。


身后，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哽咽道：“主人，如果现在飞车赶往宜国，也许还来得及……”


姬婴摇了摇头。


另一人道：“主人，留得青山在！虽然帝都到此地的道路已经全部封锁，我们回不去了，但去燕国，还是可行的……”


第三人急声道：“是啊！主人！留得青山在！世上无不可解的毒！我们这就去接江神医，再去找翁老，齐他二人之力，主人的毒一定可以解开的！”


“主人！不能放弃啊！”


“主人！求您了！我们走吧！先离开璧国！姜仲势力再大，皇上权威再重，只要出了璧国，就什么都不是……”


“主人……”


这些哀求，姬婴全都恍若未闻，径自问朱龙道：“那边可是帝都的方向？”


“是。”


“毒发作得太快，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姬婴眯了眯眼睛，“不过，我能想像得到它的样子……图璧最美的地方就是帝都，一年四季气候宜人，红园的花林一到春天就都开了，美不胜收……美不胜收……”


薛采想起一事，连忙从怀中摸出那枚扳指，递了过去。


姬婴颤颤地接过扳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底千情万绪纷纷涌动，然后，将扳指慢慢贴到唇边，保持着那个亲吻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人的哀求还在继续。


薛采忽然道：“你们别再说了，没用的。”


三人一呆，悲痛地抬头看他。


薛采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离开姬婴，缓缓道：“因为……他乡非故国。”


他乡非故国。


所以，别说姬婴根本就走不了了。就算有机会，他也不会走。


虽然知道璧国充满危机，虽然知道姜仲要追杀他，皇上也放弃了他，但是，他还是不会就此逃亡别国。


人生之中，有些坚持，有些依恋，也许在旁人看来很不可理解、很盲目顽固，却也是异常珍贵的。


姬婴遥望着晨光下的山峦，亲吻着他最心爱的物件。他的表情是放松的，柔软的，也是最最真实的。


他在想什么？


这一刻，他是否想起了那个制作它的人？是否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年轻热情的他，曾经深深、深深爱过那个娇俏美丽的女子？是否想起他曾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她而心跳很快，最后借口买了她的花？是否想起他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娶她，最后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了别人？是否想起最绝望的时候想过抛弃一切，带着她远走高飞，却硬生生地被人破坏了计划，一院的族人屈膝跪下，包括他那风烛残年的老父亲？是否想起了再相见已是隔若浮生，他跪在地上尊呼夫人，而那女子看他的眼神，冰凉冰凉？


……


这一切，除了姬婴自己，没有人知道。


永远没有。


便连朱龙，所看见的也不过是染布坊中，姬婴放弃了安全逃脱的机会，固执地要回去捡扳指，一支毒箭破空飞来，就那样射进了他的后背，直穿而出。


如果当时那枚扳指没有被卫玉衡扔掉……


如果姬婴当时没有回去捡那枚扳指……


如果卫玉衡的箭上没有毒……


只要其中任何一条没有成立，结局就不会如此。


这枚扳指，烙刻了姬婴对曦禾的思念的同时，是否也埋藏了曦禾对姬婴的怨念？所以，才在最关键的一刻里，用最可怕的方式，毁灭了姬婴。


祸水！祸水啊……


朱龙心中深深叹息。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姬婴会一直亲下去的时候，姬婴却突然朝薛采看过来，最后，把扳指慢慢地递回到了薛采面前。


虽然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薛采赫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枚扳指他曾经开口要过，当时姬婴没舍得给，如今，临终之际送给他，也算是圆了他当年的遗憾。


然而，此情此景，又让他如何去接对姬婴来说那么重要的一样东西？


薛采摇了摇头。


姬婴又将扳指往他面前递了递。


薛采还待摇头，姬婴的右眼角忽然流下了一滴眼泪。


无比晶莹的液体，滚落为珠，自那张秀雅无双的脸上滑落，天地顿时遥远，万物顿时消失，只剩下眼前的这么一张脸，一滴泪，哀绝浮生。


薛采大骇，不敢再拒，乖乖地平摊开手。


姬婴拈着扳指往他掌心放，但手刚到中途，就无力跌落，扳指掉到地上，滚了几个圈，随之响起的，是朱龙和其他三人的痛哭声：“侯爷！主人！侯爷！主人……”


薛采连忙转身做出一副专心捡扳指的样子，不敢去看。


不敢看那人死去的样子。


不敢看那人死时的表情。


不敢看那人在松手的一瞬，是怅然是留恋是悲伤还是解脱……


那些，他都不敢看。


一道弧光慢慢滑上他的脸，旭日从遥远的海平线那一端，升了起来。


薛采看着这轮比之以往显得更为艳丽的太阳，目光闪烁，瞳仁由浅变浓，手心攥着那枚扳指，紧紧攥住。


扳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但那个人，永远地离开了。


八月初二，甲寅，晴。大吉。诸事皆宜。


那一天的姜沉鱼，在卫玉衡的陪同下走向马车，随同出使的其他人等一起回京。一路上，民众叩拜，呼声重重，她平视前方，面容沉静，一步一步，仪态万千。


那一天的曦禾夫人，醉卧榻间，酒兴所至，翩然入池与群姬共舞，琉璃宫中，一派纸醉金迷，醉生梦死。


那一天的姬忽，据说诗兴大发，赤足散发，提笔直接往墙上挥毫，该诗稿自宫内流出，为众文人争相抄送，立成名作。


那一天的姜仲，午间陪同妻子游园，对着一盆兰花细细赏析了一番，气候正好，景致正妙，夫妻恩爱，其乐融融。


那一天的昭尹没有上朝，将自己紧闭书房之中，滴水未进，书房外，惶恐难安的太监们跪了一地。


那一天的彰华，在弹琴时琴弦突然断了一根，他怔怔地盯着琴弦看了半天，最后一挑眉，嘿嘿笑道：“从你店里买的名琴竟然如此不坚实，哼哼，看我如何勒索你这个奸商吧，赫奕。”


那一天的赫奕，在看奏折时突然打了个喷嚏：“唔……是谁家的姑娘又在想念朕了吗？身为一个帝王，长得还这么英俊，惹了这么多相思，真是罪过啊罪过……”


那一天的颐殊，梳头时发现镜子裂开了，顿时摔镜大发雷霆，并赐死了两个宫女。


那一天，据说是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


【第四部　完】

第五部 新后 第二十五回　发疯


丝竹声声，旖旎悦耳。琉璃宫中，歌舞升平。


曦禾倚在金丝编织的白玉榻上，喝着冰镇过的廿年陈酿，眼波慵懒。


舞池中有一红衣的少年跳得极好，比得周遭的莺莺燕燕，皆为陪衬。


曦禾摘下头上的珠花，朝少年掷过去，少年凌空一个翻身，稳稳接住，目光闪动道：“多谢夫人赏赐。”


曦禾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眉梢眼角，颇为妖冶。如此公然地眉目传情，全然不顾旁人的存在，而一旁的昭尹也不生气，见曦禾的杯子空了，还帮她把酒斟满。


如此玩乐到差不多戌时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上长阶，边跑边喊：“皇上，不好了！皇上，不好了……”


“住口！什么地方，也敢大呼小叫？”随身的大太监连忙过去训斥。


小太监扑地跪倒，再抬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启禀皇上，淇奥侯以及出访程国的使者一干人等在回城遭遇程国叛逃皇子颐非的暗算伏击，侯爷身中毒箭，不治身亡！”


“你说什么？”曦禾一下子跳了起来，长裙拖得矮几上的美酒佳肴，就那样稀里哗啦地砸了一地。


随着她这一声惊呼，丝竹立停，歌舞顿止，大殿内一片寂静。


昭尹斜瞥了曦禾一眼，不紧不慢道：“听见了吗？再说一次。”


小太监泣道：“皇上，淇奥侯抵达回城时，惨遭程三皇子的暗算，身中毒箭，不治身亡了！其奴薛采目前携了他的遗骨在殿外等候，要求面君！”


曦禾立刻冲了出去，她没有穿鞋，双足踩过地上的碎瓷残片，被割出数道血口，但她却好似没有知觉地疾奔着，长发和裙摆一荡一荡，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跪在门外等候的薛采，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景象。


而下一刻，那团火焰就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都几乎提了起来，嘶声道：“姬婴呢？他在哪里？叫他出来！叫他出来——”


薛采的目光落到一旁的地上。


曦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一口箱子。她呆了一下，然后走到箱子面前，停住，盯着那口箱子，脸上的表情又是畏惧又是惶恐又是怀疑又是犹豫，最后，猛一咬牙，伸手将箱子啪地打开——


那张魂萦梦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就顿时呈现在了面前。


姬婴闭着眼睛，表情祥和，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但是，却只有一个头颅。


曦禾怔怔地看着那个头颅，退后一步、两步、三步，啪地摔倒在地上。


这时，其他人也纷纷从琉璃宫中走了出来，看见那口箱子，无不惊骇。


只有昭尹，面无表情地望着姬婴的头，一挑眉毛，厉声道：“大胆奴才，你竟敢这样处置姬卿的遗体？”


薛采叩拜于地，朗声道：“回禀皇上，主人中的那支箭上有剧毒，除了这颗头以外的其他部位，已经全都烂光了。”


昭尹张了张嘴巴，眼底略现心痛之色，正想说些什么，就在那时，一声长笑直上云端。众人惊骇地回头，发现原来是曦禾夫人在笑。


“夫人？”一名宫人小心翼翼地试探。


曦禾坐在地上，仰天狂笑，众人不知道她笑些什么，又是迷惑又是惊恐。


有名宫女走上前，想扶她起来，却被她在手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宫女发出一声惨叫，连爬带滚地逃开。


曦禾接着笑：“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小小声道：“夫人……夫人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劲儿啊，去找太医过来看看？”但众人见昭尹在一旁冷眼旁观不表态，哪里敢擅自行动，便都只好跟柱子一样地杵着。


曦禾一边笑一边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跑回宝华宫。


众人只好也跟着她，冲进殿内。


之前跳舞的那些人因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又没得到可以离开的准许，正在舞池中央交头接耳，看见曦禾夫人回来了，刚想松气，就见她歪歪扭扭地跑到红衣少年面前，少年又惊又喜，脸上笑容刚起，下一瞬就被曦禾狠狠推到了墙上。


“夫、夫……人？”


曦禾双手用力，开始脱他的衣服。


一旁的宫人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拦阻：“夫人，不可！夫人，住手啊，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曦禾全都充耳不闻，用力脱下少年的红衣，怔怔地盯着衣服看了半天，而被脱了外衣的少年也一头雾水地站着，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舔舔发干的嘴唇，讷讷出声：“夫人？你……怎么了？”


曦禾一扭头，又跑了。


众宫人只好继续跟着她。


只见她冲出宫殿，跑到箱子前，把手中的衣袍抖开，围在头颅上，边围边道：“不冷，不冷，小红，不冷。小红，小红……”


这世间最普通的两个字，由她之口发出，竟是说不尽的缠绵，道不清的纠结。


薛采重重一震，想起那一日船舱中姬婴对他说过的话：“总有一个人，对你来说与众不同，因此，也就会用不一样的名字称呼你……小红，就是我那个特殊的名字。”


小红……


虽然一直知道姬婴有个刻骨铭心却有缘无分的情人；


虽然知道那个情人称呼姬婴的昵称就是小红；


然而，此刻亲耳听到，亲眼看见，那个情人竟然是这个人时，薛采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手缩入袖，摸到了姬婴临终前给他的扳指，只觉扳指在火辣辣地烧着他的手，一时间，整个人都发烫了起来。


而曦禾谁也没看，谁也没顾，只是把红衣围了一圈又一圈，声如梦呓：“不冷了，对不对？小红，我唱歌给你听，我一唱，你就不冷了。”


然后她便开口唱了起来。


这是薛采第一次听到曦禾的歌声。


这也是众宫人第一次听到曦禾的歌声。


这甚至也是昭尹第一次听到曦禾的歌声。


一直以来，纸醉金迷的曦禾夫人，从来都只听人弹奏唱曲，因此，纵然众人都知道她喜爱歌舞，却真不晓原来她本人也会唱歌。


她专注地看着姬婴的头颅，很认真地唱着，歌声清越脆亮，像拂过山谷推开千层绿浪的风；像淌过屋檐滴坠成珠飞溅起晶莹无数的雨；像月夜下冉冉自湖上升起的雾；像被风鼓动飘逸荡漾的纱。


她唱得比任何乐器都要美。


或者说，她的声音，便已是妙绝天下的乐器。


她唱的是——


月起兮，水依依，


似璧兮，如卿仪。


疑是仙山云游子　懵懂落尘世。


溪流兮，雨习习，


倚小楼，静听雨。


依稀相识故人曲　道得万年痴。


沧海有泪　几人见？


总有潇潇　雨未歇。


春日正好　枝头艳，


怎堪飘零　无人怜？


求来仙侣　采芍药，


三生系得　今世缘。


天地浩阔　红尘远，


千载春秋　长相伴。


……


她一遍一遍反复唱着，歌声在宫殿上方飘荡，久久不散。


薛采咀嚼着那句“求来仙侣采芍药，三生系得今世缘”，一时间也不禁有点痴了。如果没有猜错，这首歌应该是姬婴写的，当年的姬婴，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书写这首曲子，又是以一种怎样亲昵的方式把这首歌教给了曦禾，其中情愫，不想而知。


一时间，众人都被这美如天籁的曲子所震撼，静谧无声。


只有昭尹，眼中恨意渐起，最后上前一把抓住曦禾的手，叱道：“够了！”


曦禾却反手狠狠地推开他，把整个箱子都抱了起来，步步后退道：“不许你过来！你要抢走小红的衣服，你要冻死他，不许你过来！”


昭尹呆了一下，继而怒道：“你在胡说什么，快把淇奥侯的遗骨放下！”


曦禾将箱子紧紧护在怀内，继续后退：“这是我的，小红是我的，你不可以跟我抢！”


“来人！”昭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几名侍卫上前抢夺箱子，曦禾拼命挣扎，又撕又咬，就是不松手，侍卫们对她也不敢真的动手，双方就那么僵持着。


昭尹气得够呛，骂道：“你们干什么吃的？给朕抓住她！”


侍卫们说了声得罪，两人上前抓住曦禾的胳膊，将她死命固定住，另一人硬生生地掰开她的手指，只听“咔嚓”一声，曦禾的指骨断了。


昭尹面色顿变，跺脚道：“住手！住手！给朕住手！你们竟敢弄伤她！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侍卫们没抢到箱子，又因为弄伤了曦禾而被皇上斥责，就又不敢动了。


正在束手无策之际，一声音细细软软地冒了出来：“皇上，让臣妾试试看吧。”


昭尹回头，就看见了姜沉鱼。


将落未落的夕阳下，姜沉鱼穿着一身浅蓝纱衣，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梳在脑后，虽然面带倦容，但眼波明亮，纤尘不染，竟似从天而降的仙姝。


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昭尹脑中的疑惑一闪而过，但立刻就又被焦虑所取代，点头道：“好，你来试试。”


姜沉鱼缓步走向曦禾，对侍卫们说道：“放开她吧。”


侍卫纷纷松手。


曦禾一得到自由，就立刻抱着箱子往后退，戒备地盯着姜沉鱼，面色极为惶恐。


姜沉鱼笑了笑，轻启朱唇，一开口，竟然也唱了起来：“月起兮，水依依。似璧兮，如卿仪……”


她唱的正是曦禾刚才所唱过的曲子。


一字不差。


声线虽不及曦禾美，但音调更准。如果说曦禾的歌声是牡丹倾国天下惊艳的华美，那么，姜沉鱼的歌声则是檀香棋旁绿蚁新醅的清香，余韵更长。


曦禾睁着雾蒙蒙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听着，脸上戒备之色逐渐淡去。


姜沉鱼一遍唱完，停下来，笑笑地看着她：“这首曲子真美。不是吗？”


曦禾呆呆地看着她，不说话。


姜沉鱼朝她走了一步，声音越发轻柔：“小红困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曦禾呆呆地低头去看手里的箱子，这一看，视线就粘在了上面，眼中万千悲伤，一瞬间，蒸成了水气盈盈。


于是姜沉鱼又朝她走了一步：“小红有了衣服，不冷了，但他现在很困很困，需要睡觉。把他给我，好不好？”


曦禾立刻警惕地抬起头。姜沉鱼摊开双手，坦然一笑道：“放心，我不抢你的，只是让他好好睡一觉。在小红睡觉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看着他陪着他继续唱歌给他听，好不好？”


曦禾半信半疑地把箱子递给她，送到半途却又反悔缩手，重新抱回怀内，拼命摇头。


姜沉鱼并不气馁，继续微笑着靠近：“这样啊……我用其他东西跟你换？”


曦禾一边紧紧地抱着箱子，一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尽管一直被外界评价为妖姬，但其实她的五官并不妖艳，这一刻，没了平日的尖锐张扬、狂傲刻薄，余留下来的，便只有少女独有的天真、软弱，和怯生。


姜沉鱼看着这样的曦禾，心里隐约升起了四个字——


我见犹怜……


罢了。


她黯然地垂一垂睫，强行抑下心头那种莫名的酸涩痛楚，朝着曦禾又是一笑：“我用这样东西跟你换，你把小红给我，让人带他回去睡觉，好不好？”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后的怀瑾把东西递过来。


怀瑾连忙取下背上的包裹，轻轻打开，里面是叠得非常平整的一件白袍。


曦禾的眼睛一下子炙热了起来。


姜沉鱼从怀瑾手中接过白袍，缓步走到曦禾面前，什么话也没再说，只是平静地把白袍递了过去，然后就见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的五官瞬间扭曲——那是一个人，在情绪酝酿到顶点后轰然崩溃的样子。


“啪”的一声，木箱落地，曦禾颤抖地抓住白袍。而侍卫们这次不用再吩咐，就已飞身过去拿起了箱子，回到昭尹身旁。


昭尹看了箱中的头颅一眼，目光一痛，连忙别过脸，沉声道：“拿去好生放置，准备厚葬。”


“是！”两名侍卫连忙护送箱子离开。


而另一边，曦禾将脸埋在白袍中，贪婪地嗅吸着袍上的香气，整个人都蜷缩在了一起，呜呜哭泣。


失态如此，昭尹又是气恨又是怜惜，不由得走过去道：“别闹了，快给朕起来……”手刚触及曦禾的肩，就被她重重咬了一口，再连滚带爬地躲了开去。


“你！”


眼看昭尹就要发怒，姜沉鱼忙柔柔地唤了一声：“皇上……”


昭尹看看她，再看看地上的曦禾，目光闪烁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暗了下去，叹道：“罢了……来几个人，扶夫人回宫，总不能让她一直坐在地上。”


宫人们全都面有难色。曦禾那模样，摆明了是拒绝任何人靠近，连皇帝都给她咬了，更何况是区区奴才们。而且都这样了，皇上还不舍得伤了这位宠妃，他们出手轻也不是，重也不是的，怎么办才好？


就在众人愁眉苦脸、一筹莫展之际，姜沉鱼上前一步道：“我来试试看吧。”


众人心中各舒口气，对这位淑妃的好感也就自然而然地添了几分。


姜沉鱼走到曦禾面前，默默地凝视了她一会儿，见曦禾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显然是真的悲伤到了极点，心中不由得又是怜悯又是悲伤，还有点似有若无的羡慕，最后凝结成了温柔：“你……不帮小红把衣服补好吗？”


曦禾震了一下，呆呆地抬起头。


姜沉鱼指指白袍：“衣服破了呢。”


曦禾像是这才发现衣服上还有个洞一般，呆呆地举着双手展开袍子，看着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大洞，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什么话都没说，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捧着衣服就回殿了。


她一进屋，众人也都纷纷松口气跟了进去。


等姜沉鱼走进殿门时，曦禾已拿了针线开始织补白袍，神情专注而平静，夕阳从大开着的四壁窗户照进来，叠加到她身上，黑色的长发和雪般的白袍两相映衬，如此对比鲜明的两种颜色，构成了一幅极为素雅的画面，久久地留在了每个人心中。


昭尹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姜沉鱼略作沉吟，跟了过去。


其他侍卫太监们也纷纷跟上，不过倒是很有眼色地与二人保持着一段距离，没有太靠近。


走了一段时间后，姜沉鱼发现昭尹并不准备回御书房，而是漫无目的地在皇宫中行走，并且越走越偏僻，屋舍稀少，草木荒芜，竟是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地方。


继而姜沉鱼发现，这里原是凤栖湖的尽头。


作为璧国皇宫最著名的风景，凤栖湖最美的地方是洞达桥，薛采曾在那里用马鞭惊吓过曦禾夫人的马车，害她落水。因此，一直以来，姜沉鱼以为洞达桥便是凤栖湖的全部了，如今看到这里，才知道，原来湖的尽头如此萧条。


虽是夏天，草木却稀稀落落，半绿半黄地耷拉着，几间砖房东倒西歪，已经毁去了大半，显见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偶有乌鸦自枯枝上飞过，发出啊啊的叫声，平添几分萧索。


姜沉鱼若有所思地望向昭尹——他来此地，是刻意？还是无意？如果她猜得没错，这里……就是昭尹小时候的住处。


嘉平十一年，荇枢路过此处，听闻有女子唱歌，美如天籁，一时兴起，宠幸了那名浣衣局的宫女，事后也没给名分，不料那名宫女就此珠胎暗结，十月怀胎，产下一名皇子。


但她地位低微，又被荇枢遗忘，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人问津。


十年后，宫女病死，有人将此事通报上去，被罗横无意看到，告知荇枢，才始知还有一位皇子。当下命人将昭尹接回。但那时候的昭尹，因为自小缺衣少食的缘故发育不良，且目不识丁，跟其他皇子简直是天与地的差距。


谁也没想到那个瘦弱粗鄙的孩子后来会成为一国之帝。


就像谁也不会想到这位英姿焕发的帝王竟然会有那样的出身……


而此刻的昭尹注视着夕阳下半红半蓝的湖水，无喜无悲，眼眸沉沉，神色平静。


凉风从湖上轻轻地吹过来，湖面上泛开层层涟漪，他负手而立，阳光将他的面颊染上金光，便再也看不清晰。


千秋帝王梦。


古往今来，那么那么多的人想当皇帝。但当上皇帝，是不是就圆满了，无憾了呢？


昭尹，这位年仅二十的帝王，十三岁时迎娶前长公主之女薛茗，借此得到了薛家的支持，由最不受关注的皇子摇身一变，成为帝位的强劲竞争者，但当时薛家的势力尚不足以与王氏抗衡，因此，十四岁时，他又在姬府门前当街下跪，恳求姬忽为妃，姬老侯爷这才应允了这门亲事，从此，姬家也成了他的强力后盾。嘉平二十七年，璧王荇枢病危，本欲将皇位传给太子荃，昭尹与薛怀、姬婴商谋后，于十月十日夜发动兵变，杀死昭荃，逼荇枢改立自己为帝——那就是有名的双十之变。次年昭尹登基，改国号图璧，并选纳姜氏长女为妃。至此，在姜、姬、薛，三大世家的辅佐下，坐稳了帝位。


图璧四年，他又逼薛怀谋反，将其家族连根拔起。


可以说，这位帝王的一生，每一步，都走得雷厉风行。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并毫不留情地施行之。


薛家如此，姬家……也如此。


虽然姬婴之死是父亲授意，但若没有昭尹点头，父亲还是不敢走这一步险棋的。那么现在昭尹这副虽然平静但说不出悲伤的表情，又是为了什么？


是惋惜姬婴的痛逝？还是郁恼曦禾的癫狂？


如果说他要铲除薛家，是因为薛怀功高盖主，已经威胁到了他的皇权。可姬家却没有啊——起码，目前来说，还没有。为什么他竟会默许父亲那个疯狂的举动？为什么他要姬婴死？


难道说……真的是因为……曦禾？


姜沉鱼瞳色渐深，双手慢慢握紧，心底一个声音撕开重重迷雾冷酷却又坚决地响起——不信！


她姜沉鱼不信，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翻脸无情的男人，会色令智昏，为了一个女人而牺牲自己最有力的名臣。


这样的昏君也许会是吴王夫差、会是纣王子辛、会是幽王宫湦，但独独不会是他——璧王昭尹！


一念至此，姜沉鱼的眼神由热转冷，微低下头，垂睫看地，阳光将影子拖拉得长长，再然后，慢慢地暗了下去。


夜幕，降临了。


但昭尹，却一动不动，无意离开。


一干人等，全在丈外屏息等候，不敢催促。


姜沉鱼想了想，开口道：“皇上，夜凉了，回去吧。”


昭尹的身子震了一下，像是被这声音惊醒，回过头，脸带惊讶，但也不过是一瞬间的表情，随即就恢复了平静。


“嗯。”他点了点头，转身先行。


华灯初起，光影婆娑。分明同在宫墙之内，但他们行走的这一段路，却与各殿恍如两个世界一般，远处的温暖、喧嚣，都透不过来，显得格外凄清。


从姜沉鱼的角度，可以看见昭尹的背影，单衣难掩消瘦，细细一道，忽然间就领悟到了某个事实：昭尹，似乎是她所遇见过的男子里，最瘦弱的一个呢……


就在她出神之际，昭尹忽然开口道：“你几时回来的？”


姜沉鱼呆了一下，连忙答道：“刚进宫门，就被领着去宝华宫拜见陛下了。”


昭尹“噢”了一声，停了停，才又缓缓道：“此次出宫……感觉如何？”


姜沉鱼眼底泛开许多情绪，许久，才回答道：“世界之大，非一宫、一都，甚至一国……可比之。”


昭尹没想到她的回答竟是这个，吃了一惊，再转过头来看她时，眼中就带了许多探究：“怎么说？”


姜沉鱼慎重地选择措辞：“臣妾自懂事以来，受夫子教导，受父母告诫，受周旁一干人的影响，一直以为，做好一个会女红、擅厨艺、知诗文、懂礼节的大家闺秀便好。乃至入了皇宫，才发现，女红、厨艺、诗文，甚至于以往所学的那些礼节，都变成了无用之物。它们并不能令我得到皇上的宠爱，也不能让我成为一名出色的王妃。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臣妾都在自问——我应该学些什么？我又应该做些什么？这样的我，所存活的意义是什么？”


昭尹笑了笑：“你想的真多。”这是他今日首次露出如此和颜悦色的表情，因此，虽是责备之语，却又含着几分亲切的揶揄之气。


姜沉鱼便也跟着笑了笑，继续道：“但是此趟出宫，去了以往从没去过的地方，见到了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人，有的活得很开心，有的活得不开心，有的很积极，有的不积极……那些画面就像刺绣上面的针脚，一针一针交织在一起，逐渐拼成了图形，拼成了，我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哦，答案是什么？”昭尹明显来了兴趣，眼神亮亮地看着她。


姜沉鱼没有卖关子，很痛快地答道：“利人。”


昭尹的眉毛挑了起来。


“所谓的利人，便是对他人有利。再说得通俗点，便是你的存在对别人来说，是有益的。”


“说下去。”


“皇上，你觉得老虎为什么总是独处呢？”


昭尹想了想：“唔……因为强大？”


“那为什么比老虎更强大的人类，却是群居的呢？”


昭尹被问倒，不过，姜沉鱼马上就做出了解释：“因为，人类啊，是要互相保护、互相关爱所以住在一起，才能创造万古文明代代相承的种族。”


昭尹怔怔地看着她，不知是因为震撼，还是因为认同。


“秦朝末年，一共有2000多万人，但是到了汉初，原来的万户大邑只剩下两三千户，甚至出现了‘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的局面。三国鏖战，战火连绵，赤壁后人口仅剩90万。再看唐武宗时，国有496万户，到得周世宗时，仅120万户……可以这么说，每次战争，令人口骤减的同时，也导致了那段时期的经济、文明，全都变成了空白。当人类不再互利互助时，当人类开始自相残杀时，社会就停滞向前，甚至后退了。因此，作为浩浩历史长河里的一分子，哪怕再怎么微不足道，我也应该于人有益，于世有益——这，便是我找到的答案。”


昭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深吸口气，低声道：“你……长大了，沉鱼。”


眼前这个侃侃而谈，浑身散发着智慧光芒，令人不敢逼视的女子，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梳着堕马髻，将自荐书呈到他面前的少女了。当时的姜沉鱼，也许只是大胆而已，而如今的姜沉鱼，却有了更高层次上的智慧，俨然等同于第二个姬婴。


想到姬婴，昭尹心中又是一痛，一个原本属于忌讳的问题就那样脱口而出：“姬婴他……走得好么？”


姜沉鱼定定地看着他，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动，不说话。


昭尹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道：“怎么了？”


姜沉鱼的睫毛微颤了一下，然后才开口，用一种异常镇定从而显得有些冷酷的语气缓缓道：“淇奥侯的脸，皇上不是已经看到了么？”


昭尹一惊，姜沉鱼的第二句话紧接而至：“至于他为什么会走，皇上与臣妾应该是知道得最清楚的……吧？”


这句话明显刺中了昭尹的痛楚，年轻的帝王眼中怒色乍现，正要训斥妃子失礼，却在看见她的脸后又是一惊——


两行清泪毫无声息甚至毫无生气地就那么直直从眼睛里涌了出来，姜沉鱼分明在哭，却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怜悯。


而那种怜悯，意外地消融了昭尹的怒气，继而弥漫起的，则是同等的怜惜。


——因他不能为姬婴而哭，所以看见姜沉鱼哭，就仿佛自己的悲伤也跟着她的眼泪被释解了一般；而又因为其实他和她出于一样的境地，所以更能感受到此刻她能哭在人前，是多么多么的不容易。


昭尹的目光闪烁着，慢慢地伸出了手……


姜沉鱼颤颤地接住。


两人的手就那样轻轻拉在了一起。


昭尹的手冰凉，不像姬婴那样永远暖暖的，能让人感应到一种安定平和的力量。然而，这却是当今天下璧国最权威最高贵的一只手。


姜沉鱼凝望着自己与他交握的指尖，眸色深深，涌动着让人难以解读的情绪，片刻后，抬起头，对昭尹嫣然一笑。


于是昭尹也笑了笑，拉着她继续前行。


姜沉鱼低声道：“皇上……”


“嗯？”


“师走死了。”


“嗯。”昭尹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关于那两名暗卫的境况，他自然早已从其他途径里知悉：据说那个为了保护姜沉鱼而少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倒霉鬼，在床上苟延残喘了一个月后，最终还是在回帝都的途中挂了。


“你还要暗卫吗？那再给你两个好了。”


姜沉鱼仰头道：“皇上还会让臣妾出宫吗？”


昭尹反问：“你想出宫吗？”


姜沉鱼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想。”


昭尹看着她，又笑了，用带了点宠溺的语气道：“心都玩野了。”停一停，又道，“不过，确实不该关着你。这皇宫……实在是太小了……”


姜沉鱼从他话中察觉到了点什么，不由得问道：“皇上也想出外看看吗？”


昭尹目光微变，瞬间就阴沉了起来：“不。朕，不去。”


虽然他面色不悦，但可以感觉到，他并不是因为她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而生气，更像是因为无法回应那样的问题而对他自己生气。


昭尹……好像……从来没有出过皇宫吧？


在他纵容她外出历练的同时，是否也在她身上投注了一部分他所不能拥有的渴望呢？


想到了这一点的姜沉鱼，心中一时间，不知是何感觉。


“明天，跟朕一起上早朝吧。”昭尹忽然说道。


姜沉鱼呆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


昭尹所谓的“跟”，并不是真正和他一起出席，作为皇帝的智囊，在帝王上朝时，都是站在一侧的暗室里旁听。而之前的翰林八智已经全部死了，正是需要挑选新人的时候。昭尹这么说，分明是意指她会成为其中之一。


这……算不算是被认可了呢？


姜沉鱼唇边浮出一丝苦笑，本该高兴的事情，但因为造就其走上谋士一路的原因的消亡，就变成了十足的伤心。


想当初，千般逞强，万般执念，皆为那人。


而如今，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她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松了昭尹的手，当昭尹惊讶地回头时，只见她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跟前：“没能完成皇上的交代，请皇上责罚。”说罢，屈膝跪下。


昭尹接过册子，打开看了几眼，挑眉道：“程国的冶炼术……你是在变相地求朕赏你么？”


“没能娶到公主，是臣妾的失职……”


“得了吧。”昭尹一把将她拉了起来，眉梢眼角都笑开了，“颐殊那个女人人尽可夫，擅织绿帽，朕还真舍不得糟蹋了江爱卿和潘爱卿呢。”


姜沉鱼听他如此评价颐殊，明知刻薄，但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如此边走边谈笑间，已到瑶光宫，昭尹松开手道：“你远途归返，必定累了，回去休息吧。”


姜沉鱼叩拜了，转身踏进宫门。才进门，就对上一双眼睛，心头顿时一颤。


因为背光的缘故，眼睛的主人站在暗中，眼神幽冷，像狼一般。


姜沉鱼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姐姐？”


那人缓步走出阴影，廊前的灯光透过斑驳的树影落在素白无血的脸庞上，照得她的眼神越发幽怨——果然是画月。


“姐姐？”姜沉鱼下意识就去握她的手，却被她用力挥开。姜画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就快步离开了。


这时握瑜才从屋内神色紧张地走出来，低声道：“大小姐来了有半炷香的时间了，刚要走，就看见……”


姜沉鱼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姐姐必定是听说自己回宫了，联系之前所谓的“淑妃染疾，送往碧水山庄静养”的传闻，所以担心她有没有康复，匆匆过来想探望，没想到却正好撞上皇上亲自送她回宫，还一路牵手相谈甚欢的模样……


于是，原本的担忧之情就又被嫉恨所取代，才会用那样充满恨意的目光瞪她。


一时间，心头惆怅，百感难言，而这时，握瑜说了句让她更难平静的话：“还有小姐……老爷也来了，正在屋内等候。”


姜沉鱼转过头，就看见盘龙雕凤的门柱内，站了一道高高瘦瘦的人影，一眼看去，文弱质朴，仿佛只是很普通的一位中年书生，但当今世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此人才是璧国真正的夜帝。


国之右相——姜仲。


她的……父亲。

第五部 新后 第二十六回　白发


秋蝉嘶鸣。


碧棂纱窗紧闭着，室内垂帘低垂，而白瓷蟠龙灯中的烛火，燃烧正旺，映得姜沉鱼的瞳仁也仿佛着了火一般，变得非常非常明亮。


她掀起水晶灯罩，用长柄金钳夹了夹灯芯，再将灯罩罩回去，动作轻柔，眉目半敛，带着点漫不经心、慢条斯理的慵懒。


而姜仲，就站在一丈开外的大厅中央，静静地凝望着她。


室内好一阵子的安静。


直到怀瑾捧着茶进来，极品佳茗的清香随着微风一同传入，清甜的声音打破僵持：“老爷，这是程国带回来的大溪菊茶，您尝尝。”


姜仲笑道：“好啊。”说罢呷了一口，悠然道，“这味道真是令人怀念啊……想我上次去程国喝这种茶，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姜沉鱼勾唇道：“父亲大人想喝程国的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难道那位通权达变的前回城城主，在回京拜见恩师时，连带点窝心的礼物都不会么？”


姜仲被她讽刺，也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他有没有带窝心的礼物来，你不是最清楚的么？当今天下，再也没有比那样礼物，更让我喜欢的了。”


姜沉鱼持钳的手停在了空中，手心里像有团火在烧，滚烫的感觉几连钳子都要融化。


父亲说的礼物是——姬婴。


分明是至关重要的谈判时刻，任何怯懦都会变成失败的理由，然而，姬婴依旧是她的软肋。而姜仲无疑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有恃无恐、信心十足。


这个人……竟然是她的父亲。


这个人……为什么偏偏要是她父亲？


内心深处的伤口，再次崩裂，涔涔流血，而姜沉鱼就那么压抑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定定地望着姜仲，轻轻道：“那么你是否知道，爹爹你最喜爱的这份礼物，却是可以令你的女儿——我，死去的礼物呢？”


姜仲眯起眼睛，沉声道：“你长大了，沉鱼。所以，你知道，你可以死，但是，你不会死。”


姜沉鱼忍不住笑了笑，但笑到一半，就变成了愤怒，最后将钳子啪地往桌上一搁，转身跳起嘶声道：“因为我不会死，所以就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伤我毁我折磨我么？”


姜仲抬手，毫不迟疑地扇了她一巴掌。


一旁的怀瑾看见这一幕，吓得手中的托盘啪地掉到了地上。


姜仲头也没回地吩咐道：“怀瑾，出去看着门，不得允许任何人进来。”


怀瑾看看他，又看看被那一巴掌打倒在地的姜沉鱼，几经犹豫，还是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整个房间就彻底与外界隔离了开来。闷热的夜，扭曲跳动的烛火，以及冰冷的地面。姜沉鱼的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地面，右脸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遭遇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个耳光，而且，打她的人，不是别个，正是她的父亲。


姜仲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抬起头来。”


姜沉鱼缓慢地抬起头，因为仰视的缘故，父亲的脸看上去无比威严。而这种威严，是以往十五年都不曾见过的。或者说，是都不曾对她展露过的。


他在面对下属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那些情感麻木但身手了得的杀人机器，就是由这样一个人训练出来的吧？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她看他十五年，却直到今天，才看见了他真实的模样……


“沉鱼，这是为父第几次打你？”


姜沉鱼木讷道：“第一次。”


“那么，你知不知道为父为什么要打你？”


姜沉鱼咬住下唇：“因为……我不听话。”


姜仲摇了摇头：“错了，我打你，是因为你看不清自己！”


姜沉鱼心中一悸。


“你看看这里，沉鱼，看看周围。”姜仲伸展双臂，转了小半个圈，“看看这个雕璃妆台，看看这个绣凤玉枕，还有这金流苏、号钟琴……这里是皇宫！沉鱼，这是皇宫，不是你姜家千金的闺房！而你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你是皇帝的妃子，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你以为自己还能与姬婴再续前缘？告诉你，不要做梦了，从你的脚踩进皇宫的土地那一刻起，你就不能和姬婴，以及其他任何男人有所牵扯了！但你明显忘记了这点，一趟程国之行你给我惹了多少是非出来？姬婴也就罢了，赫奕是怎么回事？颐非又是怎么回事？你以为这些事我能知道皇上就不知道？你以为他此刻对你和颜悦色，就是心里真的丝毫不介意？究竟是什么蒙蔽了你的眼睛？我的女儿！我最最引以为傲的沉鱼！”


姜沉鱼的眼眶立刻红了，一字一字道：“女儿自问心中坦荡，无愧天地。”


“那么姬婴呢？”姜仲的瞳孔在收缩，“你敢说你对他也无愧于心吗？”


姜沉鱼呆了一呆，然后，突然开始冷笑，一边冷笑，一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对姬婴……为什么要有愧？为什么？我本就喜欢他。我从两年前就喜欢他了，不，自我知晓何为情字时起眼中便只有他了……”


“你……不知羞耻！”


“就算我和他的身份如何不配，就算我与他因为家族和皇上的缘故不能结姻，就算我身为皇帝的女人不能有二心……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我无愧！因为，姬婴和你们不一样！”


“你！”姜仲气得脸都红了。


反观姜沉鱼，却是越来越镇定：“看看自己，父亲，你看看你自己。你在朝三十年，身为百姓的父母，身为国家的栋梁，都做了些什么？看看你的政绩：奎河水难，薛怀亲领将士前往赈灾，与百姓一起住在草搭的棚子里，整整三个月；姬婴则负责后勤，将钱粮衣物源源不断地送过去……你呢？你在做什么？你在忙着训练你的死士们。淮北瘟疫弥漫，是姬婴去治；书生结党闹事，是姬婴去劝；童乡大雪崩山，是姬婴去救……当国家有难，当百姓无助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你还在训练你的死士们。没错，你培养出了当今天下最出色的死士，但那些死士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原本也该是被父母疼爱被亲人呵护的孩童，却小小年纪就被鞭策毒打，用最最残酷的方式训练，死了多少个才能最后出一个？而出来的那些暗卫，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的杀人机器。我知道为了姜家你做了许多，你付出了许多，但是，天下不仅仅只有一个家啊……”


姜仲被这一长串话呛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生于官宦、长在相府的我，从小到大所见的大都是官吏贪婪、自私枉法的一面，连哥哥那样的草包，因为是右相的儿子，都可以混于朝野手掌大权……却在某日让我看见了那样一个人，您说，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又如何才能不喜欢他？喜欢美好的东西有什么错？喜欢品德出众的男子有什么错？”姜沉鱼说到这里，嘴唇颤抖，一瞬间转成了悲凉，“可是……父亲，你杀了他。你用不入流的、卑鄙的手段，杀死了姬婴。”


姜仲沉默许久，才开口道：“我不得不杀他。”


“不得不……好一个不得不。”姜沉鱼冷笑，“当年，你不得不舍弃杜鹃，因为她双目失明；后来，你不得不杀了杜鹃的养父养母，因为怕走漏风声；再后来，你不得不给画月下药，让她终身不孕，因为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再再后来，你不得不把我也送进宫中，因为你要一个皇后……父亲的每一步都是不得不呢……”


“沉鱼，”姜仲忽然唤了她的名字，用一种异常严肃的方式，“你恨我，我可以理解；你不肯谅解我，我也没关系。但是，为父这一生，也许于国于民并无建树，但却对得起整个家族，对得起列祖列宗。”


姜沉鱼别过了头，凝望着桌上的烛火，淡淡道：“对，这便是你我之间的区别。你是为了姜氏这个头衔，为了门楣的光鲜。而我……”她转过头，正视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字道，“比起家字，我更看重人字。杜鹃、画月，那么那么多人，本来都可以有幸福的人生的，是父亲你一手摧毁了他们。我是你的女儿，我姓姜，这个姓氏我无法更改，但是，我也是沉鱼，作为沉鱼来说，我是一个人，所以，我要求的是——公道。一个身为人，长于天地理法间，所应有的公道。”


姜仲被她眼神中所透露出的那种坚毅和决心所震到，一时间，眼前这个自婴儿起便亲眼看着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女儿，显得好生陌生。


她分明站在那里，离自己不过三步之远，却像是站在一个他一辈子都不可能企及的高度之上，用一种冰凉的目光俯瞰他。


其实，说到底，姜沉鱼不了解他，他，又何曾了解过姜沉鱼？


姜仲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而姜沉鱼已转过身去，缓缓道：“夜深了，父亲久待此地不妥，请回吧。”


姜仲忍不住唤道：“沉鱼……”


“还有，”姜沉鱼用一种更平静也更淡然的口吻道，“下回，请父亲称呼我为娘娘。”


姜仲彻底呆住，愣愣地看了她半天，最后转身，一言不发地打开门走了。


门没有关上，怀瑾怯怯探头，见姜沉鱼背门而坐一动不动，便担心地走过去道：“小姐……”


唤了一声没有回应，便绕到了前方去扶她的肩：“小……”话只说了一个字，下面的“姐”字就硬卡在了喉咙里发不出音。因为，她所看见的是——


姜沉鱼睁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眼中有两行液体滑落下来，在雪白的脸颊上触目惊心。


那不是眼泪。


而是……


血。


是夜，除了淑妃泣血以外，宫中还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那就是明明看似已经平静下去的曦禾夫人，在第二天宫女推开宫门准备为她梳洗更衣时，赫然发现——她竟然一夜未眠！


第一缕晨光柔柔地披上她的身躯，她坐在地上，手里抱着姬婴的白袍，披散着一头瀑布长发。


发与衣袍同色。


“……真是作孽啊，怎么就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一早探听到这个八卦的握瑜边为姜沉鱼梳头边絮絮叨叨道，“而且还听说她谁也不认识了，宫女们看见她那个样子，就连忙找太医给她看，但只要有人靠近，她就暴怒尖叫，见谁咬谁。听说一早上就已咬伤了三个人了。”


姜沉鱼皱了皱眉，道：“那太医去看过了吗？”


“去了啊，但也无法靠近呢，被咬的三人里就有江淮江太医。”


姜沉鱼想了想，道：“派个人去请东璧侯。”


“噢……好。”


“侯爷一到，就带他去宝华宫找我。”姜沉鱼说罢，披衣起身。


握瑜睁大了眼睛问：“小姐这会儿也要去曦禾夫人那儿吗？”


姜沉鱼注视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悠悠地说了一句：“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皇上今天不会早朝了。”


她果然没有猜错。


早朝在昭尹听闻曦禾的事情后被取消了。而当姜沉鱼赶到宝华宫时，昭尹正在怒斥宫女：“你们都是怎么照顾夫人的？她白了头发你们竟然要到早上才知道？”


十几名宫女哆嗦着跪了一地，领头的那个哽咽道：“夫人一向是不让我们留夜的。所以昨晚我们见她看上去没什么事了，就都退了……哪料到她、她竟然……”


“一群没用的废物！”昭尹将她一脚踢倒，怒冲冲地走到蜷缩在梳妆台旁的曦禾面前，扣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拉起来，结果毫无例外地遭到了反抗。


曦禾张口就咬，狠狠咬在他手上。


昭尹却没有退缩，硬生生地把她拖了起来，厉声道：“咬啊！尽管咬！朕倒要看看你能咬到什么地步，疯到什么地步！”说着，强行将她扯到镜子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逼她去看镜子，“你看看，你给朕好好地看看！你以为疯了就可以了？你以为头发白了就可以了？告诉你，叶曦禾，没这么容易！你疯了也还是朕的人，你丑了也还是夫人。你这一辈子，还远远没有到头呢！”


他用力一推，曦禾就软软倒了下去，眼泪鼻涕一同流下，号啕大哭起来。


一旁的江淮看得是胆战心惊，连忙上前查看昭尹的手，只见手腕处深深两排齿印，已经开始渗血。那一口，咬得着实不轻。


“请容臣为皇上包扎。”江淮一边跪下，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取出纱布和药膏为昭尹包扎。


昭尹却将他推开，再次走到曦禾面前。这一次曦禾学乖了，没等他走近就拼命朝后躲，一边躲一边踢，不让他靠近。


姜沉鱼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心中忍不住深深叹息：


太难看了……


这个样子的昭尹，和曦禾，都太难看了……


这时殿外的太监高声喊道：“东璧侯到——”


下一刻，江晚衣行色匆匆地出现在门口，看到屋内的一幕，他也懵了一会儿，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道：“皇上，别这样，皇上……”


“放开我！”昭尹推开他的手，继续去抓曦禾的脚，而曦禾一边踢一边哭，凄厉的叫声几乎令人震耳欲聋。


江晚衣双腿一屈，扑地跪倒，急声道：“皇上，请给微臣三日时间，让夫人恢复原样！”


昭尹的动作立刻停住了，斜睨了江晚衣一眼，江晚衣拼命磕头，额头汗如雨出。


昭尹冷哼一声，收手直起身道：“好，朕就给你三日。三日后，曦禾夫人若是不能恢复，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江晚衣深深一拜。


昭尹又看了曦禾一眼，面对江晚衣的解围和他的恐吓，曦禾却依旧毫无感觉，只是缩在墙角不停地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模样不知道有多难看。


他的脸色越发深沉，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在经过姜沉鱼时，面无表情地道：“跟朕来。”


姜沉鱼虽然很想留下来看看江晚衣如何医治曦禾，但听昭尹如此道，也只能紧跟上前。


外面天色越发阴沉，云层重重叠叠，看样子一场暴雨在所难免。风也很大，吹得衣袖和头发笔直地朝后飞去。姜沉鱼忍不住抬手拢了拢头发，而与此同时，昭尹抬脚，将一盆原本好端端地摆在路旁没有挡道的牡丹踢飞。


“哐啷”一声，花盆碎裂。


侍卫和太监们看出皇上心情不好，连忙离得远远的。


姜沉鱼看了那盆倒霉的牡丹一眼，轻叹口气，没有理会昭尹阴森森的目光，上前找了只空盆，将歪倒的牡丹重新移入盆中，仔细埋好。


这番举动耗费了足有半盏茶工夫，在这半盏茶时间内，昭尹在一旁始终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直到姜沉鱼全部弄好，正想起身时，他上前几步，又是一脚，将这个花盆也给踢破了。


姜沉鱼抬起头，昭尹半眯着眼睛看着她，目光挑衅，仿佛在说：“看你能怎么办？”


姜沉鱼却什么也没说，再次默默地拿了个空盆移植牡丹，事毕，抬头轻声道：“皇上，还踢吗？”


昭尹的目光闪烁了几下，突然转身就走。


姜沉鱼连忙拍去手上的泥土，起身跟上。


昭尹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书房，罗横抢步上前开门，他进去后，吩咐道：“沉鱼进来，其他人都待在外面。”


“是。”罗横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


偌大的书房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外面风声呼呼，吹得窗纸飒飒作响，越发显得屋内冷冷清清。由于没有点灯的缘故，光线黯淡，从姜沉鱼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昭尹的侧脸，在微弱的光影里显得越发沉郁。


“你不怕朕……为什么？”寂寥中，昭尹终于先开了口。


姜沉鱼想了想，反问：“皇上是指刚才的那盆牡丹么？”


昭尹“哼”了一声，算是做了肯定。


“大概是因为……比起皇上踢翻它时的盛怒，我还看见了在它倒后皇上眼底一闪而过的怜惜吧。”


昭尹有些惊讶地转过了身，直视着她。


“皇上最喜欢的花就是牡丹，那几盆都是花匠们悉心栽植、日夜看护所得，皇上心中，自然也是知道它们所开非易的。所以皇上踢了，但又心疼了……既然皇上都心疼了，臣妾去抢救就是应该的，所以，有什么怕不怕的呢？”说到这里，姜沉鱼笑了笑，换了种口吻缓缓道，“不过，花踢坏了，可以再种，人若坏了，可就难医了……皇上还请三思。”


昭尹的脸本来在听前半段时已经柔缓了一些，但听到最后一句，立刻又沉了下来：“你在教训朕？”


“臣妾不敢。”姜沉鱼轻提裙摆，盈盈跪倒，再抬起头时，眼中泪光闪烁，竟似要哭了，“皇上可知程国一行，给臣妾最大的感受，除了世界辽阔之外，还有什么吗？”


“什么？”


姜沉鱼的唇角浮起一线苦笑，添了三分的惆怅四分的凄凉五分的伤感凝结成十二分的柔软：“那就是——生命渺小。”


昭尹眼中某种情愫一闪而过，沉默了。


“你以为无所不能、非常强大的那个人，转瞬间，就会凄凉地死去；你以为盛世太平、安享天伦，下一刻，就刀光剑影，战火连绵……这一刻拿在手里的，下一刻也许就碎了；昨日还对你微笑的，今天就成了一具躯壳……有一句古语我们谁都知道，但在自己亲身经历前，却永远不会重视，那就是——惜取眼前人。”


黯淡的光影里，她清软得不染尘埃的声音，以及声音里所蕴含的深邃又长远的感情，令人不得不心动，不得不感同深受。因此，昭尹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他的手，再次伸到了姜沉鱼面前。


姜沉鱼恭恭敬敬地抓住。


他收臂一拉，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等姜沉鱼站稳后，昭尹松开手指，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闷湿的气流顿时涌了进来，屋外雷声轰轰，豆大的水滴打在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水印——雨，下起来了。


“沉鱼……”昭尹注视着远方浓黑的云层，低声道，“听说你和你父亲……决裂了。”


姜沉鱼的血色迅速从脸上退去。


果然……皇宫之中，没有什么事，是瞒得过皇帝的耳朵的……么？


昭尹回头看她，目光炯炯有神，亮得出奇：“姜仲一心想要将你推上皇后之位，却没想到事与愿违，反而激起了你的叛逆之心。”


姜沉鱼咬住嘴唇，惨白着脸，好一阵子才开口道：“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好！”昭尹抚掌大笑，“好一个‘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姜沉鱼，朕决定了！朕要为你的这一举动，嘉赏你。而朕给你的赏赐就是——”


轰隆——


一道霹雳划破长空。


姜沉鱼怔怔地看着窗前的昭尹，他身后，就是肆虐的大雨，绣有五爪金龙图腾的袖子鼓满了风，他的脸有些清晰又有些模糊……


他……说了什么？


昭尹他，刚才……说了什么？？


图璧四年九月初九，帝于殿堂上，意选淑妃姜氏为后，群臣称善。


——《图璧&#183;皇后传》


自从原来的皇后薛茗被废，很长一段时间里，朝臣们都很担心——怕昭尹会封曦禾为后。而事实上，此后昭尹的一系列行为也很像是要封曦禾为后：先是让江淮和曦禾认亲，再封江晚衣为侯，再派江晚衣出使程国建功立业……眼看此次江晚衣顺利归来，加官晋爵指日可待，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曦禾夫人却疯了！


有关于曦禾为何发疯的传闻自然是人云亦云，越说越不像话，但皇上对她心意如何，仍不可知。就在这时，皇帝早朝，突然说要封后，而且皇后不是曦禾，而是之前谁也没想到的姜沉鱼。


——这整个事件，可就变得诡异起来了。


朝臣们一半抱着观望态度明哲保身，一半暗地里都是姜仲的私党，自然是对此举竭力赞成。


也因此，这个封后之举就这么一帆风顺毫无阻碍地成了。


与姜家风生水起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好不容易冒了点儿头的江氏，虽然许多人对江晚衣的医术都身具信心，但这一次，他却令所有人都失望了——


三日之期满后，曦禾夫人不但没有恢复原样，反而癫得更加厉害。原本只是见人咬人，这会儿，便是连光都不能见了。只要有一点光照到她身上，她就狂暴哀嚎，浑身颤抖，宫女们无奈，只得将琉璃窗全部挡上，用黑布遮了个严严实实。这还不够，最后发展到只要听到人的脚步声她也受刺激，于是原本伺候的那些宫人们都只能撤的撤，调的调，仅剩下几人看门。


“……还不止呢！”为姜沉鱼梳头时，握瑜继续汇报她从外头探听来的消息，“她现在啊整天就抱着淇奥侯的衣服缩在墙角里哼歌，脸也不洗饭也不吃，饿了抓到什么吃什么，屎和尿都拉在自己身上。”说到这里，握瑜脸上露出戚戚然的表情，“天哪，你们能想像吗？那可是曦禾夫人啊，号称四国第一美人的曦禾夫人啊。今儿早上我去宝华宫偷偷地看了一眼，还没走到殿门口，就闻到了从里头散发出的臭味……”


“那你见着人了吗？”怀瑾问道。


“我被那味道一熏，就跑回来吐啦，哪还顾得上进去看啊……”


怀瑾轻叹道：“真可怜……”


握瑜“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我觉得啊，这是她的报应，据说当初就是她唆使的皇上让小姐进宫的，把小姐害得这么苦。再加上她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这会儿大家见她疯了，都拍手称好呢。”


姜沉鱼皱了皱眉头：“握瑜，没根没据的，以后这种什么‘我是因为曦禾的唆使才进宫’的话不许再提。皇上是什么样的人物，怎能用‘唆使’二字形容？”


握瑜被训斥了，扁了扁嘴巴道：“是，知道啦……不过，皇上还真宠曦禾夫人呢……你说她都变成这样了，又脏又臭的，连伺候她的宫女太监们在宝华宫里头都待不住，但皇上每天都还去看她，曦禾夫人一看见皇上疯得就更厉害，又哭又闹的不让靠近，皇上每次只好在旁边远远地看上一会儿再走。哎……都说帝王无情，但咱们这位皇上，还真是个痴情的皇上呢。只可惜，对象偏偏要是那曦禾，真真是教别的妃子娘娘们羡慕死也嫉妒死。”


姜沉鱼听着这些是是非非的言论，没有表态，心里却是凉凉一笑——那些妃子们羡慕曦禾，却不知最可怜的人，也许就是曦禾。


她姜沉鱼苦，乃是源于爱不可得；而曦禾之苦，却是真真切切的因爱生恨。


将心比心，她姜沉鱼从来没有得到过公子，在失去公子时，已经难受至此，更何况是曾经得到过、独享过，甚至一直都还跟公子羁绊着的曦禾？


曦禾对姬婴有多爱，就有多恨，恨得越深，则意味着爱得也更多。爱恨交织，构筑成上天入地芸芸众生里那最重要的一个人，突然有一天，那人死了——


叫她如何能承受那种打击？


所以，曦禾夫人的疯，是必然。


其实，疯了也没什么不好。


起码，疯了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只沉浸在自己的个人世界里，就可以了。


说起来，还真是有点羡慕呢……


握瑜装模作样地叹了会儿气，继续道：“曦禾夫人也就罢了，可怜了东璧侯，跟着她一起倒霉。”


姜沉鱼这才想起那三日之约，惊道：“对了，师兄怎么了？”


“还能怎么样？没治好曦禾夫人，只能受罚了。他倒是挺自觉的，今儿个一大早就去皇帝书房外头跪着求罪了。”


姜沉鱼连忙起身，握瑜叫道：“小姐！等等啊！这钗还没插完呢！”


“不插了。快，吩咐他们备轿。”为了方便她每天去百言堂听政，昭尹特指派了顶轿子给她，但这会儿，怎么觉得轿子都嫌不够快了。尤其是，当她匆匆赶到御书房，却发现殿外空空，并无江晚衣的人影时，心里越发担心，忙找到罗横偷偷问：“公公，东璧侯呢？”


“呦，淑妃娘娘到了，奴才给娘娘磕头……”罗横作势要拜，姜沉鱼反应过来，顺手摘下手上的镯子塞了过去。


“呦，这怎么好意思让娘娘破费呢……”罗横装模作样地收了礼，才笑眯眯道，“东璧侯没事，娘娘放心吧。”


姜沉鱼心中的大石这才放了下来。


罗横将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大致就是东璧侯自知未能完成三日之约，所以从寅时就来跪着了，而昭尹在知道他跪在外头的消息后，没有立刻表态，就那么足足让他跪了两个时辰。直到辰时才降了道旨，说他办事不利，撤去侯位，降为庶民，择日出宫，终身不得再踏进京城。


姜沉鱼吃了一惊，刚想说些什么，就听里面走出一个小太监道：“皇上有请淑妃娘娘。”


原来昭尹知道她来了。


姜沉鱼深吸口气，步入书房，还没走到屋中央，身穿简服的昭尹已在太监的伺候下匆匆披了件外衣道：“你跟朕去趟宝华宫。”


“……是。”看样子，今天的早朝也不会上了。


昭尹没有坐轿子，只是快步行走，因此姜沉鱼也只得低眉敛目地跟在后头，半路上远远看见了姜画月，刚想招呼，姜画月一个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姜沉鱼张了张发干的嘴巴，很是尴尬。


一旁的昭尹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表示，加快步伐。三宫里，属宝华宫离皇帝的寝宫最近，因此，一行人等很快就到了殿前。


殿门紧紧关闭，两名宫女正立在门外闲聊，看见昭尹等人，双双吃了一惊，慌忙下跪。


昭尹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冷冷道：“开门。”


一宫女怯怯道：“皇上，夫人不让见光……”话没说完，被另一名宫女扯住，示意她不要废话，乖乖开门。


门开后，一股难闻的气息扑鼻而至。


那是一种潮湿的、腐烂的，臭味与香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香的是殿内的各式摆设，臭的，自然是曦禾夫人。


只见幽暗的、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曦禾夫人像虾米一样地蜷缩着，发如稻草，身上的衣服也已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散发着一股股令人作呕的酸臭之气。


她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因此对于宫门的乍开，也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将身子蜷得更紧了些。


众人以为看见这个样子的她，皇帝肯定又会生气——就如同前几次那样发火，但这一次，昭尹却出人意料地脸色平静，他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三丈远的曦禾，眼底涌动着深邃复杂的情绪。而那些情绪，最终沉淀成了悲伤，漾了开来。


姜沉鱼将他的这一连串细微表情都看在了眼底，心中长长一叹，然后，没等昭尹吩咐，便轻轻地、一步步地走了进去。


宫女张了张嘴巴，似乎想拦阻，但看了眼昭尹的反应后，还是放弃了。


而昭尹也将目光静静地移到了姜沉鱼身上，有探究，也有期待。


姜沉鱼的靠近，令原本熟睡中的曦禾终于警觉地睁开了眼睛，面容恐慌，下意识地就要尖叫，姜沉鱼连忙抢先一步开口唱道：


“月起兮，水依依，似璧兮，如卿仪……”


唱得还是曦禾发疯那天所唱过的曲子，而效果也依旧明显——曦禾立刻停止了叫喊，原本惶恐的表情也逐渐柔缓了。


当姜沉鱼唱到“沧海有泪几人见，总有潇潇雨未歇”时，曦禾布满血丝红肿不堪的眼睛里蒙起了一层水汽。


而当她唱到“求来仙侣采芍药，三生系得今世缘”时，曦禾忽然嘴巴一扁，张开双臂扑过来，牢牢将她抱了个满怀，与此同时，一声呼唤仿佛穿越了千年的颠簸，最终曲曲折折地来到了跟前——


“娘……”


宫女们惊呆了。


昭尹惊呆了。


连姜沉鱼自己，也惊呆了。

第五部 新后 第二十七回　人算


“那首曲子叫《流年》，夫人小时候睡不着时，方氏就会唱那首曲子给她听。”御书房内，身姿笔挺的暗卫如是道。


长长的御案后，昭尹靠在龙座上，一手支额，一手扶着椅子的扶手，神色悠然地挑了挑眉毛：“也就是说，曲子是叶染写的？”


“是。”田九犹豫了一下，才道，“叶染其实颇有才华，能词会曲，否则，言睿再怎么贪吃，也不会收他为徒。”


昭尹“嗯”了一声，没就此发表其他看法。


田九又道：“夫人听到淑妃娘娘唱那首歌，且唱得一字不差，宛如原音，就将她当成了最亲近的人。现如今，只有淑妃娘娘可以靠近她，娘娘说的话，夫人有时候懂，有时候不懂，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的……”


昭尹忽然打断他：“沉鱼现在在做什么？”


“淑妃娘娘早上安抚夫人躺到床上去睡觉后，回瑶光殿用了午膳，然后就出宫了。”


“出宫？”昭尹皱了下眉头。


“嗯。她去为江晚衣践行了。”


“哦？”


秋叶飘零，染了点点霜，城郊孤亭，无语话凄凉。


姜沉鱼一身文士打扮，身后跟着书童打扮的怀瑾，来此为江晚衣送行。


半年前，江晚衣离开此地，百官云集沿途欢送，风光一时无二；


半年后，他被贬出京，两袖清风，连个仆从都没有，只有一个药箱，依旧沉甸甸地背在消瘦的肩头。


这等境地，看在姜沉鱼眼中，也只有一个“世态炎凉”的结论了。


她从食盒里取出茶壶，再将茶倒进浅口竹叶杯中，双手捧了呈到江晚衣面前：“沉鱼以茶代酒，恭送师兄，此去天涯，山遥水远，望君珍重。”


江晚衣也用双手接过，一向温文的眼角，竟有微微的湿红：“多谢。”说罢，一口气喝下，正要将茶杯递回，姜沉鱼摆手道：“此杯就当是临行之礼，送给师兄。他日若遇到需要钱财的地方，将杯子送到最大的当铺里当了，也能解一时之急。”


江晚衣听她这么说，知道这必定是很值钱的杯子，一时间百感交集，最后低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沉鱼，你要小心。”


姜沉鱼淡淡一笑：“那要看是什么风，什么雨……”


“你……”江晚衣踌躇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姜沉鱼的眼中依稀有了泪光，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用梦呓般的声音低声道：“如果我收了手，那么，公子的枉死算什么？颐非的冤屈算什么？曦禾的发疯算什么？师走的残疾算什么？而师兄你的被贬……又算什么？”


江晚衣心痛地喊道：“沉鱼！”


姜沉鱼深吸口气，面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失态不过是看见的人眼花而致，然后，唇角弯弯，盈盈一笑：“无论如何，恭喜师兄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还归你原本就想要的生活……你放心，曦禾我会好好照顾的。”


江晚衣久久地望着她，眼中明明灭灭，最后一一沉淀成了别离：“如此……保重。”


几只乌鸦飞过长亭，风声呜咽，芳草衰黄，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要早。


江晚衣离去的身影，被夕阳长长地拖在地上，愈显凄凉。


“小姐，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回宫吧。”怀瑾将一件披风披到姜沉鱼身上。


而姜沉鱼凝望着长路尽头几乎已经看不见了的江晚衣的背影，幽幽道：“怀瑾，我要是能跟师兄一起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该多好啊……”


“小姐……”怀瑾没办法回答。


姜沉鱼摇了摇头，打个哈哈道：“不过师兄可不要我。算了，我还是乖乖回宫吧，别忘了，我可马上就要当璧国的皇后了。皇后呢……”


皇后……


想当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几曾想，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世事讽刺，莫过于斯。


是夜，当昭尹抵达宝华宫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各色宫灯明媚又柔和地照耀着五色斑斓的琉璃宫，晶石铺就的地板上，铺着纯手工编织的长毛地毯。曦禾坐在地毯上，穿着一件新衣，因为刚刚沐浴过的缘故，她的头发都还是湿的，像浸了水的白纱。而姜沉鱼，就坐在她身后，用一块干毛巾帮她擦头。


光影交错，姜沉鱼的手，细致温柔。


两位绝世的美人，就那样构筑成了一幅极为赏心悦目的画面，久久留在了在场的每个人心中。


罗横正要喊驾，昭尹抬手做了个禁止的手势，似乎也不忍心让人打破眼前这温馨祥宁的气氛。


姜沉鱼帮曦禾擦干头发后，用根带子帮她把头发扎好。这才起身，正要走，曦禾却反身一把抱住她，着急地喊道：“娘……不走……不走！”


“好好好，我不走，不走。”姜沉鱼温柔地对她笑了笑，“不过呢，我也是要做事情的呀，曦禾你先自己玩一会儿好不好？”


曦禾眨了眨水晶般剔透的大眼睛：“娘要去卖面吗？”


姜沉鱼想了想，点头：“嗯……去卖面。”


曦禾眼睛一眯，满意地笑了：“好。带点回来哦，晚上吃面！”


“好。晚上吃面。”总算哄好了，姜沉鱼又将清洗过的姬婴的袍子递给曦禾玩。在曦禾理所当然地伸手接衣袍的时候，她眼底闪过一丝踌躇，似乎是有点不舍得，但最终还是松了手，接着便看见曦禾抬起头甜甜地对她笑，笑得天真又无邪。


姜沉鱼想，她终归是没办法对这个人心硬。


曦禾身上，仿佛寄托了她的一部分情感，那部分情感在她自己身上被压制了、磨灭了、不复存在了，但却在曦禾身上得到了延伸。


多想跟她一样，无牵无挂，肆意妄为地一疯了之，那样就不用清醒地面对姬婴已经死去的事实；不用面对心中一向敬为天人的父亲的丑陋一面；不用面对片刻都不会平息的风云际幻的宫廷争斗；不用面对人来人去，缘散缘尽……


姜沉鱼在心中暗暗叹息着，站了起来。把毛巾等物交递给一旁的宫人后，走至殿门处参拜昭尹：“给皇上请安。”


昭尹“扑哧”一声笑了。笑得姜沉鱼莫名其妙，只好茫然地抬头看他。


昭尹将一只手伸到唇边轻咳了一下，虽敛了笑，但眼波依旧似笑非笑，于是姜沉鱼便更茫然了，忍不住问道：“皇上？”


“把你的手伸出来。”


姜沉鱼闻言一呆，第一个反应却是将手缩到了身后，然后又想起这个举动不对，只好僵硬地将手收回，颤颤地伸到昭尹面前。


修长洁白、保养得当的十指上，有几道新添的伤口，是刚才替曦禾洗澡时弄破的，因为曦禾不肯让别的人碰，所以全过程都只能由她独自完成。不想昭尹眼睛那么尖，一眼就看出她受了伤。


而昭尹的笑，自然是笑她一介千金，笨手笨脚。因此，姜沉鱼双颊微红，惭愧道：“自小父母宠溺，倒是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了……惹皇上见笑了。”


昭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悠悠地嘱咐了一句：“别忘了上药。”说罢，转过了身子，抬头看着夜空。昭尹成日里笑眯眯的，偶尔发火，要不阴笑要不暴怒，总之，表情一向很生动，鲜少有太平静的时候。因此，一旦如此刻这般不笑，就显得心事重重，有种难言的抑郁。


见他心情看上去不是很好的模样，姜沉鱼忍不住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皇上。”


昭尹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看此地风和日丽，怎能想像千里之外的江都百年大旱，颗粒无收。”


此事姜沉鱼倒也有所听闻。


江都是璧国出了名的鱼米之乡，一个都的收成就占了全国粮仓的五成，因此可以说，江都富，天下足。今年本也好好的，却不知为何，自入夏后就没再下雨，烈日暴晒，河道枯竭，竟将庄稼都给活活晒死了。再赶上老城主任满、新城主交接的当口，等大旱的消息奏报到朝廷时，已经晚了。


“皇上想好前往江都处理此事的人选了吗？”


昭尹斜睨了她一眼，挑眉笑了：“怎么？你又要毛遂自荐么？”


姜沉鱼回头看了看曦禾，摇头道：“臣妾倒是想去，却怕是不能了。”


“哦？真看不出，你竟然会把曦禾看得比国事重要。”昭尹说这句话时的口吻很难说清是嘲讽还是感慨。


姜沉鱼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臣妾只是觉得，江都之事，有人可以比臣妾做得更好，臣妾不是必需的，但是曦禾夫人……却只有臣妾了……”


昭尹整个人一震，久久，忽然伸出右手，慢慢地贴在了她的眼皮上。力道轻柔，没有惩罚的意思，仿佛只是不想再被那样一双眼睛所注视。


姜沉鱼连忙后退一步，低下头，再不与帝王对视。


昭尹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的举动有点失仪，便笑了笑，收回手道：“朕给你个立功的机会如何？”


“嗯？”这位帝王的心思，她是越来越无法捉摸了。


“这个抗旱赈灾的人选，就由你代朕挑选吧。”昭尹说着还眨了眨眼睛。


姜沉鱼忍不住问：“谁都可以么？”


“嗯。”昭尹摆明了一副“朕不信你敢说个不好的人选出来”的样子。


姜沉鱼几乎想也没想，就说出了名字：“薛采。”


昭尹又露出一副“果然是他”的表情，轻轻地叹了口气，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姜沉鱼连忙跟上前追问道：“不行么？”


昭尹还是不表态，于是姜沉鱼又问：“真的……不行吗？”


昭尹继续前行，姜沉鱼咬唇道：“皇上？”


回应她的，是如细沙一样滑入耳中、不轻不重、不紧不慢，有着责备的色彩却丝毫没有责备的语气的一句——


“你真烦。”


姜沉鱼停下了脚步，注视着那个渐行渐远没再回头的背影，这一次，是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前往江都处理旱灾的人选在第二天早朝时就宣布了，果不其然地选了薛采。


面对璧王的这一决定，朝臣自然是大为意外，震惊之后，便开始百般阻挠，高呼不可。


给出的理由不外是：赈灾不是儿戏，不是殿前娱君那等场面上的小事，怎能派个毫无经验的黄口小子去？更别说薛采不但已经不是贵族公子，还是个低三下四的奴隶，怎能担任此等重任？


当朝上吵得一塌糊涂不可开交之时，龙座上的年轻帝王悠悠然地说了一句话，顿时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昭尹说的是——


“既然如此，就谴羽林军骑都尉姜孝成一同前往，随程主持大局吧。”


羽林军骑都尉姜孝成是谁？


右相姜仲的儿子，姜贵人和姜淑妃的哥哥。不止如此，众所皆知，他还是个——大草包。因此，皇上居然说让他跟着薛采一起去，不是乱上添乱么？


群臣无不被震得风中凌乱，便连姜仲自己也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然会把这个山芋丢给自己。刚想反对，但昭尹已经起身道：“此事就此决定，退朝。”


一干宫人连忙摆开阵仗伺候主子退朝，于是昭尹就在满堂臣子或不敢置信或痛心疾首或莫名其妙的痴呆目光中优雅退场。


而等他回到御书房时，姜沉鱼已在百言堂中等候，看见昭尹，虽然矜持，但眼底的笑意遮掩不住，自眉梢唇角处尽数流了出来。


昭尹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你满意了？”


姜沉鱼盈盈下拜：“皇上英明。”


“哦，你倒是说说看，英明在哪儿？”昭尹施施然地往锦榻上一靠，像猫一样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姜沉鱼恭声道：“臣妾浅薄，妄度圣意，若有失言，请皇上恕罪。”


“朕赐你无罪。”


“臣妾以为，皇上让孝成跟薛采同去，理由有三。第一，现在的薛采确实不能服人，派他前往江都，名不正言不顺，但若让我哥同去，就大不一样。虽然我哥……”姜沉鱼说到此处，有点儿想笑，但又生生忍住，“不是干实事的料，但起码资格、身家都摆在那儿。而且这是他第一次担任如此重要的事务，也是一个可以扬名立万的好时机，我爹怎么都会暗中帮他把路铺得顺顺当当，做起事来，自然也就事半功倍。”


“嗯。”昭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第二，旱灾，与雪灾不同，非一夜之难。地方官员早该有所警觉，却迟迟不肯上报，粉饰太平，而今终于拖得无可收场了就随便找个借口将原城主调离，找个新人去收拾烂摊子。若收拾好了，自然是皆大欢喜，收拾不好了也没关系，皇上追究起来，反正有替罪羊在……”姜沉鱼冷笑，“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他们仗着天高皇帝远，事事欺上，皇上就索性将计就计，派薛采和我哥去，一个年幼，一个草包，看在他们眼中，想来也不会太过重视。孰料这才是皇上真正的用意——赈灾固然重要，清污更是势在必行。等他们纷纷被定罪抄家之时，就知道自己错得究竟有多么离谱了。”


面对她如此恭维，昭尹也只是淡淡一笑，依旧不肯表态：“第三呢？”


“第三……”姜沉鱼深吸口气，表情忽然变得凝重了起来，“继薛氏垮台，姬婴离世，如今，满朝文武，可以这么说——大多碌碌，无出挑者。”


昭尹原本慵懒如猫的表情也霎时变得很严肃。姜沉鱼此话说得极重，若是换了别的时候，或是被第三人听去泄露了，都是一场大祸。可她，就那么柔柔弱弱地站在他面前，一脸平静地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他的心，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变得又是酸涩又是疼痛起来。


“是时候该重新选拔人才了，皇上选中薛采，就是要昭告天下——高官重任，有才者居之。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无论你曾有多么不光彩的背景，都没有关系。”


姜沉鱼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不料昭尹听了却是一笑：“是么？”


和这位帝王相处久了，也就逐渐掌握到了他的一些性格特征。比如他此刻眼皮也不抬，只是左唇轻轻一扬——这种笑容，就说明他并不认同。


于是姜沉鱼便停了下来，问道：“皇上，臣妾说错了么？”


昭尹的目光掠过她的肩膀看向后方，用一种很难描述的表情道：“薛采……是不可能重回官籍的。”


停一停，补充道：“可重用，但不可赏。”


虽然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姜沉鱼已赫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股寒意自脚底油然升起，一瞬间，手脚冰凉。


是对美玉蒙尘的痛惜。


是对帝王无情的悲伤。


亦是对世事残酷的醒悟。


亲自亡于昭尹之手的薛氏，是不可能在昭尹之手重新站起的。那是一个帝王的尊严。也是一个朝代的规则。


纵观历史，为什么很多冤案都在当时无法申诉，要等改朝换代后才能翻案昭雪？就是因为有这样的规则在。


所以，薛采无论多么出色，无论为国立下多少功劳，都不可能加官晋爵了。起码，在昭尹还在位时，不会有。


“所谓官场，无非两物：权，钱。图璧伊始，权在薛怀手中，钱在姬氏一族。朕虽为帝王，却因这两样而处处受制。如今，权回来了，但是钱呢？”昭尹将视线收回，对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很多苦涩的味道，“钱不见了。”


姜沉鱼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姬家像个无底洞，把璧国的钱都源源不断地吞掉了。姬婴活着时，还不明显，他一死，所有请求拨钱的折子如同雪片一般飞来，每一件都是要紧事、大事，但国库……却是空的。”昭尹负手而立，垂睫望地，长长的睫毛遮住了表情，“事实上，朕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江都之灾。”


所以……才派的两个替死鬼……么？


姜沉鱼忽然意识到：一切原来……比她想像的还要复杂。


窗户开着，一阵风来，吹到身上意外之凉，姜沉鱼搓了搓纱衣中的手臂，这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秋天，真的来了。


圣旨还没正式颁下，姜孝成便已得知了自己被点为钦差的消息，当即招呼了一批狐朋狗友们大肆庆祝。在著名的销金窟花天酒地了一番后，又去温柔乡胡搞乱搞了一通，最后喝得酩酊大醉，在帝都第一名妓蜜小仙的床上沉沉入睡。


半醒半醉里，依稀察觉到床头坐了个人，以为是蜜小仙，当即双手一伸，觍着脸就靠了过去，嘴里嘟哝道：“来来来，我的好小仙，让大爷亲一个……”


一股淡雅的香气涌入鼻息，与蜜小仙平日里所用的花蜜大不相同，仔细嗅了嗅，还有那么点儿熟悉，眼睛不由得就开了一线。不开还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坐在床头，被自己搂着正在挣扎的，哪里是蜜小仙，分明是自己的妹妹！


姜孝成吓得酒一下子就醒了，从床上跳起道：“沉鱼？怎么是你？”


姜沉鱼整了整被拉乱的衣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姜孝成连忙跳下床，连鞋也顾不得穿，光着脚在屋里跑了一圈，确信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后，这才重新走回到姜沉鱼面前，急声道：“我的姑奶奶，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就来了啊！有其他人看见没有？爹娘和你嫂子知道不？”


姜沉鱼吹了吹自己的指尖，悠悠道：“原来哥哥来这里还是保密的？公然在红袖楼用十串明珠买了蜜小仙的彩头，然后又开了三天流水宴任由别人吃喝——这样的豪举一出，我只当是全帝都的人都知道呢。”


姜孝成顿时面色如土，结结巴巴道：“不、不会吧？我真、真那么做了？”


姜沉鱼给了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姜孝成看看那张号称全帝都最难上的一张花床，再回想一下昨晚的情形，有了点印象。但随即而来的，是更大的恐惧：“完了完了完了！这要是被爹和你嫂子知道，我就完蛋了！事不宜迟，快走！”说着就开始匆忙地穿衣服。


他虽然好色贪杯，但自小家里管得严，因此鲜少有醉宿在外的事情发生。昨天实在是喝得太多，最后都不清楚自己在哪儿了。如今看到姜沉鱼出现在这里，第一个反应就是——完了，爹和媳妇肯定也都知道了！爹知道也就算了，最多是一阵责骂，堵上耳朵当听不见也就算了。但李氏知道了，起码半年休想安生，而且这一辈子都要被她时不时地拿出来冷嘲热讽……


一想到那悲惨境地，他就后悔连连，手忙脚乱地穿好外衫套好鞋后，正想走人，却见妹妹依旧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床边，就伸手去拉她：“等什么呢？还不快走？”


姜沉鱼挑了挑眉：“走？去哪儿？”


“当然是回家……”话说出口了，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姜孝成将妹妹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一拍脑袋道，“对哦，你不是在宫里吗？怎么来的这里？你私自出宫？”


“哥哥，你坐。”


“坐什么坐啊，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看看还来不来得及在爹发现前赶回去。”


姜沉鱼咳嗽了一声，沉声道：“哥哥，坐，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素来在家中就最受宠，年纪虽小，却最具威严，可以说，姜孝成对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妹妹还有点怕，因此当她板起脸那么严肃地让他坐时，虽然心里头急得要命，但身体还是乖乖地坐下了。


“哥哥，皇上决定让你和薛采前往江都抗旱赈灾……”


姜孝成听到这里，嘿嘿一笑，得意道：“皇上他果然是慧眼识人，看出了我过人的才华和能力。我啊，也总算是升天了，不用再被别人暗地里说是仗了我爹的面子。你别说，江都可是个好地方，每年选秀女，就属那儿出的美人最多！”说到这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姜沉鱼在心里暗暗叹息，正色道：“哥哥可知江都大旱，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下过雨？”


“哦，这个，听说了。”姜孝成满不在乎地把手一挥，“放心吧，我已经想好对应之策了。”


这个答案真是出乎姜沉鱼的意外，不由得问道：“什么对应之策？”


“你想啊，江都年年风调雨顺的，很少出现灾旱，为什么呢？因为那是咱们璧国的风水宝地啊。为什么现在就旱了呢？肯定是风水被破坏了。”姜孝成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还有人说姬婴死得蹊跷，没准儿也跟风水有关呢。”


姜沉鱼竭力压下胸口的闷气，逼紧了声音：“然后？”


姜孝成拍胸道：“于是乎，我就找了个最灵验的风水师父，到时候让他在那儿开个坛作个法，求求雨什么的就行了。”


姜沉鱼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晕过去。她知道哥哥肯定没什么好法子，但听到这句话，还是超过了心灵所能承受的范围，一时间，悲哀深浓，觉得好生绝望。


偏偏，姜孝成还在自鸣得意中：“这个风水师父可是很贵的呢，而且没关系的话根本请不动。你哥哥我，是平日里会做人，认识了些个好朋友，关键时刻靠得住，帮得上忙。”


姜沉鱼深吸口气，开口缓缓道：“哥哥知不知道为什么皇上不选别人，偏偏选你处理如此重要的大事？”


“当然是因为我能力过……”姜沉鱼一记冰冷的眼光杀过来，姜孝成吞了吞口水，后半句话就吞进了肚子里。


姜沉鱼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道：“因为皇上要你当替罪羊。你和薛采，是两枚要被牺牲掉的棋子！”


姜孝成吓了一跳：“什、什、什么？”


“江都大旱，颗粒无收，今年收成必差，收成一差，粮价上涨，百姓们就要饿肚子了！饥荒一旦蔓延，朝廷就要开仓济粮……而事实是，现在国库空虚，根本没钱买粮！”


“啥？”姜孝成的眼睛顿时瞪到了最大。


“你以为这是个求个雨施个法就能解决的问题么？现在最关键的难题根本不是下不下雨，而是——钱啊！哥哥！现在国库没有钱！所以，抗旱也好，赈灾也罢，皇上一分钱都不会给你，所有的钱财都要你自己掏腰包！”


姜孝成双腿一软，啪地坐到了地上，嘟哝道：“怎、怎么会这样……”


“你还以为里面有油水可捞，美滋滋地觉得自己受了重视被提拔了……却不知祸从天降，稍有差池就百死一生！”姜沉鱼又气又痛，一口气岔在胸口没提上来。


姜孝成看见了，连忙爬起倒水喂她：“妹妹，你别急，慢慢说，来喝点，慢慢说……”


姜孝成的举动唤起了姜沉鱼幼时的记忆：小时候，哥哥也曾这样喂她东西吃，见她病了，和别人一样站在旁边直着急……


哎。


毕竟是兄长。再怎么无用，再怎么坏，也不能让他去死。更何况，里面还牵扯了薛采，以及江都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


“哥哥，你信不信我？”姜沉鱼一把抓紧姜孝成的手，如此问道。


“信信信，一百个信，一万个信！这个世上我最信的就是沉鱼你了！”


“那么，江都一事，你听我的，好不好？”


“好好好，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是什么……”


姜沉鱼手上用力，加重语气道：“哥哥！我不是开玩笑！你应了我，就必须做到，不得有丝毫闪失，否则，不止是你，整个姜家，都会受到牵连，成为第二个薛氏！”


姜孝成原本敷衍的表情变成了震惊，张着嘴巴，手足无措地站了半天，最后轻声道：“那么严重？”


姜沉鱼点头：“很严重。”


“那……现在去请皇上撤旨，还来得及么？”


姜沉鱼摇了摇头。


姜孝成好生失望，往地上一坐，沉默片刻后，闷声道：“原来皇帝没钱……竖子的，我说怎么突然间就想起我这么个人才了要提拔我呢，敢情是不安好心啊。皇帝那小子还真是阴险，当年那么对薛怀，这会儿轮到对付……”


“哥哥！”


“好好好，不说这个……本以为是花差花差去的，还高兴终于能出趟京城了……”姜孝成郁闷地嘟哝了几声后，突又扭头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说说皇帝他怎么就没钱了呢？那钱都哪儿去了？四月份抄薛家那会儿不还抄出三百万两充了公吗？怎么才半年就又空了？咱们朝也没那么贪的官啊……啊！难不成是爹为了训练死士什么的给用掉了？”


姜沉鱼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目光，低声道：“不是爹。”


“那是谁？”姜孝成转动着他那比猪聪明不了多少的脑袋，“啊！那就是曦禾夫人！肯定是她！天天灯红酒绿挥霍无度的……”


姜沉鱼在心里哀嚎，嘴上却只能道：“哥哥你留点口德吧，曦禾夫人都疯了。”


“是是是，不说她不说她，唐突美人，罪过罪过……哎，想不出了。”


姜沉鱼垂下眼睛，低声道：“是姬家。”


“姬家？”姜孝成的眉毛滑稽地扬了起来，“你在开玩笑吧？姬婴是出了名的清俭，他的门客都还要自己耕田种地才能温饱的……”


“不是姬婴，是姬家。”姜沉鱼一字一顿加重语气道，“整个姬家。”


姜孝成挠了挠头皮：“你的意思是他不贪，但他家亲戚贪？就好比咱家，爹不贪你不贪，但我贪了，所以钱也就全被我给吞了？”


姜沉鱼点头。


姜孝成又张着嘴巴发了会儿呆：“那掩饰得够好的啊……不对，不对……妹妹！这事不对！姬家可是有传说中的连城璧的，不缺钱啊！”


“什么连城璧？”


见居然有妹妹都不知道的事情，姜孝成总算男子汉雄风又起来了，他挺挺胸，凹凹肚，正要详细解说一番，忽听外头一声凄厉的叫声：“姜大傻，你给我滚出来！”


姜孝成顿时吓得一哆嗦，原因无他，那尖细的嗓门，那鬼哭的叫声，以及那毫不留情面的“大傻”二字，充分说明了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发妻兼母老虎——李氏。


他把窗户一开就要往外跳。


姜沉鱼悠悠道：“哥，这是三楼。”


姜孝成连忙把一条都踩到窗沿上的腿收回来，急得汗如雨下：“怎么办怎么办？她怎么会来的？怎么办怎么办？”


“我替你摆平大嫂。”


姜孝成喜出望外：“真的？”


“但是如之前所说，这次江都……”


姜沉鱼的话还没说完，姜孝成已拼命点头道：“都听你的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还等着你救命呢我的好妹妹！”


“成交。”姜沉鱼起身，走过去打开房门，柔声道，“我们在这儿。”


领着一堆家丁气势汹汹地准备来抓奸的李氏在看见门内的人是谁后，还没来得及吃惊，就被姜沉鱼抓住手腕拉了进去。


紧跟着，房门闭上了，将家丁都关在门外。


因为只有李氏一个人看见了姜沉鱼，所以门外的家丁都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刚要进去，就听李氏在房中喝了一句：“你们不许进来”。众人连忙停步。如此在门外站了大概半盏茶工夫后，房门又开了，李氏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如果说进去的李氏是狂风暴雨；那么出来的李氏就变成了风和日丽。


只见她挽了挽发髻，笑眯眯道：“没事了，回去吧。”


一小丫环不懂分辨脸色，还愣头愣脑地问道：“少夫人？大少爷呢？”


“少什么爷？”李氏啐骂道，“也不看看这什么地儿？你们家少爷会来吗？蠢得跟猪一样，快跟我回去，少丢人现眼了！”说罢，一步一扭地上了轿子。


小丫环被骂得不敢吱声，连忙跟着轿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红袖楼。


此事传出去后自然又被街头巷尾当成笑谈议论了好一阵子，当然，众说纷纭，离事实越来越远。


而当田九将此事的真正内幕禀报给昭尹时，昭尹只是淡淡一笑，一边用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个准字，一边道：“朕本就要这效果。姜家要不舍得这个宝贝儿子，就在江都一事上好好琢磨琢磨，该如何自救。”


田九欲言又止。


昭尹挑眉道：“有话就说。”


“是。皇上真觉得淑妃娘娘会有办法解决此事？”


“她会。”


“万一她失败了呢？江都一事毕竟不是儿戏，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昭尹低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笔和奏折道：“田九以为，目前璧国，最有影响力的两个家族是哪两个？”


田九略作沉吟：“姜、姬二族。”


“那么，在这两族中，最具影响力的人，是谁呢？”


“前者当然是右相姜仲，而后者……”田九摇头道，“姬家与别家不同，姬氏子弟各个都可独当一面，出色者众，但正因为大家都挺能干，所以反而想不出除了姬婴以外，还有谁可以力压群雄统帅全局……”


昭尹摇了摇头，笑笑地睨着他道：“错了。”


“错了？”田九一愕，“还请皇上明示。”


“姜、姬二族，如今尽在这两人。”昭尹提笔，在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中画了两个圈，而被圈中的两个名字，正是——


姜沉鱼、薛采。

第五部 新后 第二十八回　天算


“我要你抛却对薛采的成见，此趟江都之行，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竭尽全力地配合。因为，目前只有他，能从姬家要到钱。你想要得到足够的钱解决问题，就对他好一点。”


这是那一夜红袖楼上姜沉鱼对姜孝成说的最后一点忠告。而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的直接后果就是此趟江都之行，自己的哥哥彻底沦落成了薛采的狗腿，鞍前马后，其殷勤程度远远地超出了她的计划……那是后话，暂且不表。


九月十二，薛采与姜孝成携帝旨在众目睽睽下前往江都。


自他们走后，姜沉鱼每日里除了陪昭尹上朝外，下午都要前往宝华宫陪曦禾。曦禾比之先前好了许多，很多时候姜沉鱼在那儿看书，她就安安静静地自己玩儿。某日见沉鱼写字，就缠着也要画画。沉鱼命人准备了七彩颜料给她，她却通通不要，反而要了些糨糊剪刀，看见什么剪什么，再把那些东西七零八落地胡乱拼在一起，最后用糨糊粘到画纸上，玩得不亦乐乎。


姜沉鱼第一次见到如此新奇的作画方式，有时候忍不住也跟她一起玩儿。


晚上偶尔要去御书房听课，听昭尹和心腹大臣们议事。百言堂陆陆续续地来了新人，连同姜沉鱼一共八个。七人都是八面玲珑的主儿，对于她这特殊的存在都毫不惊奇，坦然自若地共处着。有时候，父亲也会被昭尹叫到书房内问话，她站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看他议政，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不久后，册封的日子定下来了，十一月初一。


虽然因为国有旱情的缘故，一切从简，但封后毕竟是大事，一时间，无数桩事情堆到了一起，忙得她焦头烂额。


这一夜，她在宝华宫中处理事务，曦禾则坐在她身旁很安静地画着画，大概在戌时，外面传来一阵梵乐，悠悠扬扬，好不动听。


曦禾抬起头倾耳聆听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笔一丢，开始哇哇大哭。


姜沉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谴宫女去探，没多会儿，宫女回来禀报道：“娘娘，那是从端则宫中传出来的，据说是姬贵嫔在给淇奥侯做法事超度呢。”


这下姜沉鱼手里的册子也啪地掉到了地上，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双手空空，合也合不上。


姬忽选用的音乐与她之前听过的全然不同，并无哀痛之意，反而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洒脱。但听在耳中，心中更伤。姜沉鱼听着听着，忍不住走出宫去，顺着音乐一路前行，最终来到凤栖湖前。


遥遥看去，神秘魅丽的端则宫在湖心之中，莹白一点，仿若夜空中的明月一般。


而空灵的乐声，便是从那儿飘出来，被湖上的水汽一氲，被空中的秋风一拂，越发显得深远绵连。


佛说，人死之后，除非那些立即升天的，其他的亡魂都需要等待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决定投胎轮回。因此，七七之中，为他超度，便可重生为人，去好点儿的人家。


姬忽此刻为姬婴超度，也是出于一片爱弟之心，希望他下一世可平平安安，健康长寿。但为什么给予她的，却是这般撕心裂肺的、像是要将一部分魂灵也一同割舍的疼痛呢？


公子……要走了……


他的陵地已经选好，定在东郊五松山下，待七七一过，便入土下葬。而他的灵魂在被法事超度之后，可轮回转世，就真真正正地与这一世了断了……


自回宫以来，接二连三地发生大事，令得她忙碌不堪的同时，也无暇再去悲风秋月、自怨自艾。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八月初一那个刻骨铭心的夜里，她以为自己已将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然而……此时此刻，听着这仙乐一般的梵音，看着一湖之隔的端则，眼睛酸涩，悲伤的情绪就像夜雾一般袅袅升起，将整个身心都层层浸没。


公子……你恨不恨我？


是我爹和我姐夫联合起来，用最卑劣的手段害死了你。而我，明知一切的我，却对这一切都束手无策，甚至无法为你报仇……你，恨不恨我？


公子必定是不会恨我的。


但我自己……没法……没法原谅这样的自己啊！


姜沉鱼咬住下唇，眼前一片朦胧。自那夜她与父亲决裂，双目流血后，就偶尔会出现这种短暂性视线模糊，自己查了医书，也请江淮来看过，都说是心忧所致，只要休息得当，保持情绪平稳，就可不治而愈。


但此情此景，让她又能如何保持情绪平稳呢？


心中正在黯然神伤，却见一只小舟出现在视线之中。起先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忙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真的是船！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里看到船！


虽然早就知道要去端则宫，必须坐船，但从来就没见湖边停过船只。而一向孤高任性的姬忽，仗着有昭尹的宠溺和家族的支撑，虽然身在皇宫，却过着纵情傲物的隐者生涯。俗话说大隐隐于朝，她则是大隐隐于宫，极少出现于庆典也就罢了，也不与其他妃子往来。


因此，看见从端则宫划出来的船时，姜沉鱼有多惊讶和激动，就可想而知了。


她竭力睁大眼睛，看着那小船逐渐靠近，船上共有两人，一人操桨，一人立在舟头。


操桨之人身形瘦小，半弯着腰，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宫女，毫不起眼；而舟头之人，高高瘦瘦，虽然穿着一袭无比朴素的黑色长袍，却可见风采二字，扑面而至。


姜沉鱼心中微讶，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但还没琢磨出究竟是哪里奇怪，就见小船靠岸，黑袍人掀起罩在头上的风氅，朝着她的方向笑吟吟地拱手道：“许久不见，皇上可好？”


姜沉鱼猛然回头，就看见昭尹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


但是，比起昭尹竟然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她的身后更令人震惊的，则是另一件事，姜沉鱼终于知道究竟是哪里让自己觉得奇怪了——


从端则宫划出来的这只小船上的这个黑衣人，并不是姬忽。


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年过半百、相貌清瘦的男子。


之所以不以“老者”二字形容，是因为他年纪虽大，却丝毫没有苍老之态，一头银色长发更是呈现出十二分的优雅，双瞳明亮，风姿隽爽。在年轻时，必然是个绝世美男子。


他是谁？


正当姜沉鱼在心里发出这个疑问时，昭尹露出笑容，上前几步，拱手竟然施了个大礼：“学生拜见老师。老师，您回来了？”


老师？


姜沉鱼要竭力控制住自己，才不至于跳起，身体里每个地方都在沸腾、都在雀跃，都因这两字而拨起撩动，再难将息。


当世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被昭尹称为老师，那就是——


差点成为他的老师，却因为曦禾夫人送圣旨出宫时被意外打断，尔后行踪飘忽遍寻不着的衰翁言睿。


言睿。


当世第一智者。


此人自小聪颖，博学好礼，十六岁时便当了宜国的丞相，看出宜国弱于耕种、先天不足，便提出择地生财、修路拓界的决策。因此可以说，宜国的商业之所以如此繁兴，此人功不可没。


三十九岁那年突染恶疾，命不久矣，便辞去官职，遍寻名医，名医没找到，自己却调理出了某个药方，慢慢地吃好了。而他经此一劫后，大彻大悟，不再从政，而是四处开学著书，携弟子周游列国。他的许多学生皆为各国的高官栋梁，但最广为人知的却是最无能的那个——叶染。


曦禾夫人的生父。


一生庸碌，令发妻上吊，还把自己的女儿抵押给人贩子，最后喝醉失足死掉的叶染。


因此，当姜沉鱼知道眼前这人就是言睿时，脑海里第一个反应就是——他既然来到了璧国的皇宫，为什么不第一个先看曦禾？反而先去的端则宫？难道说，他与姬忽也有私交，比曦禾更亲？还有，他为什么早不来迟不来偏偏在为公子超度时来？在回城时公子说过此人已经失踪了两年，谁也找不着，这会儿居然就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一连串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浮起，眼见师徒两人要叙旧，此地没她说话的分儿，更不可能为她解惑，便请了个安，躬身退下。


首先要做的还是去宝华宫。也不知道曦禾好点儿了没，刚才出来那会儿，她可哭得凶呢。真奇怪，这种梵乐连她这个熟知音律的人都是首次听闻，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与姬婴有关，而疯疯癫癫的曦禾却知道，所以才哭得那么崩溃。


曦禾……和姬婴之间……必定是有着一部分不为外人所知的心灵相通的吧？


姜沉鱼一边木然地想着，一边往宝华宫走，还没走到宫门前，就见一人站在宝华宫的殿门口，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曦禾，晚风吹起那人的长发和衣裙，纵然仪容依旧精致，却难掩憔悴之态，不过十九芳龄的年纪，一眼看去，仿佛三十余岁了一般。


“姐姐？”姜沉鱼惊讶。


站在门前的姜画月闻声回头，看见她，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姜沉鱼连忙唤道：“姐姐……姐姐……”唤了几声，见她不应，且越走越远，一时心急，便厉声道，“站住！”


姜画月僵了一下，果然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回头，目光冰凉：“皇后娘娘有何吩咐？小妃洗耳恭听。”


姜沉鱼走到她面前，端详着眼前这张分明熟悉却又陌生的脸，想起这个人不久之前还满怀期待地度过十九岁的生日，以为一切还不是太绝望，在得知妹妹回宫的消息时还会想要去看看她……而今，姐妹只有一步之隔，却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人类，明明是一种宽容的生物，在自己幸福的时候，绝对不会想要去怨恨别人。


那么，反过来，当人类开始怨恨的时候，是不是就说明，他们真的是太痛苦了？痛苦到要去伤害别人才能平衡？


一念至此，姜沉鱼平静下来，缓缓开口道：“姐姐难道真要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宫中，与我老死不相往来么？就算是死囚在判刑时也要给个说法，要他走得心服口服、无牵无挂。而今沉鱼自问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被姐姐如此对待，沉鱼不甘心。”


姜画月半是嘲讽半是凄凉地笑了起来：“不甘心？好一句不甘心。既然你把话摊开了说，那我也不藏着掖着——沉鱼，这宫里头不止你一个不甘心的，也不止你一个什么也没做错的……大家都认了，你，凭什么不认？”


姜沉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禁一呆。


而姜画月后面的话就说得更加肆无忌惮：“老实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去了一趟碧水山庄回来，一无建树，二无子嗣的就让皇上把皇后的桂冠指给了你——这一点，也是宫里头所有其他的妃子们都意想不到的。但是，比起妖媚惑主的曦禾，大家更愿意让你为后——我也如此。不管怎么说，你的出身比曦禾好，品行嘛……见仁见智。大家都觉得这偌大的后宫在你的领导下，起码能比在曦禾的领导下过得好。但是另一方面，你入宫时间最短，资历最浅，其他妃子们都来得比你早，因此心底里不舒服，也是难免的。你既然要担当璧国国母的头衔，就要吞下失败者们的嫉恨——这，是你一个赢家，该有的自觉。”


姜沉鱼咀嚼着最后一句话，不由得有些痴了。


姜画月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悲哀，不知是为她，还是为了自己：“沉鱼，做人不能那么贪心的，想要名利，又想要感情。你要当这个皇后，就注定了……咱们姐妹，再无情意可言。”


姜沉鱼咬着下唇，颤颤地握拳，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逼出去的：“如果我不要这个皇后，姐姐就会原谅我吗？”


姜画月一怔。


姜沉鱼仰起头，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回答我，是不是我不当皇后，我们就能和好如初？”


“你……”姜画月被她流露出的认真所吓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正在心里挣扎时，却见姜沉鱼展开唇角，朝她一笑。


很难描述那是怎样的一种笑容：


仿若透明的冰块中间最先裂开的那道缝隙；


仿若一匹织坏的纱布里最先抽离的那根线；


仿若秋天枝头第一片掉落的树叶……


突兀而直接、凄楚却刚烈。


姜画月心头重重一悸。


而这时，姜沉鱼开口了，声音轻柔，但字字坚毅：“我明白了……不过，我觉得姐姐说的这个游戏规则不公平。既然赢家该有被输家记恨的自觉，那么输家应该也有俯首称臣的勇气才对，不是吗？姜贵人，你见了哀家，为何不下跪？不参拜？这，就是你所谓的自觉么？”


“你！”


“如果你做不到对我下跪叩拜，那么凭什么我就不能对你的失礼，耿耿于怀？”姜沉鱼说着眼圈一红，委屈道，“我下面的话，姐姐信也好，不信也罢，但我终归是要说的——就算整个姜家都在亏欠你，我姜沉鱼，可没有对不起你。所以，见到你，我就要与你说话；你不理我，我就缠着你；你骂我，我当做没听见；你关门，我让人砸开；你装睡，我就把你吵醒……”


姜画月听得又是气恼又是好笑：“你还要不要脸了？”


“总而言之，你休想再把我推开！”姜沉鱼说到这里，忽地上前一把将她抱住，紧紧地抱住，哽咽了起来，“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你、你……”姜画月推不动她，无奈地骂道，“居然还学会耍无赖了……”骂到一半，忍不住想笑，但笑容刚起，小腹处一阵疼痛，顿时呻吟出声。


姜沉鱼连忙抬头：“怎么了？”


“疼……疼……”姜画月捂住小腹，只觉疼痛的感觉越来越厉害，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什么碾压过一般，一时间，汗如雨下。


姜沉鱼连忙为她搭脉，姜画月痛得浑身无力，只得将整个人都趴在了她身上，嘴里胡乱地呻吟道：“疼……妹妹，我疼……我怎么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姜沉鱼的目光却越来越明亮，脸上融合着极度震惊、不敢置信的扭曲表情，最后高声道：“来人！宣太医！宣太医——”


姜画月没能坚持到太医赶到，就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朦胧中，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


虽然没什么人知道，但在内心深处她骗不过自己——少女时候的她，是不开心的。


作为相府千金，生来衣食无忧，原本没什么挫折磨难好去不开心。但家族一大，是非就多。虽然年幼，但天生敏感的她，还是意识到了很多潜藏在融融表象下的阴影。


那时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跟孝成争宠。总觉得因为他是儿子，自己是女儿，所以母亲更偏爱大哥。但有了妹妹后，又觉得母亲好像也不是重男轻女，起码比起草包大哥，母亲更喜欢自小聪颖的沉鱼。


不过，她也喜欢沉鱼。


小时候的沉鱼，实在是个让人没法不去喜欢的乖孩子。


她记得九岁时，母亲准备带三个孩子去菩提台参佛，不料临出发的前一夜，自己却突然染了风疾，高烧不退。


母亲以跟菩萨约好了不能取消为由咬咬牙，最后还是出发了。她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睡得昏天黑地。迷迷糊糊中，依稀有人走到床边，替她换掉敷在额头的湿巾。她原本以为是丫环，但那人最后还脱了鞋子上床，钻到被子里。


睁开眼睛，那人原来是沉鱼。


沉鱼见她醒了，便冲她灿烂一笑：“姐姐，大夫说你的烧退了，明天就能好啦。”


“你怎么没跟娘一起去菩提台？”她很吃惊，因为，那是母亲最重视的一趟出行，已经有个孩子因为生病没能去，怎么会允许另一个孩子也不去？


沉鱼将小小的脑袋往她肩膀下窝了窝，笑嘻嘻地说：“我跟菩萨约好了，等姐姐的病好了再去拜她。她说行。所以我就留下来陪姐姐了。”说罢抱住她，两人枕着一个枕头睡。


她当时太过乏力，没法再去质疑，因此沉鱼这么说，她也便这么听了。后来才从奶娘那儿得知，沉鱼怕她一个人寂寞，所以怎么也不肯走，还取来六爻对母亲说：如果连得三爻俱是单，则是菩萨让她陪在家中。


最后铜板摇出来，果然三爻全是单。


于是沉鱼就名正言顺地留了下来。


事后她追问沉鱼，沉鱼眨眼笑了笑，摸出那三枚铜板给她看，竟然有一枚两面都是字，而剩下两枚全无字。也就是说，无论她怎么摇，都是单。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儿？”


“从哥哥那里拿的。哥哥为了跟人赌钱，特地从外头买的。”


“那他看见了怎么不揭穿你？”


“他怕娘知道他赌钱，所以虽然看见了，也不会揭穿我的。”


“你……你连菩萨的事都敢作假……”她挑无可挑，最后只能搬出这个理由来训斥，不料沉鱼听了，却是张开手臂将她抱住，撒娇道：“可是姐姐的病是真的好了呀。而且后来我也跟姐姐一起去菩萨面前还愿了呀。菩萨胸襟宽广，不会跟我一个小丫头计较的。”


那一年，沉鱼六岁。


六岁，就会撒娇，会使诈，还特别会说话，让人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也没办法。所以就只能跟着大人们一起惯着她。忘记孝成只欺负她不欺负沉鱼；忘记母亲相比之下更疼爱沉鱼……她当时想，无论如何，爹爹是不偏心的。


不但不偏心，爹好像最不喜欢沉鱼，对沉鱼的要求最严格。


夫子安排下的作业，明明沉鱼写得最好，但父亲还是会要求沉鱼重写。琴棋书画里，沉鱼其实不爱弹琴，但父亲命令她每天都必须练一个时辰的琴，有时候沉鱼弹着弹着，手指破了皮，忍不住哭，她看着心疼，跑去求父亲，父亲却冷酷地说了一句“时间长了就不会破了”。


那时候她想，父亲对沉鱼真苛刻，沉鱼真倒霉。


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有迹可循：那分明是在用一个栽培皇后的方式，在栽培沉鱼啊……


也就是说，三个孩子里，父亲最爱的……也是沉鱼。


十四岁时，她意识到自己喜欢跟在父亲身边的毕师爷，他总是穿一身绣着竹子花纹的浅蓝长袍，眉心还有一颗美人痣，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和其他人都显得好不一样。然而对她的一腔小女儿情怀，却总是装作不知，最后甚至为了避她，辞官远行，临走前，还把他的琴送给了沉鱼……


自己那会儿多难过啊，难过得饭都吃不下。再隔半年，皇宫开始选秀，她被内定为其中之一。母亲连夜来劝她，说她那样的命天生就是要做娘娘的。


好，反正毕师爷那儿是没有希望了，此生她也不指望能跟心上人白头偕老什么的了，那就挑个最富贵的夫婿来长脸，好叫所有人都艳羡她、恭维她。


于是就狠一狠心，进了宫。


也就是那晚，她第一次见到了璧国的新帝——昭尹。


虽然一直知道皇上才比她大半岁，但红巾掀开，闯入视线中的脸，竟然那般俊秀年轻，还是让她的内心受到了很大的震撼。


他对她笑，眨眼都是情趣。


他来拉她的手，指尖都溢着温柔。


一颗少女心，就此沦陷下去，再难自醒。


在毕师爷身上所失去的一部分，好像在昭尹身上获得了补偿，并且，远比对毕师爷的更为刻骨，更加铭心。


家人见她嫉恨曦禾，只当是为了争位，殊不知，她真正恨的是曦禾抢走了昭尹。自曦禾入宫以来，昭尹的眼中便只有她，惦的念的都是她。这让她，一个所谓的旧人，情何以堪？


虽然早知后宫残酷无长爱，虽然早知皇帝是不可能专属一人的，但是昭尹于她而言，从来就不是皇上，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啊。


若说曦禾的出现，是源于后宫的宿命，那么她虽然不甘心，也咬咬牙认了，谁能笑到最后，各凭本事。可是沉鱼呢？为什么沉鱼也会卷进来？成了比曦禾更可怕的对手？她与曦禾斗，起码家族会站在她这边，但她与沉鱼争？父母哥哥会帮谁，答案一目了然……


老天真是残忍，知道她最怕什么，就给她送什么，知道她最想要什么，就不给她什么……一次次的，让她伤心……


为什么？


为什么？


她姜画月所一心向往的，也不过是有个专一深情的夫君，有个甜甜蜜蜜的家庭啊……


“姐姐？姐姐……”娇美清灵的语音穿透浓雾，柔柔传来。


姜画月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起先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点灯火，摇摇晃晃，紧跟着，火光中间一个人的脸庞逐渐清晰，看着她，看定她，嫣然而笑，笑容里还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欢喜。温柔而美丽。


是沉鱼……


是这个世界上，自己最在乎也最畏惧、最想疼惜又最想嫉妒的人……


梦里那种酸涩的滋味还萦绕在心头，姜画月怔怔地望着守在床头的姜沉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而这时姜沉鱼已扑过来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喜极而泣道：“姐姐！你有身孕了！恭喜你，姐姐！你怀孕了！”


姜画月大惊，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颤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姐姐，你有了身孕，我特地找了江太医来为你检查，证实无误。”


姜沉鱼身后，江淮出列，躬身跪拜道：“恭喜贵人，贺喜贵人，贵人确实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姜画月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抓住妹妹的手，几次张口想说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这个消息给她的震撼实在太大，大到即使有太医院提点的保证，依旧无法置信。


她……明明、明明是……不能受孕的啊……


以往的太医那么说的，江晚衣也那么说……


怎么、怎么就会突然……突然又有了呢？


这、这、这……


“姐姐……”姜沉鱼靠过来搂住她，凝望着她的眼睛，轻轻道，“姐姐，这是天大的好消息不是么？老天终于大发善心，把亏欠你的通通补偿给了你。”


姜画月终于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紧紧反抱住姜沉鱼，哽咽道：“妹妹！妹妹！我有了！我有孩子了！”


“恭喜你，姐姐。真的，恭喜你。”姜沉鱼说到这里，内心百感交集。一方面固然是为画月高兴，谁能想到，明明被那么多大夫都说成不孕体质，在遍寻了那么多奇方妙药都不见效，已经对此不抱希望的画月，竟然就怀上了龙种？另一方面，则是对世事无常的嘲讽。


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爹爹算计了那么多，想让她成为皇后，但最终皇上之所以封她为后，却是因为她和父亲的决裂。


爹爹放弃了画月，甚至画月自己都放弃了自己，但老天却没有放弃她，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最大的一份补偿……


人算，几曾能斗得过天？


但无论如何，这真的是近段时间以来最好的喜事。


太好了，姐姐。


真的……太好了……


姜沉鱼的这份喜悦，在她当晚去御书房时依旧不减，看着埋首奏折里的昭尹，也越看越顺眼：这个男人，在撇开帝王的尊贵身份外，仪容也是一等一的出色。眉长入鬓，鼻方口正，配以尖尖的下巴，相貌颇为精致。而他最好看的便是眼睛，瞳仁是暖洋洋的茶色，总是含着水汪汪的笑意，睫毛又长又密，一垂一扬间，说不出的撩人。


他和姐姐所生出来的孩子，不管像谁，都会很好看呢……


想到这里，姜沉鱼忍不住笑了。


而那笑意被昭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便瞥了她一眼：“什么事情，美成这样？”


“皇上难道不高兴？画月……怀了龙种呢。”


昭尹扯开唇淡淡一笑：“高兴。”


“皇上好敷衍。”


昭尹见姜沉鱼难得一见地露出小女儿般不高兴的表情，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这下子，眉也开了，眼也眯了，算是真正地笑了：“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要做父亲的是朕，你却比朕还要激动。”


“当然激动，我可是要做姨娘的。”


昭尹眼底闪过一线异色，再一笑间，便多了几分淡然：“做姨娘不好，你还是想想怎么做好母后吧。”


姜沉鱼一怔。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昭尹手中毛笔未停，一边批着奏折，一边很平静地说道：“你若真心喜欢那个孩子，那么，等画月生下来后过继给你抚养，才是对他最好的方式。”


姜沉鱼觉得自己的心，就像巨石一样，猝不及防地沉了下去。


皇上明明知道画月非常想要个孩子，要是谁抢走她的孩子，她肯定会疯掉的，为何还要暗示自己将孩子抢过来？难道是觉得自己身为皇后没有子嗣，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如他所言，真的是为了孩子好？难道有人要害那个孩子？


一时间，心头大乱，她忍不住开口道：“皇上，臣妾不明白。”


昭尹又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怜惜之色，朝她招了招手。


姜沉鱼连忙走上前。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浅粉色的纱衣，有着长长的裙摆和袖子，被风一吹，就四下漾开，端得是风姿绰约，楚楚动人。五官也是一等一的美丽，比起初进宫时长开了许多，就像一朵花，过了含苞待放的阶段，正在嫣然绽放。


可她那么一仰头，一抬眼，清澈的眼底，依旧是孩子般的纯真。


果然……还是个孩子……


昭尹心中暗暗一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缓缓道：“朕的第一个孩子，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如果生下的是个男孩，按照我朝例律，他就是太子。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因素。所以，有很多人会期盼着他出世，而更多人会希望他不要出世。在这些利益的牵扯之下，这个孩子就会变得很危险。”说到这里，眼底泛开了几分阴霾，冷冷道，“你以为，朕的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没了的？”


他的第一个孩子？难道不是……啊！姜沉鱼忽然想起来，昭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而且那个孩子，也是当着她的面没有了的。


那一日，她进宫弹琴，曦禾夫人突然呕血，然后姬婴带着江晚衣入宫，再然后，江晚衣宣布曦禾流产，皇上震怒……


那是薛氏一族灭门的由始，因此事后很多人都说所谓的流产一说是皇上跟江晚衣串通对外的说辞，目的就是陷害薛茗。


可听昭尹现在的意思，好像曦禾真的怀过一个孩子？而且还真的弄没了？


姜沉鱼怔怔地望着昭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昭尹，摆明了不想就此事继续深谈，合上奏折道：“时间到了，咱们进百言堂，听听从江都那边探回来的消息吧。”


姜沉鱼连忙应了一声是，跟他一起进入百言堂，其他七人已经到齐了，见他们进去，纷纷起身叩拜。


昭尹带着姜沉鱼入座，才刚坐定，坐在末尾的紫衣人已开口汇报道：“经过七日七夜马不停蹄地日夜兼程后，薛采与姜孝成终于与九月十九的酉时一刻，抵达江都。”


一褐衣人奇道：“七天就到了？怎么做到的？”


这点也正是姜沉鱼和昭尹的疑问。此去江都虽不说千里迢迢，但也相隔甚远，换了平时，走上一个月也不稀奇。而那两人，是怎么用七天时间就到了的？


紫衣人恭声道：“是这样的，薛采临出发前，命人选了四匹最好的千里马，又选了最轻巧的一辆马车，车上一切用具尽数抛却，只用最软的毛皮铺上，备了一包干粮若干清水，上了车倒头就睡。再选两名车夫，依次轮班各赶六个时辰。如此一日一夜后，抵达下一个城市，立刻另换四匹好马、两名车夫，继续赶路。就这样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江都。”


姜沉鱼心中不由啧啧赞叹。这番做法听来容易，做起来却非常辛苦，想想，七天七夜都要在极速奔驰的马车上度过，饿了只能吃干粮，还要严格控制饮食，避免如厕太多浪费时间，薛采倒也罢了，他本来就是个很能忍耐的小孩，就不知道他是如何让哥哥也能跟着吃苦，乖乖睡到了江都的。


紫衣人仿佛看出她的心思，下一句就道：“据说姜大人才睡了半天就忍耐不住，直喊腰疼。”


姜沉鱼掩唇，对嘛，这才是她哥哥。


“所以，当他第二次喊疼的时候，薛采就把他给敲晕了。”紫衣人说到这里，仿佛也有点想笑，却又要生生忍住，因此表情显得有点滑稽，“就这样，姜大人是一路晕着到江都的。”


昭尹瞥了姜沉鱼一眼，笑道：“不管怎么去的，到了就好。继续往下说。”


“是。”紫衣人从怀中摸出一本手册，打开念道，“酉时二刻，薛姜两人洗了个澡，换了身华贵衣裳，酉时三刻，两人前往江都城主关东山的府邸赴宴，并点名要去玉江楼游耍……”


姜沉鱼插话道：“玉江楼是？”


褐衣人代做了回答：“是当地著名的风月场所，因美人众多而著称，与京都的红袖楼，罗山的孔雀楼，并称璧国三秀。”


昭尹啐了一口：“什么三秀，璧国都沦落到要靠风月烟花撑场面的地步了么？”


褐衣人忙道：“臣立刻拟旨颁令废除此说法。”


“得了吧。这种东西，越禁越广，还是随着他们去吧。”昭尹挑了挑眉毛，“继续。”


紫衣人道：“戌时，一行人抵达玉江楼，当地的名流也都纷纷到场，所有人都不明白这两位钦差大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开始都很忐忑不安，不过酒至半酣，关东山上前试探口风，姜孝成哈哈一笑道：‘这天要大旱娘要嫁人，都是没法子的事嘛。皇上派我们两人来，无非也是过个形式而已。放心吧，皇上早已准备好五百万两买粮赈灾，我们先行，银两后至。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接钱，到时候漂漂亮亮地开仓救民，城主你好解决难题，我哥儿俩也好回去交差。’说罢，随手打赏了送餐的一个小丫环百两银票。”


昭尹瞥了姜沉鱼一眼：“你哥够有钱的啊。”


姜沉鱼抿唇笑道：“怎比得上皇上慷慨，一出手就是五百万两。”


两人相对而视，俱都笑了起来。


国库无银，于他们而言，是心知肚明，但文武百官，却是不清楚的。姜孝成和薛采此去赈灾，其实两手空空，一分钱没有，但却表现得信心十足，腰缠万贯的样子，摆明了是在设局。这种计策，姜孝成是决计想不出来的。昭尹点头轻轻一叹：“薛采果然是个人精啊……”


“众人一听这话，原本悬在半空的心全都放下了，开怀畅饮，相谈甚欢。席间，薛采忽道：‘久闻江都富裕，今日一见，才知竟是富到了这等地步。’众人不明所以，纷纷询问，他便指着不远处看门的一条狗道：‘连畜生用来盛食的盘子，都这般名贵。’众人觉得很奇怪，忙凑过去瞧，那狗用的乃是只脏得都瞧不出花样来的破盘子，哪里名贵了？有人心存疑惑，便将那盘子洗干净了，还是个很普通的青瓷盆，看不出端倪。最后还是薛采上前，将盘子盛上水，放于灯下……”


紫衣人口齿伶俐，声情并茂，绘声绘色，仿若说书一般，令人深入其境。因此，他这么一停，在场立刻有人发出了疑问：“发生什么了？”


“说也奇怪，那盘子原本是青色的，但装了水再被灯光一映，竟多出了朵牡丹，水纹流动，那牡丹也就跟着变色，宛若绽放一般。众人见此异景，无不咋舌，再找玉江楼的小厮来问，他也不知道自己给狗盛食的盘子，竟然那般神奇。而更令人惊奇的却是薛采，他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辨识出那盘子珍贵，此等眼力，无不令在场众人心服口服。”


昭尹嘿嘿一笑：“眼力嘛……多少是有点的，但做戏的本事，更是一等一的精彩。”


紫衣人跪下拜服道：“皇上圣明。”


“行了行了，这些恭维话就省省吧。快说说，薛采是怎样设计骗的那些达官贵人们的。”


紫衣人讪笑几声，清清嗓子正色道：“那出大戏，薛采可不止演了一晚上，而是整整三天哪……”

第五部 新后 第二十九回　设局


“薛公子果然不愧是燕王御赐的冰璃公子，见识就是跟平常人不一样。”


“是啊是啊，当年公子六岁寿诞时，小人有幸收得一张帖子，还前去贵府拜访过，不知公子是否还有印象……”


薛采听着这些真真假假的恭维，只是淡淡一笑，忽然转向邻桌陪着姜孝成饮酒的美人道：“这位姑娘好漂亮的镯子……”


这句话令得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转到了美人身上。美人受到这般瞩目，越发高兴，嫣然道：“小公子好眼力。这镯子……”说着目光在关东山脸上转了一圈，掩唇一笑，“这可是传家宝，据说是真正的冰花芙蓉玉，价值倾城呢。”


薛采道：“可否借在下一观？”


美人倒也痛快，欣然将镯子脱下递给薛采。


薛采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递还给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美人不禁问道：“小公子为何这副表情？是这镯子有什么不对吗？”


薛采轻叹道：“所谓的传家宝，贵在心意。有心就好，又何必在意其真正的价值。”


其实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美人自不肯就此放过，追问道：“公子有话但请直言，这镯子难道不是冰花芙蓉玉么？”


薛采沉声道：“众所周知，此玉是因杨贵妃而得名，当年唐明皇送给杨氏的定情信物就是此玉，贵妃小名芙蓉，又因它的纹理宛若碎冰一般，所以，后人取名为冰花芙蓉。由于其颜色非常罕有，是粉紫色的，又形成于泉眼部分，长期佩戴，可美白养颜，所以异常珍贵。”


众人连连点头。


“也因此，造假者众，工艺精巧者，甚至可以以假乱真。”


“公子的意思是我这个是假的？”


“是否真假，一辨便知……”薛采说着，环视四周，朝另一位美人道，“可否将你的镯子也借给在下一用？”


那美人连忙摘下镯子递给他，她的乃是一白玉镯子。两只镯子叠在一起，粉白二色煞是好看。薛采将镯子叠好后，开始扭动摩擦，片刻之后，将两只镯子一起递给第一个美人：“闻闻看。”


第一个美人轻嗅了一下，惊呼道：“这是什么味道？”


“人造石的味道。”薛采解释道，“从你的镯子上发出的，这就说明，她的镯子是真的，而你的，是假的。”


美人顿时花容失色，转头看向关东山，关东山连忙别过头去假装与别人说话。美人又气又怒，当即将那镯子一摔，哭着跑了。


满堂哄笑。


而在场众人的态度立刻变得不一样起来。虽然薛采和姜孝成同是此次出使江都的钦差，但那些达官贵人们，主要巴结的对象还是姜孝成，面对薛采时，总有几分难言的尴尬。


薛族已亡，薛家人可以说如今就只剩下了两个——冷宫里的废后薛茗，和这个虽有钦差之实却仍是奴籍的薛采。众人不敢太与他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但他露了这么一手，大家心中叹服，再也顾忌不了许多，纷纷上前表达仰慕之情，并邀请他去家中做客。


薛采来者不拒，通通答应了。


当夜，他与姜孝成留宿城主府邸，顺便参观了一下关东山的书房，当关东山向他展示这些年所搜罗的书画时，他只是微笑不语，并未发表任何看法。


第二日，去诸位名流家中做客也是。


第三日还如此。


其实大家请他，除了巴结拉拢以外，还有个目的就是用他那双慧眼鉴定下自家的珍宝。可他看归看，却不发表任何看法，着实令人郁闷。最后还是关东山最先按捺不住，问道：“我家的字画就那么不入公子的眼睛么？为何公子不肯点评一番呢？”


薛采悠然一笑道：“关大人为何喜欢字画？”


“为何喜欢？这个……就是喜欢啊……”


薛采又道：“关大人为了这些字画，花了不少钱吧？”


“这个当然，你可不知，这些字画比金银珠宝什么的还要贵呢……”说到这里，关东山忽然想起对方的身份，忙解释道，“不过我这些，都是托了关系弄到手的，所以还是很便宜的，很便宜的，嘿嘿……”


“有没有十万两？”


“没有！绝对没有！”关东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关城主可知光这一卷《列女传仁智图》，若是顾恺之真迹，便起码要在五万两以上？更别提黑市有竞价者抬价后的价格。”


关东山听得双眼放光：“是么是么？那看来我果然是赚到了，才花了三万两银子便到手了呢。”


薛采垂首，扬睫，一笑：“所以，这必然是假的了。”


关东山原本兴奋的表情顿时变成了错愕：“什么？等等，薛公子，为、为什么这么肯定就是假的？”


“因为很不幸，据我所知有一个人也非常喜爱字画，且他的财势远在大人之上。这个《列女传仁智图》，他在三年前便开出了十万两的天价收购。如果你是这画原来的主人，且有意将它出售，你会不会放着十万的买卖不要，三万卖给别人呢？”


关东山颤声道：“但、但我跟那人是有交情的！”


薛采冷笑。


“薛、薛、薛公子？”


薛采转身望着窗外天边的云朵，幽幽道：“想当年，家父也以为自己跟很多人都有交情，要什么东西，吩咐下去，响应者众，人人趋之若鹜。但他出事时，一个敢于站出来帮忙的都没有，交情……关城主，你浸淫官场这么多年，居然还会相信‘交情’二字？”


关东山被说得一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极为尴尬，但仍不死心道：“光凭价格，不能推断它就一定是假的吧？”


薛采回身，接过《列女传仁智图》，翻开道：“城主请看，我们都知道此图是根据《列女传》的第三卷《仁智传》所绘，每节画后录其颂语，注明所绘人物，一共收集了十五个。”


“没错，是十五个呀。”


“错就错在了这里。”薛采轻叹道，“事实上，久经战火祸及，此画除了《楚武邓曼》、《许穆夫人》、《曹僖氏妻》、《孙叔敖母》、《晋伯宗妻》、《灵公夫人》、《晋羊叔姬》七个还得以保存完整，其他已经丢失。而城主收藏的这个，却完完全全毫无缺失。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关东山面色如土，被打击得不轻，最后小小声道：“这么说，难道下官的其他那些字画也都是假的？”


“虽不全是，但也差不多了。”薛采仰起头，神色淡然，似嘲讽似感慨又似一种居高临下的寂寞如雪，“这世上，又哪里来那么多珍宝好供人分刮收藏呢？绝大部分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最后那句附庸风雅深深刺激到了关东山，他拿起字画就要撕，最后还是薛采劝住了他，薛采说的是：“这些虽是赝品，但仿得也算不错了。城主若是不甘心，我倒有个办法可以变废为宝。”


“哦？怎么个变废为宝法？”


薛采神秘一笑：“明天我和姜大人准备在玉江楼回请各位，还请城主不吝光临。别忘了带着你的这些字画来。”


就这样，两位钦差到了江都，头三天，除了吃喝玩乐，啥也没干。而第四天，依旧是吃吃喝喝，不过比平时多了一项玩乐，那就是——筹款赈灾。


酒至半酣，薛采示意关东山将字画取了出来，朗声道：“诸位，国难当头，吾等臣子也应为皇上献一份力才对。自江都大旱，关城主一直夜不能寐，忧心忡忡，思谋解决之方。但正如姜大人所言，天要大旱娘要嫁人，这老天爷不肯下雨，咱们凡人有啥办法？”


姜孝成听闻连薛采都要引用他的话，不禁大是得意，连连点头。而在席众人不明白薛采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全都静静地观望着。


薛采一番场面话后，很快切入正题道：“因此，昨夜关城主来找我，表示愿意将他这些年的收藏所得全部捐出，折合成现钱银两，捐助此次灾旱，为国分忧，为民解祸……”


关东山听得眼珠子都瞪了出来，连忙去扯薛采的衣袖，但薛采说了句“少安毋躁”就没再理他，而是将那幅《列女传仁智图》最先取了出来，高声道：“这幅《列女传仁智图》，经我鉴定，乃是顾恺之的真迹，价值十万两。但城主厚道，愿意贱卖，只收八万两即可。有要的吗？”


关东山听到这里，也算明白了。原来薛采所谓的变废为宝，就是把赝品当正品出售啊。也好，折合成钱后接着买，不信他就那么倒霉，一辈子都遇上假货。只不过……在座各位也不是吃素的，哪会轻易就买？果然，好一段时间过去，四下依旧静悄悄的，无人竞价，更无人出声。


薛采想了想，转向姜孝成道：“姜大人，大家腼腆，都不愿先开这个口，你可要支援一下啊。”


姜孝成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好。收了。这卷画我买了。”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虽说姜孝成是右相的公子，又高居羽林军骑都尉一职，但一出手就是八万，还是着实吓人。姜孝成笑道：“为国效力，匹夫有责。再说了，只要江都这事解决了，皇上一高兴，一通打赏下来，不就都回来了么？来人啊，去点八万的银票来交给关大人。”


他身后的小厮应了一声，正要离开，一声音忽自厅外传来道：“我出十万两。”


声音清越明朗，宛若四月的风、晨曦的光、万家的灯火，旭暖而宜人。


众人顺着声音转头望去，见一个年轻公子带着两个侍从施施然地从厅外走了进来。楼内灯光璀璨，却不及他笑容明媚；大堂美人众多，却不及他眸光妖娆……在场有认识他的，顿时惊得站了起来：“宜、宜、宜王陛下！”


原来这位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宜王赫奕。


薛采趁众人的注意力全在赫奕身上，压低声音转头对关东山道：“我昨日说的那个一直开价十万两的买主，就是他。”


关东山感激道：“公子妙招，竟连他也给请来了。”


而赫奕挥手朝众人一一打了招呼，目光落到薛采脸上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程国一别，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


薛采行礼道：“恭请陛下金安。”


“行了，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我今儿可是来做买卖的，你们就以经商之礼待我即可。”赫奕说罢，手臂一扬，将那卷《列女传仁智图》接了过去，细细打量。


关东山的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扑扑直跳，生怕被他看出是赝品。


但赫奕最后摸了摸边角上磨损的地方，叹道：“千年前的东西了，还能保存得如此之好，不错，真不错……”


关东山这才放下心去，干笑几声道：“下官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珍爱这些书画，专门请了两个工匠打理，时不时就拿出来挂挂。”


“关城主果然是行家。”赫奕说着明眸一转，“姜大人，您还要跟价吗？”


姜孝成摸着下巴嘿嘿笑道：“下官再财大气粗，也不敢跟宜王陛下相比啊。原本出价就是为了博个彩头，老实说，其实我大老粗一个，对这些字啊画啊的，一看就头痛呢。”


此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楼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其乐融融。


“如此，那在下可就承让了。”赫奕命侍从抬了个箱子上来，打开箱子，满满一箱的银票，看得在场众人的眼睛都直了。


薛采道：“看来此次筹款赈灾，陛下是做了十足的准备而来啊。”


赫奕凝眸一笑：“别的也就罢了，但有一样东西，我势在必得。”


众人一听，无不感兴趣，究竟是什么宝贝，竟令得这个商场出了名的鬼灵精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来买？


关东山不禁问道：“什么东西？”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自己收藏的哪幅字画，让这宜王如此垂涎？


赫奕垂下眼睛，有一瞬间的深沉，复又扬起，依旧是神采奕奕浅笑吟吟的模样：“我要姬忽的《国色天香赋》手稿。”


大厅里顿时一片哗然，久久难以平息。


众所周知，姬忽是璧国第一才女，而她之所以如此有名，就是与《国色天香赋》有关。据说当年姬忽写完此赋，被当时还是皇子的昭尹看见，惊为天人，立刻打马前往姬府求婚。几番周折，最终抱得美人归。


一首诗赋引出了一位皇妃，也最终成就了一位帝王的霸业。千百年来，哪还能有第二篇文章比它更加风光？


但此赋虽然盛名，姬忽毕竟是个活人。活人的东西，总不会太值钱。因此众人听说赫奕竟是为了姬忽的手稿而来时，心中多多少少有点儿失望。


赫奕目光一扫，将众人的微妙表情尽数看在了眼底，嘿嘿一笑道：“当然，若有别的好物，也一并收了。”


他没有食言，其后薛采所拍出的四幅书法，三卷古画，全被赫奕一气买下，总金额高达三十七万。大厅内的气氛至此，达到了最高潮。


薛采道：“今日到此为止，明日继续。宜王陛下没能买到《国色天香赋》，真是对不住了。”


赫奕摆了摆手道：“好东西总要留到最后，这个道理我是知道的。无妨，我明儿还来。”


就这样，宴席散场，众人各自离去。薛采刚回到府中，关东山便请他进了书房，把门一关，扑地就拜道：“活财神，你可真是我的财神爷啊！”


薛采笑骂：“亏你还是三品大官，竟然跪拜一个奴才，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关东山觍着脸上前抱住他的腿道：“不不，我就要拜，我就要拜。薛公子啊，早就听说你的神童之名了，连燕王那样的人物都被你哄得是服服帖帖，今儿又让我大赚一笔，我可怎么感谢你才好哦？”


薛采踢了他一脚，正色道：“闲话少说，你想不想赚大钱？”


“这还不够大啊？”关东山咋舌。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果然是边塞小城待久了……”


关东山忙赔笑道：“是是是，小人一辈子除了科考那年进过一次京城，就一直在穷山沟里待着……薛公子倒是说说，如何赚大钱？”


“宜王今天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他对《国色天香赋》是势在必得。”


“可咱们没有《国色天香赋》啊。”


薛采诡异一笑：“他若说要《洛神赋》自然没有，但《国色天香赋》的主人可还活着，抄一抄，也不过只是半个时辰的事吧……”


关东山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拍大腿道：“对啊！咱们要是弄到了《国色天香赋》的手稿，再转卖给宜王……”


“那价儿，还不是任你随便开么？”


关东山眯着眼笑了半天，却突又把脸一皱，宛如菊花般的萎缩了：“可是，怎么才能弄到《国色天香赋》的手稿呢？”


薛采反问道：“你觉得呢？”


关东山想了想，沉吟道：“要说能跟那位姬贵嫔扯得上点儿关系的，恐怕咱们之中也只有姜大人了。他的妹子马上就要封后了，若是开口管姬贵嫔要，姬贵嫔一定不敢不给……”


薛采对此不置可否。


“好，那小的就先去找姜大人试试。”关东山说着，匆匆地去了。


到了姜孝成那里，自然是拍着胸脯一百个没问题，不过呢，话题一转，姜孝成开始感慨京官难做，在天子眼皮底下捞点儿油水如何如何难，可不比这边天高皇帝远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连区区字画一天都能卖出三十七万两的天价，真是有钱啊有钱……如此自怨自艾了一番后，关东山会意地塞了个红包过去，笑道：“一切就有劳姜大人了。”


姜孝成掂了掂红包的重量，又开始诉说姬贵嫔是如何如何的眼中无人，向来不与外界接触，若非自己妹妹身份特殊，恐怕还差使不动，只不过要妹妹放下身份管一个妃子讨东西，真是难为了她如何如何。


关东山连忙又塞了一个红包过去：“姜大人如果能帮小人这个忙，事成之后，另有厚谢。”


姜孝成这才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很严肃地伸出了三根手指：“一口价，三百万两。”


吓得关东山扑通一下坐到了地上：“啥？三、三、三百万两？”后半句话没出口，但在心里已经骂上了：你抢啊！


姜孝成悠悠然地坐下，跷着二郎腿，边喝茶边道：“关大人嫌贵，我也能理解。三百万两，都够买几千亩良田，盖一片屋子，雇一堆下人，过上衣食无忧的土财主生涯了。不过呢，大人你也说过，待价而沽，什么东西都要卖给识货的人才矜贵。现在有宜王要买那《国色天香赋》，我大可以自己去宫里求了卖给他，干吗非要让你夹在其中赚一票呢？”


关东山双目圆瞪，刚要说话。姜孝成又道：“不过嘛，有钱大家赚，也不能全把财路给堵死了对吧？这样吧，我再让两成，一口价，二百四十万两。大人也不要觉得自己亏了，先去打听打听宜王的底价是多少，再看看这二百四十万两，是值还是不值得。退一万步说，朝廷拨的款就要下来了，等银子送到了，该怎么买米，买多少米，还不是关大人你一句话的事情？呵呵呵呵……”


关东山一边恭恭敬敬地退出客舍，一边在心里头把姜孝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想到这么大笔钱要拱手让人，心里头就一千一万个不舍，可要他放弃这么大块肥肉，又不甘心。没办法，只好派人去赫奕那儿打听了一下底价，再去找薛采时，激动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薛公子！我的财神爷啊……”


眼看他又要往薛采腿上扑，薛采连忙一个闪避躲了开去，皱眉道：“有话好好说，少来这套恶心人！”


关东山讪笑几声，收了手道：“薛公子，好消息啊，天大的好消息啊！”


薛采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懒洋洋道：“姜大人答应帮你弄《国色天香赋》了？”


“那倒不是，不过也是早晚的事情。是这样的，小人刚才派了个人去探赫奕的口风，不曾想赫奕他，居然肯出五百万两买那《国色天香赋》！五百万两啊！薛公子，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薛采幽幽一笑：“心里头有了执念，就陷入了魔障呗。一样东西渴望久了，自然也就稀罕了。”


“哦？宜王他就那么想要《国色天香赋》？”


薛采将手中的书一放，勾了勾手指。关东山乖乖地凑上前。


“我且问你，赫奕今年几岁了？”


“他和燕王一样，今年都是二十三岁呀。”


“那么他成亲了没有呢？”


“这个……没听说啊。”


“他有没有妃子呢？”


“这个……也没听说啊……”


“他身为宜国的皇帝，竟然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没大婚，你可知是为什么？”


“那个……有暗疾？”


薛采对着他的额头弹了一记，啐道：“这种话也是可以乱说的？我给你提个醒——拜倒在《国色天香赋》裙下的，可不止咱们皇帝一人啊……”


关东山恍然大悟：“噢！哦哦哦哦！原来如此！”


“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想不到，宜王他还是个痴情种啊……”关东山说到这里，倒是替赫奕可怜了，“做皇帝的也没想像中好啊，也有得不到的东西啊，真难为宜王他苦苦相思了这么多年，这么说起来还是咱们皇上命好，一个姬忽，一个曦禾，都被他娶进宫了。听说最近要册封的那位姜皇后，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薛采垂下眼睫，望着地面出了一会儿神，再抬起头时，表情冷淡道：“我累了。”


“哦哦，是是，的确时候不早了，打搅薛公子了，下官这就告退，安寝。安寝……”关东山一边说着一边退了出去。


待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薛采眼中这才露出厌恶之色，看着自己刚才被关东山拉扯过的衣袖，立刻脱下来扔到了地上。


原本没有第二人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第二人的笑声：“我查过了，这个关东山没有恋童癖，你又何必对他的碰触如此介怀？”


“一方父母官，竟然如此龌龊卑鄙愚昧无能，每一条都够他去死一百次了！”


纱帘动了一下，朱龙出现在灯光下，看着薛采的眼底，有着淡淡的唏嘘：“官场向来如此，你从小见的难道还少么？”


薛采望着地上的衣服，脾气发过了，就平静下来了：“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些官员们都不过是装饰用的人肉背景，偌大的宫廷让我一人出尽风头。现在才知他们对着皇帝和职位比他们高的是一个样子，对着百姓下人又是另一个样子。如果说对着皇上的那一面表现出的不过是平庸拍马和乏善可陈，那么对着百姓的一面，就是真真正正的丑陋肮脏了。”


朱龙静静地望着他，久久，才说道：“在上位者，一般是看不到这一面的。你只有走下来了，才看得见。所以，主人，其实，你还是幸运的。”


薛采眉头一蹙，继而舒展开来，转移话题道：“我交代你办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幸不辱命。”


“嗯……这是我接手白泽以来的第一场仗，我一定要……赢给他看。”


朱龙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低声道：“公子在天上看见了，一定会很欣慰的。”


薛采想起一事，问道：“他下葬了吗？”


“后天未时，五松山。”


薛采的眼神，一下子寂寥了起来。


而当薛采与朱龙在卧室中谈论此事的时候，关于江都第四日所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回馈到帝都，因此，在听紫衣人说了前三日的状况后，昭尹便宣布散了。


姜沉鱼退出百言堂时，昭尹忽然叫住她：“沉鱼，你……替朕走一趟吧。”


“是。去哪儿？”


昭尹沉默片刻，才道：“淇奥侯府。”


姜沉鱼吃了一惊。


昭尹解释道：“淇奥侯定于后天未时下葬，我已请了言睿全程主持。但你也知道，姬婴他……只剩下了一个头颅……所以，我要你明日去一趟淇奥侯府，看看有什么可以跟他一起下葬的东西，多放一些，好让他此去天上，不要太过寂寞。”


姜沉鱼还没说话，昭尹又道：“这事本该姬忽去做，但她自从得知弟弟的噩耗后就病倒了。而姬氏一族的宗家，也没有更亲的了。其他人去我也不放心，所以，沉鱼……”


他的话没有说完，姜沉鱼已屈膝跪倒在地，斩钉截铁道：“臣妾愿往！”


昭尹停下来，凝视着她，过得片刻，将手缓缓搭在了她的肩头。


姜沉鱼抬起头，眼圈湿红，声近哽咽：“谢、谢谢……皇上。”


这一刻，不管昭尹最初的用意是什么，是想试探她还是因为对姬婴心怀内疚真的想为他做些什么，但因为他选了自己去为姬婴做这件事情，姜沉鱼就决定要感恩。


她实在是……太喜欢这个机会了。


喜欢到，情不自禁地在帝王跟前哭泣。


昭尹没有责怪她，茶色的眼瞳里，阴影深幽，令人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但他搭在姜沉鱼肩膀上的手，轻轻地拍了拍，用他独有的方式表达了温柔。


无论他和姜沉鱼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差异，性格多不相同，在这一刻，有一种情绪是相同的。


那就是——悲伤。


姜沉鱼第二天在听完早朝后，回到瑶光殿匆匆更换了套白衣，披上黑色的斗篷就出了宫。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后，抵达淇奥侯府。


天色阴霾，云厚无雨，压得整个世界都覆上了一层青灰色。


她自车窗处看着熟悉的建筑由远而近，一颗心，如滚动在盘子上的珍珠，久久不能平静。


淇奥侯府——她当然不是第一次来。


在入宫前，她曾来过一次。那一次，她向姬婴要了一份礼物，而那份礼物至今还留在她的耳朵上。


姜沉鱼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明明早已愈合的伤口，却仿佛再次疼痛了起来，疼痛过后，则是久久的空虚。


那个人，怎么会突然……就不在了呢？


那个人，明明替她穿过耳洞，在她被杀手追杀时救过她，他拉着她的手去跟赫奕他们讨价还价，他的体温似乎从来没有消退过，依旧残留在她的身体里……


可是那个人，怎么就，突然不在了呢？


太监放下垫脚石，姜沉鱼推门而出，仰望着侯府，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被风一吹，摇摇晃晃，显得说不出的凄凉。


一个年约六旬的老妇人脚步蹒跚地来开门，自称是侯府的管家，接下去便由这位崔姓的妇人领着她进去。


先去的祠堂。


祠堂位于府邸的正北方，并不像寻常人家的祠堂那么阴暗偏僻，上百支蜡烛摆放得整整齐齐，映照着罗列如林的牌位，显得庄严肃穆。


这里，就是姬家的祠堂……每个牌位上的名字，都曾显赫一时。令姜沉鱼有些意外的是，女主人的牌位也有，分别放在各代当家之主旁边。


也就是说，如果当年她与姬婴的姻缘未断的话，这里，本也有她的一席之地的……而此刻，最末端的牌位是空的，还没有往上填字，姜沉鱼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感应着细腻的纹理自指尖滑过，忽然就哭了。


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哽咽声，不受控制地自喉咙里冒出来。她一边想着这可怎么办呢自己竟然如此失态，一边却任凭眼泪继续哗啦啦地流下来。


一旁的崔氏妇人很识趣地没有劝阻，只是说了句：“我带你去公子的书房吧。”就把她从那个悲伤的地方领了出去。


姜沉鱼用手帕擦干眼泪，这才得以好好观察一下姬婴的住处。


这里……是姬婴的家。


是她最爱最爱的那个男子的家……


她还是第一次，能有这样的机会好好浏览，走过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鹅卵石小径，抚摸他曾经抚摸过的栏杆，偶尔吹过衣角的风，曾经也这样吹过他的长袍……一想到这些，姜沉鱼的心就软软地融化了，满是温柔。


公子小时候肯定在这棵树下看过书，也曾在那个石桌旁用过点心，修长的竹枝郁郁葱葱，素洁的屋舍极尽雅致，这里的一石一木，看在她眼里，都是如此称心。


就像那个她所喜欢的人一样，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无不美好。


不多会儿，一行人等来到一座小小院落前，里面三间瓦房，依竹而建，门窗也全都雕琢成竹子的模样，与竹林几乎融为一体。门上一块琉璃匾额，用绿漆填涂着“有所思”三个阴文大字，字迹苍劲文秀，极具功底。姜沉鱼心知——这，便是姬婴的书房了。


崔氏推开房门，先进去将里面的香点上，这才转身道：“娘娘请。”


姜沉鱼慢慢地踏进门槛，一股熟悉的佛手柑香味扑面而至，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书。


与墙壁等高的竹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上千本书，每隔一层都挂着块小小竹片，上面写着分类。书架旁边是尺许高的螭首古鼎，此刻鼎内焚了香，白烟自镂空的花纹中袅袅升起，令得眼前的一切看上去好不真实，恍如梦中。


她……真的到了姬婴的书房么？


还是，因为实在太过想念，所以老天可怜她，赐她这样一个梦？


姜沉鱼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摸了摸古鼎下面的软榻，被褥冰凉，是了，那个人，已经很久都没有回来了……不，那个人，永远都不能回来了……


昭尹的话于此刻回响在耳边，一字一句，越发凄凉：“你也知道，姬婴他……只剩下了一个头颅……所以，我要你去一趟淇奥侯府，看看有什么可以跟他一起下葬的东西，多放一些，好让他此去天上，不要太过寂寞……”


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公子带走呢？这香必定是要带的吧……


崔氏在一旁幽幽道：“公子小时候除了先天的心疾之外，还有哮喘。于是大夫就给他开了佛手柑这种药，随身携带，后来就慢慢地好了。结果传到了外头，很多王孙公子们都争相效仿，弄得一时间京都香贵。哎……”


姜沉鱼走到书案前，旁边立着个半人高的花瓶，瓶里没有插花，而是放了许多卷轴。她顺手拿出一卷，打开来，里面是一幅画。


姜沉鱼“啊”了一声，持画的手，顿时颤抖了起来。


那是一幅碧荷图。


但确切来说，并不是一幅“画”。


因为，它是粘上去的。


也就是说，画的主人剪了真正的荷花和荷叶，并将它们粘在画纸上，再用一种独特的方法抽去空气，令它们保持着活着时的娇艳。


而姜沉鱼之所以颤抖，是因为这样的画，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就在几天前，她还在宝华宫陪另一个人玩过。那个人的名字叫——曦禾。


崔氏平静无波的声音又轻轻地响了起来，仿佛是在怀念，又仿佛只是在陈述而已：“公子从小对画画最是头疼，为此没少被老侯爷教训。后来，有人教他这样作画，他便学会了，用这个去应付老师。夫子看后一笑，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让他画画了。反倒是公子自己，时不时还会剪粘一番。这一幅是他去程国前做的。那时候的荷花还刚冒出一个角，公子说先做一半，剩下的等他回来再做。但谁知……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姜沉鱼慢慢地将画卷起来，递给身后的宫人。这幅未完成的新荷图，也陪着公子一起上路吧……


书房的墙上，还挂着一把弓，异常精致小巧，通常是孩童或女子用的。


崔氏道：“这是薛采的弓。”


姜沉鱼稍稍惊讶了一下。


崔氏解释道：“这是薛采当年御前扬名的宝弓，他就是用这把弓射死了一只老虎。薛家被抄后，此弓几经周折进了当铺，公子正好路过，就买回来了。后来薛采被送到姬家为奴时，公子对他说，什么时候他做好心理准备了，能放得下过去的一切了，就把这弓还给他。”


姜沉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弓，身后的宫人问道：“要收吗？”


收，就意味着给公子陪葬。


姜沉鱼摇了摇头，这把弓，还是留待薛采亲自取回吧。


这是公子的希望。


也是她的希望。


接下去的半个时辰内姜沉鱼又翻查了遍书房，没再找到更多东西。虽然屋内的陈设都很讲究，但并无出挑之物，古董珍宝更是一件也没有。崔氏见她找不出更多有意义的东西出来，便提议道：“咱们再去卧室看看吧。”


此言正合姜沉鱼的心意，当即随她去了姬婴的卧室。卧室距离书房很近，就在书房后方隔了一道曲廊的主屋。这样的设计自然是方便姬婴休息与办公。卧室与书房相比，少了那些书，多了一张床，床头还有个衣柜，崔氏上前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箱白衣。


姜沉鱼取过一件，抖开，白泽图案映入眼帘，回想起那人生前的风采，不由得有些痴了。


崔氏在一旁道：“世人都道公子喜白，其实公子并不喜欢白衣，嫌它易脏难洗。但是老侯爷生前交代，既然先帝以白泽图腾赐予姬家，就是姬家的荣耀，要时时刻刻都记着这荣耀，不能忘怀。公子无奈，只好定制了一批一模一样的衣裳，期间为他绣衣的绣娘集体病倒，延误了整整三个月才交衣，结果流传出去，就不知怎的变成了‘淇奥侯光一件衣服就要耗费巨资绣上三个月’那样的传闻……”说到这里，忽然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姜沉鱼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搀扶：“老管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娘娘，老奴有一事相求，还请娘娘答应。”


“你先起来，有事好说。”


崔氏摇头，双腿都直打哆嗦了，仍不肯站起来，一边流泪一边沉声道：“老奴知道最近外头有些不好的谣言，都是在诋毁我们家公子的。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我家公子生前也得罪了不少人，现在他死了，那些人就开始来落井下石……这些都没什么。但是，老奴不甘心，不甘心我清清白白日月可鉴的公子，被人家这样冤枉。正巧今日里娘娘替皇上来为公子收拾遗物，老奴就让娘娘看看，我家公子他生前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究竟有没有像外头说的那样贪污受贿！我想，这也是皇上不派别个，单单派娘娘前来的理由。”


姜沉鱼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人。


之前，她一味地沉浸在悲伤之中，只顾着感受此地主人留下的气息，而今被崔氏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有更重要的使命在身。诚然，如崔氏所言，自姬婴死后，不利姬家的流言四起，再加上国库真的是空了，一时间，官宦贪污就成了很严重的一项罪名。昭尹之所以派她前来，想必真正的用意是借她之口辟谣。


因为她姓姜。还有什么，能比一个姜家的人去为姬氏正名更有效？


昭尹……果然处处都有心机啊……


一念至此，姜沉鱼深吸口气，将崔氏扶了起来：“我明白了。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崔氏泪光盈盈地看着她，哽咽道：“老奴，替我家公子，谢谢娘娘！”


姜沉鱼最后挑的是三管秃了毛的笔，一箱绣着白泽图案的白衣，一幅新荷图，和一匣子佛手柑香，便离开了侯府。


等她回到宫中将这些东西交给负责葬礼的官吏时，已近亥时了，整个人像打了一场大仗一般，浑身虚脱无力。拖着沉重的双腿返回瑶光宫，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里面一片灯火通明——怎么回事？


怀瑾小跑着迎出来道：“小姐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曦禾夫人她……”


怀瑾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人影便从殿内飞快扑了出来，一把抱住她，嘴里不停喊道：“娘！娘……”


姜沉鱼定睛一看，原来是曦禾，只穿着一件单衣，还光着双脚。怀瑾在一旁道：“曦禾夫人申时就来找小姐了，一直等在里头，无论我们怎么劝都不肯回去，我们取了衣服和鞋子来，她也不让我们碰，我们没办法，只好让她这么待着……”


“把衣服和鞋子拿来给我。”姜沉鱼一边如此吩咐，一边拉着曦禾的手走进屋内。


握瑜取来衣服鞋袜，她伸手接过，一件件地帮曦禾穿上。


曦禾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乌溜溜地看着她，忽又雀跃道：“娘！看！看！”


怀瑾取来一幅画，展开给她看：“这是夫人下午做的。”


姜沉鱼一扭头，就再次看见了那种以独特方式粘贴出来的图画。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恍惚。偏偏曦禾还一直拉着她的手道：“画画！画画！娘，画画！”


姜沉鱼打量那幅画，左边是个绿色的圆圈，由好几块碎布拼凑而成，中间还少了一块；右边的好认，是本书，曦禾直接撕了一页书的封皮粘上去的。


曦禾叫道：“娘！娘！”


“好画。画得真好。”姜沉鱼安慰她，曦禾一听，立刻就高兴地笑了。清澈得像水晶一样的眼眸，和灿烂得春花一般的笑容，映入姜沉鱼眼中，却越发辛酸了起来。


她伸出手，慢慢地摸了摸曦禾的头，最后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泣声道：“曦禾……我、我……我好羡慕你……我真的、真的……好羡慕你……”


被她搂住的曦禾先是莫名其妙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仿佛感应到了沉鱼的痛苦一般，仰起脸庞，静静地注视着姜沉鱼，吻了吻她的额头。


“娘……不哭……不痛、不痛……”夜光里，曦禾的声音沙哑低柔，溢满伤悲。

第五部 新后 第三十回　候局


姜沉鱼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异常明亮的光线令她不由自主地抬手遮了下眼睛，然后才看到窗前依稀站了个人。她眨眨眼睛，以为又是曦禾，便出声道：“曦禾？”


“醒了？”那人转过身来，一袭黄袍，尊贵如斯。


“皇上？”姜沉鱼大惊，连忙起身，再看一眼几上的沙漏，吓出一身冷汗，“臣妾睡过头了，误了皇上的早朝，罪该万死，还望皇上恕罪！”


原来不知不觉的，她竟一觉睡到了巳时，为什么怀瑾她们不叫她？


昭尹看出她的想法，淡淡道：“是朕让她们不用叫你的，昨儿你大忙一场，也累了，该多休息休息才是。怎么样？现在觉得好点儿了么？”


姜沉鱼捧着脑袋，愁眉苦脸道：“不知为何，竟是头疼得厉害。”


昭尹扑哧一笑，牵着她的手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快梳洗更衣，跟朕去听个好消息，你的头就不疼了。”


姜沉鱼连忙应了一句是。其实她心里多少有点猜到了皇上所谓的好消息是什么，算算时间江都那边新的消息该到了，既然昭尹说是好消息，大概就是指该事件快解决了吧。


等她随同昭尹一起走进百言堂时，七子已在等候。照例行礼后，依旧是由坐在末首的紫衣人发言：“启禀皇上，今日早上接到飞鸽，已经证实关东山给了姜孝成一百万两作为订金买《国色天香赋》的手稿，等到手稿一到，就支付剩余的一百四十万两。”


昭尹悠悠道：“原来姬爱妃的字竟那么值钱，那让她多写几篇，璧国也就省事了。”


褐衣人赔笑道：“是关东山利令智昏，想赚宜王陛下那五百万两嘛。”


昭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哼道：“区区一个江都城主，竟然随随便便就能拿一百万出来当订金，监察司都是做什么吃的？”


七子见他生气，顿时不敢吱声。


姜沉鱼见这么僵着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开口道：“薛采此行用的计谋可谓是一环扣一环，异常精彩。换了大多数人，明知有两百六十万的利润在那儿摆着，便是砸锅卖铁的也要一搏了。关东山人在局中，越陷越深，也属正常。现在与其追究监察司没有尽到监督官员廉洁奉公的职责，不如想想有没有地方可以帮帮薛采的。早日将江都一事解决，皇上也好早日去掉一块心病。”


这一番话说得是柔中带刚，令人无可辩驳，便只有点头称是，昭尹的面色也缓和了许多。


紫衣人道：“不错，薛采此番用的乃是连环计。他与姜孝成抵达江都后，既不勘察旱情，也不追究责任，而是花天酒地，大快朵颐。让当地官员觉得他们不过是昏庸之辈。继而他又立刻宣布朝廷会拨款赈灾，消除了众人的戒心。等到混熟之后，他开始表现出他在古玩字画方面的卓越见解与精准眼光。那个盛狗食的盘子，也许是事先安排，但歌姬的镯子却真的是赝品，被他一眼看出，当众说穿。事后我们查知，那个假镯子，正是关东山送的。也就是说，从假芙蓉冰玉镯上，薛采看出了关东山此人虚荣肤浅、贪婪无耻的一面，便选中他，成为这次骗局的主角。”


一绿衣人抚着美须，不屑道：“关东山连送给姘头的礼物都敢弄假，的确是卑鄙到了一定地步。”


姜沉鱼在一旁听着，心中不禁有些好笑：男人的心理有时候真的是很奇怪的，欺上瞒下在他们看来还没什么，不过是官场的一种生存方式，但如果连送女人的东西也作假，就会受到唾弃鄙夷。真是，作假就是作假，都是一样卑劣的行径，还有什么高低之分么？可笑。


紫衣人的分析仍在继续：“因此，当晚当关东山按捺不住邀请薛采参观他的收藏品时，薛采故意不发表看法，目的有两个。一是拖着他，要知道当一个人的疑惑得不到解答时，时间拖得越久，他对答案的真实度就会越深信不疑；第二个目的则是要看看其他人的收藏品如何，挑选其中最好骗也最值得骗的对象下手。就这样，最后锁定了关东山。”


褐衣人补充道：“薛采知道光凭他一个人说，是骗不了关东山那样的老狐狸的，纵然一时上钩，但很快就会警觉。所以，他打铁趁热，立刻下了第二个诱饵。”


“没错。”紫衣人点头，“那就是宜王赫奕。”


再次听闻赫奕的名字，虽是万水千山之外，但姜沉鱼依旧感觉到了一份亲切之意。那位风流倜傥、开朗风趣的悦帝，现在可好？也不知薛采许了他什么，竟连他都被请来帮忙了。


褐衣人笑道：“赫奕是谁？天下人都知道，那可是一等一的活财神、大富翁。因此，他的到场，可以说是给所有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也让这个局变得更加真实可靠。”


“但薛采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暴露他的真正目的，所以他先让赫奕把关东山的八件字画通通买下，给关东山尝到了甜头，再以更重的利益引诱他，关东山果然上当，一心想要赚赫奕的五百万两，就这样跌进了薛采的圈套。”紫衣人汇报到这里，合上书册，一笑道，“后面的我想我们可以不用再分析下去了。”


“不错，”昭尹点了点头，缓缓道，“下面，只要舒舒坦坦地看好戏就行了。”


其后的一切正如百言七子所推测的那样，毫无意外地继续按着一早设定的剧本走了下去——


三日后，所谓的《国色天香赋》送到了姜孝成手中。关东山二话不说就支付了剩余的一百四十万两银票，然后眼巴巴地带着那卷字去找赫奕时，却发现已经楼去人空，不知踪影。


极其震惊的他派人四处寻找，好不容易在埠头一艘即将出行的船上找到了宜王陛下，但宜王只是长长一叹，将手里的酒倒进了已经干涸了一半的河里，感慨道：“人生长恨水长东，我的这份执念，也该放下了。”就此挥袖潇洒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关东山眼睁睁地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区区三品小官，怎敢对别国的皇帝不敬，无奈之下只得回去找姜孝成。结果姜孝成立刻变脸，冷笑道：“这书可是关大人你求着我给你弄来的，现在又说不要了？把下官当成什么了？把写这字的姬贵嫔当成什么了？又把当今皇后娘娘当什么了？拉出来的屎难道还能吃回去么？”


关东山吃了个哑巴亏，灰头土脸地回到家，越想越不对，就去找薛采，结果人还没到薛采住处，就先来了批官兵，二话不说将他一绑，押上了大堂。


再一看，大堂之上，姜孝成身着正式官服，冷笑着定了他的十二项罪状，将他这些年来贪污受贿所得一一列举，也不让他画押就送进了大牢。


并在此后两天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当地名流通通抓起来，理由是宫中失窃，而丢失的宝物全在他们家中找到了，顺便附了个名单，名单上罗列的，正是他们之前邀请薛采做客时给他看过的珍宝。


这些东西得来的途径多多少少有点不干净，姜孝成就逮住这点一口咬定那些都是皇上的东西，就这样一一定了罪。


一时间，江都城内鸡飞狗跳，乱成一片。


第四天，姜孝成颁了个条令，叫——等价交换、植树造林。意思是该囚犯贪了多少钱，就拿多少现银来赎，或去指定的地方种上多少棵树，就可免其一死。于是有钱的人家纷纷凑钱，没钱的人家日夜种树，除了关东山，其他人都一一赎了出去。而最后清点他们筹集的赎金，加上之前从关东山那儿讹来的二百四十万两，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万两。


正好是薛采之前对外宣传的国库拨银额。


此事回馈到百言堂中，大家一听全都笑了。


绿衣人道：“拿钱也就罢了，这种树是怎么回事？”


紫衣人道：“绿子有所不知，江都之所以今年大旱，乃是因为大量森林被胡乱砍伐了的缘故。江都城外原本绿阴一片，但因为那木头值钱，所以老城主就命人私下砍树运去宜国贩卖。等到关东山上任时，树已经砍得差不多了。”


“如此说来，那关东山也挺倒霉的了？”


紫衣人摆手道：“绿子可知那老城主是谁？”


“是谁？”


“是关东山的亲叔父。而老城主告老之后，就定居在江都城内，这次抓的名流里，他也有份的。”


“那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吞进了多少，合该他全部吐出来。”七子说到兴起，抚掌大笑。


最后，昭尹笑眯眯道：“孝成和薛采，这事办得着实漂亮，人也得罪够了，买粮赈灾之事朕另派人接手，让他们两个，早日回来吧。”


“是，皇上圣明。”


第二天的朝堂上，昭尹另选了两名资格老口碑好的官吏前往接手赈灾一事。就这样，江都之难，于短短的十五天内，迅速搞定。两位功臣在鲜花与掌声中，回到了帝都。


至于薛采究竟许了赫奕什么东西呢？


据说赫奕驾舟离开江都时，在船上写了封信，大致内容是：“朕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遍寻四国，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被朕找到了《列女传仁智图》的真迹，最难得的是保存完好，丝毫没有损坏。因此一口价一百万两，汝买是不买？”


对了，那封信的收信人是——彰华。


一月后，燕王接到此信，欣喜若狂，回复曰：“买！”


十月十五，昭尹设宴于宫中为姜孝成庆功。


姜沉鱼身为四妃之首、下一任的皇后，一同列席。


姜孝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如此风光，自然是满面红光，逢酒必干。而真正的功臣薛采却连个座儿都没有，只能站在姜孝成身后。一开始还有官员上前敬酒，同他说话，后来见他始终神色淡漠，心不在焉的，便不再搭理他，转向姜孝成继续谄媚。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薛采便寻了个借口转身告退。姜沉鱼看在眼中，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明月高悬，夜风冰凉，不知不觉中，已是深秋。


殿内的喧闹，越发凸显出外面的清冷，姜沉鱼叫住薛采，见他在距离自己一丈远的地方转身，一瞬间，竟觉得有些陌生了。


他……长大了。


天庭更加宽阔，眉眼更加深邃，童稚仿佛只在这张脸上轻轻停留了一瞬，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远超于其年龄的犀利与高洁。


他就那么一只手垂在腰畔，一只手负于身后，后背笔挺，站姿端正地看着她——像个大人一样。


很难描述这一幕对沉鱼来说是何感觉，有点欣慰，有点酸涩，还有那么点怅然若失，但最终全都化作了微笑。她对他笑，走过去，从怀里取出一个非常精致的锦囊。


“是什么？”薛采皱眉。


“你打开看过了不就知道了？”姜沉鱼眨眼。


薛采狐疑地瞪了她一眼，接过锦囊，打开来，表情明显一呆。


锦囊里，是一块玉。


一块绝世名玉。


一块可以说是当今世上最有名的玉——冰璃。


薛采将目光从玉上转到了姜沉鱼脸上。姜沉鱼扑哧一笑：“我送你的这份生日礼物，你不喜欢么？为什么这么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怎么得来的？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越说越低，到了最后两个字时，几不可闻，“生日。”


“玉是我从曦禾那儿讨回来的。而你的生日……是崔管家告诉我的。”


薛采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她的病……好了么？”这个她，显然指的不是崔管家。


姜沉鱼叹了口气，仰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幽幽道：“我们看她是疯子，也许她看我们才是疯子……不管如何，我想她现在肯定比以前快活得多，也单纯得多。这样，也不错吧？”


薛采目光闪动，忽换了个话题：“公子……下葬了么？”


“嗯。九月廿五未时落的葬。”


“你去了吗？”


姜沉鱼淡然一笑，摇了摇头。让她为姬婴挑选陪葬品，已是昭尹的法外施恩。真正的入殓下葬，她一个皇妃，是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那夜她从姬府归来，在曦禾面前失仪而泣，而曦禾亲吻了她之后，面对姬婴之死，她就好像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和痛苦。


佛家总说要悟要悟，姜沉鱼想，自己也许就是在那一刻，悟了。


领悟到这个人终究是从自己的生命里逝去了，再也不会归来；


领悟到这个人其实从来就没有属于自己过；


领悟到人生原来就是一场不停地抛弃与纳新的过程。她与姬婴的缘分已经终结了，却与其他更多的、原本以为不会有交集的人，产生了新的缘分……


就好比她与曦禾。


当年她奉旨进宫为曦禾弹琴时，几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这个女子的依靠——唯一的依靠？


而眼前的这个小薛采，又何尝不是呢？


若薛家没有出事，这位眼高于顶的小神童又怎会与自己成了几乎可以无话不谈的好友？


一想到这点，姜沉鱼唇角的笑意就变深了，令她的五官棱角看上去异常柔和温暖。


薛采看在眼中，忽然有那么一瞬的迷离，为了摆脱这种异样的情绪，他皱了皱眉头，一本正经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在听呀。”


“严肃点。”


姜沉鱼见他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


果然，薛采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这一句话后，姜沉鱼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一颗心，像沉入水中的墨汁，荡漾着、散溢着，幽幽地沉了下去。


薛采说的是——


“我在姬家，没有找到钱。”


这句话很严重。


令她目前所掌握到的信息全部变成了一场虚无。


因此，姜沉鱼懵了好一会儿才能重新整理思绪，颤抖着反问：“什么？”


薛采环顾了下四周：他们站的乃是凤栖湖的正东方，为了便于观赏风景的缘故，这一带的岸边并没有栽树，而是修筑了半人高的栏杆。另一头，就是设宴所在的大殿。也就是说，此地十分空旷，没有可以隐藏的地方，无论从哪边来了人，都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因此，考虑到不可能有第三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后，薛采才开口继续说了下去：“我之所以回来得这么晚，是因为江都事毕后，我沿途拜访了姬家的各个分家，并让朱龙彻查了他们每一个人。最后证实，姬家的子孙虽然良莠不齐，但整体而言，都有两个特点。一，手无实权；二，身无余财。”


“怎么可能！”姜沉鱼发出一声惊呼，“据前翰林八智统计所得，图璧一年，九卿罢免七卿，新臣皆薛、姬二族所出……”


“薛氏已亡。”薛采在说这话时，素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姬家的三卿也都在图璧三年期满告老了。”


“图璧二年，都尉将军更替，晋级者三十七人，全是淇奥侯门生！”


“请注意，他们是门生，他们都不姓姬。”


“图璧三年，姬氏奉旨修建河防，所费者巨……”


“但是效果很明显不是么？今年夏汛，华河两岸安然无事。”


姜沉鱼捧住了自己的头，呻吟道：“等等……你且等一等，让我好好想一想……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翰林八智是被你父亲收买，故意用了些旧数据栽赃姬氏祸国！而真正的事实是，自姬婴执掌姬氏以来，他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一步一步地削弱了姬氏子弟的权势，让他们无权可揽，无钱可贪。”


姜沉鱼握住自己的双手，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快要跳出胸口。


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国库是真的空了啊！”她每日跟着昭尹上朝下朝，国库空虚是不是真的，一看数据便知，不可能造假，昭尹也没有理由说这个谎。


薛采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觉得，师走，比之你父亲训练的那些暗卫来如何？”


姜沉鱼原本就是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听了这个后，立刻就沉默了，过得片刻才答道：“若论间谍之术，师走不及，但若光论武功，我父的暗卫，则不是对手。”


“那么，师走他们是从哪儿来的？”薛采说着，讽刺一笑，“可不要跟我说他们都是堂堂正正地从御林军里训练出来的。”


姜沉鱼垂眼看地。是啊，师走那样的武功，不是一年半载可以训练出来，必定是和父亲的暗卫一样，自小培训。而从昭尹答应再给她两名暗卫上可以得出，这样的资源皇帝有很多，那么是谁，在替他秘密训练那些死士？又是谁，在源源不断地提供这些人才给昭尹？不管是谁，有一点很明显，那就是——钱。


做这种事情，需要大量的钱。


而这种钱，是不会记在明账上的。


薛采继续提示：“培养一个师走，已经很不容易，那要培养一个像田九那样的，又要多少钱？”


田九是昭尹的贴身侍卫。他没有任何名分地位，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然而，比起红得发紫的大太监罗横，和位极人臣的右相姜仲，他才是昭尹真正的，也是唯一的心腹。


“你的意思是，国库的钱其实并没有被谁贪污掉，而是用来训练暗卫以及其他不可告人的支出，反过来花在了皇帝身上？”姜沉鱼终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薛采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是。”


“那么皇上应该是对这些钱的去处最心知肚明的人？”


“是。”


“但在翰林八智指责姬婴时，皇上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却没有为姬婴辩解，不但如此，反而落井下石，默许了对姬婴的暗杀？”


薛采直直地盯着她，目光里露出了几分同情。虽然他没有再说是字，但姜沉鱼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她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几乎站立不住。


薛采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你没事吧？”


姜沉鱼扶住岸边的栏杆，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从湖面上吹来的风很凉，她觉得好冷。


薛采打量着她，又问了一遍：“你还行吗？”


姜沉鱼先是摇了摇头，复又点头，双手紧抠着栏杆上的石雕，几乎都要抠出血来，开口，声音几乎是血淋淋的：“为什么？皇上……为什么一定要姬婴死？为什么？”


薛采凝视着她，一字一字缓缓道：“这个答案，就要由你，来告诉我了。”


姜沉鱼眼前一片朦胧，她连忙闭上眼睛。不行，不行，大夫说过的，一定要保持心绪平稳，否则，这眼睛就废了。


眼睛废了本没有关系，只不过，不能是现在。


现在，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去做，一堆秘密等着她去查，她绝对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倒下去。


绝对不能！


姜沉鱼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是薛采难得一见的担忧表情，但那份担忧在看见她睁眼后，很快就隐去了，变成了冷淡：“总之，这就是目前所查到的，如果还有其他消息，我还会告诉你的。”


姜沉鱼咬住下唇，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一声娇呼远远传来，打破了此地的寂静：“小薛采！”


转头一看，竟见昭鸾远远地跑了过来。说起来，她自从从程国归来，就没见过昭鸾，据说她跟着太后去皇家寺院参佛去了，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大半年，更没想到她会在今夜突然出现。


发生什么事了？


“姜姐姐……原来你也在！”昭鸾抓住姜沉鱼的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姜沉鱼忙道：“公主这是怎么了？有话慢慢说，别急。”


“太后都快病死啦，我能不急吗？”


一语惊天下。


姜沉鱼大吃一惊。只见昭鸾一边抹泪一边跺足道：“庙里的老和尚说啦，让太后回来见亲人最后一面，她那个病是没得救了，所以我就连夜赶着马车送太后回来了。问太监们，说皇兄这会儿正在大殿设宴，所以我就急急忙忙地跑来了。”


“太后现在人呢？”


“太后还在门口的马车里呢，我忙着找皇兄，还没来得及安置她……”昭鸾年纪幼小，头回遇到这种大事，根本慌乱无措。


姜沉鱼立刻替她拿了主意：“这样，薛采你带公主去找皇上，宣御医赶紧过来，我去安置太后，咱们等会儿在太后的寝宫见。”


薛采“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昭鸾边跟着他走边哭道：“姜姐姐，一切就拜托你了……”


事不宜迟，姜沉鱼连忙唤来宫人，先将太后的马车赶至懿清宫，再命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将太后从马车上抬下来，放到床上。


太后显然已是油尽灯枯，昏迷不醒。姜沉鱼为她搭了搭脉，发现脉象非常虚弱，随时都会停止。


“你们快去烧些热水，你们赶紧去御厨房挑最好的人参熬成汤端过来，你们在门口等着皇上他们，一看见御医就赶紧领进来……快！都别在这儿杵着！”一声令下，懿清宫的宫女们各自领命而去。


姜沉鱼想了想，自己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用处了，刚想转身做点别的，就听太后嘤咛一声，悠悠醒转，细细的眼睛睁开一线。


姜沉鱼喜道：“太后？你醒了！我去叫人……”


刚想走，手腕却被太后抓住：“琅琊，琅琊，我……我对不起你……”


琅琊？姜沉鱼一怔，小声道：“太后？”


“琅琊，你原谅我啊，原谅我……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无能为力啊，琅琊……”太后显然是糊涂了，将她当做了另一个人，哭得泣不成声。


而姜沉鱼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谁，想走又走不得，留着又好生尴尬，最后只好轻轻地试探着安慰道：“我、我不生你的气，所以，你别哭了。不哭，不哭。”


太后却哭得更凶，低声说了一句话。


姜沉鱼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踉跄起身后退了几步，转头四望，幸好宫女们都被她支走干活去了，偌大的寝宫内，只有她和太后两个人。


一阵风从大开着的门外吹进来，吹得纱帘层层拂动，吹起她的长发四下飞散，落在地上的影子，便张牙舞爪的，像鬼魅一样缠上来，缠上来，缠了上来……


姜沉鱼发出了一声尖叫，捂住脑袋，蹲了下去。


当昭尹领着太医匆匆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懿清宫的门大开着，风呼呼吹进去，姜沉鱼颤抖地将一方白帕盖到太后脸上，然后，转身望着他们，用一种沉痛却又平静的声音缓缓道：“太后……去了。”


昭尹连忙示意太医上前，太医检查过后，也黯然道：“皇上，太后她是寿终正寝。”


昭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床前，沉声道：“太后仙逝，举国同哀。传令下去，斩衰三十六日，期间科举欢娱喜宴暂免。”


“遵旨——”


因这一道命令，璧国进入国丧期。


而原本定于十一月初一的封后一事，也因此耽搁，推迟到了十二月初一。


姜沉鱼回去当晚就病倒了，高烧连连，一连昏迷了三天三夜。


她在睡梦中抓着一个人的手，不停地呼喊与哭泣，那人很温柔地应着她，为她拭泪。而当她醒来后，问怀瑾和握瑜，她们都很惊讶地表示根本没有那么一个人。


十月十八，当姜沉鱼好不容易好转时，曦禾却病了，呕血连连。太医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全都束手无策。这时候的她好像清醒了点，不但不再抗拒昭尹的靠近，而且还特别粘他，所有汤药都要他亲手喂才肯喝。


昭尹对此转变自然是又惊又喜，每日除了早朝之外，都待在宝华宫中闭门不出，陪在曦禾身边，悉心照顾。由姜沉鱼负责每日同七子开会，将会议的结果知会昭尹，再将昭尹的决定通知七子。


与此同时，姜画月的小腹开始显山露水，害喜反应严重，姜沉鱼无比重视此事，对姐姐的起居饮食无不亲自过问，如此一来，忙得一塌糊涂，经常要过了子时才有空回瑶光宫休息。


时间，就在这样忙碌的流程里日复一日地终于走到了十二月初一。


璧国的新后，诞生了。

第五部 新后 第三十一回　秘密


正红色的长服，以金线绣了九只凤凰，被灯光一映，美艳异常，凤首在肩头收线，拼凑出高傲的姿态，与头上的十二龙九凤冠两相映衬。拥有三千余颗珍珠的长长珠串垂挂下来，举手投足间，熠熠生光。满室大红，却依旧压不住她这一身华贵行头。


姜沉鱼端坐于恩沛宫中，从今日起，她就成了此宫的主人，后宫第一人。而她却没有丝毫欢喜之意，只是凝望着案头的盘龙巨烛，时间长长。


虽是吉日，可惜天公并不作美，从早上起就没出过太阳。之前众人还担心会下雨，搞得大典不能进行，不过老天还算给面子，云层重重叠叠，越堆越厚，但却迟迟没下。


想必到了午夜就会下雨了吧……姜沉鱼淡淡地想着这个不相关的问题。


怀瑾和握瑜的笑声由远而近，从门外传了进来，接着房门被推开，握瑜清脆如铃般的咯咯笑道：“皇后娘娘，皇上来啦！”


姜沉鱼抬起头，就看见了昭尹。


与她的一身正装不同，昭尹依旧穿着日常便服，显得很是随意。


握瑜偷偷冲她挤了挤眼睛后便笑着退了出去。


昭尹走到榻前，将她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浅笑道：“好看。”


姜沉鱼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昭尹随手抄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坐下，幽幽道：“哎呀呀，朕的皇后今天，可真是好看呢……不过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脸上没有喜气。可是嫌朕来晚了？朕给你赔个不是，来来来，这杯酒就当是朕给你的谢礼。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说罢，将酒递给她。


姜沉鱼伸出双手接了，默默喝下。


昭尹眼睛一弯，笑得越发亲近了起来：“这就对了嘛，喝点酒，你的脸就有血色了。朕的后宫里全是美人，但只有皇后你，最最聪慧可人，与你相处，如沐春风，最是惬意。”一边说着，一边往她凑了过去，伸出手轻柔地摸着她的脸颊，无限柔情蜜意。而他的声音，也越发低柔了起来，“自你进宫以来，朕还没有好好地宠爱过你，今日良辰美景，我们……不应该虚度……”


姜沉鱼的睫毛如蝶翼般的颤了起来。


昭尹看见了她的反应，笑得越发开心：“皇后在紧张？别紧张，朕会好好对你的……”


姜沉鱼放下酒杯，开口缓缓道：“皇上……臣妾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等会儿再问好不好？现在……应该做些别的事情……”昭尹说着，伸手去解她的衣带。姜沉鱼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是睁着一双亮如晨星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昭尹被那眼睛盯得不自然了，只得轻轻一叹，松开了口：“好吧好吧，说来听听。”


“为什么……皇上会让我当皇后呢？”


昭尹眉毛一挑，又笑了，他退后几步，顺手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一边慢慢呷着一边漫不经心道：“朕不是说过了，朕是在嘉奖你。”


“为什么皇上要嘉奖臣妾？”


一连番的追问终于令昭尹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儿，他停了下来，看着姜沉鱼异常严肃的表情，哑然失笑，咳嗽几声道：“好，那么朕就告诉你。坦白说，朕真的是平生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女子——主动请缨要求当朕的谋士，此去程国也都表现得可圈可点，机智过人，但，那些都不足以让朕感动。你可知道为什么？”


姜沉鱼摇头。


“因为你拥有远超旁人的资本。所以，朕不感动。”见姜沉鱼露出迷惑之色，昭尹笑了笑，“换句话说，因为你是姜仲的女儿。你一出生就拥有优于常人的条件，你父亲的权势和人脉，可以让你很容易就办到很多事情，所以，朕不感动。但是，一个像你这样生于名门长于富贵一切都是倚赖家族所得的人，竟然敢跟父亲决裂——这，才是真正让朕动容的地方。”


姜沉鱼的目光闪烁了几下。


昭尹轻轻一叹，声音变得温柔了起来：“你呀……你明明知道，离开你父亲，离开你的家族，你在这后宫中就真的成了孤军奋战，再没有靠山可以倚仗，没有门路可以通达，甚至没有亲情可以惦念……这一切以你的聪慧，不会不知后果之严重。饶是如此，你还是舍弃了。所以，当得知你舍弃家族的那一刻起，朕就对自己说，朕要嘉奖你，嘉奖这个做了世上最不一般的事情的女子。”


姜沉鱼抿着唇，眼圈微微有些泛红：“那么皇上……为什么会对舍弃家族的这种行为如此重视呢？”


昭尹的眉头皱了起来：“沉鱼，你究竟想问什么。”


“是不是因为皇上自己也是受苦者，所以感同身受呢？”


“砰”的一声，酒壶被打翻了。昭尹一下子站了起来，盯着姜沉鱼，表情严肃。


而姜沉鱼，依旧坐在榻上，连睫毛也没颤一下地继续道：“皇上在奇怪？在恐惧？在想为什么臣妾会知道这件事？对不对？”


昭尹沉下脸道：“姜沉鱼，凡事要有度！”


姜沉鱼睁着一双水晶般剔透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忽然笑了。她五官柔和，因此鲜少有太过尖锐的表情，但此刻唇角轻轻一扬，眼皮微微一耷，却是笑得异常冷酷。而在那样冷酷的笑容里，艳若春花的红唇扯出优美的弧度，一字字，尽是冰凉：“皇上，琅琊是谁？”


昭尹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你……你说什么？”


“这个名字很少见的呢，我朝自开国以来，总共有一十三人叫这个名字，而这一十三人中，唯一能与宫廷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个，而且，是很了不得的一个。皇上……知道是谁吧？”


昭尹眼中闪过一道凶光，冷冷道：“姜沉鱼，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姜沉鱼双足落地，缓缓地站了起来，长长的裙裾一下子覆没了地面，她轻扣双手，一步一步走过去，以一种皇后的姿态，平视着当今璧国最尊贵的君王，不卑不亢，“皇上，今天可是黄道吉日呢，所以皇上选了今日为臣妾加冕，而臣妾，也选了今日，向皇上讨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姜沉鱼，昭尹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公道。”


“什么？”昭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是姜沉鱼又说了一遍：“公——道——臣妾说的是公道。皇上不知道这是什么？也对，皇上素来任性妄为，唯我独尊，永远只看得见自己的伤口，又怎会感应到别人的委屈呢？”


昭尹脸上闪过怒意，但很快就压抑了下去，不怒反笑道：“好。继续说。朕倒要听听，朕究竟是怎么亏欠的‘公道’二字！”


姜沉鱼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微微一笑：“好啊，那咱们就先从曦禾夫人说起吧。曦禾夫人真的很美呢，托皇上的福，臣妾得以出国游历，见到了各种各样的美人。但她们通通加起来，也抵不上一个曦禾夫人。”


昭尹“哼”了一声。


“这么美丽的女子，当然天生就该属于皇帝的。所以，皇上派人玩了点儿手脚，让她父亲叶染欠下大批赌债，最后不得不把女儿抵押给了人贩，再经由人贩卖入宫中，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了皇上的妃子。事后皇上怕风声走漏，就把叶染给弄死了，从此，曦禾夫人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只能守着皇上一个人了。”


昭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按捺不住道：“朕跟曦禾……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不是我说的这样，那是怎样？皇上难道想说你们是真心相爱？”姜沉鱼看着灯旁的昭尹，心里对他失望到了极点，“皇上，看看曦禾，看看她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真喜欢一个人，怎么忍心她那个样子？在她看见公子头颅的那一刻，皇上没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吗？皇上觉得她是为什么疯了的？是你毁了她！是你毁了她和公子！”


“那又怎样！”昭尹一下子跳了起来，不顾形象地吼道，“朕是帝王！帝王是什么？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全天下都是朕的！更何况是一个女人！她是姬婴的又怎么样？谁叫姬婴不是皇帝？”


“为什么姬婴不是皇帝而皇上是，皇上不是最清楚的么？”姜沉鱼轻轻一句话，却令得昭尹整个人重重一悸，然后，静了下来。


昭尹喘着气，坐回到桌边的座位上，瞪着她，平复了许久才道：“你果然是做足了功课的啊……好，那么朕就看看你的功课究竟做到了何等程度，能打几分。说吧，说啊！”


“姬婴不是皇帝的理由很简单——他天生心疾，又有哮喘，他不够健康，所以，姬家对这个孩子很失望，就把整个计划后延了一年，等到你出世。”


烛光跳跃着，照得昭尹的脸，明明灭灭。


姜沉鱼深吸口气，道：“此间过程不再细说……”


就在这时，一声音忽然幽幽响起，仿佛来自地狱的冤魂，带着股刻入骨血的执念：“为什么不细说？我也想听。”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一个人影披着灯光，出现在视线之中。


银白如雪的长发，高挑窈窕的身躯，她抬眼，星光为之逊色，她抿唇，万物为之黯淡。


她就是四国第一美人——曦禾。


对于曦禾的出现，昭尹自然是无比震惊，再次从椅上跳了起来：“曦禾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来？”曦禾嫣然一笑，抬步，进门，然后反手将门关上，“当然是今夜一场大戏，作为主角之一，我不得不来。”


“你不是……疯了吗？”昭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就在一个时辰前，曦禾还用一副孩童般的表情睁着茫然的眼睛依偎在他怀中喝药，可这一刻，她就那么施施然地、极尽风姿地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巧笑动人，堪称绝世。


昭尹的表情一瞬间就变成了愤怒：“你欺君！你竟敢装疯骗朕！你、你你和她联合起来……”


姜沉鱼轻轻一叹：“皇上你错了。”


“朕错什么了？难道曦禾现在还是疯的不成？”


“夫人现在确实没疯。但之前，她是真的……”


姜沉鱼还待再说，曦禾已走过去，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微笑道：“不必解释，真真假假，是疯是傻，对现在来说根本不重要。我要听的……是姬家的真相。”


轻轻一句话，又将室内的气氛带回到了原先的阴沉肃杀。


昭尹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然后慢慢地、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不会有真相了。你，说不出来，”他先指姜沉鱼，后指曦禾，“而你，听不到。”


姜沉鱼和曦禾都静静地望着他。


“还在等什么？田九！”昭尹沉下了脸。


然而，屋里静悄悄的，除了烛花偶尔迸跳，发出呲呲的声音外，再无其他。


昭尹慌了：“田九？田九？田……”


“不用叫了，不会有人来的。田九不会来，罗横不会来，外面的侍卫们，也都不会进来。”姜沉鱼淡淡道。


昭尹颤声道：“你、你把田九弄哪里去了？”


“田九探亲去了。”


“什么？探什么亲？”


“皇上难道不知道，田九有一个兄弟？亲兄弟。而且那位亲兄弟，不巧也成了一名暗卫，并且最后，还被你指派给了我。”


昭尹面色阴沉道：“你是说——师走？”


姜沉鱼鼓掌：“皇上真是好记性，居然还记得住他的名字。”


“他不是死了吗？”


姜沉鱼莞尔一笑：“皇上真是信赖臣妾，臣妾说什么就是什么么？”


“可是我明明也收到了师走死亡的暗报……”


姜沉鱼笑容一敛，正色道：“那是我故意安排的。”


“什么？”


“师走为了救我，已成残疾，这个样子的他，若回到宫中，作为一个知道了很多不能泄露的秘密的无用之人，结局只有一死。因此，我求师兄故意设置成他重伤不治的样子，瞒过了众人耳目，将他送往一个安全的地方静养。”姜沉鱼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而在一个时辰前，我命人将那个地址不小心透露给了田九知晓，所以这个时候，他应该赶去探望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吧。”


“胡说八道！什么亲人！暗卫没有亲人！他们唯一的亲人就是朕！”昭尹暴跳如雷。


“那是皇上这样认为的！”姜沉鱼厉声反驳，眼中失望之色更浓，“正是因为皇上从来不为别人考虑，所以只当大家都跟你一样冷血无情，连手足之情都不顾，甚至反过头去残害自己血脉相连的哥哥！”


昭尹被重重地打击到，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椅子上。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喃喃地念了一句：“哥哥？”


“是的。哥哥。姬婴，是你的哥哥。”轰隆隆的雷声，像是特意应和这句话一般响了起来，紧跟着，深秋的夜雨倾盆而下。


曦禾的眼泪也一同滑下，柔弱的身躯摇了几下后，踉跄着跌在了锦榻上。


也许，唯一镇定的只有姜沉鱼，但她缩在袖里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毕竟，她现在要说的，乃是璧国最大的秘密，牵涉之广，干系之重，可以说是古往今来，前所未有。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劈劈啪啪的雨声里，她的声音宛如缠绕在水底多年的水莲，挣扎着盘旋着终于浮出了水面：“很久很久以前，关于姬氏家族，就流传着这样一个秘密——姬家有‘连城璧’和‘四国谱’，这两样东西，可以令这个家族永远在朝堂之上占据着一席之位，立于不败之地。但是很久很久以来，谁也没见过这两样东西。我爹自从成为右相，就一直试图寻找这两样东西，好把姬氏搞垮，但浪费了大批的财力人力后，依旧一无所获。而到了图璧四年，他觉得万事俱备，不再忍耐，开始对姬婴……下了手。”


室内静悄悄的，听话的两个人固然是词穷声哑，而说话的人，更是心神俱碎。有时候，姜沉鱼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在留在这个躯壳里支撑着她说话的，是另外一个人。不然的话，如何解释她为什么竟然能将这么可怕的故事，说得如此平静？平静得就像是死去了一般。


“我爹一方面暗中收买朝中重臣，尤其是翰林八智，着实花费了一番心机，由他们出面去诋毁姬婴，另一方面则与卫玉衡设局等姬婴入瓮。最后他成功了，他用了很不入流但却直接有效的方法，弄死了一代名臣。而我所惊讶的是——为什么皇上竟然会容忍他做这种事情！容忍他砍掉自己最强有力的臂膀！姬婴是皇上最信任也最宠爱的臣子不是么？”姜沉鱼说到这里，目光从昭尹身上转到了匍匐在榻上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的曦禾，“这时我又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曦禾夫人，曾是姬婴的情人。是被皇上刻意从姬婴手上抢走的。就像当年强行让我入宫一样。”


曦禾勉强着笑了笑，但唇角还没扬起，就变成发不出声音的一记叹息。


“为什么？为什么皇上一面重用姬婴，一面却抢他的女人？为什么姬婴分明对璧国上下来说不可或缺，但皇上却仍是同意杀了他？这一连番的问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让我寝食难安，思绪万千。幸好……我没有等得太久，很快，老天就给了我答案。就在太后病逝的那一晚……”


“太后？是太后告诉你的？”昭尹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太后弥留之前，只有我一人守在床头，她把我错当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叫琅琊的人。而琅琊，就是姬婴的母亲。”轰隆隆，又一道霹雳划过，映得窗户都亮了一亮。


姜沉鱼看着曦禾，轻轻道：“图璧三年三月廿九，夫人对这个日子可还有印象？”


曦禾像被勾起了什么恐怖的记忆一般，浑身颤抖着，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


姜沉鱼脸上浮起难言的一种怜悯：“夫人肯定有印象的。因为那一天，夫人在杏子林中，等了姬婴整整一夜。而他没有来。”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曦禾的声音极其沙哑，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逼出去的。


“他之所以没有来，是因为……他被人出卖了，来不了。”姜沉鱼咬住下唇，缓缓道，“而这一切，都要从二月初十那天公子的母亲离世开始说……”


轰隆隆，电闪雷鸣，打闪的光照透过窗纸，仿佛连墙壁也跟着裂开了一般。


也将故事带回到了图璧三年的二月初十。


那一夜，琅琊病重，姬氏众亲全都云聚一堂等候消息，她谁也不见，只是将姬婴叫了进去……


姬婴走进只点了一盏孤灯的寝室，闻着满室药味，纵然他一向沉稳内敛，也不由得眼眶湿红。


正要点灯，病床上的琅琊开口道：“不、不要灯了……我怕亮。”


姬婴连忙停手，走至榻旁，握住母亲枯瘦的双手，轻唤了一声：“娘。”


“婴儿……你来了。”


“是的娘，我从华河赶回来了。”十日前，他被昭尹派去修建河防，刚到华河，就收到噩耗，又匆匆回返，因此，一身风尘，脸也没洗，衣服也没来得及换，极尽憔悴。


但琅琊看着他，却像是看见了世上最心爱的东西一样，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充满感情地呼唤道：“婴儿……我的，好婴儿……”


“娘，我在。我会一直在这里。”


“你答应为娘一件事。”


“十件、百件，我都答应您。”


得到儿子的保证，琅琊笑了，笑容里，却有很多难言的遗憾与酸楚：“你……可知，为什么我要你尽心尽力地辅佐昭尹？”


姬婴一怔，答道：“因为……他娶了姐姐。”


琅琊摇头。


姬婴又道：“因为他是个好皇帝。”


琅琊轻轻一叹：“因为……他是你的弟弟。”


轰隆隆，大雨滂沱，将世间万物肆意洗刷。


姬婴的睫毛扬起，复又垂下，再扬起，瞳仁里，这才露出了一丁点儿震惊的影子。琅琊看着他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你果然是被教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我很满意。”


姬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可不可以问……为什么？”


“当然可以，因为我一定要告诉你。因为，图璧……原本就是我们姬家的天下！”


轰隆隆。


微弱的烛光照耀着垂危之际的琅琊，岁月已将她原有的美貌和健康侵蚀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但却补偿给了她一双智慧的眼睛。


琅琊，钟尚书之女，少女时艳冠京都，嫁于鹿鼎侯姬夕为妻，夫妻情深，相守一生。若要用族谱来记载此人，可能只有这么一句，但对于整个姬家来说，她却才是真正的功臣。


她嫁给姬夕的时候，姬夕不过是个空有名头庸碌无为的侯爷，姬氏家族内部混乱，勾心斗角。原本第一的士族地位也被逐渐瓜分，被王薛姜三族取代。


她嫁进姬家后，以铁腕政策治家，耗费十年的工夫，令一盘散沙的姬家重新凝聚起来，最终得以与四大士家平起平坐。因此，族内众人全都唯她马首是瞻，对这位当家主母无比钦佩。如今，她生命垂危，所有人都赶来探望，等着她的临终遗言，反而无视了真正的主人姬夕。


姬婴自小受她教诲，虽被告诫要独立自主，凡事要自己拿主意，但对于母亲，仍旧是言听计从。也因此，无论从母亲之口说出什么话来，他都不会太惊讶。


所以，当琅琊说出这么一句足可引起朝野动荡、大逆不道之极的话时，姬婴也只是目光微闪，眉头微蹙，定定地看着她。


“你小时候一定听说过连城璧和四国谱的事情。”


“是。”


“那么，你觉得咱们姬家真的有这两样东西吗？”


姬婴摇了摇头。


“事实上，咱们，是有的。”


姬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太祖皇帝季武开国之际，与咱们的先祖是结拜兄弟，因此许了姬家永世的侯位，但事实远不止此——太祖无法生育，没有子嗣，出身草莽最后成就一代霸业的他，也没有其他亲戚。所以，他与你先祖商议过后，从姬家抱走了一个刚出世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慧帝。虽然此事对外做了保密，但太祖临终之际，将真相告知给了慧帝，自那以后，慧帝重用姬姓臣子，令姬家一时风光无人能及。”


雷声里，琅琊缓缓道来，声音虽然虚弱，但语调沉稳，极具信服力。


“慧帝临终前，将这个秘密传给了孝帝。孝帝又传给了檀帝。檀帝传给了先帝。因此，此秘密对于皇族来说，一直是心知肚明的。所谓的连城璧，其实指的就是这一点皇家血脉，只要璧国仍存，就没有我们姬氏沦亡的道理。但是，先帝……却违背了承诺。”


说到这里，琅琊冷冷一笑，笑容异常冷酷。


“因为，他太喜欢王家的那个女儿了，喜欢到，都忘记了自己原本应该姓姬！”


荇枢登基后，定年号嘉平。嘉平六年，王氏小女臻姬入宫，原本只是小小一位美人。但荇枢对她一见倾心，恩宠备至，一步步地从美人封到贵人，再封到了皇后。嘉平九年，王氏诞下一名皇子，就是后来的太子昭荃。


“王氏得宠之际，整个王家都跟着鸡犬升天，尤其是王父，掌握着璧国七成的权力，对姬家进行打压。你父懦弱，毫无主意，最落魄时，除了侯爷这么一个封号外，没有任何实权。我眼看着姬氏没落，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因此，从姬家重新送一位继承人上位，就成了非常急迫的一件事情。当时我正好怀了你，所以，我原本的打算是送你进宫，但没想到，你一生下来便有心疾，几乎夭折。大夫说，若不能好好调理，连三岁都活不到。我一时心软，就舍不得将你送走，更何况在王氏专权之下，若宫中有其他皇子出世，是会受苦的。就这样，我又等了一年。嘉平十一年，我有了昭尹。”


姬婴忍不住问道：“所以，你对先帝进行逼挟，让他不得不承认了这个儿子？”


“没有。我怎敢威胁先帝？我只是收买了他身边的太监，安排先帝有了一场湖边听歌的艳遇而已。但当时荇枢所有心思都在臻妃身上，虽然临幸了那名宫女，可转头间就忘了。不过没有关系，十年后，我自会提醒他想起来。为此，我对当时不受宠的云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许诺，只要她收养尹儿，她就是下一任的皇后。我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就等尹儿出世，可怜他刚出生，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抱抱，就被匆匆送进了皇宫，过了十年的苦日子……”琅琊说到这里，眼泪涟涟，“我对不起他……但是，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咱家当时，一个能光耀门楣的人都没有，文不成武不就的，科考落榜也就罢了，外出打仗，镇乱平反，也都是王家去的……所以，我手头唯一的王牌就是慧帝的那点血脉，我也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姬婴心中唏嘘，但脸上依旧平静，伸出手轻抚母亲的头发，动作极尽温柔。


琅琊抓住他的手，欣慰一笑：“幸好，你后来一点点地长大了。我用尽所有心血栽培你，而你，也完全没有辜负我的期待，比我想像的还要出色，娘亲我，真的……真的为你感到骄傲。但是，你越出色，获得的赞美越多，我对尹儿的愧疚就越多。因为怕王家察觉，所以那十年里，我愣是没有帮他一次，而十年后，当时机成熟我示意太监将他领到荇枢面前，听说他连字都不认识时，我的心，就像被无数刀割一般，痛得无以复加……所以，婴儿，我要你答应母亲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你此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你都要保护你弟弟。要全心全意地帮助他、辅佐他，把娘和姬家所亏欠他的，通通补偿给他！”


琅琊注视着自己这个被外界号称白泽转世的、文才武功见识智谋无不超凡脱俗、孝顺谦恭从来对她没有半个不字的儿子，纵然答案已在意料之中，但仍一字一字、异常严肃地问道：“你……能答应吗？”


是了。是多少年前的暴雨之夜。在母亲床头殷殷守护，看她气息微弱生命流逝，悲不能言，而她临终前，告诉他的那番话，仿若尖刀割断筋骨，仿若血肉重新揉筑，一瞬间，天崩地裂，万劫不复。


昭尹……竟然……是他的弟弟……亲弟弟……


而所谓的连城璧，竟然不是真金白银的财富，而是皇家血脉……


若非他身在局中，必须要知道真相，否则再怎么荒诞离奇天马行空，恐怕也不会想到，世上竟然有这种事……


面对垂危的母亲，面对有关整个家族甚至整个国家的秘密，姬婴……屈服了。


他也只能，选择屈服。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终我一生，必全心全意辅佐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琅琊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一直吊着的那口气，也慢慢地散开了。


姬婴忽然想起一事，抓住她手急声道：“等等，娘！皇上是我弟弟，那他怎能娶姐姐为妻？”


“你姐姐她……已经……”琅琊的瞳孔开始涣散，接下去的话，便说得几不可闻，“……了……”


“什么？娘！你说什么？姐姐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娘！你醒醒！你醒醒！娘！娘……”始终谨记教诲要求喜怒不形于色的姬婴至此终于崩溃，急切地抱住母亲，想从她口中再多知道一些，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琅琊的手无力地挂了下来，停止了呼吸。


二月初十，大雨，姬氏主母琅琊，薨。


“姬忽怎么了？”听到这里的曦禾，也按捺不住心头的震惊，从床上跳了起来。


“姬忽怎么了……”姜沉鱼复述到这里，转头瞥了昭尹一眼，“我想，皇上才是知道得最清楚的那个吧。是不是？皇上。”


昭尹在姜沉鱼讲述琅琊临终前的遗言时，一言不发，仿佛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了一般，此刻听到姜沉鱼问，也只是冷冷一笑：“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那么何必要我来说。”


“好。那么就还是我说。如果我说错了，还请皇上更正。”


昭尹冷哼了一声。


姜沉鱼转向曦禾：“夫人，你见过姬忽吗？”


曦禾摇了摇头：“我认识小红……姬婴的时候，姬忽，已经嫁了。”


“那么你入宫后呢？”


曦禾嘲讽地笑了笑：“入宫后，我连自己都不见，更何况是见别人。”这话虽然说得讽刺，却是实情。曦禾入宫后，终日里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恐怕是连自己都忘却了。


“和你一样，我也没见过姬忽。”姜沉鱼又将目光转向了昭尹，“这位名扬天下的贵嫔，始终活在别人的传说之中，这宫里头真正见过她的人，我查过了，一个都没有。皇上，你说奇怪不奇怪？一个皇妃，竟然谁也没见过。一个皇妃，还可以不给太后请安，不参拜皇后。就算他们姬家权势再大，这样的行径也太过奇怪了吧？”


昭尹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根本不给予任何反应。


姜沉鱼淡淡一笑：“于是我就派人她从入宫前开始查。姬忽是姬家的长女，相貌平凡，但天资聪慧，写得一手好文章。那篇《国色天香赋》我也看了，的确是让人惊而销魂的佳作，也难怪皇上一见倾情，当即去姬府提亲。但现在看来，那倒更像是一场作秀了，要让一个无依无靠出身卑微的皇子，最快地得到权势——还有什么比娶大臣的女儿更快捷？而从嫁给皇上那天起，姬忽就再没有在外人面前露过面。甚至……九月廿五，连淇奥侯下葬，她作为亲姐姐，淇奥侯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也没有到场。”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曦禾忍不住追问。


“为什么啊……我也想知道呢。没办法，既然人不来就我，只能我去就人。但我不敢去端则宫，第一无船，第二太过招摇，宫里头耳目众多，万一被皇上知晓了，我岂非就前功尽弃？所以，我只好拜托薛采，帮我去姬家走了一趟，到姬忽曾经的闺房，带了她的诗稿给我。这一拜读，我吃惊地发现，一篇号称是八月初二那天姬忽醉后狂草写就的《长央歌》，落款竟是嘉平廿六年。”


“你的意思是那文章是她五年前写的？”


“是。”


“怎、怎么……会这样？”曦禾惊呆了。


“姬忽的才名是伴随着无与伦比的传奇才变得那么难以企及的。但事实上，真要说到天下第一，有才的人还是比她多的。她强就强在让一个帝王都为她倾倒了。世人最擅长的就是跟风，既然皇上都说好了，他们能不跟着说好吗？所以，但凡有她的文稿流传出去，都被争相抄录。可细究起来，她流传在外的文稿并不多，加起来也不到十篇。在出嫁之前的，除了《国色天香赋》，就没有别的了。但薛采带来的诗稿说明了一个事实——她婚后流传出的那些文稿，是她出嫁前写的。也就是说，她出嫁后，再也没写过东西。再结合种种诡异的现象，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姜沉鱼深吸口气，缓缓说出了答案，“姬忽已经死了。”


曦禾惊呼出声：“什么？”


“姬忽是皇上的亲姐姐，她不可能真正地嫁给皇上，而且，如果卫玉衡没有撒谎的话，他与姬忽本该是一对儿。姬家为了夺回昔日的荣耀，为了成全新的帝王，所以，牺牲了自己的女儿。”


轰隆隆——


窗外的风雨，像没有明天一般的肆意凌虐着，豆大的雨点，敲打着脆薄的窗纸，让人觉得下一刻，它们就会破纸而入。


寒夜如此彻骨，而室内的三个人，久久不言。


突然的，一记轻笑幽幽地响了起来，接着，变成了冷笑、嘲笑，最后放声大笑。


姜沉鱼和曦禾一同抬眼望过去，就见坐在桌旁的昭尹笑得五官扭曲，极是可怖。


曦禾不禁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一个愚蠢无知，一个自以为是，所以演的这出逼宫戏，拙劣荒诞，真是好笑啊好笑！”


曦禾面色微变，有些乱了：“你说什么？”


昭尹根本看也不看她，只是径自盯着姜沉鱼阴笑道：“姬忽已经死了？真亏你能异想天开出这样的桥段出来，真是太好笑了。真当这满宫的人都是死人不成？真当这天下都是死人不是？”


姜沉鱼并不慌乱，依旧神色镇定，目光清明，淡淡地开了口：“那么你告诉我，姬忽在哪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查啊！你不是很厉害么？连连城璧的秘密都挖出来了，那么四国……”昭尹突然收口。


但姜沉鱼没有放过他这一瞬的失言，立刻道：“四国谱？姬忽难道与四国谱有关？”


昭尹紧紧闭上了嘴巴。


姜沉鱼盯着跳跃的烛光，默默地出了会儿神，然后悠然一叹，道：“我明白了。”


曦禾看看昭尹又看看她：“明白什么了？”


“我有一个一直未能解开的疑惑，现在，终于明白了。”姜沉鱼说着瞥了昭尹一眼，扬唇一笑，“还真要多谢皇上提醒啊。”


昭尹的脸变得很难看。


曦禾追问：“你到底明白什么了？”


姜沉鱼直起身来，以嫣红的烛光为背景，以窗外的风雨为配乐，扬起她流金泻玉的长袖和裙摆，盈盈而笑：“我明白了一个事实——既然连城璧可以是一个人，那么四国谱，为什么就一定要是书？”


最后一句话，回响在空荡荡的皇后寝宫内，又一记霹雳闪过，照得昭尹的脸，极尽苍白。

第五部 新后 第三十二回　因果


“我父收买翰林八智时，并不知道姬婴和皇上原来是亲兄弟这个秘密。因此，他只能栽赃姬氏贪污祸国，并搜罗了一大堆国库钱财不知所终的证据，他以为，他是凭借那个强有力的证据令皇上动摇的。但事实是否如此呢？”


姜沉鱼眼底泪光闪烁，声音也一下子变得悲戚起来。


“在薛采被派往江都赈灾之时，为了钱他可以说是想破了头颅，他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欺诈关东山，而是从姬家拿钱。可是，最后的事实是——姬家没有钱。不仅如此，它还没有权。是不是很意外？明明在这个王、薛两家都已消亡，姜家韬光养晦、姬氏一枝独秀的现在，他们，竟然无权也无钱？怎么可能？经过一番彻查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公子刻意所为。他与琅琊不同，琅琊为了复兴姬家，无所不用其极，甚至纵容族人弄权枉法，最后虽然令得姬家重新辉煌，但内部也千疮百孔，污秽不堪。而公子接手姬家后，开始逐步清理门户，因为他做得太好了，所以表面上风平浪静，没什么人察觉得到，等人们察觉出来时，已经被纷纷撤了官职丢了权力——这，就是姬婴。”


昭尹发出一声嗤笑。


姜沉鱼直直地凝望着他的眼睛，轻轻道：“皇上，你说我与家族决裂的行为让你非常感动，那是因为你从我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在你纵容我父除去姬婴之时，你等于，也和姬家彻彻底底地决裂了。”


“我为什么不能与它决裂？”昭尹眼中露出极其憎恨的表情，眼角抽搐道，“就凭我身体里流的是姬家的血吗？真是可笑！琅琊，好个伟大的当家主母，为了家族，居然牺牲自己的儿子！十年！我在凤栖湖旁那个荒废的小屋里住了整整十年！缺衣少食，受尽屈辱！是谁让我变成那样的？又是谁在我出生之前就把我的命运安排好的？好，既然他们推我坐上这九五之尊的宝座，就该承受相应的后果。他们以为我会感恩，报答他们？做梦！我之前羽翼未丰，所以还得倚仗姬婴，但现在不一样了，天下都是我的！权势也都是我的！我所受过的苦难，我要一点点地讨回来。区区一个姓氏算什么？生了我却没有养育我的父母算什么？本该走我的路却被他侥幸逃过一劫的哥哥算什么？通通通通算什么？算什么？”


是多少年前，一盏孤灯照着暗室，照着那人眉目癫狂，冲他嘶喊——欠我的，欠我的，你一生一世都亏欠我的！


姜沉鱼看着昭尹嘶喊，也不劝阻，就那么淡淡地看着。


昭尹……当年是不是也对姬婴说过同样的话呢？在他决意抢走曦禾时，当姬婴得知消息后冲入皇宫找他对质时，是否，也是他的这一番话，令得姬婴最终心如死灰？


人，与人，果然是……不一样的啊……


有那样的公子。


也有这样的帝王。


姜沉鱼忍不住苦涩一笑，低声道：“是啊。因为太过痛苦，因为太过沉重，因为与他们的意见相左、道路不同……我们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舍弃了家族，只有公子，明明最是鄙夷徇私舞弊的行为，明明最讨厌贪财好色的陋习，但因为那些都是他的亲人，所以，他默默地将重担接了过去，坚持着，没有放弃，并用自己最柔和的方式，改变了家族……这，就是你、我，和他的差距。”


昭尹眼角一抽，似被最后一句话给击中了。


“既然姬家没有贪污，那么国库的钱哪里去了呢？”姜沉鱼将话题重新转了回来，“九月廿一，我在凤栖湖竟然看见了从端则宫中划出来的一只船，船上有两人，一人就是鼎鼎大名的衰翁言睿。”


“什么？翁老来过皇宫？”曦禾又是一惊。


“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言睿会不声不响就进了宫？为什么言睿进宫后不找身为旧识的夫人你，而去的端则宫？为什么言睿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是在给公子做法事那天回来……我怎么也想不通。现在看来，却是我当时太过关注言睿，而疏忽了近在咫尺的另一件事——第二人。”


“第二人？”


“是。当时小舟上，有第二个人。但因为她当时操着桨，又身材瘦小容貌平庸，所以我以为是端则宫的宫女，就没放在心上，现在才知，大错特错——那人，就是姬忽。”姜沉鱼转向昭尹道，“我说的对不对？皇上。”


昭尹冷冷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姜沉鱼于是继续道：“正如我之前所说的，连城璧都可以是人了，为什么四国谱就一定要是书呢？国库的那些钱去了哪里？皇上身边像田九这样的暗卫可不少，是谁在替皇上训练死士？是谁在遍布情报网，让江都九月十九发生的事情，在两天后就传到了帝都？当把这一切连起来后，一个答案，就变得十分清晰了……”


曦禾颤声接了下去：“是姬忽……姬忽就是四国谱？”


“确切来说，是言睿。姬忽，也许是他的弟子，也许是他的情人……这个现在还不能肯定。”


昭尹冷笑道：“怎么？这世上还有皇后不能肯定的事情么？皇后不是无所不知么？”


姜沉鱼没有被他刺激到，很平静地回答道：“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查出来。”


昭尹再次闭上了嘴巴。


姜沉鱼不再理睬他，而是转向看曦禾：“我继续说，告诉你三月廿九那天，为什么公子，没有赴约。”


她终于说到了曦禾最在意的问题，曦禾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起来，紧紧揪住胸前的衣襟，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看见这个样子的她，姜沉鱼心中暗暗一叹，分不清自己是怜惜多一点，还是哀伤多一点。只有一点很肯定，造化弄人，命运经常会很残酷，无论是对她，对曦禾，还是……对姬婴。


“三月的某天，昭尹出宫看见了你，然后，他就决定要你。”


曦禾咬住下唇，昭尹当日的话语于此刻在脑海中重现，跟姜沉鱼的话重叠在了一起，分毫不差。


“那是春寒料峭的三月，你在湖边洗衣服，穿得很单薄，鼻子和手都冻得红红的，然后从身后摸出一壶酒，喝了几口，再接着干活……你当时很专注地在洗衣服，完全没有看见路旁马车里的我，但我却隔着车窗一直在看你，一直一直看着，从那时候起，我就对自己说，一定要得到你。


“但他同时也知道，你和姬婴的关系，所以，他故意将此事告知了姬夕。


“……所以，几天后，朕召姬夕入宫，跟那老匹夫说，朕要他儿子的情人。


“姬夕回去告诉了公子，公子自然是大惊失色，坚决不允。因此，他连夜写了封信，派崔管家送给你，约你于三月廿九在杏子林中，等他。”


曦禾的视线一下子朦胧了起来，泪水涌上来，将眼前的一切尽数遮掩。


而姜沉鱼心中也极不好受，那天崔管家跪在她面前倾吐当年旧事时的表情，她一点儿都没有忘记，风烛残年的老妇人，就那么屈膝跪在冰冷的地上，一遍一遍地扇着自己的耳光，哭得痛不欲生……


“我对不起公子！娘娘，我对不起我们家公子啊！”崔氏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胸膛，一边痛哭道，“公子信任我，让我去给曦禾姑娘送信。我也送了，但我回来的路上，越想越害怕，怕公子就那样带着曦禾姑娘远走高飞，抛下我们一大家子的人于不顾……于是，回到府里后，我就去暗中监视公子，看见他果然在收拾行囊，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老婆子我不是人啊！我在那一刻鬼迷心窍了啊！我就、就、就去告诉给了老爷！呜呜呜……”


听到这个消息的姜沉鱼虽然心头无比震撼，但仍是朝崔氏伸出手去：“崔管家，你先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不起来！我不起来！我做了那样的事情，背叛了公子对我的信任，强行拆散了他跟曦禾姑娘，我不是人啊……”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崔氏抬起满是眼泪的老脸，哽咽道：“我告诉老爷后，老爷就让我把当时在京城所有宗家分家的人都找来，他们连夜开了个会。而他们开会时，公子跪在祠堂里，看着老夫人的牌位，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直地跪了一夜。卯时时，他终于站了起来，我知道他这是要走了，就连忙去通知老爷他们。所以，当公子从祠堂里走出来时……”


当姬婴从祠堂里走出来时，先是看见了一点光，那是一支火把，被握在一个人的手中。风很大，火光摇摇晃晃，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然后，第二点光，第三点光……无数点光，先后出现。


光源们聚在一起，照亮了夜，也终于照亮了持火把的人的脸。


姬婴惊呆了，他不禁后退了一小步，看着院子里一个接一个走过来的人，他们全都拿着火把，静静地望着他，每一双眼睛，都仿佛在无声地指责他。


而人群里最初出现的那个人，慢慢地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好生蹒跚。那人走到跟前，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一撩衣摆，屈膝跪了下去。


姬婴连连后退，双目赤红地看着那个人，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跪下去的那个人，是姬夕。


是他的父亲！


是他老迈龙钟、百病缠身的老父亲！


他的老父亲，就那么一边拿着火把，一边仰起脸来，开口，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柔软却致命：“婴儿，你，不能走。”


“扑通——”


“扑通——”


“扑通——”


双膝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姬婴惊恐地转身，就发现那些拿火把的人，通通跪下了，跪成一圈。乌压压的人头，和跳跃的火光两相映衬着，那场面极其震撼，也极其的……伤人。


“公子，你……不能走啊！”


上百人同时呼唤是怎么一个景象？


上百人同时跪在地上呼唤，是怎么一个景象？


上百个骨血相连的亲人们同时跪在地上呼唤，又是怎么一个景象？


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永远无法想像。


那是一场兵不血刃的毁灭。


毁去了一个因对官场心灰意冷、想要带着情人远走高飞、远离纷争的少年。


夜风凄冷。


春寒料峭。


姬婴站在漫天的火光和乌压压的人头中间，身后，是摆放着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身前，是一脉相承的至亲，而离此地数十里外的杏林中，一无所知的少女正在满怀期望地等待……


他抬起头，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然后，一点一点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婴儿？”


“公子？”


“哈哈哈哈……”所有人的呼唤他都已经听不见，他只是笑，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然后用一种有些迷离有些困惑有些凄凉又有些哀痛的声音，轻轻地问了老天爷一句话：


“只因为当年送走的那个不是我么？”


这句话不完整，少了半句，但无论另外半句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是多少年前，跪在灵位前，沙漏流淌，夜月消隐，终于做出任性的决定，什么都不再顾虑，什么都可以放弃，也要去找某人，从此远离天涯，再不归来；


是多少年前，推门的一瞬，被熊熊火光映伤了眼，火光中，年迈的父亲走出人群，对着他，扑地跪拜。


“公子问完那句话后，就笔直地向后面倒了下去，倒在了地上。我们吓得连忙把他抬进屋，那时他心疾发作已经昏迷不醒了，然后就一直昏迷，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终于醒了，我们很高兴，可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回应。他就那么直直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一句话都不说。”崔氏说到这里，眼泪又是一阵汹涌，“就在他昏迷的那几天里，我听说曦禾姑娘的爹欠了好多钱，没办法就把女儿给卖进了宫里头。作孽啊……我老婆子作孽啊……如果那天我没有告诉老爷，公子就带着曦禾走了，他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他和曦禾就都能幸福了……我为什么要去告密啊？为什么啊？虽然公子后来半句责怪的话都没对我说，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在恨我，我对不起公子，我对不起他……”


呜咽的哭声，从崔氏身上逐渐消退，在曦禾身上逐渐清晰。


姜沉鱼眨一眨眼，自己原来还站在恩沛宫中，讲述这段对她来说最心乱如麻的过往，身前哭泣的人仍有一个，却已不是愧疚终身的崔管家，而是被一场争斗耽误了终身的曦禾。


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曦禾的头，就像曦禾疯了那段时间里，无数次抚摸她安慰她一般。果然，曦禾下一刻就抬臂抱住了她，将头埋入她怀中，哭得泣不成声。


姜沉鱼轻轻道：“所以那天公子没有去，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他去不了。你……原谅他吧。”


曦禾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了些。潮湿的水渍顺着衣料很快扩散开来，姜沉鱼看着自己往下滴水的衣角，怔怔地想着曦禾到底流了多少眼泪，才能连她的衣服都给湿透了？


而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坐在一旁冷冷看着自己的两个妃子痛哭，忽然挑眉一笑，笑得满是恶意：“很痛苦吧？很愤怒吧？哭吧。尽情地哭吧。反正你们也只能哭了。朕是抢了姬婴的女人，怎么着？朕就是要他死，怎么着？朕就是忘恩负义，誓要与姬家划清界限，怎么着？你们知道了这一切，但又能奈朕何？”


姜沉鱼长长一叹。


昭尹听了越发得意：“如今，所有的绊脚石全部铲除了，所有的权力都在朕自己手中，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告诉你们，朕不但要成就璧国的皇帝，等时机成熟了，还要吞并其他三国给你们看看！朕是千古第一帝王，朕将会是第二个始祖！朕……”正喊到这里，突然面色大变，捂住胸口，满脸的不敢置信。


“朕、朕……朕……”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桌子，但结果却是整个人都往地上倒了下去，手脚软绵绵的，竟然使不出丝毫力气。


昭尹震惊地瞪着姜沉鱼，嘶声道：“你对朕做了什么？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对你做了什么？”说话的是一直埋在姜沉鱼怀中哭泣的曦禾，只见她停止了哭泣，慢慢地推开姜沉鱼，将脸庞转了过来。欺霜赛雪的肌肤，令得她的眉眼显得更加深黑，黑白两色，在她脸上拼凑出极致的一种美丽，那美丽勾魂摄魄，也彻骨冰寒。


昭尹呆了一下：“你……你……你做了什么？”


“臣妾的那些药很好喝吧？皇上对臣妾真好，臣妾所有的药，皇上都先尝一口，然后再喂臣妾……”曦禾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一步步地朝昭尹走过去。


昭尹连忙用双臂撑着自己往后退，嘴里惊恐道：“药？什么药？”


“皇上忘了？臣妾这些天来所服食的那些药啊。”


“药、药怎么了？怎么了？”


曦禾语音悠然，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药里有毒。”


“胡、胡说！你明明也喝了！”


“是啊，臣妾也喝了，如果臣妾不喝，皇上怎么会喝呢？”


“你……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曦禾抬起头，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就又笑了，低下头，用一种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温柔的目光，凝望着昭尹道，“皇上不是很喜欢臣妾吗？皇上为了得到臣妾做了那么多煞费苦心的事情，臣妾好感动的，真的。臣妾不想活了，但又舍不得皇上，想了很久，只好决定带皇上一起走。皇上，你愿不愿意跟臣妾同年同月同日死呢？”说着，俯下身凑了过去。


但昭尹却越发惊恐，双腿乱蹬地想把她踢开：“滚！滚！不要靠近朕！不许过来！不、不要……”


曦禾从怀里取出一颗药丸，用诱哄般的口吻柔声道：“皇上不要怕，这是最后一服药了，只要吃下去，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来，和之前一样，皇上先吃一口，臣妾吃剩下的……”


“滚开！滚开！你这个疯子！疯子！朕不吃！你要死自己去死，朕才不会……放开我……”昭尹拼命挣扎。


曦禾脸上被他打了几下，身上也被踹了几下，却像是毫无痛觉一样，不以为然地直起身仰天大笑道：“看看，这就是所谓的喜欢。皇上，你对臣妾的喜欢，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滚开！你快滚开！来人啊……来人啊……”昭尹嘶声大喊，但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不像他所预想的那样高亢，反而哑哑沙沙，几不可闻。


一旁的姜沉鱼将这一幕看在眼底，只觉世事嘲讽，莫过于斯，而世事悲凉，也莫过于此。


昭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曦禾？他是为了报复姬婴，所以才故意抢他的心上人？可他明明一度想让曦禾当皇后。而且，曦禾疯癫的那段日子里，他所表现出的关怀和悲伤是那么的真情流露，若说是装出来的，她绝对不信。可如今，生死关头，本性暴露无遗，他，还是那个自私的帝王，在他心中，美人，恩宠，全比不过权力和江山。


昭尹，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所以，他这段日子以来对她的好，也不过是帝王的一时心血来潮罢了。不必感激，也不用内疚。


想通了这一点的姜沉鱼，深吸口气，缓缓开口道：“别闹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田九最多离开三个时辰。我们要赶在他回来之前，处理完此处的一切。”


曦禾停下了笑声，上前，一把扣住昭尹的下巴，将那颗药丸塞了进去。昭尹拼命挣扎，但无奈手脚无力，只是枉费力气而已：“你，你……你给朕吃的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一梦千年。”回答他的人是姜沉鱼，“皇上没有听说过这种毒药？也是。这是江晚衣最新研制出来的一种毒药，还没来得及知会皇上。顾名思义，服下此药后，人的肢体会慢慢变得麻木，脑袋也逐渐不清醒，就像是要沉沉入睡一样。你不会死，你会一直活着，但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曦禾嫣然一笑：“没错，这些天来，我吃的，就是这种药。因为每次的分量很小，所以察觉不出来。吃这种药的人，有很长一段潜伏期，在这期间，只要不喝酒，就与常人无异。而一旦喝酒……”曦禾说到这里，掩唇笑，“就跟皇上现在这个样子一样……浑身都痛，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不过没有关系，你很快就不会痛了。不但不会痛了，而且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你……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贱人！竟然联合起来一起对付朕！你们……”昭尹气得目眦尽裂。


曦禾突然沉下脸，恶狠狠道：“那也是你逼的！”


昭尹一呆。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和小红分开；如果不是你，我不用进这个鬼地方来；如果不是你，我那未出世的孩子也不会流掉；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如此痛苦……我的一辈子已经完了，陪你耗着了，我已经认命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连小红也不放过？”曦禾说着，一把揪住昭尹的衣襟，死命地拉扯，边哭边道，“你把小红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他是你的亲哥哥！他把我和沉鱼都让给了你！他为你尽心卖力，鞠躬尽瘁，他可没有半点儿对不起你！你凭什么恨他？就因为他从小有病所以没有进宫当皇帝吗？所以，当九月廿一，从端则宫传来的那段梵乐，唤回了我的记忆，让我重新清醒后，我就下决心要报仇！我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什么都不知道地疯癫下去！我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我要报仇！报仇！”


“杀死姬婴的可不是我！而是这个女人！是这个女人的父亲和姐夫！”昭尹口不择言，将罪名推到了姜沉鱼身上。


然而，曦禾连看也没看姜沉鱼一眼，憎恨的目光依旧紧紧地盯在昭尹脸上，就像钉子钉在了木头里一般，尖锐、深邃、牢固，甚至锈迹斑驳：“没有你的默许，姜仲敢真杀了小红么？没错。杀死小红的人，确实是卫玉衡，但是，让他没了求生意志的人，却是你，是你这个跟他拥有同样血统的亲弟弟！比起卫玉衡那种跳梁小丑不入流的阴谋来说，真正在他身上扎了致命一刀的人是你啊，是他全心全意保护着支持着忍让着，但却最终背叛了他的你！”


姜沉鱼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


八月初二那天凌晨，当她坐在杜鹃房中，听卫玉衡洋洋得意地诉说他如何将姬婴杀死时，就恨不得能扑过去一刀杀了他为公子报仇。但是，比起涌没全身的愤怒和怨恨，最后的一点理智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公子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就那么轻轻易易地死在一场小阴谋内？比那更复杂、更危险的难关他都遭遇过，怎么可能会对付不了一个卫玉衡？


所以，里面肯定还有隐情，她查。


她在回宫的路上就开始查，开始准备，开始隐忍。


她要知道，究竟是谁在幕后操纵一切、推动一切、造成了这一切。


而最后的答案是——昭尹。


如果不是昭尹对姬婴起了杀机，父亲不敢乘虚而入落井下石，而当卫玉衡开始动手时起，聪明如姬婴，洞悉如姬婴，自然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了昭尹的背叛。


是昭尹，舍弃了姬婴。


所以，姬婴本来可以逃的，但他不逃。他本来可以反的，但他没反。


他乡非故国。


他对故国、对家族的最后一点牵挂，最终，杀死了他。


曦禾，无疑也非常明白这一点。


所以，那天当姜沉鱼从姬府归来，因看到了姬婴和曦禾同样的画画方式而悲从中来，忍不住抱住曦禾失声痛哭时。曦禾回搂住她，像孩子亲吻母亲一样的仰起头吻了她的额头，然后将脑袋埋入她怀中，低声说了四个字。


那一霎时，姜沉鱼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但是，从手指上传来的力度，和曦禾不停颤抖的背脊，无不说明着她没有幻听。曦禾刚才真的说话了，而且说的是——


为他报仇！


她……是清醒的。


也就是从那天起，姜沉鱼和曦禾颇有默契地开始联手，一个负责秘密查探姬婴真正的死因，一个则缠住昭尹让他分身乏术。就这样，一天一天，累积到了今日的结局。


看着在地上痉挛颤抖的昭尹，再看着虽然现在完好地站着、但也没剩下多少时间的曦禾，姜沉鱼的心，就剧烈地抽搐了起来，像有千万把刀子在里面翻搅一样，疼得说不出话，也无法顺畅地呼吸。


昭尹艰难出声道：“你们如此对朕，大逆不道，不会有好结局的……”


曦禾冷冷一笑：“你说没有就没有么？你想想，你瘫了，国家大事就会落到谁手里呢？没错，唯一能接手的，就是皇后了。而当一个国家的皇帝形同虚设时，最大的，不就是皇后么？当了皇后，就能想干吗就干吗了。你所梦寐以求的东西，都到了皇后手里，你说，这样的结局还不够好吗？”


“原来你们……想要的是、是朕的江山？”昭尹这下子，是彻彻底底地惊了。


曦禾懒洋洋道：“就算是吧。难道要不得么？”


昭尹急声道：“好，就算姜沉鱼当了皇后得了江山，但是你呢？曦禾你不是也中了毒吗？你又不是皇后，你落得了什么好处？”


曦禾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无比悲哀，每个字都在发颤：“好处？你以为……我还想活么？”


昭尹重重一震。


曦禾笑，笑容极尽凄惨：“我不是说了？我不想活了。我本来已经疯了的，什么都忘记了，挺好的。但是，九月廿一那天我又醒了。我……恨清醒时的这种感觉……我，根本就不愿意清醒……”晶莹的泪珠，从她眼中滚落，浓密的睫毛湿湿地粘在了一起，看上去说不出的可怜，“在我疯了的那段时候，是沉鱼陪着我。对于我的疯癫，她半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依旧细心温柔地照顾我，给我梳头，帮我穿衣，甚至还帮我穿鞋……就在那一刻，我在心底对自己说，我要报答她。我这个人，活在世上根本只是浪费粮食，带给别人的只有不幸，还让我所爱的人那么那么痛苦……但起码要在我走前，我要做一件好事。”


她说到这里，转身，慢慢地站直了，看着姜沉鱼，一字一字道：“总要有个人为此事负责，所以，这个弑君的罪名，我担。”


姜沉鱼看着她，泪流满面。


其实早在她们联手，准备对付昭尹时，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必须要牺牲一个，成为昭尹的陪葬品。那样才能彻底扳倒昭尹，彻底为公子报仇。


但是，本来那个牺牲的人可以是她的。


曦禾，却把生存的机会，留给了她。


对此，曦禾曾说：“你不要以为死就一定不好。要一个人孤独地活下去，要面对一个国家的重担和责任，其实远比死亡更难。我是个没用的人，我处理不来那些国家大事的。所以，沉鱼，让我去死吧。”


就这样，曦禾服下了毒药，并成功地诱使昭尹也中了毒。而姜沉鱼则是等待，等到封后完成，等到她成为璧国皇后的事实无可更改，才在这一夜，支走田九，彻底对昭尹摊牌。


“我把他留给你，以你的聪明才智，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的。不是吗？璧国的皇后娘娘。”曦禾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


姜沉鱼忍不住唤道：“你去哪儿？”


曦禾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说了四个字：“回去等死。”


姜沉鱼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就想阻止她：“等等！其实……严格说起来，真正杀了公子的人是我爹，和我姐夫，他、他们还没有……”


曦禾忽然停步，转身，静静地望着她。


姜沉鱼因太过羞愧而手指发抖，哽咽道：“我……我、我对他们……他们……”


曦禾凝眸一笑，美绝人寰的眉眼，豁达从容的气度，以及眼眸深处的体谅与怜惜……这些饱满的感情，令她整个人看起来闪闪发亮。


她从来没有这样笑过。又或者说，自进宫以来，她就从来没有这样笑。


可现在，她笑了。


然后，用这个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姬婴放下了，我放下了，姜沉鱼，难道你，还放不下么？”


姜沉鱼至此，大彻大悟。


喜欢的亲人，就多多亲近，不喜欢的亲人，就慢慢疏远。血缘一物，虽是与生俱来，无可选择。但将来的人生要怎样走，却是可以由自己选择的。


面对家族，姬婴选择了全部接纳，他承受着因此而带来的种种痛苦，并用自己最柔软的方式磨去他们的棱角，将之改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面对家族，昭尹选择了全盘否定，一刀两断。他厌恶自己的真实身份，又痛恨因此酿就的童年悲剧，偏激自私的后果就是斩断了原本最坚固可靠的一条翅膀。姬婴一死，生前辛苦为皇帝建立的那些人脉全部毁坏，而昭尹自己建立的地位其实并不像他所以为的那么稳固。因此，当十二月初二，罗横对上早朝的臣子们宣布皇帝突然得病、不能上朝时，没人对此起疑。而当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皇帝还迟迟没有病愈，只能由皇后代为执政时，小部分臣子闹了一会儿，闹不出个结果来，也最终选择了沉默。


于是朝政渐稳，日子就那么顺理成章地过了下去……


大年三十除夕之夜，姜沉鱼守在昭尹床头，喂他吃饭。他直直地平躺在床上，没有知觉，但仍然活着，所谓的进食，也不过是将各种补药熬成的稀粥，给他撬开嘴巴灌下去罢了。但是，喂得很是费力，往往一碗粥喂完，衣服上全是粥渍。


七子列成一排，站在外厅隔着一重帘子例行汇报，所奏的都是一些如何庆祝新年的小事。因此听完后，姜沉鱼点了点头：“就按你们说的去办吧。”


“是。”七子彼此对望一眼，转身离开。


怀瑾则匆匆走进来道：“娘娘，夫人来了。”


怀瑾口中的夫人，指的只有姜夫人一个。姜沉鱼听说母亲来了，便放下了手中的汤匙，用湿帕擦去溅出来的粥汤，起身道：“娘一个人来的？”


“那个……”怀瑾吞吞吐吐，“老爷也来了。”


姜沉鱼淡淡一笑。


她就知道。


自她与父亲决裂以来，父亲一直希望与她修好，明里暗里给了不少表示，今天是除夕，他不可能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罢了。既然是跟母亲一起来的，也不能不见。


一念至此，姜沉鱼道：“请他们进来吧。”


两旁的宫女上前，放下另一重帷帘，将昭尹所在的内室，彻底与外室隔了开来。


姜沉鱼披衣走到外室，刚在桌旁坐下，怀瑾就领着姜仲和姜夫人走了进来。两人双双叩拜：“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快请起，看座。”


姜氏夫妇坐下后，姜仲望着女儿，欲言又止，最后推了推姜夫人，姜夫人会意，将身旁的食盒呈递上前道：“臣妾亲手包了鲜虾馅的饺子，还请娘娘笑纳。”


姜沉鱼眼眶微热：以往在娘家时，每年过年，母亲都会亲自包饺子，并在饺子里包入铜板，谁要吃到了有铜板的饺子，来年就会万事顺心……往事历历，不是不温馨的。


怀瑾连忙将食盒接了过来，打开，放到桌上：“娘娘，你看，饺子还是热腾腾的呢！真好！娘娘你这会儿吃吗？”说着就要摆筷子。


“先不忙吃。”姜沉鱼淡淡一句话，令怀瑾停下了动作。而一旁的姜夫人也不禁露出几分失望之色。但姜沉鱼朝她笑了笑，道：“如果母亲不嫌弃，明日我亲自登门拜访，吃刚出锅的可好？”


姜夫人又是惊讶又是欢喜，激动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颤声道：“好！好……好……我这就回去准备！”


姜沉鱼笑了，起身将她按回到座位上道：“母亲真是的，哪有说风就是雨的。明早再准备也来得及啊。”


“我……我、看我都糊涂了……呵呵……”姜夫人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起来。


姜沉鱼道：“母亲进宫来，可去看过姐姐？”


姜夫人忙道：“要去的要去的！我也给她带了一份，哦不，是两份呢！她有孕在身，要多吃点儿。”


“我想姐姐现在肯定在嘉宁宫里等得眼都绿了，母亲还是快把饺子送去给她吧。”


“好。我这就去！”姜夫人说罢看向姜仲。


姜沉鱼道：“我与父亲还有事要说，母亲您先过去，父亲稍后就到。怀瑾，你陪母亲一起去。”


“好。那我先走了……”姜夫人在怀瑾的陪同下欢欢喜喜地离去。


姜沉鱼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得看不见了，才将视线收回来，转投到父亲脸上，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碰，姜仲有点儿坐不住了，垂下眼睛，装模作样地把玩着茶杯，轻叹道：“又是大溪菊茶，看来，你还真的非常喜欢这茶呢……”


姜沉鱼的目光在茶上转了一圈，淡淡道：“我是个很顽固的人。喜欢了一样东西，就会一直喜欢下去。”


姜仲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流露出几分悲哀之色：“没错。而你讨厌的东西，也会一直讨厌下去吧……”


“我很少会讨厌什么东西。”


“所以一旦讨厌了，就无法挽回了，是么？”


姜沉鱼沉默了一下，回视着自己的父亲，缓缓道：“父亲，我不讨厌您。”


姜仲整个人一颤，刚在动容，姜沉鱼的下句话就紧随而至：“我只是无法原谅您。”


“关于姬婴之死，其实……其实我没想让他死，我只是想要连城璧和四国谱，弓箭上有毒我也是事后才……”


姜沉鱼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下面的话：“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不是么？而且……”


“而且什么？”


姜沉鱼凄然一笑：“父亲你对不起的，难道仅仅只是一个姬婴么？”


姜仲眼角抽动，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沉鱼，你是我的女儿，是骨肉至亲！难道你要为了那些外人，真的跟你父亲我决裂么？沉鱼，就算为父再怎么对不起天下，对不起苍生。但为父对你……自问一直是疼爱有加。除了姬婴，其他但凡你要的，为父什么没有给过你？”


姜沉鱼柔柔地抬眼道：“可如果我说我只要姬婴，怎么办呢？”


姜仲一怔，继而暴躁了起来，怒道：“姬婴姬婴姬婴！什么都是为了姬婴，为了那个根本不爱你的男人，你丢尽了身为一个大家闺秀、身为一个皇妃，甚至身为一个皇后的脸！”


姜沉鱼也不生气，表情依旧柔柔淡淡，甚至还笑了笑：“我不偷不抢不犯法，仅仅只是仰慕一个人而已，有什么可以丢脸的？如果我这样都算丢脸，那么哥哥调戏别人家的姑娘，嫂嫂骂街弄得家丑人尽皆知，爹爹调包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又杀死了抚养杜鹃长大的一对老人……这种种行径，又算什么呢？”


姜仲哑口无言。


姜沉鱼深吸口气，站了起来：“不过，之前种种我也不准备追究了。你是我父亲，这点我没的选择，也无可更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公平地持法待你。从今天起，你若有徇私枉法之事，事无巨细，皆以国法处置，绝无私情可说。换言之，若你于国有功，我也会按例嘉奖。今后您的仕途之路会怎样，父亲还是自己掂量着点儿吧。”


“你……”


“母亲的饺子应该已经送到嘉宁宫了，父亲也请去吧。女儿不送。”姜沉鱼别过脸去。


房间里，沉寂了好一会儿，姜仲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看着三步之遥的女儿，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许久，他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躬身，行了一礼：“老臣，告退。”


姜沉鱼没有回头。


姜仲走到门口，忽又停步，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道：“别人的公道，为什么要由你，一个外人，来替他们出头？”


姜沉鱼想了很久，才回答道：“因为我是姜沉鱼。我做得到。”


世事的安排必定有其宿命的玄机。所以，既然命运让她走到了这个地步，命运让她成为了璧国的主宰，那么，就由她，还那些弱势的人们一个公道。


她做得到。


图璧五年元月，帝病危，姜后临朝称制。


后创自举、试官等制，薄赋敛，息干戈，省力役，执政三年，政绩卓越，国威大振。


——《图璧&#183;皇后传》


【第五部　完】

第六部 女帝 第三十三回　谢礼


三月，春花烂漫。


万卉千芳，在园林中争相开放，尤以梨花为最，点点香白，霏霏如雪，点缀着静幽绝俗的景致，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春意盎然。


行云流水般的琴声，自精致雅舍里远远飘来。


跟在怀瑾身后的男子，停下脚步，专注聆听了片刻，赞叹道：“好一首《曲径通幽》，真是应时应景。”


怀瑾掩唇一笑：“陛下喜欢就好。请跟我来。”说着，将来客引到了雅舍前。


而那琴声，也知客到般识趣地停下了。


怀瑾推开房门，躬身道：“奴婢就送到这儿，陛下请自己进去吧。”


男子抬步迈进门槛，房门便由外轻轻地关上了。


里面四四方方一个小厅，由两扇素石屏风将之与内室隔了开来。外厅横摆着一张檀木书桌，桌上放着一把琴，但弹琴人已不在座旁。窗台上，两盆茉莉嫣然盛开，令得整个房间都洋溢着淡淡的清香。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无比简单的陈设，却处处彰显出其主人雅韵天成的个性。就算是再粗俗的人，到了这里恐怕都要变得拘谨，更何况，来者本就是个雅人。


因此，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走了过去，坐到琴旁，然后拨动琴弦，也弹了一曲。琴声洋洋洒洒，和风淡荡，旋律轻快，应着窗外的阳光，煞是惬意。


一曲终了，内室的人还未回应，来客已先自拍手道：“不想我三年未曾碰过琴，竟还没忘记这首《阳春白雪》该怎么弹，不错，不错。”


内室发出一声轻笑，接着，一个清脆柔婉的语音道：“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弹错了起码十个音以上，却还不太难听的曲子。”


来客嘻嘻一笑：“是琴好。难怪你看不上彰华的雷我琴。有了这天下独一无二的绿绮，的确是不再需要其他名琴的。”停一停，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小虞，好久不见。”


屏风内的人静默了片刻，才回应道：“陛下的这个称呼，还真是令人怀念……程国一别，算来已有大半年不见，宜王可还安好？”


琴旁的男子抬起眼睛，眸光似水、似火、似掠过琉璃的光，似滑落屋檐的雨，似这世上一切灵动的东西，有种摄人心魂的魅力，不是别人，正是宜国的君王——赫奕。


而那个被唤作小虞的女子，不消说，就是姜沉鱼了。


赫奕凝望着雕有缠枝芙蓉花的屏风，视线却如同穿过石面看见了里面的人，表情有些迷离，又有些欢喜，轻声道：“确切来说，是八个月零三天，整整二百四十六天。”


内室的姜沉鱼一呆，忽然间，失去了声音。


她此番特地约赫奕来此，为的乃是还债。虽然离开程国前，赫奕所赠的三枚烟火都被她用掉了，但在遇到困难时，第一个想起来可以求助的，依然是他。


从得知姬婴死讯的那一刻起，她就决心一定要查出真相：为什么父亲要杀姬婴，为什么昭尹又会默许这种行为？因此，回宫后，她一方面与昭尹周旋，继续扮演乖巧温顺的淑妃，一方面则暗中查访真相……种种行为，都需要钱。


可她当时与姜仲决裂，根本没法动用姜家的人脉与资源。因此在最危急时，便想起了赫奕。通过薛采她同赫奕取得了联系，同他订下契约：他提供她此番行动的所有花费，而她需要在事成之后，双倍偿还。


如今，大权在握，天下初定，是该她还债的时候了。


然而，明明是公事公办的流程，却因赫奕的这一句话，而变了滋味。


姜沉鱼坐在屏风后，心中不是不清楚的：赫奕之所以肯慷慨地借钱给她，为的并不是那双倍的利润，而自己当年明明拒绝了他的心意，却在最后，依旧迫不得已地向他开了口。


有些事情，一旦牵扯，就再也断不干净。


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却还是触犯了禁忌。


金钱债好还，但人情债……又该如何清偿？


就在她内心柔肠百转之际，赫奕用一记清朗的笑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然后推开古琴，抚了抚鬓角处的长发道：“这么多天以来，我可是天天算计、日日挂念，心想着你究竟什么时候能还钱，到底还还不还得上钱？算得朕白头发都多了几根呢……”


姜沉鱼明知他在说谎，还是忍不住被逗乐了：“陛下真不愧是商人。”


“所以我投资的永远只会是能赚钱的买卖。”赫奕说到这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轻叹道，“而你，可以说是我这么多年来最成功的一笔投资了。”


“是陛下的钱好。”此言非虚。若不是赫奕提供的那一大笔资金，别且不说，大太监罗横，和百言七子就收买不到手。而她能在昭尹中毒后如此顺利地平定一切，罗横和七子功不可没。


赫奕显然也是知道这些事情的，因此，望向屏风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感慨：“罗横跟在璧王身边九年，可以说是昭尹最信任的下属，而你竟能连他也拉拢到手，那绝非多少钱，就能做到的事情。”


姜沉鱼淡淡一笑：“罗横作为一个宦官，已经升至顶点，再无可升之职，而他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平日里也根本不缺贿赂。所以普通的钱财自然无用。但，是人就有弱点，他年轻时候家贫，不得已进宫净身为奴，没有子嗣就成了他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而你，找到了他少年时曾仰慕过的初恋情人，那情人的丈夫已死，留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你给了罗横一个家。昭尹绝对不会想到，他那么器重的臣子，会为了区区一个女子，和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就背叛他。”


姜沉鱼悠然道：“有时候人心是很容易满足的。金山银山，也不及一个可以陪在身边说说话的人。不是吗？”


赫奕仿佛也被这句话牵扯出了许多情绪，眸光闪烁，眼神复杂。为了掩饰那种情绪，他把手放到唇边轻咳了几声，转移话题道：“那么七子呢？自从昭尹一怒之下秘密处死了翰林八智后，为了挑选新的智囊，可算煞费苦心。这七人都是他仔细调查、彻底放心后才纳入百言堂的，你是怎么把他们也收买到手的？”


“我没有收买全部。我只收买了其中三个。而其他四人感觉到了危机，为求自保，也就纷纷主动投诚来了。”


赫奕呵呵笑了起来：“的确。要想收买一个人，也许还比较不容易，但要收买一个团队，只要用一招内部分裂即可。”


“因为人类很怕孤独。一旦习惯了有组织有分工的合作，就会产生依赖感。而当他们发现自己被孤立时，就会产生恐惧。在那种畏惧的驱使下，为了维持原来的平衡，他们就会盲从。七子都是顶尖的人才，我相信昭尹为了训练那样的下属，花费了很多心血。但，严格训练的结果就是导致他们习惯了听从主人的命令与安排，一旦没有主人的吩咐，就会失去方向。”


“所以，昭尹一旦倒下，他们就成了一盘散沙。各个击破，将之收服。”赫奕听到这里，忍不住鼓掌道，“你果然是成熟了。当年我在程国见到的小虞，虽然聪慧，但没有这样的深度与心机。”


“你相不相信人可以在一夜之间白头，也可以在一夜之间长大？”


赫奕目光微动：“一夜白头的曦禾夫人……怎么样了？”


“她已经没有知觉了，虽然还活着，但不会动，不会思考，就像永远地睡着了一样。”


赫奕长长叹息：“美人倾国，竟落得这个结局，真是……不过她也很了不起，竟然在你和昭尹的眼皮底下装疯，还成功瞒过了你们。”


“当一个人下决心要做一样事情时，往往就能产生奇迹。但我总觉得，昭尹之所以没有察觉出来，除了曦禾确实装得很像以外，还有一点，是因为昭尹真的……喜欢她。关心则乱。一个人对自己喜欢的人，总是防备得少一点的。”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赫奕的口吻忽然变得一本正经。


“陛下请问。”


“昭尹不管怎么说，都是你的丈夫。你这样对他……不后悔么？”


姜沉鱼垂下眼睛，注视着地面，沉思了很久，久到赫奕都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了，忍不住道：“算了，你可以不回答……”


她却突然开口了：“其实昭尹对我很好。”因为想起往事的缘故，姜沉鱼的声音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那些情绪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分不出是感激多一点，还是内疚多一点。


“虽然，他娶我进宫，违背了我的意愿。但除此之外，他对我，真不算坏。我心中有人，不愿当皇妃，他就答应我，让我当他的谋士，还派我出使程国，大长了一番见识，回宫后，也让我继续跟在他身边学习，最后，甚至让我当了皇后……也许他对姬婴，对曦禾，对很多很多人，都有所亏欠，但对我……所以，这些天来，我每天都在做噩梦，在梦里，他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孩子，衣衫褴褛，瘦弱苍白，他哭着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他对我那么好，我却恩将仇报？我这么做，跟他对姬婴，又有什么区别？我……我……”姜沉鱼说到这里，紧紧抓住衣摆，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小虞？”赫奕下意识地起身，想走进去，但走到屏风旁，却又停下了脚步，踌躇了一会儿后，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屏风上，柔声道，“你想不想听听，我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的？”


姜沉鱼抬起了头：“嗯？”


“我觉得，昭尹之所以对你不错，是因为：第一，你与他暂时没有利益冲突；第二，你性格柔婉，善解人意，他没有理由对你不好。如果这两点还不能够让你释怀的话，还有第三点，那就是——”赫奕的声音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他对你，根本不能算好。”


“呃？”姜沉鱼惊讶。


“沉鱼，你心地善良，凡事总是先为别人着想，也总是看到别人好的一面。你为什么不想一想，昭尹又是为的什么同意让你当他的谋士？难道不是因为你正好具备了这方面极为出色的才能，而那种才能能够为他所用吗？再想一想，程国之行并不轻松，三子夺嫡，还有那个冷酷无情的公主，你差点没命，不是吗？如果你在那个时候死了，你还会感激他吗？再说他为什么会封你当皇后……第一，他踢开了姬家，如果不想连姜家也除掉的话，那么就只能先笼络着再说，不管如何，你父亲的势力，是不可小觑的；第二，你和姜仲决裂，说明你不会被姜仲利用，他封你为后，就可以很放心，起码你不会和姜仲联合起来对付他；第三，姬忽已成弃子，曦禾夫人疯了，你的姐姐又不为他所喜，除了你，宫里也无其他人可以封后了。而一个国家，太长时间没有皇后，是不合礼法的。那么，除了封你为后，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不得不说，赫奕不愧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位商人，口才如此了得，谈判时如此，安慰人时亦如此。


姜沉鱼原本沉浸在内疚和自责之中的心，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当下感激道：“陛下真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是你所看不到的另一面罢了。”赫奕注视着屏风，缓缓道，“不过，我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了，昭尹那小子毕竟还是做了一件好事的……”


姜沉鱼好奇：“什么好事？”


赫奕忽然勾唇一笑，表情开始不正经起来，又恢复成她初见他时的模样：“那就是，昭尹他……没有碰过你。对么？”


姜沉鱼万万没想到他说的竟是这个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就想怒叱他无礼，赫奕已突然迈开脚步，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小虞……”


“你！”


四目相接，两人俱都一怔。


于姜沉鱼，固然是吃惊他竟然会不顾礼法地走进来。


而于赫奕，却是因为——严格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姜沉鱼真实的模样。


没有脸上的红疤，不再是朴素的药女打扮。


此刻的姜沉鱼，一身窄袖紫衣，配以折裥密布、翠盖珠结的月白长裙，领口和裙摆都绣着小小碎碎的白色梨花，当真是冰姿玉骨，香肌麝薰。她本就容貌绝美，仪态高华，此刻双颊泛红，更是显得娇美动人。


一时间，赫奕竟看得呆住了。


姜沉鱼见他如此反应，更是羞涩，忍不住恼了：“看什么？”


“看你。”


“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赫奕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恍如梦呓：“梦中见你千百回，而今才知道，原来你是长这个样子的。”


“你……”姜沉鱼既羞恼于他的大胆直接，又感动于他的一往情深，一时间，反而不知该如何回应，最后，只好别过脸道，“陛下请自重。”


赫奕震了一下，眼中的迷离之色迅速散去，再看向她时，目光里就多了几分悲哀：“你以为……我真会对你怎么着么？”


姜沉鱼心中一颤：“陛下？”


“这个世界上，我最没办法应付的人就是你了。”赫奕说着，苦笑了起来，“你落难，我只好去救；你要淋雨，我只好跟着；你说你是江晚衣的师妹，我只好信着；你说你是璧国的妃子，我只好看着……小虞，这样拿你最无可奈何的我，又会对你做什么呢？”说罢转身，慢慢地退回到外厅。


姜沉鱼心中一紧，仿佛有某一部分自己，跟着他一同走了出去一般，然后啪地落地，摔个粉碎。


“陛下，沉鱼失言，请陛下见谅！”


赫奕却似没有听见她的道歉一般，忽道：“我要走了。”


“陛下，我……我还没有还你钱……”


“我不要钱。”说话间，赫奕已走到门前，伸出双手就要开门。


姜沉鱼再也按捺不住，连忙冲出去压住他开门的手：“陛下……”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赫奕反手，一下子将她按在了门上，紧跟着，温热的身躯覆上来，就那样，将她抱住了。


抬头，是他炯炯有神、野火燎原般的目光。


低头，是自他身上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的热度，和一种独属于男子的气息。


姜沉鱼又是紧张又是窘迫，却又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赫奕，目光里充满了慌乱。


赫奕一只手扣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摸上了她的脸颊，动作颤悸却温柔，声音低迷而悲凉：“姜、沉、鱼……原来，你在这里……”


“陛下？”


“这么多年，朕见过无数女子。比你美丽的，比你聪明的，比你善良的，比你坚强的……也不是没有，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令我如此难忘？仿佛是上天知道朕想要什么，然后把每一个朕喜欢的细节，一点点地拼凑起来，造就了一个你。大千世界，人海茫茫，我寻觅了如此之久，原来……你在这里。”


姜沉鱼只觉嘴唇干涩，再也说不出话来。


赫奕的眉眼，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看来，越发魅惑，眼瞳深深，几乎要将人的灵魂也吸进去一般，只怕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子，在面对这样一个男子时，还能不沉沦吧？更何况，他说的话，每一句每一字每一个音调，都具备着震撼心灵的强大力量：“可是……为什么你，偏偏会是姜、沉、鱼呢？璧国右相姜氏的小女，淇奥侯曾经的未婚妻，璧国君王的妃子……每一个身份，都将你拉得离我更远，仿若高山雪莲，可远观而不可亲近，可碰及而不可拥有……让朕……这么这么的……难受。”


阳光沿着窗沿一格格地行走，将二人的影子拖拉在地上，缠绕交叠，仿佛宿命早已写好的一道羁绊，扭曲着书写在缘分的纸张上。


“你把朕送你的三枚烟花全部用掉的时候，朕虽然不舍，但同时也松了口气，心想着也好，就这样断个干净，也省得日后挂念。然而，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叫小虞的女子却像是烙在了朕的脑海里，在每个晨起夜梦抬眼弯身四季翻滚白发悄生的小间隙里，翩然而至，令朕无可抵抗，也无处可逃？”


赫奕的手指因激动而扣得紧了些，疼痛的感觉从肩膀上传过来，逐渐蔓延到了全身，姜沉鱼不能动、不能想、不能言。


“朕不知道为什么要一次次地跑来璧国，自欺欺人地说着因为璧国有买卖要做；朕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素未谋面的璧王那么厌恶，在最嫉妒的时候，朕都恨不得干脆出兵算了，把璧国打下来算了……而后，朕又知道原来你心中的那个人，不是昭尹，竟是姬婴。所以，当姬婴死掉的消息传来时，不得不说，朕心里除了惋惜之外还有那么点儿窃喜。再后来，收到你的求助信的那一刻，朕欢喜地在拆信时手都在抖……姜、沉、鱼，这个世上不是每个人，朕都会帮；不是每笔买卖，朕都会做；不是每个交易，朕都会紧张；也不是每笔债，朕都会亲自来收！”


他的手指一松，放开了她，紧跟着，压在她身上的身躯也挪开了。


新鲜的空气顿时涌进鼻息，压制她的力量消失了，但姜沉鱼依旧紧贴着门，无法动弹。她只能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他，不能动，不能想，不能言。


赫奕深吸口气，声音平静了下来：“你听好了——朕不要钱。下一次，如果你想要朕来收债，记得要准备好朕想要的东西。”说罢，将她轻轻地往一旁拉了拉，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姜沉鱼的双腿一软，沿着门壁滑到在地。颤悸的感觉这才从脚底升起，很快涌遍了全身，她抱住自己，抖个不停。


一直守在门外的怀瑾望着赫奕离去的背影，再转头看着屋内的姜沉鱼，很识趣地什么话都没问，只是取了件披风上前轻轻披在了她身上，柔声道：“娘娘，我们该回宫了。”


姜沉鱼僵硬地点了下头。


怀瑾搀扶她站起来，走出雅舍。早有马车在院外等候，因为此行是秘密出宫的缘故，她们坐的乃是薛采的马车。两人上了车，车夫朱龙驭动马匹，飞快奔回了皇宫。


到得宫内，姜沉鱼刚下马车，就看见薛采手里抱着一大卷的案卷，似乎是刚好路过，又似乎是等候已久，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瞪着她。


姜沉鱼强行压下那些缠绕在心底久久不散的紊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道：“怎么了？”


薛采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开口道：“七子已在堂中等候。”顿一顿，又加了一句，“你回来得太晚了！”


当姜沉鱼走进百言堂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除了七子和薛采外，还有一人。


那人束着方巾，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袍，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因此，姜沉鱼第一眼还没认出是谁，再看一眼后，就吃了一大惊：“颐非？”


眼前这个朴素到不能再朴素、儒雅到不能再儒雅的文士，竟然是那个成天穿着花里胡哨的华衣，言行举止流里流气的程三皇子！姜沉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她更不敢相信的是——这家伙，居然就出现在了璧国的皇宫，自己的书房里！


“谁、谁带他来的？”其实话一问出口，她就知道了答案——除了薛采，有谁敢不经她同意就往宫里带人？


而薛采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眼皮一翻，淡淡道：“我。”


“你……”姜沉鱼根本拿他没办法，就转身望向颐非，“你居然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里？”


颐非嘻嘻一笑，站起来行了个礼，又恢复成她所熟悉的滑头模样，摇头晃脑道：“小王要纠正娘娘三点。第一，所谓的光明正大，回娘娘，小王是偷偷进来的，可以说除了此地众人，再无第十人知道如今我身在璧国的皇宫，所以娘娘可以放心了。”


姜沉鱼冷哼了一声。


“第二，小王没什么敢与不敢的事情。既然璧王都敢对淇奥侯下手然后再把罪名栽赃给小王，小王为了澄清自己的清白，当然只能来此地讨还公道。”


姜沉鱼的冷哼转成了轻叹。当日在回城，卫玉衡一方面设计陷害姬婴，一方面栽赃给颐非，但颐非又岂是那么简单的人物？当卫玉衡事后带着官兵前往他的房间时，他早已不知所踪。不过如此一来也没关系，就拟了个“程三皇子害死淇奥侯，然后畏罪潜逃”的借口上报朝廷，因此，在百姓那里，都将颐非当成了罪大恶极的凶手，此后昭尹也装模作样地下旨追缉颐非，但因为始终找不到其人，时间一久，再加上姜沉鱼接手了政权，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万万没想到，这个神秘消失的人物竟然又出现了，而且送死般的竟敢往璧国的皇宫里进，这次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又是什么药？


不过，心里虽然对此百般不解，但因为“颐非是由薛采带来的”这么一个事实，所以莫名地心安，倒也不是那么惊惧了。


而这时，颐非又道：“第三，小王想来想去，也只能来这里了。燕和宜都是那贱人的同盟国，我若出现在他们境内，不到三天，估计就被抓住送回程国了。只有一直对外宣称与小王势不两立的璧国，稍稍还安全点，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更何况如今璧国掌权的是皇后……怎么说咱们都是相识一场，皇后肯定不会舍得让清白无辜的小王备受冤屈地去送死的不是么？”一边说着，一边做出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就往姜沉鱼身上靠了过去。


姜沉鱼刚想躲开，一只手伸过来，揪住颐非的腰带，一扯，腰带散了。


手的主人薛采冷冷地说了一句：“裤子要掉了。”


颐非一阵手忙脚乱，最后提着裤子苦笑道：“我知道咱们感情好，但也不用一见面就坦诚相见吧？”


姜沉鱼扑哧一笑，微微别过脸去。


薛采把腰带递还给了颐非：“少废话，坐下，等着，然后，签字。”


“签什么字？”姜沉鱼好奇。


褐子连忙将一卷纸张呈到她面前。姜沉鱼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份契约书，里面写的是非常时期，璧国暂时收容程三皇子，他日颐非复国之际，需将多少多少土地割让给璧国，还要上贡多少多少钱财……


一条一条，总共罗列了二十七条之多。


条件之苛刻，令得姜沉鱼都为之震惊：“这么丧权辱国的条约你也签？”


颐非露出总算找到了救命稻草的表情，把脸一垮，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道：“所以求娘娘通融通融看在咱俩的交情上少要一些……”


姜沉鱼平静地合上契约，平静地递还给了褐子，平静地说道：“再加十条。”


姜沉鱼是笑着回寝宫的。


她一边走，一边想起颐非当时的表情，就忍俊不禁，以至于到后来，跟在她身后的薛采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道：“就算你多要了三个市舶提举司，也不至于这么得意忘形吧？”


姜沉鱼回头斜瞥他一眼，收了笑道：“我还没有追究你先斩后奏，擅自做主把颐非这个烫手的山芋请进门，你反倒挑起我的理来了？”


薛采的眼角开始抽搐。


姜沉鱼睨着他：“怎么？没话说了？”


薛采咬牙道：“我倒是想说，但某人从一大早起就消失不见，去处理所谓的‘要紧’事去了，直到此刻才回来，我哪有机会提前说？”


“颐非总不可能今天才进的帝都吧，你早就与他有所联系，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薛采露出淡漠的表情，负起了双手，悠然道：“你会在事情没有确切的把握之前就到处宣扬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天，最后还是姜沉鱼先移开目光：“哀家不跟小孩一般见识。”


薛采的反应是讥讽一笑。


姜沉鱼忽又侧头问道：“你打算如何安置颐非？总不能真的把他藏在宫里头吧？”


薛采慢吞吞道：“翰林本是八智。”


“然后？”


“如今百言堂却只剩下了七子。当初皇上之所以只选七人，是因为把你也算作了一个。”


“然后？”


“如今你成了皇后，自然不能再与他们相提并论。所以，七子还是不完整。”


“然后？”


薛采终于不再拐弯，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出了关键之句：“颐非可以当花子。”


姜沉鱼“扑哧”一声：“花子……哈哈哈哈，真亏你想得出来，哈哈……”


薛采却没有笑，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姜沉鱼笑吟吟道：“原来你也这么喜欢八这个数字，凡事都要往上凑。对了，听说你是八月初八生日的，所以现在已经算是八岁了？”


薛采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去，用一种僵硬的声音回答：“我不喜欢八。”他之前虽然也皱眉沉脸，但多少带了点儿故意跟姜沉鱼做对的样子，此刻这么一变脸，姜沉鱼立刻敏锐地察觉出——他是真的生气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但姜沉鱼立刻就不笑了，正色道：“物尽其用，你说得对。不过，他毕竟是程国人，有很多咱们自己内部的事情，还是不能让他知道的。这样吧，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他去调查姬忽的下落吧。”


薛采默默地看了她几眼，然后躬身道：“遵旨。”


姜沉鱼原本好不容易欢快点儿的心情，因为说到了姬忽而变得再次沉重了起来。四个月了。自她从昭尹那儿夺取了政权之后，就在四处寻找姬忽的下落，但姬忽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丝毫线索。有时候姜沉鱼忍不住会怀疑也许自己是受了昭尹的误导，事实的真相应该就是她之前猜测的其人已死，但事后根据崔管家的指证，她在凤栖湖所见的那个操桨的女子，容貌模样，的确是姬忽无疑。


姬忽去哪儿了？


一日不找到此人，她就一日不能踏实。


而如今，薛采又收留了颐非。为了避免这个从来就不安分的皇子在这段时间里节外生枝，一方面固然是要就近看着，不让他出事；一方面也不能让他闲着，得给他找点儿事做。希望他能用他那个稀奇古怪与旁人不同的脑袋想些好主意出来，没准儿真能歪打正着找到姬忽。


姜沉鱼一边头大如斗地思考着，一边下意识地行走，等她想通了理顺了，一抬头——啊？怎么到这里来了？


置身处乃是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也就是凤栖湖的源头，昭尹就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湖边还残留着几间破旧的小屋。如今，已经更换了新的主人。


春日里的阳光煦暖明丽，夕阳艳红，映得整个湖面也通红通红。原本荒芜的土地，此刻井然有序地栽种着各种鲜花，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曳，美如诗画。


一人坐在木制的轮椅上，正在给花浇水，另一人站在他身后，偶尔帮一把。


这一幕落到姜沉鱼眼底，就多了几分暖意。


她走了过去，轻唤道：“师走。”


浇水的人回头，正是师走。而站在他身后的人，则是田九。


师走看见她，便放下水壶，转动轮椅迎了过来，纵然只剩下了一只手，但动作依旧很灵活。反倒是他身后的田九，表情明显一僵，默默地行了个礼后就转身进了屋子。


师走露出欢喜的表情道：“主人怎么来了？”


“你这段日子在这里，过得还好么？”


“嗯。”师走满含感情地注视着周围的鲜花，“今天又有两株蔷薇开花了。”


“那么……你哥哥，他还好么？”姜沉鱼把目光投向了屋子。


师走看出她的真实想法，笑了笑：“哥哥他……还是不太能接受主人，不过，我想他迟早有一天会想通的。因为，是主人给了我们新生。能这样地种种花吹吹风，再和兄长聊聊天——这种日子，我曾经想也不敢想。哥哥也一样。”


姜沉鱼的心在暗暗叹息。


江晚衣高明的医术，虽然保住了师走的性命，但是他被切断的两条腿和一条胳膊，以及挖走的一只眼珠，却是永远地回不来了。如今在宫中开辟出这么一个小角落，供他居住，除了是对他的感恩以外，还有个原因就是为了——牵制田九。


她当日用师走支走田九，当田九回来，发现昭尹已经变成一个废人时，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她永远不会忘记……


田九没为昭尹报仇对她动手，她已经非常感激了，哪还奢望他能够转投自己旗下？其实……心中也不是不可惜的……据朱龙说，田九的武功甚至比他还高，而且智谋才情，也都十分出色，若能收为己用，必能如虎添翼。


但是……人生从来就不是完美的，不是么？


现在这样，也不错了。


姜沉鱼摇了摇头，挥开那种惋惜失落的情绪，走过去很认真地欣赏了师走所种的花：“好漂亮……”


“是啊，只要好好对待它们，它们就会回赠给你最美丽的风景。而当你看着这样的风景时，就会觉得一切痛苦都烟消云散，变成了云淡风轻的往事。”


姜沉鱼注视着师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与当初跟着自己出使程国的那个暗卫，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那时候的师走，脑子里只有任务，除了命令，万物在他眼中都是不存在的，但是现在的师走，看得见蔚蓝的天，碧绿的湖，和五颜六色的花朵，那个打打杀杀九死一生的世界，已经彻彻底底地远离他了。


扪心自问，如果换成自己，肯不肯用两条腿一条手臂和一只眼睛的代价去换取这样平静的生活？姜沉鱼心中，久久没有答案。


她毕竟不是师走。


师走无父无母，除了哥哥再无别的亲人。所以，放下那个世界对他来说不是失去，反而是得到。


但她呢？她的牵挂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主人，你好像很累的样子，你睡得不好么？”师走忽然如此问道。


姜沉鱼下意识地伸手摸自己的脸：“很明显？”


“嗯。”师走推动轮椅朝凤栖湖的方向前行了一段距离，凝望着水天相接的地方，悠悠道，“主人，你知道这段日子以来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最大的感受是——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快乐的事情。看着一朵花开，看着雨水滴下来，看着日出日落，看着鱼在水中游来游去……如果我们不是生而为人，就领略不到这些美好的东西，所以，已经被上天恩赐了这种幸福的我们，应该多笑一笑。”师走说到这里，转动轮椅朝向了姜沉鱼，用无比真挚的声音道，“主人，你多笑一笑吧。”


姜沉鱼扯动唇角，有点艰难，但却非常认真地笑了一笑。


她一笑，师走也就笑了：“不是很容易么？”


姜沉鱼迎着从湖面上吹来的风，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再悠悠地吁出去，然后睁开眼睛，又笑了一下。之前的抑郁之气仿佛也跟着这两次微笑而消退了，余留下来的，是对这美好风景产生的愉悦感。


“师走，我知道刚才为什么我的脚会自动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师走望着她，用一只眼睛望着她，用这世界上原本最黑暗但现在却最清澈的一只眼睛望着她，最后微微一笑：“主人以后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请来这里。我已经帮不上主人什么忙了，但是，我这里有很好看的花，还有一对完好的耳朵。”


姜沉鱼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起来。


师走，当日昭尹随便赐派给她的暗卫，在程国，他们一起遭遇了生死之劫，为了保护她，他变成了残废，然而此刻，他坐在那里，表情柔和，语音恬淡，虽然荏弱，却显得好生强大。


他竟成了她最温暖与放松的一处心灵港湾。


这样的缘分，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世事安排，果然有其命定的奇妙啊……

第六部 女帝 第三十四回　香消


杏花盛开的时候，璧国的皇宫迎来了一位久违的客人。


他就是曾一度被勒令出京不得归返，创造了“由布衣到王侯，再重归布衣”这样一个传奇的民间神医江晚衣。


而他这次归来的理由和上次一模一样——曦禾。


同样是中了“一梦千年”的毒，虽然曦禾因为没有喝酒的缘故比昭尹发作得晚，但她毕竟服食的分量要多得多，因此肢体毁损的程度也严重得多。到了后来，皮肤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淤青，甚至蔓延到了脸上，然后开始溃烂流脓，模样极尽恐怖。


因此，姜沉鱼命人召回江晚衣，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救醒她；要么，阻止病情恶化，让曦禾恢复原样。


但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杏花全部谢了，江晚衣也没有找到解救之方。


“为什么？你所配制出来的毒药，你自己竟然解不了？”姜沉鱼好生失望。


宝华宫中，曦禾的床垂着厚厚一重帘子，看不见她的模样。


而站在床边的江晚衣依旧是一袭青衫，却憔悴消瘦了许多许多，不复当年出使程国时“青衫玉面东璧侯”的模样。但他的气度却越发沉稳，不卑不亢道：“当日我给她这种毒药的时候，就说过此药刚刚配制出来，还不是很成熟，服食之后，情况因人而异。曦禾夫人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溃烂的现象，应该是与她之前曾中过另一种毒有关。上次的毒素依旧沉淀在她的血液里，与‘一梦千年’相融后，转变成了另一种剧毒。这目前已经超出了我所能解救的范围，而时间也不允许我再多加尝试……”说到这里，他一掀衣袍，跪了下去，“草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曦禾夫人……现在非常痛苦，虽然她因毒药的缘故已经肌肉僵硬，看不出痛苦的表情，但这种溃烂的滋味，却是任何一个活人都无法容忍的。草民无能，救不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腐烂下去，实在是……于心不忍。所以恳请娘娘赐她一死，让她……早日解脱。”这一番话，江晚衣断断续续地停了好几次，显然也是为难痛苦到了极点。


其实他说的姜沉鱼心里都清楚明白，但是……一想到要弄死曦禾，心中就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虽然曦禾此时已经没有知觉，跟死人没什么区别，但只要曦禾还躺在宝华宫内，就好像这深宫之中，还有她的一位旧识，还有一个见证她是如何如何满手血腥地走到这一步的战友。


让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么重要的一个人消失？


——尤其是在她已经失去了姬婴之后。


因此，姜沉鱼犹豫再三，仍是摇头：“不……不行。你要救她！晚衣，你一定要救她！”


江晚衣叩拜于地，沉声道：“娘娘，如果你真心为夫人好，就让她走吧。”


“不行！不行！”姜沉鱼固执地从外室的桌旁跳了起来，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袖道，“师兄，师兄，我求求你，不要放弃，不要让曦禾死好不好？师兄……”


她此刻乃是皇后之尊，却以“师兄”二字称呼一介草民，显然是想用旧情打动江晚衣，但江晚衣听后，目光却显得更加悲哀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姜沉鱼面色微白。没错，当初他离开帝都之时，曾劝她收手，可她当时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固执地要为姬婴报仇，如今变成这样，算起来她难辞其咎，她本不该为难他的，可一想到那个躺在床上正在一点点腐烂的不是别人，而是曦禾！


是四国第一美人曦禾！


是公子生前最爱的曦禾！


是把所有的罪孽都自己担了，而留给她一片锦绣前程的曦禾！


她就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怎么都接受不了。


“师兄！师兄……”她扯住江晚衣的衣袖哭，就像当年得知姬婴的病情后扯着他哭一般。两个场景在江晚衣脑海中重叠，看着这个虽无师兄妹之实、却有师兄妹之名，并且一起经历过很多很多事情的女子，他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姜沉鱼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一脸期待地抬起头看他。


但江晚衣却慢慢地将袖子从她手中抽出去，用一种温和，却又坚决的声音缓缓道：“娘娘，曦禾夫人都这样了，你还不能放下自己那一点私心，真真正正地为她着想一下么？”


姜沉鱼重重一震：“什、什、什么？”


江晚衣转身，刷地一下拉开了帘子：“她在腐烂，娘娘，请你看看！她每天都腐烂得比前一天更严重，从她身上流下来的脓疮已经浸透了整床被褥，甚至都开始有蚊蝇在她身上爬来爬去……你看看，娘娘！你如果真的喜欢她，会舍得让她的身体受到这样的折磨么？只因为她没有知觉不能动弹，所以你就觉得她不会痛苦——不会比你更痛苦么？”


从曦禾身上散发的恶臭与满室的药味融在了一起，再看一眼床上那个几乎已经没有人形的曦禾，姜沉鱼再也承受不住，跳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我故意要害她？故意让她腐烂故意让她美貌不再吗？江晚衣你大胆，你竟敢这样对本宫说话！你放肆！”


江晚衣直直地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那么请恕草民无能，草民告退。”说罢，就转身慢慢地走了。


这个举动无疑非常冷酷，尤其是对于此时的姜沉鱼来说，她半张着嘴巴愣愣地站在床边，好长一段时间反应不过来。


江晚衣没有关门，风呼呼地吹进来，姜沉鱼蓦然转身，床头放着水盆和毛巾，她取下毛巾用水浸透，再拧干，然后拭擦着曦禾脸上的脓疮，咬牙道：“曦禾，他们都放弃你，不过没有关系，我绝对绝对不会放弃你的，他们嫌你脏嫌你臭，没关系，我来给你洗澡，我每天都给你洗澡，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一定会好起来的……你看，你的脉搏还在跳动，你的鼻子还在呼吸，你分明还活着啊，怎么可以就此要你死呢？那是谋杀！谋杀！”


她拼命地擦啊擦，可那些脓水却越擦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完，最后弄得整张脸都花了，姜沉鱼怔怔地看着那张五官都已经变形了的脸庞，再看一眼手上黑黑紫紫的脓水，“曦禾已经不行了”这个事实这才迟一步地映进了大脑，毛巾啪地落地，姜沉鱼就用满是脓水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然后蹲了下去——


失声痛哭。


为什么一次、两次，这么这么多次，总是这样？


越想留住些什么，就越是留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不见。一点办法都没有。自己这一生，究竟还能拥有些什么？留住些什么？而这样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解决不了的自己，就算得到了天下，又怎么样呢？


曦禾，曦禾，你知不知道，你躺在这里，死掉了。就好像让我看着公子再一次地在我眼前死掉一样啊！


在姜沉鱼的哭声中，一个人影慢慢地从宫外走了进来。一开始她以为是江晚衣去而复返，便抬头看了一眼，结果发现原来是薛采。


在这一刻，姜沉鱼忘记了自己是璧国的皇后，忘记了自己其实比眼前的少年年纪大，她就那么蹲在地上，仰着头，用一种非常无助的目光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薛采居高临下默默地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素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上前一步，到了床边，看着曦禾那张被“糟蹋”得惨不忍睹的脸，眼底闪过一抹很复杂的情绪。


姜沉鱼还在掉眼泪。


薛采回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从床上扯过一条薄毯，往她头上一罩。


“别看。”他说道。


薄毯落到了姜沉鱼头上，再慢慢地滑落下去，一瞬间的黑暗之后，房间里的景象慢慢地回到了视线当中——


被风吹得不停飘拂的帘子、华丽柔软的紫色被褥，和平躺在床榻上仿佛只是睡着了的曦禾……


姜沉鱼心头一震，顿时反应过来在刚才那一瞬间薛采做了什么，她飞扑上前抓住曦禾的手腕，半晌后，僵硬地抬起头，从薛采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图璧五年五月初七，曦禾夫人，薨。


薛采替优柔寡断的姜沉鱼做了决定。


在毯子遮住她的视线的那一刹那，他按了曦禾的死穴，让那位因为太过美丽而本不该诞于人世的美人，终于结束了自己凄惨痛苦的一生。


曦禾死后，久不动笔的姜沉鱼亲绘了一幅她的画像。


画里的曦禾站在漫天遍野的杏花中间，淡淡而笑。


当她在画这幅画像的时候，薛采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江晚衣走了。半个时辰前刚走的。”


姜沉鱼“哦”了一声。


“你这次不去送他吗？”


姜沉鱼凄凉一笑。发生了那样的争执之后，哪还有脸再见他？


“小采……”她停下画笔，声音低迷，“我是不是变了？”


“嗯？”


“我觉得……自从我成为皇后以来，不，自从我决意要为公子报仇以来，我就开始一点点地变了。习惯了对人施号发令，习惯了对人颐指气使，习惯了不愿意听从别人的告诫……我以前绝对不会那样子对师兄说话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所为数不多的几个敬重的人里，师兄就是其中之一，可是……那天我就跟着了魔似的非要强求，非要为难他，他做不到我还大发脾气……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好可怕。”姜沉鱼心有余悸地转身，望着薛采，“我觉得自己好可怕，我、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明明曦禾都开始腐烂了，我还固执地不肯让她死。师兄说得对，我……我太自私了……那一刻，我只想到了没有她我多么多么痛苦，却没想过，活着，才是对曦禾最大的折磨……”


薛采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黑的瞳仁里，始终带着一种琢磨不透的冷漠，因此看起来，就好像对她的痛苦迷茫完全无动于衷。


但也许，这样冷淡的反应恰恰才是姜沉鱼想要的，因为，她其实只想倾诉，而不指望安慰。


“我觉得我在一点点地改变，变得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害过什么人，到头来却步步为营地把昭尹变成了一个活死人，还抢了他的天下……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权力真的会让人堕落？我好害怕，害怕哪天照镜子时，发现镜子里的人，已经面目全非……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吗？那么，我最后会长到什么地步呢？薛采，我……”


薛采打断了她：“你只是在撒娇。”


姜沉鱼一呆：“撒娇？”


“这条路当初是你自己选的，但你现在又开始害怕吃苦，你想要偷懒，希望有谁来帮你，把那些你所厌恶的事情通通解决掉，铺平你的道路，让你既能走得灿烂，又可以双手不用沾染血腥……”薛采尚未变声的童音，于这样的氛围里，听起来竟然生脆得有些可怕，“就像曦禾帮你解决了昭尹，就像我帮你解决了曦禾……这样一来，你的良心就会稍微好过一些，可以带着‘起码不是我亲自动的手’这样的借口来麻痹自己安慰自己，觉得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不谙人事的闺中少女，没有被风雨侵蚀，没有被外界污染，可以继续用天真的、宽容的心态去看待世事……”


姜沉鱼彻彻底底地怔住了，说不出半个字来。


“你不想变得像昭尹，乃至其他无数个帝王一样的冷酷，但如果不冷酷就不足以成大事，这，就是你目前最纠结的地方。但是别忘了，昭尹的消亡恰恰是来自于他的冷酷，其他那些心狠手辣的帝王们，也未必就笑到了最后。所以，关键的所在并不在于为了赢就一定要变坏，而是无论好还是坏，最后都要赢。”


薛采说到这里，冷漠的目光里起了些许变化，为了掩饰那种变化，他背过了身子不再与她对视，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完了后半句：


“姜沉鱼，你能不能笑到最后呢？就让时间来证明吧。”


如果说，赫奕的安慰总是令人那么温暖，像四月里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能将一切烦恼琐事通通放到一边不去想。那么，薛采的安慰则是钢刀，带着冰冷的温度和犀利的锋刃，用最快的速度将腐肉剔除，让伤处重新长出新肉来。


姜沉鱼不知道这两种方式哪种她更喜欢，只是在这一刻，由衷地觉得——真好。


当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哐啷碎裂，然后重组成她完全陌生的样子时，当生命里那些在意和重视的人通通离她远去时，起码命运，给她留下了这么两个人。


谢谢……这真的是……太好了……


姜沉鱼垂下眼睛，平复了下紊乱的心绪，正想向薛采道谢时，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或者说，是撞开了。


那宫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带着慌乱与狂喜，语无伦次地喊。


姜沉鱼没有介意她的失礼，因为她喊的是：“娘娘！娘娘！贵人要生了！要生了！”


没等她喊完，姜沉鱼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薛采皱了皱眉，只好也跟着跑了出去，远远看见姜沉鱼飞快地跑着，连发髻散开了都顾不上，又或者是压根儿没注意到，就那么毫无仪态可言地冲进了嘉宁宫。


薛采停步，扶着栏杆喘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凝重，像是预感到了某种不祥，又像是看见不愿发生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但他的表情变化姜沉鱼当然是不会留意到的，她只是被“姐姐要临盆了”这样冲击性的喜讯感染着，欢喜得要命。因此当她冲进嘉宁宫，看见的却是表情担忧的宫女太监，和满脸愁容的太医时，顿时一呆，然后，警惕地望向江淮：“怎么了？”


江淮屈膝跪倒：“回娘娘，贵人难产，恐怕……有性命之忧。”


这句话，仿若哗啦啦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她从头淋到了脚，顷刻刹那，手脚冰凉。姜沉鱼僵硬地眨了眨眼睛，逼紧嗓音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贵人胎位不正，又过早用力导致惊恐气怯，所以……”


接下去的话姜沉鱼再也没有听见，她往前走了几步，隔着屏风和帘帐，看着里面倒映出来的影子，画月虚弱地呻吟，稳婆焦虑地催促，和进进出出的宫女……这一切混乱地交织在一起，令得她的视线突然就模糊了。


姜沉鱼摇晃了几下，抬手揉眼。


江淮看出她的异样，连忙上前扶住，惊呼道：“娘娘，娘娘你没事吧？你还是回宫休息一下吧……你的眼疾可是又发作了？来人，快取药来。”


针对她之前眼睛偶尔模糊的症状，江淮配制了一种药水，此刻派上用场，连忙取来为她点上。点了药水后，姜沉鱼闭目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再睁开时，总算恢复了清明。


江淮放下心去：“娘娘没事就好，可别连你也出事啊……”


姜沉鱼握住他的手：“太医，请你一定要救我姐姐！”


“娘娘放心，老臣自然会竭尽全力……不过，如今事态危机，胎儿卡在里面迟迟不出，再拖延下去，恐怕……若是只能保其中一个，娘娘你选……”


“保大人！”


“保皇子！”


两个声音是同时响起的。


姜沉鱼在喊出“保大人”的话后，才听见还有个声音，连忙扭头，就看见了匆匆赶来的姜仲。


姜仲走进殿内，连风氅都来不及脱，就又对江淮吩咐了一遍：“保皇子！江太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孩子，一定要平安地生下来！”


“父亲！”姜沉鱼惊叫出声，“你在说什么？难道孩子比画月重要吗？”


“当然比画月重要！”姜仲的表情极为严肃，转过头紧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道，“孩子是凤胎龙种，是当今皇上的唯一血脉，是将来图璧江山的继承人，他可比画月重要得多了！”


姜沉鱼早知父亲冷血，可他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要来掺和一脚，实在是令人寒心之至，但事态危机，她无心与其争执，便转头命令江淮道：“哀家是皇后，听哀家的旨意——保大人！”


“我是国丈，听我的命令——保皇子！”


“保大人！”


“保皇子！”


“父亲！”姜沉鱼终于忍不住，厉声叫了起来，“就算你不拿画月当你的女儿，可她永远是我最最至亲的姐姐！”


“我是为了你啊！沉鱼！”姜仲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声道，“你进宫时间尚短，如此年纪就当上了璧国的皇后，这本是你的福气，但现在皇上病成那个样子，而你又没有子嗣可以依靠，现在固然可以临朝听政，但以后呢？万一皇上有所不测，你怎么办？沉鱼！这个孩子不仅仅对璧国来说非常重要，对你来说，更是重中之重啊！”


姜沉鱼心头一阵乱跳，其实父亲说的她又何尝不知道，虽然她现在可以仗着昭尹变成了个活死人而为所欲为，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曦禾已经死了，就证明那种毒药终归是会死人的，一旦昭尹也死了，她这个皇后的地位也就跟着不保，所以，如果能有一个孩子傍身，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可是……可是……


“可是父亲……我的未来，可以有无数种可能、无数个机会，让我用其他的方式去弥补和挽救，而画月……只有一个啊……”


这就是她为什么坚持要保大人的原因。


别说昭尹现在还没有死，就算他有一天突然死了，事在人为，她不信凭借她的能力和势力，就一定控制不了时局，就一定要黯然退场。


但如果画月死在了这里，那么就彻彻底底地没了。


她已经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走掉了，那些是无可选择，但这一个，可以选择，她就一定要争一争！


“保大人！”她对江淮，做出了最后的命令。


江淮看了面色如土但没再说话的姜仲一眼后，转身，进了产房。


接下去的时间就变成了一场十足的酷刑。


画月的呻吟时断时续，虚弱得像是下一刻就会再也发不出来，而宫女们进进出出得更加频急，整个场景显得好乱，令得人心里也更加紊乱。


就这样，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宣告了一切的结束。


江淮满头大汗衣衫俱湿地走了出来，颤声道：“幸不辱命……”


姜沉鱼和姜仲异口同声道：“保的是大人还是孩子？”


“回娘娘和国丈爷，贵人生的是位皇子，母子平安。”


姜沉鱼顿时觉得整个人虚脱了，双腿一软，瘫倒在了椅子上。


晶莹的眼泪，从眼眶中欣然落下，原来这一次，老天爷，没再残酷地对她。


太好了……姐姐……太好了……


半个时辰后，宫女们收拾完了产房，领着姜沉鱼走进去。看见床上虽然脸色如纸但明显还“活着”的姜画月时，姜沉鱼由衷地从心里笑出来，轻唤道：“姐姐……”还待说些恭贺的话，就见姜画月颤颤地朝她伸出手，她连忙上前握住，坐到了床边。


明明非常虚弱、明明连出声都很困难的姜画月，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忽然坐起来一把将她抱住，紧紧地抱住。


姜沉鱼愣住了：“姐姐？”


“沉鱼……”姜画月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谢谢。”


“姐姐……”


“谢谢！沉鱼，谢谢！谢谢！谢谢……”姜画月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一次比一次大，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呐喊一般，“我……听见了……谢谢……”


她……听到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么危急的关头画月竟然能听到自己和父亲的争执，但无疑的，这一番争执令画月最终变回了她所熟悉的那个姐姐。那个喜欢她、疼爱她，处处都想着她的姐姐。


一切原来都可以回到原点。


回到最期冀的状态。


当姜沉鱼从嘉宁宫再次走出来时，已经是夜晚亥时。


星稀月淡晚风清，也许是因为心情愉悦的缘故，皇宫里的风景看起来也变得格外美丽。她深吸口气，揉着有些酸涩的手腕，刚想回寝宫，却在嘉宁宫外，看到了薛采。


薛采站在路旁的一株柏树下，仿佛已经站了许久。


“你怎么在这儿？”姜沉鱼有些奇怪，“不回家？”都这么晚了。


薛采依旧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般的人与人对视，通常是因为自己准备开口说话。而他倒好，与人对视，为的是让对方主动开口说话。


不过姜沉鱼对此也已经习惯了，他不回答，她就自顾自地另选了个话题：“对了，我姐姐生下了一个男……”


“我知道了。”薛采打断她。


也对，他在外头等了这么久，也早该知道消息了。“我给孩子想了个名字，叫新野，意喻革故鼎新、沃野千里，你觉得如何？作为璧国的太子，希望他日后能够带领璧国变得更加繁荣昌盛……”


薛采皱眉：“太子？”


“当然。我已经让人去挑选吉日了……”对比姜沉鱼的兴致勃勃，薛采却显得更加深沉，他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着说得起劲的姜沉鱼，最终选择了沉默。


“……总之，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姜沉鱼终于描述完心中的憧憬，见薛采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有些无趣，只好再换个话题，“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薛采淡淡道：“不想回。”


姜沉鱼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立刻静默了。


姬婴临死前，除了把自己的部分势力留给了薛采，也把自己的府邸给了薛采。如今的薛采，就住在淇奥侯府。睹物思人，一个没有了姬婴的姬府，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吧？


“薛采，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姜沉鱼凝视着他的脸，很真挚地说道，“相信我。”


薛采没有回应她的这句话。


姜沉鱼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明月，缓缓道：“就在几个时辰前，我还在跟你抱怨，抱怨命运对我苛刻，我好生委屈，觉得不公平。但是你说得对，我之所以委屈，不平，是因为我贪心。我想要一些东西，但我不肯付出相应的代价。所以我撒娇，我逃避，我总是连累身边的人。如果当初不是为了救我，师走不会残废；如果我肯干脆一点，曦禾就不用用自己当陪葬去达成目的；如果我能忍受痛苦，就应该早一点让曦禾走……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有做好，我不肯付出我自己。但是，就在刚才，就在姐姐难产，江太医问我要孩子还是姐姐的那一刻，我悟了……”


她的目光一下子灼热了起来，转过头望着薛采，眼睛亮晶晶。


“小采，我悟了！父亲对我说新野于我，是多么多么重要，可以让我之后的道路，都走得非常平坦。但是，我为什么就一定要平坦呢？如果遇到问题，就勇敢地去面对，想方设法处理掉；如果害怕皇上驾崩，那就遍寻奇方，不让他死掉；如果害怕朝臣为难，就做到让他们无法挑剔……谁的人生会一帆风顺？不都是一步一步刻苦地、努力地走过来的吗？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坏，所以，要期待明天更好——我，明白了。”


薛采凝郁的脸上，也终于绽出了些许柔和的表情，他扬了扬唇角，似乎想笑，但目光依旧深沉。


姜沉鱼便先他一步笑了笑，低声道：“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新野的出世会对我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如果你担心有臣子会拿他做文章来威胁到我的地位的话，那么就把那些朝臣找出来，铲除掉；如果你担心新野得知父王的真相会恨我，那么，就自小引导他……不管你担心的是什么，面对之，挑战之，粉碎之——事在人为。”


薛采终于笑了，目光闪动着，唇红齿白、剑眉星目的五官显得说不出的好看。


姜沉鱼看得呆了一下，轻叹道：“你这样的孩子，长大后，不知道该让多少女孩伤心呢……”


薛采刚起的笑意瞬间就沉了，瞪了她一眼：“那也跟你没关系。”


“我操心呀。”


“你先替自己操操心吧。”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我都嫁人了的。”


“当一辈子活寡妇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


“虽然这是事实，但你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会让我忽然间又觉得自己的人生很不幸哪……”


“你本来就不幸！”


“可我今天很幸运啊，老天听见了我的请求，救了我的姐姐，也救了我的小侄子……”


“你快烦死了！”


“本宫不跟小孩一般见识……”


“哼。”


“哼……”


图璧五年五月初十，姜贵人诞下麟儿，后大喜，亲赐名新野，册封太子。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这世上有个词，叫“天道人事”。


天道人事不可违背，意谓大势所趋。


以往看见，也不过是当寻常的一个成语记了，理解了，便丢诸脑后。世上的成语很多很多，但人的一生中真能亲自经历的，其实很少很少。


可当姜沉鱼看到那封署名为“姜仲”的请辞书时，脑海里第一个反应起来的词就是——天道人事。


继画月最终顺利诞下了新野，母子平安之后，又一桩困扰她许久的难事自动在她面前解开，不复存在。


但比起画月来，事实上，姜仲才是她的心结。因为，对于姜画月，姜沉鱼有的只是怜悯和珍惜，无论画月怎么嫉妒她怨恨她，那都是画月单方面的感情，姜仲则不同。对这位养她生她栽培她在她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也寄托了很大希望的父亲，姜沉鱼的感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她厌恶他的人格，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姜沉鱼既然不肯盲从，就注定他们不是同路人。


但另一方面，骨血至亲，毕竟不是说决裂就决裂，说分道扬镳就可以分道扬镳的。


因此，如何处置自己的父亲，就成了她最头疼的一件事情。虽然她也说过一切秉公办理，但真要实际操作起来，却十分艰难，更何况有些事情不是发生了就可以彻底过去的——比如说，杜鹃。


回城事毕后，虽然姜仲寻了个机会将卫玉衡招回帝都，且杜鹃也跟着他一起回来了，但姜仲终究没有认这个女儿，杜鹃的身份还是得不到承认。原本姜沉鱼还为这个烦恼了一阵子，但当她去卫府看望杜鹃时，却发现身为当事人的杜鹃自己反而想得很开，理由是——


“这么痛苦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跟着遭罪。我已经很不幸了，但我起码可以让始终被蒙在鼓里、毫无过错的母亲，避开这种不幸。所以，我不会认祖归宗的，我也不屑认祖归宗。”


“那么，你以后怎么办呢？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吗？”


杜鹃将一双毫无光彩的眸子对准她，最后轻轻一笑：“我不会停止报仇的。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然后，寻找每个可能的时机，扳倒姜仲。就算报不了仇，我也要恶心着他，让他愧疚，让他头疼，让他时时刻刻记着——他曾经做过多么卑劣的事情。”


那就是杜鹃的选择。


姜沉鱼觉得她其实没有说真话，但是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只能放弃。也许，比起自己，杜鹃对父亲的感情更加复杂吧。


如今，姜沉鱼在灯下，捧着这本折子，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抬起头，命令道：“宣右相。”


罗横立刻出去宣旨：“皇后宣右相觐见。”


片刻后，姜仲缓步走进书房：“老臣参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丞相可否明说一下辞官的原因？”姜沉鱼将折子递还给他。


姜仲却没有伸手接，依旧弓着身子道：“一切都如书中所言。”


“丞相正值壮年，正是为国效力的大好时候，怎就厌倦了纷争，要求归隐呢？”


姜仲抬起头，注视着她，片刻后，轻轻地笑了：“皇后在怀疑老臣？皇后觉得老臣是在以退为进？或者另有图谋？”


姜沉鱼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变得越发深邃了。


姜仲收了笑，脸上露出落寞的表情，长长一叹：“皇后，能否屏退一下旁人？”


姜沉鱼沉吟了一下，命令道：“我与右相有话要说，你们全都退下吧。”


宫人应声退下。偌大的书房，瞬间变得冷冷清清。宫灯的光，也不像平日里那么明亮，一眼望去，只觉哪里都是阴影幽幽。


而在重重阴影里，姜仲高瘦的身躯看上去竟有些佝偻，再细看，鬓角也有了些许银丝。


父亲老了……


姜沉鱼忽然发现，就在她与他冷眼相对的这段时间里，父亲在迅速苍老，才不过一年时间，就仿佛老了十岁。


“沉鱼……”在她沉默的打量中，姜仲缓缓道，“你母亲她……快不行了。”


“什么？”姜沉鱼震惊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先别急，坐下，听我慢慢说。”


姜沉鱼又慢慢地坐回去，一只手忍不住去捂胸，感应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你母亲的身体一向不算太好。从去年开始，就经常觉得头疼，但休息一会儿就好，因此没太放在心上。但到了上个月，她头疼再次发作，并陷入了昏迷，我请京城的名医为她诊治，都说她的头风病已经很严重，需先饮麻沸汤，再以利斧切开头颅取出风涎才能治愈。但此方风险极大，稍有差池立死。所以，你母亲怎么也不肯医治。”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姜沉鱼再次站了起来。


姜仲笑笑，笑容里有苦涩，有尴尬，有感慨，还有包容：“你掌权伊始，根基不稳，日理万机，你母亲怕你分心，所以，不肯让我告诉你。”


又是……自己的错么？


这段时间，她有太多的事情，太多的决策，太多的行动……但，那么多事情，那么多决策，那么多行动，却没有一样，是跟母亲有关的。


也就是说，她顾了自己顾了姐姐顾了心上人甚至顾了天下，却独独疏忽了自己的母亲。


天啊……天啊……天啊……


这个打击着实不小，令得姜沉鱼的身子一下子抖了起来，不得不按住书案，才能支撑自己勉强站立。


姜仲眼中依稀有泪光闪烁，低声道：“沉鱼，你父我的确不是好人，一生沉迷权势，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可以牺牲，但是……我真的……挚爱你的母亲。权势可以说，比我的一切都要重要；但你母亲……却是我的生命本身。你能理解吗？”


姜沉鱼拼命点头。的确，父亲一生做错了太多太多事情，但唯独对母亲，却是专一深情。


“所以……我们都做错了，不是吗？若早知你母亲大限将至，最多只能再活三年，我之前训练什么死士铲除什么异己玩弄什么权术争夺什么利益？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在那些无用的事情之上，而没有好好地在家多陪陪她，还与自己的女儿怄气，弄得你母亲夹在你我之间左右为难，平添许多白头发……”


姜沉鱼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羞愧地捂住自己的脸。


“所以，我决定放下一切，剩余三年都陪在你母亲身边。她生平最引以为憾的事情就是碍于身份的缘故始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能游遍天下名山，尝尽天下美食。我决定在未来的三年里，把她这个遗憾一一补上。”


姜沉鱼颤声道：“父亲……你要出门？”


“嗯。”


“你……要带母亲一起走？一走就是三年？”姜沉鱼急了，“父亲你把母亲带走了，那我、我怎么办？”


“我们会偶尔回来看你们的。”


“可是……”


姜仲打断她：“沉鱼，你……不是小孩子了。”


姜沉鱼一震。


姜仲凝望着她，声音温柔而哀伤：“你身上，穿的是皇后的凤袍；你桌上，搁的是图璧的玉玺……你，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我就没有陪在母亲身边的权力了么？”姜沉鱼流着眼泪问。


“沉鱼，让你母亲开心点吧。她，已经守了你十五年了，不是么？”


姜沉鱼的心沉了下去。伴随着深深哀痛一起来至心头的，是熟悉的厌恶——对自己的厌恶——她……又开始自私了……


永远只先考虑自己的感受，所以，当父亲说要带母亲外出游玩时，第一反应就是不行，那样自己岂非就见不到母亲了？却没有站在母亲的立场想一想：她盼望能出去玩，可是盼了整整一辈子啊……


连父亲，那个对权势在乎到可以牺牲自己女儿、无视骨肉幸福的父亲，都肯为了母亲而放下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权力，难道自己，号称最乖巧最孝顺最让母亲放心从来没惹她生过一次气的自己，还不如父亲么？


姜沉鱼咬住下唇，看着面前一丈远的父亲，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拿起书案上的玉玺，缓缓地、沉重地盖在了奏折之上。


尘埃落定。


王印鲜红如斯。


图璧六年秋，右相告老，请辞还乡。后泣允之。


越日，新相诞生，是谓冰璃公子——薛采也。

第六部 女帝 第三十五回　新相


“最近的书生很不安分啊。”


百言堂内，绿子摇着扇子缓缓道。


其他六子一听此言，全部笑了，笑得很诡异。


正在批阅奏折的姜沉鱼闻声抬头，不解道：“怎么回事？”


绿子总算引起皇后的注意，连忙收起扇子回禀道：“皇后娘娘可知为何这几日薛相都没有来参加我们的例会么？”


他这么一说，姜沉鱼倒想起来了。薛采已经足足有七天没有来书房，每天只在早朝时匆匆露上一面，然后就消失不见，而今天更过分，连早朝都没有来。


“他在忙什么？跟书生不安分又有什么关系？”


“回娘娘，是这样的。”褐子答道，“薛相虽然成名甚早，四海皆知，但毕竟之前家中出了那么大的变故，后又被贬为奴。如今恢复官籍，但年纪太过幼小，就做了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丞相，民间议论纷纷，更有吴淳、陈隆两书生带头公然反对，在街头设台批判时政，煽动百姓，越闹越大，如今每日里都有上百人特地赶去旁听。”


姜沉鱼的眉头微蹙了一下：“竟有这等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告我知晓？”


“呃，这个……”褐子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是薛相说皇后日理万机，不得以这种小事前去打搅，他自会处理妥当……”


“那他处理妥当了吗？”


此言一出，七子们彼此对视一眼，又发出了之前那种诡异的笑声。


他们如此反应，必定是事情已经解决，否则神情不会如此轻松。姜沉鱼看在眼里心里清楚，但脸却沉了下去：“他说什么就什么，究竟他是你们的主子，还是我是你们的主子？”


七子连忙纷纷离座下跪，齐声道：“皇后请恕罪！”


姜沉鱼稍作警告，见好就收：“起来吧。给哀家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情？花子，你说。”


被点名的对象原本一直坐在座位上，脑袋一垂一垂地打瞌睡，被乍然叫道，整个人一激灵，无比茫然地站了起来：“啊？什么？”


姜沉鱼忍俊不禁，失声一笑。


而见她笑，七子们也都纷纷放下心头重石，跟着笑了。


颐非见众人笑，更不明白了，极为狼狈且无辜地睨着大家，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该吃饭了？”


满堂哄笑。


姜沉鱼莞尔道：“算了，你先坐下吧。紫子，你口才最好，你来说。”


“是。”紫子躬身行了一礼，也不啰嗦，“薛相知道此事后，就乔装过去混在人群里听那吴淳、陈隆说了一天。第二日，当吴淳、陈隆刚摆上台子想接着说时，十二铁骑突然出现，清一色的白衣怒马，而且马辔上全都绣有白泽图腾。围观的百姓看见这幅景象，又惊又畏，纷纷散开跪拜。十二铁骑到得台前，呈扇形排开，跟在他们后面的，就是骑着一匹汗血宝马的薛相。”


“先声夺人，这一招下马威做得不错啊。”姜沉鱼一笑，薛采那家伙，竟然敢带着公子的图腾到处招摇，真是越来越无耻了！不过，白泽在璧国百姓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用它亮相，效果的确极好，“后来呢？”


“薛相扫了吴淳陈隆的台子一眼，冷冷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策马走到街旁的一家酒楼前，一拍马脖飞身而起，将那卷轴抖开，挂在了匾额上，再翩然落下，稳稳地站到了地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身姿之灵动，手脚之利落，都令人叹为观止……”


紫子还待赞美，姜沉鱼哭笑不得道：“够了够了，哀家夸你口才好，你就加这么大串修饰词的，又不是真个让你说书……快切正题！”


“是是是。微臣失言了。微臣改。”紫子窘迫地笑笑，“在场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那卷轴上写了‘鼎烹说汤’四个大字。”


“啊？”姜沉鱼一惊之后，却是叹服，“他莫非是要？”


“薛相挂完条幅后，回身，冷眼扫视了一圈，高声道：‘古有尹相背负鼎俎为汤烹炊，以烹调、五味为引子，分析天下大势与为政之道。汤王由此方知其有经天纬地之才，遂免其奴隶之身，奉为右相，自此开创商朝盛世繁华。薛采不才，借古人典故，行现今之事——在此设下擂台，七天之内，无论是谁，只要你觉得你比我更有实力做璧国的丞相，就来挑战我、击败我，我愿将相位拱手相让，决不食言！’”


姜沉鱼听闻此言，心中不知是好笑还是震撼。那个六岁就敢对燕王说“燕乃国中玉，吾乃人中璧，两相得宜，有何不妥”的薛采；那个七岁就敢怒叱帝王宠妃“区区雀座，安敢抗凤驾乎”的薛采；如今在大街上公然接受书生挑衅并摆出擂台自比伊尹的薛采……无论经历了多少挫折，冰璃还是那个冰璃，铮铮傲骨犹在，未有丝毫改变啊……


紫子说到这里，露出钦佩之色，感慨道：“薛相此举很快就流传了出去，各地文人豪客纷纷赶赴帝都，有大胆者真的上前挑战，薛相年纪虽小，但博闻强记，雄辩滔滔，舌战群儒，面对诸人诘问从容应对，侃侃而谈，纵横捭阖，游刃有余，令得众人尽皆失色，尤其是吴淳、陈隆二人，到得最后，羞恼道：‘就算你才华盖世、经略滔天又如何？别忘了，你父和你爷爷是逆臣！是反贼！是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是妄图颠覆图璧江山的千古罪人！你身为他们的子孙，竟能担任璧国的丞相，这岂非是鼓励天下所有人尽情造反么？反正就算造反不成，自己的孩子也还能当官。任你为相，将千秋律法置于何地？将皇族颜面置于何地？将社稷江山又置于何地？’”


这一番质问，连姜沉鱼听得都变了脸色。这一招的确够狠，搬出陈年旧账，再用“造反”二字压之。要知道千古帝王最忌讳的就是造反，最不能容忍的也是造反，因此对于谋逆作乱的后果，也是一再警告申明——造反者，株连九族，必死！这才得以警慑天下，要乖乖听话，不要妄起反心。


不过……她虽然吃惊，却不觉得担心。因为，如果是薛采的话，就肯定能解决掉这个难题的吧……心中就是有这样的信心呢。


果然，紫子接下去的话就充分验证了这一点：“薛相听后，面不改色，冷冷一笑道：‘我父与我爷爷所做的错事，与我何干？’陈隆道：‘难道你不知父债子偿么？’薛相道：‘若你非要这么说，那么，你们的祖先也造反了，你们又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姜沉鱼惊讶：“什么？他们也是反贼之子么？”


“回娘娘，薛相此言一出，旁听的大众全都很惊讶，跟娘娘一个反应。而那陈隆立刻跳了起来，暴怒道：‘你胡说！我祖上三代都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哪里造过反了？休要血口喷人！’薛相冷笑道：‘祖上三代没有？那么十代？二十代呢？别忘了当年的陈胜吴广，大秦就是亡在他们手里的。’”


姜沉鱼闭了闭眼睛——她就知道……连陈胜吴广都搬出来了……


“陈隆听了更怒：‘什、什么？陈胜吴广跟、跟跟我们有何干系？’薛相道：‘你们同姓，追溯千代，必是同根。’陈隆道：‘就算、算是我们的先祖，他、他们那是替天行道！秦二暴政苛刑，搞得民不聊生……’薛相打断他：‘哦？这个时候就不讲究千秋律法、皇族颜面与社稷江山了么？’陈隆道：‘你、你、你……’”


描述到这里，姜沉鱼轻轻一叹：“紫子，你顺着说就行，不用连他们的结巴都模仿出来。”


百言堂内又是一阵哄笑。


他们平日里大概是揶揄惯了的，因此紫子虽然窘迫，却并不羞恼，依旧好脾气地笑笑道：“是。微臣改。总之陈隆等人说不过薛相，气个半死，而薛相最后，环顾众人，缓缓道：‘历数千秋，每朝每代，都出过反臣，都出过逆子，他们做错了，就得受罚，但若因此就剥夺其后人的功勋，就真正可笑了！没错，我父我祖做了错事，但他们究竟是为什么错的，大家心知肚明。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非要说我薛家有罪，我薛族亏欠了图璧的话，那么，任我为相，岂非就是最好的赎罪方式？如果你们认为我薛采能力不足，不能为相，就用事实来证明这一点，但要说其他什么出身、年龄之类的肤浅理由，我通通不服！七日已毕，你们已经输了。不过我知道你们还不服气，没关系，我会再给你们机会，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在此设席，天下人都可以来试。但，仅是这么七天。其他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若再被我听见有人妄议朝政、诋我名誉，斩！’最后一个斩字说得是掷地有声，楼上楼下，再无人敢出声，一片沉寂。”


姜沉鱼想像着当时的画面，不禁向往道：“若我也在场就好了，真想一睹薛采当时力压群雄的风采啊。”


紫子叹道：“七子中只有我昨日亲自去了，看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幕，真的是觉得……我朝能有薛相，实在是天下至福啊。”


姜沉鱼想到一个问题：“等等，你说昨日你去看了，也就是说，七日之期，到昨日已经结束了。那为何薛采今天也没来呢？”


一旁的绿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其他众人也都再次露出了那种诡异的笑容。


听到这里，姜沉鱼算是明白了，他们笑，不是因为薛采舌战群儒凯旋归来，而是还发生了其他事情，并且，那事情必然是让薛采倒了霉的。想到这里，不禁越发地好奇了起来：“快说！他怎么了？”


紫子道：“回娘娘，是这样的——薛相设台的时辰安排是午时到戌时。昨日到了戌时，本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就在陈隆等人哑口无言之际，一个玉面书生突然抱着一把琴，进了酒楼，公然要与薛相比琴。”


“什么？”姜沉鱼懵了一下，想起一个问题：薛采会弹琴吗？


薛采虽然是个神童，文采武功都很了得，但也不是事事精通的，比如弹琴，就从来没见他弹过。


“薛相他……不会弹琴。”紫子说出了答案。


果然如此……姜沉鱼隐约有些猜到众人为何笑成这样了。


“因此，那书生说要同他比琴，不止薛相怔了，周遭所有的人都怔了。薛相皱眉道：‘你说什么？’书生道：‘我要与你比琴。丞相不是说，这七日内无论谁来挑战你都可以的么？我，就来挑战看看丞相的琴艺。’”


一旁被惊醒后就没再瞌睡的颐非听到这里，转动眼珠，“哦”了一声，窃笑道：“有趣，有趣，这个有趣！堂堂璧国的丞相要是连弹琴都不会，确实有失风雅啊……”


姜沉鱼瞪了他一眼：“这种歪理你也说得出来？哀家要的是一个能处理政事的丞相，不是一介乐师。”


紫子道：“事实上，当时大家都是那么想的，都觉得那书生莫名其妙，心想着这么无聊的要求薛相肯定不会理会的，但是薛相看了那书生一眼，冷冷一笑：‘好。’”


“他答应了？”这下子，倒真的出乎姜沉鱼的意料了。


“是的。薛相答应了，不仅如此，他还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如果我不答应你，你肯定会对外宣称我设下的擂台有漏洞，如此有漏洞的比赛规定，比出来了，也根本做不得准算不得数，从而进一步将我这七日来的辉煌成绩全部抹杀——对么？’那书生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薛相继续道：‘所以，我绝对不会如你所愿。你要比琴是吧？来啊！那就来比吧！’”


姜沉鱼虽然知道薛采最后肯定会赢，但听到这里，一颗心不禁也紧张了起来：“他不是不会弹琴吗？”


“回娘娘，薛相的确不会弹琴，对方肯定也是摸清了他这一点，所以才敢上门挑衅有恃无恐。因此，那书生坐下，摆好古琴道：‘先说好，琴之一技，高低悬殊若是很大，自然很好判断，但若水平差不多，就难以论断。你我要如何分清这其中界限？’薛相道：‘你说。’书生道：‘好。我的意见是，在场一共七十九人，我们弹得如何，就让这七十九人来评，最后谁的支持者多，谁就赢。如何？’薛相道：‘可以’。”


姜沉鱼叹道：“真难为他了，这种条件都答应。谁不知道那些去看热闹的人，其实都是抱着看他输的心态去的，就算他真能弹得和那书生一样好，恐怕众人抱着看好戏的卑劣心理还是会投他输的。”


“是，微臣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在一旁看得无比着急，上前劝阻，薛相却根本不理我，径自走过去坐到了书生对面，道：‘此处无琴，我也用你的琴可好？’书生道：‘好。’薛相道：‘那么你是客，你先弹。’书生应了，就开始弹奏……”


“他必定弹得很好。”姜沉鱼断定。


紫子却摇了摇头。


“咦？难道他弹得不好？”


紫子又摇了摇头。


姜沉鱼正在奇怪之际，紫子道破真相：“事实上……他根本没弹得起来。他刚拨了两个音，羽弦就断了。于是他只好换了琴弦重来，但拨几个音后，弓弦又断了。他再换弦，角弦断了……总之就是他只要弹上三四声，就必定断一根弦，断到最后，拍案而起道：‘薛采，你在我琴上做了什么手脚？’薛相道：‘这可是你的琴，弦也是你自己带来的。’书生道：‘但在我弹奏之时你却暗中用内力震断琴弦，这算什么？’薛相一笑：‘比试而已。如果你不服气，我弹奏时你也尽管来震好了。’书生怒道：‘我根本不会武功！’薛相道：‘很好，我也不会弹琴。’书生道：‘那你输了！’薛相道：‘凭什么？你这种连弹都弹奏不了的琴艺也能算赢么？’书生道：‘那是因为你在一旁破坏！’薛相道：‘我能让你弹不出琴，就是我赢。’书生哇哇大叫：‘你这算什么赢？’薛相忽然放慢了声音，一字一字道：‘这就是力量之胜。’书生一怔，安静了下来。”


姜沉鱼重复道：“力量之胜？”


“是。薛相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技艺，但唯独力量，可以强压一切。你琴艺再高，但我能让你弹不出来，这就是我凌驾于你之上的表现。’说到这里，他转身，望着众人，提高声音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其他想投机取巧的、想断章取义的也尽管放马过来，但是来之前，务必做好心理准备——也许你们能在某一技能上赢我，但是，若武功不能赢我，都是白搭。若武功在我之上，别忘了我身后还有十二铁骑，三万军马，举国之权，你们尽管挑战看看！’书生尖声道：‘那这比赛有什么公平可言？’薛相轻蔑地看着他，冷冷一笑：‘权势也是一种实力。你若没有超越我的实力，凭什么想要取代我？’”


姜沉鱼咀嚼着这句“权势也是一种实力”，不禁有几分痴了。


薛采……


薛采……


如此出色，如此骄傲，又如此霸气的薛采啊！


有时候会忍不住怀疑他真的是人吗？一个八岁的孩童，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智慧？偏偏，除了智慧，他还出身尊贵，因此培养出眼高于顶恃才傲物的性格，除了性格，他又经历了从云端到泥底，又从泥底回到云端如此惊天动地的人生大转变，令他在傲慢之下，练就了过于常人的谨慎和周全。他看似张扬大胆、孤注一掷的行为，却恰恰是他准备充分、滴水不漏的表现。


寻常人，就算有和他一样的天赋，也没有和他一样的性格，就算有和他一样的性格，也没有和他一样的遭遇……这种种因素，造就了他此刻睥睨一切的霸气，而这种霸气，无疑是一个成功的当政者，所必不可缺的。


也许自己真该庆幸——幸好，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若有这样一个对手，实在是太可怕了……


姜沉鱼眼眸微沉，心中打定主意：这一辈子，绝对不给薛采任何与她为敌的机会。


紫子道：“薛相说完这么一番话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而那书生浑身颤抖地站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就在大家以为他肯定要气死的时候，他突然从身旁的盒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朝薛相丢了过去。侍卫们大吃一惊，以为是暗器，刚想冲上前去护卫，薛相手臂一扬，自己用袖子卷住了那样东西……”


其他七子听到这里，开始憋笑。于是姜沉鱼知道终于描述到了关键所在，便问道：“是什么？”


“是绣球。”


姜沉鱼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禁又问了一遍：“是什么？”


“绣球。”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就是用彩绣做成，用来给未婚少女结缘所用的……”


“我知道什么是绣球。”姜沉鱼打断他，“我只是想问——为什么那书生要抛个绣球给薛采？”


“当时我们看见那个绣球，也全都愣住了，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只见那书生咯咯一笑，声音忽然变了，如果说他原来是个娘娘腔，那么此刻，就真真正正变成了女子的声音，并且伸出一只手指着薛相道：‘好，果然不愧是名扬天下的小冰璃！我服了。所以，我决定嫁给你！这个绣球就是你我的定情之物，我知道你年纪小，不过没有关系，我可以等你。本姑娘是胡九仙的女儿，小名倩娘。你可别忘了，他日要上门来迎娶我哦！’说罢，抱着琴飘然远去……”


“胡九仙？”这个名字好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一般。


“他是宜国人，号称四国第一商贾，富甲天下，哪里都有他的产业。而帝都，最有名的红园，就是他的。”


姜沉鱼“啊”了一声，难怪她觉得耳熟，原来是红园的主人。


“哈哈哈哈哈，好个大胆的姑娘！”颐非听得拍案叫绝，“好一桩美妙姻缘！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你的右相马上就要成家立业了，哈哈哈哈……”


紫子强忍笑意，继续道：“那胡小姐忽然来这么一出，谁都没有预料，薛相当时的表情真的是……微臣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此事立刻就传扬开了，因此，今日薛相本来是想来上朝的，但他的轿子刚出侯府，就发现外面乌压压地围了一群人，都是连夜就等在外头的妙龄姑娘们，他刚掀开轿帘探头往外看，就有无数只绣球朝他飞来……那些姑娘一边丢还一边喊道：‘丞相大人，我们也想嫁给你……’她们将路都给堵死了，轿子根本走不过去，就只好掉头回府，所以，薛相今日没能来上朝……”


紫子的话还没说完，堂中已东倒西歪笑倒了一片。


只有一个人没有笑，那就是姜沉鱼。


而众人笑了一会儿后，发现皇后竟然没有笑，便连忙也收了笑，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姜沉鱼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奏折道：“今日就先到此，你们都回去吧。哀家也累了，先回宫休息。”说罢，起身离座。


她很平静地走出百言堂，很平静地走出书房，很平静地走回恩沛宫内，对宫女道：“哀家想独自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们全都退下吧。”


宫女们应声离开，关上房门。


姜沉鱼走到床边，抱起被子蒙住了头，这才放声大笑，笑得满床打滚，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采……娶亲……


哈哈哈哈哈哈……


薛采啊薛采，你也有这样一天啊！


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依稀传到了殿外，握瑜听见了好奇道：“怀瑾姐姐，娘娘她怎么了？有什么大喜事吗？”


怀瑾淡淡一笑：“管那么多做什么？我们做下人的，只要替她高兴就好了。小姐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啊……”


是的，自从淇奥侯死后，除了新野太子出世那次，小姐，就再也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能这样笑，是多好、多好的事情啊……


第二日早朝，薛采依旧没有出现。但当姜沉鱼准备走进书房跟七子议事时，他却又出现了，而且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件黑色的斗篷，将自己从头裹到了脚。


姜沉鱼见他如此装束，不禁莞尔：“丞相这是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啊？”


薛采沉着素白的一张小脸，没有回应，径自进了百言堂，脱去披风往椅子上一坐，开口问道：“昨天和今天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姜沉鱼款款走进去，悠然道：“有啊，最大的大事就是璧国的丞相要成亲了。这事儿大不大？”


薛采的眼角果然开始抽搐。


七子也无不忍俊不禁，褐子最先破功，笑了出来：“听说从昨天起，帝都所有未婚待嫁的女孩儿就全去侯府外面排起了长龙，准备截堵我们的丞相大人，一群莺莺燕燕的，将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这种情况下，丞相竟然还能脱身离开，真是厉害啊厉害。”


薛采“哼”了一声。


一旁的绿子笑道：“我已经知道了，丞相今日里用的乃是金蝉脱壳之计，让下人坐着自己的轿子从前门出去，自己乔装易容从后门悄悄离开，但因为要避人耳目的缘故，所以晚到了一个时辰，没赶上早朝。”


姜沉鱼笑眯眯道：“怎么样啊，丞相大人，可要哀家为你赐婚？”


薛采从齿缝间逼出一句话道：“不劳娘娘费心。”


“啊，丞相说的是哪里话来着？丞相乃是国家栋梁、朝廷重臣，丞相的婚姻可是举国大事。那胡倩娘也不是寻常人物，若丞相娶了她，可谓是名利双收，双剑合璧，更是喜上加喜……”姜沉鱼悠悠道，“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丞相门前的那些少女们，就会死心了。不然，丞相天天为出门烦恼，还次次迟到，哀家，可是不能允许的哦。”


薛采的眼皮突突直抖，不知是气的还是闷的，咬牙道：“娘娘请放心，小臣已经想出了解决之策，不消半日，那些无聊的女人们就都会散去了。”


姜沉鱼一听，大感兴趣：“哦，不知丞相的办法是什么？”


薛采还没回答，一声大笑自外头传来，紧接着，暗室的门开了，罗横领着颐非走了进来。


颐非在看见薛采后眼睛一亮，大笑着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没想到，我们的薛小丞相竟然还是个痴情郎。哈哈哈哈！”


众人无不朝颐非投去好奇的目光。


颐非掩唇笑，最后将目光对向了姜沉鱼：“娘娘，你可知你家薛小丞相今日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么？”


姜沉鱼笑笑道：“据我所知，薛爱卿他每天做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也对。只不过今天的，最是出格罢了。”颐非又拍了拍薛采的肩膀，叹道，“你就算不喜欢那些女孩子，也多少给她们留点面子啊，怎能就这样一竿子打死呢？要是她们明日里都上吊自尽了怎么办？”


褐子听得双目发亮，急声道：“三皇子休要再卖关子，快说快说，丞相他究竟做了什么？”


“他啊……命人将一幅画像挂在了淇奥侯府的大门外，并且宣称：他薛采既然是百年难遇的俊杰人物，自然要娶能与他般配的绝世美人。因此，如果没有画像上的那位姑娘美丽，就打消嫁给他的念头吧……”


姜沉鱼听着有点儿不对劲：“等等！你说他挂了一幅画像？难道是……”


薛采这才抬起头来，原本阴沉的表情没有了，唇角上扬，竟带了点儿奸诈的笑意：“说来还要多谢娘娘。若非娘娘妙手丹青，小臣还在苦恼上哪儿去找那么一幅画呢。”


“你！你挂的难道是哀家为、为曦禾画的那、那幅画？”此言一出，七子也都惊了——原来薛采挂的是曦禾夫人的画像？


薛采“嗯”了一声。


姜沉鱼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你竟然敢偷哀家的画！”


“小臣只是借用几日而已，待得此事过去自会归还。”薛采理直气壮道，“正如娘娘所言，小臣作为国家栋梁、朝廷重臣，若老是被人围堵从而导致上不了早朝，这过失可就大了。所以，为了图璧的江山社稷着想，娘娘也不会吝啬区区一幅画的，不是么？”


这下，轮到姜沉鱼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薛采用曦禾夫人的画像，成功逼退了那些想嫁给他的闺秀们。但此举却也留下了一个很坏的影响，那就是——


“啊，你听说了吗？咱们的丞相有心上人了！”


“他才几岁啊，就有心上人了？”


“你知道什么呀，凡事到了冰璃公子身上，就不能以常理推论了。总之就是，他早有心上人了，而且那个心上人不是别个，就是吾朝的前夫人。”


“你是说……曦禾夫人？”


“除了她还有谁啊！当年的四国第一美人啊，啧啧，可惜就是死得早。”


“他的胆子也太大了吧？竟然连皇上的妃子都敢觊觎！幸好曦禾夫人已经死了，否则就成了丑闻啊！”


“总是不做寻常事，一举天下惊。真不愧是冰璃公子啊……”


“是啊是啊……”


此事越传越广，最后的版本是——


璧国的丞相薛采，从孩提时代起就暗恋曦禾夫人，甚至将燕王送给他的绝世美玉冰璃也送给了曦禾夫人。无奈曦禾夫人红颜薄命，没等他重新发迹就香消玉殒了。所以，薛采很伤心，对外宣称一定要娶个和曦禾长得相像的女子为妻。此要求难度太大，因此，终身大事就被耽搁了。


至此，薛采终得耳根清净。


日子就这么偶尔磕磕绊绊、偶尔嬉嬉闹闹、偶尔惊惊险险、偶尔忙忙乱乱地过了下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薛采开始变得越来越忙，经常议事完毕就消失不见，而不像以前不愿回家，就算没事也在宫里头待着。有时姜沉鱼问他，他也不回答，久而久之，姜沉鱼也就不问了。


图璧六年开春，发生了一件喜事。


说是喜事，其实也不尽然，有的人认为是倒了大霉，有的人认为当事人自己开心就好。而该引起璧国广泛关注和议论的事件就是——大将军潘方，娶妻了。


众所周知，大将军本有一个挚爱的未婚妻，却被薛肃叫去府里头说书的时候给玷污了，不堪受辱，自尽而亡。后来大将军虽然亲自领军击败薛怀令得整个薛家就此垮台，算是报了仇，但爱人已逝，再难挽回。此后他奉旨前往程国准备迎娶公主，也不了了之……总之，说起这位大将军潘方，除了他的骁勇善战外，更被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他的痴情。


世人都以为他不会再成亲了，没想到，他竟突然地、毫无预兆地就娶了。因此，此事流传出去后，举国震惊。


而最让众人惊讶的是，他的那位妻子……


有关此事，姜沉鱼也是通过七子的汇报才得知的。当时紫子是这样说的：“娘娘，潘将军出事了。”


吓得姜沉鱼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潘方可以说是她最放心的臣子，一向安分守己，从不拉帮结派，也不爱出风头，生活更是非常简单，每日里不是工作就是在家待着，练练武，喝喝酒，鲜少外出。这样一个人，会出什么事？若是别人，还有可能是生病了，而潘方，如果连他也病倒了，那这世上估计就再没个健康人了。


紫子叹了口气，其他六子也都纷纷露出悲悯的表情。


因此，姜沉鱼越发担心了起来：“他怎么了？”


“他被人陷害了。”


“谁如此大胆？竟敢陷害潘爱卿？”


“是这样的，京郊有个钓鱼的老翁，膝下有个女儿叫芳姑，长得是奇丑无比，还双耳失聪，因此，今年都二十六岁了还没嫁出去。老翁很犯愁，就琢磨着该怎么办，最后娘娘猜怎么着？”


“跟潘爱卿有关？”


“上个月不是下了场大雪么？老翁就把芳姑骗到潘府门前，往那儿一丢。潘将军出门时，看见一个人冻晕在雪地里，就好心地把她救了回去，如此过了一夜。第二天，他送醒过来的芳姑回家，老翁却道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了一夜，女儿的清白已经毁了，嫁不出去了，要他负责。那芳姑起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知道了，就哭着跑出去跳湖。湖水结了冰，她跳进了冰窟窿里头，潘将军连忙把她救起来，救人时自然免不了搂搂抱抱，老翁就那么赖定了他……于是，潘将军就娶她了。”


七子纷纷叹息：“太惨了！”“是啊是啊，这也就是潘将军，其他人管你是生是死呢……”“那老头肯定也是打听过他的为人，知道他不会以势压人，所以就赖定他了。”“这叫人善被人欺啊……”“其实这也没什么了，就当是收了个妾，问题是，那女人实在太丑了哇！”“啊，你也见过了？我前几天太好奇就瞟了眼，结果……”“大丈夫在世，最惨的事都让潘将军给碰上了，真是可怜啊可怜……”


七子的话里虽然带有明显的男性色彩，但姜沉鱼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第二日，她就将潘方招进宫中，对他道：“潘将军，如果有些事情你自己不好意思出面拒绝的话，哀家帮你拒绝如何？”


潘方有点惊讶地看着她，过得片刻，答道：“回娘娘，微臣没有为难的事情。”


“你不要瞒哀家了，哀家已经听说了，你的那位夫人……”


潘方低下头。


姜沉鱼见他这个样子，心中更是怜悯，便怒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刁民讹婚，而且还讹到了吾朝大将身上，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姑息，来人！传哀家懿旨——”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潘方扑通一下，跪下了。


姜沉鱼惊道：“潘爱卿，你这是作甚？”


潘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抬起头来，一双眼眸明亮而坚定：“微臣谢谢娘娘对微臣的关爱，但是，娶妻一事是微臣自愿，并非讹诈，所以请娘娘息怒。”


“可是……他们明明告诉我是那老翁故意将女儿抛在你家门前……”


潘方垂下眼睛，低声道：“不管前情如何，事实是，微臣确实抱了那姑娘。”


“潘爱卿！”姜沉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意，也许是因为她曾经亲自见证过潘方与秦娘的悲剧，心中一直对他满怀愧疚，因此，此刻突然有人硬生生地塞了个女人给潘方，就好像是在一手毁灭那段悲伤到了极致，却也美丽到了极致的情缘。她的内心深处，怎么也不能接受，于是深吸口气，沉声道：“总之，这门婚事，哀家不准！哀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跳火坑！”


潘方仰起脸庞，注视着她，然后，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潘方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里露出几分怀念，“只是觉得，娘娘还是当初的那个娘娘，微臣……很感动，也，很高兴。”


姜沉鱼脸上一红，知道他指的是当年出使程国的那个自己。害羞过后，则是慎重。


“那么这事你就听我的，好吗？”


“娘娘……如果，微臣是真心想娶芳姑呢？”


“什、什么？”姜沉鱼吃了一惊。潘方对秦娘如何，她可是亲眼目睹过的，这样的一个男人竟然会移情别恋？好吧，就算他会移情别恋，但是那个芳姑，在七子的描述里可是那么不堪的一个女人啊！怎么可能？


仿佛看出了她内心里的想法，潘方笑了笑，道：“芳姑是个好姑娘。微臣知道娘娘大概也听说了，她……耳朵听不见，长得也不好看。但是，除了这两点以外，她真的、真的是个很好的姑娘。”


“潘将军……”一时间，姜沉鱼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微臣知道在外人眼里，都觉得她配不上我，但是，微臣自己却觉得跟微臣成亲，反而委屈了芳姑……总之，这门婚事微臣是真心想要娶的，请娘娘成全。”


姜沉鱼定定地望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什么都没说，让他回去了。


过几日，她微服出宫，在薛采的陪同下秘密去了趟潘府。潘方的府邸非常朴素，是个位于偏僻地段的小小院落，透过篱笆围墙，姜沉鱼看见一个女子在扫地。


地上残雪未消，她一点点地扫着，扫得很细致。


过了一会儿，潘方从屋里走了出来，将一袭披风披到她身上，她抬起头，对他眯眼而笑……


姜沉鱼看到这里，命令车夫转身回宫。


回宫的马车上，她问了薛采一个问题：“你说潘将军和这个芳姑在一起，真的无憾么？”


薛采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她：“无不无憾我不知道，但应该挺幸福的。”说着，横了她一眼，“你难道真希望他孤独终老么？不要太恶毒。”


“等等，我哪里恶毒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潘方既然喜欢秦娘，那么就应该一辈子都为秦娘守身如玉，终身不娶……”


“我没有这么想过！”


“最好没有。你自己已经这样了，别盼望着别人跟你一样。”


“等等，什么叫我自己已经这样了？难道你是说我在嫉妒潘方？嫉妒他终于从对秦娘的执著里得到了解脱，而我却还在泥潭里待着？”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你……”姜沉鱼气得要死，但又拿他丝毫没有办法，最后只好搬出第一千零一句杀手锏，“哀家不和小孩一般见识。”


“我九岁了。”


“那也是小孩。”


“哼。”


“哼……”

第六部 女帝 第三十六回　裂锦


图璧六年的中秋，在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中款款而来。


八月十四这天中午，姜沉鱼正在给昭尹喂食时，罗横通报道：“娘娘，贵人求见。”


姜沉鱼放下药粥，刚命人放下帘帐，姜画月便在宫女的引领下走了进来：“臣妾参见皇后。”


“姐姐休要多礼，快请坐。来人，看座。”姜沉鱼走出去，邀她在外厅的桌旁坐下，看着双颊丰满的姐姐，不禁高兴道，“姐姐产后恢复得不错，气色真好呢。”


“自从我听你的话不再吃那种药后，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姜画月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内室的帷帐一眼，才又道，“我刚接到书柬，原来母亲和父亲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如果没有意外，今日申时左右到家。所以我来问问你，要不要明日一起回趟家？”


“当然要。我也接到了书柬，正准备去找姐姐商议此事呢。可巧姐姐就来了。”自从接到母亲的书柬，得知她目前一切都还安好，姜沉鱼好生高兴，因此便安排了回家省亲之事，一想到明日就能见到母亲，心情就难以平静。


这时，门外传来些许争执声，姜画月连忙道：“啊，那是我的奶娘。”


姜沉鱼命令道：“让她进来。”


一奶娘模样的女子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走了进来。姜画月上前接过婴儿：“新儿，怎么了？不是让你乖乖在家等着娘的吗？怎么哭了呢？”


奶娘忧虑道：“老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子殿下突然就哭了，怎么哄也哄不住，只好带来找娘娘了。”


姜沉鱼在一旁见那婴儿长得是粉妆玉琢，实在可爱，不禁向往道：“能不能让我也抱抱？”


“当然。”姜画月转身将婴儿递了过来。


姜沉鱼小心翼翼地接住，摇了摇，婴儿停下哭泣，看了她一眼，嘴巴一歪，又哭开了。


“哦哦，乖，不哭不哭，皇姨在这里……姐姐，他是不是饿了？”


“不应该啊，刚吃过奶。”姜画月见她抱也没用，便将新野重新接了回去，柔声哄了一会儿道，“妹妹，我有个不情之请……”


“姐姐请说。”


姜画月的目光朝内室飘了过去：“是这样的，新儿自从出生以来，还没见过皇上。你能不能让他见见自己的亲生父亲？我知道皇上现在昏迷不醒，本不该提这种要求，但是……”


姜沉鱼有点犹豫，但看到哭个不休的新野，心中一软，便点头道：“好。来。”说罢，起身带路。


两人一同走进内室，姜沉鱼示意宫女拉开帘子，帘子拉开后，昭尹那平静的睡容就出现在了姜画月眼中——


他躺在那里，头发、脸庞都非常干净，看得出被护理得很好。


看着他柔和的、放松的表情，真的很难想像，这个人，已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年。


想及昔日的恩爱场景，姜画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头对怀中的婴儿道：“新儿，别哭了，来看看，这就是你父王。他睡着了，睡了很久很久，所以都没顾得上跟新儿说句话，但是没关系的，等你再大些，他就会醒了，到时候会带新儿去很多很多地方玩儿的……好不好？”一边说着，一边将新野凑到昭尹脸旁。


婴儿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忽然停止了哭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床上的昭尹。


姜画月见他有所反应，不由得喜道：“妹妹你看，真的有效。新儿不哭了呢！”


姜沉鱼在一旁看到这神奇的一面，心中不由感慨血缘果然是很奇妙的东西，这么小的孩子，难道也会因为感应到父亲的气息，而变得平静吗？


姜画月轻拍着新野道：“新儿乖，要健健康康地长大，长大了，就可以跟父王说话啦。父王最喜欢最喜欢新儿了，乖啊……”


新野目不转睛地盯着昭尹看了一会儿后，忽然嘴巴一歪，又哭了起来。


姜画月慌了：“哎呀哎呀怎么了啊？不哭不哭……算了，我还是先带他回宫吧，也许到了熟悉的地方，他就会好些了。”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往外走。


就在这时，“哐啷”一声，重物落地。


姜沉鱼回头，原来是一旁侍奉的宫女打翻了床边的脸盆。宫女自知闯祸，连忙跪下用一种很惶恐的表情道：“娘娘！皇上他……他……”


“他怎么了？”姜沉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发现昭尹脸上，两行清泪缓缓地流了下来。


他……醒了！


顷刻刹那，一股巨大的恐惧自脚底涌起，姜沉鱼几乎惊叫出声，但她最后控制住了自己，瞪大眼睛，看着眼泪缓慢地滑过昭尹的脸颊，流到了枕头上。而昭尹的其他部位，依旧一动不动。


她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开始搭脉，只觉脉象时快时慢非常奇怪，以自己的水平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沉声道：“传太医！”


宫女们匆匆奔去叫人。


姜画月在一旁焦虑道：“妹妹，皇上这是……要醒了吗？”


“不知道。”


“可是，他流泪了，他有反应！”


“不知道。”


“皇上？皇上？”姜画月忍不住上前几步，腾出只手去抚摸昭尹的脸，“皇上？你感觉得到吗？我是画月……我带了太子来看你，他叫新野，刚七个月大，还不会开口说话……”


哇哇啼哭的新野，怀抱希望的姜画月，和床上虽然在流泪却依旧没有清醒痕迹的昭尹，形成了一幅奇怪的画面，姜沉鱼看着那幅画面，只觉自己像是个局外人，隔着一重纱在俯瞰众人一般。但事实上，昭尹的任何举动、是生是死都有可能令她粉身碎骨。


姜沉鱼深吸口气，沉声说了第二个命令：“传薛相。”


又一拨宫人应声而去。


过不多时，江淮领着两名太医匆匆赶到，刚要行礼，姜沉鱼就道：“别跪了，快看看皇上怎么了？”


江淮等人连忙上前查看，但刚把手指搭到昭尹脉上，脸上就露出一种非常古怪的表情，怔住了。


一旁的姜画月催促道：“太医？怎么样了？”


江淮踉踉跄跄地退后半步，扑通跪下，颤声道：“微臣来迟一步，皇上他已经……已经……驾崩了……”


姜沉鱼只觉耳朵深处“嗡”了一声，接下去的话，就再也没听到，与此同时，她的视线陡然一黑，依稀听见有人惊呼道：“娘娘！娘娘你怎么了？”但无边无际的黑暗漫天遍地地盖了过来，她顿时失去了知觉——


暗幕里，许多个缥缈的声音荡来荡去。


“娘娘？娘娘……”


“妹妹？妹妹……”


“沉鱼？沉鱼……”


然而，没有一个是她想要的，或者说，是她期盼的。她在求什么？求的到底是什么？


“姜家的小姐？”是这个吗？是这个吗？


“天色不早，婴送小姐回府吧。”是谁？是谁？


“小姐约婴前来，必为有事，既然有事，是谁约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


“是婴事起唐突，匆匆传讯，希望没有打搅到小姐的正事……”不，不要这句，不要这句。她要的不是这句，不是，从来不是啊！


但是，那个人，从来没有按她希望的方式喊过她，从最开始的小姐，到后来，最亲密时也不过叫了一句“沉鱼”。


那个人，是别人的“小红”，但却永远只是她的“公子”……


姜沉鱼觉得自己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有点儿知道是在做梦，却又醒不过来。再然后，暗幕逐渐散开，依稀出现了淡淡的影像：一个非常瘦弱的孩子，拖着一样东西，非常吃力地往前走。


四下里一片静籁无声。


那孩子跌跌撞撞，那样东西实在太沉，而他又实在过于瘦小，因此每走两步，就要停下歇歇。


场景逐渐推近，地上的东西逐渐清晰，原来是个女人，一个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的女人。心中灵光闪过，一瞬间，她好像有点儿知道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某种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侧头一看，大吃一惊——


昭尹，就站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与她并肩而立，静静地望着那一幕，看着那孩子不停地拖啊拖就是不肯放弃。


“皇上……”她听见自己颤抖地开口，心中害怕到了极点，也紊乱到了极点。


但昭尹却好像完全没有发现她一样，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少年，两行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了下来，他不笑的样子，看上去好生哀伤。


“皇上……”她忍不住朝昭尹伸出手，想拉他的衣袖，但下一瞬，却发现自己抓住了那个孩子的手，瘦骨嶙峋，彻冷如冰。而那孩子抬起头看她，口鼻模糊，却有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


“帮帮我……”孩子哭了，“帮帮我……我娘喝醉酒掉到湖里了……帮帮我……”


她心里因这句话而好生难过，正想答应帮他，孩子突然换上一副狰狞的表情，朝她大喊：“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朕！姜沉鱼，你竟然敢给朕下毒！你竟然敢篡夺朕的江山！你不得好死！你会尝到报应的！”


报应——


报应——


报应——


凄厉的嘶吼仿佛具备无比强大的力量，就像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谁来救救她？救救她！只要一句话！一句正确的话，她就可以从这个梦魇里逃出去了！快说啊，快说那句正确的话……


就在她这么挣扎时，一个清脆的有点尖刻又有点冷酷的声音突然穿破重重迷雾，像道闪电一样的劈了下来：“昭尹死了。你还不醒？要逃避到几时？”


迷雾瞬间散去，姜沉鱼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入目处，是怀瑾欣喜的脸：“娘娘！你醒了！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姜沉鱼有点木然地转动视线，大红色的帐幔旁，一袭白影醒目如雪，依旧是深沉的、带点冷淡的表情，依旧是尚属于孩童的、稚嫩的年龄，然而，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在，就会觉得莫名的心安。


她挣扎着支起身坐了起来，一开口，声音沙哑：“薛采……你，刚才说什么？”


薛采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可终于肯醒了。再不醒，皇上都没法下葬了。”


姜沉鱼只觉脑里一阵雷声轰鸣，忍不住捧住了自己的头。对了，她在昏倒前，太医说昭尹死了……那不是做梦……但是，为什么？


明明听见了新野的哭声，所以流下了眼泪；


明明对外界的事情开始有了反应的……


为什么突然间，就死了呢？


他死得太不甘心，所以才到梦中来质问她、报复她么？


姜沉鱼头痛欲裂，忍不住呻吟出声。


一旁的薛采忽然上前，将一碗汤汁端到她面前，命令道：“喝下去。”


姜沉鱼看了那好像清水却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汤汁一眼，皱了下眉，但没问什么，乖乖地喝了下去。说也奇怪，那汤汁一经饮下，清凉的感觉就迅速在体内散发开来，连带着头疼都减弱了很多。


她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毒药。”


“真的？”


“假的。”薛采瞪着她，“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不问清楚是什么东西就吃下去。”


“但这不是你给的么？”


薛采怔了怔，有点被感动了，但立刻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道：“就算是我给的，也不可以乱吃。”


“原来你竟多疑到连自己都不放过了……”


“那是因为……”薛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然后非常严肃地压低了声音道，“你马上就要成为一国之帝了，而周遭有很多狼虎视眈眈地看着你，等着扑上来吃了你。”


姜沉鱼重重一震，拢发的手便停在了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似的转头盯着薛采，轻声道：“你在说什么？”


“有很多狼虎视眈眈地看着你，等着……”


“不是这句，是前面的。”


薛采吸了口气，沉声道：“你，马上就要成为一国之帝了。”


姜沉鱼虽然全身虚弱无力，但听到这话也还是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说什么？谁要为帝？”


“你啊。”薛采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听起来清楚得几乎可怕，“就是你，姜沉鱼。”


“你开什么玩笑？”


薛采凑了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冷冷道：“我没有开玩笑。昭尹死了，你就是下一任帝王。”


“开……开什么玩笑！”姜沉鱼终于怒了，掀被跳到了地上，也顾不得赤着双脚，急声道，“在我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产生如此疯狂的想法？皇上呢？皇上的遗体现在在哪儿？不、不对……今天是十五吗？母亲回家了啊，我要去见她……”她的头突然一阵抽动，疼得一下子跌倒在了地上，她怎么了？她到底是怎么了？


薛采一把扣住她的手，用的力道几乎让她尖叫出声，但如此彻骨的疼痛，奇异地抵消了头部的疼痛，她颤颤地抬起眼睛，望着他，看见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哀伤。


“薛采……”


“最后一步了。”薛采用一种她从没听过，或者说他从来没用过的温柔的声音道，“只差最后一步，走过去就可以了。姜沉鱼，你走了这么这么久，放弃了那么那么多东西，难道，只是为了停在这里吗？”


“但是……我……我不要当皇帝……”也许是他的声音太温柔，也许是他的眼神太亲切，姜沉鱼忽然就哭了出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昭尹而代之。我只是想要个公道，因为他太过分，他把自己不幸的童年全部归咎在公子身上，并去深深地伤害公子甚至最后舍弃公子……失去了公子，我太痛苦，我必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才能抵消那种痛苦。所以我选择披上替天行道的虚伪外衣，卷入龌龊肮脏的政治，去抢夺天下人都要的权势……我压根儿不喜欢每天都上早朝，我也不喜欢批奏折，我更不喜欢开口闭口都要哀家爱卿……这个样子的人，不是我，不是我姜沉鱼啊！”


“但你却做得很好。不是么？”薛采的眼里有很浓很浓的悲伤，那令他看起来难得一见的柔软。


“薛采，我刚才在梦里看见昭尹了，我梦见他变成了小孩的样子，好可怜，真的好可怜……我好后悔，我后悔我什么机会都不给他就让他变成了一个活死人，我后悔我都没有给他一个可以改过自新的机会，其实作为一个帝王，他比我更合适，也更出色，我、我不应该抢他的东西的……薛采，他死了，他现在死了，我再怎么愧疚都于事无补了，我好后悔，我真的真的好后悔……我不想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你只是负罪感作祟罢了。昭尹死了，所以你觉得对他有愧，所以不肯进一步登基，但是，听我说——你一定要登基。”薛采的口吻很严肃。


但此时的姜沉鱼，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不停地摇头：“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回家，我要见母亲……对了，我什么都不当了，什么都不管了，我要回家跟母亲在一起，我要陪她度过她最后的生命，我要当一个好女儿……”说到这里，她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薛采低吼道：“那这江山怎么办？”


“根据我朝历法，传给新野。”


“他才一岁！”


“有你们辅佐他，可以的。”


“你觉得这有可能吗？朝野上下谁会听他的？”


姜沉鱼的脚步停住了，呆滞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缓缓转头道：“你说得对……好，那我就和姐姐一起临朝称制，继续替他看着这个江山，等他慢慢长大。总之，我绝对不要自己称帝。这是昭尹的王朝，我要还给他的儿子。”


薛采露出极端失望的表情。


两人就那么彼此对视着，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


大概过了半盏茶工夫后，薛采垂下眼睛，终于开口了，声音阴沉得可怕：“那么，请恕我不能再陪在太后左右了。”


姜沉鱼心中一沉，急声道：“什么？”


“再见。璧国的太后。”薛采冷冷说完这句话后，转身就走。


“等等！我不许你走！”


薛采停下脚步，扬唇讽刺一笑：“只有最强的王者，才可以命令我。而你，如此懦弱的一个女人，还是抱着孩子继续做合家和睦的梦去吧。”


姜沉鱼连忙去拉他，却只抓到了他的一截衣袖，然后只听“刺”的一声，袖子裂了。薛采看都没有看破碎的袖子一眼，就大步走出了恩沛宫。


只剩下姜沉鱼，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半截衣袖，分明是气候怡人的初秋，却在这一刻，冷如冰窖。


薛采再也没有出现。


姜沉鱼一开始还觉得他只是在跟自己怄气，但随着时间一天天地流淌，薛采迟迟不见时，才知道，这一次，他是来真的。


昭尹的大葬是由姜画月一手操办的，她这才发现其实自己的姐姐也很有能力，那么琐碎复杂的事情，愣是井井有条一丝不苟顺顺利利地处理妥当了。因此，一方面，心中对于让位放权的念头更加坚定，另一方面，又被薛采的事情弄得心绪不宁，怎么也没办法专心处理朝政。


有时候想想，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和一个九岁的小孩怄气。但薛采……于她而言，从来就不是小孩那么简单啊……


姜沉鱼有时候甚至觉得，因为薛采的存在，从而令她觉得公子还没有彻底离开，还有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世上，留在了她身边。


但现在……连薛采都走了……


姜沉鱼一连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睡梦中听见门响，总觉得是薛采回来了，但一睁开眼，又是失望。


她这种患得患失的样子，最后连握瑜都看不下去了，便道：“娘娘，你干吗那么在乎那个小薛采啊。那家伙老神在在的，眼高于顶，看不起人，对娘娘也呼来喝去，毫无做臣子的样子。这种奴才，少一个是一个，免得大家到时候都有样学样，还以为娘娘好欺负呢。”


她没有回答。握瑜不会懂的。不会知道，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曾经陪你一起经历过最痛苦的阶段，那么，他就成了你的不可或缺。


对她来说，薛采就是那个不可或缺。


世事多么神奇，这么多年，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走到现在，那么多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来去匆匆，消失无踪。


只有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身边。


如今，他转身离去，身边那个地方，就空了一大块，再也补不上。


怎么办……怎么办……


怀瑾倒了杯茶，递到她身边，轻声道：“娘娘，喝茶吧。”


姜沉鱼低头，又是大溪菊茶，一颗心顿时变得更加纠结了起来。像自己这种喜欢了一种茶都会一直喝下去的人，若是适应了一个人，却突然又没了，怎么忍受啊……


“娘娘，要不……你去看看丞相吧。”


姜沉鱼一颤：“什么？”


怀瑾笑了笑，笑容里有清澈如水的洞悉：“娘娘和丞相怄了这么多天气，也该气消了。娘娘既然那么舍不得丞相，就放下架子去和好吧。我想，丞相也许也在等娘娘呢。”


姜沉鱼“啊”了一声，发起怔来。


“娘娘，丞相虽然有经天纬地之才，是个百年不遇的神童，但，他毕竟太小了，有很多地方他可以做得很好，但有的地方，他做得不好，那是因为没有人教他。娘娘，想想看，他七岁就全家灭门了，爷爷奶奶，父母亲戚，全死了。现在连娘娘也不理他了，娘娘觉得，他现在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守着那么幢孤零零的府邸，难道不是也很可怜吗？所以……”


怀瑾的话还没有说完，姜沉鱼就跳起来冲了出去，边跑边喊：“备车！备车！我要去丞相府——”


怀瑾说得对。


其实薛采比她更可怜。起码，她还有父母姐姐，可薛采，除了一个还在冷宫里的姑姑薛茗，就再没有亲人了。


如果自己真的在意这个人，不舍得他离开的话，就应该去努力留住他——这样积极的手段，才是她姜沉鱼一贯的行为啊。


薛采，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两全其美的方法的。我不当皇帝，但你也不要走，好不好？好不好？


姜沉鱼不由自主地抓着自己的衣襟，像抓着最真切不舍的希望。


一盏孤灯映寒窗。


竹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响，越发显得四周幽寂。


黑色的剪影映在白色的窗纸上，也仿佛静止了一般。


——当姜沉鱼踏入姬府，由崔管家引进内院，远远看着书房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幅景象。


薛采始终没有搬出姬府，虽然成为丞相后，他本可以拥有自己的府邸，但他却拒绝了。关于这点，姜沉鱼心里挺理解，换做是她的话，也会选择留在姬府的。不仅仅因为这里有公子留下来的气息，更重要的是，姬婴的府邸确实很方便，离皇宫很近，交通便捷，而且府内设施一应俱全，设计合理，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能用最少的时间得到最高的效率。


但此刻，当她亲眼看到薛采在姬府中的景象时，却又觉得自己错了。因为，呈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凄凉，住在这里，怎么会快乐呢？


崔管家跟在身后道：“自从薛相接手此地，就把下人们全都解散了，只留下我和一个做饭的厨娘。我平日里只是帮忙做些日常的清理，其他事情是插不上手的。”


姜沉鱼凝望着书房窗纸上那个伏案看书的人影，低声问道：“他一直是这么一个人吗？”


“薛相性格比较孤僻，每日里，只有他的下属们前来例行议事，鲜少有人拜访。而且……”崔管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不知是伤感还是其他，“他不怎么信任别人，没有他的传唤，我们都不得擅自进入他的房间。”


姜沉鱼的心，越发沉重了几分，她挥挥手，示意崔氏退下，然后独自上前推开了书房房门。


正如窗纸上看出来的，薛采正在看书，听闻声响，也不抬头，依旧埋首书籍之中。


他既然不招呼她，她也就不开口，先在书房里踱了一圈。书房同她上次来看的，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看样子，薛采也在刻意地保持原状。挂在墙上的弓，也没有被摘走，薛采还没有准备好么？


姜沉鱼默默地观察了一段时间后，踱到了书桌旁，探头一看，薛采正在看的书是《六祖坛经》，便缓缓背诵了其中一段：“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恩则亲养父母，义则上下相怜。让则尊卑和睦，忍则众恶无喧。若能钻木出火，淤泥定生红莲。苦口确是良药，逆耳必是忠言……”


果不其然的，背到这里，薛采发出一声嗤笑，目光却依旧胶凝在书内，不肯看她。


姜沉鱼索性伸出手压住了那本书，道：“你见我来此，所以故意看这本书暗讽我么？有什么话为何不当我面直言？”


“我与太后没什么好说的。”薛采从她手里抽出书，转向另一边继续看。


“亏你还是璧国的丞相，当知乱喊这类称谓，可是要砍头的。”


“那就砍吧。”薛采十分地不以为然，“反正两年前我的头就该砍的了。”


“薛采！”姜沉鱼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怒道，“看着我！”


薛采抬起眼睛，半耷拉着眼皮睨她：“太后有何吩咐？”


“不许这么阴阳怪气地跟我说话。”眼见薛采又要嗤笑，姜沉鱼也不知从哪儿来的想法，身体先意识地伸过手去揪住了他的耳朵。


薛采恐怕一辈子都没被人这样对待过，顿时怔了。


而姜沉鱼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怎样失态的事情，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薛采的耳朵，僵在了原地。


两人大眼瞪小眼彼此无声地看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姜沉鱼先自清醒，慌忙把手收回来，尴尬地藏到背后，咳嗽几声道：“总之，我是特地来看你的，你……不许摆着一副门神脸给我看。”


薛采静静地看着她，眼瞳深黑，仿佛是毫无表情，又仿佛是因为有太多表情所以反而解读不出来。


姜沉鱼的心，忽然间就软了，放柔声音道：“薛采，你一向明理，那么，今日我便来跟你说理。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就听你的话，但如果我说服了你，你就得听我的，乖乖给我重新回来上朝。你……同意吗？”


薛采定定地看了她半天，将目光转开。以姜沉鱼对他的了解，知道他这样就算是同意了。于是她深吸口气，正色道：“那么我先说。薛采，我不愿意称帝，原因有三。第一，女子为帝，于国而言是祸。虽然现世已经有了一位女帝——程国的颐殊，但是，大家是怎么说她的、怎么看她的，我们都很清楚。我姜沉鱼没有这个勇气，敢去挑战数千年来的礼法传统。”


薛采没有任何反应。


姜沉鱼又道：“第二，如果我称了皇帝，你让新野以后用什么样的身份继承图璧呢？我若为帝，江山必改，从此皇族姓姜不姓季，那么按照律法，除非有人半途夺权，否则下一位君王也会姓姜。我不能让姜家走到这一地步，背负起篡权改国的罪名。就算我能一时用铁腕控制时局，但百年后，史书会如何写我？如何写姜氏？又如何写新野？这对他，实在是太残忍了。薛采，这么多年来，因为继位这一事由而被毁掉的孩子还不够多吗？昭尹如果没有被送进宫，他不会性格扭曲，公子和曦禾也不用分离；颐非如果没有早年亡母，就不会阴阳怪气，疯疯癫癫；颐殊如果没有被其父强暴，就不会阴险纵欲、寡情冷血；甚至……还有你。薛采，一个安定的童年对一个人来说有多么重要，你应该比其他人知道得更清楚。我们已经是无可挽回了，但是，我们起码可以把幸福和快乐留给下一代，不是吗？我不能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啊，我要为新野考虑，我更要为天下百姓的安居乐业多多考虑。”


薛采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好像有点儿被说动了。


姜沉鱼将手中的经书，慢慢地放到了桌上：“第三，薛采，你知道吗？昭尹生前对我说，如果我真想为了新野好，就应该将他过继过来，变成我的儿子，亲自抚养。当然，那个时候情况不同，昭尹还活着，也许其他妃子也会有别的子嗣，所以，想要新野成为太子，皇位唯一的继承人，那么，由皇后来抚养是最名正言顺的。现在的新野已经没有这种后顾之忧了。但当时，我听了昭尹的话后，心里很难受，那天晚上，我就做了梦。我梦见很多宫女太监冲进嘉宁宫，强行抱走了新野，说是要交给皇后——也就是我抚养。姐姐当时倒在了地上，哭着往前爬，想要回她的孩子，但是没有用。然后，她就疯了，关在栅栏之内，披头散发，满脸血泪地喊：‘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我从那个梦里醒过来，浑身战栗。”


薛采的唇动了几下，然后抿得更紧。


“薛采，我醒来后就对自己说，那个栅栏里的人，是我姐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有手足之亲的姐姐，我不能让她真的遭遇那种境地，我不能毁了她的一生。昭尹可以对姬婴无情，颐姝可以逼死她的哥哥们，但我不行。如果我也那么做的话，那么我跟他们——那些我所鄙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昭尹死了，这个皇位，就是新野的，不能，也不允许有任何节外生枝。你能明白吗？”


薛采默默地拿起经书，转身将书插回到了书架上，然后，就保持着那个背对着她的姿势，轻轻地、一停一停、异常艰难开口道：“我……只是……想让你嫁人而已……”


姜沉鱼的眼睛顿时睁大了——不得不说，她想过了无数种可能，独独没有想过，薛采执著的理由竟然是这个。


灯光照着薛采的脊背，也将他的影子重叠到了书架上，如此看上去，就像有两个他一般。而他背对着姜沉鱼，始终没有回转身，低声道：“昭尹死了，新野登基，你就是太后，注定要老死宫中，孤独一生。但是，你才十七岁，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虽然……姬婴死了，但是，你会遇到其他的会珍惜你、对你好的人——只要你有那个机会。而称帝，是你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当了女皇后，你就可以有座后宫，你可以任意挑选自己喜欢的丈夫，你……就可以幸福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姜沉鱼鼻子一酸，忍不住上前，就那样从身后抱住了薛采。


薛采比她矮一个头，她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孩子——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个孩子。


“傻瓜……傻瓜……”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又是感动又是酸涩，“你怎么会想到这种理由呢？竟然还为这样的理由跟我怄气，不理我，让我难过了好几天……傻瓜……”


薛采一动不动，任由她抱住自己，脸庞藏在了浓浓的阴影中，任谁也无法看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我……”姜沉鱼断断续续道，“我不要嫁人了，真的。也许在你，和其他所有人看来，我都是个苦命的女人，想嫁的人，不喜欢我，死了。娶了我的人，也不喜欢我，也死了。作为国母，我还没有完全长大就已开始衰老；他日做了太后，更是一生就这样过早地枯萎了。但是，傻瓜，为什么你不知道呢？我这里，这个地方……”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因为曾经住着一个人，一个那样美好的人，所以，我虽然孤独，但不空虚啊。”


她将薛采的身子扳了过来，捧起他的脸，用无比温柔却又哀伤的目光，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道：“正如你所说的，只有比曦禾夫人更美，才能成为你的妻子……”


薛采的眉毛蹙了一下，出声反驳：“我那只是故意刁难……”


姜沉鱼笑了一笑：“但换成我，便是真真正正的曾经沧海难为水。”


薛采又沉默了，长长的睫毛覆了下去，遮住眼睛。


“所以，薛采……”姜沉鱼的手放下去，改去拉他的手，如此四手相牵，彼此传递着体温，“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薛采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姜沉鱼这才露出一点点委屈的表情，低声道：“我可不可以把我们之前的事理解成是在吵架？如果可以的话，那么，我可不可以请求不要吵架？薛采，如果现在问我这世上最不愿失去的人是谁……我的答案，是你。”


薛采的呼吸明显紧了起来。


“我若失去了母亲，因为潜意识里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我会做足准备勇敢地继续走下去；我若失去了姐姐，虽然悲伤但会更努力地去照顾新野，让她没有牵挂；我若失去了其他人，都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方式弥补和割舍，但是……我若失去了你……薛采，你知不知道，你于我而言，不止是你啊。你是我十三岁时爱上公子的理由；你是我为公子报仇的副手剑；你还是我成为璧国皇后以来的第三只手……”说到这里，姜沉鱼合拢双掌，将薛采的手包在了里面，凝望着他的眼神，一字一字道，“既然此生注定让你我结缘，那么，就绝对不允许被天命之外的事情所破坏。我们，和好吧。”


薛采久久地注视着彼此交握的双手，最后，生硬地点了下头，就当是同意了。


姜沉鱼的笑容一下子灿烂了起来：“那就这样说定了，你明天就得回来上朝。”


薛采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姜沉鱼凝视着他，幽幽一叹道：“你……有时候真像我的哥哥呢……”


薛采的眼角开始抽搐。


姜沉鱼扑哧一笑：“但更多时候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弟弟罢了。”


薛采立刻将手从她手中抽了出去，然后皱起眉头，瞪着她。


姜沉鱼眨了眨眼睛，故意打趣道：“其实啊，你不知道吧？当太后的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嫁人，但其实也可以有后宫，收罗一大堆男宠的哦。比如先秦时的赵姬与嫪毐；比如北魏时的冯太后与王睿李冲李奕等臣下；再比如……”


薛采迅速坐回到了书桌旁，一边拿起书笺开始回信，一边冷冷道：“娘娘如果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就请回吧。微臣很忙。”


姜沉鱼见目的达到，便掩唇笑着转身准备走人。刚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薛采的声音：“等一下。”


她回头，眸光流转：“什么事呀？薛弟弟？”


薛采对她这个称呼却没什么反应，严肃的小脸上有着一种奇异的怜悯：“你今天所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所以？”见他这么一本正经，她反而觉得有点不安。


“所以，若是他日发生了什么，你只需想起今夜，你说过的这些话即可。”


“嗯？”越来越不明白了。


“没什么事了，你走吧。”薛采说完，低下头又开始写字。


姜沉鱼一头雾水地看了他一会儿，心知若是他不想说，就算她继续追问也没有用，算了，反正迟早会知道的。一想到她和薛采冰释前嫌了，心情不禁又好了起来，一路上微笑着出了府。她坐上马车，在车内也想着薛采刚才的一系列反应，想到他那句——“我……只是……想让你嫁人而已……”心中甜甜的，又酸酸的。


甜的当然是薛采竟会为她考虑到这种地步，这个眼高于顶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孩子，却会一心一意地为她着想，多么温暖，多么感动。


酸的则是其实正如他所说，成为女帝她才有机会得到感情上的归宿和幸福。而太后……所谓的男宠一说，不过是一场戏谑罢了。她不是那样的人。她清楚这一点，薛采也很清楚这一点。


母亲，对不起啊……女儿这一生，看来是真的与生儿育女、举案齐眉无缘了……


刚想到这里，马车骤停，突如其来的冲击力，令得她顿时坐不稳，朝旁边栽倒。顾不得胳膊的疼痛，她连忙掀起窗帘探头问道：“发生什……”


才说了三个字，声音就戛然而止。


一支长箭嗖地破空飞来，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颊，钉在了车壁之上。


姜沉鱼连忙缩回车内，紧跟着，外面响起了侍卫的叱喝声和兵器相接的打斗声，偶尔还有受伤倒地的闷哼声，乱成一片……


姜沉鱼缩在车中，揪住自己的衣襟，忍不住瑟瑟发抖。她此番出宫乃是临时起意，因此带的护卫并不多，而且淇奥侯府又近，原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大事，不曾想竟然就会遇到伏击。


是谁？


是谁要暗杀她？


一时间，脑里飞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每一个，都残忍得让人害怕。


“噗”的一声巨响后，一把刀砍进了车壁，紧跟着狠狠一拉，整个车厢就像个纸盒一样散了。车壁倒下去后，姜沉鱼终于看到了外面的情形——


她所带的二十名侍卫已经全部倒在地上，模样可怖地死去。


僻静的长街风声呜咽，十几名蒙面黑衣人呈圆形朝她聚拢，将她围在了中间。


这是姜沉鱼生平第二次遇到伏击。


上一次，是在程国。那次起码还有师走在她身边，因此虽然惨烈，却并不感到太害怕，而这一次，则是彻彻底底地只剩下了她一个。


这些人想做什么？他们有想要的东西吗？如果可以对上话的话，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其中一名黑衣人抬起手做了个杀的姿势，姜沉鱼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他们想要的是她的命！所以根本不会给她任何机会！


眼看着众杀手四面八方地朝她扑过来，姜沉鱼不由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就在她闭眼的一瞬间，耳旁风声呼啸，无数种复杂的声音乍然而起，想像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降临，姜沉鱼一呆过后，缓缓睁开眼睛——


只见那十几名蒙面黑衣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一动不动，露在黑巾外的眼睛则充满了恐惧，说明他们还没有死。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姜沉鱼连忙转身，就看见了朱龙。


朱龙的手指悠然地从其中一名黑衣人胸口收回，然后侧过身来对她拱手参拜：“属下救驾来迟，还望娘娘恕罪。”


“你……你、你从哪里来的？”她闭眼之前，四周根本没有人啊，就算朱龙轻功再好，也不可能横飞十几丈瞬间就出现在了这里，不但如此，还连点十几人的穴道制服了他们。


朱龙依旧毕恭毕敬道：“回娘娘，属下一直藏在娘娘的马车下面。”


姜沉鱼惊骇地去看那个已经四分五裂了的马车，唯独车底还好好地安在轮子上，也就是说，朱龙之前就藏在车底下？


“你为什么会藏在我的马车下面？还有，他们都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这些问题，还是由主人来告诉你吧。”


“啊？”姜沉鱼一怔，继而顺着朱龙的目光回头，就看见长街尽头，慢慢地走出了一队人马，清一色的白衣飒爽，肩披图腾。


——白泽。


是白泽。


姜沉鱼的心揪紧了，然后就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跟在人马之后，慢慢地，悠然地，用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朝这边走了过来。


“薛采……”是他。


他……也来了……


薛采走到她面前，挥了挥手，十二名白衣铁骑立刻下马，将那些黑衣人五花大绑，掀去他们脸上的黑巾，露出真实面容来。


薛采走到其中一人面前，冷冷一笑：“罗大人，好久不见啊。”


该人约摸三十出头，长得又瘦又小，脸上还有个铜钱大小的痦子，模样有点眼熟，但姜沉鱼一时间，却想不起他的身份。


那人怒目圆瞪，几乎要瞪出火来，却苦于穴位受制，不能说话，因此只能恨恨地瞪着薛采。


薛采转过身，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杀了。”


绑住那人的铁骑应了声是，手起刀落，头颅就一下子掉了下去，一股血柱飞出来，尽数泼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


姜沉鱼大吃一惊，没想到薛采竟然什么都不问就开始动手杀人。而其他的黑衣人也显然被这一幕给惊到了，脸色煞白。


薛采背负双手，慢吞吞地在黑衣人面前一一走过，边走边道：“张大东，你的表妹还在窑子里等着你拿到钱去赎她么？陆小周，跟了罗与海十年，他可总算肯提拔你了啊，只可惜你的武功，还是半点进步都没有呢。贾小九，娶了萧将军的女儿，也不能让你一步登天么？怎么还要自己亲自来杀人啊……”他每走过一个人面前，就说出对方的身份来历，直将对方本已毫无血色的脸，说得更是面如死灰。


薛采挨个儿说了一遍后，转身冷笑道：“你们以为我会严刑拷打，要你们说出主使者是谁么？你们以为能仗着那点儿见不得人的秘密要挟我么？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们每一个人我都清清楚楚，你们身后的靠山是谁，想达到的目的是什么，我通通一清二楚……所以，我根本就不需要对你们逼供，也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不过——”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瞟了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已经彻底呆住了的姜沉鱼一眼，目光中闪过一抹很复杂的眼神，再度看向众黑衣人时，就多了几分邪恶，“我今天心情不错，所以决定饶过你们其中的三个人。你们哪三人先开口把今天的事件真相说一遍给我们的皇后娘娘听，我就放了谁。其他人，哼哼。”他虽然没说其他人会怎样，但是鲜血淋漓的头颅还在地上，下场如何，已很明显。


因此，众黑衣人彼此对望一眼后，争先恐后地喊了起来——


“娘娘！是罗与海罗大人指使我们来刺杀娘娘的！”


“罗与海是收了萧将军的好处，说是事成之后升他当二品大官……”


“姜贵人与萧将军已经联手，只要除了娘娘，扶植小太子登基，姜贵人就会启用我等……”


“我只是想拿点钱去救我表妹而已啊，呜呜呜呜……”


一个个声音，非常紊乱地交汇在一起。


姜沉鱼怔怔地立在原地，只觉得偌大的天与地里，忽然间，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谁也不在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众黑衣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越说越乱，越说越杂，最后薛采喊了声：“停！”这呱噪声才得以停止。


薛采挥挥手，铁骑们就押着那些黑衣人离开了。


他这才走到姜沉鱼面前，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后，朝她伸出手。


姜沉鱼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从他的手，往上看到他的眼睛，然后，一把将他的手拍开。


薛采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淡淡道：“罗与海和萧青勾结起来，唆使姜贵人对你设下的这个暗杀之局，原本定在八月十五，你回家省亲那日执行。但那天出了点意外，你因为震惊于皇上的去世而晕厥，此后一直闭门不出，罗与海无计可施，苦等了许久。而在那之前，他和姜贵人暗中收买了给皇上擦身的宫女，给他下了另外一种毒药，让他提前死亡。也就是说，从半年前开始，他们就在策划这一切了。我接到消息后，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所以只是默默观望，暗暗部署，没有说破。”


“然后你就故意给了他们这个机会？”姜沉鱼终于能开口出声，声音却干涩得可怕，“你串通了我的侍女怀瑾吗？让她游说我来看你，并将消息放了出去，让那些人以为有机可乘，于是埋伏在这里等着杀我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感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我只是用事实告诉你——许多狼都在暗中虎视眈眈，等着吃了你。而其中最大的那只狼，名叫姜画……”


“够了！”姜沉鱼呐喊出声。


薛采再次露出那种悲悯的目光，动了几下唇，却不再说话。


姜沉鱼捂住自己的脸，只觉身体里像燃烧着一把火一样，灼热得快要炸开，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宣泄出去。于是她转向朱龙，沉声道：“你送我回宫！”又走到一名铁骑面前，“把你的马给我！”


铁骑连忙将缰绳呈上。姜沉鱼一把接过来，翻身上马，然后狠抽一鞭，白马吃痛，撒蹄狂奔。


朱龙看向薛采，薛采朝他点了点头，朱龙这才也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长街漫漫，两骑白马一前一后地飞快奔驰着，清脆的蹄声一下一下，仿佛能将人的心也一起踏碎了。


而薛采望着两人的背影，眼神深幽，有点期待，又有点悲伤。

第六部 女帝 第三十七回　称帝


姜沉鱼抓紧缰绳，顾不得迎面吹来的风直将她的发髻尽数吹散，长发披散下来，四下飞舞。她只是红着眼挥鞭，催促白马加快速度，眼泪随颠簸流了一些出来，又很快被风吹干了。


她的骑术其实并不太好，但此刻伏在马上却是异常沉稳，连跟在她后面的朱龙看了，都有几分惊讶。


如此大概过了一盏茶工夫，宫门到了。


门前的侍卫们正要拦阻，姜沉鱼马鞭一挥而下：“没眼力的奴才，连哀家都认不出了吗？”


侍卫大惊失色，连忙跪下行礼。


姜沉鱼翻身下马，一边快步进门一边厉声道：“所有人都给我跪下！跪在原地不许动！”


几个原本想偷偷转身离开的侍卫顿时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


“有妄自敢动的，斩！有通风报信的，斩！有敢出声示警的，斩！”她生性温婉，鲜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刻，因此，这一连三个斩字说出来，所有下跪的人都感应到了肃杀之气，扑面而至。


姜沉鱼无视跪了一地的下人们，径自大步往前走着。罗横闻讯匆匆赶来，刚喊了一声娘娘，就被她一鞭子吓得咕噜跪下了。


“我再说一遍——”姜沉鱼冷眼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字道，“除了朱龙，其他有妄自敢动的，斩！有通风报信的，斩！有敢出声示警的，斩！”


众人见连宫中权势最大的罗横都跪下了，顿时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全身颤抖，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姜沉鱼一路快步走到了嘉宁宫。


殿前的两名宫女看见她，刚想开口，她嗖地一鞭劈过去，抽在两人身旁的空地上，宫女们顿时花容失色，扑通跪下。


姜沉鱼飞起一脚，将殿门推开，屋内，姜画月正在给新野盖被，听闻声音抬起头来，看见她，表情明显一白，但很快就露出一丝笑容道：“妹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姜沉鱼沉着脸走进去，环顾着室内其他的宫人们，冷冷道：“你们全都退下，在外头跪着，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宫人们忙去看姜画月，姜沉鱼眉头一皱，唤了一声：“朱龙。”


朱龙立刻上前，一手一个，“嗖嗖”两声，丢出宫去，那两人发出一声惨叫，也不知道是摔到了哪儿。其他人见此情况哪还敢再有所犹豫，纷纷而逃。只有奶娘，抱起新野还在迟疑。姜沉鱼立刻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了她：“你也出去。”


“是……”奶娘颤抖地抱着新野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姜沉鱼忽然把手一拦：“放下太子。”


“什、什么？”奶娘还在震惊，朱龙已从她怀中一下子抽走了新野，动作迅速轻柔，熟睡中的新野没有醒过来。


“把孩子还给我！”姜画月立刻急了，冲上前去想要拦阻，姜沉鱼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口中道：“你们退出去。”


朱龙一手抱着新野，一手抓着奶娘，强行将其拖出宫，紧跟着，“吱呀”一声，宫门被重重合上。


姜画月挣扎着尖叫道：“把孩子还给我！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太子动手！”


姜沉鱼忽然松开手，姜画月来不及收力，一下子前冲，栽倒在地，再回头看她时，眼神里就多了许多惊惧：“沉鱼！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啊！”


“我干什么？”姜沉鱼素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着这个自己最珍惜也最维护的姐姐，心中一片冰凉，“我反而要问问姐姐，你想干什么？”


“什、什么？”姜画月闪过心虚之色，但犹自嘴硬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大晚上的发什么疯，快把新野还给我……”


“姐姐也知道是大晚上，月黑风高夜，适合发疯，也更适合杀人，不是吗？”


姜画月继续装傻：“我不陪你无聊，我要去找新野……”说着就往门口走。


姜沉鱼冷冷道：“你这个时候应该找的不是新野，而是张大东、陆小周、贾小九他们吧？”


姜画月整个人一颤，停下了脚步。


“哦，不对，这些只是小啰啰，也许你没听过，那么下面两个名字你肯定知道——罗与海、萧青。”


姜沉鱼每说一个名字，姜画月的眼皮就一阵跳动，手指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姜沉鱼看见她的这个反应，心中更是失望，失望过后，则是深深的悲痛。内心深处有什么地方裂开了一条缝隙，开始涔涔地往下滴血。而她，却只能硬生生地挺住，不能喊疼，也不能治疗。


“为什么？”姜沉鱼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浸淫在了鲜血里一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姐姐？”


姜画月一动不动地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开始冷笑：“为什么？你说呢？”


“我不明白，所以我才要问你！我已经准备让新野登基了，他马上就是璧国的皇帝了，而你，他的生母，将会和我一起分享这份荣光……”


“很好，你终于说到问题的关键了。”姜画月打断她，秀媚的眉眼，一旦深沉下来，就显得说不出的残忍，“事实是——我根本不愿跟你分享。或者说——你凭什么跟我一起分享？”


“姐姐……”


“不要这样叫我！”姜画月咬着嘴唇冷笑，“每次听你这么柔兮兮地、表现得好像很亲密地喊我，我就觉得恶心！我恶心了你很久了，姜沉鱼！”


姜沉鱼的睫毛悸了一下，一个事实开始浮出水面——画月她，知道了……


“我根本不是你的姐姐！不是么？你早就知道这点了！”姜画月总算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于是，原本还在姜沉鱼脑中一团朦胧的事件瞬间就变得清晰了，一条一条井然有序地并列在一起，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极力按捺下心中百感交集的情绪，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是杜鹃告诉你的？”想来想去，也只有杜鹃会透露这个消息给她了。杜鹃当时果然在撒谎，她留在帝都果然是另有图谋的，她既然要为养父母报仇，就绝对不会放过姜家，而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唯一能报复姜家的方法只有——画月。


是了，她把事实告诉了画月。于是，画月就崩溃了，再被人一唆使，就做出了这等愚蠢的事情。


太愚蠢了，太愚蠢了，太愚蠢了！


姜沉鱼的身体因为失望和愤怒而开始发抖。


而一旁的姜画月显然误解了她的反应，恨声道：“是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啊！我的整个人生算什么？你告诉我，到底算什么啊？我说为什么兄妹三个里我最不受宠爱！我说为什么非要我进宫！我说为什么进了宫我却不能受孕，原来，是你爹在我的饮食里下了药！想让我不孕终身！姜仲他还是人吗？你告诉我，他是人吗？”


姜沉鱼心痛如绞，一时间说不出话，而姜画月便将她当成了默认，笑得更是悲凉：“但老天有眼，让我画月在那样的百般陷害里还是有了龙种！哼哈哈，哇哈哈，哇哈哈哈哈……姜仲老狐狸了一辈子，竟然也会失算啊！而他最最失算的是，我福大命大，没有难产而死，反而顺顺利利生下了太子！”


姜沉鱼想起了那一日，画月最终平安诞下新野，当时自己进去看她，她抱住自己哭着说对不起，那时候真以为一切已经苦尽甘来，真以为姐妹可以和好如初，真以为从此就日出云开再无心结……


多天真。


多么天真的自己啊……


姜画月看着她，表情忽然一变，由悲凉转成了刻薄：“姜沉鱼，你以为，你让新野登基我就会感激你么？真可笑，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新野，可是皇上的唯一血脉啊，皇上死了，本来就该他登基不是么？而你，连跟皇上肌肤之亲都没有的女人，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你把皇上弄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挟天子以令诸侯了那么多年，够本了。你还想霸占着那位子到老么？”


“所以你就杀了皇帝，然后还要杀我？”姜沉鱼轻轻地问。


姜画月眼中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就又变成了冷酷：“是。反正皇上都已经那个样子了，还不如让他早点走的好。夫妻一场，我也算对得起他了。”


姜沉鱼的声音更加低迷：“那么我呢？你对得起我吗？姜家就算再怎么对不起你，但你扪心自问，我姜沉鱼对你如何？”


姜画月定定地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姜沉鱼啊姜沉鱼，看来你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啊……哦不，应该说是，你永远那么无辜，永远是大善人，从来只有别人对不起你，没有你对不起别人的份……真可笑！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你最清楚了。别的不说，光你和曦禾那女人联合起来给皇上下毒，就够让你被千刀万剐了！”


姜沉鱼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小步。


姜画月的五官开始扭曲，充满了怨恨：“你为了姬婴那个不爱你的男人，竟然对当朝天子下毒，作为臣子，你罪无可恕！你为了另一个男人，竟然对自己的丈夫下毒，作为妻子，你该浸猪笼！你为了一个外人，竟然弄死了你的姐夫，作为妹妹，你还有什么脸见我？还口口声声说没有对不起我！你杀了我丈夫，就等于是毁了我的一生啊！”


姜沉鱼又后退了一步。


“你看看，啧啧，好无辜的表情啊，你知不知道？每当看见你这样的表情我就觉得恶心，我恶心死了，好想吐！”姜画月说着，做出呕吐的样子。


姜沉鱼颤声道：“所以，你联合外人来杀我么？”


“外人？什么外人？如果你指的是没有血缘的话，你不也是个外人吗？姜沉鱼。”姜画月故意把姜那个字喊得很重，声音里满是嘲讽。


“那么，我可否请问一下，我死了后，你如何收拾残局？”


姜画月呆了一下，然后露出倔强之色，大声道：“什么残局？你死了，当然是扶植新野为帝……”


姜沉鱼的声音一下子盖过了她：“然后你就名正言顺地晋升为太后临朝称制，处理国事，等到新野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再把权力还给他——你认为，会这样吗？”


“你什么意思？”姜画月警惕地瞪着她。


这回轮到姜沉鱼嘲讽一笑。


“你笑什么？”


姜沉鱼又笑了一声。


“你到底在笑什么？”姜画月怒了。


“我笑——你果然是个愚蠢的女人。而且，不得不说，是我生平见过的最愚蠢的。”


“你说什么？”姜画月气得扑了过去就要打她，但姜沉鱼轻轻一闪，她就扑了个空，摔在了地上。


姜沉鱼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的表情，却有着比任何鄙夷、嘲讽更伤人的力量：“你以为宫里的事情就像你的家事那么简单？打骂几个下人管教一下臣子就能令他们乖乖听话，按照你的命令去做？你以为罗与海跟萧青就那么向着你，只要你许了他们荣华富贵，他们就成了你的狗了？你以为一个女人，又要带孩子又要处理国事，能够面面俱到？”


她还没有说完，姜画月已呐喊道：“姜沉鱼你不要瞧不起我，你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


“我有薛采。你有么？”姜沉鱼凉凉一语，令得姜画月重重一震，“你不会真的以为罗与海萧青之流的能与薛采相提并论吧？薛采可是白泽的新主人，而白泽在璧国意味着什么，你应该也很清楚。”


姜画月“哼”了一声，许久才道：“你以为薛采就那么向着你么？如果我放他姑姑出冷宫，就算他不会帮我，但起码也可以不与我为敌。”


“好，就当是这样。可我还有整个姜家的靠山，你有么？”


“你！”


“我文有薛采，武有潘方，朝野之上，有整个姜氏，朝野之外，还有江晚衣，这些……你都有吗？”


“你！这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可以慢慢收买！”


“我还与宜王、燕王都有交情，你有吗？”


“你……”


“最后一点——”姜沉鱼朝她走了一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冷冷道，“你派来杀我的人全部死了。而我，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命令宫里所有的人全部给我跪着，没有命令不许起来，还抱走了你的儿子，璧国未来的皇帝——这，就是你和我之间的差距。”


“你！”姜画月尖叫一声，再次扑了过去。


这一次，姜沉鱼没有避开，反而反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紧紧箍住。


虽然姜沉鱼没有学过武功，但是前往程国那一趟历练，令她眼光精准，触感明锐，又岂是姜画月这种久住深宫的人可以比拟，因此，姜沉鱼这么一箍，姜画月便无法动弹了。


“让我告诉你，如果我死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姜沉鱼贴近她，保持着可以感应到彼此呼吸的距离，用极为坚定的声音缓缓道，“事情就是：我死了。新野的确会成为璧国的皇帝，而你也的确会晋升为太后，但是，你们两个孤儿寡母，要人没人，要权没权，满朝文武都非旧部，根本不会听从你的命令。而你所依仗的罗萧二人，就会借此向你勒索更高的官职，更多的权力，你若乖乖听话还好，你一旦有所抗拒，他们就完全可以将你囚禁，然后，以你的名义为所欲为。他们会和其他臣子彼此争权夺势，若赢了你就是他们的傀儡，若输了的话则连你和新野也会变成陪葬品，从此天下大乱……”


“你、你、你……”姜画月嘶声道，“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姜沉鱼用力一推，姜画月便再次倒在了地上。姜沉鱼望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她，想起自己曾经跟父亲为了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争得面红耳赤；想起自己在出使程国前是多么绝望却又满怀柔情地拥抱她；想起少女时代的一切一切……恍如隔世。


“你把天下当什么了？你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盛世当什么了？甚至……你把新野当什么了？你竟然为了一己之私，要将他放置在那样一个危险的境地里，让罗、萧之流的贼子去左右他的前程，让他成为四国的笑柄！姜画月，你是猪吗？不，连猪都比你聪明，你根本没有任何头脑！而像你这样无智、无德、无耻、无可救药的人，竟然也敢跟我争，简直是我的耻辱！”最后一句话喊出去的时候，姜沉鱼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却不知是为了自己，为了新野，还是为了姜画月，甚至是为了……这图璧江山。


她深吸口气，上前打开了宫门。


夜晚的风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姜沉鱼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槛处，看着依旧跪在外面一动不动的宫女太监侍卫们，目光彻冷，缓缓道：“传哀家懿旨——姜贵人德行有失，不足以胜任教育太子之事。从今日起，太子由哀家亲自照顾，未经哀家允许，不许姜贵人私见太子，更不许她出此门一步！”


“遵旨——”


“遵旨——”


“遵旨——”


恭顺的声音依次传递，伴随着殿内姜画月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奇异地与江沉鱼之前所做过的梦境，重叠在了一起……


我梦见很多宫女太监冲进嘉宁宫，强行抱走了新野，说是要交给皇后——也就是我抚养。姐姐当时倒在了地上，哭着往前爬，想要回她的孩子，但是没有用。然后，她就疯了，关在栅栏之内，披头散发，满脸血泪地喊：“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天命……不可违。


这一刻，姜沉鱼心中，油然升起了对命运的恐惧。


很多事情，无论你多么不愿意，多么不甘心，甚至多么不舍得，还是会被一步步地，逼到绝境，逼得你不得不反抗，不得不放弃，不得不硬起心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十足冷酷，却又最终成功了的人。


姜沉鱼没有再理会姜画月的哀嚎声，带着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凝重表情回到了恩沛宫，然后对里面的宫人道：“你们全都出去。”


宫人纷纷退下。


怀瑾临走前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辩解些什么，但在看到她的表情后，还是选择了沉默，乖乖地低着头出去了。


厚重的宫门缓缓关上。


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得整个屋子没有死角。而姜沉鱼就沐浴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一个花瓶前，抓起来，狠狠往墙上掷去——


“哐啷——”花瓶应声而碎。


她再走到另一个花瓶前，抄起，一掷；抄起，一掷；抄起……


哐啷哐啷……


不一会儿，地上就到处都是碎瓷。而她仍不罢休，冲过去将帐幔一扯，用力撕开。


哧哧哧……


不够！不够！这些远远不够！


这些声音，完全不能抵消她心中的痛苦！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姜沉鱼四处观望，把能摔的全部摔了，把能撕的全部撕了，把能毁的全部毁了，如此砸到无物可砸，撕到无物可撕，毁到一室狼藉后，再也忍不住，扑倒在地失声痛哭。


明明一切都可以好好的！


明明本来可以很幸福的！


她甚至放弃自己的未来准备将所有心血都投注在新野身上，守着他，守着图璧江山，就这么和姐姐相亲相爱地过下去的……


为什么要逼她？


为什么要把她最美好的梦想亲自砸碎在她眼前，让她看见赤裸裸、血淋淋的事实，每个细节，都渗透着丑陋和肮脏！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薛采的话于此刻重新浮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叫住她，然后对她说：“若是他日发生了什么，你只需想起今夜，你说过的这些话即可。”


他是在提前给她服药，好让她在痛楚袭来时稍有抵抗之力，但他却不知道，那药根本没有用，她还是痛得撕心裂肺，痛得肝肠寸断，痛得恨不得一千次、一万次，就这样死过去！


因为太过痛苦，一个想法忽然冒了出来，轻轻地问：“我可不可以再原谅画月一次？”


再原谅一次，然后，一切都还可以照着原来设计的蓝图走下去——


新野还是皇帝。


她和画月还是太后。


天下太平，朝臣温顺，一起都顺顺利利。


——只要她肯忘记今晚所发生的事情，再原谅画月一次。


姜沉鱼开始往前爬，用手臂拖动着自己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往前挪，挪过满是碎片的地面，无视自己的鲜血淋漓。


如果这么这么痛苦，那么，原谅画月不就好了吗？


原谅她，不去怨恨她竟然要杀自己，不去计较她那么自私，不去介意她那么愚蠢……原谅她！


姜沉鱼发出一声尖叫，眼眶再也承受不住那种紧绷的压力，开始号啕大哭。


哭得想把心脏也吐出来。


哭得想把血液全部喷干。


哭得像是穷尽了十辈子的悲伤一样，毫无节制。


而就在她如此悲痛欲绝的哭声中，宫门轻轻地开了，一个人，披着灯光出现在了门口。


姜沉鱼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止哭泣，继续号啕。


那人反手关上宫门，然后一步步，很慢，却很沉稳地朝她走过去，最后停在她面前。


姜沉鱼看到了他的鞋，小小的一双白鞋，鞋头上绣着图腾，却不是白泽，而是凤凰。金黄色的凤凰，鲜红的火焰，令得她的目光也几乎燃烧了起来。


她吃力地、用力地、无力地抬起了头。


入目处，是薛采异常温柔的脸：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最后伸出手，捧住她的头。


“称帝吧。”


薛采如是说。


姜沉鱼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你只有真正具备了压倒一切的力量，才能亲手创造你想要的幸福。”薛采说着，眼泪慢慢地滑出眼眶，“称帝吧。”


他的眼泪滴到了姜沉鱼的脸上，于是，姜沉鱼的哭泣，就神奇地停止了。


宫灯无风轻摇，一瞬间，恩沛宫内，光影重重。


一个月后的某天傍晚，一辆马车秘密地驰出宫门，进了京郊外的一处园林。


半个时辰后，另一辆马车也进了该处园林。


车内的人弯腰下车，提灯相迎的人，依旧是怀瑾。


“陛下，请跟我来。”


同一条曲径小路，蜿蜒盘伸。同一个锦袍华衣的贵客，默默跟随。同一首琴声从雅舍内悠悠传出，但来客的表情，却一下子悲伤了起来。


怀瑾将他领到门前，躬身道：“奴婢就送到这儿，陛下请自己进去吧。”


便连这句话，也是一模一样。


来客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这一次，琴声没有停，但弹琴的人，却将琴换了个地方，不再摆在外厅，而是内室。


内室与外厅的屏风也撤走了，只垂了一重薄纱。


隔着纱帘，可以看见姜沉鱼坐在里面垂首弹琴，琴声越发动人。


来客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直到她一曲弹完，才轻轻鼓掌。


姜沉鱼收手，凝望着来人，片刻后才轻轻道：“你还是来了，陛下。”


“我还是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赫奕低下头，苦笑了一下：“我也以为自己不会来了。”说罢，在外厅的桌旁坐下了。桌上摆着茶壶，他就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想到，倒出来后，发现竟然是酒。


他颇显意外地看了姜沉鱼一眼：“寒夜客来酒作茶么？”


“也许是因为‘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你要我醉？为什么？”


“因为……”姜沉鱼的声音低迷了起来，“有些事情，也许只有醉了，我才会说，也只有醉了，你才会听。”


赫奕原本还打算喝的，但一听这话，便放下了酒杯，对着纱帘后的影子注视了半天，才开口道：“其实……我已经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姜沉鱼低声道：“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赫奕勾起嘴唇，自嘲一笑，“不要小看朕在帝都的人脉啊……”


“那么，陛下都知道了些什么呢？”


“我知道你姐姐与人勾结，想要置你于死地。但是他们太天真了，就凭他们那点儿三脚猫的伎俩，是逃不过薛采那只小狐狸的眼睛的。为了逼你死心，面对现实，薛小狐狸故意按兵不动，放任他们胡来，却在最关键时刻出现，令他们功败垂成，也让你，看清了一切……”


这下轮到姜沉鱼自嘲：“连陛下都知道的事情，我却直到他们动手要杀我时才发觉……看来，我真的是璧国消息最不灵通的人啊。”


赫奕凝视着她，放柔了声音：“薛采只是想保护你。他虽然人小鬼大，有时候不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么，求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很明显——他愿意辅佐你，也有能力辅佐你。你能有这么一位丞相，真是让无数人都艳羡呢，尤其是燕国的那位。”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姜沉鱼听了却没有笑，而是别过了脸垂首看地：“所以，殿下认为我今天邀你前来是为什么？”


“反正不会是还债。”赫奕想了想，还是拿起了那杯酒，一口饮干，“好酒！够辣！”


“为什么陛下认为我不是还债呢？”


赫奕又倒了一杯，再次仰头喝干，嘴里含糊不清道：“你就快登基了，我就算再怎么荒唐，也知道一位帝王，是还不起人情债的。”


姜沉鱼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那陛下为什么还来？”


赫奕仰起头，怔怔地望着纱帘上方的一盏灯，呢喃道：“谁知道呢……也许，我只是在等一个奇迹？不知道呢……我、我……哎，你还是当我没来，你也不在这里吧！”说罢，索性拿起了整个酒壶，往喉咙里倒。


姜沉鱼忽然起身，走过去，慢慢地拉开了纱帘。


赫奕的手停在了半空，酒从茶壶的壶嘴里流下来，偏离了他的嘴巴，淋在他的衣服上——他，呆住了。


因为，姜沉鱼穿的，乃是一件薄如蝉翼的红衣，玲珑的身躯在灯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头发完全打散了，柔顺地披在肩上，完全是一副大家闺秀卸妆后准备睡觉的样子。


茶壶里的酒流干了，然后，“哐啷”一声，掉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开。


赫奕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


“陛下上次走的时候说——除非能偿还给你想要的东西，才可以再次约见你。而我，既然再次约见了你，为什么陛下就认为，我一定是个赖账之人呢？”姜沉鱼慢慢地走到他面前，眉目如画，再被灯光一照，在清丽不可方物之余，更多了几分妩媚。


“你……”赫奕却仿佛变成了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面对心仪的少女，手足都无措了起来。


“陛下，你要的……是我吧？”姜沉鱼说着，慢慢去解自己的衣带。


赫奕却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继续做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抬起头，直视着她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还债。”


“你！我……你……”


“陛下，我是个不喜欢欠别人债的人，但我真的欠了你太多太多……想还你钱，但你不要；如果让我给你璧国，我又绝对不肯那么做，幸好……我还有我自己。”姜沉鱼素丽的脸上有着异样的平静，而那平静却令得赫奕的心，都为之战栗了起来。


“小虞。”


“小虞。”


“小虞……”


他一连喊了三声，然后，久久沉默。


在沉默中，他慢慢松开了姜沉鱼的手，起身走到窗边，将原本关闭的窗推开，初冬的夜风吹了进来，将室内温暖与旖旎一同吹散。


“你……不是你自己的。”凝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赫奕如是说，“小虞，也许你还不知道帝王真正意味着什么，那么作为过来人的我来告诉你——它意味着全天下都是你的，唯独你自己，不是你的。”


姜沉鱼一怔。


“所以，你这份谢礼，我不敢收，也不会收，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就当我今天没来，而你也不在这里……这样，日后起码在想起今天时，不用后悔。”


姜沉鱼凄声道：“你不喜欢我么？”她是鼓足了多少勇气才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换上从来没有穿过的红衣，约见一个男子，来她的香闺，然后把自己当成礼物，奉献出去。


若说当年她对姬婴告白时，还是一个少女的心态；那么今天，她是以自己是一个女人的觉悟来见赫奕的。然而……赫奕和姬婴一样，都拒绝了她。


“我不喜欢你？”赫奕转过身，看着她，唇边噙着苦笑，眼瞳越发轻软，“小虞，让我告诉你当我不喜欢一个人时会如何。我不会因为看到她的来信就满怀喜悦，不会因为得知她的消息而怅然若失，不会因为要来见她而忐忑不安，不会因为与她告别而依依不舍，更不会，在她主动送上门时，要控制住自己全部的欲望用最后一丝清醒说——不行。”


姜沉鱼的眼睛湿润了起来。


“不行。小虞，你知不知道这两个字，此时此刻，我说得有多么艰难？”赫奕看着她和自己的距离，笑得越发苦涩，“甚至于，我都不敢再靠你近一点，我怕再近一点，我就会克制不住，就会忘记你的身份，也忘记自己的身份。有一句话，我已经说了两次了，现在，我来说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今夜，我没有来。而你，也不在。”


一阵风来，纱帘飞舞，也吹起了姜沉鱼的一头秀发，笔直朝后飞去。


空间瞬间拉远，时间变得静止。


她和他，站在房间的两头，只不过是五六步的距离，却是隔着两个国家的沟渠。


姜沉鱼闭了闭眼睛。


然后转身，背对着赫奕道：“陛下，其实此地不仅仅只有酒和琴。”


“嗯？”


“我还摆好了一副棋。”


赫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然后露出一抹微笑悠然道：“朕的棋可是下得很好哦。”


“真巧，我也是。”姜沉鱼嫣然一笑，睁开眼睛回眸道，“那么陛下，长夜漫漫，要不要与阿虞下一局棋？”


长夜漫漫。


两个人静静地下着棋。


摒却了一切凡尘俗世。


放弃了一切羁绊欲念。


只有知己相逢的欣喜。


只有高山流水的坦然。


——宛如他与她的初见。


“虽然知道是妄念，不过……”第二日，当晨光映上窗纸，当棋局也终于走至结局时，赫奕幽幽地说了一句话，“我还想看看，命运里是否还会有奇迹——所以，我会等你三年。三年里，无论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都可以来找我。”


“什么主意？”


“将天下的利益凌驾于自己之上。也就是说——当你改变主意之时，就是你不想再当皇帝之时。”


“若我不改变主意呢？”虽然称帝非她所愿，但是既然她已决定称帝，就不可能朝令夕改，半途而废。


“那么，我就要大婚了。”赫奕是笑着说这句话的。


三年。


三年后，赫奕就三十岁了。


这三年会发生怎样的风云变幻，姜沉鱼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作为璧国的女帝，全璧国的男子都可以成为她的，可赫奕，永远不是璧国之一。


同理，身为一个皇帝，全天下的女人赫奕都可以娶，独独除了同为帝王的她和颐殊。


事情至此，就像桌上的这局残棋一样，已走到了死局。


赫奕……赫奕……


原来你我，也今生无缘啊……


图璧六年冬，姜贵人与废后薛茗先后病逝。后大开恩典，赐伊二人与先帝合葬。


朝堂之上，群臣上书恳请称帝，后拒之。


越三日，定国寺高僧夜观星相，惊曰：风之花开，帝王星现，却悬于云后，异于平时，若不拨云正名，恐生不祥。


群臣再上万民书，后叹，终允。


至此，图璧终结。


——《图璧&#183;皇后传》


【第六部完】

番外：一梦经年


白雾如烟。


又依稀是雪，就那么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披了一身，却不觉得冷。


姜沉鱼想：这场景，似乎在哪里见过。


却终归是想不起来。


于是前行。


路途漫漫，蜿蜒，松软，双足踩在上面，便像是被雾覆住了一般。某种力量在阻止她前行，又有某种力量在催促她前行。她被这么两股力量纠缠着，脱不了身，也不愿脱身。


因为，意识深处，好像有点知道，前方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便看见了一只船，透过迷雾若隐若现，渐行渐近。


一人立在舟头，衣诀翻飞，飘飘若仙。


待得更近些，可见他朝她转过身，举手，屈膝，弓腰，深深叩拜。


仿佛还说了句什么，却听不真切。


姜沉鱼眼中，一瞬间便有了眼泪。莫名悲伤，不知原因，似委屈似不甘又似永远不愿回忆起来的凄凉。


“娘娘？娘娘？”胳膊处传来温暖的力度，将她震醒。


一瞬间，迷雾消退——那人不见了，小船不见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


姜沉鱼猛然惊醒！


入目处，是怀瑾焦虑担忧的脸庞：“娘娘，你又做噩梦了。”


姜沉鱼下意识地抬起手，便在自己脸上摸到了湿湿的泪。


梦境中那种悲伤的感觉并未散去，依旧萦绕在身体深处，隐隐约约，却真实存在。她想起那人立在船头拜她，心脏便又是一阵抽搐。


“娘娘。”怀瑾将温热的湿巾捂上她的脸，柔声道，“要不，就起吧？”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二刻。”


“申时？”姜沉鱼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怀瑾点头道：“嗯。娘娘睡了整整二十个时辰，期间还有点低烧，幸好都退了。太医说了，娘娘这是疲劳过度，又赶上最近天气骤冷，寒气入体，所以才昏睡的。幸好终归是醒了，还来得及出席子时的大典。”


姜沉鱼一听“大典”二字，连忙掀被下床：“我睡过头了，也不知那些东西都布置妥当没有……”说着匆匆走到门口，刚将房门打开，看到门外的景物，声音便戛然而止。


天色阴霾，雪花飞舞，明廊长长，宫灯红亮——其实很多年前，这样的画面也曾映入眼底，那时候的她，坐着轿子进宫看姐姐，犹自任性地评价壁雕的龙凤，嫌它们俗气，再然后，昭鸾公主出现，亲热地叫住她，带着她去看热闹，也就是那一天，她见到了曦禾夫人……


往事历历，明明还在昨天，怎的一转眼，就变成了当年？


远远的，有人在放烟花，天空被焰火映出五色斑斓的光。


姜沉鱼定定地看着那些光，仿佛痴了一般。


怀瑾在一旁笑道：“意外吧？晚上的大典可不用娘娘太操心啦，有人一早就井井有条地布置妥当了。据说今年宫里用的焰火都不是璧国自产的，而是专程从宜国购入的呢。其中还有一箱，是宜王指明送给娘娘的，待到娘娘等会儿出席大典时就放。”


大典，其实是璧建国以来的一种习俗——每年除夕，皇帝都会带着重要的妃子走上城楼，亲自点放长明灯，与百姓同乐，共度年关，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因此，可以说是很隆重的一桩仪式。


图璧一年，昭尹带着薛茗点灯；图璧二年，昭尹带了姐姐；图璧三年、四年，他带的都是曦禾夫人，而今……终于轮到了她。


终于轮到她姜沉鱼走上城楼，昭告天下百姓，当今璧国，最重要的女子是哪一位。


然而……这样的结局，却不能令她有半分欣喜。


眼前仿佛再次浮起梦境中的画面——白雾萦绕的舟头，那人朝她叩拜，拜得她的心，都碎了。


图璧……七年了。


七年风雨飘摇，这个国家几经动荡：先是王氏挟前太子逆反，被镇压；后昭尹逼薛氏造反，复镇压；再是姬家衰退，姜家崛起……一路走来，满目血腥，不忍睹视。风水轮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图璧四年时，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料，繁华散尽，最后竟会花落姜家。


落在了她姜沉鱼的头上？


站在与人等高的百卉朝阳铜镜前，姜沉鱼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压在鸦般深黑的发髻上的，是蓝田白玉雕琢、嵌以九十九颗南海红珠的绝世皇冠；披在纤细丰盈的双肩上的，是用天山银狐制成的凤翎风氅；拖在裙裾后的，是七十二霓彩丝编织的天羽宫纱……要多尊贵，才能集天下珍物于一身？又要有多尊贵，才能般配得起这般隆重的行头？


但为何她望着镜子，却独独只看见了自己的左耳？


左耳处，一颗长相守，悠悠荡荡，孤孤单单。


姜沉鱼不忍再看，转身而行。两名女官上前搀扶，另有二十八名宫女紧步跟随。


殿外，身穿盛装的仪仗队肃穆林立，帝王威严，扑面而至。


在女官的恭迎下，姜沉鱼踩上祥云宝车，两旁钟鼓响起，长长的一记号角声过后，车夫驭动骏马，缓缓朝城楼开去。


金黄色的流苏和纷飞的雪花交织着，在她眼前一荡一荡。


车马最先行过端则宫。


此宫建在湖上，四不着岸，活脱脱就是座袖珍孤岛。


想要进宫，只能从正东方的渡口划船过去，从湖岸抵达宫门，最快也需一刻钟时间。


据说是因为姬忽性情怪僻，又讨厌宫廷礼节，故意将自己的住所建得如此遗世独立。她不喜欢被人拜访，也不愿意拜访别人。因此，宫里头大部分人对她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姜沉鱼凝望着碧瓦红墙的端则宫，那个在当年被当做神话来听的人物，那个文采精绝让四国文人尽失颜色的才女，那个自己仰慕了一辈子的男子的姐姐……


几曾想过，传奇背后的真相竟是那样。


世事讥嘲，莫过于斯。


过了洞达桥，便是宝华宫。琉璃在夜雪中依旧绚烂，灯影宛如水流在瓦上涔涔流淌，艳到极致，也灵到了极致。


——就像它曾经的主人一样，美得无可挑剔。


可是，所有的光都是来自外界的，窗纸深深，屋内一片漆黑。


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曾经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宝华宫，如今成了一座死宫。


风吹日晒，春去秋来，这里终将被光阴摧折，变成废墟。


不会再有第二个妃子入住此处了。


因为，她姜沉鱼不允许有第二个妃子入住此宫。


这世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女子配住此宫。


宝华宫过后，行约三刻，才到嘉宁宫。


——她曾经对此地是何等熟悉。


在这里，她行了对身为贵人的姐姐的第一次朝拜之礼，拜完之后，姜画月一把搂住她腰托她站起，笑意盈盈道：“妹妹勿需多礼，以后拿这儿也当做还是咱们的家一般随意吧。”


她相信那时候的姐姐是真心真意地说的这句话。


然而，姐姐天真，她也天真。


深宫内院，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连自己的前程都不可得知的妃子，怎么可能使之为家？


院前的腊梅早已枯死。两个宫女身穿素衣跪于庭前，遥遥朝她叩拜。


姜沉鱼忍不住又伸手抹了抹自己左耳上的明珠，想起那一日，姐姐从匣中取出此珠，满脸温柔地交给她时的场景，心中一酸，连忙将垂帘放下，不愿再看。


马车驰过玉华门、景阳殿，到了天端十二阶。


所谓的天端十二阶，乃是以景阳殿为圆心，按十二时辰方位均匀展开的阶梯，分别为子陛、丑陛、寅陛、卯陛、辰陛、巳陛、午陛、未陛、申陛、酉陛、戌陛和亥陛。


而姜沉鱼的马车，停在了正向朝南、比其他十一阶都要宽阔的午阶前。


一名小太监快步上前将一玉雕的踏石放在门下，姜沉鱼踩着踏石走下车，扶着大太监罗横的手，轻提裙摆，步行下阶。


空中大雪依旧纷飞，但地上却一丝残雪都没有，雪花飘落到雕有九龙夺珠图案的石阶上，便立刻融化了。据说，此处铺的乃是平溪暖玉，天然恒温，冬暖夏凉。寻常人一席难求，而皇家奢华，却用它来铺地。


姜沉鱼心中微微叹息。


十二阶走完，前方城楼处文武百官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


钟声悠悠，罗横出列，拖长了嗓子高声道：“吉时已至，大典开始——”


百官齐齐叩拜：“天佑图璧，吾朝繁兴。”


姜沉鱼从侍官手中接过长明灯，慢慢走上城楼。楼外顿时喧声四起，像波浪般依次扩散，汇集成了一片。


透过围栏，姜沉鱼看见隔着护城河，百姓们正在河岸的空地上列队等候，见到她，兴奋高喊。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一压，声音便立马停止了。


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她，无数双眼睛透过纷飞的雪花投注在她身上。


——所谓的“万众瞩目”，也不过如此了。


罗横将一卷黄轴高举过头，呈于她前，姜沉鱼却摇了摇头，推开卷轴，前行一步，举起长明灯，让底下的百姓能够看得更加清楚些。


然后，平视前方，开口吟道：


大明之神，


夜明之神，


五星列宿周天星辰之神，


云雨风雷之神，


周天列职之神，


五岳五山之神，


五镇五山之神，


基运翔圣神烈天寿纳德五山之神，


四海之神，


四滨之神，


际地列职祗灵，


天下诸神，


天下诸祗，


烦为吾运尔神化，躬率臣民，庇佑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丰年祥兆，此灯长明。


特此上尊，望神宜悉知，谨告。


说罢，将灯线点燃，只听嗞嗞几声，长明灯在气流的驱使下缓缓上升，底下民众一片欢呼。


与此同时，焰火四起，而正北方，一簇巨大的蓝光飞天窜起，在空中绽开，变成了一条大鱼。


“哇……”连城楼上的侍卫们都抬起头张大了嘴巴惊叹。


蓝鱼游弋了几下后，二度绽放，变成几十朵大小不一的梨花，缓缓坠落。


姜沉鱼心知这便是之前怀瑾所说的宜王特地送来的焰火了，惊艳于这天工绝技的同时，心中浮起的，却是隐隐约约的惆怅。


那一日的情形历历在目，连对方衣上的褶子，眉间的萧索都清清楚楚——


赫奕道：“我会等你三年。三年里，无论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都可以来找我。”


她答：“若我不改变主意呢？”


赫奕笑了笑，那样一个明朗洒脱的男子，笑起来时，眼神却忧郁如斯：“那么，我就要大婚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但她又怎会不知道？


再过三年，赫奕就三十岁了。一位君王，三十岁了还不大婚，还无子嗣，是无法向子民交代的。


举国重压，饶他赫奕一向肆意纵性，也扛不住。


他赫奕扛不起。


她姜沉鱼更扛不起。


所以，所谓的三年之约，也不过是最后镜花水月的一腔痴念罢了。


赫奕。赫奕。赫奕啊……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恩情，是还不起，还不得，不敢还的。


长明灯袅袅上升，偌大的天空，就好像只剩下了那么一盏灯，点在天与地之间，点在乾与坤之内，点在每个人心中。


身披袈裟的皇家僧侣鼓起手臂，撞响铜钟：


当——


当——


当——


一连十二下，乐声四起，焰火璀璨，原本只是围观的群众，突然涌动起来，每人手中都多了一盏灯，点亮后，高高举起，从城楼上看下去，正是八个字：“芳辰永好，寿与天齐。”


姜沉鱼吃了一惊。


不错，正月初一除了是新年伊始以外，还是她的生日。


一转眼，她就十八岁了。


再遥想及笄那年，恍如隔世。


罗横在一旁低声道：“这些都是薛公子的安排。”


姜沉鱼不禁转头，见薛采跟着百官站在阶下，低眉敛目的没什么表情。而这时，罗横已跪倒在地，高声喊道：“恭祝吾皇芳辰永好，寿与天齐，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祝吾皇芳辰永好，寿与天齐，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祝吾皇芳辰永好，寿与天齐，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声，依次传递。


姜沉鱼蓦然转身，见在场所有的人齐齐屈膝，叩拜于地，于是上天入地，一瞬间，再没有人，比她站得更高。


姜沉鱼终于想起了梦境中，那人叩拜时说的话——


他说的是：“别了，皇上。”


一梦经年。有泪如倾。


姬婴姬婴，你是否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命运？所以在梦里与我告别时，就宣告了我的结局。


姬婴姬婴，世人说你是白泽轮回，为了扶植明君特地入世。原来，你要扶植的君王其实不是昭尹，而是我……


是我啊！


你磨炼我，教导我，逼迫我，一步步，走到了如今。


走上这帝王的宝座。成就这乾坤的主宰。


然而……


然而……


然而……


君临天下非所愿，共挽鹿车终成空。


我姜沉鱼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能够被你喜爱。像一个女子被一个男子那样的喜爱啊……


眼前的一切，与之前梦境中的那个画面恍惚重叠在一起。


空中，宜王所赠的焰火燃放正灿；


地下，外傅之年的薛采遥遥相望。


图璧七年，便在漫天大雪、锦绣烟花中，款款而至。


这一年，是姜沉鱼临朝称制整整三年后，在群臣三上万民书恳请称帝的局势下，荣登帝座的第一年。


元月初七，女帝自称睿帝，定原都千秋为神都，改国号，梨。


四国历史，被再次更写，而这一次——


姜梨的时代到来了。


大结局


梨晏三年，冬。


鹅毛大雪飞飞扬扬，将整个皇宫都披上了厚厚一层银装。颐非踏进百言堂的时候，姜沉鱼正在与薛采低声讨论些什么，而其他人都在默默做事，红泥火炉里的柴火燃烧正旺，偶尔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显得整个密室格外祥宁。


“不对不对，我这明明算的是距永川三百七十二里，怎么到你那儿就成三百六十九里了？”姜沉鱼捧着一本书册，困惑不已。


薛采也露出几分惊讶，想了想，回答：“也许是测量有误？”


颐非抖了抖覆满雪花的裘衣，凑到薛采身后探头看：“在做什么呢？”只见薛采手里也拿着一份书册，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


姜沉鱼招手道：“花子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测绘璧国最新的版图，但有几个地方得到的数据不太一样，你帮忙看看是怎么回事。”


颐非的眼角微微一抽，叹息道：“喂喂喂，不要真的给我起这种难听的名字啊，听着就差一个叫字了……”


“你若不喜欢花子，叫非子也可以。”薛采埋首于数字间，没有抬头。


颐非翻了个白眼，过去往桌旁一坐：“就差个三里地，有什么关系的，你们还真是闲得无聊，居然自己做这种小事。喂，我倒是带来了一个天大的趣闻轶事，你们听不听？”


姜沉鱼和薛采全都表现缺缺，尤其是薛采，还打了个哈欠。


颐非讨了个没趣：“算了，反正也和梨国没啥干系，最多宜国的子民发愁罢了。”


听到宜国两字，姜沉鱼抬起头来：“宜国怎么了？”最近没听闻那边有什么大事发生啊。


颐非嘿嘿一笑，露出一副“怎么？这会儿想听了？可惜我却不想说了”的表情，跷起了二郎腿，再顺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薛采头也不抬道：“能传到他耳朵里的，必定只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不会有正事。”


“啊，这次你可错了。我所说的这个，不但是大事，而且多多少少，与梨国，甚至与丞相你，也有点关联。”


姜沉鱼心中好奇起来，却又不愿遂了颐非的愿，便在室内扫了一圈道：“紫子呢？”


“来了来了，臣来了！”说曹操，曹操到，密室门打开后，紫子跟在罗横的身后匆匆走了进来，如此酷冷的寒冬，他竟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进门，边参拜边兴冲冲道，“皇上，宜国出事了！”


在场众人听到这里，无不转头去看颐非，露出“瞧，没有你也没关系”的表情。


颐非眼见得自己被紫子抢去了风头，只得摸摸鼻子，嘿嘿笑道：“果然，在这类消息的灵通程度上，紫子是不会落后于任何人的啊。”


“紫子，什么事你慢慢说。”姜沉鱼吩咐道。


紫子用衣袖擦了擦汗，也顾不得坐，忙不迭地说开了：“是这样的，十一月初七，乃是宜王赫奕的寿辰，而他今年，已经三十岁了。”


姜沉鱼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赫奕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隐约猜到了他们所谓的出事，是指出了什么事。不知为什么，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但真到了要面对这一刻时，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然后开口时，声音也有点发干：“宜王……选了谁……当皇后？”


会是谁呢？


宜国之内，有哪位名门千金，可以配得上那位风流倜傥的君王？


哪个女子，可能陪他下棋？可能为他弹琴？可能陪他出行？可能辅佐他治理好宜国天下？


不管如何……既然赫奕选择了她，那么，那个人，必定是能够做到的吧。


姜沉鱼垂下了眼睛，心里酸酸涩涩，究竟是何感觉，连自己也分不太清楚。就在这时，一句话传入耳中：“宜王谁也没娶。”起先，声音还是朦胧的，若隐若现，但突然间，平地一声惊雷，六个音，字字鲜明起来。


“你说什么？”她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旁的薛采终于从书册里抬起头，却是白了她一眼。


紫子见自己成功地引起了君王的反应，非常自豪，挺起胸膛又大声说了一遍：“宜王谁也没娶。”


六个字，字字皆美。


如雪化了，如花开了，如阳光穿出了云层，如婴儿长出了新牙……那么那么的美丽。


姜沉鱼只觉自己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好快，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小雪初晴、苞蕾待开般孕育着欢喜：“为、为什么？”


“是这样的，从半年前，宜国的老臣们就开始为他们的皇上选妃，挑选了大概三百余名名门闺秀，一一画成画像，呈到他面前让他挑选。而宜王陛下左挑挑右捡捡的，不是嫌这个的眉毛太粗，就是嫌那个的耳垂不好看……总之说出来的理由，能让人气死。最后老臣们无奈，就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于是乎，宜王陛下就……”紫子说到这里，眼睛弯弯去瞟薛采，忍笑道，“做了件跟薛相一样的举国震惊的事情。”


薛采见把话题扯到了他身上，就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姜沉鱼是何等人物，一点即透，“啊”了一声道：“不会是他也用曦禾夫人的画像堵了悠悠众口吧？”


紫子立刻扑倒：“吾皇圣明！回皇上，宜王用的就是这招。因此，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原来宜王陛下也曾一心觊觎吾国的曦禾夫人，难怪夫人在世时，他偷偷来了璧国好几次！如今，街头巷尾都在流传一本《杏花梦》的话本，里面影射曦禾夫人一生颠倒众生，与数位帝王将相的情感纠葛，用词生动活泼，居然还不难看，微臣买了一本，皇上要看看吗？”说着，从怀里摸了本蓝皮的书出来，讨好地递到她面前。


“……”姜沉鱼定定地盯着书上写得歪歪扭扭的“杏花梦”三个字，眼皮一阵跳动，最后僵硬地将它推开，对薛采道，“我们继续吧。向阳山高九十四丈，是真的么？”


薛采点头：“曾经过百，但风霜侵蚀，如今已经变矮了。”


紫子见无人再理会他的话，只好落寞地把书收回怀里，乖乖地找座位坐下。


颐非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这儿还有未删节版的，看不看？”


紫子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去看姜沉鱼脸色，见她神色如常，应该是没听到刚才那句话，这才放下心来，也不说话，只是朝桌子底下伸出了手。


颐非眨眨眼睛，竖起一根手指：“一本一百两。”


“你……”


“嫌贵啊，那不卖了。”颐非挑了下眉，转身作势欲走。


紫子连忙拉住他，二话不说塞了块银子过去。


颐非嘿嘿一笑，也从怀里取出本书递了过去。一切都在桌下发生的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有逃过薛采的眼睛。


他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最后瞪着姜沉鱼压低声音道：“他们如此胡来，你也不管管？”


姜沉鱼嫣然一笑，异常好脾气地说道：“食色性也，禁是禁不掉的，便由着他们去吧。”


薛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哼”了一声，不满道：“你不过是听说赫奕成不了亲，所以心情大好罢了……”


由于他的声音实在太小，因此姜沉鱼一时间没有听明白：“嗯？你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说。”薛采却不再说话，将目光转回到了书册里，再不抬头。


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转眼间，就又到了除夕。


新野已经四岁，却迟迟不会说话，性格也比较内向，总是独自坐着发呆，看上去一点儿都不活泼灵敏，急死了一干宫人。


除夕这天一大早，姜沉鱼就到了太子寝宫，亲自帮他穿衣服。他虽然其他方面晚熟，个子却长得颇快，眉眼集合了昭尹和姜画月的优点，非常非常俊美。很多宫里的老人们说，甚至比当年的薛采还要好看。因此，给他挑选衣衫，也是极其用心：一件小棉袄，袄面红底黄花，绣着四爪小金龙的暗纹，袄里杏黄底小粉花，袖口和领口都滚着一圈雪白的貂毛，映照着一张嫩生生的小脸，说不出的可爱。


姜沉鱼瞧着好生喜欢，不由得戳了戳他的脸颊：“粉妆玉琢，说的就是你呢。”


新野睁着一双黑如点漆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五官明明灵秀得紧，但表情还是呆呆的，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姜沉鱼心中暗叹一声，帮他把帽子戴上，然后牵住他的手道：“走吧。皇姨带你去剪梅。”


所谓的剪梅，乃是近几年逐渐兴起的一种习俗，在除夕夜前，剪一枝梅花埋于地下，寓意“剪走霉运，让不祥回归尘土”。


皇宫中本没有红梅，为此还特意栽种了几株，就在恩沛宫外。


姜沉鱼自从做了皇帝后，就搬到了景阳殿，历代皇后的固定住所——恩沛宫就空了。此时走到无人居住的恩沛宫前，见宫女太监一早就准备好了，正等在树下。而白雪皑皑的背景里，几株梅树傲雪而开，点点嫣红，风景极为雅致。


宫女捧着乌木托盘上前，掀开红巾后，里面放着一把崭新的剪刀，剪刀上还系着七彩丝带。据说这丝带的颜色也有所讲究，花花绿绿，看上去很是喜庆。


太监架好梯子，姜沉鱼拿起剪刀爬梯。


说起来，这其实是个挺讨厌的风俗，尤其是——每年的第一刀，都得皇上亲自剪，而且剪的梅花越高越好。宜国和燕国倒没什么，皇帝都是男的，但到了璧国和程国这里，两位女王都要为此头疼一番。


去年姜沉鱼缚手缚脚地踩着裙子上梯，差点儿摔下来，因此今年就穿了一身骑马时穿的胡服，踩着马靴上梯，果然不像去年那般窘迫。


一时间她心中大感得意，爬到最上面那格后，踮起脚尖去剪了最高的那枝梅花。


地下众人欢呼四起。


姜沉鱼低头朝新野摇了摇手里的梅花，结果脚下的横木突然就断了，从中间一裂为二，她立刻身姿不稳，滑了下来。


“皇姨——”一个清稚的声音最先响起来。其他人这才惊呼出声，纷纷上前抢救。


“皇上，你没事吧？”


“皇上，怎么样了？摔疼了吗？”


被众人围住的姜沉鱼，却顾不得滑落时脚崴了一下，急急推开众人，一拐一拐地走到新野面前，颤声道：“新野，刚才是你……叫我吗？”


新野大大的眼睛里依旧残留着恐惧的神情，然后，扑上去抱住她，哇地哭了。


姜沉鱼怔了一下，然后蹲下身，回抱住他道：“新野，原来你会说话！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再叫一声听听！”


“皇姨……”怯生生的声音，因为之前没说过话的缘故，显得非常僵硬。


但姜沉鱼却像是听见了世间最美丽的天籁一般，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新野！太好了……”


新野不是哑巴，也不是弱智，他会说话了，会说了，而且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呼唤她。


姜沉鱼忽然觉得，姜画月赐予她的所有伤痛，这一刻，全都在新野身上得到了补偿。


“新野，好乖，好乖……”


她幸福得流下泪来。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一旦安定，时光就会过得很快，水去云回，转瞬间，又过了两年。


梨晏五年，上天终于没有再一如既往的慷慨相待。


首先是开春四月，姜夫人在睡眠中平静地结束了自己因被谎言环绕而幸福单纯的一生。姜沉鱼自然悲痛万分，为母亲举行了风光大葬。姜仲没有回姜府，而是选择了在夫人的墓旁盖了个小屋，每日里钓鱼种花，过起了隐者的生活。


到得入夏后，瘟疫爆发，不过短短两月，就感染了包括寒渠、汉口在内的七座主要城池，每天都有上百人死于疾病。


姜沉鱼一连派出了七十名大夫药师跟随军队前往七城，但都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最后，薛采于朝堂之上，请命亲自前往视察。


姜沉鱼犹豫了很久，最后同意了。


薛采一去，就是半年。


半年内，姜沉鱼仅能凭借呈递回来的奏折和七子的只言片语，得知他的消息。


据说，他最先去的是寒渠城，在那儿与江晚衣碰了头。入城后，并不先看染病的人，而是巡视了一番城池，最后发现寒渠城内水沟湮阏岁久，淤泥停蓄，造成天气一热，就蒸为疠疫。因此，兴工清理沟渠。


同时，专设六疾馆，将染病的人通通隔离。此举引起极大的反对，谓之不仁。薛采二话没说，将带头反对的人丢进了六疾馆，自此鸦雀无声，无人再敢反抗。


此后，他还做了一系列诸如“设立漏泽园以掩埋染疾尸体”、“但凡掩埋尸体达百人者则给予黄金十两作为奖励”的措施，最后在他同江晚衣的共同努力下，到冬天时，瘟疫总算过去了。眼见得每天死的人越来越少，近万人在江晚衣研制出的药方的疗治下得以存活，一场举世震惊的悲剧却发生了——


薛采，被感染了。


用药无效。


而他自知治疗无望后，说了一句“吾是百官之首，当以身作则”，便自己主动搬进了六疾馆，再不外出。


帝都的姜沉鱼于早朝时听到此奏报，立刻从龙椅上跳了起来，面无血色，然后眼疾发作，视线一黑，晕了过去。


满朝文武，一片惊乱。


姜沉鱼醒来后，立刻下旨要前往寒渠，不顾众臣竭力反对，带着潘方与贴身侍卫们，一行百余人快马轻车地赶往寒渠。


等她抵达寒渠，已是十日之后——


“草民江晚衣，参见皇上。”闻讯赶到城外接驾的江晚衣和一干官员，正要叩拜，却被姜沉鱼一把扣住手臂，拉了起来。


“薛相呢？”


“薛相还在六疾馆内……”江晚衣的话还没有说完，姜沉鱼已命令道：“带朕去六疾馆。”


他还没说什么，身旁的大小官员十几人，已纷纷跪下道：“不行啊！皇上乃万金之躯，千万不能去那儿啊！若连皇上也被感染了，可怎么办啊！”


姜沉鱼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直直地盯着江晚衣道：“师兄，你带我去！”


“皇上……”


“师兄！”姜沉鱼一下子喊了起来，瞳孔收缩满脸坚毅，“难道朕放下国事千里迢迢不眠不休地赶来这里就是为了看你们这么一帮人哭的吗？”


这句话实在太有力量，江晚衣无法反驳，最后，只得长长一叹道：“好吧。皇上请跟我来。”


于是，姜沉鱼终于到了六疾馆前。


那是一片建在郊外荒芜之地的平房，由于是匆匆搭建而成，因此非常简陋。四周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东风呼啸，乌鸦啊啊地叫着，姜沉鱼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江晚衣递给她一枚丹药道：“为了以防万一，还请陛下服下此药。”


姜沉鱼接过来，身旁的太监正要试药，她却一口吞下，跳下车朝大门跑了过去，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是璧国的皇帝，是行不露足笑不露齿的贵族女子，她只是用她最快的速度拼上全力地跑着，边跑边喊：“薛采！薛采！”


但是，六疾馆的门，却紧紧关闭着。


姜沉鱼拍门：“薛采！薛采！来人，给朕开门！把门开了！”


随行的侍卫们露出犹豫之色。


姜沉鱼怒道：“你们敢违旨？”


侍卫们连忙上前，正要撞门，一个声音清脆清亮清晰地从门里传了出来：“不许进来。”


姜沉鱼立刻反应过来那是薛采的声音，便拍门道：“薛采？是你吗？快开门！是朕啊！朕来了！”


门的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地说了一句：“皇上……请回吧。”


“开什么玩笑？难道朕放下国事千里迢迢不眠不休地赶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么一堵门吗？快给朕开门！”她再次搬出了这个理由。


但薛采显然不是江晚衣，也不是任何一个其他官员，他就是他，冰璃公子薛采。因此，他还是没有开门，淡淡道：“微臣有疾在身，若皇上靠近，会被传染。君臣之礼虽然重要，但皇上的健康更重，臣不敢做这千古罪人。所以，皇上还是请留给微臣一个清白之名吧。”


“薛采！”第一声喊出来时，是愤怒，但喊到第二声时，就转成了十足的委屈与悲伤，“薛采……你不要使性子了，你开开门好不好？朕、朕……真的很担心你……这十天来，朕生怕自己晚了，就再也看不到你了……你开开门吧……”


凄惨的哽咽声，连一旁的众人都不忍再听。更何况她以九五之尊，这样哀求一位臣子。


身旁熟知她和薛采关系的，看得是不甚唏嘘；而不熟悉的或者是头次见皇上的，则是目瞪口呆——完全不敢想像，竟然会有这样对皇帝不敬的臣子。


面对姜沉鱼的哭求，薛采依旧不为所动，口吻淡得几近漠然：“皇上，这个门我是绝对不会开的。你死心吧。”


“你！你！你敢抗旨！”姜沉鱼气得跳脚，“朕杀你全家，抄你九族！”


“臣的家人早就死光了。”


“你你你！”姜沉鱼叫不动他，便转身命令叫得动的臣子，“你们过来，给朕把这道门砸开，重重有赏！”


侍卫们还没来得及动，薛采已冷冷道：“若皇上因此染病，你们全都要抄家灭门，有胆量的就过来吧。”


侍卫们面面相觑，顿时全都不敢动手。


姜沉鱼又怒又痛，只得自己拍门，她拍得是那样用力，以至于整个手掌都开始红肿了起来：“薛采，你竟敢这样对我，你混蛋！你不是人！你忘恩负义！你无视皇威……”她把能想得出的词通通骂了一遍，骂到声音嘶哑，骂到力气用尽，最后双腿一软，沿着门壁滑坐到了地上。


“皇上……”薛采之前一直默不作声地任由她骂，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道，“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快回去吧。”


姜沉鱼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脸，浑身战栗。


薛采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听不到她的回应，便又道：“微臣有两件事情要告诉皇上，但之前没想到皇上会来，所以已经托朱龙写成奏折带回帝都。这会儿，也应该到了。皇上回去后，看了奏折就会明白。”


姜沉鱼仍是不回应。


薛采的声音恍如叹息：“皇上……你……真的……不该来的。”


“你少废话！”姜沉鱼恨声道，“朕来不来，岂是你能评价的？”


“皇上，微臣……时日无多了。”他忽然软软地来这么一句话，姜沉鱼一震，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


身后的太监，讨好地想上前送手帕给她，姜沉鱼回身道：“你们全部退后，离得远远的。我与薛相说话，不许你们听！”


众人连忙退后百丈，此地空旷荒芜，又快入夜，一干人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着，远远望着那对君臣，心里怎么想的都有。


而当事人自己，却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扑在门前哭得一塌糊涂：“薛采，你开开门吧。我就见你一面，见完你，我就走。你开门吧……薛采，你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薛采的呼吸声透过门板，依稀传了过来，这一刻的他，会是什么表情？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看不到的容颜，揣摩不了的心思。那孩子于她而言，从来就不是下属，不是弟弟，而是兄长，而是依靠啊！


姜沉鱼泣声道：“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脑袋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为什么要派你来寒渠？是我害了你，你要是死了，我一辈子都会为此内疚与自责——是我，是我让薛采年仅十五岁的生命，死在了异乡！”


“十五岁……”薛采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也有点痴了，“微臣……三个月前，满十五了。”


“是的，八月初八，我送了礼物给你，你收到了吗？”


“嗯。”停一停，又道，“我很喜欢。”


姜沉鱼送给他的，是她亲手画的一幅画，画的是图璧二年父亲大寿时薛采与姬婴比试的场景。


那是她初见姬婴的一幕。


那也是她初见薛采的一幕。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一幕依旧在她脑中鲜活，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于是，她画了下来，让人从帝都送到了寒渠。


薛采当时完全没有反应，所以她还一度想过也许他不太喜欢这份礼物。但此刻，亲耳听他说“我很喜欢”四个字，为何在欢喜的同时，却又字字钻心？


“薛采，你开门，我穷尽天下之力，也要救你。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不会让你的传奇，在十五岁时就终结！所以，你开门吧！”


薛采深深地吸了口气：“沉鱼。”


姜沉鱼原本准备再次拍门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薛采叫……叫……叫她什么？


他一向不是用敬语，就是连名带姓一起叫，而像此刻这样只说两个字，还是第一次。


姜沉鱼怔怔地回应：“什么？”


“十五岁。”薛采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声音一下子变得非常柔软，也非常凄凉，“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正是十五岁。”


虽然姜沉鱼在姜仲的寿宴上看见了薛采，但她当时躲在帘子后面，薛采并没有看到她。后来，他把曦禾打到了湖里，然后冲到景阳殿前请罪那次，其实也应该是初见，但当时薛采只顾得上请罪，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观的人群里，还有一个她。


他们真正的面对面第一次对视，是在薛采被贬成奴，姜沉鱼带他去冷宫见薛茗时。她还记得她当时伸手给他，他却后退了一步，说：“薛采是奴，不敢执小姐之手。”


那一年——她十五岁。


姜沉鱼的心，一下子颤颤地绷紧了。


“我不喜欢八，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姜沉鱼摇了摇头。


薛采似乎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了：“因为，我和你之间，整整差了八岁。”


姜沉鱼的眼睛一下子睁至最大。


薛采轻轻一笑：“很震惊吗？其实我也是。当我有一天，忽然发现我竟然对八这个数字如此厌恶的原因，是因为把你我的年龄相减，就是这个答案时，我自己，也很震惊。”


“薛采……”姜沉鱼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但喊过后，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我早出世八年，图璧四年的大年初一，当你及笄之时，四国之内，最与你般配的人，其实不是姬婴，而应该是我——不是吗？”


姜沉鱼觉得有只无形的手，在这一瞬，揪住了她的心脏。


“八年……无论我如何早熟，无论我如何神通，无论我如何努力地用别人三倍的速度在成长，但是，这八年，我却怎么也跨不过去……”薛采的声音越发低迷，宛如梦呓，“对于生命，我透支得太多，所以，现在偿还的时候到了……”


“什么偿还？什么透支？”姜沉鱼一下子又着急了起来，“你才十五岁！你应该还能活八十五年的！我不许你这么说！”


“面对现实吧，沉鱼。你这一辈子，每次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选择逃避，但这一次，我不许你逃避。”


姜沉鱼又是一震。


“你给我听着，我接下去要说的话很重要——姬忽的下落我已经找到了，具体内容我让朱龙带去给你了；而如今朝臣之中，有几个人可以大力栽培，有几个人需要赶紧撤职，你自己心里很清楚，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也都写在那上面了……五年来，我继承姬婴的遗志，每日日理万机辛苦操劳终于得到了回报——如今，国内国泰民安，四国关系良好，短时间内不会有战事。所以！”他的声音忽然激动了起来，一字一字道，“你若想退位嫁人的话，是时机了！”


“你说什么？”姜沉鱼万万没想到他要说的竟然是这个，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薛采的声音，却越发高亢清晰和急迫了起来：“你喜欢赫奕不是吗？但因为你们彼此的身份，所以不能在一起不是吗？现在，你有机会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姬忽是四国谱的主人，这五年来为了回避你，她选择了隐居，但只要你再次邀请她出山，并将新野相托，她还是会帮自己的侄子的。而你母亲也已经去世了，也是时候请你父亲回来了。他们两个，一个是稻草人，一个是老狐狸，虽然都很薄情，但对新野，却都会尽心尽力。所以你，也终于可以从这个大漩涡里抽身了。”


“你……你……”姜沉鱼说不出话来。


“沉鱼，有句话可能比较残酷，但却是事实——你不是当皇帝的料。这五年来，你之所以能当得顺水顺风，除了因为你宽宏大量，广得人心之外，更有一部分原因是——那些龌龊的、肮脏的、你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我都替你做了。现在，我要死了，除非你再启用姜仲帮你，但是，你必定是不愿意再面对他的，所以……是时候急流勇退了。嫁人吧，沉鱼。”


嫁人吧，沉鱼。


最后五个字，掷地有声，再不停回响。


于是一时间，天上地下，便都在重复这五字——嫁人吧，沉鱼。嫁人吧，沉鱼。嫁人吧，沉鱼……


姜沉鱼发出一声尖叫，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薛采的声音有点哽咽，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我当年逼你称帝，是因为我有私心，我不想让你与赫奕继续纠缠下去，我怕你真的丢下一切跟他走，所以，我动用一切留住你。我知道姜画月与萧罗二人串通，我故意默不作声，我给她机会与你决裂，其实，如果一直不给机会的话，你们还是能继续和和睦睦地做姐妹下去的；我知道你两次去见赫奕，我嫉妒得要命，但是，我一定要给你们两人了断的机会，所以我冒着失去你的风险，用自己的马车给你当掩护……我步步为营，苦心筹谋，我以为……只要再给我几年，会有希望的。我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后来一时落魄，但也是备受荣宠，因此，这个世上我得不到的东西，根本不存在——包括你在内。所以，老天终于看不下去，给予了我这最后致命一击。”


“薛采……”姜沉鱼颤抖地按着门，无法想像门的那头，薛采在说这番话时的表情，他在哭吗？他唯一一次哭，就是劝她称帝那次，但那次的他，虽然动情，却依旧是不激动的。


冰璃。


燕王送的这个称谓，其实就是薛采的真实写照。坚忍如冰、剔透如璃。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竟然……竟然喜欢她……


这样的真相，令得整个天地都为之黯然了。


“你走吧。”薛采颓软道。


“我不走！我不走！无论你怎么赶我，我都不会走的！除非你跟我一起！”姜沉鱼固执地摇头。


薛采深吸口气，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你啊……果然是我的命中克星啊……”


“薛采……你、你真的喜欢我吗？那、那么……”姜沉鱼咬着下唇，每个字都说得好艰难，“只要你好、好起来，我、我就嫁给你……我嫁给你，好不好？所以，薛采，你不要放弃，你出来吧，我不信天下这么多名医，这么多奇药，都救不了你！”


门那头，沉默了很久。


姜沉鱼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再度拍门：“薛采？薛采，你听见了吗？你听到我说的吗？既然你都筹划了这么久，还逼我当上了皇帝，为你我之间铺通了平坦大道，那么，怎么可以就停在这里呢？你不是喜欢我吗？那就来娶我啊！娶我啊！”


“来不及了……”薛采的声音非常非常沙哑，哑到让人觉得声线随时都有可能崩裂。


姜沉鱼面色一白：“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曦禾那次，我用被子罩住了你的头，不肯让你看？这次……也一样……”


姜沉鱼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薛采，你、你怎么了？你现在的样子……很可怖吗？”


“是的。所以，你不能看。你如果看见了……这一辈子都会做噩梦，并且每想起来一次，就会痛苦一次。而我，绝对不会把这种痛苦留给你。所以……”薛采用她从未听过的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不要看。沉鱼，不要看。”


“薛采……”


“我言尽于此，你……走吧。”


“薛采！”姜沉鱼泪流满面。


细碎的脚步声，依稀从门那头传过来，然后，是薛采的最后一句话：“其实，你今天能来这里看我，我是真的……高兴的。”


内心深处最后一根弦也因为这句话而崩裂，姜沉鱼只觉眼睛忽然就模糊了起来，然后，猩红色的浓雾覆了上来，将眼前的一切尽数遮掩。


她晕了过去。


等姜沉鱼再次醒来的时候，眼睛上蒙着纱布，依稀可以感觉到身处在马车上，车轮滚动，上下颠簸。


她摸了摸纱布：“怎么回事？”


身旁，江晚衣的声音温柔地响了起来：“皇上，你眼疾发作，这次比较严重，所以需要好好疗养。而且……薛相吩咐我们送你回京，所以，如今你正在回京的路上。”


“我不走！”姜沉鱼挣扎着想坐起来，“我不走，我还要跟薛采说话，我还要……”


“薛相死了。”江晚衣淡淡一句，换来她重重一悸。


“你……说什么？”


“皇上倒下后，薛相非常着急，吩咐我们送你回京，但吩咐到一半，就没了声音，我们连忙派人进去，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也就是说……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也许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姜沉鱼变得安静了，不再像之前拍门时那么暴躁激动。


江晚衣怜惜地看着她，“嗯”了一声。


姜沉鱼整个人一动不动。


江晚衣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如果想哭的话，就哭吧。”


“我不哭。”


“皇上……”


“我不能哭。我的眼睛上敷着药，如果我哭，眼泪会把药都冲掉的。”姜沉鱼在说这句话时，声音虽然颤抖着，但表情却冷静得可怕。


江晚衣摸了摸她眼上的纱布：“再有三日，拆掉纱布，皇上就能重新看得见了。”


“我知道。所以，我不哭。”姜沉鱼反握住他的手，像是握着自己最后的依托，一字一字道，“我要快点好起来，然后，我要亲自送薛采走。传朕意旨，将薛相的尸骨燃烧成灰，然后，取起骨灰装盒，带回帝都。朕，要亲自为薛采主持大葬！”


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到她脸上。虽然看不到眼睛，但那坚毅的唇角、紧绷的下颌，无不一一透露出这位女王的意志与决心来。


江晚衣心中肃然起敬，再也没有说话。


梨晏五年，丞相薛采受帝命赴七城处理疫情，不幸染疾，甍于寒渠。帝闻讯流涕，命将相体火化，运骨灰归京。


十二月初一，帝亲为相赐葬。


相入土日，大雪如泣，举国哀殇。


帝失臂膀，大病，三月后驾崩，禅位太子新野，命前相姜仲、前贵嫔姬忽辅佐之。重改国号璧，年号新平。


后人为作区分，将梨朝之前的称为前璧，将梨朝之后的称为新璧。


美人的画像悬于壁上，衣裙轻扬，被风一吹，仿佛要从画上活生生地走下来一般。


但因为天天风吹日晒的缘故，某些地方开始发黄，令得她在傲绝世人的同时，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寂寥之意。


这幅画像，就挂在宜国最繁华的大街一家名叫“龙凤楼”的酒楼二楼。而这个酒楼的老板不是别个，正是宜王本人。


自从两年前他挂出这幅画像，杜绝了一干大臣想给他说媒的心思后，也吸引了无数文人骚客来此，他们有的是来看看传说中的曦禾夫人究竟是长啥模样的，有的则是来将之与自家女眷暗中比较的……人人都听说了那么一幅画像，人人都跑到那里吃饭。总之，赫奕此举，不但成功推掉了自己的婚事，还大赚了一笔。


但，也彻底地耽搁了他的终身。以至于宜人提起自己的皇帝时，都是一副长辈般犯愁的模样：“你说说咱们皇帝，岁数都不小了，还那么挑。怎么就不肯找个女人踏实下来呢？”


“你知道啥，现在皇上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多好。而且他虽然没娶妻，红颜知己、一夜风流那必定是少不了的，嘿嘿，这才是做男人的最高境界啊：有权，有钱，有女人，还有自由！”


“但没个子嗣的终归不成啊。”


“怕什么，咱们还有小公子呢。反正皇上长年累月也不在皇都，要没有小公子，他能那么舒坦吗？”


“也对。小公子真的很厉害啊……对了，他今年也该有十六岁了吧？也可以成家了吧？你说，咱们宜国，哪家的千金能配得上咱们小公子啊？”


“唔，这个嘛，就得好好想想了……”


这样的讨论声，在酒楼里比比皆是，听在某人耳中，便忍不住泛出了点笑意。此人身披黑色的斗篷，沿着楼梯匆匆走上二楼，走到了画像前。


画像里的女子，站在铜镜前，从背影看身姿极尽曼妙，秀发如云飘逸，而从铜镜里又可以看见她的脸——眉深唇艳，非人间颜色。


这幅画像，从薛采传到赫奕，帮两个出色的男子都挡掉了婚事，由此可见，画得有多么的美。


然而，身穿黑斗篷的人站在画像面前，看着由自己亲手勾勒出来的这个神话，却深知——她所画出的，不过曦禾夫人的七分。


也许是她站在画像前的久久凝望，引起了几个客人的注意：


“啊？你看，又有人对着那幅画像发呆了。”


“别看了，每年不都有这么几个愣头小子的，已经不稀奇了……”


“啊！快看！”


“有什么好看的……”


“快看啊！那人把画像摘走了！”


“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偷画像！”


整个一楼的客人们全部沸腾了，看向二楼的焦点所在，猜度着是哪个不怕死的，竟然连这画像都敢强摘。


但从他们的角度往上看，都只能看见那人的黑斗篷，从头盖到了脚，竟是连一丝肌肤都不肯示人。


立刻有店伙计冲上楼准备擒拿。但这时，黑衣人说了句话：“听说，若想嫁给宜王陛下，就需得比这画像上的人美，对吗？”


声音细细软软，清灵如烟，绵延如水，又脆磁如铃。


——女人？


在场众人全部呆住了，店伙计也停在了原地。


然后，黑衣人又说了第二句话：“那么，我来应征了，请带我去见宜王陛下。”


酒楼里死般的安寂了一会儿后，爆发出一片哗然。


在众人的哗然里，酒楼掌柜走上楼梯，对黑衣人拱一拱手：“小姐请跟我来。”


两人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那是个女人？女人！她比画像还美？”


“既然敢掀那画像，肯定应该是吧。不然可是欺君，要砍头的……”


“天啊，刚才怎么就没把她的斗篷扯掉呢？好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别傻了。如果那人真的比曦禾夫人美，且真的成了宜国的皇后的话，她的容貌能轻易就让你见吗？”


“话虽如此，但还是好想知道啊啊啊啊啊……”


哀叹声、惊讶声、好奇声以及七嘴八舌的声音汇集在一起，令得酒楼比平常越发热闹。


而此时，黑衣人，已在酒楼掌柜的带领下，进了二楼的其中一个房间。


两名侍卫上前准备搜身，里室的赫奕摆了摆手：“不要唐突美人啊。你们退下，让她进来。”


黑衣人慢慢地走到了他面前，距离一丈处停下。


赫奕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笑了：“你运气真好，竟然朕今天还真的在这里。”


“不要小看我在宜国的人脉。”


“哈哈。”赫奕开朗而笑，“我自然是清楚你的势力的，只不过我却不知原来这些势力如今还能为你所用。”


侍卫们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原来这位姑娘和皇上竟是旧识！


黑衣人拿起画像，缓缓道：“我听说，要想嫁给你，就需得比她美。”


赫奕笑吟吟地看着她。


黑衣人放下画像：“可我没她美，还能嫁给你吗？”


赫奕的眼神一下子幽深了起来：“把斗篷脱了吧。”


黑衣人缓缓解开带子，双手一松，原本从头罩到脚的斗篷就如水一样地滑到了地上。


侍卫们在见到来人的容貌后，无不睁大了眼睛。


赫奕环视了一下众人的反应，微微一笑：“如果你在看到这些人的反应后，还不够自信的话……”他站了起来，走过一丈的距离，停在来人身前，抬起手，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那么让我告诉你，在我眼中，曦禾夫人，根本不及你之万一。”


那人战栗，颤声道：“三年之约已过……又是两年，可还有效？”


赫奕柔情无限地凝视着她：“对你……我想应该是永远有效的吧……”


停一停，叫出她的名字：


“小虞。”


新平一年，有女子揭了龙凤楼上的曦禾画像，自称容颜比伊更美。宜王见后，果然大悦，遂娶之，藏于深宫人未识。


新平二年，宜王禅位其侄——宜人昵称“小公子”的贤王——夜尚。


宜王携其后退隐后，四海经商，好不惬意。


新平三年，有史官恳请重书璧史，落笔于姜沉鱼时，词多诋毁，谓之祸国。


璧王新野适逢九岁，看后，命人杖责之。


史官大慌，欲做修改，璧王却于朝堂上，淡淡道：“就这样吧，不用改了。”


于是，璧史记载——


梨王姜沉鱼者，前璧右相姜仲小女，容貌甚丽，为璧王昭尹所喜，娶入宫中，赐封淑妃，后又晋封为后。伊善谋权术，心狠手辣，兼涉文史，极富才气。于加冕当夜，毒杀璧王，令其卧病不起，趁机临朝称制，掌握政权。图璧六年，璧王病逝，姜氏姐妹争权，伊得丞相薛采相助，杀其姐，自此得以即位，自称睿帝，改国号梨。


梨晏五年，薛相病逝，不久姜氏亦甍。


后附评述：


梨王在位期间虽然做了许多好事，但她先杀夫后杀姐，并连其父也不放过，因为与姜相意见相左，而将他罢免，数年不得归京，因此此人可以说是寡情冷血之至。泱泱图璧，险些毁在这一妇人之手，哀哉痛哉！望后人引以为鉴……


“青山远近带皇州，霁景重阳上北楼。雨歇亭皋仙菊润，霜飞天苑御梨秋。茱萸插鬓花宜寿，翡翠横钗舞作愁。漫说陶潜篱下醉，何曾得见此风流……”


悠然的语声，在青翠苍柏间轻轻回旋，轻袍缓带的男子边吟边行，显得说不出的惬意。


他身后，一个丫环模样的人搀扶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女子闻言一笑：“瞧你如此高兴，重阳将至，难道你就半点没有遍插茱萸少一人的忧愁么？”


男子迅速回身，示意丫环退开，自己搀住了女子的手道：“我有娇妻在身边，又有未出世的儿子在等待，有什么可忧愁的？”


女子眨眨眼睛：“你就这么肯定是儿子？”


“女儿更好，像她娘一样美丽，就又是一个祸国的料。”


女子刚待要笑，这时前方来了十几人，看样子也是来登高踏青的，那些人全都做文士打扮，边走边谈论道：


“啊，你听说了吗？璧王命人新编了前璧史册，里面把梨王写得可坏了！”


“她本来就祸国殃民，依我看，那么写还轻了呢。”


“难怪她死后自己的墓前没有碑。不像前唐时期的武后一样还立了块无字碑。”


“武则天再怎么样，也没对丈夫下毒啊，比起姜沉鱼，可仁慈多了。”


“可我也听说那毒不是梨王下的，而是那个所谓的四国第一美人曦禾夫人下的。”


“得了吧。哪有人会下毒下到自己身上去的？别忘了曦禾最后死得有多惨……肯定是姜沉鱼嫉妒她的美貌，璧王一病，她就立刻把曦禾给处死了，还对外宣称是病死的，谁信啊！”


“那看来这个姜沉鱼果然是大祸水一只啊！”


“幸好老天有眼，让她也病死了。作孽太多，就是这种下场。”


“我觉得，让她病死还便宜她了，这种恶毒妇人，就该拖出来游街凌迟鞭尸才解恨啊！”


“算了，谁叫咱们皇帝心慈手软呢，不管怎么说，他可是那女人一手带大的，就跟母亲一样……换了我也左右为难。可怜的皇上，才九岁就要面对这些……幸好他还有疼爱他的外公和姬太后……”


文人们的谈论声渐行渐远，谁也没朝这边看上一眼。


而等他们都走得看不见了，丫环才“呸”了一声，恨恨道：“这些所谓的读书人最是讨厌，乱议时事，胡说八道！”


男子嘻嘻一笑：“那依怀瑾看，应该怎么罚他们？”


“嗯……让他们都去种田！看他们还有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男子露出惊悚之色，转向女子道：“你这个丫头，还真是够狠啊！”


女子微微一笑。


怀瑾不满道：“小姐，他们这么说你，你都不生气吗？还有，皇上是怎么搞的，竟然同意让史书这样写你！还有老爷，他怎么也同意呢……”


女子柔柔地打断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为了巩固政权，把过错都推到前朝之上，是明智之举。”


“可是……”


“没关系。反正……姜沉鱼已经死了，后人如何评述她，她也无所谓的。”


“对嘛对嘛！”男子凑了过来，目光里满是欣赏，“我家小虞最是想得通透，所以才能每天都如此幸福。”


小虞抬起头，仰望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子，眸光闪烁着，有点感慨，又有点感谢：“我的幸福……难道不是夫君所赐吗？”


两人纵然已经成婚多年，但此刻对视，依旧是情意绵绵。


一旁的怀瑾早已习以为常，转过头去当做没看见。


女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呼。


男子顿时变了脸色，急声道：“怎么了？”


“宝宝……踢我了……”


“走，我让小周他们把车赶来，我们快回去！”男子说罢就要叫人。


“别……别这么急急躁躁的……只是踢了我一下而已，又不是要临盆……”女子被他的反应逗笑，横了他一眼，“你总是不让我出门，都把我给憋坏了。今日好不容易肯带我出来爬山，说什么我也要到山顶了再说。”


“我哪是不让你出门。”男子满脸冤枉，苦笑道，“是你之前胎位不正，动不动就呕吐，你师兄说你气虚体弱，不易多行。”


“师兄师兄师兄，你到底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我当然是……”男子说到这里，眼珠一转，忽地俯下了身，“听我们家双黄连的喽！”


一旁的怀瑾“扑哧”一声笑出来，捂唇道：“姑爷真不厚道，竟给未来的小少爷起这么难听的名字！”


“虽然难听，却是独一无二的贴切啊。你想，我曾经是皇帝，而我的夫人曾经也是个皇帝，两个皇帝连起来，有了这个孩子，可不就是‘双黄连’么？”


“你怎么不叫双蛋黄？”女子嗔了他一眼，转身前行。


男子居然还很认真地想了想：“双蛋黄……好像也不错啊！”


“喂，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若你真敢这么起名，我可不依！”


“哈哈哈哈……”三人往山上走着走着，竟又遇到那帮文人下山，他们的讨论声仍在继续，却是换了另一个话题——


“听说程王上月被暗杀死了？”


“嗯，而且听说就是她的兄长干的。”


“她的兄长不是都死了吗？”


“还有一个逃亡在外呢。就是那个害死咱们淇奥侯的！”


“哦……好像叫颐什么、颐非来着？”


“对！他可真够能忍的啊，整整十年，终于被他复国成功了。”


“果然是狼一样的男人啊……”


议论声远去了。


怀瑾想起那个被评价为“狼”一样的男人的真实面貌，不禁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儿是狼啊，分明是只孔雀！”


“十年……”男子的眼中则满是感慨，“原来，已经十年了……”


“是啊，我风云变幻的十年，却是颐非卧薪尝胆的十年。”女子说到这里，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虽然表面笑嘻嘻的没个正经，但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男人。幸好，他也不是我的敌人。”


男子诡异一笑。


女子不禁道：“你笑什么？”


男子悠悠道：“颐非不可能是你的敌人的。”


“你为何如此肯定？如果我当年不肯答应收留他……”


男子打断她：“你一定会收留。因为，你发过誓要为师走报仇，绝不原谅颐殊。那么，还有什么比收留颐殊的眼中钉肉中刺更好的报复办法呢？”


女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后，嫣然而笑：“你果然很理解我呢。”


“而我之所以说颐非不可能与你为敌，除了你们的敌人相同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是什么？”


男子忽然卖关子，不肯说了。


“快说啊！快说快说……”


“不说。”


“赫奕！”


“大丈夫说不说，就不说。你叫我的名字也没用。”


一旁的怀瑾，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然后也笑了。其实，那个原因她也知道，不过小姐……好像是真的真的不知道呢……


小姐果然是很迟钝的人啊。


当年眼睛里只有一个姬婴。别人对她的心思如何，完全不知道。如果不是姑爷最勇敢地第一个表白，估计今天跟小姐在一起的，就不一定是姑爷了。


这样说起来，最可惜的就是丞相，他要是早点儿说就好了，偏偏临死前才说，害得小姐哭得眼睛都差点儿瞎掉了……


一想到当年种种，她打了个寒噤，再看一眼前面依旧询问不休和诡异地笑就是不说的两个人，一种情绪慢慢地从脚底升起来，软软地蔓延到全身。


这种情绪的名字就叫——幸福。


千秋功过，后人评说。


幸福欢喜，却在今朝。


新平二年冬，程颐非称帝。四国历史，再次更写——

后记


《祸国》，从2007年冬天开始写，一直写到2010年2月底。


期间经历了很多状况：写到6万字时全部删了重写；一度写得无趣想弃稿；一开始在网上发表时用的是“阿某”的马甲，而非“十四阙”……


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网络，以及在《南叶&#183;仙度瑞拉》上连载期间始终有一批读者一直在支持我，鼓励我，这个故事很有可能在第一部完结时就坑掉了。


那样，就没有此后姜沉鱼那多姿多彩的程国经历，也没有刻骨铭心的姬婴之死，更没有后来的女帝天下……


一直想给个大团圆的结局，希望那些像是拥有自主灵魂般的鲜活人物们都可以获得幸福，然而，最后的最后，这个心愿还是没有实现。


当我口口声声许诺给读者们我一定会HAPPY ENDING收尾时，一个又一个的角色却在我的笔下无可奈何地死去：姜画月，姜母，薛茗，乃至……我所心爱的薛采。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决定再写一些番外，来补足我未能在正文里写出来的支线。为了主线的精简，在故事的后半部我几乎是大段大段地放弃一些细节：比如潘方娶亲，比如薛茗逝世前与薛采的最后一次见面，比如田九为什么不肯原谅沉鱼，比如其他一些读者们想知道的但我却一笔带过的段落……


那些段落在我脑海中若隐若现，于是我知道，虽然已经截稿，但《祸国》的故事，远远没有完……


因此，以后将会陆续补充一些《祸国》的番外，来补足我未能在正文里写出来的支线。在“仙仙”上刊登，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下面，要就本故事在创作过程中的一些感受来谈一谈，与读者一起分享——


一、关于男主角


在“仙仙”上连载的时候，读者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谁是男主角？


我的回答是：


如果男主角是指跨越时间最大，戏份儿最多的角色的话，那么应该是薛采。


《祸国》从他和曦禾的矛盾开始，到他去世完结。从始至终他都贯穿在故事之中，闪闪发光。我是如此喜爱这个天才少年，以至于我不肯让他年纪太大。为什么可以有4岁的孔融、6岁的张元、8岁的何妥、9岁的徐孺子、10岁的孔文举、12岁的甘罗……就不可以有一个7岁的薛采呢？


于是，薛采就那样华丽丽地出场了，7岁，比姜沉鱼更稚嫩的年纪。而当他死时，正好15岁——姜沉鱼一开始的年纪。


这样的设定让作为作者的我，都由衷地感觉到了一种宿命轮回的意味，看故事的你们，有没有觉得呢？


但是，无论薛采多么出彩，他都不是我写《祸国》这个故事的由起。


《祸国》真正的由起是——姬婴。


所以，如果指一个故事的灵魂角色才是主角的话，那么，姬婴才是真正的主角。通过姜沉鱼的眼睛，我在描述那样一个男子——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少，他处处完美，但他，没有自我。


《祸国》里的其他角色们都或多或少地保留了“自我”。薛采的傲气始终没有因为家族的变故而更改；赫奕从来没有受到所谓帝位的束缚；彰华一生顺风顺水；昭尹更是将家族践踏在了脚底下；即使是我们的女主角姜沉鱼，她在身边诸人的呵护下，也始终保留了最开始的“纯善”……只有姬婴，当他从母亲的祠堂出来，准备不顾一切地抛下所有私奔时，看见的，却是漫天的火把，和屈膝下跪的老父亲……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死”了。


那一天后的他，是白泽，是淇奥，独独不是姬婴。


所以，如果再问我：“14，14，你心目中的男主角是谁呢？”


我会回答：姬婴。只有姬婴。永是姬婴。


二、关于结局


很多年以后，我知道了“幸福”和“美好”其实是两种定义。


单恋是“美好”的。但只有两情相悦才是“幸福”。


沉鱼对姬婴的单恋，无论看上去有多么动人，而当事人自己又多么的不在乎，但，那只是“美好”，并不是“幸福”。


初恋是一种美好的邂逅，懵懂而梦幻，它指引我们该如何在情感的洗礼中面对成长！


然后，再用一种成熟的姿态，去收获爱情。


所以，沉鱼因对姬婴的爱恋而成长，而成长后的更完美的她，会遇到真爱。


只有真爱，才是幸福。


幸福是当你孤独的时候，有人陪伴你；当你悲伤的时候，有人安慰你；当你离开的时候，有人惦记你；当你忙碌的时候，有人等待你……


而这些，姬婴都不会给沉鱼。


他给了沉鱼另一个宽广的世界，让沉鱼学会了坚强，甚至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后来凤凰涅槃的沉鱼，但是……那样的男子，永远只是高山上的雪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可膜拜而不可拥有。所以，那不是幸福。


而沉鱼所谓的幸福，必须是和一个她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个人也喜欢她，在乎她，关心她，凡事都想着她，可以帮助她……


最重要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高兴的时候要比难过的时候多。毕竟爱情，是用来享受的，而不是用来辛苦的啊。


那么这个答案呼之而出了不是么？


三、关于我的下部作品……


《祸国》耗费了我很多的心血，我觉得我整个人像沉浸在一个久远的悲伤的紧张的梦境之中，当我从这个梦境里醒来的时候，我就解脱了。


现世重新回到我的视线中来，我看见外面白雪皑皑，干枯的树木们都在等待新一季的春天。


期待阳光明媚的夏至，那时候，小区里的绿化带又会郁郁葱葱、绿意盎然了吧？


冬天过去了，所以，《祸国》也过去了。


在《祸国》连载的过程中，有个叫“虞茜”的女孩子曾经写信，问我能不能为她写一个女主角耳朵听不见的故事。我答应了。


所以，没有意外的话，我的下本书，应该就是关于一个耳朵听不见的女孩子如何寻找幸福并最终得到幸福的故事^0^到时候还要大家多多支持“仙仙”，多多支持某14哦，哈～


下一部作品，应该会轻松又可爱吧。


不管如何，世界如此美好，我要努力追逐幸福。


在此与诸位共勉。


四、请给我一点私人地盘……


谨将此书，献给我所敬爱的赵明艳女士。祝您健康、平安、幸福。


也谢谢所有读者们看到这里。


咱们下本书，再见。


十四阙于2010年新春伊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