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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魂殿
作者：十四郎
内容简介
 胡砂，人如其名，是如湖中细砂般平凡的女孩。她本与父母开心地生活在一起，却因偷吃了一颗敬神的紫米团子，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修仙世界，无家可归。为了寻到回家的路，她踏上了前往清远求仙的旅程。 皎如朗月的芳准，冷若冰霜的凤狄，还有邪魅风流却满心仇恨的凤仪，以及居心叵测的青灵真君，他们，在胡砂的生命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低头还是反抗？忍受还是逃离？在这场疯狂的阴谋里，她究竟身处仙境，还是置身于地狱的最底层？这条路，到底要怎么走下去？谁，能给她一个救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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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胡砂死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从十三岁开始，爹娘就已经为她的婚事忙碌。彼时流行男女双方交换自己的画像，看中了的便默认，所以每天他们都会捧来许多画卷，一一摊开在胡砂面前，问她喜欢哪个。
胡砂笑着说，谁也没有神仙好看。
这确实是实话，哪里能有凡人长得比仙人还俊美？不过爹娘因此会错了意，以为她要找个绝色的，从此更加焦头烂额地忙碌起来。
到了十五岁的那个初春，母亲神神秘秘地拉胡砂进屋，小心翼翼地摊开一个画卷给她看，画上那个少年广袖峨冠，委实美得惊人。
“这一个你再不满意，世上可再也找不到你中意的了！”娘叹着气。
于是胡砂只好同意了，双方初初文定，大婚定在五月，可惜胡砂没能看到自己那绝色的夫君便一命呜呼了。
说到死亡的原因，胡砂觉得很丢人。
她爹是个火居道士，从胡砂有记忆开始，生活里就成天充斥着各种道家经文、炼丹秘籍之类的东西，无论她愿不愿意，每天早上给诸位神仙上香已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
那天神龛上供的是什么神仙，胡砂并不认识，她去香堂上香的时候，只看到香案上供奉的紫米团子。
那是她最爱吃的点心。
左右看看，爹娘都不在，她抬手便抓了一颗，直接塞嘴里。
头顶突然传来细不可闻的咳嗽声，胡砂疑惑地抬头，只见神龛上供奉的是一幅神仙画像，而画里的那个白胡子神仙正一手抓着两个紫米团子，吃得胡子一颤一颤的，紫米顺着胡须往下直淌。
她呆住了，而对面那个神仙好像也突然发现了她，白花花的眉毛那么一皱，露出个似惊诧似羞愤似暴怒的神情来，袖袍猛然一甩，眨眼便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画纸上。
胡砂嘴里的紫米团子就这样硬生生被吓得卡在喉咙里，无论她怎么揪、拍、打、撞，如魔似幻、风中凌乱地翻滚扭曲，那颗紫米团子就是那么冷血地待在那里，吞也不行吐也不行。
她就这样被一颗紫米团子噎死了。
天气十分晴朗，做包子生意的陆大娘起得很早，她拉开大门，把蒸好的包子一笼笼摆出来。和所有生洲人的习惯一样，闲暇时，她总爱抬头看看远方高耸入云的山峰。
尽管生洲是个不分寒暑、四季如春的仙洲，那座山却是个例外，山顶是被冰封的，一年四季寒冷彻骨。
传说，仙人们就住在山顶，餐风饮露，世人极少能见到他们的容貌，却往往受到他们诸多恩惠。
陆大娘念了几声“神仙保佑”，把蒸笼摆得漂漂亮亮，正要吆喝几声，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回头叫了一声：“小胡砂，今天怎起这么早？”
门后探出一张小小的脸来，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脸色白里透红，眼睛圆圆的，带着五分娇憨、五分神采。陆大娘笑吟吟地递给她两个包子：“吃点东西，饿了吧？”
胡砂“嗯”了一声，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埋头吃包子，一面问：“大娘，您上回说清远山上住着神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陆大娘指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一本正经地说，“海内十洲有数以万计的仙家聚集，仙山清远就是其中之一。仙人在山上收有缘人为徒，传授长生之法和降妖伏魔的本事，这可不是大娘乱编的。每天排在清远山下拜师的人多得和蚂蚁一样。”
胡砂吞着包子，怔怔望着清远山。如果，去那里的话，就能找到回家的法子了吧？
她以为自己死了，可她其实还活着，只是活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这里有真正的仙人，有会说话的灵兽，有闻所未闻的古怪事情。
可是这里没有她的家。
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沉睡在黑暗里，有个声音一直在与她说话，告诉她，若是想回家，便去找青灵真君。她在老爹耳濡目染的熏陶下那么多年，居然就没听过这号神仙的名头，难不成被她撞破仙身的，就是那位青灵真君？
后来她莫名其妙就醒了，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站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茫然四顾，不知要往何处去。
幸好遇到了热心的陆大娘，将她接回家照顾，一住就是五天。
“哎，过两天我女儿要回娘家来看我，让她带你出门买几件小女孩的衣服吧，你们年纪相差不大，眼光应当差不多，大娘老了，不懂花啊粉的。”
胡砂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灰布做的裙子，还是陆大娘把自己的衣服裁小了给她的。她原来的衣服脱下来之后便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似的。
“大娘，清远山上既然有很多仙人，那……青灵真君是不是也在那里？”
如果要回家，就得找到青灵真君，那声音是这么说的，不管如何，她得试试看。
陆大娘瞪圆了眼睛：“青灵真君？没听过……要不大娘帮你问问别人？”
胡砂摇了摇头：“不，不麻烦大娘。我就随便问问而已。”
陆大娘慈爱地笑一声：“这孩子，客气什么，反而见外了。”
胡砂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去清远山拜师，入门难不难？”
“听说很难。”陆大娘指着对门的邻居家，“张老汉他家孙子两年前去过，连大门都没找到。据说要和仙家有缘的人才能进门拜师，不然找到死也不得其门而入。不过就算这样，每天上山的人还是很多，想成仙的凡人太多了。”
胡砂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低声道：“大娘，我也想去。”
扑地一下，陆大娘手里的包子吓得掉在了地上。
听说每年去清远山拜师的人有几万个，可惜真正能被仙人收下的不超过十个。这是一个相当残酷的对比，却打消不了渴望成仙之人的热情。
胡砂背着陆大娘替她收拾的小小行囊，和那几万人一样，踌躇满志地踏上了旅程。
以前，她家后面也有一座小土山，最多半个时辰就能爬到山顶了，不过清远山既不是土山，也不是一般的高山。这是一座仙山，延绵万里，没有任何人工雕琢出的山道，让人无所适从，根本不知要从哪里开始起步。
胡砂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以前有个著名的诗仙，写过一首《蜀道难》，她老爹喝醉的时候总爱唱“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胡砂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在登天，顽强地与尖利的山石作体力上的斗争，好容易攀上一个不算陡峭的悬崖，往上一看，还有几百个更加陡峭的悬崖等着她。
这样的情况简直让人绝望，胡砂长长叹了一口气，仰面倒在地上，开始发呆。
山中雾气浓厚，翻来卷去，打湿了她的脸颊。远方，清远山的最高峰看上去是那么遥不可及，隐没在云海中，上面的积雪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那里是仙人居住的地方，无缘的人送了命也无法到达那高高在上的仙境。
胡砂眼眶慢慢湿了，她用力在脸上拍了两下，把泪水逼回去，猛然起身：“好！胡砂，你要努力！一定要上去！”
她打算一鼓作气再爬两个悬崖，忽听后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吼声，像是某种野兽的，胡砂猛然转身，只觉面前狂风忽起，飞沙走石，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她抱住头，蹲下来把身体缩成一团，背上也不知被小石头砸了多少下，疼得厉害。
忽地一下，好像有个什么庞然大物从她头顶低低飞过，头上的簪子都被刮断了，风把头皮扯得像要裂开似的。胡砂手忙脚乱地把散乱的头发抓住，勉强抬头朝前看了一眼，只看到黑漆漆的一团东西，大约有两个人那么高，背后好像还生了两三双肉翅，轻轻拍打着，发出啪啪的声响。
这是什么东西？胡砂僵住了。
那怪物落在地上，整个山崖好像都抖了三抖。胡砂两条腿有些发软，寻思着到底是继续蹲在这里装死，还是索性跳下山崖来个痛快的。
还没想好，那怪物却已经发现了她，它大约是饿了，怪叫一声，狂喜地伸出爪子来抓她。
我命休矣！胡砂脑海里一瞬间只闪过这四个字，僵硬得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天上突然劈下一道雷，正中怪物头顶，它痛苦地号叫一声，全身都匍匐了下来，缩成一团，抖个不停。雷鸣声却不绝，接二连三地劈下，直把那怪物的肉翅劈烂了一只，它居然动也不敢动。
半空中又传来一个女子哀求的声音：“师叔，求您别招雷劈小猛了！它会死的！”
紧跟着天上抛下一张小小的符纸，那怪物像见到救星似的，一跃而起，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白光，眨眼就附在了符纸上，箭一般射回去，被一只雪白的小手抓住了。
这一连串的惊变委实太过惊人，完全超出胡砂十五年来的想象，她已经被震撼得麻木了，慢慢地把头发拨到脑后，抬头望去，就见半空中驾云立着两人，衣袂飘飘，其中那个女子秀发如云，唇红齿白，生得极为俊俏，正满脸委屈内疚地看着对面的玄衣男子。
她手里捏着一张符纸，那怪物正附身其中。
玄衣男子冷冷开口了，胡砂一听到那清冷若寒冰的声音，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看管不好自己的灵兽，还放它出来吃人，打死也是应当。”
说完，他朝下面瞥了一眼。云雾从他脸庞边擦过，露出一双冷星般的狭长双眸。风将他的乌发吹起，漆黑的袖袍也在猎猎作响，衬着他如冰似雪的面容，高洁傲然，不可靠近。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个女孩子泪眼汪汪，扁着嘴，手指快把衣带给绞烂了，“空森这里不一直都是让灵兽出来活动的地方吗？我也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
玄衣男子没理会她，将吓软的胡砂打量一番，这才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空森是清远山禁地，来这里做什么？”
胡砂一时没能从他冰雪似的容貌里回过神来，径自发呆。
那玄衣男子又淡淡说道：“在下师侄豢养的灵兽误伤姑娘，在下替她向姑娘道歉，还请姑娘速速离开此地。”
胡砂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他俩脚底的祥云雾气上了。他们会腾云啊！难道正是清远山上的仙人？
“这位姑娘，请你尽早离去。”玄衣男子有些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胡砂喃喃道：“可是……我是来拜师的……”
“拜师？”他有些意外，“拜师不是这条路，在前山那里。姑娘请从那里走大门，若能通过试炼，自然能得偿所愿。”
前山……汗，前山又在哪里？想到自己还要从悬崖上爬下去，顺着原路找什么前山，胡砂脚都软了。
玄衣男子想了想，道：“也罢，是我师侄惊吓了你，我便助你一次，送你去前山吧。闭眼！”
胡砂急忙依言把眼睛紧紧闭上，只觉一股清风扑面而来，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听那人道：“到了，请保重！”
这么快？胡砂赶紧睁眼，却见面前景象果然大异，周围绿意盎然，鲜花遍地，彩蝶乱飞，一派热闹景观，与方才那个什么空森禁地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面前一条笔直宽敞的山道直通往上，压根望不到尽头，想必顺着往上走就能到大门了。
胡砂长长舒了一口气，得，再走一次吧。
她把背上的行囊紧了紧，正要迈开步子，忽觉旁边有个白影一闪而过。她讶然回头，便见树下靠着一个白衣少年，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柔软的长发披在肩上。从她这个角度看不清少年的脸，只能见到些许弧度优美的侧面。
少年手上捧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抬起去摘树上最嫩最新的那片叶子，然后小心夹在书页里，这才转过身，刚好与她四目相对，见她呆呆看着自己，便微微一笑，双目清澈如水。
像是最温和清朗的春风拂过面上，胡砂分明感到脸上突然蒸腾而起的热气。
因为爹爹是火居道士的缘故，胡砂小时候是和一群小道士玩大的，不像别的姑娘家见到男子便要脸红害羞。她素来大方，这次却不知怎么的，在这少年面前竟觉得有点窘迫，他令人想起天上悠闲安详的白云。胡砂不由自主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只盼他别发现自己赶路的狼狈模样，又怕他下一刻便要移开视线。
“来清远山拜师？”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温柔，略带低沉。
胡砂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啊。我……我刚才走错路，遇到一个仙人，他……他把我送过来的！”
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解释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傻乎乎的，好丢人啊。
少年却一点都不在意她的略微失态，朝山上指了指：“你顺着这条路走，不会再错了，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到大门。”
胡砂道一声谢，转身走了几步，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再看看他，可树下却已经没半个人，只有几缕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草地上。他连一个脚印也没留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怀疑自己先前是看到了幻影，不禁甩甩头，像是要把少年的音容笑貌甩出去似的，可心底却感到一种陌生的空落，尚不能明白是什么原因。
“胡砂！”她低声给自己打气，“有点出息！不要见到美男就发痴！绝色的相公还等着你回去成亲哪！”
话音刚落，便听前面一人含笑问她：“什么相公？”
她吓得差点从山路上滚下去，好容易扶住一棵树，抬头去看，那白衣少年却没走远，背靠在另一棵大树下，手里依然宝贝地捧着那本线装书。
他饶有趣味地看着胡砂青红交错的脸，说：“清远有规矩，成亲未满五年的人不能拜师。你若是有夫君在山下，还是尽早离开得好。”
“我……我没有！”胡砂赶紧摆手，“我还没成亲，我只是……文定了，快要成亲，却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
说到这里，有点说不下去，她抓抓头发，疑惑地望着他：“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清远的事？”
少年顿了一下，含笑道：“我……我也是来清远山拜师学艺的，与你同路。你方才说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听你口音，不是生洲人？你家乡很远吗？”
虽然两人完全不认识，但他态度落落大方，并无任何尴尬之处，胡砂情不自禁便答道：“嗯，我家很远，非常远。”
“离家那么远，父母会担心的吧？”
“……嗯。”胡砂神色黯然。
少年立即转换话题：“来清远山，是想修习什么？不瞒姑娘，我原是听说来清远能修习长生不老之术，故而心甚向往。”
胡砂笑道：“我只是想碰碰运气，看山上有没有我要找的仙人罢了。”
“哦？姑娘竟还认识仙人？是谁？”少年神情惊讶。
胡砂本不想把事情说给一个陌生人听，但他看上去那么清雅悠闲，令人不由自主产生一种愿意信赖他的心情，她低下头：“我……是来找青灵真君的。其实……其实我并不认识他，但我得找到他……”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少年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着抱拳一笑：“与姑娘聊天很是有趣，我叫芳准，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胡砂。”她很大方地介绍自己，“和你聊天也很有趣。”
芳准将书一合：“那……我们山上见，告辞。”
说罢，转身在树后一绕，眨眼又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胡砂惊讶地张大嘴，半天合不拢。他是人是鬼？怎么能有人一瞬间就消失？
不敢相信地在周围找了半天，除了头顶唧唧喳喳的鸟叫，再无别的动静。
啊，她本来还打算邀请他同行呢！
胡砂只好无奈地独自上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忽地豁然开朗，却见面前的山路在五步之外陡然结束，下面居然是万丈深渊，云海蒸腾。深渊上凭空漂浮着无数块巨大的白玉石块，一截一截往上垒去，一直垒到对面的山峰上，有一座巨大的楼阙就建在悬崖之上。
这里应当就是清远山的大门了，胡砂怔怔地看着这幅奇景，心中隐隐有些畏惧，然而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
她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石块，用力踩踩，还挺结实，就是窄了点，身子晃一下，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没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往上蹭，假装是走在平地上。
这短短一条白玉石块路，她花的时间竟比上山还要长，蹭到大门前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大团大团的彩霞晕染在空中，绚丽无比。
说是大门，其实却没有门，只有两根巨大的白玉柱子，上面盘着漆黑的龙，似乎还在旋转舞动。后面是一座大殿，云蒸霞蔚中，异常华丽。门前是一片巨大的平台，此刻平台上站满了人，应当都是来拜师的。
胡砂踯躅着走到了那两根柱子下，并没人阻拦，只是所有人都看着她，有的期盼，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嫉妒。
柱子下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玄白双色道袍，傲然笔立，气势不凡。见胡砂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中年女子便抬头看看天色，朗声道：“时候不早了，这位姑娘便是最后一位试炼者。”
话音一落，她双手拍了一下，后面几个年轻弟子立即展开一幅巨大的画轴，上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那女子说道：“这是家师行云真人三日前所绘的乾坤阴阳图，将你在图中看到的物事写下来给我。有仙缘者，自然能窥得画中奥义。”
她递给胡砂一支笔、一张白板纸。
这么快就开始？没半点提示的吗？
胡砂无奈之下只得盯着那幅画看。
什么乾坤阴阳图，根本是一片空白好不好？神仙怎么也会耍人！不过谨慎起见，她还是再仔细看看好了。她凑过去，只差把鼻子贴在画上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斜着看正过来看，还是一张白纸，连个墨点也没有。
胡砂低头刷刷写了四个字上去：一片空白。然后直接递给那个女子。
她微微有些动容，问道：“你确定？不再改了？”
胡砂点了点头。
那女子微微一笑，温言道：“很好，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我叫胡砂，今年十五岁。我是……是……嘉兴人。”
那女子微微一愣：“嘉兴？那是什么地方？”
胡砂嗫嚅道：“很……很远的地方。”
那女子有点疑惑，不过还是将她的名字记录在一个册子上，又道：“很好，第一关试炼你已经通过了，现在可以入门，后面还有试炼等着你。”
原来后面还有！她还以为一次就过了呢！胡砂叹了一口气，立即转头继续寻找芳准，平台上的人有的惊诧，有的窃窃私语，可就是没有芳准。奇怪，他应该比她早到啊，难道他已经通过第一关试炼，先上山了吗？
那女子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此为第一关试炼，意在测试你们是否相信自己的内心，而不被外界言语所迷惑。画上本就什么都没有，乾坤阴阳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物事，若是容易被流于表象的东西迷惑，不相信自己的心，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时候不早了，诸位请回，若有心的话，明日请早。”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年轻弟子又将画轴收了起来，转身便走。她拍了拍胡砂的肩膀：“小姑娘，进去吧，希望你能通过后面的试炼。”
胡砂点点头，带着八分的兴奋期待，两分的惴惴不安，大步朝门后走去。
走了一半，忽见周围所有清远山弟子齐齐跪倒一片，那几个穿着玄白双色道袍的长者也露出吃惊的表情，齐声道：“芳准师叔！您怎么会在这里？”
芳准……师叔？胡砂脑子里一根筋没转过来，傻乎乎地扭过头，却见那白衣少年芳准正站在自己身后，笑若春风，漆黑的眼珠子里带了一些顽皮的神色，冲她眨了两下。
胡砂完全傻了。
他走过去微笑道：“闲来无事，下山走走。今日第一关试炼，只有这小姑娘一人通过吗？”
那女子点头：“不错，不过后面还有……”
“我看她资质不错，后面的试炼就免了吧。”芳准淡淡说着，“清远也有下山寻找良才的经验，依我看，这孩子天资聪颖，淳朴磊落，很合我的胃口，将她交给我便是。”
众人立即垂头称是，那中年女子倒也欢喜，见胡砂还愣愣的，赶紧轻轻推她一把，低声道：“芳准师叔要收你为徒！还不赶紧跪下给他磕头？”
“磕……磕头？可是……”胡砂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芳准，他乌黑的眼睛温和带笑，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他对清远山那么了解，原来他就是清远山的人！
胡砂失神了很久，最后终于慢慢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给他磕了三个头，朗声道：“徒弟胡砂，拜见……师父！”
师父，他成了她师父……胡砂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芳准弯腰将她轻轻扶起，含笑道：“不必多礼。今日起，你是我第三个弟子，往后要勤勉好学，不可惫懒，不可做出忤逆之事，明白么？”
胡砂点了点头。
那中年女子说道：“那么，弟子马上去沉星楼将她的名字添在弟子名册上。只是不知师叔要为她取个什么道号？如果弟子没记错，师叔的两个弟子都是凤字辈，她身为女子，自然不可与男弟子字辈相同，是否与同辈女弟子归为白字辈？”
芳准摇了摇头：“不必拘泥于此，将她本名写上便是，日后若有合适的道号，一并修改。”
那女子道了个“是”，垂手行礼，转身便匆匆离去了。
胡砂呆在那里，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忽听芳准道：“走吧，以后你便住在芷烟斋，且与我同去，同你两位师兄相认。”
胡砂“哦”了一声，抬脚便走，忽然想起徒弟不能走在师父前面，赶紧又缩回来，躬身道：“请……请师父先行。”
芳准点了点头，领着她进了大门。
他居然真的成她师父了！这样一个少年，看起来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居然辈分那么高，门口那些老头儿都得叫他一声“师叔”，难不成他实际上已经比她爷爷都老了？
唉，她方才一路与他过来，和他说了不少蠢话，他肯定在肚子里笑死了，胡砂想起来就后悔个半死。
“胡砂……胡砂？”他在前面叫她。
她立即回神，躬身道：“是，师父有何吩咐？”想到他可能年纪比自己爷爷还大，只不过看着年轻点，胡砂不由自主就生出一点敬意来，再也不敢像方才那么放肆了。
芳准温言道：“你不必惶恐，在山下，为师没透露身份是想看看你为人如何，并非故意戏耍你，还望你不要介怀。”
“不会！不介怀，不介怀！”她赶紧摆手。
芳准淡然一笑：“我是金庭神君的关门弟子，因在十七岁上得了一场大病，故而三百年来容貌并无大异。你如今是我弟子，派中不少百岁的弟子见到你，也要叫你一声‘师姐’的，所以，有些事不用过于计较。”
三……三百岁！胡砂震撼了，这岂止是和自己爷爷差不多，简直是祖爷爷级别的了！
“师父……是仙人，仙人不会变老的。”胡砂说得天真。
芳准摇了摇头：“仙人也会老，也会死，只是比常人活得长久些罢了。真正长生不老的是九天之上的天神。其实……”他顿了顿，“很多人都是为了长生不老之术前来拜师，但长生不老并不是一件幸福的事，至少，对于凡人来说，有限的生命才是最宝贵的。”
胡砂默默颔首，有些似懂非懂。
“你有两个师兄，分别比你早入门七十年和五十年。生活上有什么不便，修行中遇到不懂的地方，都可以请教他们。为师希望你们能和睦相处。”
说罢，一把抓住胡砂的手，低声道：“跟上，我要用缩地之法了。”
芷烟斋处于清远山一个侧峰上，离前山大门隔着两个山头。
两个山头，一般来说，备足了干粮清水，日夜不停地走，三天可以走完，脚程再快一点，两天也是没问题的。
不过胡砂算了算，从前山大门到这个地方，他们只花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难道这就是“缩地”的神奇之处？
转头看看芳准，还是清秀瘦弱的一个少年，半点也没变。但如果说先前胡砂拜师拜得还有那么一点不甘愿，到了如今，那点不甘愿已经全数变成了惊诧和佩服。
仙人！这是真正的仙人！她老爹要是知道她拜了一个仙人为师，做梦可能都要笑醒。
这里是一座冰封的山头，目所能及的地方全部被冰雪覆盖。在正中央的应当是一块巨大的被完全冻住的湖泊，冰面像镜子一样光滑，而芷烟斋，就建在湖中央的一个小岛上。
“到了。”
芳准轻轻放开她的手，胡砂顿时被扑面而来的暴风雪打得扑倒在雪坑里，半天都爬不起来。
冷！好冷！怎么会这么冷？照这种情况来看，她以后住在这里，天天就裹着棉被哆嗦吗？
芳准像拉小狗狗一样把她从坑里挖出来，一面替她拍打身上的积雪，一面叹息：“忘了你只是个普通凡人，只怕受不了这里的严寒。以往来清远拜师的弟子们都有些功底，倒让我疏忽了这个问题。”
胡砂嘴唇都冻紫了，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师父……我……我会努力的……”
为了不让这个徒弟刚来就被冻死，他只得再次握住她的手，用仙力护住她周身，直等她嘴唇的颜色慢慢恢复了，才领着她朝前走。
“师父，芷烟斋……也是这么冷吗？”胡砂问得小心翼翼，暗暗后悔没问陆大娘借点棉被、棉衣带上来。
芳准摇了摇头：“岛上不分寒暑，只是你若要修行，先得将这惧寒怕热的关过了。”
语毕，他忽然停了下来，目光拳拳，定定望着那光滑的湖泊冰面。胡砂不明所以地跟着望过去，却见漫山遍野的雪白中，隐约有个黑点在慢吞吞地朝这里移动。
一个眨眼，黑点变得有绿豆那么大，再一个眨眼，已经和梨子差不多大了。
那是一个穿着花里胡哨长袍子的人，身下骑着一头雪白的野兽，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走得优哉游哉，闲庭信步一般。
一晃眼间，一人一兽就走到了面前，那人倚在野兽的头上，用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望过来，双目狭长上挑，璀璨如星。
“我说师父怎么偷偷摸摸溜下山，也不和我们打个招呼，原来是带了个小师妹过来。”他语调悠闲地开着玩笑，半点也找不到对师尊的畏惧。
芳准眉头微微一皱，神色中却并没有责备的意思，淡道：“凤仪，怎么把雪狻猊牵出来了？”
凤仪拍了拍雪狻猊的脑袋，它欢喜得摇头晃脑，大爪子讨好地一个劲往芳准身上拍，看起来倒像一只大猫。
“师父出门了，师兄也跑了出去，这孩子身边没人就要哭，我见它可怜，便带它出来接师父和小师妹啊。”
芳准闻言，抬手摸了摸雪狻猊的脑袋。
“过来，见过你的师妹，她叫胡砂。”他把胡砂往前一推，“叫‘二师兄’。”
胡砂鼻子和脸都被冻得红彤彤的，因方才掉进雪坑里，所以浑身都狼狈得紧，一听这是师兄，她赶紧拱手行礼：“胡砂见过二师兄……”话没说完，身上那条灰扑扑的裙子却掉了下来，原来她刚才那一摔，把腰带给摔断了。
“啊！”她顿时尖叫起来，急忙抬手抓住裙子，一时间只觉丢人至极，恨不得立即扑进雪坑里永远别出来。
这下完了，她的脸都丢没了。她臊得慌，连头都不敢抬，压根不敢看对面两人的反应。
凤仪跳下雪狻猊的背，咯吱咯吱踩着雪走过来，抬手便将身上华丽丽的大花袍子盖在她肩头。
“这里天寒地冻的，小师妹要保重，可别生病了。”他拍拍她的肩膀，笑得眼睛弯弯，像两个月牙。
胡砂诺诺地点头，耳根那里一片火辣，烫得厉害。
芳准低声道：“凤狄去了什么地方？”
凤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今天武曲部的人来了好几趟，都是找他谈来年各大演武堂分配的事情，师兄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到现在都没回。”
芳准没说话，隔了一会儿，忽听远方山头传来一阵阵当当的钟声，三长三短，他说道：“也罢，想必是掌门师尊召集众人商谈仙法大会的事，我得去一趟。凤仪，你带胡砂回去，把清远的规矩与她说说。凤狄若是回来了，让他到毓华殿找我。”
说罢，袖袍微微一动，眨眼就消失了。
凤仪答了个“是”，回头朝胡砂微微一笑：“过来吧，小师妹。我让雪狻猊载你回去，这样就不冷了。”
他拍了拍雪狻猊的背，这只灵兽大约很不满意，碧蓝色的眼睛充满敌意地瞪着胡砂，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胡砂退了两步，连连摆手：“不……不用了……我走……走过去就行！”
“怕什么，它不会咬你！”凤仪直接伸手抄过她腋下，一把就将她抱了起来，丢在雪狻猊背上。它立即有了反应，使劲把脑袋别过来，继续用恶巴巴的眼神杀戮她，前爪还不安分地在地上刨抓着，坚硬的冰面被它抓得嗞嗞响，裂了开来。
胡砂顿时感到一阵腿软，飞快跳了下来：“我想我还是自己走比较好。”
凤仪拍了拍雪狻猊的脑袋，奇道：“有意思，以前也不见你对其他人那么反感，莫非因为小师妹是个女的？你连嫉妒都学会了呀。”
雪狻猊一脸被戳破罩门的尴尬，梗着脖子就是不肯就范，顺便还高高在上不屑一顾地瞥了胡砂一眼。
凤仪笑道：“抱歉了，小师妹，这只雪狻猊是母的，年纪还小，被咱们给宠坏了。”
胡砂刚要摇头说不介意，忽听他又道：“那只好这样走了，失礼。”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好像又被他拖上了雪狻猊的背，这只灵兽还没来得及抗议，他也施施然跳了上来，斜着身体撑在它脊背上，用手拍了拍：“走啦，小乖，再闹脾气，我们可不喜欢你了。”
它从鼻子里发出委屈的哼哼声，不甘不愿地撒开四爪在冰面上奔跑起来，又快又稳。
凤仪歪着上身，懒洋洋地用手指去玩它背上柔软的长毛，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小师妹是哪里人？我看你年纪不大，怎会上清远来拜师？”
胡砂因他靠自己特别近，胸膛好像随时都会贴上自己的背，不由感到无比的尴尬，奈何又不敢动，只得小声道：“我……是嘉兴人，二师兄或许没听过这地方……我来清远也是……因缘巧合。”
背后的那个身躯突然僵了一下，他喃喃道：“嘉兴？你是从嘉兴来的？你怎么……”
胡砂奇道：“二师兄知道嘉兴？”
过了良久，他突然撑起身体，语调还是那么懒洋洋：“没听过，所以觉得奇怪。”
胡砂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离得近了，只觉他双眸漆黑如夜，面容实在是漂亮得很。又想起身上披的外衣也是他的，这件花里胡哨的大袍子若穿在其他人身上，只会显得傻帽，在他身上却是风骚又优雅。
肩上突然一暖，是他的手扶了上来，胡砂浑身微微一震，只听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和暖的吐息：“要跳了，别动。”
雪狻猊一跃而起，足跳了有十几丈高，轻轻巧巧地落在湖中小岛上，风雪一下将两人的衣服吹得鼓胀起来，他衣裳间隐约带着说不明的幽香，手臂紧紧卡在她腰上，胡砂的脸红得像桃花一般。
彼时他骑着雪狻猊，花衣乌发，神态悠闲，踏雪款款而来的景象，竟像一幅画，在脑海里来回旋转，忘都忘不掉。
几株青竹，数间草屋—这就是胡砂看到的芷烟斋，与她想象中的那些富丽堂皇、非人间所有的仙人居所完全不同，倒更像是普通农家小院，好像随时都能从里面跑出几只鸡鸭似的。
岛上不分寒暑，温暖如春，与外面风雪环肆的严寒完全不同。竹林里偶尔有异样的声响，飞出来的也不是寻常的喜鹊乌鸦，而是五彩缤纷的凤凰鸾鸟。屋前青竹丛丛，屋后种着几畦杏花，显得分外平安喜乐。
到了自家地盘，一路憋气过来的雪狻猊总算找到了报复机会，身子一抖，胡砂“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它从鼻子里哼出气，不屑地瞥她一眼，摇着尾巴走开了。
“它……好像不太喜欢我。”胡砂干笑了两声，突然想到什么，先把断了的腰带结好，确定裙子再也不会掉下来，然后赶紧将身上披的大袍子脱下来，一丝不苟地把上面的尘土拍个干净，这才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还给凤仪。
“雪狻猊性子高傲，若非能让它折服的人，它对谁都是这副模样。”凤仪接过大袍，随意搭在肩膀上，看着那只雪白的灵兽一会儿跳上房顶，一会儿在地上打滚，最后欢欢喜喜地跑过来，邀功似的用脑袋在他胸口一个劲蹭着。
真像一只狗！胡砂偷偷抹了一把汗。
“好了，我带你去房间吧。”凤仪朝她招招手，一路分花拂柳，绕过杏花林，后面又是并排几间房屋，却是用青石搭建而成。
门上没有锁，他直接推开正中间那屋子的门，里面桌椅床具一应俱全，除此之外，装饰一概都没有，连床褥都是极素的莲青色。
“小师妹以后就住这里，我和凤狄师兄分别住你隔壁，若有什么需要，不用客气，敲门就可以了。”他说完转身要走，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朝她懒懒一笑，“对了，师父让我给你讲些清远的规矩，不过那太麻烦，规矩什么的，混的日子长了，自己就明白。只两条你要记得，每日点卯去顶峰若言堂听讲，见到那些师叔伯祖什么的，态度要谦卑，其他也没什么重要的。”
胡砂连连点头，脖子都快点掉了，凤仪见她一声不吭，什么都不问，倒也觉得新奇，笑道：“怎样？是不是有些失望？这里和凡人想象中的仙山富丽完全不同。”
胡砂一直在点头，这会儿又赶紧忙不迭地摇头，差点抽筋：“没……没有！就这样挺好！”如果真是那种气派到不行的仙宫大殿，她反而会难受吧。
“这里……感觉像……像家。”她有些羞赧地笑。
家？凤仪眉头微微一跳，未置可否。
“明天点卯去若言堂，你这身衣服可不行。”他略有些不屑地用眼角扫过她灰扑扑的裙角，她一身都是灰不溜秋的，像只麻雀，“换个大方点的。”
胡砂拍了拍自己的小包裹，淡笑：“不用了，我的衣服都是这样的。上山修行也不是比谁穿得好看，仙人们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责怪我吧。”
“随你高兴吧。”凤仪懒洋洋地推门走了出去，忽然又道，“对了，修行的第一步就是辟谷，五谷杂粮对修行没什么益处。你若是肚子饿，岛上可没半点东西能给你吃。”
没饭吃？胡砂跳了起来，肚子很不给面子地趁机响了一声。
凤仪见终于震住她了，这才心满意足笑眯眯地关门离开，留下脸色发绿的胡砂，急急忙忙在包裹里翻腾着，希望还有没吃完的干粮留下。
这是一个严峻的问题，要想回家她就得找青灵真君，要找到青灵真君她就得先留在清远做一名弟子，可是要做弟子就得修行，要修行就不能吃饭！由此可见，她在回家之前，肯定会先成为饿死鬼一名。
胡砂在床上想得纠结无比，头发都快被她拔光了也没想出个法子来，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别的，她饿得越发厉害了，肚子里咕噜噜闹个没完，眼睛怔怔地看着窗外撒欢的雪狻猊，圆圆的，白白的，软软的—好像大馒头啊。
饿，好饿……胡砂欲哭无力地趴在窗台上发呆。
窗台下面绿油油的，长着两棵奇怪的小花，冰蓝色的花瓣，上面还有深深浅浅的黑色花纹，被风一吹，看上去就像一张忽哭忽笑的人脸。
她忍不住伸手去摸，指尖刚摸到花瓣，忽听头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她急忙抬头，却见面前站着一个玄衣男子，正是早上在清远禁地遇到的那个人。她脱口而出：“啊，仙人！”
玄衣男子也是一愣：“……是你，你怎会在这里？”
“我……我拜了师父为师……”胡砂忙不迭地解释，全然不觉自己话中语病。
那人看她手指还在用力揪窗台下的那两朵小花，不由把眉头皱了起来，冷道：“不要动，没人告诉你芷烟斋四周种的都是珍贵药草吗？”
胡砂羞愧万分地把手飞快缩回来，尴尬得不知说什么。
凤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是师兄？你去哪里了？武曲部的人找了你一天。”
那人眉头皱得更深，面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低声道：“不过是到处走走……武曲部的人有留下什么信函么？”
凤仪慢条斯理地披着花袍子走过来，笑吟吟地说：“该不会又迷路了吧？我说师兄，你好歹也比我早来二十年，怎么除了芷烟斋和前山大门，走哪里都会迷路？”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可疑的红云，冷道：“少胡说，有信函吗？”
凤仪从袖子里取出一封火漆印的信函，递给他：“师父让你去毓华殿找他。”
那人将信封塞进袖子里，又转头看了一眼胡砂，顿了一下，才道：“方才我在前山听年轻弟子们说师父又收了个新徒弟，莫非就是她？”
凤仪笑道：“果然是迷路了，居然迷到了前山去！没错，这位以后就是咱们的小师妹，叫胡砂。小师妹，这位是大师兄凤狄。”
原来他是自己的大师兄！胡砂顿时感到无比的荣幸，想到自己以后也能和他一样腾云驾雾在天上飞，好像肚子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狗腿又崇拜地唤了一声：“大师兄。”
凤狄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她一番，未置可否，隔了半晌只道：“师父怎会选个毫无基础的凡人？”
胡砂脸上狗腿又热情的笑眼看有点挂不住。
凤仪过来和糨糊：“没修行之前，谁不是凡人？万事都有个开头，小师妹今年才多大年纪，咱们又有多大？为人师兄，这点耐心还是要有的。”
凤狄赶着去办事，匆匆点了个头就走了，方才缠着他要玩的雪狻猊顿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赖在地上打滚，就是不肯安静。凤仪蹲在它面前给它挠肚子，一面低声道：“师父身体不好，这些年是不能亲自指导弟子们修行了，十之八九要叫大师兄来教导你。所以他名分上虽是你师兄，你却要用师礼来待他，不可以失礼。”
胡砂赔笑道：“那……所谓的师礼是……”
凤仪伸出两根手指，一本正经：“两个凡是—凡是大师兄的话都是对的，凡是大师兄不认同的都是错的。你记住这两点就行了。”
胡砂四处找小本本要记下这两句精要的话，突然想到什么，奇道：“那……二师兄你也要教我修行吗？”
凤仪撑着下巴微微一笑：“我吗？我可不是好老师，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我怎忍心折磨你？也只有靠那个不懂怜香惜玉是什么的大师兄了。”
可……可爱？胡砂的脸皮子又发烧了，心里怦怦乱跳，忍不住拿眼偷偷去看他。
那斑斓花哨的大袍子，那懒洋洋、漫不经心的神态，那看上去总有点不怀好意的微笑，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像登徒子啊。难道二师兄就是传说中对女人口花花没正经的流氓？
胡砂本能地离他远一点。
“怎么？想要二师兄来教导你？真这么想？”凤仪见她脸色忽红忽青，忍不住又要来逗她，“那晚上我和师父说说，让我来指导可爱的小师妹。”
“不……不用了！”胡砂赶紧拒绝，“大师兄……挺好，挺好！”
当然，日后她如何痛哭流涕，后悔为何没在今天答应二师兄的话，那就暂且不提了。
那一夜，胡砂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好。
她想家，她饿了。
不知道爹娘在那个遥远的世界过得如何，会不会天天念叨着她。她很想念爹娘，想念以前讨厌无比的香堂、神龛，还有氤氲满屋的香火气。想念肉粽子，想念牛肉羹，想念荷叶鸡……她想得口水泛滥，越发睡不着了。
朦朦胧胧间，听见有人在敲门，大师兄凤狄冰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起来了，已经过了寅时。”
胡砂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时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那道玄色身影旋风般吹到了床前，一把就将她从被子里提起来。
“起来，以后每天寅时起床修炼，不可惫懒。”
她被丢在地上，一头雾水地穿鞋，跟着他走出房门。外面天暗沉沉的，月亮还挂在天边，没掉下来。
“大师兄……我……我们要去哪里？”胡砂诚惶诚恐地问着。
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黑色身影连头也没回，冷道：“你毫无基础，谈何修行？先把身体锻炼好。”
胡砂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不错，身体是修行的本钱，到底是大师兄，说话就是这么有分量！她心里对大师兄的敬佩越发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最后来到了那个结冰的湖泊旁，胡砂已经冻得上蹿下跳、坐立不安了，凤狄终于停在了湖畔，回手利索地朝湖面上一指：“走，下去绕湖面跑十圈，上来再练马步。”
咔嚓！胡砂听见自己下巴掉在地上的声音。
“那个……上面都是冰，我……要不多穿点衣服？”胡砂可怜兮兮地赔笑着。
凤狄看也没看她，淡道：“不用，下去。”
没奈何，她咬牙跳了下去，双脚刚落地，顿时扑哧一下在冰上滑了老远。
她好想哭。
肚子饿得要命，还要衣着单薄迎着风雪在滑不唧溜的冰面上艰难地奔跑。好容易拼着小命跑完了一圈，刚要歇息一下喘口气，却听上面那个冷冰冰的声音毫无感情地说道：“太慢了，不许停，下一圈再这么慢就罚你多跑五圈。”
那一个瞬间，胡砂觉得回家之路简直是遥遥无期。
回头再看看凤狄，那如冰似雪的俊俏脸庞如今在她眼里，就是恶鬼啊恶鬼！
于是，第一天的锻炼成果以胡砂欲哭无泪颤巍巍蹲马步最后支持不住晕过去而告终。
胡砂是在半睡半醒的情况下被人拖着上顶峰若言堂听讲的。依稀只记得一路上过来有许多人给她行礼，叫她“师姐”或者“师叔”，更甚者“师叔祖”都出来了，这会儿她才明白自家师父在清远的辈分有多高。
据说在清远设派授徒的人是一方著名地仙金庭祖师，放到她那个世界里来说，就是那传说中江湖里的开山掌门，而她家师父芳准就是这个开山掌门的最后一个弟子。
清远山上下分布比较复杂，这个部那个部，这个分支那个分支，胡砂一直都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据说为了照顾自己心爱小徒弟的新弟子，金庭祖师在点卯课讲的时候还特地详细介绍了一下，可惜胡砂坐在蒲团上睡着了，做着大吃大喝的美梦，枉费了祖师爷一番苦心。
在睡梦中，隐约觉得有人在掐自己胳膊，胡砂动了动，毫无反应地咂咂嘴，继续睡。

第二章
那只手更加生气了，狠劲掐在她小臂上，痛得她大叫一声，醒了。
周围“嗡”的一声，紧跟着却安静下来，胡砂茫然四顾，发现无数双眼睛都看着自己，有的诧异，有的鄙夷，有的不可思议，有的幸灾乐祸。
她花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过来，这会儿是点卯听讲的时间，祖师爷正在上面说道法，她却坐在蒲团上撑不住睡着了。
胡砂一向是个认真的好孩子，对自己的懒惰感到痛心疾首，赶紧垂下脑袋，把身体缩得小小的，希望没人看见自己。
不过如意算盘她是打错了，坐在最上面的金光闪闪的祖师爷显然不打算放过她，沉声开口道：“何故喧哗？芳准，那是你的弟子吧？”
她那个清秀瘦弱的师父被她连累着也丢人，微微欠身道：“是弟子管教不严，请师父责罚。”
金庭祖师淡道：“罢了，若是没有诚心，点卯课讲大可在屋子里睡觉，不必特地赶来打扰旁人清修。”
大殿里顿时传来沉闷的笑声，一阵阵的，胡砂恨不得把身子埋在蒲团下面，好别那么丢人现眼。好吧，其实丢她的人也没什么，关键是她害得师父也无辜被骂，他身子不好，要是被自己气得病更严重，那岂不是大逆不道？
胡砂越想越郁闷，胳膊突然被人扶了一下，大师兄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坐直了！别让旁人看笑话！”
她只得打起精神，把腰杆挺直。大师兄就坐在她左边，想来方才掐自己胳膊的人就是他。他下手可真狠啊，胳膊到现在还隐隐作痛。胡砂越发认定一个事实：大师兄是恶鬼。早上差点把她折腾得晕过去，这会儿又来掐肉。
金光闪闪的祖师爷后来在台子上讲了些什么，胡砂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惴惴不安，不知道过后师父会怎么惩罚自己。
好容易熬到课讲结束，胡砂垂头跟在凤狄身后走出大殿，旁边不停有人朝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两个姑娘讲的声音还特别大：“那人就是芳准师叔祖收的新徒弟呢！听讲的时候居然偷偷睡觉，根本没有诚心。连累着整个芷烟斋的人都被她丢光了脸，师叔祖和师叔他们真可怜……”
胡砂把头垂得更厉害了，恨不得缩在凤狄背后，化成一团影子别出来。
后面突然传来凤仪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说三道四才丢脸，不知道是哪位师兄师姐的脸，都被某些人丢光了吧。”
那两个姑娘顿时苦了脸，掉头就走。胡砂感动极了，回头闪闪发亮地看着凤仪，他懒懒地用手指抚着下巴，淡道：“傻瓜，看什么？听讲睡觉不丢人，被人讽刺了还装可怜才丢人，还要师兄替你出面讨公道？”
胡砂干笑了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在前面的凤狄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是你修行不足的缘故，回去之后要修炼定性，午时之前都给我在屋里打坐，不许出来。”
这回轮到胡砂的脸苦了下来。
“凤狄，胡砂毫无基础，你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芳准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三人立即回身恭敬地行礼。
凤狄淡道：“师父，所谓不严不足以成才，弟子不敢懈怠。”
芳准微微一笑：“过于严苛也不好，你忘了当初我是怎么教导你和凤仪的吗？”
凤狄垂头道：“弟子知错。”
恶鬼师兄被师父责备了！胡砂感动得泪眼汪汪，有师父的徒弟就是宝啊！师父，师父，师父，世上最好的果然还是师父！
芳准抬手摸了摸胡砂的脑袋，疼爱得很：“初来乍到很不习惯吧？没关系，过段日子就好了。大师兄也是为了你好，别记恨他。”
胡砂连连点头，眼中的师父形象变得高大无比，闪亮无比。
芳准拍拍她的肩膀，转身便走了，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肚子饿就找你二师兄。”胡砂不由一呆，抬头再看，他唇边挂了一丝类似调皮的笑意，眨眨眼睛，掉头走远了。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胡砂疑惑地回头看看凤仪，他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没精打采地发呆。
“……凤仪，胡砂，你们回芷烟斋吧。凤仪，记得督促她打坐，不到午时不许她出门。”凤狄丢下一句话，转身也走了。
凤仪叹了一口气：“师兄。”
“什么事？”
“你要去哪里？”
“武曲部。”
凤仪指着与他相反的另一边：“武曲部在那里，你又走错了。”
凤狄僵了一下，冷道：“……我自然知道！不用多说！快走吧。”
凤仪摇了摇头，挽着胡砂的袖子，倒退着走了两步，眼看凤狄在岔路口犹豫着拐了个弯，他把手放在嘴边高声道：“是往右走！你又错啦！”
凤狄冷着脸回头瞪他一眼，终于还是走远了。
真没想到大师兄看上去英明神武的，居然这么路痴。胡砂在肚子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果然人无完人，仙也无完仙。
“胡砂。”身旁的二师兄突然很温柔地叫了她一声，她顿时感到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一直蔓延上头顶，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略带警戒地看着他。
他笑得很有些不怀好意：“肚子饿了吧？”
胡砂沮丧地点了点头。
凤仪爱怜地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道：“二师兄也替你难过，这样吧，你若是能维持打坐到申时，我便给你好东西吃。”
申时？胡砂傻了。
“可……可是，大师兄说只要到午时……”
“那是大师兄的规矩，你若是想吃东西，就得听二师兄的话，乖乖待在屋里打坐，申时出来我便给你东西吃。”他轻佻地甩了甩她垂在肩上的两根小辫子，“若是被我发现你中途偷懒或者溜出来，可别怪二师兄欺负你。”
胡砂很想晕过去。
师父不在家，师兄称大王，算她倒霉。
胡砂的腿被盘成麻花状，坐在床上满头冷汗。
据说这叫“趺坐莲花”，打坐时最美的姿势，也有利于心神不宁的弟子快速入定。
怎么个美法，她是没看到，入定又是什么，她更一窍不通。
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好痛哇，骨头快断了。
实在忍受不了，她挣扎着把眼睛撑开一条缝，耳边立即听到二师兄懒洋洋的声音：“凝神，入定。不许睁眼。”
胡砂快哭了。
这个二师兄比大师兄还可怕，一直坐在对面盯着她看，眉毛梢扭曲一下都不行。
“二师兄……我……我受不了了，腿好疼啊……”她抖着嗓子，觉得他再不让自己摆回正常姿势，自己的腿以后就不能用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温柔，特别爱怜：“一开始都这样，做多了就好。”
“可是……真的会断……这个姿势……这个不行啊……”她继续颤抖颤抖颤抖。
他闭着眼睛半撑在椅子上，动也不动，柔声道：“乖，再忍忍就好了。”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吼：“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在做什么？”
紧跟着，窗户被人一脚踢开，扬起一阵灰尘。胡砂吃了一惊，险些从床上翻下去，抬头一看，却见窗外站着一个白裙子的姑娘，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屋内，脸上还带着些莫名意味的红晕。
凤仪老神在在地半躺在椅子上，眼皮都没动一下，淡道：“我们在做什么，不会自己看么？”
那姑娘一双眼睛狐疑地在胡砂和凤仪身上来回打转，直到看到胡砂盘成麻花状的腿，才释然一笑：“什么啊，原来是在打坐。凤仪师叔就会故弄玄虚，害我以为……”
“以为什么？”他漫不经心地接口，惹得那少女脸上一红。
胡砂莫名其妙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还没搞清楚目前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忽见那少女一双妙目从上到下细细打量自己，胡砂不由“啊”了一声。
“是你，昨天的仙女姐姐！”胡砂眼睛顿时亮了，这不是在禁地遇到的那个养怪物的仙女大人么？
白衣少女愣了一下：“你……我们昨天见过？”
“在禁地那里，不记得了吗？”胡砂兴奋得很，有八成的原因是不用盘腿打坐了，她偷偷摸摸把腿伸直，舒服得要命。
少女恍然大悟，有些意外地又把胡砂上下打量一番，喃喃道：“对了，早上被祖师爷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胡砂顿时尴尬无比，却见她突然恭恭敬敬冲着自己和凤仪行了个礼：“曼青见过凤仪师叔、胡砂师叔。”
胡砂又从尴尬变成了受宠若惊。
凤仪看上去有些不耐烦，道：“又是来找我师兄的？”
曼青脸上一红，“是……是啊。凤狄师叔不在吗？我刚去他房间敲门，没人回应。”
凤仪点了点头：“难怪，所以你跑来我们的房间偷听，还踢坏了一扇窗户。有你这样的人每天有事没事就过来找他，他自然不会待在芷烟斋了。”
曼青有些难堪地摸了摸鼻子，赔笑道：“那……他既然不在，我就走了……打扰两位师叔清修，曼青很抱歉……告辞。”
她说走就走，刷地一下又从窗户跳了出去，眨眼就消失了。
胡砂怔怔看着墙上摇摇欲坠的窗户，喃喃道：“难道仙女姐姐喜欢大师兄？”
凤仪懒洋洋说道：“谁知道？真要喜欢，与其整天缠着他，倒不如投其所好。大师兄向来钦佩做事认真的人。喜欢一个人，却一点也不了解他，这样的喜欢不要也罢。”
胡砂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问道：“那个……二师兄，这里不都是仙人吗？仙人也能……这样吗？”她印象中老爹说过，仙人没有七情六欲，一旦有所念想，思凡下界是要被处罚的，怎么到了这里反而成了很正常的事？
凤仪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不能？天地万物还有乾坤阴阳之分，阴阳交合本就是顺应天地之道。”
是……是这样吗？
“胡砂。”他的声音又变得特别温柔，胡砂现在听见这种语调就感到毛骨悚然，抬头无助又绝望地看着他。
“你的腿怎么伸直了？看起来，是要二师兄从头教你到底怎么打坐吧。”
凤仪起身慢吞吞走过去，冲她一笑，抬手就把她的腿扭成了先前的麻花状。
胡砂顿时叫得惨绝人寰。
“再不好好入定打坐，今天就没饭吃了。”他丢下这句话，又躺回椅子上闭目养神。
胡砂重新陷入崩溃与忍耐的边缘，额头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变得十分安静，只有先前被曼青踢坏的窗户，在和暖的风中吱吱呀呀地响着。
胡砂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徘徊在睡与不睡之间，难以自拔。
竹林里扑簌簌飞起一串鸾鸟，她微微一惊，醒了过来。
阳光透过竹林，斑驳地洒在窗前。有一个人正半躺在窗下的长椅上，身穿黑色绣艳红云朵的华丽长袍，袖子一直拖到地上。他像是睡着了，乌黑的长发将脸遮去半边，露出一截浓密的睫毛。
这又是一幅画，胡砂想。
她屏住呼吸，像是怕惊扰了他似的，一点一点从床上蹭下来，弯下身子去揉发麻的脚趾。
凤仪好像真的睡着了，对她的动作没有一点反应，甚至连眉梢也没动一下。
胡砂看看天色，估计申时快到了，她壮着胆子轻叫：“二师兄……二师兄？”
他还是不动。胡砂穿好鞋子，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袖子：“二师兄，申时到了。”
还是没反应。
胡砂心中突然起疑，慢慢把手放在他鼻下—没有呼吸，是冰冷的！她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膝盖顿时有那么点不听使唤，软了下来。
“二师兄！”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只觉冷得像冰，硬得像石头。
老天！他死了？这才多长时间，居然死得又硬又冷！胡砂起身就要往外跑，突然又想到师父和大师兄都不在芷烟斋，她找不到任何人，不由急得团团转。
“凤仪师弟在吗？”窗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胡砂不做贼也觉得心虚，赶紧回头，急道：“和……和我没关系！不是我……我做的！”
窗外那人顿了一下，没说话。胡砂定定神，慌乱的视线好容易安定下来，这才发现外面站着一个陌生女子，正好奇又关怀地看着自己。
胡砂鼻子一酸，忍不住要哭，指着凤仪颤声道：“他……他……”
“死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忽听凤仪低声道：“好吵，不是让你打坐到申时么？”
他撑着椅子坐了起来，束着长发的带子慢慢松开，墨玉般的长发顿时披散了整个肩头，他随意拨了拨，神情有那么一点不耐烦。
“二师兄……”胡砂傻了，“你……你没……”
他明明没有呼吸，而且变得又冷又硬了呀！怎么突然又活过来了？
胡砂忍不住抬手再去探他的鼻息，指尖正触在他唇上，只觉呼吸温暖，触手柔软。
是活的！
“你要摸到什么时候？”他低头看她，“让你打坐，你在做什么？”
胡砂怔怔看着他漂亮又略带慵懒的脸庞，指尖上暖暖的，他的鼻息吐在上面，痒丝丝的。
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二师兄，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胡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什么形象都没了。
凤仪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看窗外那女子，对方也微微发笑，好奇地看着胡砂。他摸了摸胡砂的小脑袋，从怀里抽出一个纸袋，在她面前晃啊晃：“乖，二师兄自然活得好好的。不哭了，来，吃东西吧。”
胡砂一把抢过纸袋，还在哭：“我还以为……以为你死了！吓死我了！”
凤仪轻轻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抬手给她擦眼泪：“好好，二师兄不会死，你看错了。别哭啦，再哭就不可爱了。”
胡砂抽着鼻子，委屈万分地打开纸袋，里面赫然是一只刚出炉的烤鸡，外加两个馒头。她抓起馒头就咬了满口，含混不清地说道：“你都没出去，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凤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自然是仙法。说了你也不懂，好了，不哭了吧？乖，吃饱了就自己去玩，二师兄有事要忙。”
胡砂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门口，还有点后怕。门口那个女子柔声道：“我想，这位姑娘一定就是芳准师叔新收的弟子吧？”
胡砂点了点头。
女子微微一笑：“那就是我的师妹了，胡砂。我是白如。”
胡砂愣了一下，凤仪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叫‘师姐’，她是芳冶师伯的弟子。芳冶师伯是咱们师父的师兄。”
胡砂乖乖叫了一声“师姐”，白如笑吟吟地答应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很是疼爱地上下看着她，回头笑道：“看这孩子哭的，都成泪人了。凤仪，你很会欺负人。”
凤仪叹道：“我怎会欺负她？罢了，师姐来找我有何事？”
“不是我找你，是芳准师叔这几日要出门，所以让我带话。”白如笑着说道，“凤麟洲桃源山的上河真人与芳准师叔不是有些私交么？方才过来请师父、师叔和几个弟子去桃源山做客，师叔已经应允了下月初二去。”
凤仪理了理袖子，继续叹气：“好烦好烦，又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白如笑了几声：“凤狄那里我已经转告过了……他怎的到现在还没回来？估计是在清凉殿那块儿迷路了，你赶紧去接他吧。”
说罢，又摸了摸胡砂的小脑袋，与她温言寒暄几句，便走了。
凤仪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起身走向门口，轻轻推了胡砂一把：“我去接师兄，你回去吧。对了……”
他突然弯腰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今天这事是秘密，不许告诉任何人，知道吗？不然，下次我再也不帮你买吃的了。”
胡砂不由一呆。
秘密？他指的，是什么事？
她想破头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秘密。
当月亮还挂在天边的时候，胡砂醒了过来，摸索着把外衣和鞋子穿好，然后在心里默念：一、二、三。
数到第三下，立即响起了敲门声。
“寅时了，快起来。”大师兄的声音一如既往，冷冰冰的。
她乖乖打开了门，朝他拱手行礼：“……今天也要麻烦大师兄了。”
凤狄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胡砂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权当做热身运动了。
这是她来到清远山的第二十天，一切如旧，没有任何改变。
师父出门参加某个道法大会了，他平日里类似应酬相当多，临行的时候交代大师兄，让他别太严苛，但胡砂在经历了无数血泪之后，发现情况其实一点改变也没有。
所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既然不能改变这个情况，那就只好去适应它。
基本上，这是胡砂做人的原则。
她一路小跑到冰湖边上，不等凤狄交代，自己就跳了下去。
风雪扑面而来，她的小辫子立即扬了起来，裙摆顺着她跑步的节奏乱飘着，她的步伐很轻快。
现在她越跑越快了，半个时辰就能绕着冰湖跑十圈，回头继续蹲马步，也不会觉得太累。
“今天开始，你跑二十圈吧。以后若是能半个时辰之内跑完二十圈，那就自己再加十圈。”
见胡砂跑完了要爬上来，凤狄立即挥手让她继续跑。
胡砂擦了一把汗，她已经懒得郁闷了，直接问：“那跑到什么时候可以不跑？”
“等你学会腾云术之后。”
胡砂眼睛顿时一亮：“大师兄，你要教我腾云驾雾吗？什么时候？”
凤狄淡淡看着她：“一般来说，弟子入门五年之上，方可学习腾云术。你自己算。”
五年！胡砂的肩膀顿时垮了。她会不会在清远山待五年还不知道呢。
凤狄看着她失望的脸，隔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不过，若是特别勤勉的弟子，也不必讲究五年之期。”
她的眼睛又是一亮，这么说来……
他把身子一转，背对着她，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你很努力，比我想得还好。午时打坐之后，去升龙台找我。能不能成，还要看你的资质。”
胡砂感动得泪眼汪汪，她第一次被大师兄表扬，这个冰山一样的大师兄，他终于也承认自己很努力了。她心底对他的所有怨念霎时一扫而空，看着觉得顺眼至极。
“好了，不必废话。快去跑，若是慢了，再加五圈。”他把手一挥。
胡砂大声答应着，转身飞快地跑了起来。想到自己马上可以学腾云术，和仙人们一样在天上飞，她就兴奋得不行。
回家之后，她一定要飞给自己老爹看，保准把他下巴吓得掉下来。
她一整个上午心情都特别好，点卯听讲的时候特别认真，虽然还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不过台上那金光闪闪的祖师爷到底还是发现了她瞪得溜圆的眼睛，大约是为了给自己心爱的小徒弟挽回点面子，今天他当众表扬了胡砂的勤勉好学。
散课的时候，胡砂的鼻孔差点翘到天上去，得意扬扬，二师兄凤仪在后面拍着她的脑袋，一个劲笑：“不容易，总算让祖师爷夸了你一次。当初我和师兄那么勤奋，命都差点拼没了，也不见他瞥个眼神过来。”
胡砂伸出一根手指，无比认真：“二师兄，知道吗？这就是实力，实力。”
凤仪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最后轻佻地在她脸颊上一掐，柔声道：“好，实力。我在芷烟斋等着你腾云驾雾飞回来，小师妹，要努力。”
他这很不合礼仪的动作立即又引起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胡砂赶紧退了两步，正要抱怨，他却笑嘻嘻地走了，一面招手：“我今日要出门，酉时回来，小师妹打坐的事，只好麻烦师兄你了。”
凤狄眉头微微一皱：“去哪里？破军部那里又给你找了什么活？上次师父不是让你别去了吗？”
凤仪耸耸肩膀：“我要赚钱啊，不去降妖除魔，怎么有钱给小师妹买吃的？”
啊，是为了她？胡砂又感动了，星星眼看着亲爱的二师兄，觉得偶尔被他摸一下掐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凤狄眉头皱得更深：“……也罢，总之你自己注意。破军部那里，我会去找长老们谈谈。”
“多谢。”凤仪背着身子朝他作揖，再一个晃眼，人已经消失了。
胡砂艳羡地问道：“大师兄，那个……突然消失的仙法是什么？我能学吗？”
凤狄微微颔首：“是缩地，比腾云术要快。这个学起来却难，先将腾云术学会再说吧。”
中午打坐的时候，胡砂满脑子想的都是学这些神奇的仙法。
先把腾云术学好，以后回家就可以带着爹和娘飞上天看看，对了对了，还有她那个文定过却无缘一见的绝色夫君，也让他开开眼界。
然后再学缩地，娘总抱怨回娘家路途遥远崎岖，她以后就可以用缩地送她回去，眨眼工夫就到了。
胡砂越想越觉得前途无比光明，无比幸福。好容易撑到过了午时，她一刻也不敢耽误，屁颠颠地跟着大师兄往升龙台跑。
升龙台位于清远另一座侧峰二目峰的顶端，二目峰上聚集了大小无数个演武堂，平日里在这里修炼的弟子们多得像蚂蚁。
二目峰这里也可算一道奇景了，弟子们从老人到少年，甚至到只有三四岁的奶娃娃。有时候那些须发皓白的老者还得给小孩们行礼，口称“师伯”、“师叔”，看着都觉得憋屈。
胡砂一路过来，也不知被行了多少礼，浑身不自在，回头看看凤狄，人家对老人家的行礼习以为常，压根不当一回事。
这就是差距！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胡砂对他的敬仰再一次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大师兄，我看其他师伯们都收了几十个弟子，弟子们又收了许多徒弟，为什么师父只有我们三个徒弟？你和二师兄为什么也不收徒弟？”
胡砂开始一千零一问。
凤狄看上去虽然冷冰冰的，耐性却比二师兄凤仪好多了，要是凤仪，肯定绕啊绕，把话题绕开，懒得回答，他却一本正经地答道：“师父身体不好，师祖曾严令他不许收徒。当年若不是师父坚持，我和凤仪也未必能进得了清远。故而我们辈分虽然高，入门时间相比师兄师姐们，却是差了一大截。清远规矩，入门弟子百年之后才算正式的清远门人，可以开坛授业，我不过来了七十年，凤仪只有五十年，须得满了百年才行。”
唉，一百年，凡人一辈子也未必能活百年，在清远却像吃盘菜那么容易，只要修行，人人都能活个几百年。
眼前这个大师兄，还有那漫不经心的二师兄，看上去分明是少年人，谁想年纪比她爹娘还大，胡砂从此看他们的眼神难免带着看“大叔”的味道。
“只要你认真修行，百年之后自然也可开坛授业。”凤狄似是对她这段时间的努力很满意，今天说话温和多了。
胡砂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我可活不了那么久！一百年之……之后，我只怕早就入土了！”
凤狄的眉头皱了起来：“百岁不过才是青年，休得妄自菲薄。我听凤仪说，你上山这些时间还改不掉进食五谷杂粮的恶习，还让他下山帮你买吃的，以后不许再如此。想成仙，却克服不了口腹之欲，还修什么行！”
胡砂登时有如五雷轰顶一般，嗫嚅道：“可……可是我不吃东西，肚子会饿……我……一饿就跑不动了，会饿死的……”
“胡闹。”凤狄瞪了她一眼，“哪一个弟子上山不要经过这关？你见谁饿死了？狡辩而已。”
胡砂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大有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之势。凤狄狠了心不理她，背过身子朝前走。
胡砂亦步亦趋地跟着，可怜兮兮地轻轻叫道：“大师兄……大师兄……真的会饿死……”
凤狄只是装聋作哑不搭理。
谁想那个软绵绵的声音还在一个劲叫他：“大师兄，大师兄……”
他终于被缠得不耐烦，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怒道：“不许再说！”
胡砂颤巍巍地指着东边的山头，小声道：“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升龙台在那边，你……你走错路了。”
他脸上飞速闪过一丝诡异的红云，一言不发掉头朝正确的方向走去。胡砂晓得他是个出了芷烟斋就完全不认路的货色，赶紧在前面狗腿地带路。
隔了良久，忽听他在后面轻声道：“肚子实在饿得不行，就少少吃些素食。荤腥尽量不要沾，对修行有害无益。”
胡砂心中大喜，回头亮闪闪地看着他，只觉他当真是天下第一好人。
“所谓修行，无外乎两种，一为激发自身体内仙灵之气，二为引天地之灵气为我所用。自身拥有的仙灵之气毕竟量少，所以，清远的修行强调如何引用天地之灵。”
胡砂赔笑道：“大……大师兄，天地之灵……是什么东西？”
凤狄颔首道：“不错，若要习得一门法术，了解通彻方是正道，要保持这种勤勉。天地之灵乃是开辟鸿蒙之际阴阳二者之力，阴为……”
“等等……能不能说得……通俗些？”胡砂继续赔笑。
凤狄想了想：“也罢，这些东西你自己可以去沉星楼查找典籍来看。清远是仙山，灵气充沛，举个例子来说，就像是装满了甘露的杯子，而你要做的，就是从这杯子里借上一两滴甘露，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得很。”
胡砂吃了一惊：“清远这么多人，你也借一滴，我也借一滴，会不会借光啊？”
凤狄瞪了她一眼：“人的身体才能容纳多少灵气？阴阳二者激荡交合，循环往复，滋生灵气，何来被借光之说！”
胡砂被他瞪得很惭愧，纵然还是一头雾水，却也不敢问了。
“现下我传你一套口诀，能不能顺利引来灵气习得腾云术，就要看你自己了。”
说罢，凤狄叽里咕噜念了好长一串口诀，拗口至极。
“如何，记住了吧？”显然他把胡砂当成了天才。
她木然摇头：“……再念一遍好吗？”
凤狄恨铁不成钢地皱了皱眉头，又念了一遍：“记住了没？”
继续摇头。她一个字都听不懂，更别说记住。
“怎的还记不住！”他怒了，“惫懒如凤仪，师父也不过念了两遍口诀，他就能融会贯通。你怎能连他也不如？”
胡砂苦笑道：“我……自然是比不上二师兄的……”
“胡说！”凤狄先是一怒，跟着似是觉得自己过于严苛，便放缓了神色，抬手在胡砂肩上鼓励地一拍，“不要妄自菲薄。大师兄虽然没有开坛授业，然而也见过许多新晋弟子如何跟随师尊修行。似你这般勤勉好学不以为苦的，实在少见。你是个天才，日后成就必然要高于凤仪和我，小小的挫折不算什么。”
虽然是被鼓励了，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肩上的压力更大了呢？再说了，她不以为苦，不是他逼出来的么？面对着千年冰山脸，谁敢有异议？
胡砂满头黑线地答应了一声。
“你且留在这里慢慢练，我有事需要离开一下。今日若是能学会，便试着腾云飞回芷烟斋。”凤狄充满信心地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胡砂，你能行。”
事实是，她一点都不行。
那个口诀她一个字都没记住，腾什么云？摔死还差不多！
胡砂对着他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郁闷地蹲在了地上。
升龙台建在顶峰，云雾缭绕，冰雪层封，四角用冰各雕了一颗龙头，清澈透明。胡砂在台子上走来走去，实在没事干，又不敢回去，只得用手去抠龙眼睛。
抠一下，想到大师兄说她是天才，不由打了个冷战。
再抠一下，想到他充满信任的眼神，继续打冷战。
怎么办？她已经能预见自己将会看到大师兄失望又鄙视的神情了。第一次被人这样信任，却是这么个结果，真让人不甘心。
扑地一下，冰雕的龙眼禁不住她左抠右抠，掉在了地上。
胡砂吓了一跳，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人发现是自己做的坏事。不行，她还是赶紧闪人比较好，否则破坏仙山设施这个罪名怎么说都不轻。
她掉头朝台下走，忽听台阶上有两个弟子在说闲话，隐约听见“芳准师叔祖”几个字，胡砂登时一阵心虚，以为他们看到自己抠龙眼了，脚下不由一停。
“曼紫师姐他们都说，芳准师叔祖常年生病，把脑子给烧坏了，居然收个完全不中用的丫头做弟子。听说她都十五岁了，还会在祖师爷的课讲上睡觉，把祖师爷气个半死。芳准师叔祖居然也不怪她，还为她说话。想当初咱们入门也不过十一二，比她还小几岁呢，何曾见师父这般仁慈过？”
那人一边说一边叹气，胡砂也跟着叹了一声。
另一人低声道：“这些也罢了。你知道吗？我前几天听人说了个不得了的事情。那个新来的师叔，和凤仪师叔很有些不干不净，两人光天化日之下躲在屋里不知做什么，被人撞破了居然也不当一回事。咱们仙山清远是什么地方，居然能容得下此等龌龊，简直令人失望透顶。”
“什么？居然有这种事！”
一人惊讶了。胡砂也跟着惊讶了，反复回想自己和二师兄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怎么没有！说起来，凤仪师叔那个人，从以前开始就没什么好口碑。你不觉得他看上去特别不可靠么？仗着长得漂亮，轻佻过头，早上还在大殿那里对自己师妹动手动脚，说他没做过什么龌龊的事都让人难相信。听说当初他入门的时候，祖师爷强烈反对来着，倒是芳准师叔祖被他给迷惑了，非要收他为徒，差点和祖师爷闹得不愉快……这人的手段可见一斑，保不准芳准师叔祖也……”
“你少胡说！”
胡砂大吼了一声，蹭地一下跳了出去，那两人吓得脸都绿了，齐齐回头。
“二师兄才不是你们说的那么坏！你们懂什么？我最讨厌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家伙！”
她吼得脸都涨红了，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你们一点都不了解的人，只靠捕风捉影怎能乱下定论？师父和二师兄都是好人，你们接触过吗？为什么要在后面乱说？”
那两人一见是她，难免尴尬起来，只得缩着脑袋给她行礼：“见过师叔……”
胡砂眉头拧了起来：“这些行礼也都是假的，你们才是面子上作假、内心龌龊的东西！”
那两人被她说得脸色更绿了，其中一人勉强笑道：“说得也是，我们自然不比师叔英明神武，身为师叔还要上升龙台修习腾云术，我本以为那是小辈弟子才做的低级修行。我等不该打扰师叔清修，只得腾云告辞了。”
说罢，两人念起诀来，招来云雾得意扬扬地飞走了。
胡砂顿时沮丧极了。
其实她根本不是什么天才，非但不是天才，只怕还是庸才中的庸才。所谓的勤勉也不过是避免麻烦，倘若没有大师兄在旁边每日督促，她根本懒得做那些修行，混混日子而已。
胡砂在二目峰上徘徊了很久，越发感到自己没用。没有大师兄他们用缩地或者腾云，她想在天黑前赶回芷烟斋都做不到。
想到即将面对大师兄失望的眼神，她就像被猫抓过似的，坐立不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胡砂赶路赶得满头大汗，这会儿她才刚下二目峰，离芷烟斋还有大半的路程。
如果天黑的时候再不回去，只怕二师兄就要找来，到时候脸才丢大了。
胡砂擦了一把汗，忽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胡砂，你怎会在这里？”
她急忙回头，却见许久没见到的师父大人正站在不远处关怀地看着自己。
见到他，胡砂顿时感觉和见到自己亲爷爷似的，所有委屈一股脑儿冲上头，呼啦啦漾出两包眼泪。
“师父……”她说着就大哭起来。
芳准哭笑不得地走过去，抓起袖子替她擦了擦满脸的汗水加泪水：“这是怎么了？一个人待在这里，怎么不在芷烟斋？你两个师兄呢？”
胡砂抓住他的衣服一顿哭，絮絮叨叨地说：“我不行……师父，我不是什么天才，那个腾云术我没学会，口诀都记不住……大师兄肯定要骂我……”
芳准费了好些工夫才从胡砂这里搞清楚来龙去脉，当下笑叹：“凤狄也是胡闹，你才入门几日，便要你学腾云术？冷静点，不是什么大事，不用难受。”
胡砂使劲摇头：“可大师兄说我是天才！”害他失望真不好意思。
芳准憋不住笑了起来：“就算是天才，也不能还不会走路就学跑步吧？”
他见胡砂要哭又不敢哭，使劲憋着，憋得满脸通红的模样，又有些忍俊不禁，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跟我来。”
他牵着胡砂的手，走了一阵，停在林中一块空地上。
“其实那些口诀初初接触，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第一次就背下来。须得先在沉星楼借阅一些典籍，学习一段日子，熟悉了之后再面对，会容易许多。”
芳准低声念了一串口诀，四周顿时有云雾团聚而来，将他周身托起，缓缓离地足有三尺的高度，定在空中一动不动。
胡砂抹了抹眼泪，嗫嚅道：“师父……您……您再念一遍好不好？”
芳准收了诀，云雾即刻散开，他又缓缓落在地上，轻笑道：“我再念上二十遍，你就能记得了吗？口诀不是这样硬背的。”
“那要怎么背？”胡砂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仙家有无数口诀，轻者可以腾云飞翔，重者可以呼风唤雨、雷霆万钧。但如果把那些口诀拆开来，也不过几百个字，搭配不同，效用就不同。你只是不理解那些字是什么意思而已。譬如这腾云术中，第一个字的意思是……”
芳准细细给她讲了一遍腾云术口诀的含义，并每个古怪口音到底对应着什么物事。
胡砂渐渐茅塞顿开，待他再念了几遍口诀，她竟已能记住大半，顿时喜不自禁。
“师父，还是您教得好！”她不由感慨万千，“要是师父教导我就好了。”
芳准笑了笑：“你先把这腾云术的口诀背熟，只怕现在以你之力，也飞不过一尺，想要在盏茶时间游历海内十洲，起码也要两三年的工夫。不过，目前这样也够了，你且试试，看能不能腾云，也好教凤狄安心。”
胡砂默默念了一遍口诀，只觉周围有丝丝单薄的云雾团聚过来，脚下一轻，不由自主便浮了上去，大约离地有半尺的距离便停住了。
“啊，成了！”她喜得眉开眼笑，手舞足蹈，试着往前飘了一段距离，脚下云雾突然又散了开来，她一个不稳摔在地上，险些把牙给磕断。
芳准急忙过去把她扶起，柔声道：“这样已经很好了，初初修行这段时日，你的身体能容纳的灵气有限，不过也不枉凤狄说你是天才。”说着他又忍不住要笑。
胡砂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今日先回去吧，明早去我那里一趟，我将常用口诀归纳一下，你自己好好看。”芳准冲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别让凤狄知道，否则要怪我多事。”
胡砂心中感动至极，低声道：“谢谢师父。”
他笑着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走吧，和师父一起回去。”
胡砂赶紧答应了一声，抬头见他背影清瘦飘逸，明明看上去比两个师兄还小，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觉得可靠至极，好像什么事都能托付给他，什么东西都压不垮他。
回到芷烟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凤狄像一尊望夫石似的，守在门口一个劲朝外张望，满脸期待的神色。
“师父，您回来了！”见到芳准，他显然很讶异，“不是说还要迟几天吗？”
芳准道：“那道法大会也没什么意思，说的都是些陈词滥调，待在那里也是浪费时间，若不是师父与那灵闵道人是旧识，为师才懒得应付。”
凤狄眉头微微一皱：“师父……您怎么还是说话没顾忌，让师祖听见了怎么办？”
芳准把头一扭：“他在一目峰顶，怎可能听见？你这孩子，跟了我七十年，还是这么古板没趣。”
凤狄无话可说，只得看向旁边忐忑不安的胡砂，温言道：“师妹的腾云术练得如何？可有什么心得？”
胡砂咳了一声，小小声说道：“我怕大师兄会失望……”
话音刚落，果然见他面上微微露出一丝失望的神情，不过他并没有像胡砂想象的那样严厉斥责，只点了点头：“……无妨，腾云术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学会的。大师兄不失望，凭你的勤勉，很快就能学会了。不要心急。”
先前心急的明明是他好不好？胡砂暗暗叹气。
“我只能飞起来半尺高，也飞不远。”胡砂故意做出一副“我很差劲”的模样来，跟着默念口诀，招来云雾，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低头去看，果然见到大师兄从失望变成惊喜的眼神，她心中登时得意扬扬，完全忘记自己刚刚是怎么和师父诉苦的了。
“哦……哦！很……不错！”凤狄喜得都快语无伦次了，不过在师父面前也不敢太放肆，勉强忍着笑容，眼里自豪欢喜的光芒却忍不住，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也变得有了些人气。
芳准笑道：“凤狄初为人师，能有这样的效果，为师很欣慰。不愧是我芳准的徒弟。”说完，他又朝胡砂转了转眼珠子，两人都是心照不宣地笑了。
凤狄赶紧垂手道：“师父谬赞，弟子心中惭愧。胡砂入门不过一月，能有此等修行成效大半因为她勤勉刻苦，弟子只不过在旁边加以引导罢了，实在不敢称师。”
胡砂再怎么得意扬扬，这会儿也觉得心虚了。其实她的腾云术都靠师父教，勤勉什么的，也不能当真，倒是她这样一个扶不上墙的阿斗，在大师兄眼里成了块奇葩，她难免为了不负所望，做点什么出来。
芳准把手一摆：“好了，你们俩也别互相谦虚，假惺惺的，看得为师肉麻。凤仪呢？还没回来么？”
提到凤仪，凤狄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弟子正打算等师父回来向您禀告此事。破军部到如今还让师弟接各类除妖任务，弟子今日去找破军部长老商谈，却吃了他们的闭门羹，还求师父出面。”
芳准“哦”了一声，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手捂在唇边低声咳了几下，才道：“若是凤仪自己不想做，破军部那些老头也逼不了他。他自己愿意，我们没必要插手。”
凤狄一听他叫那些长老做“老头”，眉头皱得更深，无奈地看着他：“师父……慎言。再说，无论凤仪愿不愿意，他入门不过五十年，尚未到开坛授业的年纪，接下那些任务，便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怎能不管……”
芳准打了个哈欠，淡道：“你自己不也没到开坛的年纪，破军部的任务还接得少吗？何况清远也没规定非得到开坛授业才能接任务吧，你能做得，凤仪自然也能。你这个师兄护犊的心也太强了，这么不相信师弟？”
凤狄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芳准又打了个哈欠：“没事我就回去睡觉了，在那破地方待了这么久，浑身不舒服……”
他起身就走，凤狄无奈地在后面叫：“师父……”基本上，他家师父每次都不负众望地令他彻底无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大门被人推开，凤仪含笑的声音响起：“咦？师父回来了吗？好热闹，这样齐聚一堂，莫非是在等我？”
胡砂反应最快，赶紧跑过去甜甜地叫了一声亲爱的二师兄：“二师兄，你回来得好迟啊！”
凤仪笑吟吟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师妹可学会了腾云术？是腾云驾雾飞回来的吗？”
胡砂的脸顿时垮了。
凤仪了然地点了点头：“看样子是没成功。”
胡砂急道：“谁说我没成功？我只不过飞不了……”
话还没说完，却见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纸袋，还热乎乎地冒着气，一闻就知道是香喷喷的烧鸡，胡砂怨气还没退下去，口水就涌了上来，咕咚吞了一口口水。
“乖，别气馁，慢慢练，总能飞起来的。”凤仪把纸袋丢给她，摸小狗狗似的摸摸她，这才转过来给芳准行礼，“见过师父、师兄。”
芳准点了点头：“回来就好，没受伤吧？”
凤仪笑道：“师父也不能这样小瞧我，几只妖怪就能伤到我么？这岂不是嘲笑师父教得不好？”
芳准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不错。”
不错个鬼！凤狄很不敬地在心里嘟哝了一声，他不指望自家师父能说出什么建设性的话来，他从来都是风轻云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有时候就算事到临头，他也一副“没什么大不了，大家紧张什么”的无辜模样。

第三章
“凤仪，晚上到我房里来，有话和你说。”凤狄冷冷丢下一句话。
凤仪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苦笑来：“哎呀，好烦好烦。”
胡砂把烧鸡拿出来，垂涎地左看右看，从头闻到尾，最后却忍着口水把它塞了回去，只抓了馒头在手上啃。
“小丫头转性了？怎的不吃好东西？”凤仪很好奇。
胡砂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为了修行。大师兄说我是天才，不能辜负他的厚望。今天开始，我不吃荤腥了，只吃馒头。”
“天……才？”凤仪乐了，看一眼凤狄，他脸上微微发红，故作自然地咳了一声。
“大师兄可真是个好老师。”凤仪夸得很敷衍，跟着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喃喃道，“累了一天，不聊了，我去睡觉。”
凤狄皱眉道：“等等，你跟我走！”
凤仪苦笑：“大师兄，饶了我吧，有什么话明天说好吗？今天太累了。”
他转身就走，凤狄急道：“凤仪！”
胡砂正埋头吃馒头，忽觉肩上被人一揽，凤仪整个人很亲热地靠了过来，下巴往她头顶上一放，笑叹：“好吧，大师兄有什么事就和小师妹说，明早让她转达给我，好不好，小师妹？”
胡砂吓了一跳，正要赶紧躲开，忽觉有些不对劲，他的身体……是不是在发抖？她转头一看，却见他肋下早已被血浸透，不过袍子花里胡哨的，所以一时看不出来。
她张口就要叫，不防肩膀被他使劲一捏，五根手指像铁钳子似的，痛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凤仪抬手摸着她的脸颊，看上去很亲热，实际却是捂住她的嘴：“不许叫，乖乖的。”
胡砂只觉肩膀都快被他捏碎了，疼得两手乱挥，耳边听他轻道：“快点头。”
她胡乱点了点头，凤仪哈哈一笑，揽着她的肩膀走了几步，又道：“那小师妹晚些时候去找大师兄吧，二师兄一天没见你，怪想念的，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说罢，再也不理凤狄叫什么，拖着胡砂走远了。
胡砂一路跌跌撞撞，被他拖到自己的房内，只听房门“砰”的一声被人甩上，凤仪这才推开她，熟门熟路地找了长椅半躺上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白得异常。胡砂惴惴不安地看看这儿，看看那儿，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道：“二师兄，你在流血……”
他摸了摸肋下，淡道：“也没什么，小口子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胡砂捏着馒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隔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赶紧从抽屉里翻找金创药。
“我……我这里有药，上回大师兄送来的。”她献宝似的捧上一大把纸包，殷勤地看着他。
凤仪被她逗笑了，慢慢拆开一个纸包，左手却突然一阵无力，药粉全撒在了地上。他叹道：“这条胳膊有些不中用了，小师妹，还得麻烦你帮我。你先去……把门闩上。”
胡砂赶紧将门闩死，回头一看，却见他把身上的大袍子脱了下来，里面是鸦青色中衣，虽然颜色深，却也能看出肋下一大片血湿。她吓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呆什么？过来帮我上药吧。”凤仪冲她招了招手，丝毫没有犹豫，一把脱下了中衣。
胡砂倒抽一口气，急忙捂住眼睛，叫道：“二师兄，二师兄……你……你没穿衣服！”
凤仪皱眉道：“谁说我没穿？又没脱裤子！不把上衣脱了怎么上药？你怕什么，不穿衣服又不是吃人。”
他说得是有那么点道理，不过……胡砂使劲摇头：“不行，不行，我娘说只有夫妻才能裸……那个不穿衣服相对。你不是我夫君……何况我已经有夫君了！”
凤仪啼笑皆非，隔了一会儿，只得说道：“这事除了你我，谁也不知道，你放心，二师兄绝对不说出去，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胡砂把手指撇开一条缝，看他身上血淋淋的，是有那么些吓人，当下犹犹豫豫地走过去，喃喃道：“你真的不说哦！就当没发生过哦！”
凤仪不耐烦地一把将她扯过来：“好啦！快上药！二师兄流血过多死了，你也没什么好处！”
胡砂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给他上药，上到一半，忽听他笑了起来，颇有些不可思议地说：“……有意思，你才多大，这就有了夫君？当真是夫君？不会是骗我的吧。”
胡砂急道：“我才不是骗人！我都十五岁了，早就可以嫁人了！”
凤仪上下看看她，摇了摇头：“不像，不像，怎么看都只是个小丫头。说起来也是，我都忘了，这里十三四岁便能嫁人的……”
“再说，我夫君有天人之资，绝色得很呢！”她提到这个就很自豪，那幅画她可一直没忘，上面的少年，比谁都漂亮，虽然他只是一幅画。
凤仪肋下的伤口被药粉一沾，登时疼得一颤，满头冷汗地和她继续耍嘴：“哦？真有那么天仙绝色？莫非比二师兄还好看？”
胡砂抬头认真地看看他的脸，再回想回想画上的少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我倒分不出来，不过你和他不同。他是我夫君，你是我师兄，完全两种人。”
“哦？对你来说，我是哪一种？”他继续没心没肺地开玩笑。
胡砂的回答很认真：“你像我大伯、大叔。”
凤仪差点从长椅上翻下来，捂着脸苦笑：“……我有那么老？老天……”
“你和大师兄都活了几十岁啦，师父更不得了，他活了三百岁，比我祖爷爷还老。你们年纪这么大，当然像我大伯，是长辈啊。”
凤仪终于不笑了，撑起身体凑过去仔细打量胡砂的脸，长长的睫毛都快戳到她鼻子上了。胡砂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二师兄，你怎么了？”
他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小胡砂，小乖乖，受伤的事情是秘密，不许跟任何人说，明白吗？”
她愣了一下，喃喃道：“可是……不就是杀妖怪的时候弄伤的吗？为什么不能说……”
他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把，“总之就是不许说，不然以后馒头也没得吃了。”想了想，又道，“不光是受伤的事，今晚发生的所有事，都不许说，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懂吗？”
胡砂懵懂地点了点头。
凤仪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突然抬手揽住她的脖子，低头在她粉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呀！”她登时尖叫一声，兔子一样跳了起来。
“二师兄！你……你……你……你干什么？”她急得满脸通红，大有你不解释清楚我就和你没完的架势。
凤仪哈哈笑着，在创口上裹了绷带，披上中衣，朝她摆摆手：“不慌不慌，只是觉得你很可爱而已。在二师兄的家乡，亲亲脸蛋是很正常的，特别是见到你这么可爱的小乖乖。”
“真的吗？”胡砂很怀疑地看着他，不太相信哪个地方会把亲脸当做正常事。
凤仪点了点头，笑着没说话，换个姿势半躺在椅子上，低声道：“好了，我得休息一会儿，你莫来吵我。大师兄若来了，你便说自己睡了，明白吗？”
胡砂急道：“不行！你在我房里，我怎么可能睡觉！”
凤仪叹道：“傻孩子，不用担心这个，他不知道。你把烛火吹了，放心就是。二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胡砂踯躅了半天，迫于他的淫威，只得将烛火吹了，屋里顿时陷入黑暗。
夜凉如水，屋子里只有凤仪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受了伤，又是躺在长椅上，自然睡不安稳。胡砂蹲在床边，却是想睡又不敢睡。
她已经不清白了！胡砂含冤带泪地想着，和一个男人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她这样算不算有伤妇德啊？老天保佑，二师兄千万不要把这事说出去，大家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不然师父、大师兄肯定要骂她。被骂也罢了，她老爹肯定要大耳光刷上来，她娘必定会在祖宗祠堂那里号一晚上，最严重的是，她那个绝色的夫君可能会浮云！
后果很严重。
胡砂想得满头冷汗，霍地一下站起来，有个冲动想把二师兄偷偷丢出去。
静静走到他身边，就着月光去看他的脸，朦朦胧胧的，像是罩在白纱里的一团艳光。胡砂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刚刚硬起的心肠不由自主便软了下来。
他的伤口还蛮严重的，刚好在肋下要害处，四寸长的口子，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擦过去的。左边的胳膊肘有个血洞，深可见骨，她那几包普通的金创药，帮助不大。
在深夜里把这样的伤员丢出去，实在太不人道了，胡砂只得咕哝着又蹲下去。
粗重的呼吸声突然断了开来，屋内变得如死一般的寂静。
胡砂惊疑不定地抬头，正对上凤仪发青的脸。月光下，他的脸像是用玉石雕琢出的，冰冷青白，没有一丝生气。
没有呼吸！他又没有呼吸了！
胡砂的心猛然一缩，慢慢把手放在他脸上，触手是冷硬的，绝对不是活人的触感。
二师兄……又死了。
胡砂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心猿意马的爱情伦理一瞬间变成了恐怖大作，她和僵尸有个秘密？
这次他是真的死了，还是假死？该不会像上次那样，突然又活过来吧？
她拍了拍凤仪僵冷的脸颊，轻叫：“二师兄……二师兄？你……你还活着吗？”
没人回答她。
可怜的胡砂又想跑出去喊人，又惦记着自己有伤妇德的作为，犹豫得满头冷汗，在万分纠结中，她缩在地上，慢慢睡着了。
有人在用头发挠她的脸，痒痒的。胡砂打了个大喷嚏，茫然地醒了过来，一睁眼就对上凤仪笑得弯弯的双眸。
“……二师兄……”她本能地叫了一声。
“快寅时了，我要走了。”凤仪摸摸她的脑袋，从长椅上飘然而起，一点也看不出有伤的样子。
胡砂哧溜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会儿才回想起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二师兄！你……你还活着？”她追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可劲捏了捏，是热的！软的！
凤仪失笑道：“这孩子做了什么噩梦吗？二师兄当然是活着的。”
胡砂急道：“可是昨天晚上你明明……”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凤仪很惊讶的模样，“二师兄可完全不记得了哟。我没有在小师妹的房间里睡一夜，也没有和你不穿衣服相对……小师妹，你说对吗？”
胡砂的脸登时绿了，隔了半天，才艰难无比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没……错。”
凤仪温柔一笑，慢慢抬手，这次却不是捏脸，也不是揉头发。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像是一阵春风擦过去似的，带着酥麻的味道。
“胡砂，你这样乖。”
窗外那一大片微薄的晨曦，都溶在他的双眼里。
大师兄照例在寅时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只等胡砂跑完步、蹲完马步之后，才淡淡说道：“凤仪虽有诸多轻佻举止，不甚稳重，然而绝非邪魅之辈。”
胡砂一边擦汗，一边默默点头，她自然也知道，二师兄不是坏人。
大师兄看了她一眼，神色渐渐变得温和：“好好努力，胡砂，你一定能超越我和凤仪，成为师父的得意弟子。”
胡砂一跤摔在冰面上。
今天两个师兄都有点不对劲，二师兄吧，一堆秘密，大师兄吧，继续用看奇葩的眼神看得她发毛。
还是找师父比较可靠。
芳准的小屋在杏花林前面，那两座小小的茅草屋便是了。胡砂找过去的时候，芳准正靠在一株青竹上喝茶，衣服有些松垮，头发也披着，俨然是刚起床。
她很少见到芳准乖乖待在芷烟斋的模样，印象中因为他身体不好，所以祖师爷他们有事都尽量不找他，但他还是忙得很，三天两头往外跑。身为长辈人物，果然很辛苦。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师父。”连声音都是轻的，她总是本能地要照顾柔弱的人，哪怕明知道对方是个仙人。
芳准笑眯眯地转身，顺手就把茶杯递给了胡砂：“正好你来了，帮我续点热水，多谢。”
胡砂端着滚烫的茶杯回来的时候，芳准已经半躺在地上，和雪狻猊玩在一起。
看样子雪狻猊最喜欢的还是师父，在大师兄和二师兄面前都没露出过的赖皮样子，如今一览无余，两条前腿把芳准的胳膊抱在怀里，一个劲又舔又亲，那神态，没见过的人还以为它要把芳准吃下去。
胡砂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刚靠近一些，雪狻猊立即有了反应，回头很不友善地瞪着她，好像她是块碍事的木头。
“啊，胡砂，过来，过来。”芳准朝她招了招手，“和小乖熟悉熟悉吧。再过几天咱们要去凤麟洲桃源山玩，小乖也会去，让它背着你上路。”
什么？胡砂和雪狻猊同时震撼了。
“师父……我……我能不去吗？”感觉到雪狻猊杀人般的目光，胡砂头上顿时流下一串冷汗。
芳准眨了眨眼睛：“不去的话也行，只是凤仪肯定是要去的，他走了，可没人帮你买吃的。你是新入门弟子，一年内没有师父、师兄陪同不许私自下山，山上可没有能给你吃的东西。顺便再说一句，我们这一去足有半个多月的时间。”
胡砂苦笑了半天：“那……弟子一定去。”
芳准温和地对她一笑，柔声道：“小乖只是性子傲些，有点认生，熟悉之后便好了。来，和它打个招呼吧。”
他牵着胡砂的手腕去摸雪狻猊背上的毛，一下，两下，胡砂胆战心惊地感觉到它背上的毛竖了起来，不由颤声道：“师父……我……我还是……”
“别怕。”他拍了拍雪狻猊的脑袋，回头冲胡砂笑，“愣着做什么？快和它认识一下啊。”
胡砂笑得比哭还难看，勉强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小乖……你好乖啊，哈哈……我……我是胡砂……你……你长得真漂亮……”
背上的毛竖得更厉害了。胡砂急忙要缩手，芳准却一把按住，鼓励地说：“小乖喜欢听恭维话，你夸它漂亮又懂事，它必然开心。”
胡砂木然地看着雪狻猊回过头来冲她龇牙咧嘴，喃喃道：“嗯……看起来，它是很开心……”
芳准将茶杯放在一旁，怜爱地摸着雪狻猊的耳朵，道：“再过几个月，小乖便能开口说话了。”
胡砂一惊：“它会说话？”
“当然，小乖是灵兽。”芳准继续捏它耳朵，捏得它舒服极了，亮出肚皮呜呜叫，“一生下来便能听懂人言，度过三十年孩童时期便能开口说话了。它又是极罕见的雪狻猊，必然聪明得紧。”
雪狻猊因着自己被芳准夸，越发喜得没边了，甩着尾巴在地上乱打滚，动作快若闪电，胡砂只能看清一个白影，一忽儿上房，一忽儿下地。
“啊，对了。”芳准突然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笑道，“我到现在还没喂小乖吃东西。不如今天你去喂它吧，胡砂。增进一下感情。”
胡砂的脸又垮了下来，奈何抵不过师父朗若清风的笑，好像她不照做就是个坏蛋似的。
雪狻猊是灵兽，不食荤腥，只吃一种叫做“鬼脸兰”的仙草，芷烟斋周围种了许多。
胡砂拔了一把，颤巍巍地走过去，雪狻猊立即跳到了她面前，高高在上地睥睨她，纵然知道她手里拿的是自己最爱吃的鬼脸兰，却也不肯放下姿态让她喂。
“小……小乖，来吃吧……”胡砂扯着脸皮干笑，暗暗祈祷它别一口把自己的胳膊也咬下去。
雪狻猊鼻子动了动，白了她一眼，跟着哀怨地朝芳准那里看去，他却蹲在那里两手撑着下巴，看得笑吟吟的。
主人抱着脚踏两条船的主意，它也没奈何，只得乖乖低头小小吃了一口。
胡砂轻轻“啊”了一声，眉开眼笑，赶紧将大把的鬼脸兰送上，连声道：“多吃点！”
雪狻猊连吃三大口，忍不住又回头看看，谁知芳准居然不在原地，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此人行踪向来神秘，只要一失踪，没有两三天回不来的。
雪狻猊的粉红少女心立即碎了，一肚子气全部撒在胡砂头上，回头便是一口，“刺啦”一声将她的袖子给咬烂了。
尽管雪狻猊百般不愿，上路的时候，它还是被迫驮着胡砂这个累赘，与众人飞上云端。
这次去桃源山可算私访，并非两个仙山间的切磋交流，故而去的大多是年轻弟子。芳准师父这里就带了三个徒弟并一只雪狻猊，芳冶师伯那里却唧唧喳喳带了好几个徒子徒孙，显见都是师伯平日里比较喜爱的。
那里面胡砂就只认得白如和曼青，可惜曼青忙着到处找凤狄，缠着他说话，白如一见到芳准便要脸红，又舍不得离开。这两人明显没工夫过来与她打招呼。
胡砂只得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雪狻猊背上，低头抓那些云雾来玩。
“小师妹，怎么没精打采的，是肚子饿了吗？”
凤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胡砂充满惊喜地抬头，果然见他笑得神清气爽，正腾云飞在自己身后。
“我才不饿，也没有没精打采。”她赶紧辩白，实际上经过这几天艰苦的饥饿训练，她好像已经能做到两天不吃饭光喝水也能坚持的地步了，“倒是二师兄你，呃，没人找你玩吗？”她刚才还见到二师兄被两三个小女弟子围着说笑呢。他们芷烟斋的师徒就是受欢迎，从师父到师兄人缘都特别好，总是被女弟子们开心地围着，只有她没人理。
“找我玩什么？”凤仪笑了一声，有些轻佻，又有点不屑，“我可没有师父、师兄的好名声，来找我的，不过是好奇心作祟罢了。”
胡砂一下子想起那天在升龙台上，两个小弟子胡言乱语的那些东西，她急道：“二师兄，你别理他们怎么说！我们都知道你是好人！他们不和你玩，我和你玩！”
凤仪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很有些不怀好意：“好呀，小师妹要和我玩什么？”
呃，玩什么？她也不知道。胡砂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话：“二师兄，你家乡在哪里？”
凤仪果然歪头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摸着下巴说道：“说起来，二师兄自己都快记不得了，离开时间太长了。大约是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吧，那里明明什么都有，可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有……”
什么意思？胡砂完全听不明白。
凤仪笑道：“不管怎么说，总是家乡。那么多年没回去，还真是挺想念的。”
胡砂点了点头：“原来二师兄也会想念家乡，我也很想。虽说家乡那里贫瘠得很，还动不动就打仗，什么都比不上这边，但我还是觉得家最好。”
凤仪摸了摸她的脑袋，一直在旁边偷偷摸摸看他俩说话的几个年轻弟子顿时又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都变了。他低声道：“胡砂，你来的时候，说自己是嘉兴人。是真的吗？”
胡砂奇道：“当然是真的，我干吗要骗你？啊，二师兄你听过嘉兴？”
凤仪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隔了一会儿，轻问：“……你被谁从嘉兴弄到这里来的？”
说到这个，胡砂便是一肚子苦水，哭丧着脸把自己偷吃供品，结果得罪神仙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叹道：“我还以为自己死了，结果醒来就在这里啦。据说，我得找到青灵真君才能回家，为什么要找他，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和他当面赔罪才行？”
凤仪出了片刻的神，听她这样问，便钩起了嘴角，又露出个轻佻且轻蔑的笑来。
“赔罪……或许吧。也许你诚心赔罪，他真的能将你送回去。端看你的诚意够不够了。”
“诚意？”胡砂糊涂了，“怎么样才叫诚意？我诚恳地跪下给他磕头还不够吗？”
凤仪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没说话。便在这时，一直缠着凤狄的曼青笑嘻嘻地飞了过来，甜甜地叫了一声：“曼青见过凤仪师叔、胡砂师叔。”
说罢，一把挽住胡砂的胳膊，亲热又带着一丝撒娇意味地哀求道：“好师叔，今晚到了桃源山，咱们俩住一间房好不好？我那些师姐师妹们都聒噪得很，我好不耐烦。”
胡砂因为上次升龙台上两个小弟子乱说话，将她与二师兄传得十分不堪的事情，故此对这位姑娘有些忌讳，当下勉强笑道：“那……为什么要和我住一间……其实，我也挺吵的。”
曼青撅嘴道：“人家上次对师叔有些无礼，故而这次是想诚心赔罪来的。师叔您若是不同意，人家心里就一辈子不安。”
要不怎么说胡砂单纯，一下子便相信了她的话，正要感动地说个“好”，忽听凤仪含笑道：“男女弟子都是分开住的，师兄和我并不会与小师妹靠着近，你来求我小师妹，还不如来求我。怎样，我把师兄床榻的一边让给你，要不要？”
敢情她来讨好自己不过是为了靠近凤狄，胡砂一下就明白了。
曼青脸上登时红得无比灿烂，把脚一跺，又恨又羞地嗔道：“人家才不是这个意思！凤仪师叔……您……您真是……”
他笑得懒洋洋的：“我真是什么？你追着他，最后目的还不是为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遂了你的心愿，莫非错了？”
曼青咬牙跑走了，后面几个年轻弟子叽叽咕咕地说开了：“都说凤仪师叔一点也没正经，不是个可靠的人，原来还真是这样……”
胡砂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却发现说话的人正是上次在升龙台见到的那两个小弟子。一见到胡砂，他俩吓得立即闭嘴，躲到人群后面去了。
“二师兄，你别生气，我帮你骂他们！”胡砂卷起袖子便要上，完全忘记目前自己是在空中，坐在雪狻猊背上，这一步迈出去，险些便要头朝下栽死。
凤仪赶紧捞住她，惊魂未定地苦笑：“这下若是摔了，我们的小师妹岂不是要变成肉饼？”
胡砂头昏脑涨地被丢回雪狻猊背上，喃喃道：“不不，二师兄，我不饿……不吃肉饼。”
凤仪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胡砂一头雾水地抬头看他，见他眉眼都舒展开来，平日里略带轻佻并着凉薄的神色一洗而空，她倒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爽朗开心，不由也跟着微微笑起来。
“二师兄，我们都知道你是好人，所以你别听他们乱说，我才不信。”胡砂说得认真。
凤仪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抬手在她头顶一揉，笑叹：“乖孩子。”
腾云不比缩地，何况凤麟洲与生洲隔着茫茫大海，众人腾云飞了足有半天工夫，方远远看见桃源山的一些轮廓。
留着三绺胡须，罩着青衫的芳冶师伯凝神细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奇道：“有些不对，芳准，你目力比我好，来看看，桃源山上那层青光莫不是结界？”
芳准放眼望去，片刻才道：“不错，看上去像是降妖咒印界。”
众人闻言都有些吃惊，桃源与清远一样，都是仙山，有天地灵气庇护，寻常妖魔不要说捣乱，就连靠近都十分困难，能让整个桃源张开结界，那说不定是一只极恐怖的妖魔。
白如蹙着眉，忧心地看了一眼芳准，转身向芳冶低声道：“师父，这时再去桃源山只怕会有危险，何况道友们忙着对付妖魔，我们此时去做客只怕会给他们添乱，不如先回清远，将此事禀告祖师爷，请他定夺吧？”
芳冶摸着胡须犹豫着摇了摇头：“……不妥，倘若是凶兽，我们岂可眼睁睁看着？还是先去确认一下情况较好。”
白如急道：“可是师叔身体向来不好，怎能经得起颠簸……”
芳冶沉吟半晌，点头道：“也是，芳准，不如你带着几个年轻弟子先回清远，和师父禀告此间事。我带着年长弟子去桃源山一探。”
一连说了两遍，芳准才茫然回头：“啊？师兄是与我说话么？”
众人都默然了。
他把手一拍，温柔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不要紧张嘛。咱们先去看看，有危险再逃跑就是了。”
众人绝倒。
凤狄深觉丢人地遮住额头，加快速度往前飞，生怕有人过来找自己说话。
胡砂崇拜地看着师父，低声道：“不愧是师父……说得真有道理！”
凤仪皮笑肉不笑，目视前方，我自岿然不动。
在一种奇异气氛的包围下，众人一言不发地赶到了桃源山。
桃源山大门处密密麻麻守着十几名弟子，神情肃穆，戒备十分森严。
见到芳冶他们，弟子们都是认识的，急忙弯腰行礼：“原来是芳冶真人与芳准真人来访！弟子们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芳准含笑道：“上河先生呢？不会是出门了吧？”
弟子们赶紧澄清：“不不！师伯在凌霄阁等候诸位！弟子来带路吧。”
胡砂第一次来到清远之外的仙山，进去之后忍不住四处乱看。
这里与清远却有不同，处处都是千仞峭壁，满眼怪石嶙峋，尖利如刀。名字叫做“桃源山”，谁想里面居然是这种模样，房子都得建在悬崖上面，好像风吹吹就要倒下去似的，危险得紧。
里面来往的人也非腾云驾雾，而是各自骑着仙鹤或鸾鸟，小风拂过，衣袂飘飘，确实有那么点味道。
最后去凌霄阁，众人还是骑在一只硕大无比的大鹏背上，飞上去的。
胡砂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鸟，它扇一扇翅膀，眨眼就飞越了无数悬崖，又快又稳。她喜得一个劲摸雪狻猊背上的毛，直叫：“小乖，小乖！它飞得比你还稳还好！”委实欠扁至极。
小乖没工夫理她，它恶狠狠地瞪着正前方位置，在那里，曼青正缠着凤狄说话，手都快挽住他的胳膊了。
很显然，芷烟斋的三个男人在雪狻猊眼里，都是属于它的，如有任何没长眼睛的“异性”胆敢靠近，它立即杀气冲天。
胡砂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奇道：“小乖，你怎么可以花心，又喜欢师父，又喜欢大师兄？”
被戳破罩门的小乖立即怒了，反过来便是一口，使劲咬在她胳膊上，胡砂登时疼得泪眼汪汪。
“小乖，怎可以欺负胡砂？”终于看不下去的芳准过来了，胡砂立即把受伤的胳膊举到他面前，噙着两包眼泪哽咽道：“师父，手断了！”
芳准在骨头上捏了两下，柔声道：“安心，没断，小乖下嘴有分寸的。”
内心受伤的雪狻猊呜呜哭着跑过来扑在他怀里，左扭右扭，眼睛还巴巴地往凤狄那里看，伤心欲绝。
芳准捧起它的脑袋，眼波温柔多情：“小乖，不喜欢师父了吗？你要大师兄？”
道行浅薄的小乖立即醉了，羞愧地垂下头，伸出舌头在他手上讨好地舔，那意思大概就是说发誓只爱你一人吧。
遗下胡砂一人捧着胳膊委屈得要命。
“来，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安抚好内心受伤的雪狻猊，芳准拉过胡砂的胳膊，掀开袖子看伤口。她的胳膊雪白粉嫩，汗毛细得几乎看不见，到底年纪不大，肉嘟嘟的。靠近手肘那里有两排红痕，是雪狻猊一口咬下去的印子，倒是没流血。
芳准捏了捏，又揉了揉，跟着搓了搓，胡砂颤声道：“师……师父……是不是真的断了？您……您怎么看那么久？”
他哈哈一笑，又忍不住捏两下，道：“抱歉，又白又嫩的，真像猪手。”
胡砂急道：“这是胳膊呀！师父，才不是猪手！”
“师父当然不是猪手。”芳准给她上了薄薄一层药膏，这才放下她的袖子，“放心，没大碍，过一会儿可能会有点淤青，很快就会褪的。”
胡砂因着师父说她的胳膊像猪手，大有自尊受损的意思，撅着嘴在旁边不说话。芳准在她头上拍了两下，柔声道：“好啦，不气。回头师父给你赔罪，唱歌给你听。”
师父要唱歌？胡砂眼睛登时亮了，急道：“那……那师父您可不能耍赖！一定要唱！”
芳准笑道：“自然不耍赖，和你约好了。告诉你个秘密，你家师父的歌喉那是绝对优美动听啊……”
话还没说完，便被凤狄忍耐的声音打断了：“师父！凌霄阁到了！请您先行！”
两人一齐回头，才发现大鹏鸟早就停在一扇峭壁之上，那里建着一座华美宫殿，殿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芳冶师伯，他身边有一位着玄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癯，应当就是什么上河真人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无言的眼神看着芳准。他理了理袖子，气定神闲地走下去，含笑道：“上河先生，我等冒昧来访，失礼了。”
那中年道人急忙还礼，三个长辈寒暄了几句，芳准转头朝胡砂招了招手：“你过来。”
胡砂不明所以地跑过去，却听他说道：“在下近日新收了一个弟子，来，胡砂，给上河真人行礼，你两个师兄他都认识，就没见过你。”
她赶紧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头：“胡砂拜见上河真人！”
上河真人立即将她扶起，因着男女有别，他只略打量一番，说着客套话：“果然是人中龙凤，芳准的弟子个个都是良才美玉啊。”
不过胡砂听不出客套话，只当这老头儿真的夸自己，登时对他大有好感。
众人被迎进凌霄阁，落座上茶。胡砂听不懂他们的寒暄话，原是转着脑袋四处看，被大师兄掐了一把肉，只得转着眼珠子偷偷打量，忽听那上河真人叹道：“此事说来也是话长。上月在清远约你二位前来，一为叙旧，再来，在下本有意邀请各地略有交情的散仙，做个私下的仙法大会，谁想帖子送出去了，桃源却发生这等奇事，可谓旦夕祸福，不可预料。”
发生了什么事？胡砂拉长了耳朵去听。
“就在前几日，桃源山边春楼镇压的天神遗物为人窃取，至今下落不明。看守在楼前的两只灵鹤被弄得一死一伤。我等上下皆是又惊又疑，先时只当有内贼，将弟子们盘查了个遍，仍是没有头绪。不料昨日后山又发现有食人妖魔出入，仅一夜之间便吃了五十多名新晋弟子。漆吴祖师用水镜窥察，才发现后山那处不知何时钻进一只凶兽梼杌，非我等地仙之力所能抵挡。祖师推断，只怕是那梼杌偷吃了天神遗物，此乃上古灵器，残留九天上神的神力，对这些穷凶极恶的妖兽来说，无异于增进妖力的上品。梼杌本就是上古四凶之一，如今又吞食了天神遗物，穷桃源山之力，只怕也无法降伏它，只得先设上降妖咒印界，慢慢消耗它的妖力罢了。”
芳准闻言沉吟不语，倒是芳冶吃了一惊：“天神遗物，说的莫非是金琵琶？确定是被凶兽梼杌吃了？”
上河真人神色凝重：“目前尚未确定是否被梼杌吞食，然而十之八九是它了。诸位也知道，海内十洲乃仙家灵地，九天之神留下的遗物何止成百上千！这金琵琶也并非名器，然而却是难得成套的神器之一。金木水火土，金琵琶聚集了五行中金之力，被梼杌吃下，真真要出天大的乱子。”
胡砂听得似懂非懂，依稀知道是桃源出了个会偷吃神器的妖怪，还没办法除掉，只能先耗着。难怪来的时候门口守了那么多人，个个严肃得要命，原来是出了这么大的事。
芳准沉吟了良久，突然“哧”的一声笑出来，众人都莫名其妙看向他，上河真人道：“莫非芳准想到了什么应对的法子？”
他摇了摇头，笑道：“不，我只是想到那梼杌吞了金琵琶，只怕是要拉肚子的吧。”
这话一说，大家又陷入奇异的沉默的气氛中不能自拔。芳冶责怪地看着他：“师弟，玩笑话尽量少说。若是有什么主意，不妨说出来大家参考。同是道友，他们有难，我们岂可袖手旁观？”
芳准的神情很无辜：“师兄，我也没什么法子。吞了神器的上古四凶只有天神才能应付，不如开坛做法事，将此事传达到九天之上，兴许能化解一场危机。”
说了等于没说，上河真人摇头叹道：“今早便已开坛祈求，九天之上又岂能那么快给予回应？只怕等天神下凡，桃源山已经被吃了个空。”
众人说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妥善的法子，芳冶只得带着几名年轻弟子回清远山，向金庭祖师汇报此事，芳准并胡砂他们被带去了客房，安置下来。
胡砂和几个女弟子被安排在一个大院子里住，因白如跟着芳冶回去了，女子中属她辈分最高，年纪最小，也最不中用，故而没人来理她，她一人蹲在窗前看外面的桃花，看得无聊起来，索性出了院门透口气。
男弟子们住在另一座悬崖上，想溜过去找师兄们说话也不行。
胡砂只得继续蹲在院门前数桃花，一朵，两朵……数到第三朵的时候，忽听头顶有人喊她：“胡砂。”
她茫然抬头，却见芳准笑吟吟地从云端缓缓落下，站定在她面前。
“方才听你在路上和凤仪说肉饼，是想吃东西了吧？”芳准很了然地一笑，“为师正好要去桃源山下碧波镇买些东西，你与为师一起去吧。”
胡砂登时满头黑线：“不……师父，我不是想吃肉饼……”
“咦？那难道是想吃肉包子？没关系，师父请客。”
“……也不想吃肉包子……”
“看不出你这孩子还挺挑食，那就请你吃肉烧卖吧。”
胡砂无话可说地被他拉走了。
香喷喷的肉包子，滴着金黄油脂的烤肉，皮脆肉嫩的烧鸡—胡砂看得口水泛滥，时不时转头看看走在前面的师父。他不是说请她吃东西吗？怎么到现在还不请？
前面有个卖小点心的摊子，刚刚出蒸笼的烧卖，香飘万里，胡砂擦了擦嘴角，哀怨地瞥了一眼师父，他气定神闲地走过摊子，眼皮都没动一下。
“师父……”到底还是忍不住，她轻轻喊了一声。
芳准回头，神情很无辜：“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不出口，只得垂头丧气地跟着他，继续在熙来攘往的街道上穿梭。
最后来到一家书局，看店的是一个面相憨厚的青年男子，似乎与芳准是旧识，见到他微微颔首，低声道：“二楼庚卯架第三层左边数起第十六本。”
芳准道了一声“辛苦”，跟着转身对胡砂说道：“你且在这里等着，为师买本书，马上就下来。不许乱跑，不要和陌生人乱说话，知道吗？”
说着他便施施然上楼了。
什么请她吃东西，师父骗人！
胡砂郁闷地蹲在书局门口，和那只趴在窗上晒太阳的老花猫两两相望。隔壁街上食物的香气偶尔飘过来，隔着好远，氤氤氲氲的，熏得她饥火燎心。
都怪师父，要不是他非说“请客、请客”，把她拉出来，她也不至于馋成这种德性。好容易辟谷训练有点效果了，硬生生砸在他手上。
看店的憨厚青年面无表情地翻着一本旧书，看到一半，突然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便是芳准新收的弟子？不是海内十洲的人吧？”
胡砂左右看看，终于确定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是……是啊……”
那人终于把眼睛从书本上抬起来，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又道：“看你面带晦气，只怕是得罪了贵人吧。”
说中了！胡砂苦笑一声，她得罪的可不是一般人，一般人也不会像她这样走狗屎运，一得罪就得罪个活神仙。
“你不是海内十洲的人，能来这里便是有缘，成为芳准的弟子更是有缘，今日能见到我，更可谓有缘。既然是缘分注定，那么这个相我是必须为你看的了，小姑娘，靠近一点。”
他朝她招招手。
胡砂很怀疑地看着他，“师父交代，不让和陌生人乱说话。”她向来是听话的好徒弟。
那人呵呵笑了一声：“不错，没让你和陌生‘人’说话。与我说话，却是没问题的。”
他的眼珠子黑溜溜的，在阴影中却散发出诡异的惨绿色，后摆的衣服突然飘了起来，从里面钻出三条毛茸茸的长尾巴。
是狐狸！活生生的狐狸精就坐在她面前！
那人一瞬间就撤了本相，捧着书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个普通人。胡砂记得以前看那些志怪类传奇，狐狸精大多妖娆艳丽，迷惑人心，怎么这只看上去那么平凡？
“狐仙大人给你看相，是求也求不来的福分，犹豫什么？过来吧。”他又招了招手。

第四章
胡砂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把手摊开放在桌上。
那人匆匆一扫，跟着抬眼看向她额头，顺着鼻子一直往下，最后看到脚尖。
“运气不错。”他一下子就下了四字结论。
胡砂心头一喜：“真的吗？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家了？”
那人但笑不语，隔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说道：“日后尽量避免去南方，五年后必能见分晓。”
“五年？你是说我还要再过五年才能回家吗？”胡砂急了，“怎么要那么长的时间？有没有快一些的法子啊？”
那人笑得波澜不惊：“那就看你自己了。我只会看相，没办法给你什么指点。”
胡砂还要说，忽听芳准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抓着一本书，正往袖子里塞。
“怎么，开始重拾旧业给人看相了吗？”芳准走过来，抬手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看起来足有五两重。汗，他到底买的是什么书，居然这么贵！五两银子啊，可以给胡砂他们家过好久呢！
那人飞快地把银两收好，低声道：“非也，只是有缘人方能一看。如何，要我帮你看看么？”
芳准笑道：“以前给我做灵兽的时候就成天嚷嚷着要帮我看相，这个毛病到如今也没改。我便给你看，你真能看出什么来吗？”
那人果然凝神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罢了。走吧，随时再来，一切我会帮你弄好。”
芳准道了一声谢，领着胡砂走出书局，见她两只眼睛一个劲朝自己袖子里瞅，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奇道：“怎么了？为师的袖子有什么不对劲吗？”
胡砂犹豫了半天，才道：“师父……一本书要五两银子那么贵吗？是什么书？能给我看看吗？”
芳准“哦”了一声，拍拍袖子，神秘地笑道：“那自然是……绝世孤本的好东西，好孩子是不能看的。”
胡砂默然了。
芳准略带歉意地轻声道：“对了，为师本来说下山请你吃饭的，可方才买书把银子都花了。这顿就暂且记在师父账上，下次一并还你。”
果然如此！师父果然是骗人！胡砂撅着嘴，闷闷地点了点头。
“还有，胡砂。”芳准突然停了下来，转身低头看着她，“师父要你答应两件事，不许忘了。”
胡砂第一次见到他露出严肃甚至严苛的神情，有些被震住，慢慢点了点头。
“第一，你的身世，以及为何会来到海内十洲的原因，除了为师以外，不要和任何人说。第二，倘若你见到了青灵真君，无论他与你说了什么话，提出什么要求，必须要告诉为师，一个字也不许隐瞒，知道吗？”
胡砂“啊”了一声，急道：“可是……可是我已经和二师兄说过了……还有师父……青灵真君要求什么的，是什么意思啊？我不是只要给他赔罪就行了吗？”
芳准淡淡瞥开眼睛，望向遥远的桃源山轮廓，隔了一会儿，低声道：“说了便说了吧，只是以后不要再与任何人提起这事。至于青灵真君，为师的交代你只要记住就行了，不用疑惑。”
他见胡砂一脸疑问又不敢问的模样，便露出个和煦的笑容来，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理了一下，柔声道：“傻孩子，师父不会害你，放心便是。”
她只怕是永远也不能理解这个陌生世界的规则。一个两个都遮遮掩掩，不痛快点说出真相，倒教人在下面乱猜，猜得心力交瘁。
胡砂低声道：“师父，我不是笨蛋。”
芳准略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我也不是让叫就叫，不让叫就必须要安静下来的小狗。”胡砂垂下头，不去看他。
芳准沉默了，良久，他突然把手一拍：“你心里是在怪师父没请你吃东西？”
“当然不是！”胡砂涨红了脸，赶紧辩解。
芳准笑道：“好吧，是师父不对。师父这就带你去吃饭，省得胡砂说我骗她。”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胡砂急得抓住他的袖子，本来很清楚的问题被他搞成一团乱麻，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芳准笑吟吟地拽着她往前走：“我记得附近有一个酒家，梨花酿相当不错，咱们就去那里看看吧。”
胡砂急得要跳，被他拖着走了好几步，不防他突然又停了下来，她一头撞在他肩膀上，痛得捂住鼻子半天说不了话。
“好像出事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神情凝重地转头望向远方的桃源山。
胡砂一头雾水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笼罩在桃源山外层的那道降妖咒印界泛起了层层涟漪，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拨弄一般。
不过是一瞬间，结界就如同青烟一样散开，再也没有了半点痕迹。
“回去！”芳准一把抓住她的手，腾云而起，眨眼就不见了。
彼时桃源山上下早已乱成一锅粥，先前一直龟缩在后山的梼杌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破降妖咒印界跑了出来，一路从后山吃到前山，吃了不下百人。
芳准提着胡砂赶回的时候，桃源山漆吴祖师连同四位长老正勉力张开新的小结界，将梼杌困在其中，年长的弟子们纷纷放出灵兽，与梼杌一阵乱斗。
前山大门已是狼藉不堪，梼杌被困在小小的结界中狂吼乱撞，声势惊天动地。胡砂紧紧捂住耳朵，被冲得险些站不稳。她记得刚到清远的时候，误闯了后山空森禁地，在那里遇到了大师兄和曼青，曼青养的那只灵兽无比狰狞，可一百个加在一起也没这只梼杌可怕巨大。
天空中各类灵兽飞来飞去，却都犹犹豫豫地不敢靠太近，只怕成为梼杌的晚饭，急得主人们在下面破口大骂，束手无策。
芳准难得露出凝重的神色，在胡砂肩上轻轻一按：“你退开，躲远些。”
胡砂捂着耳朵四处找地方躲，忽听后面有人叫道：“师父！胡砂！”两人一齐转头，却见凤狄与凤仪两人急急赶来，凤仪身下还骑着雪狻猊，它正怒目圆睁，恶狠狠地冲梼杌吼叫，浑身长毛竖立。
“方才有几个弟子在冷剑台上练剑，想是剑气惊动了梼杌，故而发狂暴起。如今漆吴祖师以结界困住，但也近乎强弩之末，只怕很快就要撑不住了。”凤狄眉头紧紧皱着，“上河真人让我们传话，请师父先行离开！桃源山之祸不愿波及他人身上！”
话未说完，只听天上雷声轰鸣，是桃源山长老们招来了天雷劈打，砸在那梼杌身上却仿佛没什么效果，它不过摆摆脑袋，更加狂躁，在结界里没命地翻腾。
凤仪从雪狻猊背上跳下，回头看看发狂的梼杌，苦笑道：“这个谁来也对付不了，师父，咱们还是撤退吧。找祖师爷商讨个对策才好。”
芳准凝神盯着梼杌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这只凶兽，当真吞食了金琵琶？”
凤狄愣了一下，摇头道：“这个……弟子们也不甚清楚……”
芳准露出一个笑容来：“我看它不像吃了金琵琶的样子，似乎没拉肚子么。”
凤狄黑着脸：“……师父！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说无聊话了！”
芳准哈哈一笑，回头摸了摸雪狻猊的脑袋：“小乖，你带着胡砂离远些，不要靠过来，明白么？”
雪狻猊张嘴一口咬住胡砂的后背，将她甩在自己背上，纵身跳了老远，它难得有这么听话的时候。
谁想它刚刚跳起，那只暴跳如雷的梼杌便抬手拍了过来，雪狻猊险险避过，却避不过掌风，那就像卷过一阵狂风似的，胡砂险些从雪狻猊背上被扇飞出去。
下面有许多人在惊叫，原来梼杌突然发现了珍贵的雪狻猊灵兽，立即盯住不放，兴奋地号叫着，甩开四爪紧追不舍。
雪狻猊左右灵活地躲避跳跃，胡砂紧紧抱住它的脖子，被颠得七荤八素，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她还不想死啊！
芳准在后面叫了一声：“小乖！”
雪狻猊立即会意，纵身而起，这一跳足比梼杌的脑袋还高，足下生了祥云，眼见便要飞上云端，忽听耳后风声锐利，破空而来，梼杌的大爪子又抓上。
雪狻猊要躲开它笨重的攻击很容易，奈何梼杌一举一动都带着戾风，足以吹散它聚齐的祥云，令它无法腾云，这一下的飓风又把它吹得在半空打了个滚，胡砂差点被丢出去。
再来两下子，她可真的撑不住了。胡砂死死抱着雪狻猊的脖子，被甩得头晕目眩，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恍惚中听见许多人在大声念咒，头顶霎时变得光华灼灼，像升起另一颗太阳似的，紧跟着无数柄巨大的刀剑从天而落，狠狠扎在地上，足将地面扎得像个刺猬，梼杌躲得慢，被十几根巨剑穿透了身体，钉在地上无法动弹。
地下也传来轰鸣之声，一瞬间地面绽裂开，射出无数长矛巨钺，从下面刺出，正中梼杌。
它痛得狂嚎乱吼，没命挣扎，血流了一地。
胡砂到如今才松了一口气，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正要好好喘上一喘，忽觉身体被一股大风卷起，她一下子就从雪狻猊的背上翻了下去，混乱中，脑袋也不知在什么地方一撞，登时人事不省。
她又要死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脑袋都能摔烂。就算脑袋没摔烂，也会成为梼杌的晚饭，虽然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唉，爹娘一定要为她伤心死了，他们的女儿莫名其妙死在了异乡，到死也没能见到青灵真君的面。想回家，到最后还是变成了梦幻泡影。
胡砂很难过，她吸了吸鼻子，翻个身继续睡。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翻书的声音，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要是醒了就坐起来吧，睡在石头上会受凉的。”
胡砂猛然睁开眼，不可思议地转着眼珠子打量周围。她没死？再看看对面的人，一袭白衫，面容清俊，不是师父芳准是谁？
“啊！师父！”胡砂嗖地一下坐了起来，动动胳膊动动腿，好像不疼不痒，“我没死？”
芳准坐在她对面，背靠着树，正低头翻那本从书局花五两银子买来的书，一面看，一面心不在焉地说道：“有师父在，你怎会死？”
“可……这里是什么地方？”胡砂疑惑地看看周围，遍地乱石，林子里的树都生得盘根错节，显是从未有人踏入过。
芳准淡道：“好问题。这里是崖底，咱们被梼杌从上面推下来了。”
胡砂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芳准把书“啪”地一合，胡砂这才发现他看上去有点不对劲。
“师父，您受伤了？”她问得小心翼翼。
芳准沉痛地点了点头：“不错，当时梼杌将你从小乖背上扇下，为师怕你摔死，只得用捆仙绳先将你套住，不料那梼杌中了太阿之术还能挣脱出来，打了为师一掌，所以咱们就一起跌下悬崖。为师的小指都断了。”
他竖起左手，果然小指肿得厉害。
胡砂干笑两声：“多……多谢师父……那个……辛苦您了……”
芳准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靠在树上动也不动，神色悠闲：“也没什么。只当休息休息吧，等他们下来找到咱们就行了。胡砂，为师有些口渴，你去前面的水涧取些水来。”
胡砂答应了一声，赶紧去林子里找水涧。
可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回头看看芳准，他还靠在树干上，像没骨头的人似的，他平日里虽然随和亲切，却很少在小辈面前做出这般无礼的姿势。而且，他方才说等人找下来，倘若在平日，只要用腾云术飞回去就行了，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胡砂倒抽一口凉气，掉头飞快走回去，蹲在他面前也不知该怎么问。
芳准垂着眼睫看书，低声道：“你还不去取水，在这里傻站着干吗？”
胡砂愣了半天，眼前突然一花，忍不住就掉下两颗眼泪来，颤声道：“师父……您……您是不是还受了更严重的伤？是我害的吗？”
芳准笑了一声：“你不必担心，只不过断了一根肋骨，受了点内伤，暂时无法运用法力，调息两三日便好了。这两三日的时间，也足够他们找过来，你只管去取水，别哭哭啼啼的。”
胡砂犹豫了半天，他说得轻松，但她又不是傻子，被梼杌那么厉害的凶兽打了一掌，怎可能只受一点伤？他连法力都不能运起，甚至连疗伤也做不到，很明显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胡砂心乱如麻，想再问个清楚，又怕说得太多反而让他耗神，只得咬牙掉头跑去取水。
树林深处有一条小涧，周围长满了黄黄白白的小花，胡砂在里面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可以疗伤的药草，只得作罢，用竹筒装了水飞快往回赶。
芳准还是老姿势靠在树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书，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半点苦楚。
“师父，水取来了。”胡砂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他身边，把竹筒递给他。
芳准抬手准备接，伸到一半却颓然垂下，唇边露出一抹苦笑来。
胡砂急道：“师父，我来帮您。”
她拔开塞子，小心托着竹筒送到他嘴边，喂了大约两口的样子，他摇了摇头，表示喝好了，跟着却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没有银雾茶好喝。”
胡砂吸了吸鼻子，左右看看：“可是……可是这里找不到银雾茶……”
她一脸“全部都是我的错”的模样，看得芳准又好气又好笑：“悬崖底下哪里来的茶水？你这孩子……师父还没死，你别哭，有这个精力哭，不如帮为师找些树枝来，为师要正骨包扎。”
胡砂这才想起自己只顾着慌，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没给他找到，赶紧擦了眼泪去捡树枝，又将自己身上的裙子撕做一条一条的，权当绷带了。
芳准却不急着正骨，四处看了看，低声道：“这里位置不好，只怕他们也不容易找来。方才你取水的地方，是不是有种白色小花？”
胡砂点了点头。
“那是靖草，豢养的鸾鸟仙鹤最爱吃的东西，因此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我们换个地方吧。”说着，他便要起身，奈何肋骨剧痛无比，身体里也空荡荡的，提不起一点力气，刚一动弹便疼得脸色煞白。
胡砂立即挽住他一条胳膊，放在自己肩上，将他轻轻托了起来。他的呼吸喷在她耳边的软发上，一刹那便让她想起了与他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她心中又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上次得知他要做自己师父一样，花了好久的工夫才能接受并且认同。
胡砂垂下头，脸慢慢红了。
“多谢你，胡砂。”他笑得风轻云淡，没有任何不自在。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赶出脑袋似的，用力地去否定它。
否定它。
天已经黑了好久，水涧旁密密麻麻的靖草在黑暗中散发出奇异的白光，乍一看像是千万只萤火虫聚集在一起。
芳准在高烧后醒了过来，睁开眼便看到胡砂布满血丝的双眼，她抱着双膝，团着身体坐在旁边，两眼眨也不眨，定定看着他。
芳准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胡砂哑着嗓子，还带着一丝哭腔，低声道：“师父觉得怎么样了？哪里痛吗？”
他摇了摇头，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胡砂，为师还没死，你别摆这样的脸色，教人看了多心惊啊……”
胡砂吸了吸鼻子，红彤彤的眼睛好像又要泪水泛滥：“您……您真的不会死哦？”问得凄凄惨惨戚戚。
芳准叹道：“你见谁断了根肋骨便会死？师父在你心中就那么没用？”
她赶紧摇摇头，把眼泪缩回去，殷勤地捧出竹筒：“师父还要喝水吗？”
芳准勉强抬手接过竹筒，喝了几口，长长舒出一口气来：“你两个师兄怎恁地没用，到现在还没找来。再不过来，为师便要痛死了。”他把包扎好的左手小指放在嘴边呵一口气。
胡砂又急哭了：“您……那您刚才还说不会死！”
芳准又好气又好笑，只觉与她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也是无益，立即换了话头：“夜深了，你且睡一会儿，你这双眼睛，为师看着糁得慌。”
胡砂揉了揉眼睛，摇头道：“我不睡，我看着师父，万一有野兽什么的，我还能赶走。”
“……桃源是仙山，不会有伤人野兽，你放心就是。”
“没有野兽也有蚊虫，我……我可以帮您赶蚊虫。”反正她说什么都不睡。
芳准叹了一口气，双手撑在地上，勉力坐直身体。有一本书顺着他的动作从袖子里掉出来，看看封皮，正是先前他在书局花了五两银子买的。
胡砂眼疾手快，一把抓了起来：“师父，您的书。”
口中虽这样说，手下却很不老实，一把将书皮翻开，打算把里面神秘的内容曝光于天下。第一页翻过去—空白。第二页—继续空白。
胡砂疑惑地从头翻到尾，里面居然全是空白，连个墨点都没有！这居然是一本无字天书？
芳准笑眯眯地把书接回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慢吞吞地重新塞回袖子里。见胡砂呆若木鸡的样子，他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为师早说了，好孩子是不能看的。”
胡砂还不死心：“师父，五两银子买的书，里面到底是什么故事？”
芳准想了想：“这个嘛……大约就是一群女人和一群男人的传奇，充满了爱恨情仇、情欲交织、意乱情迷、男欢女爱、男盗女娼、俊男美女这些流行因素。”
听着就不像好东西。胡砂很怀疑地看着他。
“师父不是仙人吗？仙人也能看这些东西？”她觉得自己要对“仙人”这个词语换个概念来理解了。
芳准奇道：“为什么仙人就不能看？”
胡砂摆着手，不晓得怎么解释：“反正……我们那里是这样说的，仙人餐风饮露，无欲无求，无妻无子。”
芳准笑了一声：“荒谬，这样活下去，岂不是要把人憋死？”
胡砂心头一动，忍不住低声问道：“那……那难道仙人也……”
芳准点了点头：“自然。天地分了阴阳，便是正道。为师可从来没听说过无欲无求、无妻无子。你芳冶师伯便娶了妻子，生了女儿……就是你白如师姐。师父的师兄、师姐也大多成家生子，这与成仙与否扯不到一起吧？”
胡砂垂下眼睛，踯躅了良久，鼓足了勇气轻声问道：“那……师父您怎么还没娶妻？”
芳准摸了摸下巴：“我嘛……怎么，你想要个师娘？是师父太严厉，打算找个师娘来照料你们？”
“不……不是啊！”她慌得急忙摇手，“师父很好……很好！”
芳准笑道：“说得也是，如今像为师这样的好男人，打着灯笼也难找了。”
“……”
胡砂无语地玩着自己的衣服带子。他怎么也不谦虚一下，害她想接口都不知道找什么话，师父真是的！
芳准将额前凌乱的头发拨了拨，显是不想与她继续这个话题，只淡道：“为师头发乱了，胡砂可有梳子？”
胡砂急忙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小木梳，跪坐在他身后：“我来吧，师父，您手脚不方便。”
他的长发柔软而且冰凉，在指间飞舞徘徊。胡砂一根根一丝丝小心梳理，生怕把他弄疼了。
最后将头发卷起，用紫金簪固定了，手摸了摸，确定不会散开，胡砂这才松了一口气。
“师父，梳好了。”
她低声说着，等了一会儿，前面那人却半点反应都没有。胡砂不由凑到他面前去，才发现芳准早已闭着眼睛，又一次睡着了。
靖草莹莹絮絮的光辉映在他微微颤抖的长睫毛上，那是一种薄弱又灵动的光，像是马上便会滴下来似的。
胡砂看了很久很久，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指尖触到他浓密的睫毛，还差着几寸，却像做错事一般，赶紧再缩回来。
他分明就在眼前，抬手就可以摸到了，她却不敢，好像两人之间隔着刀山火海一样。
只好顺着他秀雅的轮廓，用手指这样隔空勾勒下来。每一寸好像都是那么陌生、新奇，像是睁眼后第一次相见。
指尖从他清瘦的肩膀这样滑过来，捞起一绺头发，甚至有冲动想紧紧握住，靠得再近一些。
倘若可以再近一些。
胡砂不由轻轻吐出一口气，像叹息似的，心中只是莫名波涛汹涌，一会儿觉得甜蜜，一会儿又觉得苦楚。她是怎么了？问天问地再问自己—没有答案。
她不是仙人，她的时间不多，每一刻都是独一无二的，失去了便是永远地失去。
她也只能这样握住他的发，像是马上便要失去，无奈又温柔地握着。
只是不能再靠近一些。
天不老，人未偶。
她跟着老爹看过一些风骚的诗词，这一句在这个瞬间，突然就涌上了心头。
一时间，只觉感慨万千。
胡砂把木梳上残留的几根头发小心翼翼地取下，用手指卷好，静悄悄地放进自己的荷包里—她甚至不能说出这个行为的意义，但还是这么做了。
回头再看看他，眼睫微颤，睡熟的模样，像个毫无防备的少年。
她心中又感到欣喜，能在这里与他单独待着，不说话也没关系。她轻手轻脚坐在他身边，抱住自己的膝盖，目光顺着他的肩膀滑到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一面告诉自己：只是活了三百岁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真的，三百岁，没什么了不起。
想着想着，渐渐觉得目饧骨软，实在撑不住，沉沉睡去了。
朦胧中，好像听见周围人声嘈杂，还有灵兽唧唧喳喳的叫声。胡砂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茫然望过去，却见面前站着许多人，当中那个金光闪闪，怎么看怎么眼熟，一时只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芳准！还不快快醒来？这是什么样子！”
那人语气很严厉，胡砂疑惑地看了半天，突然“啊”地叫了出来—这不是他们清远山金光闪闪的祖师爷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耳旁传来芳准的鼻息，胡砂背后的寒毛登时全部竖起，触电似的赶紧回头，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他肩膀上睡觉，两人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更要命的是，他的胳膊还搂着自己的脖子。
胡砂一下子僵在那里。
芳准“嗯”了一声，睁开眼，慢慢看看面前的人，懒洋洋地说道：“师父，你们终于找来了……弟子还以为要在这里等上一年半载呢。”
金庭祖师皱着眉头：“还不快起来！光天化日的，这样子成何体统？”
芳准低头看看胡砂，再看看两人倚在一起睡觉的姿势，脸不红心不跳，很坦然无辜地望回去：“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金庭祖师显然比较了解自己的徒弟，懒得与他啰唆，只道：“废话少说，伤在何处？”
芳准淡道：“被梼杌打了一掌，断了一根肋骨，受了内伤，无法提起真气，另外，小指也断了。”他把左手抬起来晃了晃，好像断了一根手指才比较重要似的。
胡砂趁机哧溜一下站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顺便理理头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可不能乱糟糟的。
“小师妹看上去似乎没有受伤。”凤仪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她惊喜地转身就扑了过去。
“二师兄！啊，大师兄！你们都来了呀！”胡砂见到他俩，顿时觉得亲得不行。
凤狄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搭脉检查了一番，点头道：“好在没受伤，万幸。”
凤仪笑道：“是啊，师妹没受伤，师父却伤得不轻。小师妹，师父是为了救你才被梼杌打了一掌，不然以他的身手，又怎会弄得如此狼狈？你可得好好报答他才行。”
胡砂心中顿时又充满了愧疚，喃喃道：“真……真的吗？是我的错……那我要……要怎么报答？”
凤狄瞪了凤仪一眼：“不要乱说。”说罢看了看胡砂，温言道，“当时你从半空掉下，师父便扔出捆仙绳将你拴住，谁也没想到梼杌中了太阿之术浑身是血还能动，所以不是你的错，不用自责。”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要她不自责，可能吗？胡砂在肚子里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看师父，祖师爷正给他疗伤，估计不出半个时辰就能站起来走路了。她心中一块大石头好歹落了地。
袖子被人抓了一把，她回头，见到凤仪凑近的笑脸，他的鼻子都快戳到她额头了。胡砂本能地要退，却听他贴着耳朵低声道：“小师妹，倘若当时救你的是我，你会这样担心吗？”
她顿时一愣，不解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凤仪轻佻地在她脸上一捏，柔声笑道：“傻孩子，师父是仙人，你……可别想太多。以后若是要哭，记得来找二师兄，来者不拒。”
“我为什么要哭？”胡砂很奇怪。
凤仪又捏了她一把，却不说话了。
那只捣乱的梼杌最终还是死了。
漆吴祖师带着一群长老将它从头到尾剖了个遍，都砍成肉末了，也没找到被它吞掉的金琵琶。最后结论只能是：金琵琶没有被梼杌吃下去，而是被外人偷走了。
一时间桃源山上下再度陷入莫名的恐慌，不过这些和胡砂也没什么关系。
她最近过得有些小难熬。
彼时她和师父落下悬崖，倚在一起睡觉的事情，被清远弟子们添油加醋地传了个遍。
睡了一晚，早上起来的时候，曼青迫不及待冲到她的房间，张口就问：“师叔！他们说您昨天趁着月黑风高，企图强暴芳准师叔祖，结果没能得逞，是真的吗？”
胡砂正在洗脸，吓得毛巾都掉在了地上。
曼青一把抓住她的手：“师叔！您倒是说话啊……是真的吗？”
话未说完，门外又有人敲门：“胡砂师妹，我可以进来吗？”是白如师姐的声音。
她看上去有些憔悴，眼睛红红的，想必夜里没睡好，然而还是勉力维持着温和的微笑，定定看着胡砂，低声道：“师妹，你还小，有些事你做了也不觉得错。但你须得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做的。芳准师叔他……他那样一个人，我们做小辈的仰望恭敬还来不及，岂可起一丝不敬的念头？总之……你……现下专心修行方是正道，切不可胡思乱想……”
说到这里，她也说不下去了，只幽幽看着胡砂，长叹一声，掩面而去。
胡砂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手上突然一暖，是曼青小丫头抓了上来，她亮晶晶地看着胡砂，眼里充满了崇拜的光芒。
“师叔，干得好！能不能把您……那个……同时泡上凤仪师叔和芳准师叔祖的经验传授一点给师侄我？”
胡砂脸都没洗完，落荒而逃。
刚跑到院门那里，却见凤仪站在门口正要进来，胡砂一把抓住他，急道：“二师兄！我……我们快走！”
好在聪明的二师兄非常合作，提着她就腾云飞远了。直飞到另一座山峰上，胡砂才松了一口气，擦了擦汗，抬头道谢：“谢谢二师兄……”
凤仪将她放在地上，笑道：“如今小师妹成名人了，走到哪里都万众瞩目，二师兄也为你高兴。”
胡砂郁闷地看着他：“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凤仪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二师兄给你赔罪，小师妹要怎么惩罚我都行。”

第五章
胡砂撅着嘴，掉头就走。没走几步，就见几个桃源山弟子对这边指指点点，低声道：“看见没，就是她……胆大妄为得很，连自己师父都敢推倒……长得还蛮可爱，做事倒是雷厉风行！”
胡砂恨不得地上赶紧裂个洞，她好钻进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凤仪抱着胳膊朝那里冷冷看了一眼，那几个弟子赶紧跑了。他无奈地看了看胡砂缩成乌龟壳的模样，叹道：“不中用，就让旁人说两句怎么了，还能掉一层皮？”
胡砂讪讪点了点头：“我……我争取以后有用点。”
凤仪摇了摇头，自顾自往前走。胡砂小跑着追上，连声问：“二师兄，师父的伤势怎么样了？能走路了吗？”
凤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就知道你第一句话要问的必然是这个，成天师父师父挂在嘴边。罢了，教你安心点，师父没事了，有祖师爷出面，他只要没死，都能活过来，那点伤又算什么？这会儿他应当正偷懒睡在床上吧，明天就能看到了。”
见胡砂露出轻松的笑容，他略带讥诮地低声道：“师父问完了？现在又要问谁？”
胡砂脸上一红，怯怯抬头看他，嗫嚅道：“那……那二师兄……你找我……有什么事？”
凤仪眉头微挑：“没事就不能来找小师妹吗？”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胡砂急了。
凤仪哈哈笑了起来，将头发拨到耳后，道：“其实，只是看你怪郁闷的，叫你出来走走，散散心。难得来一次桃源山，不逛逛岂不可惜？”
胡砂心中感动，不由抬手牵住他的袖子，轻轻叫了一声：“二师兄。”
凤仪趁机握住她的手，两人慢慢在山顶闲逛起来。
桃源山诸多悬崖峭壁，这里也不知是哪座山峰，只是满山岩石缝隙中都盘根错节长着松树，看上去极为险峻。山顶建着一座宝塔，珠光宝气的，大约是供奉着九天诸神。
凤仪也不说话，一路走来只是静静望着那座宝塔，及至走到大门前，胡砂才发现门口贴满了封条，十几名弟子神情肃穆地守在那里。
见他们靠近了，立即有弟子挥手示意，让他们速速离开。
胡砂低声道：“这里不会是禁地吧？二师兄，咱们不如去别处看看。”
凤仪停下脚步，淡道：“这里便是先前桃源供奉天神遗物的宝塔了，可惜如今金琵琶被人偷走，空有宝塔，也无趣得很。”
原来传说中的金琵琶是放在这里的。胡砂回头多看了两眼，奇道：“不是说金琵琶是被梼杌吞食了吗？现在没找回来？”
凤仪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摇了摇头，牵着她转身便要离开。
变故就发生在那一瞬间，后面突然传来弟子们的惊叫，紧跟着“嗖”的一声，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破空而来。胡砂本能地转头要看，猛地被人当胸推了一掌，身体不由自主朝后倒飞出去。
一阵炽热的风擦过耳朵边缘，闪电般蹿过，发出凄厉的叫声，笔直地朝凤仪攻击而去。胡砂狠狠摔在地上，顾不得快散架的骨头，爬起来急叫：“二师兄，小心！”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急速飞来的到底是什么。那是一只仙鹤，比寻常的鹤大了三倍也不止，通体金光艳艳，犹如黄金铸成的一般。它正发了疯似的用尖嘴朝凤仪身上乱戳乱划，一面凄厉地叫着，声音尖厉刺耳。
守在门前的桃源山弟子全都慌了，纷纷冲上前试图阻拦，奈何灵鹤的长嘴太厉害，擦一下就是破皮伤筋，靠近不得，他们只好围在外面怪叫怪嚷，束手无策。
凤仪躲得极快，眨眼便闪开了第一下攻击，正要跳开，后襟却被灵鹤抓在爪里，“刺啦”一声撕烂了。他不由笑骂：“孽畜！撕坏了我最值钱的一身！”语毕，反手甩脱宽大的外袍，当头罩在灵鹤身上，掌心忽有红光吞吐，不声不响在它胸口打了一掌，谁也没看见。
灵鹤惨叫一声，三两下便将那外袍撕成碎片，细长的颈项折成一个古怪的角度，长喙如刀，横胸便是一划，凤仪胸口登时血花四溅。
他按住伤口，脸色苍白地连退好几步，看上去似是动也不能动了，只能眼睁睁望着那灵鹤抬头啄下。
一道玄色身影鬼魅般冲了过来，胡砂只见到寒光如钩，乍闪而过，那灵鹤扑腾了两下翅膀，“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两腿微微抽搐一阵，立时咽气，身上那层璀璨的金光也一瞬间暗淡了下来。
那人一把将凤仪扶了起来，低声道：“伤势如何？”却是大师兄凤狄，关键时刻，到底还是他出手救了师弟、师妹。
凤仪苦笑着按住流血不停的伤口，说话都艰难无比：“这只灵鹤……为何突然攻击？若不是师兄赶到，我和胡砂只怕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凤狄飞快取出丸药塞进他嘴里：“别说那么多，让我看看伤口。”
这时惊魂未定的桃源山弟子们才纷纷围上，七嘴八舌地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灵鹤本是祖师爷安置在这里看守天神遗物的，以前是一雌一雄两只。上回金琵琶被偷去的晚上，雌的那只被打死了，剩下这只雄鹤，成天疑神疑鬼，上次有师弟给它送水喝，也差点被啄瞎了眼！是我们疏忽了，想着它被关在塔里出不来，没想到竟然伤了道友，当真万分过意不去！”
凤狄皱眉道：“既然知道它会无缘无故伤人，便该看守好。倘若出了人命，又该如何？”
那些弟子自知理亏，只得喏喏道歉。又有人去看了死在一旁的灵鹤，哀叹：“剩下的一只灵鹤也死了，这下祖师爷还不知要怎么责罚我们！”
凤狄简单给凤仪的伤口上了一些药，回头去看那灵鹤的尸首，也有些诧异：“我本不欲取它性命，只想逼开……罢了，灵鹤既为我所杀，该有如何罪责，我一人承担便是！不必惶恐！”
话虽然这么说，但起因到底还是自家灵鹤突然发狂伤人，这样的事说给祖师爷听，照样要被骂。桃源山弟子们个个垂头丧气，无奈何，还是得捧着灵鹤的尸首去通报漆吴祖师。
凤仪脸色苍白，低声道：“师兄，到底是我与胡砂不好，不该来这里。想来那灵鹤因为上次金琵琶失窃的事，变得疑神疑鬼，突然嗅到生人气息，难免紧张。我们也有错，回头我自去师父那里请罪。”
凤狄摇头道：“你伤得不轻，不要再说话！胡砂，过来扶你二师兄，我将你们送回住处！”
胡砂还处于震惊状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颤巍巍地走过去死死攥住凤仪的衣服，还没开口，眼泪就滚了满脸。
凤仪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抚。
凤狄腾云而起，在半空没头没脑地飞了半天，越飞脸色越是铁青。
凤仪叹道：“师兄，往左。第三个山峰。”说罢，抬头看看他发黑的脸，调侃道，“师兄是迷路了，刚巧看到我们的吧？”
“不要说话！”凤狄恶巴巴地回了一句。
在半空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把凤仪送回他住的院落。
凤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丢给胡砂：“我得去祖师爷那里一趟，你且留在这里照看凤仪，伤口不可见水，谨慎。”
胡砂从盒子里取出绷带和药粉，回头无助地看着凤仪，他咧嘴一笑，悠然道：“小师妹，看样子咱们不得不又多个秘密了。”
胡砂欲哭无泪，左右乱看一阵，做贼心虚。
凤仪笑道：“别担心，这是单人客房。门窗都锁好了，没人看见的。”
说着，他便脱了上衣，露出赤裸的身体来。胡砂本能地要捂眼，奈何手里拿着药粉、绷带，捂不起来，只得犹犹豫豫地走过去，蹲在床边。
这是一条四五寸长的伤口，两边翻开，血流不止，极为狰狞。一看就知道是灵鹤那种长嘴撕出来的。
奇怪的是，她好像看过类似的伤口。上次在房里给二师兄疗伤，他身上挂的也是同样的伤。
胡砂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上去，低声道：“二师兄，这个伤……”
话没说完，只觉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了。
“要非礼我，现在可不是好时候。”他笑。
胡砂登时涨红了脸，使劲把手抽回来，急道：“我只是觉得这伤和上次的很像而已！再说，二师兄你也真是的！干吗总是玩什么神秘，每次都搞得身上到处是伤！”
凤仪半躺下来，撑着脸颊，笑吟吟地道：“这大约就是二师兄的魅力了吧。一个有秘密的男人才有吸引力，小师妹，懂吗？”
她懂才怪了！
胡砂绷着脸给他上药上绷带，刚把绷带系好，忽听遥远顶峰上钟声当当响起，清越动听，犹如凤凰长啼，百鸟齐鸣。
凤仪闭目听了一阵，低声道：“听起来，像是恭迎诸位散仙降临的钟声。桃源山是要举办私下的仙法大会了吧。”
胡砂的手腕顿时一抖，颤声道：“仙法大会？那……那青灵真君会来吗？”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看交情了。”
胡砂心急如焚，起身便要离开，凤仪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你干吗？现在出去，谁也见不到，再说，今天也不是弟子们能随意参见散仙们的日子。”
她急道：“不……我只是……只是出去看看……”
凤仪用力一扯，胡砂立时站立不稳，倒头摔在他床前，脑袋撞在他肩上，两人都是痛得大叫。
便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踢开，曼青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凤仪师叔！诸位散仙们都来了！你看到凤狄师叔了吗……”
话说到一半，停在那里，她一双漆黑的眼睛惊愕又震撼地看着房里的情景。
好吧，一个上身赤裸，裹着绷带，绷带上还隐约有血迹的男人，手里捏着一个两颊绯红，双目含泪的少女，两人都是气喘吁吁的。
菩萨来了都要误会的。
曼青很合作地捂着眼睛倒退着跑了，一面还在怪叫：“天啊！师叔！抱歉我又打扰了你们的好事！你们忙，你们忙！当我没来过！”
胡砂僵了半天，回头愣愣地看着凤仪：“你……你不是说房门……锁好了？”
凤仪叹息着一笑：“我以为你锁好了。”
胡砂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晚饭后，芳准来了。
胡砂又在洗脸。
他进门第一句话便是：“今日为师听人说，你趁凤仪有伤在身不便行动，故而暴力推倒意图非礼……”
“咣当”一声，脸盆从架子上掉了下来。胡砂脸色忽红忽白，神情哀怨、委屈、恼怒……变化万千。
芳准立即转了话题：“漆吴祖师方才与为师说，你和凤仪二人在琵琶塔那里被灵鹤攻击，可有受伤？”
胡砂沉默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倒是二师兄受伤了。我给他包扎了一下，现在应该是大师兄在照顾他吧。”
芳准看她脸色像是渐渐平静下来了，这才笑吟吟地走过去，熟门熟路地坐在椅子上，还倒了一杯茶。
“凤仪这孩子，也不错。”他语带双关地说着，“平日里轻佻了些，却没做过什么坏事。”
胡砂脸色微微发白，心里突然就乱成一团麻。
她定定看着窗外斑驳的星光，很久，才道：“他就是师兄。”
芳准了然地点了点头，又与她闲扯了些东西，见她心不在焉的，便起身道：“也罢，不早了，你休息吧。明日一早让凤狄来接你，与为师一同去景鸾宫参加仙法大会。”
她应当很高兴的，有见到青灵真君的机会，代表她能回家的机会也大了。
但就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在期盼什么，自己也不明白。像是好容易见到他了，却得了那么一句话。
凤仪这孩子也不错。
这样冷冰冰，又漫不经心的，高高在上做着长辈。这份慈爱，令人齿冷。
胡砂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心神不宁，忍不得，将手指放在嘴里轻轻咬着，一面问自己：怎么了？你到底是要什么？
他是师父，是仙人，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
她不知道。
天亮之前，胡砂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流淌着杏花香气的斑斓梦境。春日杏花吹满头，谁家少年足风流。他有一双宝石般的眼睛，整个春天都藏在这双眼里。
忍不住，款款靠近，像是怕惊了他似的，隔着嫣红粉嫩的杏花，细细看他。
在这里，他不是仙人，不是师父，只是春日陌上偶遇的一个少年郎。
她眼睛也不敢眨，只怕眨一下，便要害他消失。
他回过头来，在皎白嫩红的杏花中微微一笑，唤她：胡砂。
天亮了，她醒了。脸上有一颗泪。
胡砂怔怔望着外面微亮的晨曦，到底还是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日上三竿的时候，凤狄来了，表情冷漠却是满头大汗，估计他也是花了一番工夫才找到这里的。
“走吧。”他就说了两个字，便急匆匆地拖着胡砂腾云飞走了。
如此这般折腾，赶到芳准院落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等睡着了。凤狄脸色发青地过去跪下，沉声道：“弟子误了时辰！请师父责罚！”
芳准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起身喃喃道：“罚什么罚，还不快走，迟到的人可是要罚酒五杯的。”
他缓缓走到胡砂身边，抬手将她耳边的乱发理了理，柔声道：“头发都乱了。”
胡砂只觉心脏一阵猛缩，情不自禁垂下头，脸上烧得厉害。
桃源山虽然遭受了梼杌的一次重创，却也不愿示弱于人，故而发出去的请帖一张也没收回，今日景鸾宫来的各家散仙，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人，三三两两聚集在园中，相谈甚欢。
芳准刚进去，便有许多散仙笑吟吟地围上，连声道：“这下你可迟了，最迟的一个！来来来，罚酒五杯！”
早有人用白玉壶斟了五杯酒递上来，芳准慨然不拒，一气饮干，将最后一个杯子倒过来捏在手指间，笑道：“这下可不怪我了吧？只是许久不见，你们这顽皮性子还没改。见着倒也亲切。”
众人都哄然笑道：“最最顽皮的就在这儿站着了，他还好意思说别人顽皮！”
凤仪因为昨日受伤，不能出门，这次来的只有胡砂和凤狄。他俩因是弟子，尚未得道成仙，只能跟其他弟子一样，在角落里干站着。
好在这园中景致绮丽，名字叫景鸾宫，却并非宫殿，而是一座花园。里面四季诸般美景都可见到，这边还是樱花飞扬，对面便已是红叶乱舞，再转个弯，那里又是白雪皑皑、梅花香寒了。
胡砂在园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捉一把白雪来捏雪球，一会儿又去捡红叶放荷包里当做书签，一个人玩得倒也自得其乐。
忽听后面有人朗声报道：“逍遥殿，青灵真君到——”
胡砂像是被天雷劈中一样，几乎要跳起来，急忙转身，却见一个须发皓白，穿着蓝衫的老仙人翩然降临，身后还跟着两个粉妆玉琢的小道童。那容貌，那神态，竟与画上的没有二样。果然就是他了！
胡砂拔腿便要上去，不防被芳准一把拽住手腕，“现在别去！”
她又急，又激动，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像是被冰水与热水轮流浇灌似的，只觉浑身都在瑟瑟发抖，竟是安静不下来。
芳准安抚地用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轻道：“乖，冷静点。现在别冲动。”
这位青灵真君似乎面子很大，资格也很老，诸位散仙都过去与他问好，态度甚是恭谨。芳准隔空朝他抱拳点头示意，见胡砂脸色苍白苍白的，他不由又道：“他身为真君，自是不同寻常，你不得失礼，务必要恭敬小心。”
胡砂只觉他的声音在极遥远的天外，一点也听不清，她眼里只有那白胡子老头一人。
她定定地看着他微笑与众人说话，定定看着他望向这里，定定看着他朝这里走来—她的膝盖快要支持不住，恨不得立即跪在他面前，求他宽恕，求他送自己回家。
青灵真君一直走到芳准面前，含笑道：“芳准老弟，多年不见，可还安好？那咳嗽的旧疾，好些了吧？”
芳准笑道：“多谢真君挂念，我已比先前好了许多。”
青灵真君看向一旁脸色发白的胡砂，眸光微动，又道：“这位姑娘莫非是芳准的新弟子？看着面生得很。”
芳准轻轻推了胡砂一把，“给真君行礼。”手却在底下捏了捏她的手腕。
胡砂软软地跪了下去，颤声道：“弟子胡砂……拜见青灵真君！”
他笑呵呵地将她扶起，赞道：“芳准的弟子果然是与众不同，令人羡慕。老夫记得你还有两个男弟子，一个叫凤狄，一个叫凤仪，今日没来么？”
凤狄急忙过来给他磕头：“弟子凤狄拜见青灵真君！弟子的师弟因身体微恙，故今日不能来此，弟子替师弟给真君赔礼。”
“无妨，无妨，快起来。”青灵真君将凤狄扶起，也赞了一阵，又将没来的凤仪也赞了一阵，这才与芳准携手而去，与诸位仙家正式入座。
凤狄走到胡砂身边，见她脸色极为难看，不由低声道：“胡砂，是身体不舒服么？”
她慢慢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茶过三巡，仙法大会便开始了。几个散仙轮流上去侃侃而谈，与清远每日的听讲也没什么不同。胡砂越听越烦躁，干脆掉头走到枫树林里去，思索着要怎么给青灵真君赔罪。
不知过了多久，后面传来阵阵笑声，显见是仙法交流完了，仙人们又开始说笑。有一人抱着一把通体冰蓝的琵琶，铮铮弹了起来，流水一般欢快。弹到一半，便开始高声吟唱，引得天边诸多鸾鸟仙鹤纷纷飞下来合着节拍跳舞。
胡砂四处乱看，试图找出青灵真君，忽见他一角蓝衫在枫林中一闪而过，她急忙追至枫林深处，远远见他倚树而立，动也不动。胡砂心头乱跳，慢慢走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身前。
“小人……小人胡砂，拜见青灵真君……”她的声音在颤抖。
青灵真君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飘然而去，胡砂急忙起身要追，忽听他身边一个道童斥责道：“放肆！谁准你这般无礼地注视真君？”
她急忙垂下头，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小人不敢……小人冒犯了真君……只求真君宽宥！”
那道童冷道：“冒犯仙人的凡人只有打入地狱一说，何来宽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胡砂颤声道：“小人……已经死过一回。只是真君既然将小人送到此境，必然是慈悲为怀的……小人诚心认罪，求仙人饶恕！”
道童的声音稍稍有些缓和：“看你年幼懵懂，真君也感怜惜。只是真君仙身为你窥破，实乃大不韪，绝非轻易可恕。你说你是诚心，诚心却在何处？”
胡砂愣了半晌，轻道：“这……小人不解，还求仙人解惑……”
道童淡道：“海内十洲有诸多天神遗落之物，你且去，将水琉琴取来，交给真君。真君自会感你诚意，送你回家。”
胡砂完全迷糊了，喃喃道：“可……我……我怎能……”
“天神遗物难得有金木水火土一套，金琵琶如今已被他人窃取，下落不明。剩下的木昊铃与土堰鼓，还有御火笛，均不知所踪，只剩瀛洲的水琉琴安置在野地里，由妖兽看守，无人能近。你若能取来水琉琴，真君自然如你所愿。”
胡砂沉默良久，突然开口道：“真君要天神遗物……有什么用？真君是仙人，都无法取得水琉琴，我不过是个凡人，更不可能拿到了……这……这件事我怎可能办到？”
他根本是在强人所难吧！
道童厉声道：“放肆！真君行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此为给你的试炼，你竟疑心是真君有私心，简直冥顽不灵！”
胡砂垂头不语。
枫林里陷入一种奇异又凝滞的气氛中。
枫林外传来阵阵说笑声，悠然自得，胡砂却觉得与自己是两个世界。方才她还享受着仙人们的自在逍遥，现在却倍感煎熬。
有人在叫好，连声道：“芳准来一个罢！多年不听你唱曲，今日能闻，当真是奇迹了！说起来，青灵真君又在何处？莫非是先走了？”
众人又是说笑一番，似乎也并不在乎谁去谁留。
过了一会儿，只听外面琵琶淙淙又响，扭弦走得又急又烈。胡砂心中一动，竟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见远远地，芳准一袭白衣，捧着那把冰蓝琵琶半卧于青石之上，长发委地，隔着烈焰般的枫林，像一朵优雅的云。
这又何止是一幅画。
胡砂心中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开始唱：“三千世界，众生黩武。花魂成灰，白骨化雾。河水自流，红叶乱舞。”
其声妖娆却又刚烈，旷达偏还缠绵，令人心悸。
胡砂怔怔地看着他，林中枫叶纷染似火，随风狂舞，每一片都像一滴鲜血。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那道童微微冷笑：“芳准已是仙人，休动妄念。”
胡砂急道：“我没有！”
道童冷道：“海内十洲虽然不禁仙人嫁娶生子，却禁仙人与凡人苟合。你妄动便是冒犯，冒犯便是再一次的死罪，可要想清楚了。”
她越发急了：“我……我没有！”
道童也不理会她，又道：“我知你在想什么，是宁可留下来，与他一起在清远待一辈子。不过你最好记住，真君能将你从地府拉出来送到这里，自然也有法子将你打回地府永不超生。你要谨慎！”
胡砂心头猛然一沉，再也顾不得什么放肆不放肆，抬头紧紧盯着他。
道童露出一丝微笑：“昔日也有一个年轻人冒犯了真君，真君慈悲为怀，不忍他年纪轻轻就堕入地狱，便将他带来海内十洲，悉心教诲，更令他拜入仙山师门，盼他回头是岸。可惜此人大逆不道，不敬天地，竟自甘堕入魔道。堕入魔道之人死后灰飞烟灭，不入轮回，你最好不要像他那样。”
胡砂没有说话。
那道童低声道：“真君给你五年时间，取得水琉琴后，去玄洲逍遥山逍遥殿，真君自会如你所愿！切记，此为真君给你的试炼，除你之外，不许对任何人言明，否则真君即刻便将你打入地府，教你魂飞魄散！”
说罢，转身便走，一直走到远处青灵真君身边，三人的身影渐渐化作青烟，消失在枫林深处。
胡砂怔怔地在枫林中站了许久，外面芳准的歌声还在盘旋：“河水自流，红叶乱舞……”
她突然打了个寒战，像是刚刚意识到什么重要东西似的，忍不住抬手摸向怀里的荷包，里面藏着几根青丝。
一时间觉得神魂颠倒，几欲晕厥；一时间又觉得茫然失措，阴寒彻骨。
一直回到自己的客房，胡砂都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木愣愣的，神魂也不知飞在哪个天外。
凤狄见她如此模样，只当是身体不舒服，将她送回客房后稍稍安抚了两句，便走了。
天色快暗的时候，有人来敲门了。胡砂一直在床边干坐着出神，竟没听见，直到房门被人打开，她才猛然惊觉，怔怔地朝门口望去。
芳准。
他手里提着一个丁香色的荷包，倚在门上看她。那荷包看上去沉甸甸的，被他掂了两下，笑：“上回为师答应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因着突发事件没能请成。这次来补上了。还不快和为师走？”
胡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师父……您又何必借着请客的理由来套话。上次也是……有话干吗不直说？我又不是小孩子，给点好处就开心。”
芳准神情极无辜：“胡砂心里为师就这么卑劣？”
胡砂吸了一口气：“不是！我是想说……师父，其实您早就知道吧！或许听说我是从嘉兴来的便知道了！那天和我说那些话，您却不告诉我！我……青灵真君他……”
芳准没有说话，只将那荷包的系绳拿在手上绕圈，一圈两圈三圈，他突然低声道：“无论为师告不告诉你，最后结果都是一样。既然如此，何不先开心地生活一些日子呢？提前知道的事情越多，越不会快活。”
胡砂眼睛忍不住红了，颤声道：“不一样！怎会一样……”
“你是觉得，为师当初在山下见到你，得知你不是海内十洲的人，应当立即将青灵真君的事情告诉你，你便不用在清远浪费这么些时日了，对么？”
他语气柔软，却问得犀利。
“当然……”胡砂说到一半，突然哽住。她要怎么说呢？是的，她确实浪费了时间？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她来说就像过眼云烟，说丢就丢，完全无感？
她说不下去，最后颓然坐在床边，失神地拧着双手。
芳准将她一把捞起，笑道：“何苦在这里干坐着，和师父走吧！”
胡砂来不及拒绝，就被他一阵风似的掳走了。
仙人平日不吃饭，但不代表他们就不能吃。
芳准依窗远眺，面前放着一坛梨花酿，并一碟新鲜藕片，吃得清雅。胡砂面前放的却全是肉。红烧肉、小炒肉、烤肉、坛子肉……她看着就觉得没胃口了，只吃了两块，便在那里发呆。
“咦？不合胃口吗？”芳准很奇怪。
胡砂闷闷地看着他面前的酒坛子，低声道：“师父，酒好喝吗？”
芳准眉头一跳：“味道不错，要来一杯么？”
“……会不会醉？”
“醉了有师父在呢。”
他给她倒了一大杯，笑道：“常说借酒浇愁，你如有烦心事，来喝酒便错不了了。”
胡砂一言不发地一口喝干，只觉吞了一团冰冷的东西下去，到了胃里腾地烧起来，火焰一直烧到喉咙口，脸色登时变了，求救似的看着芳准，用眼神示意他赶紧给她一杯水。
芳准“哧”的一声轻笑出来，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手却无比自然地又给她倒了一杯，轻道：“想不到你喝酒也是个痛快人，再来一杯。”
胡砂连喝了两杯下去，不一会儿，就觉心跳得老快，眼前的东西微微旋转起来，这时再抓起杯子，已有些分不出到底是酒还是水，只觉喝着很舒心，方才堵在胸口的一团闷气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师父……为什么先前不告诉我呢？”她郁闷地攥着酒杯，喃喃问着。
芳准淡道：“那你先告诉为师，青灵真君究竟要求你做什么。”
胡砂摇了摇头，大约是喝多了，情绪有些控制不住，嘴一扁就要哭：“……我不能说！会下地狱的！”
“有师父在，你怎会下地狱？”他的声音听起来极温柔。
胡砂捧着脑袋，头晕晕的，眼前的东西好像也有点模糊，嘟哝道：“可是……明明先前是你说的，他身为真君，与众不同……师父你也不过是个真人，真人和真君……听起来还是后面的威风点，我……总之，我听他的没错。”
芳准不由失笑。
“你不说，那就让为师来猜猜。”他将酒杯放在唇边，似饮非饮，似笑非笑，“他让你去取金木水火土成套的天神遗物之一，并约定了十年时间为限，为师说的可有错？”
咣地一下，胡砂手里的杯子摔在桌上，她一个激动便要跳起来，谁知脚下不稳，仰面朝后直直摔落。芳准只来得及抓住她一根小辫子，将她的发带给扯断了。他又笑又气，赶紧过去扶她，却见胡砂躺在地上，泪眼汪汪，喃喃道：“不是十年，是五年！他……他居然偏心？”
这和偏心有关系吗？芳准摇了摇头，将她拽起来往椅子上一放，只觉她浑身软绵绵的，显是没了骨头，稍稍一晃便瘫在桌上，烂醉如泥。
芳准叹道：“怎么才两杯就醉了？”
胡砂脸色酡红，闭着眼也不知喃喃说些什么，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盯着他的脸，低声道：“您……您怎么会知道？难道师父您也是……”穿过来的？
芳准道：“胡砂，你不是第一个来海内十洲的海外凡人，只怕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光为师认识的，和你一样情况的人，有两个。”
胡砂顿时激动了，使劲抓住他的手，连声道：“还有谁？还有谁？我认识吗？”
芳准想了想，到底还是摇摇头，只道：“多年不见，现在也是行踪渺茫了。”
原来世上还有与她一样倒霉的人，想到这一点，胡砂心中倒也没那么难受了。俗话说，有人陪着一起倒霉，总比一个人倒霉好。这想法虽然不怎么正大光明，倒也是人之常情。
她醉得一塌糊涂，抱着酒坛子在桌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芳准好像在对面一直说话，她听得断断续续，依稀听见什么“青灵真君的事，疑心很久”、“收集天神遗物”、“暗中调查”、“处理”之类的话语，只是反应不过来，脑子里和糨糊一样，乱糟糟的。
最后，他终于不说了，半倚在雕花窗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胡砂怔怔地看着他精致的脸庞，喃喃道：“我该怎么办？”像是问自己似的，问得无助又无奈。
他回过头来，说：“别去！你只留在清远，青灵真君的事，只当没发生过。有师父在，你什么也不用怕。”
胡砂像是没听见一般，只痴痴看着他，良久，喃喃道：“可……我得回家……还有个绝色的相公等着我成亲呢……爹、娘……我也舍不得……”
他轻声说道：“人生总是有舍有得，留在清远，做个逍遥的仙人，嫁个更绝色的相公，岂不更好？”
胡砂没说话。
心里有一种冲动，借着醉酒的力量，要呼之欲出。然而到底也没出来，她不敢。她也只能看着他，看着他柔软漆黑的长发，桃花带露的姿容，宝光流转的双眸，最后再到白皙修长的指尖。
很美。她在心里说。
能让一个少女心醉的美。
什么时候开始把他看到眼里去，她也记不得了。见到他，认了师父，他也没怎么教过自己东西，她却偏有一种信赖，见到他什么浮躁惶恐都瞬间消失。
开始觉得他年纪大，像祖爷爷；后来觉得他亲和得很，像大伯；再后来，又觉他顽皮，像兄弟……
到如今，她也不晓得他像什么了。
师父、师父、师父……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上千遍，像是提醒自己似的，一面觉着他做师父真不错，一面又觉得他若不是该多好。
还是回去吧！倘若自己只是被美色所惑，家里安排的相公也漂亮得很，难保她不会见异思迁。留在这里又能如何？成了仙人也好，天神也好，他总是她师父，有什么意思？寿命一旦加长，这种郁闷也会加长，那么长久的年月活得不痛快，还不如做个利落的凡人。
以前背着爹娘看过一些所谓的禁书，书上说，倘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也不需要与他一起，只要能看见他，默默陪着他，看他过得好，便是心满意足。
可我不要那样，胡砂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胡砂，你醉了。”有个好听的声音靠在耳边说话，吐息温暖馥郁。
胡砂把沉重的脑袋抬起来，茫然地转向发声处，脸颊却触到两片柔软湿润的东西。那人仿佛也吃了一惊，急忙移开。她本能地抬袖子去擦，皱眉瞪着那人：“你……你做什么？”
芳准架着她的肋下，半拖半抱地弄下酒楼，惹得周围注目纷纷。
胡砂醉得胡天胡地，压根认不出他是谁，想挣扎，奈何四肢醉得不听使唤，只得色厉内荏地瞪圆了眼睛，用眼神震慑他：“你是谁？”
芳准见她醉成这样，只怕腾云飞起来之后一个不小心抓不住，真把她摔成肉饼，于是只得半提着她的后背心，慢慢往前走。
夜深了，晚风变得略带凉意，稍稍吹熄了胡砂脸上奔腾的热意，她慢慢眨了眨眼睛，怔怔看着芳准，动也不动。
半晌，她突然伸手摸在他脸颊上，小心翼翼地上下摩挲，一面还喃喃道：“原来长这么美……你是谁？”
芳准也不动，任她摸，淡道：“你说呢？”
胡砂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展颜了然一笑：“你……你不是画上的那个夫君吗？怎么……从画上跑下来了？”
芳准叹了一口气，喝醉的人要么沉默寡言，要么废话特别多，看样子她属于后者。
与醉鬼搭腔是最自寻烦恼的行为，他并不说话，由着她在那里疑惑地喃喃自语：“怎么就从画上跑下来了呢？是人是鬼？我……我得和爹娘说说，他跑下来，要住哪里呢？”
照这个情形看来，由着她醉下去，天亮了也到不了桃源山。芳准捏住她的后脖子，微微用力，胡砂只觉眼前一黑，顿时软绵绵地昏睡过去。
他像夹大米似的把她夹在手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腾云而起，直奔桃源山。
院子里的弟子都已经睡熟了，谁也不来管胡砂到底跑去了哪里。
芳准推开门，把胡砂轻轻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忽然直起身体，淡道：“出来吧，从方才就一直隐了身形跟着我们，是何用意？”
屋里静悄悄的，而且黑灯瞎火，根本见不到半个人，芳准等了一会儿，不由微微一笑，突然出手如电，朝窗户那里抓去。

第六章
空无一人的窗前顿时传来一个小孩子愤怒的声音：“放开我！你怎能如此无礼？”
话音刚落，就见一团小小的黑影凭空出现在眼前，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后背心被芳准提着，手脚在空中乱挥乱舞，正是青灵真君带来参加仙法大会的道童之一。
芳准冷道：“无礼的是谁？我竟不知青灵真君门下也养着专门躲墙角跟踪的人。你偷听我们说话，听得大约很开心吧？”
那道童眼见被识破，索性咬紧了牙关不吭声，一副“我就不说，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芳准低声道：“我知你跟着做什么，想必是真君派你过来暗地监视她，一旦她说出实话，便将她的魂魄拘走。我说得没错吧？”
道童哼了一声，还是不语。
芳准又道：“我更知真君收集天神遗物的目的，你不如回去转告他，做仙人便要有仙人的模样，若要有私心，索性大方点自己动手，喊几个凡人过来又能成什么事？”
道童怒道：“你放肆！居然敢对真君如此无礼！”
芳准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真君又如何？他还不是天君、神君，先不必这般狂妄吧。”
道童森然道：“坏了真君的事，你最好小心！为了区区几个凡人，你思量思量值得不！”
芳准的手猛地一松，将道童丢了出去，看他皮球似的在地上滚了老远。
“上次的那个孩子，我没来得及关照他，教你们占了便宜，这次却不会了。胡砂自有我来照看，要拘她的魂，抑或者威胁她，先来问我同不同意。”
道童脸色发青，似是有些不服气，朝胡砂那里扫了一眼，半晌，脸色却有些变：“你……在她身上种了什么？”
芳准双手拢在袖中，笑得悠然：“将我的一个得力助手暂时借她一用罢了。你一个小小道童，不过跟着青灵真君修行那么点时日，居然也敢来这里卖弄。当真天下无敌？也罢，总是要给真君一点面子，我索性好人做到底，提醒一句，海外的凡人带来那么几个也就够了，再多，九天之上也不会继续沉默。暂且将狂心收敛些吧。”
那道童悻悻起身，正要念咒离开，忽觉脚下阴影中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他大吃一惊，待要躲避已是来不及，胸口被那东西撞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芳准背过身去，淡道：“给你一个教训，以后不许那么猖狂。”
道童唇边溢出两行血来，恨恨地看了他一眼，身影渐渐化作青烟消失在屋里。
回到清远山的那天，山下小雨，山顶暴雪。
看到熟悉的冰湖，芷烟斋开得繁华的杏花，胡砂恍然有一种隔世未见的感觉。
雪狻猊一回到家便开始撒欢，在杏花林里滚来滚去，弄得花瓣乱飞，又下一场缭乱红雪。凤仪在她肩上一拍：“怎的在这里发愣？不进屋吗？”
胡砂默然点了点头，脚下却没动。
真的好吗？她继续留在这里，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没有青灵真君，没有天神遗物，她不过是万千众生中比较幸运的那一名，在另一个世界获得重生—把过往的一切抛诸脑后，可以吗？
这个选择是对是错，她自己并不清楚。
“从仙法大会回来你就有些不对劲，是遇到什么事了？”凤仪歪着脑袋，抬手将她额前刘海全部撩上去，迫她看着他的眼睛。
胡砂急忙退了一步，低声道：“我……没事。倒是二师兄你，别总这么轻佻！”
凤仪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露出一个笑容来：“是二师兄造次了，胡砂师妹别放心上。”他声音淡淡的，面上虽是在笑，眼底却并无笑意，把手放开，退了两步。这也是他第一次正经叫她“胡砂师妹”，极生分客套。
胡砂登时急了：“我又不是那个意思！二师兄真是的！”
凤仪看看她，似是叹了一口气，似笑非笑地说道：“真是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难养得很。”
胡砂当然知道他是在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马上就把嘴撅起来了：“二师兄才是难养！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难伺候的人。”
此话说得凤仪哈哈大笑起来，他又上前揽住她的肩膀，推门将她送进屋子，自己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说道：“那我不能辜负小师妹的期盼，只得更难伺候一些了。你从仙法大会回来后就变得越发呆傻，是遇到青灵真君了？他没原谅你，不给你回家么？”
胡砂的肩膀垮了下来，垂头沉默良久，才道：“我……只怕是回不去了。其实，留在这里也不错，还能成仙……”
凤仪摸了摸她的脑袋，没说话。
胡砂勉强一笑：“也没什么，其实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我也习惯了，很喜欢清远，也喜欢师父和师兄们。挺好的，真的。”
凤仪定定望着门外缤纷的杏花，半晌，突然低声道：“你……被别人这样玩弄自己的命运，心中不火么？”
胡砂讶然抬头：“可……他是仙人吧，我能怎么办……”
凤仪微微一笑：“嗯，仙人。”
说罢，转身飘然而去。
胡砂呆在屋里，越想越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偏偏死活想不起究竟不对劲在什么地方。
二师兄……他是海内十洲的人吧，应当从来没去过她那个世界，可他说的话……他方才说什么来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推门就追了出去，急叫：“二师兄！你等等！”
直追到杏花林中，也不见凤仪的身影，胡砂掉头又要往回找，忽听凤狄的声音传了过来：“胡砂，怎么才回来就大呼小叫的？”
说着，他便走了过来，神色略带责备。
她急道：“大师兄！你见到二师兄了吗？”
凤狄愣了一下：“凤仪？我方才见他腾云出去了……”他见胡砂拔腿又要追，不由皱眉拉住，“你怎能追得上他，不是让你回来打坐修炼吗？怎么还到处乱跑？照你这样，修行一百年也追不上他！还不快回屋！”
胡砂最怕他动不动就皱眉叫自己修炼修炼，只得找个借口：“是……是师父让我找他有事！”
凤狄眉头皱得更深：“当面撒谎！师父在一目峰毓华殿，并没回芷烟斋，如何吩咐你办事？最近你越发浮躁了，赶紧回去！”
胡砂无奈至极，只得嘟嘟囔囔地掉头走了。
没走几步，又听凤狄惊讶至极地轻叫：“师祖！您怎么来了？”
她愕然回头，果然见那金光闪闪的祖师爷就站在杏花林中，面无表情，定定看着自己。她不由一阵迷茫，本能地随着凤狄一起给他下跪行礼：“弟子拜见师祖。”
金庭祖师淡道：“不用多礼。凤狄，你暂且退下，本尊有事要与你师妹说。”
凤狄虽然疑惑，却不敢抗命，只得说个“是”，退到了林外，却不敢走远，屏息凝神去听里面的动静。
胡砂心中忐忑，不明白祖师爷突然跑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抬头偷偷看一眼，却见他定定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也不说话，双眼盯着自己看，眼神读不懂是什么意思。这种情况倒更让人惶恐，摸不着头脑，她不得不反复回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让师父丢人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金庭祖师突然长叹一声，转身背着双手，淡道：“你入清远的事，起先本尊并不知，若事先明白你的来历，本尊断不会允许芳准收你入门。”
胡砂心中一沉，喃喃道：“不关师父的事……是我……是我求他收我……”
“无论是他收你，还是你求他，结果已经如此，多说无益。”金庭祖师摇了摇头，回过头来，目光灼灼，直要看到她五脏六腑里去，“芳准大有潜质，本尊千年来收过无数弟子，走的走，死的死，成就平庸者也是大有人在，唯他是本尊最看重的良才，他日开坛昭告天神，可直列九天仙班。所以，本尊断不容他做出有失身份的事。”
胡砂垂下脑袋，隔一会儿，轻道：“收我做徒弟……让师父很为难？”
金庭祖师没有回答，只淡淡说道：“青灵真君……身为真君，虽没能飞升九天，然而诸位天神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且不说他做的事是对是错，这些也轮不到小辈来评论。纵然是错，也是他要历的劫，与旁人无干，此乃天之道。因着小小的是非观，而去否定，甚至与天道作对，只会堕落成魔。本尊不会同意，更不会赞同。”
他看了看胡砂，她低头不说话，十根手指在衣带上死死拧着，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长喟：“这亦是你自己的劫，靠天靠地来庇佑都不行，靠芳准—更是不行。”
顿了顿，又道：“清远岿然而立千年，发扬光大至今，本尊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令它有任何损伤。”
胡砂怔怔跪了片刻，慢慢叩首于地，颤声道：“弟子……弟子……”她不知要说什么，更不知该怎么说。黄天在上，厚土在下，她自是其中一粒微不足道、渺小不堪的砂，往上飞，飞不动，往下钻，钻不进。
无处可逃。
金庭祖师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沉声道：“清远不曾亏欠姑娘一分，姑娘亦不曾有愧于清远。从今往后，姑娘与清远两不相干，请离开吧。”
“师祖？”在外面偷听的凤狄再也忍不住叫嚷出声，急急冲进杏花林，跪在他面前，急道，“求师祖三思！胡砂从未犯过大错，每日修行也极为勤勉，他日未必不是良才。您这样让她离开，岂不让天下笑话清远不能容人？”
金庭祖师淡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说。凤狄，送客！”
“师祖！”他怎能接受？
“凤狄！”金庭祖师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顿时变得严厉，“不要忘了你进清远的本意是什么！要成仙，却忍不住插手凡尘俗事，染上一身俗气，还怎么成仙？”
凤狄一时语塞。
金庭祖师斜睨他一眼：“如何？你是要与这位姑娘一同离开，还是留下？你自己选！”
凤狄脸色忽青忽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金庭祖师把袖子一摆：“下去！到三目峰灵岩洞反省三日！”
凤狄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良久，低声道：“抱歉，胡砂……”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胡砂跪了一阵，除了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再也听不见半点声音。她慢慢站了起来，低声道：“我去收拾一下包袱，马上就离开。”
“不必了，东西本尊已让人收拾好放在大门处，你自去取便可以。”金庭祖师将手一摊，“过来，本尊送你出去。”
胡砂默然走了两步，到底还是忍不住，喃喃道：“师父……我是说芳准先生，不能与他告别一下么？还有……凤仪大哥。”
金庭祖师冷道：“告别相见，都乃俗务，休得再扰他们。”
胡砂木然点了点头，将手放在他掌心，闭上眼，只觉心里所有声音都停止了。
冷风扑面而过，不过是眨眼的工夫。她当初入门，从正门到芷烟斋也只是眨眼的工夫，心态却天差地别。
站在正门处的还是上回见到的中年道姑等人，浮在空中的高台上也依旧站满了前来拜师的人。胡砂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灰扑扑的包袱皮，正放在门前长桌上，没人搭理，像一团被丢弃的垃圾。
金庭祖师出现在大门口，众人都急忙下跪拜见，一时间入目的只有一片片后背。
他淡然道：“都起身。这位姑娘要离开清远，白婷，你给她一些路费，也算清远一番心意。”
那叫做白婷的中年道姑满面惊讶的神色，显是不太相信胡砂要离开清远。她才入门几天啊？可是祖师爷吩咐，不能不照办，她赶紧从怀里取出钱袋，连着包袱一同递给胡砂，一面小声道：“师妹，修行委实清苦，却也不必半途而废啊！你好好想想！”
胡砂没说话，只将自己的包袱抱在怀里，钱袋却没拿，在众目睽睽中，转身便下了台阶。
后面有人唤她：“胡砂。”声音温柔清和，像春风拂过一般。然而听在她耳中，不啻于狂风暴雪。她浑身都颤了一下，包袱险些掉在地上。
她慢慢回头，就见正门台阶处立着一人，白衣乌发，姿容清俊，正是芳准。
眼前慢慢模糊，他的身影却是越来越清晰。她眨了眨眼，两颗泪珠滚了出来，颤声道：“师父……”
芳准飘然走到她面前，抬手把她的眼泪擦了，却不回头，沉声道：“师父，您何苦如此？”
金庭祖师皱眉道：“荒唐，还不快回去！为师的教诲，你还没有听明白吗？”
芳准微微一笑：“是何人背后告诉您的？舌头伸得倒长。平心而论，此事弟子当真做错了？难道说让她去送死，就是正道？”
金庭祖师浓眉倒竖，眼看便要大发雷霆，却不知为何强压了下去，冷道：“他能成真君，自是有他的道理。正如你我身为仙人，也是道理。她如今要离开，更是道理！”
芳准笑道：“好一个道理！见死不救是道理，一错再错也是道理，明知故犯依旧是道理！弟子感谢师尊教诲，今日总算明白何谓天之道了！”
“芳准！跪下！”金庭祖师登时勃然大怒。
芳准摸了摸胡砂的脑袋，柔声道：“别慌，别怕，你待在这里别动。”
胡砂摇了摇头，将他的手推开，后退两步，跪下低声道：“弟子不肖，顽劣惫懒，无法继续清远的修行，今日便要告辞了……保重，芳准先生！”
语毕，她磕了三个头，飞快起身，再也不敢看他一眼，没命地跑下了高台。
金庭祖师余怒未消，森然道：“进去！”
芳准望着山下出了一会儿神，回头看他一眼，露出一抹笑，轻声道：“师父……您的道理，恕弟子愚鲁，实在无法苟同。”
他飘然走进正门，众人纷纷下跪让道，谁也不敢大喘一口气。
胡砂失魂落魄地走了好久。
眼前的道路完全陌生。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她完全不去想。其实想了也没用，她现在又是孑然一身了，就这么简单。
至于那如玉如月的少年郎，繁花缭乱的仙人逍遥，从此只当幻梦一场，都忘了吧。
身边有人喊她：“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乱走，是不是迷路了？”
她茫然地回头去看，眼前一片模糊不堪，什么都不清楚。
那人见她满脸眼泪，一时倒尴尬起来，只得用手在牛车上一拍，笑道：“上车吧，老头子送你回家。你住哪里？”
她哪里还有家呢？
胡砂怔了半晌，终于把眼泪擦了擦，哑着嗓子说道：“那麻烦老爷爷，送我去小粉镇。”
陆大娘一如既往在镇上卖包子，当胡砂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手里的包子吓得又一次掉在地上，紧跟着又被她一脚踩烂。
“小胡砂！”陆大娘激动地一把抱住她，“你回来了？大娘担心死啦！只怕你在路上出什么事！”
胡砂勉强笑了笑，低声道：“大娘，我真没用，没能上得仙山，拜得仙人为师。”
陆大娘急忙将她搂着抱着带进后院，连声道：“回来就好！你走之后，大娘懊悔了许久，就不该跟你说仙山仙人的事！多少人去了都回不来，你能活着回来，大娘真是欢喜极了。”
洗了个热水澡，身上换了新做的衣裙，略有些大了，却是暖洋洋、软绵绵的，手里端着的小米粥散发出香甜的味道，令人安心。
陆大娘在后面捧着她湿漉漉的长发，用木梳轻轻梳着，一面絮絮叨叨：“唉，你这孩子，路上吃了不少苦吧？瘦了一大圈。这一个多月，你是怎么过来的？”
胡砂低声道：“其实还好，也没吃什么苦。好心人还是很多的。”
陆大娘叹了一口气：“别撒谎啦，大娘活了这么大岁数，还看不出你过得好不好？”她将胡砂的头发用布擦干，理顺，这才自外屋端了油灯给她。
“早点睡吧，养养精神。明天，大娘做你喜欢吃的牛肉羹。”她摸了摸胡砂的小脑袋，推门出去了。
胡砂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完全陷入暗沉，万籁俱静。
风打在纸糊的窗户上，啪啪作响，那种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令人心惊。胡砂一口吹灭了油灯，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清远度过的第一个夜晚，窗外也是风声如咽，她整夜没睡好，一直在想家。那时候她以为一切很简单，好好修行，等待仙法大会，找到青灵真君，然后给他赔罪。很快就能回家了。
做人果然不能太天真。
她把脑袋也埋进被子里，不想听见一点声音。
以后要怎么办？离开清远，离开师父、师兄，她好像什么都办不到，这样不是很糟糕？
瀛洲，水琉琴，逍遥殿……她将这几个字反复来回地念，像是要烙印在心底一样。
明天……出发吧。无论如何，她不能因为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就客死异乡。水琉琴也好，金琵琶也罢，这个活，她不接也得接了。
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陆大娘在外面低声道：“小胡砂，外面有个男的来找你，说是你朋友。”
胡砂一把揭开被子：“我来了。”
朋友？会是谁？她在这里有朋友吗？
她穿好鞋，披了件外衣，把门打开，陆大娘攥住她的手，两眼放光：“小胡砂，你何时认识了这样一位少年郎？长得漂亮，说话也漂亮，他是哪里人？娶妻了没？家世如何？叫什么名字？”
胡砂一头雾水：“我……我也不知道是谁……”
她端着油灯往外走，大门那里开了半扇，淅淅沥沥的雨水往里面灌，把地面弄湿了一大块。有个人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外面的雨幕，身上那件花里胡哨的大袍子已经湿了大半。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头发也是半湿，粘了一绺在腮边，一颗水珠正挂在他弧度漂亮的下巴上，欲滴未滴，惹得人心痒痒。
见到胡砂，他微微一笑，柔声道：“可让我找到你了，小胡砂。”
胡砂手里的油灯“嗖”一声便掉了下来，离地还有半寸，那人手指微微一抬，油灯凭空飘了起来，摇摇晃晃地飞到胡砂手边，一滴油也没漏。
她整个人都傻了，接住油灯喃喃道：“二师兄……你……你怎么……”
他笑了笑，没搭腔，只对躲在后面拿眼偷看的陆大娘柔声道：“这么晚了还来打扰，真是抱歉啊，大娘。”
陆大娘笑吟吟地把他迎进来，一面道：“去小胡砂的屋子吧，那里暖和。我去煮茶。”
她在胡砂手上捏了一把，给她挤挤眼睛，意思大约是小丫头眼光不错。不过胡砂还处于震惊状态，完全没感应到。
凤仪揽着她的肩膀，倒是熟门熟路，很快就找到了她的房间，自己抽了一条凳子坐下，撑着下巴只是看着她笑。
胡砂捏着油灯，都忘了放下，连声问：“二师兄……二师兄你怎么会来这里？师父他们知道吗？你……肯定是偷偷跑出来的吧……还是快回去，别让师祖骂你……”
他笑吟吟地把油灯接过来，柔声道：“你猜我为什么要来看你？猜不到吗？”
胡砂脸上登时大红，嗫嚅了半天，直觉要回避这个问题。
凤仪也不等她说话，低声道：“我回到芷烟斋才知道你被师祖驱逐的事，想要找个人来问都找不到。师父和师兄也不知做了什么，都被师祖罚去灵岩洞静坐三天。我只得让灵兽一路追着你的气味。若不是下雨，气味被冲淡不少，只怕我还来得快些呢。”
胡砂面上一暗，良久，才轻道：“是我连累了师父和大师兄。其实我不该去清远，一开始就不该去。”
陆大娘进来送茶，又递了一块干巾子并一碗小米粥给凤仪，热情得很：“公子今天就在寒舍将就一夜吧，外面风雨大得很，路也不好走。”
凤仪眸光微转，见到胡砂满脸期待不舍的表情，便笑道：“那就麻烦大娘了。”
陆大娘出去后，胡砂才低声说道：“二师兄，你一夜不回去，不会被处罚吗？”
凤仪在她额头上伸指一弹：“傻姑娘，你忘了我入门已有五十年？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先想想自己吧。”
胡砂垂下眼皮，睫毛微微颤抖，勉强笑道：“我？我嘛……自然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凤仪小啜了一口茶水，淡道：“要回嘉兴，只怕还有一番折腾吧，你确定自己一个人能办到？”
胡砂心中一惊，先前被丢到脑后的事闪电般浮现出来，她猛然跳起，桌上的茶杯都差点被她撞翻。
“二师兄！”她大叫，“你……你也是我那个世界来的吧？对不对？不然你怎么会知道孔子的话？你先前一直瞒着我？”
凤仪一把捂住她的嘴，看看门外，确定陆大娘没被惊动，这才将她按坐下来，贴着耳朵轻道：“别叫，小心教别人听见。”
胡砂瞪圆了眼睛，顾不得还被他捂着嘴，急道：“那……那你真是……”
凤仪摇了摇头：“我不是，但我昔日有个友人，与你一样，被青灵真君弄来了这里。条件便是十年内找到两件天神遗物交给真君，才能送他回家。”
“那他找到了吗？回去了吗？”胡砂最关心这个。
凤仪眼神一黯，叹道：“他死了。”
那一瞬间，天上好像有雷劈下来，正中她心头似的，将她劈得浑身发麻，冷汗如浆。
“……死了？”她颤声反问。
凤仪长叹一声：“彼时谁也不知那五件成套的天神遗物在何处，他也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弄清木昊铃位于流洲南海海底，瀛洲乐正石山旧殿藏着水琉琴。可惜在取水琉琴的途中，就此一命呜呼。”
胡砂倒抽一口凉气，怔怔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水琉琴，与其他神器甚是不同……具体为何我也不清楚，似乎是不能轻易靠近的，你要去取，只怕困难得很。”
胡砂低声道：“那我也得试试，我不想五年后就死在这里，我要回家。”
凤仪突然握住她的手，紧紧攥着，掌心炽热，那种热度竟令她悚然一惊。
“是我们去试，二师兄陪着你。”
她又是一惊，猛然抬首，刚好对上他漆黑狭长的双目，那里面太深，她看不明白。凤仪看了她半晌，唇角一弯，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已经死了一个朋友，我不想看到你也死。所以，这次我陪你去。”
胡砂猛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垂下头，耳朵慢慢红了，连带着眼睛好像也有点红，半晌，才小猫似的软软叫了一声：“二师兄……谢谢你。”
凤仪笑道：“你叫我那么多声‘二师兄’，我怎能放着你不管？这些客套话，以后不用说了。”
胡砂默默点头，只觉他微凉的手指拂过耳畔，顺势滑下来，要摸在脸颊上。她本能地一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过身，故作自然地说道：“对了，我去看看大娘是不是帮你把客房收拾好了，我……我去帮忙！”
她推门逃也似的跑了出去，正撞上过来添茶的陆大娘，险些把茶盘也撞翻了。
陆大娘赶紧扶住她，又笑又气：“看你，毛毛躁躁的！可别叫那位公子笑话！”
抬头见她面上酡红，艳色可压桃花，陆大娘不由笑得更厉害，挽住她的手低声道：“小胡砂，他是路上照顾你的人吧？我看这公子不错，冒着大雨也来看你，可见关心得很。你可有将他的情况问个明白？”
胡砂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只觉心里突突乱跳，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陆大娘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进去招呼凤仪到客房睡觉。直到人都走了，胡砂才磨磨蹭蹭回到自己屋子，吹了油灯跳上床，又用被子裹住脑袋，忐忑不安。
只是这忐忑与先前却截然不同。
彼时脑海里一忽儿浮现出芳准柔和的黑眼珠，一忽儿又是凤仪带着凉意的手指，闹得她睡也睡不好。
她在飞。
在一片浓厚的、灰蒙蒙的雾气里飞。
上下左右，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阴风拂过发间，令人头皮发麻。
远方传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号叫声，像是妖怪，又像凶猛的野兽。
胡砂不太明白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她试着动了动身体，谁知周围的雾气立时散去，她直线状朝下跌去，还没来得及张口呼叫，身体已经撞在硬硬的地面上，痛得她泪眼汪汪。
“罪人！”
天顶传下霹雳般的怒吼，耳朵都要被它叫破，紧跟着无数道雷电劈打在她身体周围，虽然并没伤到她分毫，却也足以令人吓得晕厥过去。
胡砂死死捂住耳朵，把身体缩成一个球。
四面八方传来凄厉的嘶吼，无数奇形怪状的妖兽朝她扑来，像潮水一般，无处可躲。
胡砂惊得手脚冰凉，半寸也动不得。
耳畔有清朗的风声响起，金光登时大作，那刺目的光芒中隐约立着一人，金甲长刀，眉目如画。那人上前一步，提刀斜斜一划，妖兽们瞬间便像纸屑般碎开，天顶的雷云也被飓风吹得散开，露出一方灰白天空。
头顶传来一声低咒：“芳准！坏吾好事！”
那雷鸣又轰了一阵，然后一切平静下来，诸般幻象皆破。这里不过是一片漆黑的原野，广袤无垠，远方起伏的山峦与树丛看上去像是用墨水泼出来的。
那金甲神人收刀横于胸，身子微微一转，刹那间化作金光万道，莹莹絮絮地落下，最后只剩白纸小人一张，落在胡砂掌心。
掌心传来一种暖意，胡砂不由一个激灵，霍地一下坐了起来，满头冷汗地四处张望。这里还是陆大娘家，天色已然大亮，她睡在床上，没有妖兽，也没有雷鸣电闪。
胡砂愣了好久，不确定那是梦还是什么别的，低头朝掌心一看，一张白纸小人正放在其上，已被汗水浸透。
她的整颗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拎了一下，麻麻地痛。
师父……她在心里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只觉喉咙里酸甜苦辣什么味道都有。
定然是他帮了自己，只不知道这白纸小人是什么时候塞给她的。
胡砂小心翼翼把白纸小人放在被子上，轻轻抚平，然后放进荷包里，贴着心口安置，仿佛那样就能获得力量一般。
陆大娘在外面敲门：“小胡砂，起了没？凤仪公子在等着你啰！”
她急忙答应一声，起身穿衣梳洗。看样子，陆大娘已经问到了二师兄的名字，不知问没问他家在那里，有没有娶妻……想到这里，胡砂脸上又是一红，低念一声“罪过”，赶紧捧来冷水洗脸。
出去的时候，凤仪早已神清气爽地坐在外厅喝茶，面前还放着两个包子。
胡砂奇道：“二师兄，那是肉包子啊！你能吃荤腥？”
“笨，那是菜包子。”他丢给她一个，咧嘴笑，“虽然出来了，但修行不能断。你以后也不许吃荤腥，少少吃些素食吧。”
胡砂的嘴巴又撅起来了：“我又不想成仙……”
陆大娘刚好从厨房端了汤出来，很是好奇地问道：“成什么仙？小胡砂，你怎么叫他‘二师兄’？不是没能拜上师父么？”
胡砂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给她解释这复杂的关系。凤仪笑道：“没来得及告诉大娘，胡砂是没能到清远拜师，我们的师父是一个云游道人。昨天因着她偷吃鸡腿，师父骂了她几句，这孩子便闹脾气跑了出来，这会儿我赶着将她带回去呢。”
陆大娘顿时了然，爱怜又好笑地在胡砂脑袋上一拍：“傻孩子，你师父是为你好呢。我还说怎么一个月没见瘦了那么多，原来是没吃饭。以后可要乖乖听师父的话，别偷吃荤腥啦！”
说着又把汤端了回去：“若是早说，我便不做这肉羹了。等我去给你们做个素汤来。”
凤仪连忙阻止：“不麻烦大娘了，我得赶紧带小师妹回去，迟了师父要责罚的。”
胡砂正在埋头吃包子，不防后背突然被他一提，轻飘飘地被拽出了门。她急道：“等等！我的包袱还没……”
凤仪不屑一顾地皱皱眉头：“什么包袱？哦，包着那些难看的衣服是吧？那些难看死了，都丢掉，二师兄帮你买新的。”
“丢掉……”胡砂惊得差点被噎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大娘在门口朝他们依依不舍地摇着手绢：“小胡砂，好好跟着师父修炼，记得闲了来看大娘啊！凤仪公子，胡砂就拜托你照顾了……”
“大娘，我的包袱……”胡砂着急地朝她挥手，奈何对方只当她是告别，手绢摇得更欢了。
最后还是没能将包袱取回来，胡砂一路都撅着嘴，无论凤仪和她说什么，她都不理不睬。
“好了，是二师兄不对。”凤仪无奈地拽拽她的小辫子，“真是个小丫头。”
胡砂的嘴撅得可以挂油瓶，嘟囔道：“你当着大娘的面说衣服难看，多不给她面子。那些都是她给我做的。”
凤仪失笑，忽而牵住她的手，只道：“那二师兄给你赔罪，跟我来。”
他领着她拐个弯，走进一家店铺，上书“成衣坊”三字。
店内用长竹竿挂着一幅又一幅的彩衣绸缎，因着海内十洲与海外不太一样，上面的花纹针法都是前所未见的，胡砂看得眼花缭乱，竟分不出谁更好看些。
“喜欢什么，只管挑，二师兄给你买。”凤仪将她轻轻推进门。
“二师兄……”她小小拉了一把他的袖子，“这里看上去好贵的，咱们还是去小铺子买几匹布，我自己做好了。”
他没说话，只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在诸多斑斓花布间细细挑选。
胡砂无奈之下只得四处乱看，忽见前面架子上挂着一件成衣，淡淡的绯红，像霞光一般，色泽极柔极美。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老板是个会看眼色的，赶紧凑过来笑道：“姑娘喜欢那件？果然有眼光！这是用天香湖的青蚕吐的丝织就的，取了多丽山附近的茜草染的色，别处再也见不到这种漂亮的红了。”
胡砂还没来得及说话，凤仪便开口道：“好，就要那件。多少银子？”
她吓一跳，赶紧拦住：“别！我只是看看……”
凤仪将她轻轻推开：“那颜色我喜欢，想看小师妹穿。”
老板笑呵呵地说着奉承话：“这颜色如此漂亮，也只有姑娘这样的人才能配上了。姑娘好眼光，好福气，有这样一位相公。”
“不是相公！”她急得不晓得怎么办才好，那边厢凤仪已经付钱，把衣服轻轻抛了过来。
“后面有更衣厅，小师妹快去换，你身上那套衣服我再也不想看。”
事已至此，她只得哀怨地看他一眼，捧着衣服去后面换了。
那衣服又软又轻，穿在身上自然与寻常布料不同，关键是这样轻薄，却不觉得冷。她一面系着衣带，一面听那老板在外面和凤仪搭话，赞这衣服料子好，寻常刀枪都刺不进去，也不易沾染风尘，出门行走是再好不过的。
她不由扯了扯袖子，软绵绵的，真能挡住刀枪？她反正不相信。
衣服略有些大了，胡砂在里面整了半天，忽听外面有人在与凤仪争执，声音还很大：“这位兄台真是荒唐，这成衣是我前几天和老板定做的，买东西总有先来后到的道理，你出钱多，就能无视道理？”
凤仪笑道：“好吵，我事先也不认得你，老板更没与我说明衣服是被你预订了的，为什么就不能花钱买？”
那人怒道：“老板！你过来评评理！先前我是不是与你订了那件成衣？你怎的又转卖他人？”
那老板夹在中间和糨糊，左右为难。胡砂提着旧衣服推门出去，奇道：“二师兄，怎么了？”
店内三人一齐回头看过来，凤仪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约有二十多岁，修眉俊目，肤色黝黑，眉宇间自有一股俊朗彪悍。一见到胡砂，他目中流露出一丝惊艳的神色，正要说的话不由自主就吞了回去。
凤仪懒得理他，笑吟吟地走过去，拉着她上下打量，赞叹道：“到底是人要衣装，如今这样岂不是漂亮极了？我早说，我家小师妹是很漂亮的，只是不会打扮。”
胡砂一被夸就要脸红，结巴道：“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那里有镜子，你自己去看。”凤仪将她推到大铜镜前，镜中立即映出一个少女，肤色莹白，红衣乌发。因着她在清远的一个月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所以清瘦了许多，下颌尖俏，显得双目水汪汪的，先前的稚气大减，显出一些少女的妩媚来了。
胡砂也没想到这件衣服与自己这般相配，稍稍出了一下神，就听那个男子在后面说道：“老板，这话到底怎么说？我定做的衣裳，你反倒卖给别人。做生意贪便宜，也不能这样没诚信吧？”
那老板愁眉苦脸，连声道：“这位公子，话不是这样说的呀！你订了衣服，说好三天内来拿，小店都等了你七八天也不见个人影，咱们不能做亏本生意是不是？谁想今日就这么巧碰到了一起呢？要不你和那位公子打个商量，看怎么安排吧，别来找我。”
胡砂拽了拽凤仪的袖子，低声道：“二师兄，衣服是他定做的吗？”
凤仪嘲讽地一笑：“别理他，钱咱们都付了，谁让他迟到，自己再重订一件吧。”

第七章
那人又怒了：“你这人好没道理！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你不知道这天香湖青蚕一年只吐一次丝，只够做一件衣裳？这会儿叫我到哪里去再订一件？”
凤仪只当没听见，揽着胡砂便要走，她挣了一下，走过去，充满歉意地道：“抱歉，这位大哥，我不知道这是你事先定做的衣服。要不……要不我脱下来给你吧，我们再买别的。”
那人见她这样说，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脸上微微一红，嘟哝道：“倒……倒也不必，这衣裳姑娘穿着挺合适……算了，我认栽，老板，还有什么别的稀奇料子？”
那老板松了一口气，一迭声说“有”，又报了七八种稀奇罕见的料子。那人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显是那些料子昂贵异常，他囊中羞涩得很。
凤仪走过去笑道：“好吧，说到底衣裳是被我们买了，老板订金还没退给你吧？不如我添些钱，买一匹新料子，就当是先前的赔罪了。”
那人立时转怒为喜，连声道：“这怎好意思！先前我也有错，给兄台赔不是了！”
凤仪笑着摇了摇头，自取钱替他付了订金与工钱。那人拱手道：“感激不尽！在下莫名，敢问兄台与这位姑娘尊姓大名？”
莫名？胡砂一呆，本能地接了一句：“其妙？”
莫名脸上一红：“惭愧，‘其妙’是家弟的名讳。”
胡砂登时出了满头黑线，世上居然真有父母给自家孩子取名“莫名其妙”！
凤仪报了姓名，双方在店内寒暄了一阵，莫名突然说道：“在此与两位相逢也是有缘，我想和二位问个路，不知瀛洲乐正石山旧殿要如何走？我四处寻访，只是没人知道。我见两位仪表不凡，想必是仙山高徒，或许能指点一二？”
胡砂心中一惊，脱口而出：“瀛洲乐正石山旧殿？你……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莫名见到她便要脸红，只得垂头道：“这……私人原因，只怕不能透露，请胡砂姑娘见谅。”
瀛洲乐正石山旧殿，水琉琴就在那里。这人……难不成也是要去找天神遗物的？莫非……他也是被青灵真君从海外带到这里来的人？
胡砂忍不住想问，忽觉手腕被凤仪轻轻捏了一把，他笑道：“那正巧，我们也是要去瀛洲的，不如路上搭个伴，也热闹些。至于那什么乐正石山旧殿，我们没听过，不过可以帮你打探。”
莫名顿时大喜，连连拱手称谢，与凤仪、胡砂约了三日后生洲八塞渡口相见，他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了。
莫名走了之后，胡砂看着凤仪，欲言又止。
他淡道：“别这样看我，虽说骗了他，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没确定他是否与你一样，莽莽撞撞地去问，泄露了秘密只怕不好吧。”
胡砂点了点头，展颜一笑：“我就知道二师兄最好了，他们都说你坏得很，我可不这么想。”
凤仪垂下眼睫，在她头顶摸了摸，没说话，忽然丢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沉甸甸的。胡砂愣愣地打开，却见里面是各色新衣，并两卷花里胡哨的绸缎料子。
他调侃道：“觉得我好，便为我做几件衣服吧。料子二师兄都给你买好了。”
胡砂有些羞赧，小声道：“好……好啊。但我的手艺不好，如果不合身、不好看，二师兄可别笑话我。”
凤仪钩起唇角：“怎么会？只要是小师妹做的，我都喜欢。”
胡砂的脸又开始发红，捏着包袱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不是该告诉他，自己是有相公的人，不能对其他男人太亲热，他也不能对自己太亲密，否则就是娘口中不守妇道的坏女人？可是，人家也没表示什么什么，她要是说出来，岂不很丢人？
胡砂胡砂，你要冷静，别总胡思乱想的。师兄对你好不过因为你们是同门，师父对你好也不过因为你是他徒弟，你要是为此有非分之想，才是对不起他们一番心意。
她对自己念念有词了好久，终于长长出一口气，正大光明地追了上去，抓着凤仪的袖子连声问：“二师兄，我们现在去哪儿？”
凤仪眯着眼睛想了片刻：“去找客栈住下吧，别麻烦陆大娘了。顺便养养精神，要乘船出海呢。”
胡砂吓了一跳：“还要乘船？”
上回他们到凤麟洲桃源山，光腾云飞就飞了半天，要是乘船，该走到何年何月？
凤仪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乘船，你指望二师兄一个人驮着你俩腾云跨海么？小丫头，不能这样欺负你二师兄吧。”
胡砂无话可说。
两人在街上找了客栈住下，上楼的时候，凤仪突然说道：“师父和师兄在灵岩洞也要静坐三天，咱们走的时候，不知他们会不会追上。别遇上他们才好。”
这句话让胡砂又是一夜没睡好。
从荷包里取出白纸小人，捏在手里盯着看，明明只是小小的一片，既轻薄又柔软，她却感觉重若千钧。
她闭着眼一个劲告诉自己：你有相公了，你有相公了，你有相公了……如此这般念了千百遍，到底还是睡着了。只是做了个梦：那个画在纸上的相公突然跳下来，变作芳准的模样，拈花含笑；不知怎的，忽然又变成了凤仪，斜倚月下。
她就这般心猿意马地过了三天，无时无刻不在妇德与失德之间徘徊为难，越发觉得自己成了个坏女人，惶惶不可终日。
到了第三日，莫名果然早早等在了八塞渡口，至于让胡砂担心了好久的师父和大师兄，直到他们顺利上船都没出现，她也不知是安心还是失望。
从生洲坐船去瀛洲，起码要花上半个月的时间。前几日，胡砂还觉得茫茫大海很有意思，每天泡在船头，白天数海鸥，晚上数星星，越到后面越觉得无聊，最后只和凤仪他们一样，躲在船舱里睡觉，连话都懒得说。
“二师兄，还有多少天才能到瀛洲啊？”无聊到了极致，胡砂终于忍不住在吃饭的时候发问了。
凤仪还恪守着清远的规矩，不吃荤腥，只夹了两筷子青菜，一面喝茶，一面慢悠悠说道：“还有三四天吧。海上航行，谁也说不准确切时间，不可预计的情况太多。”
正说着，却见莫名愁眉苦脸地捧着一件五彩斑斓的衣服过来了：“想不到这种仙山仙地也有奸商，花了那么多银子，居然给我一件破衣服！”
胡砂好奇地凑过去看，却见他手上捧着的正是在生洲那家成衣坊做的新衣，听说是比天香湖青蚕丝更贵的料子，珠光宝气的，只可惜胸前有个拇指大小的洞，显见是不能穿出去的。
“买的时候你没验货吗？”凤仪接过来看了一眼，用手搓搓，又奇道：“像是新戳出来的，你自己戳的？”
莫名脸上一红，嗫嚅道：“那老板说这是火浣鼠毛织就的衣裳，不畏水火，刀枪不入，我……我就用匕首试了试……谁想一戳就破……”
凤仪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将衣服抛给他：“显然他是欺负你这外乡人没见识。火浣鼠的毛皮是何等珍贵，与天香湖青蚕岂止差了一个档次，神仙也未必能穿上，他会用那种价格卖给你？这确是毛皮织就，但并非火浣鼠，而是知春山的地鼠皮毛，大抵是比寻常衣服暖和些，至于水火刀枪，是一点也不能防的。”
莫名尴尬地攥着衣服，也不知是要把它丢掉，还是捧着大哭一场。胡砂赶紧过去安慰：“莫名大哥，你别难过，就是一个洞而已。这衣服花里胡哨的，我这两天帮二师兄做衣服，还有剩余的布料，颜色也差不多，我帮你补上吧。”
莫名感激不尽地给她拱手道谢：“真是劳烦胡砂姑娘了，大恩不言谢！日后姑娘有任何差遣，在下一定为你做到。”
胡砂骇笑：“这……不是什么大事，算不上大恩……补个洞而已……”
他连连摇头，叹道：“非也，实不相瞒，这衣裳……是买给我数年未见的未婚妻的，我因一些事情不得不在大婚前离开她，如今事情快要办妥，终于可以回到家乡，这件衣裳是给她带的礼物……”
话未说完，却听凤仪问道：“不知莫兄家乡在何方？我二人正好近日下山历练，没什么俗事，倒可以送你一程。”
摆明了是套话，奈何莫名老兄半点也没发觉，大方地笑道：“我家乡在川蜀渝州，只怕两位没听说过，不敢劳烦相送了。”
胡砂差点跳起来，手指着他的鼻尖，一个劲抖，偏生说不出一个字。
莫名莫名其妙地看着胡砂，奇道：“胡砂姑娘怎么了？”
凤仪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道：“我只有一句话问你，那土堰鼓是你找到了，交给青灵真君的？”
这次轮到莫名跳起来，浑身发抖，脸色忽青忽白。
彼时胡砂才弄清楚，莫名出身武术世家，习得一身好武艺，自小行走江湖，资质非凡。因着在山神庙没有磕头，夜来做梦就被抓到了海内十洲，为人嘱咐十年内取得土堰鼓与水琉琴。
他身怀武艺，自然比手无缚鸡之力的胡砂厉害些，在海内十洲跑了两三年，居然还真给他在聚窟洲无穷谷找到了土堰鼓。此后，他四处打探，得知水琉琴藏在瀛洲乐正石山旧殿，正要出发，便遇到了胡砂与凤仪。
凤仪听说，便点头笑道：“看来，如今真君手里已经有了两件天神遗物。神器得其三便能成事，就差这一个水琉琴了。难怪他这样焦急。”
此言一出，胡砂和莫名都疑惑地看着他，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解释道：“金木水火土成套的五件神器，聚集五行之力，威力巨大。木昊铃为我那友人所得，土堰鼓由莫名所得，都给了真君。金琵琶被盗，御火笛在魔道手中，真君是没本事拿到了，只能盯着最难拿的水琉琴。只要得到它，他和你们的心愿就都了了，互取所需吧。”
莫名叹道：“这些神仙鬼怪，我素来是不信的，如今不得不信，却也摸不着头脑得很。且不管他要来是做什么，总之为了回去，我们都得努力。胡砂姑娘，真想不到，原来你与我是一个地方来的。”
胡砂愣愣地点了点头，定定看着莫名，低声道：“你是第三个。不知还有没有第四、第五个。”
莫名将腰间的长剑一拍：“这真君也太不成事！让我等粗鲁江湖汉子来替他跑腿也罢，怎的还将一个小姑娘掳来？岂不是白白送死的份？胡砂姑娘，此行莫名一定护你到底，水琉琴到手，算作你的功劳，想来我已将土堰鼓给了他，那真君也不会为难我。”
胡砂感激地看着他，正要说话，忽觉整个船身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三个人登时站立不稳，滚倒在地，墙角放置的装饰花瓶也咣啷啷砸了下来。
外面许多人在尖声叫嚷：“是海妖！遇到海妖了！”一时间哭的哭，叫的叫，跑的跑，跳海的跳海，乱作一团。
胡砂从这面墙撞到那面墙，像被放进锅里的炒豆，翻来覆去，头晕眼花，最后被人一把扯住胳膊，用力拖出舱房。腥涩的海风立时扑面而来，夹杂着翻卷而起的海水，几乎是瞬间就把她淋了个湿透。
船头到处是惊恐的人，死死拉着甲板，在狂风暴雨中努力寻找一个支撑点。
天色已然很暗了，还下着密密麻麻的大雨，海天都是漆黑一片，完全分不清方向。海水像沸腾似的在不住翻滚，也不知下面藏了什么庞然大物。
胡砂被凤仪一把按在甲板上，疼得大叫一声，后面的莫名抽出长剑，厉声道：“凤兄，胡砂姑娘，你们快退后！船下有妖怪！”
话音刚落，却见海面上飙射出一根粗长漆黑的物事，滑溜溜的，像是怪物的尾巴，将船体从中一卷，小孩子玩玩具似的，“嘎嘣”一声，整艘大船从中被折成两半，吱吱呀呀地断裂开，上面的人哭喊不绝。
胡砂被紧紧压在甲板上，凤仪用下巴按住她的脖子，不让她动。那断成两半的船砸在海里，被大尾巴胡乱一搅，眼看便要卷入旋涡。
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惊得嗓子都叫哑了，忽听耳后凤仪低声道：“莫慌，我在这儿！那妖物有些不简单，我无法用腾云术，你抓紧我，一刻也别松！”
断船到底还是沉了下去，冰冷的海水席卷而上，像是无数双有力的手在撕扯着她的身体。胡砂呛了几口水，只觉咸涩异常，入到眼里更是疼得不行，所幸凤仪将两人的腰带拴在一处，他紧紧箍住她的身体，两人暂时没有分开。
海面上“嗖”的一声蹿起一只庞然大物，身体细长漆黑，足有百丈高，头角峥嵘，两只眼睛在黑雾中像巨大的灯笼，寒光湛湛。
“罪人！”半空中像是有人在怒吼，“还不快离开他？”
胡砂在慌乱中陡然想起那个古怪的梦，此时再抬头看那妖物，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刷刷刷……轻柔的海潮声在耳边来回拂动，像小时候娘哄她睡觉时唱的歌。
胡砂的眼皮子动了动，从昏睡中清醒过来。
蓝天，白云，宝石一样美丽平静的大海—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美妙，前所未见。胡砂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撑着身体坐起来，忽觉左腿上一阵剧痛，“啊”的一声又摔了回去。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呻吟，她急忙回头，却见凤仪满头满脸的沙粒，俯睡在身旁，似是快醒了。
“啊啊，好痛……”他嘟囔着，撑起身体，四处张望，最后低头问胡砂，“这是哪儿？”
她摇了摇头。
凤仪拍了拍头发上的沙粒，正要站起来，不防两人的腰带是拴在一起的，他一动，连带着胡砂也动，触动了左腿的伤口，登时疼得要哭。
凤仪急忙解开那死结，伸手在她左腿上一摸：“骨头断了，你先别动。”
他转头看了看周围，邻近的海面上到处散落着木板、缰绳之类的物事，甚至还有木箱、马桶，显然是那艘船上的东西。他取了两块木板，将她左腿断骨固定住，系好，再抬头看看，胡砂已经疼得泪眼汪汪了。
“二师兄，我大概明白那只海妖为什么会攻击咱们的船了。”她咬着唇，喃喃说着，“那天道童告诉我，如果把这事和别人说，就要让我魂飞魄散。我把事情和师父、你，还有莫名大哥都说了，所以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不过要杀我的话，何必劳师动众？害得那一船人都送了命……”
凤仪正撕了外袍蘸着海水洗脸，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在他看来，人命如草芥而已。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想太多。”
说罢，又过来替她擦脸梳头，稍稍收拾停当，忽听胡砂又道：“莫名大哥不会也……”
他淡道：“不知道，不过他既然有武艺在身，应当没事。青灵真君还等着水琉琴呢，不会发狠杀个干净的。”
胡砂默然，回想昨夜，海妖肆虐，他们真是险些便要命丧黄泉了。却不知凤仪用了什么刁钻法子逃出来的，只让她断了个左腿，可算不幸中之大幸。
正想着，忽觉身体一轻，被他拦腰抱了起来，胡砂登时大窘，急道：“别……别！放我下去！”
凤仪失笑：“别放你下去？成啊。”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她恼羞差点成怒。
最后还是被他背在背上，晃晃悠悠地沿着沙滩往前走。他笑话她：“小胡砂，胆子小，脸皮薄。”
胡砂在后面涨红了脸，想说什么，最后却抿唇不语。
妇德、妇德、妇德……她在心里一个劲念着这几个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眼下……眼下她被男人背在背上只因为自己的腿断了，绝对没有任何背叛相公的意愿，老天要明鉴啊！
脚印在沙滩上印了老长一串，被海潮冲刷得乱糟糟的，像她现在的心。
过沙滩，上悬崖，入树林，攀乱石。凤仪优哉游哉上了高处，眺望一番，奇道：“真幸运啊，这里就是瀛洲。没想到一场海难倒把咱们送过来了，比坐船还快些呢。”
“瀛洲？那我们赶紧去找乐正石山旧殿啊！”胡砂激动了，一脚踢在旁边的松树上，痛得又是一声大叫。
凤仪赶紧把她放下，仔细检查一番，确定骨头没歪，这才叹了一口气：“我的大小姐，你的腿都成这样了，还取什么水琉琴，不怕门口的妖兽把你吃掉？先把伤养好吧，可惜我没师祖那本事，片刻就能让断骨痊愈，你还得忍个几天。”
“可我听说腿断了，起码要几个月才能好呢……”
他轻轻背起她，慢悠悠地说道：“有你二师兄在，几天就能好，放心就是。”
所幸人虽然受伤了，包袱却没丢，一直被凤仪系在腰上，莫名的那件地鼠毛衣裳也神奇地漂洋过海落在沙滩上，被二人捡了起来收好。
林子里有许多参天大树，粗得让人难以置信。凤仪不喜欢住山洞，嫌里面有怪味，索性运用法力在树上搭了个小屋子，倒也稀奇。
进了树屋，凤仪第一件事就是脱她裤子。
“你做什么？”他的举动换来一声尖叫和几个巴掌。胡砂紧紧攥着腰带，誓死捍卫贞洁，用含泪的眼睛看色狼那样看他。
凤仪捂住被打的脸颊，轻笑道：“青天白日，和风秀丽，你说我做什么？自然是与小娘子共享人间至乐了。”
说罢，他又去扯腰带。要不是左腿断了不能动，胡砂真恨不得马上跳下去。她紧紧闭上眼，不敢去看马上要发生的事。
忽听“卒卒”两声撕裂衣服的声音，她不由抖了一下。然而过了良久，他也没任何动作。胡砂惊疑不定地把手指掰开一个缝，偷偷去看，却见他不过是撕了左腿的裤脚，把伤口露出来，运起法力给她疗伤。
“你……你骗我！”胡砂羞愤交错。
凤仪懒洋洋地抬头：“你口口声声说二师兄是好人，相信我，最后也不过是这样嘛。”
胡砂一时语塞，隔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你……事先不和我说明……那个举动……你又说那些话，谁都会误会的吧？”
凤仪淡道：“是，都是二师兄的错，小胡砂都是对的。”
胡砂没话说了，默默看他给自己疗伤，树屋里的气氛一时沉闷至极。她忍不住偷偷看他一眼，又怕被发现，赶紧故作自然地别过脑袋。隔一会儿见他还是低头不语，神情冷淡，忍不住继续偷看，做贼似的。
凤仪突然出声：“要看就光明正大些，偷偷摸摸可不是好习惯。”
胡砂把嘴一扁，小小声道：“二师兄，是我错啦，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还是不抬头，声音淡淡的：“谁生气了？你少乱想。”
胡砂急得手指在衣带上乱扭，忽然想到什么，赶紧取过包袱，从里面掏出刚做了一半的外袍，讨好兮兮地捧到他面前：“二师兄，别生气啦。看，衣服做了大半。我给你赔不是啦。”
他故意板着脸，冷道：“才做了一半就拿出来，也叫赔不是？”
胡砂的肩膀又垮了，捏着衣服眼看要哭。凤仪伸了根手指在她额上一弹，笑道：“傻姑娘，谁会和你生气？傻乎乎的。”
她不由傻了，反应过来时只觉腮上一热，又被他亲了一口。
“真是傻得可爱。”
她倒抽一口气，猛然捧住脸，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大喊：淡定，要淡定！他不过和你开玩笑罢了！
可是脑子里不由自主又钻出“妇德”两个大字，压得她眼冒金星。
娘，女儿的妇德，只怕要亏损成零蛋了。
等凤仪的两件衣服做好，胡砂的断腿也痊愈了，她屁颠颠地捧上两件衣服给他试。
凤仪穿好之后抖了抖袖子，咂咂嘴，皱皱眉：“马马虎虎吧，还能穿。”
胡砂羞愧地捂住脸，不敢看他一长一短的袖子，前后严重不成比例的衣角，以及用杂七杂八的布头拼凑成的腰带。她在家虽也跟着娘亲学了点女红，也不过偶尔给老爹做几双鞋，上回做了件褂子，老爹都没敢穿出去。
好吧，她本来以为人到仙山修行了一段时日，双手也会灵巧起来，没想到手工还是毫无长进。
“二师兄……真能穿吗？”她昧着良心问。
凤仪把过长的袖子卷起来一道，无奈看她一眼：“不能穿，也要穿了。”
胡砂于是自我感觉良好起来，笑眯眯地整理着布头：“还有布料，那我再给你做一双鞋。”
凤仪赶紧拦住，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看拖的时间也够久了，还是快去找乐正石山旧殿要紧，鞋子以后再说吧。”那话说得，怎么听怎么有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胡砂没听出来，依旧笑眯眯的，只觉二师兄是天下第一好人。那两个压在她头顶的，金光闪闪的“妇德”两个字，越发亮晶晶起来，她深刻相信自己绝对能做个贤良的好老婆。
莫名觉着自己是倒霉者中的幸运儿，虽然倒霉地被拉到海内十洲来，玩个寻找神器的致命游戏，但每逢灾难总是化险为夷。
譬如昨天遇到了海妖，船坏了，他掉进海里，随着旋涡滚啊滚，居然也没死成。被潮水冲刷了一夜，最后还能上岸，苟延残喘地爬到附近的镇子上，遇到好心人收留几天，恢复了体力，还打探到他遍寻不见的乐正石山旧殿就在不远的山谷里。
这是什么样的运气？这是主角才有的待遇！倘若要将这份经历写成一部传奇，他必然是其中惊天地、泣鬼神的小强男主。
于是现在莫名就努力在望不到尽头的石林里乱窜，祈祷一个拐弯就能看到石山旧殿，宝物水琉琴躺在那里等他临幸……哦不，等他拿走。
他转过一根最大的石柱，充满希望地抬头，没看到梦寐以求的石山旧殿，却见有两个人飘飘然从石林上落地，男的俊俏，女的可爱，正是他以为丧身妖腹的凤仪与胡砂。
“啊！凤兄！胡砂姑娘！”莫名兴奋又激动，急忙迎上去，“老天有眼，你们还活着！教我牵挂了数日，以为你们已遭遇不幸……”
凤仪笑道：“不过区区海妖，不值一提。倒是莫兄，当真幸运，比我二人还早找到此地。如何？石山旧殿可有眉目了？”
莫名颓然摇头：“不瞒两位，我在这石林中转了也有半日光景，不要说旧殿，就连个石头房子也没看见。”
说罢，站在一块大青石上极目远眺，目所能及处，尽是石林，不见任何宫殿遗迹。
凤仪见胡砂也跟着垂头丧气，便笑道：“何必气馁，莫兄为了天神遗物奔波两三年，如今石山旧殿近在眼前，怎么反倒浮躁起来？”
莫名摇头叹道：“不……我也不知为什么，或许是结果唾手可得，反而变得患得患失。倒让凤兄笑话了。”
三人在石林里又找了一阵，终究还是没有头绪，眼看金乌西沉，晚霞染天，只得偃旗息鼓，在避风处升起火堆来，暂住一宿再做打算。
莫名从怀中取出一管竹笛，借着火光用小刀仔细钻孔，偶尔还放去唇边试音。笛身上分明纤尘不染，他却一遍一遍用丝手绢仔细擦拭。
胡砂看着新奇，不由凑过去问道：“莫名大哥，你会自己做笛子？”
他略带羞赧地笑了笑：“惭愧，我这手艺还是来到海内十洲，跟着一个老人学的。内子自幼喜爱音律，尤其喜爱竹笛清脆。我途经聚窟洲的时候，有人说绿腰湖畔的紫竹质地最好，做笛子声音清越九天，我便砍了几根拿来做竹笛。”
“内子？你不是说还未娶妻吗？”
莫名的脸更红了，嗫嚅几声：“虽然尚未大婚，不过我与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我心中早就将她当做内人了。原本说好十月成婚，可惜当初我不懂体贴，坚持出门与旁人决斗，如今想来后悔也为时晚矣。所幸天神遗物业已有了眉目，只盼做些她心爱的物事，回去后能求得她原谅我。”
胡砂颇为感动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急忙从包袱里抽出那件地鼠毛的衣裳，递到他手里：“莫名大哥，衣服我给你补好了，你看看合适不？”
他眼睛登时一亮：“咦？此衣居然没有被海水冲走！多谢胡砂姑娘了！”
说罢，将那衣服展开，却见胸口处那个洞被她从里面另取了一块花布补好，针脚乱七八糟，犹如狗啃，比原先光秃秃一个洞还要丑上三分。
胡砂两眼放光，殷勤地看着他，连声问：“如何？是不是比先前好了许多？”
莫名瞠目结舌，最后将那衣裳一裹，放进自己的包袱里，勉强笑道：“确实……好了许多，胡砂姑娘好……好……好手艺。”
一旁留着耳朵听的凤仪，到底忍不住“哧”地笑了出来，同情地拍了拍莫名的肩膀。这是男人间的惺惺相惜。
莫名转头看看凤仪身上的衣服，越发了然，还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胡砂丝毫不觉，还在自豪地眨着眼睛。
夜深了，石林里安静无比，虫鸣鸟叫一概没有。
胡砂身上盖着凤仪的衣服，趴在火堆前睡得胡天胡地。火光在她睫毛上一跳一跳的，看上去像是随时要醒过来似的。她本就生得眉目灵动，醒着的时候，那灵动还带着些傻气天真，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孩子。现下睡熟了，更是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嗯，她是个好孩子。
凤仪抱着胳膊，斜倚在青石上，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双瞳漆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方突然传来缥缈轻灵的歌声，像是有个女子展袖吟唱一般，其声温婉清丽，颇能打动人心。凤仪眉头微微一动—来了！
睡在下面的莫名到底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立即翻身坐起：“什么声音？”他捉住长剑，警惕地四处张望。
凤仪没有说话，只淡淡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微微发出薄弱的红光，是妖气。彼时那歌声此起彼伏，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竟变得行踪不定起来。女声唱尽，紧接着便是男声，浑厚壮烈，陡然间仿佛近在身边，仔细再听，却又远了。
“妖物？”莫名紧张起来，“哐当”一声抽出长剑，护在身前。
凤仪淡淡睨他一眼，似有不屑，低声道：“真有妖物，你那点功夫、那根破剑又能做什么？”
莫名呆了一下，正要说话，忽听他又道：“看，出来了。”
远方石林像是被水雾笼罩住一般，发出微弱的白光，在其深处，无声无息地多了一座半旧宫殿，尽数由巨大青石垒成，里面灯火通明，只是不见半丝人迹。
莫名纵身而起，狂呼：“石山旧殿！”拔腿便追了过去，霎时就跑得没影了。
胡砂揉了揉眼睛，喃喃道：“什么垫？鞋垫吗？鞋垫我明天给你做，二师兄……”
凤仪在她脑袋上敲了一把：“二师兄可不敢再劳烦你。快起来！石山旧殿找到了。”
胡砂一惊，哧溜一下蹦起来，披头散发地就要跳下青石。凤仪一把揽住她：“别急，把头发弄弄，衣服穿好。”
他好像一点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用梳子给她梳头，编上好几根辫子，细细用簪子盘好固定。胡砂在前面急得火烧火燎，一个劲催促：“二师兄，快点啊！去迟了，取不到水琉琴怎么办？”
他慢悠悠地说道：“那就让莫名替你取，怕什么？水琉琴还会自己长脚跑了不成？”
胡砂登时语塞。
最后，他终于把发髻盘好，用手指细细梳理她垂在耳边的软发，指尖微凉，声音也透着凉意：“胡砂，取了水琉琴之后，要不要跟二师兄一起走？”
她一头雾水：“怎么跟你一起走？我得把水琉琴交给青灵真君，然后……然后我就回家了呀。”
他轻声道：“别回家啦，留在这里多好？有二师兄陪着你。只要你别把水琉琴交给青灵真君，你就能留在这里。如何？小胡砂，二师兄对你不好么？”
胡砂喃喃道：“你对我自然是很好的，但……我也不能不回家啊……再说，不把水琉琴交给青灵真君的话，我会被他杀掉吧……”
“傻姑娘，有二师兄护着你，谁也不能动你分毫。胡砂，别回去，留下来，好不好？”
他从后面轻轻抱了上来，像抱着珍贵的宝物一般，没有用一丝力气，却足以让她不挣脱。
胡砂僵在那里，一时间只觉心跳如擂，颤声道：“二……二师兄？”
凤仪将下巴放在她的肩窝，嘴唇有意无意擦过她的耳畔与纤细的颈项，吐息里带着一丝魅惑的味道，声音似怨非怨：“一定要我说出来，你才甘愿？胡砂，我这一路跟着你，护着你，你只当我是二师兄？”
胡砂在他怀中微微发抖，竟不知是冷的还是在惶恐。被他亲吻过的脖子有些发麻，那种感觉一直蔓延到全身。她身子软了下来，麻酥酥的，只觉他的胳膊越收越紧，她忍不住颤声道：“二师兄！我们……还是先去石山旧殿，好不好？”
他低声呢喃：“不好。”
手，捏住她的下巴，他顺着细腻的脖子往上亲吻，划过耳畔，最后回到她的脸颊。
“胡砂，胡砂……说你喜欢我，要同我一起，永远一起，不会离开。”
她想躲，却躲不开；要挣，又挣不动，像是被毒花攫住的小虫子，一面惊恐着，一面陶醉着，手足无措。
“说。”他的手指按在她柔软的嘴唇上，来回勾勒，“说你不会把水琉琴交给青灵真君，说你喜欢我，要留下来。”
“我……”她吸了一口气，哽在那里吐不出来。
他似是等得不耐烦了，硬将她转过来，低头便吻上去。冰冷的唇刚沾到她的下唇，只听远处传来桀桀的大笑声，还伴随着莫名的大吼。胡砂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气力，猛然将他推开，跳下青石，拔腿狂奔。
凤仪“啧”了一声，甚是可惜，伸出拇指在唇上轻轻一抹，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隔了片刻，也跃下青石，花哨的外袍在风中飒飒，像一只飞起的蝴蝶。
石山旧殿近在眼前，里面灯火辉煌，却死气沉沉。胡砂心慌意乱地飞奔过去，却见莫名提剑立在殿前，神情怪异，动也不动。她忍不住叫了一声：“莫名大哥！”
他急忙回头，摆手示意她不要过去。胡砂猛然停下，忽觉头顶月光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见墨蓝苍穹中飞着一只巨大妖兽，形态有些像老虎，背后却生着翅膀，将月色尽数挡了去。
它在空中来回飞舞，发出诡异的大笑声，忽而低头看见胡砂，附身便冲了下来。
莫名惊呼一声，将她拦腰一抱，就地滚了十几圈，紧跟着地面“轰”的一声，那怪物落在了地上，一面笑一面开口说道：“又来一人，闻着味道就知道是可恶的好心人。不若你俩都将鼻子、耳朵给我，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
胡砂被莫名压在地上，惊道：“它……它怎么会说话？”
莫名沉声道：“这是传说中的凶兽穷奇！能口吐人言，遇到好人便要吃掉，遇见坏人反而服帖得很，天生邪佞，乃是凶气团聚而生！”
话未说完，见那穷奇大爪子又抓了上来，他提着胡砂又是一退，横剑作势去刺，却听“咔蹦”一声，精钢打造的利剑竟然被它的爪子给磕断了。
莫名气急，将断剑一丢，推了胡砂一把：“你进去！快把水琉琴取到，我先拖延它片刻！”
胡砂不敢逗留，只得瞅个空子，拔腿便朝石山旧殿奔去。
刚要到门口，忽闻头顶传来念咒之声，抬头一看，却见凤仪立于殿檐之上，双手摊开，掌心红光吞吐，那红极为鲜艳血腥，像握着两团心脏似的。
她轻叫：“二师兄！”
凤仪恍若不闻，双手忽而合在一处，默念：“凝！”
那追着莫名不放的穷奇突然大吼一声，像是遇到什么可怖的事情一般，巨翅猛扇，拔地而起。刚飞了不到一丈，又是一声哀嚎，紧跟着从脚底开始结冰，一瞬间就结到了头顶，硬生生被冻在半空。
凤仪放下双手，朝他俩微微一笑：“还不快进去拿水琉琴？法术很快就会失效的。”
莫名佩服地张大了嘴，喃喃道：“不愧是仙山高徒！这就是仙法？”
胡砂因着之前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分外心慌意乱，不敢抬头多看，只闷声道：“莫名大哥，我们快进去吧！”
石山旧殿中空无一人，殿中一条大道直通后殿，两旁皆是石柱撑起，不见任何雕琢，显是上古遗留下的神迹。
两人越过前殿，忽觉眼前一花，竟是亮得不能逼视。胡砂急忙捂住眼睛，只听莫名在耳边兴奋地大叫：“水琉琴！水琉琴！真的在这里！”
她放下手，眯着眼睛去看，却见殿中挖了一汪清池，池中水波晶莹剔透，犹如一块上好的水晶。水晶上还开了无数白色莲花，在后面最大最高的一朵莲花上，端放着一座冰蓝色的古琴，宝光流转，炫目至极。琴上五弦，似水似冰，若有若无，委实是平生未睹的绮丽景象。
水琉琴！胡砂心中一阵狂喜，正要下池将它捞上来，莫名却快了她一步，“扑通”一声跳下清池，叫道：“我来吧！小心别弄湿了你的裙子！”
他这一路鲁莽过去，也不知弄碎了多少朵白莲。终于来到那最高的一朵面前，莫名难抑激动。那神器宝光流转，虽不能开口人言，却透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庄严肃穆气息，他竟不敢造次了，抖着双手，笨拙地给它行了个礼，小声道：“抱歉，小人无意触犯天神，实在是情非得已。”
他抬手便去拿，忽听后面一人厉声道：“不要碰！”
他吃了一惊，双手本能地紧紧抓住水琉琴，生怕被旁人抢走。
胡砂也大吃一惊，猛然回头，却见后面立着一人，白衣乌发，容姿秀美，不是芳准是谁？她倒抽一口凉气，喃喃道：“师……师父？”
芳准飞身上前，却不敢靠近那莲花池，只厉声道：“你快放下！千万不要碰！”
莫名奇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叫我……”
话未说完，陡然之间，那琴上发出万道寒光，莫名浑身一颤，只觉身体像是被千万道冰箭扎穿了似的，还不能反应过来，低头慢慢去看，胸前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水琉琴从手里脱落，“扑通”一声砸在水池里，那原本犹如水晶般透明清澈的池水，已被莫名的血染红。他发出一声莫名的叹息，仰面朝后栽倒。
芳准抓住他的后背心，轻轻一提，将他拎出水池，那鲜血混着清水立时洒了一地，他指尖轻柔拂过他上身要害诸多血洞，施力治疗。
胡砂见莫名几乎成了个血人，全身上下遍布密密麻麻的血点，像是被细密而且尖锐的刺刺穿一般，殷红的鲜血在他身下披了大片。她两腿情不自禁软了，弱弱地叫了一声：“莫名大哥……”想过去看看他的伤势都迈不开步子。
芳准一面竭力为他疗伤，一面沉声道：“你也不要过来！这水琉琴与别的神器大有不同，非纯阴之体不能触摸，非心地纯净者不能靠近，否则非死即伤。你且去，将你二师兄唤来，我有话问他。”
胡砂嘴唇微微颤动，答应了一声，僵硬地转过身子，却见凤仪早已斜倚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身鲜血晕死过去的莫名。
二师兄……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僵硬得根本说不了话。
凤仪没有看她，只淡道：“师父，我帮师妹难道错了吗？”
芳准一面勉力替莫名疗伤，一面低声道：“你明知水琉琴性质特殊，却仍哄她来此地送死，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胡砂心中登时一沉，本能地开口道：“师父……二师兄不是这样……”
“你闭嘴，退后。我没与你说话。”芳准声音极冷酷，胡砂又是一惊。这是他第一次这般严厉地斥责自己，她心中难免慌乱委屈，不知所措地退了一步，茫然地看着他。
凤仪扶住她的肩膀，半揽半抱，柔声道：“师父何必动怒，别吓着师妹。您不让她寻找天神遗物，师妹如何能回家？您就忍心让她像浮萍一样活在异乡，一辈子都不快乐？”
芳准微微合上双目，声音低沉：“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凤仪。”
凤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我没明白您在问什么。我只知道清远将胡砂赶了出来，不顾她的生死；只知道从生洲到瀛洲路途遥远，妖孽众多；只知道青灵真君因她泄露秘密，意图杀之而后快；我还知道她随时随地会死在这里。胡砂的命，在你们眼里，自然不值一提，和莫名一样，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拉一个过来便是了。你们如何能理解背井离乡的苦楚、生死为人玩弄在掌间的辛酸？你们永远只会义正词严说大话罢了！要她留下？您又凭什么来让她留下？凭着您许下却无法兑现的承诺，还是您总爱说冷笑话的性格魅力？”
说到最后一句，他撑不住笑了一声，眉眼弯弯的，带着一丝天真、一丝阴狠、一丝不屑，定定看着芳准。
胡砂没有笑，芳准也没有笑。他双目微合，那一对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胡砂不确定自己是否从他神色中看到了痛楚与无奈。只不过是一瞬间，他神色已然恢复如常，缓缓睁开眼，宝石似的眼睛里波光闪动。
“凤仪。”他轻柔地说道，“胡砂是胡砂，你是你。你来了五十年，凡人的一生也过了大半，还抱着怨恨吗？”
凤仪别过脑袋，淡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芳准露出一丝微笑：“我是说，金琵琶和御火笛，如今是水琉琴。青灵真君是要做天神，你呢？你要做什么？”
凤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良久，低声道：“我早知道瞒不过你这只狐狸，你却一声不吭，躲在背后看我的滑稽戏么？”
说罢，却不等他回答，森然道：“你果然很好！”
他袖中陡然射出血红的光，流星一般呼啸着向准芳准砸去。芳准动也不动，任凭那道凶猛的红光撞在身前一尺处，蛇扭似的，要往里面钻，却怎么也钻不进去。他身周仿佛设了铜墙铁壁，任谁也讨不了便宜。
他双手依旧轻快地在莫名身上游走，替他治愈大小无数血洞，表情犹如闲庭信步，含笑道：“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这种刁钻东西，更不记得允许过你向师长发动攻击。”
凤仪冷淡地收回红光，朝前走了一步，掌心那血红的光芒又开始吞吐，映着他漆黑的双目，竟令人感到悚然。
胳膊突然被人死死抱住，他猛然低头，却见胡砂脸色惨白地拖着他，浑身抖得像一片萧索的叶子，马上就要碎开一般。
她颤声道：“二师兄，你疯了？”

第八章
凤仪静静看着她，目光中突然流露出一丝怜悯的神色，红光收敛了去，他冰冷的手轻轻摸摸她的脸颊，低声道：“我会为你报仇的，将那些轻视你、亵渎你的神都杀个精光。乖，在这里等着我，一起去拿水琉琴。”
胡砂死死抱着他的胳膊，尖声道：“你没看到莫名大哥都成那样了？你还要取什么水琉琴！”
“不取水琉琴，你就回不了家，你当真要留在这里被青灵真君那只狗杀了？”
胡砂凄声道：“取不取水琉琴，结果都是一样。我如今不想取了，不取了！你也马上放手，一起离开这里！不是你说的吗？要我们在一起……你才说的，你忘了？”
凤仪默然看着她，最后叹了一口气：“胡砂，要乖乖听话。不取水琉琴是不行的，你取了，咱们就远走高飞，二师兄带着你，再也没人来欺负你。好不好？”
胡砂用力摇头：“我不去拿！你别要了！”
“胡砂，听话。”
“我不要！”
凤仪眉头一皱，将她甩了开来，胡砂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刚刚稳住身体，只觉眼前红光一闪，他五根手指前都伸出了刀一般锋利的红光，正抵着她的喉咙，再往前送一分，她的脑袋就会掉下来。
“胡砂，去拿水琉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胡砂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只觉此时此地，此人此身，竟是完全的陌生，自己仿佛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摸到水琉琴，我会死掉，和莫名大哥一样。你也要我去？”她像是不相信似的，低声问他。
凤仪淡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那老狗把你拽过来，必然不是随意，自是有他的道理。你且去取，未必就死了。”
胡砂木然看着他，轻声道：“你跟着我，照顾我，对我说那么多温柔的话，为的就是或许我能取到水琉琴？想要水琉琴的人是你？那好，我问你，我要是死了，怎么办？”
凤仪眸光微闪，面上又现出温柔爱怜，并着轻佻凉薄的神色，这种神情足以令人如痴如狂。
他连声音都令人心醉：“胡砂，你若是取不到水琉琴，还活着做什么？”
她的指尖颤了一下，没说话。
活着做什么？活着做什么？她竟然想笑，如此荒谬的问题。
“反正都是要死，你不如死得痛快些。死在这里，二师兄还会为你报仇，杀了那些玩弄你命运的神仙。”
胡砂垂下头，眼睛里酸涩异常，像是要流泪了，偏偏眼眶干枯得发疼。头上的簪子因为头发太松，“叮当”一声掉了下来，顶上镶嵌的一颗绿珊瑚滴溜溜滚了好远。这簪子还是在清远的时候，二师兄给她买的，说她穿的衣服难看，好歹头上要弄好看些。
他从头到尾对她都很好，出乎意料的好，刻意的接近，刻意温柔又轻佻的言语，说穿了，不过是为了一尊水琉琴。
胡砂吸了一口气，猛然抬头，眸光转狠，低声道：“我不去！你和青灵真君也没什么不同，到头来也不过是逼迫我为你们做事罢了。你把我杀掉就是！”
她上前一步，那五道锐利的红光立时割破了她的皮肤，刺痛，鲜血暖暖地流出来。
凤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那么，永别了，胡砂。二师兄会永远记得你的。”
他抬手，当胸一划，红光像迸发出来的鲜血，在空中掠过，描绘出一道极艳的光痕。
“嚓”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胡砂木然地低头，却见身上并无任何伤口，而师父先前偷偷塞给她的白纸小人正缓缓飘落，从中裂成两半，掉在地上瞬间就化作了灰烬。
凤仪狭长的眼睛眯了一下，淡道：“原来是替身。”
一直没有说话的芳准开口道：“不错，替身。还没来得及教你的法术。”
凤仪将胡砂轻轻一推，她趔趄着摔在了地上，半天都站不起来，也不知是真的无力站起，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清远的那些法术，你以为我很稀罕吗？”凤仪森然说着，“不要以为外面设了一层结界就很了不起。”
他漆黑的双目突然透出血红的颜色，连带着满头乌发也像火烧一般，色泽极红极烈。他忽而伸手入袖，无声无息地抽出一把紫金鞘的短刀来，刀刃漆黑，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画了画，抑或者是写了字，只是看不清。
他将短刀朝地上一掷，地上像是突然空开一个洞似的，一瞬间就将短刀吞了，紧跟着地面轰隆作响，寒光乍闪，无数柄巨大的刀剑从地上破土而出。
这个法术胡砂认得，当时梼杌在桃源山作乱，穷桃源山并着芳准数人之力，才使出了这个太阿之术，将梼杌重伤。
芳准果然有些愕然，将莫名拦腰一提，闪身让过。凤仪似乎也并没有杀他的打算，瞬间便收了太阿之术，那些巨大的刀枪霎时消失，只留满地疮痍，凹凸不平的地面仿佛在诉说着方才太阿之术的霸道。
芳准将莫名轻轻放在角落里，起身道：“原来如此，你成魔了，凤仪。”
胡砂怔怔地看着凤仪，看着他血红的双眼、火焰般的头发，如今那熟悉并且亲切的脸庞看着极其陌生，像是从来没见过一般。
她突然想起当日在枫林，道童和自己说，青灵真君曾将一个年轻人带来海内十洲，送入仙山令其感化，谁想他忤逆不堪，藐视天地，自甘堕入魔道。入魔的人，死后灰飞烟灭，没有轮回。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这个人是谁。
“二师兄，什么你的朋友……其实，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对不对？”
胡砂问得很小声，她哭了。
凤仪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十指尖尖，指甲像被墨染过似的漆黑。
他说：“以前的事，我已经都忘了。不必再说。”
譬如刚到海内十洲时的恐惧；生活没有一处习惯的茫然；因着身份特殊，被收入师门时，众人异样的眼光；以及初时见到青灵真君，满怀希望最后变作绝望的心境……
都忘了。
胡砂颤声道：“那你也是和我一个地方的，你……你家在哪里？二师兄，你要找水琉琴，也是为了回家？”
凤仪冷笑道：“回什么家？都过去五十年了，我哪里还有什么家？”
胡砂不由哑然。五十年，不过是仙人们谈笑喝茶的几个聚会，在凡人却已是沧海桑田了。
他又道：“我也早已忘记什么家，回不回去，我都是这样了，并不重要。对我来说，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取得水琉琴，将青灵真君那老狗亲手斩成碎末，好教那些东西们知道，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说着，他又笑了一声。
胡砂垂头半晌，忽然低声道：“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兔子。”
凤仪静静望着她，轻声道：“你不是兔子，你只是一颗看都不用看的灰尘，随手就可以拂掉。他们要你来，你就得来，要你死，你也乖乖地死。你这样活着，大约也幸福满足得很。”
不是这样的！她立即就要反驳，然而一肚子道理却又不知怎么说，只急得满头大汗。
凤仪傲然道：“可是我却一点也不幸福，我不想骗自己，闭着眼睛被人丢块骨头就觉得心安理得。我便是成了魔，也比他们要清白许多。”
芳准摇了摇头，淡道：“为何成魔？你是怪我没有照料好你？没能让你在这里过得快活？”
凤仪长叹一声，神色渐渐变得柔和，声音也温柔了一些：“师父，您和师兄待我很好，我也真的想过要留在这里，忘记过往，努力修行，做一个逍遥的仙人。可是有人容不得我努力。成仙成魔，对我来说都已经没有意义，我剩下的一切，只有你们谓之的邪恶。”
他疲惫地在额上揉了两下，身上流窜的血红之光渐渐收敛了下去，火焰般的头发也变回了漆黑。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扶在墙壁上，轻轻说了一句：“抱歉，因你阻碍我，所以你得去死。”
通往前殿的过道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个巨人在缓缓朝这里逼近。胡砂不由微微一颤，忽觉肩上被人按了一下，芳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过来，照顾这孩子。”
她被人一提一掷，不由自主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莫名身边。他上半身的致命重伤基本已经痊愈，然而从腰往下还是血迹斑斑，气若游丝的，只剩半条命挂在那里。
她急忙从腰后的小皮囊里取出绷带、药粉，然而莫名身上伤口太多，根本不知如何下手是好。她只觉内心如焚，眼前一片血雾般的模糊。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殿前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却是先前被凤仪用法术冻结住的穷奇。它收了翅膀，缓缓走过来，昂首扫视一番，笑道：“嗅到血腥味！好香！”忽然见到芳准，它又是一愣，“居然还有个仙人！今日当真是大丰收！”
凤仪靠在墙上，以手撑额，低声道：“把他吃了，岂不是更好？”
穷奇转着眼珠子瞪了他半晌，怒道：“就是你！方才用术把老子冻住！老子要吃也先吃你！”
凤仪笑了笑：“你先吃他吧。因我做了件对不起他的事，不想见到他呢。你替我把他吃了，回头我找一千个人过来供奉你。”
穷奇不怒反喜，哈哈笑道：“很好！你这样说话的人我喜欢！一千人不够，我要两千人！”
凤仪微微颔首：“一千两百人，不同意就算了，我自己动手收拾他。”
穷奇一跃而起，当头朝芳准扑下，一面大叫道：“一千两百就一千两百！待我先把这仙人吃了！”
芳准急急念咒，一时间殿顶落下无数牛毫般细小的银针，锐利至极，穷奇在半空左避右闪，还是被扎中了后背眼睛，痛得大声嘶吼，背上一根翅膀陡然伸长，直直朝芳准刷过来。
他不敢硬接，瞬间移动身躯，绕到胡砂身后，低声道：“带着他，快去角落！”
胡砂眼见穷奇冲了过来，吓得不敢说话，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抓起莫名的前襟就将他背了起来，头也不敢回，飞奔到角落暗处。这时再看，芳准又使出了小太阿之术，满殿飘得都是密密麻麻的银针，穷奇躲无可躲，急得抓耳挠腮，吼叫不休。
芳准笑道：“人说穷奇邪恶，只帮坏人，专吃好人。但我看你只有这怪里怪气的性子挺可爱，身手却差梼杌多矣。”
穷奇登时大怒，也不说话，背上两根翅膀忽地长了老长，弯曲起来，像两只巨大的胳膊，朝他环抱过来。芳准正要躲开，忽听胡砂惊叫一声，他心中一震，身体已被穷奇抱住。
“哈哈！这下如何？”穷奇得意扬扬，摇头晃脑的。
芳准没理他，回头一看，却见角落处除了胡砂与莫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道童，粉妆玉琢的，半浮在空中，面无表情地垂头看他俩。
是青灵真君的人。芳准眉头微微一皱，正要使力从桎梏中脱开，忽觉眼前人影一花，凤仪不声不响地立在了面前，手里握着那把通体漆黑的短刀，轻轻抵在他脖子上。
“最好别动。”他低声说着。
芳准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却说胡砂眼见青灵真君的道童突然出现在面前，第一反应便是将莫名护在身后，仰头直视道童，大声道：“你……你回去吧！那个水琉琴，我是不会取的！你们明知道水琉琴会把人杀死，还叫那么多人来拿，太过分了！如果想要，为什么不自己取？”
那道童居高临下淡淡看着她，又转头看了看凤仪，眉头一皱，发出一个哼声：“看来真君还是太仁慈了，几次三番给你警告，让你不要与此人在一处，你却不听。今日这般猖狂，原来是仗着有人帮你，不知死活的东西！”
胡砂皱眉道：“什么警告？让我做那些噩梦，在海上遇到妖怪就是警告？有话为什么不对我直说，只会背后鬼鬼祟祟的！你们到底是神仙，还是小偷？”
道童不愿听她斥责，只望着凤仪，冷道：“你如今胆大包天，明目张胆与真君作对了，以后可要做好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的准备！”
凤仪淡淡一笑，并不说话。
胡砂还要再说，忽听莫名呻吟了一声，似是要醒过来的模样，她急忙俯身扶住他的肩膀，柔声道：“莫名大哥，你别动，伤还没包扎好呢。”
他喃喃道：“我……好像听见了仙使的声音……是真君来了吗？”
胡砂鼻子一酸，低声道：“青灵真君没来，是他身边的道童来了。”
莫名急忙挣扎着起身，果然见道童浮在面前，他激动难抑，扑上去便抱住他的脚，颤声道：“仙使大人！小人已找到了水琉琴！只是由于特殊缘故，不能用手触摸，反而受伤严重。求真君怜悯，送小人回家！”
道童冷冷看着他，沉声道：“你不能取得水琉琴，可见半丝诚意也无，还说什么怜悯？”
莫名急道：“小人怎会没有诚意？小人日夜不敢稍停，四处奔波，为真君寻找两件神器，如今土堰鼓已为真君所得，水琉琴也近在眼前，小人更因此弄得重伤，怎么能说没有诚意？”
道童叹了一声：“你既说你有诚意，那么便当着我的面，将水琉琴取来双手奉上，我自然会求真君送你回去，如何？”
莫名低头看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腿上还有许多血洞在汩汩往外流血，他凄声道：“仙使不曾见小人身上的重伤？都是因为取水琉琴所得，想来那神器是天神之物，圣洁无比，凡人实在触摸不得。还求仙使怜悯！”
道童双眉倒竖，怒道：“你既没本事取得水琉琴，居然还敢与我讨价还价！回家的事也不用再提了！我倒是可以许你个仁慈，让你在这里多活十年，为着你这一番奔波劳累！”
莫名本来受了伤，脸色就已苍白无比，如今更是和死人无异。他咬了咬牙，勉力站起，低声道：“好，小人再去取一回！”
胡砂急忙抓住他：“莫名大哥！他们……他们根本就不拿人当人！你别去！水琉琴会把你杀死的！”
莫名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一个笑来，轻道：“那样……好歹也死得痛快些，胜过生离之苦。”
他推开胡砂，蹒跚着跳入清池，回头看了道童一眼，目光里也不知是什么意味。忽而弯腰将水琉琴从池中捞起，琴身顿时放出万道寒光，他脸色居然变也不变，两手一抛，竟把琴直接抛向道童。
“给你！”他在笑。
那道童脸色剧变，身形在空中忽地化作一股青烟，闪过了水琉琴。只听“叮”的一声，水琉琴砸在地上，居然丝毫未损，依旧宝光流转。
莫名呵呵笑了两声，低声道：“难怪要我们帮你取，原来……原来你们自己也摸不得。”
他旧伤未愈，身上又添了无数血洞，也不知是什么力量撑着他僵立在水池中，直至毫无气息了，也未曾倒下。
胡砂倒抽一口凉气，连滚带爬地要过去，背心突然一紧，却是被那道童抓住了。
他低头冷冷看着她，说道：“你去拿，把水琉琴拿过来。”
胡砂心中已然悲愤至极，猛力甩开他的手，厉声道：“别碰我！”
道童也不强迫她，把双手拢在袖子里，淡道：“你不取也行，如今芳准被缚，再无人来护你，你的魂魄我便要带走了。”
胡砂恨道：“死有什么了不起？”
道童看她一眼，忽然抽出手来，指尖白光流动闪烁，轻轻朝她头顶按下去。
后面突然传来凤仪懒洋洋的声音：“等等，胡砂，乖乖去拿水琉琴。”
她怒道：“我不去！”
凤仪笑道：“那好，黄泉路上有芳准陪你一程，想必你也是心满意足的。小胡砂，你果然很容易满足。”
他的短刀朝前送了几分，芳准脖子上立时流下血来。
胡砂猛然转身，定定看着他，那种目光竟看得凤仪有些心悸，他低声道：“还不快去拿水琉琴？”
她看了很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好！我拿！”
她毫不犹豫，弯腰就将旁边的水琉琴抓了起来。
一瞬间，水琉琴又是寒光大作，刺得人眼都无法睁开。
她的手突然出现了无数个血洞，被那寒光刺穿，鲜血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身体像是被细小的冰刺扎透了似的，一瞬间不觉得疼痛，只觉冰冷彻骨。
那一刹那，胡砂居然觉得有一丝可笑：水琉琴会毫无例外杀死任何没有资格触摸它的人，她自然也不能被赦免。这些神仙，凭什么以为她就可以拿得动呢？
胡砂僵硬地回头看看莫名，他已经没有气息了，一缕魂魄怕是归了地府。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死，至今她也没弄明白。可是，下一刻她就走上了与他一样的道路，将要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卑微耻辱。
她的手紧紧攥住冰冷的水琉琴，只要不松手，那些寒光就会不停地射出，直到把她杀死。
她的身体都像是被掏空一样，空荡荡的，疼痛与冰冷都远远离去。她只能听见自己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后面的凤仪与那个道童似乎甚为遗憾地发出感慨声，大抵是想不到原来她也拿不起水琉琴。
胡砂慢慢转头，定定看着那个道童。他捂着嘴，像是在忍笑，看一场滑稽戏似的看着他们血流披面的狼狈模样。
再缓缓转动眼珠，看到凤仪。他温柔又遗憾地看着自己，用唇形告诉她：真可惜，小胡砂，浪费了那么长时间。
胡砂看了一会儿，唇角一钩，也露出个笑容来。
“你们不是想要水琉琴吗？”她轻声问，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似的，“好，我给你们。”
她一把抓住琴上五根若有若无的琴弦，奋力一扯，只听“铮铮”几声裂响，那天地无双的神器水琉琴，竟被她硬生生扯断了五弦。胡砂举起水琉琴，运足了劲，狠狠砸在地上。断了弦的琴神光大减，在地上弹跳起来，竟被她砸裂了一个角。
她像是还觉得不够，从靴筒里掏出大师兄给她护身用的匕首，一把拔出，对准了琴身就要砍下去。
后面传来道童的惊呼声，他飘然上前，急急伸手要阻止她。
胡砂将水琉琴捧在手上，厉声道：“你不怕它扎你？”
道童果然有些畏惧，只得低声劝道：“你……不要损坏神器！否则你的罪便是天大，十个真君也护不得你了！”
胡砂冷笑道：“我本来就没有什么罪，是你们给我定罪而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动不动就用死来逼迫我，以为我会怕吗？”
彼时她身上的血已将水琉琴染红，神器被人血所污，宝光已然收敛大半，伤人的寒光也不如先前那么锐利。她捉起匕首，对准水琉琴，使劲砍下。
那琴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紧接着，从中间断成了两半。其上流转的宝光与神气一瞬间化为虚无，滟滟的冰蓝色泽也收敛了去。神器水琉琴现在看上去和普通的玉石古琴也没什么区别，而且还是断成两截的。
胡砂心满意足地笑了两声，略带孩子气地回头看看道童，再看看凤仪，见到他俩青白交错的脸色，只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水琉琴，我给你们！”她一脚将水琉琴的残骸踢了出去，跟着却站立不稳，狠狠摔在地上。直到此时，她才觉得浑身痛得难忍，五脏六腑都被搅烂似的痛。
她仰面躺在地上，指尖都因为疼痛而收缩颤抖。她一面痛快地笑着，一面却流下泪来，只觉身体的每一丝气力都随着鲜血流出体外，眼前阵阵发黑，估计是不行了，眼看便要尾随莫名一起去地府做伴。
眼前有很多景色，流水一般悄悄淌过，最后却像是看到了自己的爹娘，笑眯眯地看着她。
胡砂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娘。”
那道童面无人色，不敢置信地瞪着裂成两半的水琉琴，再看看已然晕死过去的胡砂，好像天塌下来那般。他猛然落在地上，双手捧起水琉琴，此时这神器再也没有任何慑人的寒光，就和捧着两块烂石头没什么区别。
他呆了半晌，忍不住又回头看看胡砂，最后喃喃道：“她……她居然能把水琉琴砸碎！”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他悚然转身，却见凤仪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连声道：“厉害！果然厉害！真让我甘拜下风！青灵真君将你弄到海内十洲来，果然不是胡闹！我竟想不到你有这等本事！”
道童怔怔地看了他半天，最后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厉声道：“你这妖孽！你等着！真君立即便叫你魂飞魄散！”
他恨恨地把水琉琴丢在地上，扬袖便要化作青烟而去，忽觉脚脖子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他大吃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与上回在桃源山遇见芳准时一模一样。
这回他学乖了，先护住前胸要害，身体猛然后仰，谁知后脑那里被那东西狠狠一撞，登时眼冒金星，扑倒在地。
凤仪反应极快，横刀就要将芳准脑袋割下，到底还是迟了一步，那东西暴然升起，刷地一下打在他手腕上，剧痛无比，那短刀顿时握不住，脱手而出，“当”的一声落在地上。他急道：“穷奇！”
穷奇怒道：“少来吩咐老子！”
话虽如此，它却依然用翅膀紧紧抱住芳准，忽而张开血盆大口，打算直接生吃了。谁知眼前突然金光大作，有什么东西从芳准身上疾蹿而出，一头撞进它怀里，炽热无比，直烧得它毛皮嗞嗞作响。
穷奇熬不得，被迫放开芳准，退了两步，这才发觉那团金光中赫然是一个金甲神人，长刀威武，动作快若闪电，刚一站稳，立即挥刀而上。手上那柄长刀足比他整个人都要长，刀身形如弯月，寒光湛湛。
穷奇要退也退不得，要让更是让不开，硬生生受了一刀，背上一根翅膀连着半条前腿顿时被大刀削断，鲜血犹如泉涌，痛得在地上连连翻滚，嘶声叫骂，最后连滚带爬地逃出殿外，再也没了声音。
凤仪知道情况已然不利于自己，索性放弃抵抗，就站在原地不动弹，笑吟吟地看着芳准，柔声道：“师父，这又是什么法术？弟子孤陋寡闻，竟从未见过。”
芳准双目紧闭，一言不发。身前那金甲神人挥刀抵在凤仪脖子上，哑着嗓子道：“鼠目寸光！才学了多少东西，就敢卖弄！那降妖伏魔的本事他若是用出来，岂能容你活到现在？”
凤仪倒有些吃惊：“你莫非是他的灵兽？怎么……生成人样……”
金甲神人冷笑一声：“孤陋寡闻！”
凤仪不欲与他多说，直直望着他身后的芳准，说道：“眼下水琉琴已经被胡砂弄坏了，我也无可奈何得很，想必青灵真君也无法可施吧？师父就是杀了我，水琉琴也回不来，如此这般制住我，又是为何？”
芳准终于缓缓睁眼，低声道：“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弟子。你已身为魔道，须得铲除。”
话音一落，金甲神人毫不犹豫，长刀破空划下。眼看着似是将他劈成了两半，谁知落在地上的却只有一件被砍成两片的外套，凤仪却不知躲在了什么地方。金甲神人将长刀一掷而起，那刀在空中滚了几圈，像是有灵性一般，自动自觉地追着一团红艳艳的影子上下翻腾，定睛去看，果然是凤仪，他又现出了魔相，更可怖的是，脸上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红色的经络，配着他血红的双眼，简直比噩梦还要恐怖。
他忽而长声一笑，道：“师父神通广大，弟子甘拜下风。这水琉琴，不如也劳烦师父带回去修理吧，他日修好了，弟子自然登门来取！”
说话间，那柄大刀几次三番都要砍中他，却总为他狡猾逃脱。红影一蹿，忽而来到那昏迷的道童面前，只听他叽叽怪笑两声，提住道童的头发，用力一扯，竟将那小道童的脑袋给扯掉了！
他反手将脑袋朝芳准丢去，自己顺势飘向殿门，飞快回头看了一眼胡砂，柔声道：“我走啦，师父，小师妹。莫名的仇，算不算为他报了？”
语罢，也不知是叹息还是轻笑，红影微微一闪，转瞬即逝。
那金甲神人收了长刀，回头埋怨道：“你又心软！这下让他跑了，以后麻烦会少么？”
芳准无辜地笑了笑：“怎么说都是我徒弟，长得又人模人样的，一时就没能下手……”
金甲神人无奈地看着他，最后摇了摇头，身子一转，化作万道金光，回归至芳准的影子里，一面又道：“我那个前任，只怕也是受不了你这种脾气才离开的吧？”
芳准没说话，他捂住嘴，轻轻咳了几声，这才缓缓走到清池里，将莫名的尸首轻轻提起，放在胡砂身边，蹲下来看了很久。
胡砂身上的血流了一会儿就停了，她伤口虽然多，却并不大，看着可怖却并非致命。芳准施力替她治了半个时辰左右，那明显的伤口便都消失了，剩下一些擦伤均无伤大雅。他心中也觉诧异，回头将水琉琴的残骸捞过来，却见胡砂的血早已干涸在其上，整个神器半点光泽也无，像是死了一般。
他将水琉琴的残骸仔细用布包好，放进胡砂怀里。一旁早有豢养的灵兽放起火来，将莫名的尸体烧成了一把灰，封在瓷坛里恭恭敬敬地捧给他。
芳准叹了一声，抱起昏迷的胡砂，飘然出殿。
此时天已经亮了，淡淡的晨曦，映在胡砂没有血色的小脸上，她的神情看上去像是伤心欲绝，又像是痛快至极，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芳准抬手将她腮上几滴干涸的血点轻轻擦掉，摇头道：“走吧……”
话音一落，人已消失在石山旧殿前。
胡砂好像见到了凤仪，那情景依稀是冰湖初次相见，她腰带断裂，裙子掉在地上的尴尬时分。彼时穿着花里胡哨长袍的少年人笑靥如花，亲切文雅，将自己的外衣披上她的肩头。
他真像一幅生动的画，无论从什么方向来看，都觉得既美丽，又无法摸透。
到底还是无法相信，他对她那么好，那么温柔，都不过是为了水琉琴。真是这样吗？在他的眼睛里，所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他眼里的胡砂，是师妹？是要蓄意接近、刻意讨好的对象？是借着她的手拿到水琉琴的工具？抑或者，是他可以拥在怀里轻松说笑，暧昧的朋友？
“胡砂，拿了水琉琴，就与二师兄一起走吧？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再也没人来欺负你。”脑袋被他摸了两下，胡砂怔怔地抬头，只觉他吐息温暖，拂过鼻尖，痒丝丝的。
“……真的吗？”她忍不住喃喃问了一句。
“傻姑娘……”他似是要吻下来，漂亮的唇离着她的，只差了发丝般的距离，“自然是……假的。”
胡砂一僵，一把将他推开，却见他双目血红，赤色长发无风自动，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密密麻麻殷红的经络在他脸上爬动，这情景比任何噩梦都要可怕。
压抑的惊恐的尖叫声还未溢出嘴边，他却已经猛然把她摔脱，起身定定看着她，居高临下的。
“胡砂，你若是取不到水琉琴，还活着做什么？”
他笑了几声，转身便走，身体渐渐化作血色烟雾，只留下声音：“我从来没喜欢过你，胡砂。你取不到水琉琴，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见到你就想到以前那个愚蠢的我，其实是恨不得将你杀掉的。”
胡砂睁开眼，只觉浑身是汗，一颗心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
“喝水吗？”有个脆脆的声音在旁边问她，胡砂急忙转头，却见床边站着一个梳丫髻的小女孩，七八岁的年纪，圆溜溜的眼睛，长得甚是可爱，表情却很老气横秋，手里端了一碗水，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谢谢。”胡砂从床上撑起身体，捧着碗喝了两口凉茶，心里似乎安静了些，这才四处看看，问道，“这里是？”
小女孩说：“客栈。芳准把你带过来的。”
师父？胡砂急忙从床上跳下来，披上外衣弯腰穿鞋：“他在哪里？”
“他在……”小女孩还没说完，房门就被打开了，芳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醒了吗？”说着，人就走了过来。小女孩走到他身边，身子一晃，霎时就变作一张白纸小人，为他轻轻拢在了袖子里。
胡砂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师父……我以为我……死了。”
芳准笑了笑：“有师父在，你不会有事。”
胡砂摇了摇头，隔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又问：“莫名大哥呢？他……他真的死了？还有……还有二师兄……”
芳准从袖中取出一个瓷坛，轻轻放在桌上，低声道：“这是莫名的骨灰，至于你二师兄……今后也不要叫他‘二师兄’了，他不再是我的弟子。”
胡砂木然地点头，再也不知该说什么。芳准柔声道：“好了，接着休息吧。什么时候有精神了，师父带你去好玩的地方玩。”
胡砂忍不住问：“什么……好玩的地方？师父，您不回清远了吗？”
他神情比她还无辜：“为什么要回清远？如今凤仪走了，凤狄也快出师，为师就不能自己出来逛逛？”
胡砂愣了一下，跟着却垂头道：“我……我也不是清远弟子了，不能再跟着师父。”
芳准奇道：“谁说你是清远弟子？”
胡砂又是一呆，却见他展颜笑道：“收你做徒弟的时候，为师就连道号也没给你取。你是我芳准的弟子，并非清远的弟子，这两点的区别，务必要弄清楚。”
到底有什么区别？胡砂傻傻地望着他，一头雾水。
“总而言之，为师仍然是你师父。当日你离开清远叫的那声‘芳准先生’好生见外，为师心里不舒服了很久。胡砂莫非不愿意做为师的徒弟？”他眉头微蹙，一副“你怎可如此伤我心”的模样。
胡砂被他弄得没脾气，只得连声道：“不……不会，不会……师父，做您的弟子，是我的运气……”
芳准笑嘻嘻地起身走向门口，忽听她在后面小声问道：“师父，您收我做弟子，也是因为水琉琴和青灵真君的事吗？”
他停下脚步，回头微微一笑：“为师收你，是因为你合了为师的胃口。”说罢，他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毕竟，这年头要找个单纯好骗的孩子，实在难得啊。凤狄那孩子以前多好，如今也变得和老头似的了，好生没趣……”
胡砂抓了抓脑袋，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门轻轻合上，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怔怔地盯着桌上那个装了骨灰的瓷坛。
她走过去，将瓷坛轻轻捧在手里，低低唤了一声：“莫名大哥……”
包袱里还留着他当日买给未婚妻的那件地鼠毛衣裳，他一直放在怀里的那根尚未做完的笛子也被芳准收拾好了一并放在桌上，可惜东西还在，人却永远消失了。
她擦了擦渐渐模糊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把莫名的所有东西连着骨灰都放进包袱里，倘若天可怜见，有朝一日她能够回到嘉兴，这些东西她一定要找机会送到渝州，交给莫名的家人。
包袱里还有她的衣服，都是凤仪在成衣坊给她买的，胡砂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有个冲动要将这些衣服都撕烂丢掉。目光最后落在床头那件洗干净叠好的天香湖青蚕丝衣上。那衣服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小洞，是当日为水琉琴刺出来的。
对了，师父说她受伤并不严重，大抵是这件衣服的功劳，据说寻常刀枪都是砍不坏的。
胡砂想起买这件衣服时的情景，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怔了半晌，到底还是用手轻轻摸上去，茜草染的色还是那么鲜艳妩媚，像天边最美的一道霞光。
她摸了很久很久，最后长叹一声。
南海辰巳之地，有长洲，又名青丘。这个地名，胡砂是听说过的，以前没事翻《山海经》，里面说青丘住着狐狸精，擅长魅惑人。所以当芳准说带她到青丘去玩，胡砂第一反应便是：“师父要带我去看狐狸精吗？”
芳准奇道：“你要看狐狸精？那得去凤麟洲，那里妖兽妖仙多一些，长洲可没有狐狸精。”
胡砂这才想起这里与她那个世界是不同的，这里的青丘自然与那个青丘不一样。
“长洲有什么好玩的？”胡砂问得很敷衍，她其实并不是很想去，“师父您不回清远山，金庭祖师会不会怪您啊？要不咱们下次再去吧……您先回清远比较好。”
芳准叹道：“胡砂，你千万不要变成凤狄那样，有他一个刻板的弟子就够了。”
胡砂低声道：“不是啊，师父，我是想，水琉琴反正也坏了，我以后未必能回去，留在这里的时日很长，要玩什么时候都能玩，不急在这一时。”
芳准笑了笑：“未必，此事还真急得很。你弄坏了水琉琴，若不尽快修好，让九天之上得知了，是要降下天罚的。”
天……罚？胡砂瞪圆了眼睛。
他挑了挑眉头，说道：“大概就是天雷劈你，天火烧你，天河水淹你，把你弄成肉酱，埋进土里给神树做肥料。”
胡砂顿时抖了一下：“……真的？”
芳准把包袱收拾好，随手丢进袖里乾坤，跟着拉住她的手腾云飞起，道：“自然是真的。谁去抢神器都不打紧，但损坏它意义就不同了，天神的东西你岂能随意弄坏？还不赶紧跟师父走，找人把水琉琴修补一下。”
胡砂低头不语，半晌，轻道：“那样……我也不怕。修好了水琉琴，青灵真君又要来抢，二师……凤仪也要来抢，还不如就让它这样坏着……”
芳准默然看了她一眼：“到时候，为师看你还说不说这句话。”
南海长洲树木极多，一片苍翠葱郁，像嵌在大海里的一块翡翠。芳准携着胡砂，落在一座山丘上，放眼望去，海水碧蓝，山势平缓起伏，别有一种悠闲滋味。
因这里到处是树，整个长洲看上去便像一座巨大的森林，见不到一点人烟。胡砂跟着他走了一段，忍不住问道：“师父，您到底要找谁？这里……好像根本没人啊……”
他笑而不答，只领着她又上了一个坡子，却见前方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树，几千个人只怕也抱不过来，树下用青玉建了栏杆并大门，两个绿衣小童恭恭敬敬地守在门口，朝芳准行礼。
“恭迎芳准真人，语幽元君在眺望塔恭候大驾，请随吾等来。”
芳准点了点头，忽而抓住胡砂的背心，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跃而起，轻飘飘地朝上飞去。那两个绿衣小童虽然恭谨地飞在前面带路，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偷偷摸摸地回头看胡砂，大约是在猜她的身份。
胡砂的注意力却全被这棵巨大无比的树给吸引了去。足飞了好一会儿，才见得上面绿叶如冠，层层叠叠地铺开，各色房屋建筑便建在枝丫上，与寻常城镇竟无半点区别。再继续往上飞，房屋就变了模样，清一色的青玉大门，偶有人走动，都与带路小童一样穿着绿衣，仙风道骨的，见到芳准他们，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最后终于飞到了树顶，哪知树顶居然不生任何树叶枝丫，当中陷空一块，竟是一汪巨大的湖泊，水色晶莹剔透，湖中央立着一座白玉高塔，在日光中发出温润和暖的光辉。塔下种了大片的粉色莲花，映着翡翠似的莲叶，奇景瑰丽。
胡砂已经看傻眼了，下巴快要掉下来，她小心地扶住，顺便擦擦嘴角，省得流下震惊的口水。
芳准提着她的背心，稳稳地落在塔顶一扇白玉窗前，足尖只留一点立在窗台之上，衣袂飘飘，虽然好看，却也令人心慌，只怕他被风吹下去。
两个绿衣小童朝他敛手行礼，飘然而去。胡砂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师父……我们就这样……站在这里？”
芳准露出一个笑容来，有些无奈，只道：“那得看此间主人的意思了。”

第九章
话刚说完，那白玉窗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哼，原来只是师徒，那就快进来吧，省得叫小辈笑话我待客不周。”
芳准又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对胡砂说道：“把鞋脱了，眺望塔里洁净无比，可别让泥弄脏了。”
胡砂赶紧脱掉脚上泥泞的鞋，与他的一起，放在窗台上，这才轻飘飘地进了窗。
地上铺了一层地毯，踩着感觉怪怪的，胡砂用脚底蹭了蹭，发现不是用动物皮毛织就的，只怕是抽了树皮与树叶里的丝编成的。不远处还有一扇窗，窗前放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鼎，一个年约二旬、面容姣丽的绿衣美人正倚在鼎上回头看他们。
“芳准，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人就是你。上回你们在桃源山玩得痛快，居然也不叫上我。你以前答应过的，一年至少见一次。如今呢？咱们有几年没见了？”
她一见到芳准就开始大发娇嗔，又是跺脚，又是摆手，全然是小女孩的姿态。
芳准笑了笑，道：“我不找你，你不会去清远找我么？何况，我也没说过一年至少见一次的话，你又是与谁许下的这种约定，赖在我头上，很不像话。”
那女子撅嘴道：“自己没良心，还说人家不像话。你们清远进进出出都要通报，门口那几个人一副晚娘脸，看着就烦，我去那里找气受么？”
说着走了过来，见胡砂滴溜溜转着眼珠看自己，她不由笑了起来：“你新收的弟子？怎么想起来收个女弟子？”“女弟子”三个字故意说得很重，那笑容看着也不太亲切，胡砂不由缩了一下，很无辜地对望过去。
芳准将她轻轻推过去：“这是胡砂。去，拜见语幽元君。”
胡砂赶紧过去跪下磕头：“胡砂拜见语幽元君。”
“元君”是专门赐予女神仙的称号，得到元君称谓的，甚为稀少，可见此人必然有厉害之处，不可小看。
语幽元君笑吟吟地把她扶起来，倒没像其他神仙说点客套话，只道：“这孩子年纪不大，教起来只怕要吃力。”
芳准笑道：“还好，胡砂非常用功努力。”
胡砂心中顿时一喜，她被师父夸了！这还是师父第一次夸她用功。
很快便有绿衣小童送上茶来，芬芳馥郁。语幽元君喝了一口茶，突然道：“你主动来找我，必定没好事。这次是闯了什么祸？”
芳准那标准的无辜神情登时浮现出来，奇道：“你怎么知道？”
语幽元君脸色发青，恶狠狠地瞪着他，像是恨不得把茶水泼他脸上似的，怒道：“你不会说话最好少说！听着就讨厌！”
芳准果然乖乖闭嘴，低头喝茶。
那元君自己在那边纠结了半天，最后只得没好气地说道：“我都听说了，水琉琴被你家好徒弟给弄坏了，这次来，是找我帮你修好？”
芳准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没错，你开个价。”
语幽元君也不含糊：“先把水琉琴拿来我看。”
两块碎石被摊开放在石桌上，语幽元君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都成这种模样了，你让我修？”
芳准气定神闲：“我知道你有办法，无论多少钱，不必客气，尽管说。”
语幽元君只得把两块碎石抓在手上左看右看，忽见琴面上有干涸的血迹，她不禁用指甲抠了两下，却没抠下来，那血迹像是渗透进去一般，甚是古怪。
“这是你的血？你把水琉琴砸坏的？”她捧起碎琴，一本正经地问着胡砂。
胡砂点了点头。
语幽元君转头望着芳准，笑道：“那好，我要你在这里留下，住三个月。若能做到，我便保准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水琉琴。只是要弄好它，需要一些时日，只怕你的徒弟躲不过第一道天罚，须得想个法子让她藏起来。”
胡砂耳朵尖，听到了“天罚”两字，抖了一抖—看样子师父果然没骗她，当真有天罚呢！
芳准淡道：“天罚的事自有我来解决，水琉琴就麻烦你修了。三个月之内能修好么？”
“那就要看你家徒弟了。”语幽元君朝胡砂指了指，“是她把神器砸坏的，用血污了神光。要修好水琉琴，只能让她用血继续养着。每七日放一碗鲜血供养水琉琴，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水琉琴便可恢复雏形。此时不需鲜血，只需活人生气，你要时刻放在身边，不能丢下，五年之后，水琉琴自然恢复原状。”
五年！胡砂又是一惊，不由自主想到当日在碧波镇，那个三尾狐仙给她算命，说五年后才能见分晓，莫非指的就是这个？
芳准皱眉道：“那神器会射出寒光伤人，只怕不能近身。”
语幽元君露出一副“你真可爱”的模样来，柔声道：“傻子，是她用血肉来供养水琉琴，琴怎么会伤她？与其担心这个，你还不如担心一下天罚的事情。虽说天罚五年落下一次，但神器要五年方能彻底复原，近期这第一道天罚，绝对无法躲过。”
芳准见胡砂脸色忽青忽白，显然是心神不宁，不由反手在她头上摸了摸，道：“不怕，有师父在，死不了。”
胡砂默默点头，想到他说天罚是天雷劈她，天火烧她，天河水淹她……她觉得不需要天火来烧了，只要天雷一道，她就必死无疑，死得倒也痛快。
“好了，闲话说到这里吧。”语幽元君拍了拍手，小童们立即上来把茶杯撤走了。她捧着水琉琴的残骸，走到青铜大鼎前面，随手就丢了进去，也不怕再砸出个裂痕来。
“放血吧。”她从袖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朝胡砂招了招手，神情轻松得好像不是要给她放血，而是要帮她梳头似的。
胡砂颤巍巍地伸出一条胳膊给她，只觉手腕处一阵冰凉，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鲜血就泉涌而出。语幽元君也不知何时捧了一只白玉碗在手里，直等鲜血装满一碗，才用手在她伤口上一抹，几乎要见骨的伤口就这样被她抹好了，连个红痕也没有。
她扬手将碗中的鲜血倒进青铜鼎里，水琉琴一沾到胡砂的鲜血，立即发出轻微的鸣声，鼎中亦有微薄的光芒渗透出来。
“今天就到这里了。”语幽元君拍拍手，笑眯眯地一把挽住芳准的胳膊，嗔道，“你要我帮你修水琉琴，我已经办了。眼下你可得陪着我了吧？”
芳准未置可否，只转头问胡砂：“难受么？”
胡砂还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摇摇头。她连疼痛都没感觉到呢，就一下子结束了，仙人仙法，果然厉害！她朝语幽元君弯腰行礼，正要说点感谢的话，忽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不知怎么的就金星乱蹦，一个踉跄便要栽倒。
芳准扶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流了那么多血，怎可能不难受？”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琉璃瓶，倒了两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回头和和气气地对语幽元君微笑：“抱歉，语幽，我弟子身体不适，且让我送她去客房休息，再来陪你。”
语幽元君撅嘴道：“又不会死人，你对她那么好干吗？就没见你对我有这么好。”
芳准无辜地笑道：“她是我弟子啊，莫非语幽也想做我的弟子？”
“去你的！”语幽元君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叫人过来领路，“来人，把芳准真人与他的弟子送去客房，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说罢，又朝他甜甜一笑：“我在龙瑶亭摆好棋盘等你，早点过来。”
胡砂头昏脑涨地被送到客房，放在床上，被人盖了被子。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芳准轻道：“胡砂要说什么？”
她动动脚趾，欲哭无泪：“师父……我的鞋……我只有那双鞋了……”
芳准啼笑皆非：“……放心，师父会帮你把鞋带来的。”
胡砂攥着被子，轻声道：“师父，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他柔声问。
“那个天罚……是真的？”胡砂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天雷劈下来，我一下子就会死了吧？那修复水琉琴有什么用？”
芳准摸摸她的脑袋，安抚道：“没事，小小的天罚而已，只当是蚂蚁咬了你一口，不疼不痒的，根本不用想。”
谁能把天罚当做被蚂蚁咬一口？胡砂只觉这安慰半点效果都没有，不由擦了擦汗。
芳准起身要走，忽听她又道：“师父，我……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他失笑道：“当然。和师父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要这么见外。”
胡砂想了好久，犹豫得都快出汗了，到底还是忍不住，抬头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小声说道：“语幽元君……会是师娘吗？”
芳准一愣，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最后摇摇头：“不会。”顿了顿，又下结论，“她不够漂亮。”
胡砂有些无语，语幽元君长得还不漂亮，那他的眼光也委实太高了些，到底要个什么样的天仙绝色？
“师父是不打算娶师娘了？”她问得天真，小心地掩去心底的一丝期待。
芳准索性坐了下来，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师父对师娘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一要漂亮，语幽那样的肯定不行。二要听话，我让她来她就来，我让她走她就走。三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不能比我好。四要会洗衣服打扫，始终保持家里一尘不染。五要懂我的意思，我说上句她就能猜到下句，我不说她也知道我要说什么，但又不能太懂我，否则相处起来很没意思。六……”
胡砂忍不住打断他的滔滔不绝：“……这样还算要求简单？”
芳准继续用无辜的神情看着她：“不简单吗？”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三百岁了还没娶老婆……胡砂在肚子里下了这个定论。
芳准替她把被子盖好，低声道：“早些睡吧，明早起来就会好了。”他摸摸胡砂的头发，起身便走。
忽听她在后面轻道：“师父，您……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芳准回头，见她半个脸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像小狗似的。他笑了笑，摇头道：“当然是假的。我不喜欢她，怎会娶她？”
那你喜欢谁呢？胡砂很想问，到底还是不敢，只怯怯地看着他推门走了出去，这句话就哽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憋得十分难受。
每七日放一次血，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痛苦得很。人身体里能有多少血？七七四十九天里连续失血七次，每次都是一大碗，若不是芳准每日给她吃那异香异气的药丸，胡砂早就一命呜呼了。
饶是如此，到了第四十九日上，水琉琴雏形刚成的时候，胡砂也是脸色苍白，步伐虚浮，看上去随时会被风吹倒似的。
语幽元君从青铜鼎里取出了水琉琴，因着四十九天都被鲜血浸泡，那碧青的琴面上竟还透露出一丝妖艳的血光来，大有妩媚之色。
“接住，以后不管睡觉修行，都不可离身。”语幽元君将初具雏形的水琉琴小心递给了胡砂。
那琴果真恢复了原状，原本断裂成两半的，如今却连一丝裂缝都看不到。只是原本其上流转的宝光，并着那种肃穆庄严的气息，却完全没有了。
委实是个奇迹！胡砂用手缓缓在冰冷的琴面上抚摸，心中不由感慨。忽见琴上半根弦也没有，她有些发慌，急道：“等一下……元君大人，琴上怎么没弦？是不是泡在我血里的时间不够长？”
语幽元君对她向来是没什么耐心的，更不用说给什么好脸色，这位女仙人，任性骄蛮的地方，一点也不输给凡人小女子，当下很是不屑地睥睨她：“都说了只是雏形，哪里来的琴弦？你只管抱着它，问那么多干吗？”
胡砂顿时语塞，支吾着点了点头。
芳准在旁边笑吟吟地喝茶，插嘴道：“琴上五根弦，是聚集了天地灵气生就的。如今时辰还不到。有活人的生气辅助，一年恢复一根琴弦，到了第五年，水琉琴才算还原了。胡砂不用心急，该来的总会来。”
还是师父好，胡砂感激地看着他，捧着琴屁颠颠地跑过去，献宝似的把琴递给他看：“师父，您看，真的恢复了！这法子很有效呢！”
芳准抬手摸了摸她苍白的脸颊，叹道：“好是好，只不过可怜了我的弟子，搞得面无人色。”说罢，突然灵光一动，拍手道，“好！今天师父请客，带你去吃好吃的！”
胡砂不由一乐：“师父，我都辟谷好几天了，您不是说要我好好修行吗？吃东西算什么修行？”
芳准笑得没心没肺：“偶尔吃一次也没什么。你师父我在一百岁的时候还背着师父下山喝酒吃肉呢，你才多大，计较这些？”
他们师徒俩在这边说说笑笑，语幽元君很有些看不过眼，撅着嘴往芳准身边一坐，嗔道：“有你这么教弟子的吗？能成才就怪了！怪不得做事乱七八糟，都是你宠出来的！”
芳准笑道：“宠宠也不坏。她这样的孩子，自然是要拿来宠的，论到打骂，岂不是大煞风景？”
那元君一时也不知怎么接口，只得酸溜溜地看看胡砂，再看看他，最后把脚一跺，丢下客人自己跑走了：“懒得管你，我有事先走了，你们爱在这里嘻嘻哈哈就随意。芳准，你真混账。”
胡砂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从窗口飞了出去，绿衣翩翩，像只大蝴蝶似的，犹豫着说道：“师父……我是不是……呃，什么地方得罪元君大人了？”
芳准神态悠闲地喝下最后一口茶，慢吞吞说道：“得罪她的是为师我，没听她骂我‘混账’么？”
胡砂小心翼翼地又问：“那她为什么要骂您？”
芳准叹息着拨了拨头发，把手撑在下巴上，很是忧郁：“美丽亦是一种罪过，伤害她，也伤害到我。究竟要怎么做？没人告诉我结果。”
胡砂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师父，您这叫‘快刀斩乱麻’对不对？为了不给她更大的伤害，所以宁可她讨厌您。师父真是太伟大了！”
“那是。”他颇为认同地眨眨眼睛。
因着语幽元君一气之下跑得没影了，不像平日里缠着芳准，两人回到客房稍稍收拾了一下，换了身不那么显眼的布衣，便一路腾云离开南海长洲，去向美食众多的聚窟洲。
虽说胡砂这段时间辟谷颇有效果，口腹之欲也不像从前那么重了，但既然芳准大有兴致，她自然也要作陪。两人一路从聚窟洲南端吃到北端，什么稀奇吃什么，光是酒就尝了不下十种。
胡砂心情好，喝了大半坛子的量，觉得身体轻飘飘的，酣然微醺，简直不用腾云就能飞起来似的，脚不沾地被芳准一路拉着，身边的人声越来越稀少，最后全然安静下来，变成了刷刷的波浪声。
她茫茫然看着周围，没反应过来一样，喃喃道：“呀，我的油炸蝎子呢？老板……连摊位都撤了？跳海里了不成？”
她歪歪扭扭地在沙滩上来回走，埋头努力在沙堆里寻找卖油炸蝎子的老板，平整的白色沙滩被她踢得坑坑洼洼，最后不知踩中了什么，踉跄着扑倒在柔软的沙子上，一动不动了。
一双脚出现在她脑袋旁边，胡砂努力辨认了很久，两眼突然一亮，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钩住芳准的脖子，嘻嘻笑道：“啊，又是相公你！你怎么这么不乖，总从画上跳下来？”
芳准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她这样醉态可掬地发问，随口笑道：“又醉得这样厉害！怎的这般不能饮酒？从此真是少了一大乐趣。”
胡砂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见他漂亮的嘴唇微微翕动，宝石般的眼睛没在看她，而是望着不远处的大海与天空，不知观察着什么。她张嘴一口咬在他下巴上，像啃烤肉似的，用牙齿狠狠噬了两下，只啃出血来，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他。
她像发现了什么宝贝的小孩子，天真得一塌糊涂，抬头笑眯眯看着他愕然的双眼：“是活的，有血。相公，你果然比画上漂亮多了，我很满意。咱们这就大婚吧，来，大婚！”
芳准抬手在下巴上擦了一把，指尖上都染了淡淡的血迹。他见胡砂娇憨天真地看着自己，神态明明是小白兔，行为却是大灰狼，不由感慨地叹了一声：“……色女。”
胡砂醉得厉害，两条胳膊软得像面条，再也钩不住他的脖子，放手仰面朝后倒去。这样一倒，就算下面是沙滩也要受伤的，他急忙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道：“胡砂，困了去那边林子里睡觉好不好？等师父给你布个结界。”
她就着阳光眯眼看他近在咫尺的脸，像鉴赏什么古董宝物似的，啧啧称赞，手指从眉毛一直摸到嘴唇：“漂亮，真漂亮！你就是一幅画，我也心满意足了……你方才说什么？姐姐？睡觉？你……你要和我姐姐睡觉？可我没姐姐啊……”
芳准实在无法与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话，索性将她放在不远处一个沙堆后面，双手拢在袖中，默念几声咒语，只听“沙沙”几声，一扇不大不小刚好能挡住一个人的青铜门从沙滩里钻了出来，门上铜绿斑斑，刻着螭首蝠翼，甚是古老。
他自己就地坐下，背靠青铜门，双手拈做兰花状。倘若胡砂没醉，见到他这模样必然要大叫：“趺坐莲花！”这也是她至今没能学会的美丽打坐姿态，一坐下去就是鬼哭狼嚎，双腿抽筋。
她仰面歪着身子躺在沙滩上，双颊像桃花那样红，指尖也泛出那种粉红色，睡得正香。不知做了什么好梦，突然嘻嘻笑了两声，咕哝道：“相公……你……你莫不是要回纸上吧？陪我多玩一会儿不好么？”
还是个天真的小女孩，满脑子对神仙鬼怪、多舛前途都没有明确的概念，只知道念着她那个纸上的相公。上回发飙把水琉琴砸了的表现，简直与她现在完全两人。芳准笑着摇了摇头，居然觉得她这样可爱得很，让人忍不住想要捏捏她。
西海岸的风渐渐变得激烈，海天一色的那种半透明的蓝，像是被墨水染了一般，漆黑的颜色缓缓蔓延开，在天顶铺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要发生什么异变。
可是胡砂完全不晓得，她做着稀奇古怪的美梦，一会儿见到了自己的相公，一会儿又发现相公是师父，与她新婚燕尔，绾发画眉，日子过得十分逍遥。
耳边传来风呼啸的声音，好像还夹杂着另一种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声响。
胡砂想翻身，系在腰带上的水琉琴却重得很，也不知怎么的就缠在那里，怎么也翻不过去。她又嘟哝了一句什么，迷迷茫茫地睁开眼，却见入目尽是明亮橙红的火光，她像是被无边无际的火海吞噬了一般，连天空也看不到。
她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眨了眨眼睛，把水琉琴抱在怀里慢慢起身，左右一看，发现面前不知何时挡着一扇青铜大门，刚好能遮住她的身形，不至暴露在火海之中。非但如此，那火明明离她那样近，她却感觉不到半点炽热。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明白那熟悉的声音是火在烧！火！天火！是天罚来了吗？胡砂惊慌失措地四处转圈，急道：“师父！师父？您在哪里？”随着她的动作，那扇青铜大门像有灵性似的，始终护在她身前，好教那天火烧不到她。
门后响起芳准的声音：“你乖乖坐下，不要动。等天火过去就好了。”
胡砂骇然要往前走，那扇门却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挡在前面不让她过去。她的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什么酒意全部吓得跑光光，只颤声道：“师父，您知道今天……天罚会来？天火烧到您了吗？”
芳准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没有任何异样：“现在不要说话，坐下凝神定气，不许胡思乱想。”
胡砂几次三番要闯过去，都被那扇门给挡住，被困在门后的阴影里，动弹不得。她心急如焚，此时却也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抱膝坐在门后，眼睁睁地看着一浪高过一浪的火海扑上来将他们吞没。
虽然那天火没有一星半点烧到她身上，胡砂却觉得身上已经被烧烂了似的，一直烧到最深处去，撕心裂肺的疼。她颤抖着靠在青铜门上，死死揪住心口那块衣服，好像连哭都不知该怎么哭。
“师父……师父……”她也只能喃喃念着这两个字。
什么被蚂蚁咬一口？什么天罚不用怕？原来他竟替自己承受了这道天罚。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宁可自己被天火烧成灰，也不要他受这种罪！
天火似乎永远也没有要停的意思，一浪高过一浪地席卷而来。胡砂蜷缩着身体坐在门后，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忽听芳准闷哼了一声，跟着便是低低的咳嗽声，似是不想让她听见，用手捂住，硬生生压回去。
胡砂再也忍不住，使劲用手去捶门，尖叫了起来：“你过来！你过来！不要再被烧了！”
不知捶了多少下，忽听门上“咔”的一声，像是什么机关被打开了似的，她奋力一推，那扇青铜门顿时开了。
汹涌的天火铺头盖脸地烧过来，瞬间就要将她烧成灰烬。
有两只手牢牢抓住了她，在冲天的火焰里。胡砂一下子就被扑倒在地，动弹不得。
她抽了一口气，像是哭声似的，刚要挣扎，却听芳准在头顶低声道：“别动！”
胡砂费力地抬高下巴，见到他被火光映红的脸，流火在他的睫毛上跳跃，与汗水夹杂在一起。他眉头紧皱，略带责备地看着她：“你当天火是什么？就这么渴望做烧猪？”
她整个人像傻了一样，本能地答道：“我……我不是烧猪。”
“那就是烧蠢猪！”他难得发一次脾气，一把揪住她的领口，朝青铜门里面一丢，“进去！别再乱动！”
胡砂慌乱地想抓住他的袖子，想告诉他很多话，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她宁可天火把自己烧烂一万遍，马上烧死了也没关系。不过她也明白芳准肯定不会让她落到如此下场，她挣扎冲出，不过是给他添麻烦而已，已经添了一次麻烦，再也不能有第二次。
所以她也只好顺着他的力道往后摔倒，放弃任何抵抗。
青铜门慢慢合上，芳准满是汗水的脸也渐渐要被大门遮去。胡砂索性把脸别了过去，再也不看。她紧紧埋头在膝盖上，任凭冰冷的水琉琴抵在胸口，生生的疼，快喘不过气一样。
她能做点什么呢？除了添乱之外的？当初一怒之下摔烂了水琉琴，多么痛快！倘若她知道今天会有天罚，师父要为了她忍受天火的焚烧，她会不会宁可卑微地死在前面？
胡砂猛然坐直身体，将水琉琴端在眼前，手指紧紧扣在上面，像是要把它捏碎。因为太用力，指甲都崩裂了，鲜血细细地滴在上面。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是对着这可恶的神器痛哭哀求，还是索性再把它砸碎一次，然后自刎了事。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也许是整个人都在抖，连带着水琉琴也在剧烈抖动，冰冷的玉石下带着一丝血色，像是活的一样，在里面缓缓摇曳。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琴面上浮现出一根纤细的琴弦，若有若无的，像是随时会断开一般。
水琉琴的第一根弦，居然在这种时刻恢复了！
胡砂怔怔地看着那根突然出现的琴弦，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叫，抬手轻轻抚在琴上，用手指扣住那根弦，稍稍一拨。
铮地一下，那琴发出的声音居然极烈，吓人一跳，她急忙缩回手，仔细看看琴弦，生怕又被自己弄断了。
便在此时，忽听前面的芳准“咦”了一声，紧跟着像是涨潮的声响汹涌而来，整个沙滩都开始震荡，胡砂还处于茫然阶段，忽然那青铜大门刷地一下被人推开，芳准连着铺天盖地的海潮冲了过来，她被一只胳膊拽住，两个人一下子被海水卷了好远，头昏脑涨中只听芳准笑得很开心：“胡砂，你倒是很能干！”
她到底做了什么能干的事，自己也没弄清楚，在急速的海潮里像片叶子似的滚来滚去，无法呼吸，若不是有一只手一直紧紧抱住她，只怕早就淹死在下面了。
不知过了多久，胡砂再次从昏迷中睁开眼，只见到晚霞满天，如火如荼。她喃喃说道：“天火……怎么还在烧……”
旁边有人笑答：“哪里还有天火，你还在做梦吗？”
那声音正是芳准，胡砂一个激灵，猛然从沙滩上坐了起来，只觉浑身上下湿淋淋的，狼狈不堪。芳准正坐在她身边，也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头发都散了，还在往下滴水。不过，他的神情很愉悦，笑意都映在眼里，闪闪发亮。
胡砂茫然地看看周围，沙滩还是那个沙滩，大海也还是那个大海，蓝天白云一样没少，只不过现在成了黄昏，她不由轻声道：“天火……天罚已经过去了吗？”
芳准点了点头，抬手摸了摸她湿淋淋的小脑袋：“想必那水琉琴是被你的血肉所养，居然肯听你的驱使，涨起海潮来，将天火熄灭了。”
这么神奇？胡砂赶紧把水琉琴提起来仔细看，果然那上面多了一根琴弦，方才不是做梦，她不过拨了一下，就让海水涨潮了！想来这水琉琴聚集五行中水的力量，能操控水，海水自然也不在话下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全身虚脱了一样，朝后一倒，瘫在沙滩上，感慨万千：“……幸好，幸好是在海边……倘若留在长洲或者聚窟洲市集上，还不知要成什么样……”话说到这里，她又是一个激灵，转头望向芳准，他嘴角钩出一个懒洋洋的笑，漫不经心的，好像一切都只是个巧合。
“师父……”她低声唤他，“您早知道今天会有天罚，所以带我来海边？”他早知天罚今日降临，所以早就打算自己替她来受天罚？因为天火如此可怖，所以他离开了长洲，是不想牵连语幽元君？可他居然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说！
芳准一只手缩在袖子里，另一只手缓缓拨着湿漉漉的头发，笑得十分无害、万分无辜：“师父怎么会知道天罚在何时降临？不过凑巧而已。倒是胡砂你能驱使水琉琴，化解了天火，让为师很是欣慰。”
他说得好像都是她的功劳似的，胡砂脸皮薄，禁不住他夸奖，早就红了。眼见他头发都散开，湿淋淋地披在背后，胡砂忍不住摸了摸胸口那把小木梳，有冲动像上次一样为他梳发，却又担心自己莽撞行事会让他不快，正犹豫间，只听他说道：“胡砂，替为师把头发梳梳好么？乱糟糟的，真教人心烦。”
她又能握住这冰凉又柔软的头发了，让它们穿梭在指间，像爱抚情人的肌肤那样去爱抚它们，小心翼翼，不为人知。
现在，有没有靠近一些呢？她问自己。
是不是可以靠近一些？
她慢慢闭上眼，想要缓缓贴近，却又觉得与他离了好远。所谓的靠近，不过是她跪在他背后，能替他梳理这一头长发罢了。
这样就够了吗？胡砂再一次问自己。
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够了。另一个说：不够，你还不能拥抱他。
于是她也不知如何是好，索性不去想，一面将他的头发理顺，一面低声道：“师父，那个天火……没伤着您吧？”
虽说他看上去一切如常，但天罚这等东西岂能真当做被蚂蚁咬一口？他身体又不好，指不定受了什么内伤没让她看见的。
芳准的声音听起来很慵懒，心不在焉的：“没有伤着。当初成仙脱胎换骨之际，天雷劈了七七四十九道，为师照样下山喝酒，这点天火算得了什么？”
胡砂笑了笑，将梳好的长发拨去一边。过了一会儿，又轻道：“师父，下次再有什么惩罚是给弟子的，求求您别代替弟子了。弟子实在承受不起。”
芳准奇道：“为师替你受罚，你承受不起，难不成你就能承受天火烧你、天雷劈你？你要为师看着自己的弟子变成肉泥？”
胡砂摇了摇头：“不管是变成肉泥，还是粉身碎骨，倘若那是我应当得的，都没有理由让您为我承担。我宁可变成肉泥，也不要看师父受伤……师父，求您答应弟子吧，好不好？”
芳准破天荒第一次感到茫然，不明白她明明脆弱得像只蚂蚁，为什么却总要逞强出来作对。忍不住回头看看她，只觉她双颊嫣红，像刚上过色的桃花，两只眼睛几乎要滴出水来，又无奈，又哀求，又温柔地看着自己。
这种眼神令他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就要答应她，无论她求他什么。
最后，到底还是定了定神，笑答：“好，水琉琴要五年才能修好，这五年你跟着为师好生修行，倘若为师满意了，便答应你；若不能，为师定要重重罚你。”
胡砂心中一喜，脸上顿时笑开了，像一朵花突然绽放似的。她说：“我一定努力！绝不叫师父失望。”
芳准抬手，像是要摸摸她脸蛋似的，不知为何，没能像以前一样心无旁骛地摸下去，只听她又怯生生地问道：“可如果真让师父失望了，您要怎么罚我？”
怎么罚她？芳准又有那么点茫然，望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睛，顿了很久，才低声道：“罚你……罚你不得开坛授业，只能做个小弟子。”
话未说完，就见她又皱着鼻子笑了，露出一排细细的银牙，说道：“我才不要开坛授业，能做师父的弟子，我便心满意足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回答让人心头一喜，芳准飞快地将那丝喜悦扑灭，他还是那个他，风轻云淡，没心没肺。
他自己把剩下的头发胡乱一扭，用簪子卡了起来，像是要离她远一些似的，不落痕迹地起身拍拍沙子，回头笑道：“好了，天色不早，赶紧回去吧，否则语幽又要叫得人头疼了。”
胡砂心中愉快，半点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异状，自己把头上身上的沙子也拍拍，一只手抱着水琉琴，一只手本能地抱住他的胳膊—因为以前他腾云都是让她拉着胳膊的。
一拉之下，却发现他的胳膊微微颤了颤，胡砂不由愣了一下，却见芳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另一只胳膊伸过来抓住她的背心，道：“走吧。”
胡砂急忙拽住那只胳膊，飞快地把袖子往上一捋，这才发觉他的一条胳膊被烧得焦黑，连着手指、手掌，动也不能动。这一惊非同小可，她魂飞魄散地丢开手，颤声道：“师父！您的胳膊……”
芳准慢慢将袖子放下，轻松地笑道：“无妨，小伤而已，过几天就痊愈了。”
胡砂怎可能相信，她夺手还要去看，可是两只手伸出去，却又不敢碰，只能颤抖着又缩回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掉了下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只有他焦黑的胳膊在眼前来回晃。天火降临，他怎可能毫发无伤？怪不得……怪不得在潮水汹涌的时候，他只用一只手拉着她；怪不得他这只手总是藏在袖子里不出来；怪不得她一碰之下，他要发抖。
芳准叹道：“好了，你总哭得为师心里惊悚得很，明明好端端站在面前，不知道的人看你这样，还以为我被大卸八块了呢！快止住，从聚窟洲到长洲，距离可不近。”
胡砂哽咽了几声，突然张开双手紧紧将他抱住，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应当说点什么，譬如问他疼不疼，向他跪下赔罪，甚至砍下自己的胳膊做赔礼。可事到如今，她除了哭，什么也不知道，只能这样紧紧抱住他，像是要将这具清瘦的身体一直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
她要怎么对他才好？怎么才能不给他添麻烦？怎么才能保护他？
芳准怔了很久，最后慢慢抬起完好的那只胳膊，环住了她瘦削的肩膀，明明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发出惊人的声响，却要装作不知道，一脸平静地戏谑她：“你就是哭出这一片大海来，为师的手就能好了？”
她没有回答，或许根本就没听见，只是止不住地哭，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水都哭出来一样。
芳准只好叹了一口气，紧紧环住她，胸口那里印着她的泪水，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冷，翻腾不休。
回到长洲，天早已黑了。
不过，语幽元君的脸更黑，不要说胡砂，就连芳准也不太敢与她对视，只敷衍着笑了两声：“因路上见到有山贼欺负老人家，我们师徒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故而回来迟了，语幽莫怪。”
他撒谎向来是脸不红，心不跳，和吃豆子一样容易。若是胡砂，只怕早就被敷衍过去了，可惜他对面站的是一位女神仙。
语幽元君淡淡一挑眉：“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看你是灼臂相助吧！”说罢，一把掀开他的袖子，露出一截焦黑的手臂。
饶是她气定神闲地打算过来问罪，见到这截胳膊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急忙放下袖子掩住，低声道：“怎会弄成这样？你也太不小心了！”
芳准笑道：“我下次一定小心。”
语幽元君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才真正称得上“幽幽”二字。她轻道：“……跟我来，总得先把伤治好。”
她转身便走，芳准回头对胡砂交代道：“你先回客房休息，不必担心。”
话未说完，却听语幽元君又道：“她也来。这里有个客人一直等着你们，从下午等到现在。”
到了一个偏厅，语幽元君将门一掩，袖子一捋，吩咐得十分干脆：“把上衣脱了，快。”
芳准却有些犹豫，只道：“免了，袖子掀开便完事。”
语幽元君眉头一皱，美目含威：“你我之间，还要顾忌这些？你将我当做什么人了？”
芳准低低咳了两声，朝胡砂那里看了一眼，她乌溜溜的眼珠子正伤感又无奈地看着自己。他面上不由微微一红，像微醺了一般，把脸别过去，轻声道：“胡砂，你且转身，不要看过来。”
胡砂点了点头，赶紧背过身子，眼角也不敢瞥一下。芳准这才将上衣轻轻脱下，放在椅子上，抬头见语幽元君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又咳了一声，道：“开始吧，要麻烦你了。”
语幽元君又是笑又是嗔，瞪了他一眼：“想不到你这厚脸皮的也会害羞，倒要教以前的老友们来看看你这德性！”
因胡砂不看过来，他哪里还有一丝尴尬，索性笑道：“莫拿我打趣，再迟一些，我可要痛死了。”
语幽元君一面以法力试探他受伤的程度，一面嘴上不饶人：“呸，疼死你才好，死没良心的东西。”
胡砂在前面拎着个耳朵仔细听，心都提到了半空，生怕她说一句“这伤治不好”之类的话，谁知听了半天，他俩都在说俏皮话，时而互损，时而假意互捧，对伤势只字不提，她等得急死了，坐立不安。
那元君到底心细些，见她惴惴不安的模样，便道：“快好了，别在那边乱晃，碍眼得很。”
虽然说话很不客气，但到底让胡砂松了一口气，正要找把椅子坐一会儿，忽听门口有小童报道：“元君大人，那位客人听说芳准真人回来了，赶着要来见呢，拦都拦不住。”
语幽元君眉头又皱了起来：“你家徒弟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没规矩得很。罢了，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大门就被人推开了，一个人狂风似的卷了进来，直接冲到芳准面前，劈头跪下，道：“弟子参见师父、元君大人！”说罢，抬起头来，冰雪似的容貌，正是许久未见的凤狄。
胡砂“啊”了一声，轻叫：“大师兄。”
凤狄朝她微微点头，当做招呼，面上神色却有些尴尬，不太敢看她，想必是想起当日金庭祖师驱逐胡砂下山，他却不能与之相抗，故而愧疚至今。
芳准早早就把外衣给披上了，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抬手慢慢整理，一面问道：“你急匆匆地过来，难道是清远也出现了凶兽？”说完，突然又眨了眨眼，无辜地说道，“就是出现凶兽，来找为师也没用。”
凤狄的眼神简直能用哀怨来形容，小小看了他一眼，垂头低声道：“不，是师祖……他……他让我给师父和师妹传话来着，因为知道你们现在长洲，便画了地图让弟子前来……”
芳准了然地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从生洲过来这一路，你找了不少地方吧？隔着茫茫大海，三个月就能找过来，对你来说也算不容易了。”
凤狄说道：“师祖说，因为当日我也在场，所以过来带话方便些，就不劳烦与其他弟子解释了。他还说……”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语幽元君听了半天，见他还没讲到点子上，不由性急起来，“你师父伤才治了一半，有什么要紧话赶紧说！这孩子，半点眼色也不会看！”
凤狄被她一吼，顿时大惭，垂头半晌不语，最后道：“师祖说，此话只能带给师父与师妹……”
语幽元君哼了一声：“干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要偷偷传话？你以为这里是清远山啊！”
凤狄索性不说话了，静静盯着芳准的衣角。

第十章
芳准只好过来和糨糊：“语幽，或许涉及了清远的内部事务，不好叫外人听见。这样吧，凤狄，胡砂，我们去外面说。”
语幽元君狠狠剜了他一眼，又把脚一跺，怒道：“我走！”跟着就气呼呼跑走了，把门摔得震天响，吓得门口小童跪了一地。
芳准叹了一口气，将衣带系好，起身道：“有什么事起来说，师父让你带什么话？”
凤狄低声道：“师祖说，让您立即回清远，不许再任性私自下山游荡，师祖他很担心您的身体，说外界秽气众多，只怕您的病又要恶化。”
芳准定定出了一会儿神，道：“就这些，没有了？”
“剩下是让带给师妹的话。”
芳准不由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喃喃道：“师妹？师父不是已经将胡砂赶下山了么？如今还要用这旧名号做什么？”
凤狄摇了摇头，有些不认同地看着他：“师祖并非此意。”
芳准回头笑吟吟地看着他，柔声道：“我不在清远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似乎与你师祖关系近了许多，说三句话就要提到他，以前我竟不知道。”
凤狄面上不由一红，紧跟着又变作苍白，嗫嚅道：“师父……弟子……”
芳准温柔一笑，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拿出点大弟子的架势来，别总在长辈面前抬不起头。师父让你带话给胡砂，只怕我也是不能听的吧，那么我便出去了。”
凤狄急道：“师父！你真是……”他简直无语。
芳准眨了眨眼睛，索性又坐了回去，端起茶来喝，笑道：“既然这样，那你说吧。为师绝不插嘴。”
凤狄走到胡砂面前，略带愧疚地看着她，低声道：“胡砂，那天大师兄没能帮上你，心中十分难过。”
胡砂勉强笑道：“大师兄……你……你别这么客气，其实离开了也挺好的，我修行一场，总不能再给清远带来什么麻烦。”
凤狄默然片刻，道：“师祖有话让我带给你，希望你也回清远，重新做清远弟子。他当日对自己的鲁莽决定也十分后悔，还希望你不计前仇，回归清远门下。”
这番结果是胡砂万万没想到的，她本以为金庭祖师让凤狄带话，叫她离芳准远些，不许纠缠他，谁知竟是让她回归师门。念及此处，她眼眶不由微微红了，低声道：“我怎么会恨他？他与青灵真君完全不同。”
凤狄欣慰地一笑：“你能这样想，便不枉师祖令我奔波万里前来传话。他还得知你们在瀛洲取得了水琉琴，托付我再说一句，水琉琴是神器，流落在外终归不好，何况如今它需要师妹的活人生气来养，这五年正是紧要关头，出了差错便不好了。他的意思是，你将水琉琴带回清远，由他老人家用仙法滋润，想必愈合神器要快上许多。”
胡砂不由微微一愣：“他怎会知道水琉琴需要我来养？”
凤狄面上浮出一丝无奈痛惜的神色：“师祖身在清远，但神思能知悉天下事。凤仪的事，他老人家也震怒异常……当日便昭告清远，将他逐出师门……我……我还是没能阻止。”
他不提凤仪还好，提到凤仪，胡砂的脸色就暗了下来，将水琉琴紧紧抱住，像是要寻找什么依靠似的，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过去的就过去吧。”
凤狄难得露出一丝微笑来，声音也温柔了许多：“既然如此，那明日我们便启程回清远吧。回去总好过你一人在外面飘荡，对神器来说，也是利大于弊。”
胡砂怔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大师兄，如果……我说不回去，师祖有什么安排吗？”
凤狄顿时一呆：“不回去？为什么？”
她别过脸，淡道：“不为什么，我就问问，倘若我决定了一个人漂泊在外，不愿回去，师祖要怎么办？”
凤狄的眉头皱了起来：“荒谬！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就算是为了被你损坏的水琉琴，也不可这般自私妄为！”
胡砂没说话，只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半晌，说道：“我不想回去。”
凤狄冷冷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只觉此人不知好歹至极。他冷道：“也罢，你不愿回去，师祖也不强迫你。只是水琉琴却得让我带回清远，神器不容你乱拿乱抱。”
胡砂笑了笑，轻声道：“我总算明白师祖的意思了，原来就是想要水琉琴。你们打算将我劝回清远，再将水琉琴要走，是么？当日师祖逐我下山，明明说得十分义正词严，如今见我得了水琉琴，却改了态度，变得真快。”
凤狄不由大怒，脸色铁青：“胡砂，你放肆！”
她用力摇了摇头，突然正色看着他，说道：“大师兄，我不会回去了。我与清远两不相干，不曾亏欠过他们，他们亦不曾欠过我，‘放肆’这两个字，请你收回。另也劳烦你带话给金庭祖师，就是现在将水琉琴要走，也没什么用，它如今只认我一个主人，他人的仙法再高明，也没办法令它恢复。既然是我的东西，别人来强行要走，我总有拒绝的余地，清远也不至于为了抢夺他人物事，来对付我一个小女子吧。”
凤狄脸色更难看，大抵是想不到一向听话天真的小师妹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他不知胡砂性子中自有十分决绝的一面，只因未曾见过。
他张嘴还要说，却听芳准在后面轻轻笑道：“说得不错！胡砂，师父支持你。师父也不回清远了，只等水琉琴五年后恢复，诸般杂事都了结，再谈回去。”
胡砂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互相都觉心中一暖，只偷偷地各自在想：两个人就此离开也是不错的选择。又新奇，又期待。
凤狄急道：“师父，您怎么也……”
芳准笑吟吟地打断他：“为师要走要回，都是为师的事。你若不放心，就当为师担心水琉琴，在外护着她便是了。废话嘛，就少说两句吧。”
凤狄看看胡砂，再看看芳准，终于明白今日是绝对说不动他们的了。他只得把牙一咬，说道：“既然如此，那……那弟子也陪着师父，一同照看水琉琴！”
芳准失笑：“你都这么大了，还要缠着师父？不怕你师祖怪你？”
凤狄面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低声道：“总之……弟子要照顾师父！还有师妹。”
芳准把手一拍，起身推开窗，让星光洒进窗台，良久，终于说道：“好，明日咱们师徒三人便离开这里，找个僻静的地方，过一次隐居生活。”
凤狄原本以为芳准只是一时兴起，说着玩的。这位师父从以前开始就爱说笑话，逗得人急个半死，再慢悠悠地来哄，恶趣味十足。
谁知这次他却想错了，芳准是动真格的。
语幽元君来送的时候，眼睛有些红肿，尽管扑了胭脂遮掩，还是能看出她一夜没睡，很是神伤。
她定定看着芳准，像是第一次把他看到眼里心底的时候一样，隔了很久，才低声道：“你要保重，莫叫我在千里之外替你担心。”
芳准抬手将她垂在腮边的一绺长发轻轻顺过去，柔声道：“老朋友了，何必伤感？有空我自来看你。”
语幽元君眼眶又是一红，为她强行忍住，道：“不知怎的，我总觉这次你走了，像是再也见不到你似的。不管怎么说，有任何困难，谁要为难你，只管来找我。语幽为朋友，肝脑涂地。”
芳准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忽而又轻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像个逍遥度日的仙人，反倒性烈如火。”
语幽元君嘴唇翕动了一下，苦笑着不知该说什么。
芳准像摸小孩子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很温柔：“我却很喜欢这样的性子，亲切得很。”
她吸了一口气，忍住酸涩，反而露出个骄蛮的笑容来，嗔道：“还说喜欢！明明说好了要在这里住三个月，才过几天便要走。你向来不拿我们的约定当回事！我还能怎么办？只得由你去了！”
芳准哈哈大笑起来，将站在旁边发呆的胡砂一提，从眺望塔的白玉窗口纵身跳了出去，白色的衣角像翅膀似的扬了起来。他朝她挥挥手：“下次吧。下次我们定然要在你这里住上一年半载，那时可不要将我们赶走！”
语幽元君急急追到窗边，只见他身姿矫若游龙，在空中轻轻一转，踏着祥云飞走了。
他说“我们”。她再也忍不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泪水流了下来。
直至飞出长洲，脚下变作了茫茫大海，凤狄才踏云缓缓追上，低声道：“师父，真的要离开清远吗？再也不回去？”
芳准诧异道：“为师说过再也不回去的话么？只说离开一段时间而已，你这孩子怎么误解得这么厉害！”
凤狄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又道：“不，弟子只是想说，小乖还留在芷烟斋，没人照顾。”
他一说小乖，芳准才抬手敲了敲脑袋，叹道：“确实，竟把它忘了，该罚。凤狄，你回一趟芷烟斋，将小乖也带出来吧。我们在玄洲相会。”
凤狄立即答应了个是，跟着却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四下看看，像是在分辨方向。
芳准叹道：“路痴，路痴，为师也要替你害臊。往东是生洲清远，你找到小乖，让它给你带路去玄洲吧。指望你，只怕五年也找不到。”
凤狄红着脸赶紧飞走了，没飞多远，就听胡砂怯生生地说道：“大师兄，那是往南……”
他向来冰冷高傲的形象只怕要毁于一旦了。
凤狄一声不吭，耳朵红得像玛瑙，最后到底还是走对了方向，飞远了。
胡砂从昨晚到现在心情都是郁郁的，如今才露出一丝明媚笑容来，轻道：“大师兄一点儿也没变，让人不敢放心他独自出门。”
芳准将她轻轻一放，改提着她的背心为握住她的手，并肩立在云头。
他笑：“七十年了，他也就这一点没变。刚入门的时候，却比现在要可爱得多。”
胡砂很有趣味地看着他，期盼他多说些凤狄小时候的趣事。芳准果然从善如流，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他名字里取一个‘狄’字吗？凤狄的家世可不一般，是祖洲专司仪乐的世家，曾经有幸为西王母弹奏过乐曲。因着家族名称中有一个‘狄’字，他拜入师门的时候，他父亲请求道号加上这个字，所以才有了‘凤狄’。”
“这孩子小时候沉默寡言，成天躲在房里摆弄那些乐器，我哄了快一年，才哄得他听话。那段日子，真是对我言听计从，看我的眼神都崇拜得不行……唉，怎么现在变成了这般老成死板的模样？我对那段日子可怀念得紧。”
胡砂偷偷想，师父对她那么好，只怕是因为自己和大师兄小时候差不多吧，对他言听计从的，崇拜得要命。真是个虚荣的师父！
“不过凤狄从小对修行就不怎么上心，确切来说，他资质也并非一流，起初我还担心他百年之后不能开坛授业，直到凤仪来了。”
芳准突然提到这个名字，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停在那里不说了。
胡砂垂下头，低声道：“师父，他……他以前又是什么样的，您能说说吗？”
芳准出了一会儿神，才继续说道：“凤仪……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好十七岁，病得快死了，于是我便将他带回清远治病。他实在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趴在窗口见我教凤狄口诀，我念了三遍，凤狄还没记住，他却已经背了出来，我二人都十分吃惊。那时便有了收他为徒的想法，不过他没答应，只说自己要去找青灵真君，将来这里的理由与我说了一遍……就与你那时一样。我疑心大起，将此事说给师父听，却被他喝令立即将凤仪赶走，我第一次忤逆师父，强行将他留下收徒，为此师父有许多年都不愿见我。”
胡砂没说话，倘若他知道以后凤仪会变成这般模样，还会执意收徒吗？凤仪呀凤仪，实在是辜负了他，辜负了一番慈爱之心。
芳准眉头微展，露出一个笑容来：“凤仪入门之后，学什么都是飞快，不到两年就快赶上凤狄了。要知道，凤狄可是比他早入门二十年，自己师弟要超过自己，显然很打击他的自尊，凤狄的性子也相当傲气，这才开始认真修行。两个人你追我赶的，到底还是凤仪略胜一筹。你若是不来，我原本打算将所有的本事倾囊传授给他的。事到如今，只能说与他缘分已尽，别无他法。”
胡砂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他自己的错，还是青灵真君的错？实在是说不清。
“胡砂，无论是人还是仙，一生中总会遇到一些无法反抗、不得不低头的事情。我希望你即使低头，也要对得起自己的心。”他低声说着，双目定定地看着她，“你不要变成凤仪那样。他这样……其实等于就是低头，还是低得最残忍的那种，你明白么？”
胡砂看着他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时想到惨死的莫名，他顺从了，最后还是死去。一时又想到凤仪，他反抗了，成魔了，变得无比可怕。
这一条路，要怎么走下去才好？
玄洲多山，景致或秀美或险峻，令人目不暇接。
而眼前这座山，甚至不可以称为“山”，因为它从上到下都是尖利的岩石组成，东凸西凹，矗立在天地间，像是一把怪异又锋利的匕首，要将天给割开似的，望一眼便神为之夺，腿肚子不由自主要发颤。
正因为未曾有人能够攀上，所以他们无法见到山顶的美丽景色。与陡峭的山势不同，山顶十分平整，长满了各类绿茵茵的树木，最高处的岩石被冰雪厚厚地覆盖着，经过日光的洗礼又变成瀑布，自岩石缝里冲击而下，飞珠溅玉一般。巨大的水潭上常年有因水汽凝结而形成的彩虹，美丽异常。
水潭旁种了几畦杏花，这里却不是四季如春的芷烟斋了，还未到杏花盛开的日子，只能见到光秃秃的树干。杏花林里和芷烟斋一样，建着几座瓦屋，瓦屋前还有两座茅屋，因为芳准的怪癖，只爱住茅屋，不爱住有瓦片的。
胡砂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没想到山顶的景色与芷烟斋如此相像，连屋子和杏花都有。直到芳准给她解释，才明白原来他很早便在这里建了一座类似别院的地方，闲时一个人出来玩，便喜欢住在这里，安静又清雅。
和住在芷烟斋一样，中间那座瓦屋就是胡砂的房间，推门进去，布置与芷烟斋并无二样，只是山顶雾气重，被褥都湿漉漉的，睡在上面很不舒服。
胡砂半睡半醒地混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浑身都疼，苦着脸梳洗一番，出门就见芳准在树下打坐。她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打算去水潭那里打点水回来存着，忽听他说道：“胡砂，今天起你便跟着我修行吧。我亲自教你。”
她心中顿时一喜，赶紧凑过去笑道：“真的？那太好了！师父教得可比大师兄好多了，上回腾云也是您教会我的！”
芳准睁开眼，含笑道：“那个不算教，今儿起才算真的教你。来，坐下。”
胡砂头皮顿时发麻，又不敢忤逆，只得慢吞吞坐下，要把两条腿盘成麻花状，摆了个“趺坐莲花”的造型。
芳准奇道：“你做什么？把腿当成面条么？”
不是要趺坐莲花吗？胡砂无奈地看着他，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两腿盘好，疼得眼冒金星。
“你初初修行，摆这种姿势只会分心，欲速则不达。来，放松，随意找个自己喜欢的盘坐方式就好。”芳准拍了拍她的膝盖，忽又像是被烫了似的，赶紧缩回，再也不碰她一下，只把眼睛又闭上，道：“坐好之后听我说话，调整呼吸……”
彼时，他轻柔的声音像春风一般，吹进耳朵里，一直吹到全身各处，每一处都舒展了开来，说不出的服帖。胡砂不由自主便放松了下来，随着他一步一步的指示，慢慢地，第一次真正入定。
再次睁开眼，只觉双眼所见与平日大不一样，似乎处处都充满了精气，连树下一株刚刚抽出花骨朵的野花都生机勃勃的。
胡砂慢慢打量着眼前又熟悉又陌生的景色，身体里也有说不出的舒适轻松，一时竟不想说话，只愿多看看，多体会一下这新奇的感觉。
耳畔传来痒痒的感觉，像是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她一回头，就对上一双碧蓝色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登时吓了一跳—是雪狻猊小乖！
它眯起眼睛，高傲地睥睨她，过一会儿，终于还是伸出舌头在她脸上刷地一舔，权当打招呼了。
胡砂啼笑皆非地捂住被舔的地方，喃喃道：“小乖，你来了……啊，是大师兄回来了吗？”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四处张望，果然见到凤狄与芳准站在茅屋前说话，她赶紧跑过去。
“大师兄，你回来得真早，我和师父还以为你要过好几天才能找到这里呢。”她笑眯眯地说着。
凤狄先前不知与芳准说着什么，神情凝重，这会儿见到胡砂，便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来：“因见胡砂正在打坐，便没去相扰。你如今修行进境不错，以后还要保持这种勤勉。”
说罢，又与芳准拱手道：“师父，日后督促教导师妹的责任，还是让弟子来承担吧。如有遗漏不妥，您再指点。”
还是大师兄来教？胡砂嘴上不说，面上却早已掩饰不住失望的神情。倒也不是说他教得不好，只是她心底更愿与芳准亲近些，对这个冰山似的大师兄很有点畏惧。
芳准笑道：“不用，为师总不能白白让她叫一声‘师父’，却什么也不教她。何况这五年对胡砂来说很重要，对你也很重要，最好不要分心其他事，专心修行为上。”
凤狄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翕动，轻道：“可师祖说，您的身体……”
“为师身体好得很。”芳准朝他眨了眨眼睛，“莫非凤狄要亲眼看看么？”
可怜的凤狄登时涨红了脸，赶紧拱手行礼掉头便走，一面道：“弟子……弟子去喂雪狻猊。”说着，一溜烟逃也似的走了。
芳准笑嘻嘻地看着胡砂，柔声道：“打坐效果不错，你心地澄澈，更容易摒除杂思，比为师想得还要好。”
胡砂因着被夸，连脖子都红了，只会傻笑。
芳准倚着门框，轻道：“你去吧，照着我说的法子，再坐一个时辰。午后来找我，教你其他的。”
胡砂欢快地跑走了，她充满了希望与活力，未来于她来说，总是光明大过黑暗。
芳准觉得自己对这种温柔的活跃很是迷恋，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好像马上就看不到似的。直到她关上门，再也看不见，他才慢慢走进自己的屋子，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咳了两声，用袖子压住唇，再放开，上面是一片殷红。
天像被墨水染过似的，风雨雷电交加。
在这种天气，投宿客栈的人反而会多一些。故而路边一个小小的客栈一直没熄灯，掌柜的撑在台子上昏昏欲睡，等待打烊前再多来几个客人。
大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穿着蓑衣的人卷着风雨冲进来，斗笠还在一个劲往下滴水。像是很疲惫，他喘着气坐在椅子上，一把揭了蓑衣，惹得掌柜惊呼：“老五，怎的今天便赶回了？不是说山塌了么？”
那人好容易定了定神，大声道：“我……我遇到仙女了！”
这样一嚷嚷，本来一楼小厅坐的人不多，一时间都朝他那里看去。那人指手画脚，俨然激动至极：“真的是仙女！本来碧山那边塌了一大块，根本没办法通行，一群人都困在那里。后来那个仙女就来了，念了几句咒语，泥土就一起让到两旁，当真是大神通！大慈悲！”
于是有人问道：“那仙女长什么模样？什么名号？日后也好建个祠堂供她啊。”
那人呆了一下，笑得很惭愧：“这……我们都忘了问，主要是第一次见到仙女，都傻了。不过仙女娘娘的仙容我还是记得的，脸如满月，眉若柳叶，穿着五彩的羽衣，身后还跟着两个漂亮小童子，风姿绰约得很啊！”
客栈里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大抵都在羡慕他能亲眼见到仙女娘娘。
靠着南边角落里，坐着一个布衣少女，正在喝茶，听他这样说，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低头看看自己，怎么也找不到“五彩羽衣”和“漂亮小童子”在何处。至于脸如满月，眉若柳叶，只怕就更不靠谱了。
她见客栈众人听得有趣，不由拨了拨脖子上的紫色大绸围巾，露出大半张脸来，肤色洁白，乌溜溜的眼珠子，透着一股娇憨、一丝妩媚。
招来小二结了茶钱，她怀里抱着个布袋，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起身要上楼。
路过那人身旁，她还特地转头看了一眼，见那人没认出来，便笑嘻嘻地去客房睡觉了，直走到楼梯拐弯处，还听那人在嚷嚷什么“丰满妖丽”、“绝代风华”，让人好生想笑。
关上房门，胡砂解下了脖子上的围巾。原本她遮住脸做好事是不想让人认出来，不过现在发现完全没这个必要，她就是大剌剌地往那人面前一站，脸贴脸，他也未必认得出开路的“仙女”是她。何况，她还没成仙。
她取了梳子坐在床沿梳头，因着外面风雨交加，布袋里的水琉琴感应到水汽，像是很高兴，发出微微的鸣声。
把布袋解开，水琉琴便呈现在眼前。胡砂把它捧起来，像五年来每天晚上睡觉前做的那样，用手轻轻在上面抚摸着。
这琴与起初看到的模样有些不同，因为是吸收了她的血肉精气复活的，冰蓝色玉石底下透出一层血色来，若隐若现，像活的一样。被胡砂抚摸似乎也是一件喜悦的事情，它在她掌中微微颤抖起来，神光流转，要说话似的。
胡砂摸了半天，只摸到四根弦，到底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五年啦，琴啊琴，第五根弦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冒出来？再不出来，第二道天罚就要降临，这次我可真要被天火烧死了。”
水琉琴自然是不会说话的，只能在那里无辜地颤抖着，抖了半天，见她毫无反应，便偃旗息鼓不闹了。
胡砂把梳子一丢，抱着水琉琴便倒头大睡。刚要睡着，却听有人在外面轻轻敲窗户，一面叫她：“胡砂姑娘，胡砂姑娘。”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开窗，却见一个黑漆漆的人影蹲在窗台上，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帽子上还滴着水，仔细看去却是个年轻的男人，长得妖孽无比，眼睛底下一颗红红的泪痣，好像随时会哭给你看的模样。
胡砂一见他便笑吟吟地打招呼：“啊，是白纸小人三号！找我有事吗？”
这名字还是胡砂给起的，因为芳准的白纸小人众多，都没有名字，每个还都负责不同的领域，譬如上回照顾胡砂的那个老气横秋的小丫头，就是专门做丫鬟的，胡砂管她叫白纸小人一号。
二号是那金甲神人，虽然他并不是白纸小人，而是更高级的存在，不过胡砂弄不清楚，于是堂堂神将大人被取名为“白纸小人二号”，据说为此他找芳准哭了好几回。
至于这妖孽的漂亮男人，看着很风骚，功用不过是用来通风报信，因他脚程极快，关山万里也只要瞬息就能到达。胡砂给他取名“白纸小人三号”，他还觉得很有个性，高兴得不行。
白纸小人三号先生为难地蹙起双眉，桃花眼里又开始凝结水汽，其实他不过是在思考怎么传话而已，隔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芳准让我带话，你要是过半个时辰再不回去，他就不吃药了，还要把那些药草都烧掉。”
什么？胡砂跳了起来，险些把水琉琴给砸了。
“这……有暴风雨，我才说在外面住一宿，师父也不至于这样吧！”她郁闷极了，赶紧穿衣穿鞋。
三号先生同情地望着她：“芳准也是担心你，五年来你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眼看水琉琴要修复好了，只怕还有人来抢，你一个人在外面危险得很，还是赶紧回去吧。”
胡砂黑着脸把包袱一提，撅嘴道：“那还不是因为他连自己治病要用的药草都懒得采，我才出门帮他采药！你看，这么一大包呢，够他吃个一年半载的。”
抱怨归抱怨，她还真怕芳准把药草烧了再也不吃药。依照此人的任性程度，真能做得出来。当下赶紧捏了诀，腾云而起，急急往回赶。
芳准这几年身体很明显不行了，虽然他从不承认，但有一次咳得太过厉害，呕出了血，被胡砂当场撞破，便再也瞒不下去了。
他自十几岁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死掉，从此就比常人体弱。金庭祖师要他留在清远，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仙山灵气充沛，对他身体大有裨益。上回被梼杌打了一掌，刚过去没多久，又遇上天火降临，虽然后来伤都被治好，然而对他的身体也是不小的损耗，加上失去了仙山灵气的庇护，发作起来真正狠毒异常。
胡砂哭着缠着求了很久，才从他口中问到药草的事。他未成仙之前一直是吃药的，成仙之后觉得那药苦得不行，便偷偷丢了。他人又懒，对自己的身体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自大得很，总觉得自己死不掉，故而不肯吃药，若不是胡砂跑了几千里的路专门为他采药，亲手熬制了求他吃，只怕他到现在也还是任性地撑着。
所幸，药草到底还是有效果的，近一年多来，他脸色明显好了，咳嗽也慢慢止住。只有一点麻烦，每天哄他吃药是最头疼的。她以前也不晓得芳准有那么多怪癖，怕苦，怕烫，怕药味，任性得令人发指。
这次又说要烧掉药草，真真让人咬牙切齿。
胡砂怀着一肚子闷气，冲回山顶，从头到脚都被淋透了，也顾不得擦一下，气呼呼地敲他房门。
没一会儿，芳准便端着烛台笑眯眯地开门了。
“师父！您太任性了！”胡砂劈头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你要我赶紧回来，随便吩咐一声就是，干吗要用不吃药来吓我？”
芳准无辜地看着她：“为师方才做了个梦，见你被青灵真君抢走了，心里很有些不好的预感，于是让三号赶紧去接你。如今见你没事，师父心中真是欣慰啊。”
典型的转移话题！胡砂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她也不是以前那个呆呆的小姑娘了，以为这种无聊的谎话就能骗到她？
她将湿淋淋的包袱放在桌上，低声道：“这是新采的药草，我去替你熬药。”
芳准将她袖子轻轻一拉：“不急，看你那模样，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先擦擦干，别生病了。”
他抓着袖子替她擦脸，把粘在腮上的头发拨开。胡砂警戒地瞪着他：“师父，药是一定要吃的，拖延时间也没用。”
他无奈地一笑：“以前你多可爱啊，现在怎么快和凤狄一样了。师父好怀念以前的小胡砂。”
胡砂撅着嘴不说话，芳准索性也不说了，将她的脸擦干，顺便将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去，又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轻道：“胡砂，你长大了，个子也高了。”
她愣了一下：“……有吗？”
芳准点了点头，将她牵到铜镜前，两人的身影便映在了其中。她的个子快赶上他的了，因着五年过去，她如今已经是二十岁的大姑娘，先前青涩的稚气早已消失，身材也变得窈窕有致，只怕再也不会有人将她当做芳准的妹妹来看。
芳准定定看了一会儿，轻道：“你会长大，师父却永远不会变老了。”
胡砂回头看着他，有些疑惑：“不老不是很好吗？谁都不愿意变老。”
芳准微微一笑，柔声道：“可有时候，我却觉得能变老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铜镜里，他漆黑的眼珠一直看着她，屋里烛火突然轻轻爆了一个响，胡砂如梦初醒，脸上情不自禁便红了，像是怕靠太近亵渎了他一样，赶紧退开。
“师父，您先休息，我去熬药。”她急急走了出去。
熬好了药，还要稍稍放冷一些，再加点蜂蜜调味，芳准才肯喝。
胡砂将药端进自己屋子，放在窗台上等它冷却。一时间又觉得心头有潮水在汹涌，像是喜悦，又像是感慨，忍不住抽出纸笔，在玉版纸上画了两个小人儿—左边这个抓着袖子，替右边那个擦汗。她在旁边写下一行字：第三百八十七回靠近他，睫毛很长，瞳人很黑，里面映着两个我。
写罢，只觉心头很甜，夜半淋雨赶回来的怨气早就不知跑哪里去了。倘若以后他都会这般替自己擦脸，就算要一直不停地淋上一百年的雨，她也甘愿。
胡砂咬着笔头只想笑，突然又想到他说宁可自己能变老。
于是提笔在下面加上一行话：长生不死，不如携手到老。写完又觉得太过直白，痴心妄想似的，赶紧把纸揉成一团，丢火盆子里烧了。
药放冷之后，胡砂调了点蜂蜜进去，便小心翼翼地端着去芳准的茅屋。
他还没睡，披着外衣倚在床头，用剪刀剪新的白纸小人，一直剪了三个，放在桌上轻轻吹一口气，三个小人便立即站了起来，像活了似的，手脚并用从桌上跳下，一落地便瞬间长高，化作两男一女，个个眉目端丽，跪在他面前，柔顺得很。
“胡砂，给他们取名字。”他把药接过来，小小喝了一口，登时厌恶地皱起眉头。
胡砂从善如流地从左到右指过来：“白纸小人十七号，白纸小人十八号，白纸小人十九号。”
忽视掉那三人脸上的黑线，芳准竖起大拇指来：“真是好名字。原来已经有十九个了，这么多。”说着反手就要把剩下的药汁倒掉。
胡砂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师父，要喝完！”
他立即露出标准的无辜表情：“我只是手滑了一下。”
相信他才有鬼！胡砂瞪圆了眼睛，非看到他一滴不漏地把药喝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芳准在后面叹气：“刻薄，死板，冷血，无情。”
反正药已经喝完了，他说什么都无所谓。
胡砂把空碗放到桌上，过来替他放下帐子，低声道：“师父，不早了，喝完药就睡吧。”
芳准没回答，只将剪刀拿在手里不住地玩，忽然问道：“凤狄回来了吗？”
她愣了一下：“大师兄不是接了破军部的除妖任务么？不会这么快回来。”何况他又不认路，每次出门没有十天半个月是找不回来的。
芳准叹了一口气：“那便只能为师亲自出马了。”
他双指一撮，吩咐道：“你们三人，去山下将客人迎上来吧，别做得太过。”
白纸小人十七到十九号立即答应了一声，眨眼便消失在屋子里。
胡砂一头雾水，茫然道：“师父，有客人来？”
芳准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点了点头：“算算日子，水琉琴最后一根弦就快出现了，这些不速之客只怕会越来越多。让他们吃点苦头也好。”
胡砂急忙转身：“我也去看看。”
他飞快伸手拉住，用的劲大了些，胡砂一个踉跄，一头撞在他身上，鼻间只嗅到一股清幽的味道，药草连带着另一种香气，令人陶醉。她一边的脸颊蹭在他微微裸露出的一片胸膛上，顿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芳准扶住她的肩膀，托了起来，道：“你别去。水琉琴在你身上，万事都要谨慎，莫叫别人占了便宜。”
胡砂默默缩了几寸，点头答应了。
正是尴尬时，却听窗外传来白纸小人们的声音：“先生，作孽的妖魔已经带上来了。”
芳准推开窗，就见十八号手里捏着一根软绵绵的东西，通体银白，微微瑟缩着，显见是不行了。他露出一个笑容，轻道：“这蛇小妖我见过，青灵真君身边有两个道童，名为明武、明文。明文在石山旧殿被凤仪杀了，这蛇妖原本是他的灵兽，没什么本事，此番前来，想必是一探虚实的。”
十八号垂手等待他的指示，芳准摇了摇头：“丢下山吧，它也是自身难保。”
十八号刚要挥手将蛇妖丢下悬崖，突然“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一般，紧跟着那奄奄一息的蛇妖突然伸得笔直，像一杆枪似的，“卒”的一声，猛然扎进他胸口，十八号哼也没哼一声，猝然倒地，瞬间就变成了一张破破烂烂的白纸小人。
那条白蛇一直穿透了白纸小人，硬生生扎在坚硬的岩石里，渐渐变得又粗又长，最后从尾端刷地一下张开，孔雀开屏一般，分成两只雪白的翅膀，在空中缓缓拍打。扎进岩石里的部分也缩了回来，仔细看去，竟然是它的长嘴。
一条白蛇，突然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妖鸟，连芳准都有些吃惊：“居然让别的大妖附身在蛇妖体内！这个法术可是要遭天谴的！”
话音未落，妖鸟双翅一展，犹如飓风过境一般，周围登时飞沙走石，烟雾腾腾，令人睁不开眼。此妖的威力自然比方才的蛇妖厉害了不知多少倍，十七号与十九号联手对付，也吃力得很，时常要被它的大翅膀扇得飞出老远。
芳准见胡砂低头揉眼，显然是有沙子迷住眼睛了。他抬头看看卷起风沙的罪魁祸首，又低头瞟了瞟手里的剪刀，一扬手，将它轻轻抛了出去。
剪刀在半空中忽然变得十分巨大，金光闪闪的，一把卡在妖鸟背上，竟令它无法动弹。只听“咔嚓”一声，它背上两只巨大的翅膀竟被剪子给剪断了，再也扬不起任何烟尘。十七号与十九号趁势左右夹击，很快就让妖鸟瘫倒在地上，再无反抗之力。
胡砂眼里不知迷了多少沙子，痛得要命，怎么揉也不行，两只眼红彤彤的，眼泪一个劲往下淌。
芳准托起她的下巴，凑过去仔细看，轻道：“别揉，都红了。”
他把手轻轻放在她眼皮上，照着手背吹一口气，这才把手放下：“现在好些了吗？”
胡砂吸了吸鼻子，默默点头。真要命，她现在满脸眼泪，只怕还有鼻涕，丢人到家了，师父的脸还凑那么近！她刷地一下又涨红了脸，惶恐地赶紧低头，只怕被他看出来。
芳准浑然不知，愈发凑过去：“我看看好没好，把脸抬起来。”
胡砂急得头发都要烧起来，一个劲说道：“没事，没事！我好了，真的好了！”
芳准正要说话，忽听庭院里响起一个低柔慵懒的声音：“师父，小胡砂。”
胡砂乍一听那声音，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一样。
多久了？多久都没听见这人的声音？
她慢慢回头，耳中甚至能听见脖子肌肉发出僵硬涩然的声响，慢慢转身，慢慢抬眼。然后，她见到了站在庭中的那个花衣少年。
四周蒸腾的烟雾慢慢沉淀下来，他与五年前完全没有两样，穿着花里胡哨的袍子，双手懒洋洋地拢在袖子里，眉目如画，神情略带着轻佻与凉薄之色，像是对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只是那一头曾经美丽无比的乌发，如今变成了火焰燃烧般的色泽，令她觉得很陌生，很陌生。
胡砂细细抽了一口气，只觉芳准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不用怕，不是真人，是替身。”
什么真人？什么替身？她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心中无缘无故升起一股刻骨的寒意。那人这样站着，同样的姿态，同样的神情，她却觉得完全不认得他，就像当初在石山旧殿，他突然用死来威逼她的那个瞬间一样。
分不出，到底是恐惧，还是厌恶，抑或者，是疏离。
凤仪微微垂首，柔声道：“师父，弟子的替身法术学得如何？应当不会辱没师门吧？”
芳准淡然一笑：“不错，学得很好。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不过，你把替身用在青灵真君的妖魔身上，有什么目的？”
凤仪抬头定定看着他，眸光微转，又望向胡砂，神情变得十分温和：“五年不见，弟子身不随师父，心中却时常挂念。因为想到水琉琴复原的日子也近了，那些卑鄙的魑魅魍魉只怕要来打扰师父与师妹的清修，故而特来一探。见两位安好，弟子心中十分欣慰。”
芳准点了点头：“你还有些孝心，不枉我教你一场。”
凤仪钩起唇角，朝前走了两步，一直守在两旁监视他行动的十七号与十九号立即动作了，一前一后夹击上去，试图阻挡他的前进。
电光火石间，也不见凤仪有任何动作，十七号与十九号却同时倒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化作原形—白纸小人，而且脑袋和身体的部分是断开的。
胡砂见他如此狠厉，心中不免发寒，情不自禁退了两步。芳准见状，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怕。
“凤仪，你来得太早了。”他低声说着，甚至有些遗憾，“水琉琴还没修好，你怎么这样沉不住气？”
凤仪一直走到窗边，便停了下来，和以前一样，懒洋洋地用手支着下巴，靠在窗台上。
像一幅画，却是一幅令人胆寒的画。
他说：“我今天不是来抢水琉琴的，我是想……来看看师父和师妹，顺便和师妹说两句话。”
胡砂再也忍不住，大声道：“我没什么跟你说的！当日你逼我去拿水琉琴，把我当做蝼蚁。如今见水琉琴为我修复，又跑过来与我叙旧。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水琉琴我不会给青灵真君，更不会给你！你不要做梦了！”
凤仪苦笑了一下：“哎呀，哎呀，小胡砂生气了。你脾气怎变了这么多？以前是很听话的呀。”
芳准颇有认同感地偷偷点了点头。
胡砂用尽全身的力气去瞪他，恶狠狠的，仿佛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害怕地转身逃走。她逼迫自己站在这里，正面面对他。
凤仪忽然凑近，睫毛几乎要戳到她鼻子上，胡砂屏住呼吸，咬牙硬是不退后，由着他将自己仔细打量，最后轻轻叹息：“你长大了，比小时候漂亮了许多。”
她还是不说话，手指却开始微微颤抖，似乎连发梢都开始发抖。
他的双眼漆黑如墨，眼神幽深若谷，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是要算计你，还是打算疼惜你。每一次她以为的疼惜，都是他的算计。每一次她以为的算计，其实是更大的算计。
在这个人面前，她宁可化成灰，也不愿去想，曾经，真有那么一刻，她想要放弃一切，与他一起离开。哪怕只能活五年，也不要紧。
“胡砂，这五年我时常想着你，不知你变成什么样了。如今一见，比我想得还好。”他抬手，像是要摸她，最后却只是用指尖虚虚沿着她的轮廓画下来，像在爱抚情人的肌肤一般，温柔又缠绵。
“你想过二师兄吗？”他问得很轻柔，甚至带着一丝祈求的味道。
她很清楚，他是在装，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有的，她也时常想他。
她初初去到清远山，师父成日见不到人影，大师兄严苛冷漠，只有他对她最好，给她买吃的，柔声安抚，和他说什么，好像都不用担心。
想他，那又如何？
胡砂低声道：“不错，我天天想着你。但我想的是以前的二师兄，你对我的好，就算是假的，我也很感激。但我想你，不代表我要被你侮辱，被你利用。你要弄明白这点。”
凤仪略有些震动，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胡砂也不再说话，她与他，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倘若……我是说倘若。”凤仪垂下头，静静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打，“倘若我说，是邀请你，甚至—请求你，与我在一起。为着不让青灵真君继续压在头顶作威作福，我需要你，也需要水琉琴。胡砂，你还是要一口回绝我吗？”
胡砂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我不会成魔，不会为了报复，让自己变得可憎。”
凤仪微微一笑：“我明白了，如今在你心中，我是一个可憎之人。”
胡砂的嘴唇抖了一下，到底还是撑着，什么也没说。
凤仪缓缓退了一步，双手拢在袖中，轻道：“我本以为你会了解我，因为我们是同样的受害者。后来我明白你不同—只愿意卑微地活在眼下。胡砂，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恨你。每次见到你，都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那是一种耻辱。”
她别过脑袋，淡漠地望着雕花窗棂，良久，方道：“我不会为了你的认同而活。”
凤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总有一天……叫你死在我手上，了结这种耻辱。”
她猛然抬头，定定望着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道：“我也不会死在你手上。”
凤仪呵呵笑两声，轻飘飘地离地飞了起来，朗声道：“话就说到这里，很快还会再见的。师父，您要保重，别一个不小心病死了，弟子心中会难受。”
芳准淡道：“你等一下，我有说让你走了吗？”
凤仪微微一愣，飞起的动作突然便僵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捉住一样。他先是神色微变，跟着却展开眉头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师父还有什么指教，弟子当然洗耳恭听。”
芳准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第一，你已不是我的弟子，‘师父’两个字我听着寒碜，请你收回去。第二，我可以夸你聪明伶俐，日进千里，不过就算你是当世第一天才，你的身体只活了区区五十五年，某些力量是没办法容纳的。那些魔道的禁忌之术，迟早有反噬的一天。第三，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看出你的身体损坏了很多，若是再得到水琉琴的力量，有大半的可能足以令你当场灰飞烟灭。这个结局，你可有准备好？”

第十一章
凤仪眯起眼，轻笑道：“你以为我如今活着，就不是灰飞烟灭了？”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去死？”芳准笑吟吟地看着他，像是问他为什么不喝茶一样。
凤仪终于也说不出话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神色看着他，好像还有那么点委屈，怪他问得太无情，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场面一时僵在那里，谁也不说话，大抵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芳准的“冷场王”称号，当之无愧。
不知过了多久，凤仪突然转了转眼珠子，柔声道：“师父，您安排我的事，我一定都做好，尽管放心便是。不必再将我困着了，倘若大师兄回来看到，却又怎么办？”
此话说得胡砂一愣，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前后关系。芳准却慢慢皱起眉头，目光沉沉，隐约露出一丝怒意来。
凤仪又柔声唤了一下：“师父，弟子真的明白了，求您放开吧。”
话音未落，半空中突然传来凤狄的声音：“凤仪！”
胡砂心中大惊，抬头一看，果然见凤狄骑着雪狻猊回来了，脸上表情复杂至极，像是不可思议，又像是惊疑不定，还像是惊恐。他在芳准与凤仪身上来回看，脸色忽白忽灰。
倒是小乖乍见凤仪，喜得仰天长啸一声，屁颠颠地冲到他跟前，打算像以前一样与他亲热玩耍。不过跑到离他五尺远的地方，却又停了下来，疑惑地伸长鼻子仔细嗅，有些不敢过去。
凤仪对它笑了笑：“小乖，你还记得我。这么多人，却都不如你一只畜生有些良心，见了我还知道高兴。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小乖眨了眨眼睛，迟疑地靠过去，后面的凤狄与下方的芳准同时吼道：“别去！”
它足下顿时一停，却还是迟了。凤仪宽大的长袖蛇一般飞舞起来，将它拦腰一卷，大约是勒得狠了，小乖发出痛楚的叫声。他拽过小乖，毫不怜惜地揪住其背心的一块软皮，沉声道：“师父，您别逼我太紧！那些事根本不是一点点时日就能做完的！您快放我走，不然我就把它剁成两截！”
到了这个时候，胡砂要再弄不清他故意乱说的目的，就真的成傻子了。他分明是扰乱视线，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小乖痛得叽叽直哭，不敢相信温柔的二师兄会拿自己做狻猊肉靶子。它更不敢相信的事还在后面，芳准解开束缚之后，他居然还不放开自己，粗鲁地抓着它的背心，在半空朝芳准行礼：“多谢师父。弟子这便告辞了。”
语毕，抬手便将它狠狠朝岩石上掷去，凤狄急急追上，一把将它抱住，好险没有砸得头破血流。
凤仪调皮地轻笑一声，道：“大师兄，保重。”
他纵身便要跃下山崖，凤狄因抱着雪狻猊，来不及阻拦，只能干瞪眼。
忽听身后有一阵清脆欢快的哨声响起，像春天乱莺飞舞发出的啼鸣声似的，凤仪下意识地回头，却见月夜下一道寒光朝自己射来，还带着呼哨的声音。他侧身轻松地避过，谁知那东西竟像认得他一样，掉头又缠了上来，无论他躲到哪个方向，它都能迅速追上。
凤仪从未见过这种古怪的兵器，不敢硬接，身体一沉，打算直接坠下去，哪知那东西忽然伸长了，一圈圈将他围住，刷地一下，他被上下左右围了个结实。
此时低头再看，终于将这东西看了个明白。却是十八把银光灿灿，中间劈了一道细缝的小刀，因动作极为迅猛，所以有风穿过缝隙间，便发出莺啼般的脆响。
凤仪朝胡砂望去，却见她手放在唇边，俨然是在念诀，这十八把小刀，便是她的武器了。眼见十八把小刀，在空中上下悬浮，错落有致，竟然将他围得滴水不漏，凤仪忍不住赞道：“小胡砂，你真进步了不少，二师兄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胡砂没说话，只将手慢慢放下，“卒卒”几声响，十八把小刀将凤仪在空中搅了个稀烂，红光一闪，无数张白纸碎片随风吹散开来。对了，他用的是替身，十八莺绞碎的不过是白纸小人而已。
她手腕又是一转，十八莺发出清脆的啼鸣，速速飞回她掌心。十八把小刀横着叠起来，只有五六寸长，刀身极薄，近乎透明，却锋利无匹。
胡砂将十八莺收回袖中，垂头不语。
她明明是将那个人赶走了，心中却一点也不愉快，眼见凤狄抱着雪狻猊落在地上，神情古怪地过来给芳准行礼，她忍不住轻道：“大师兄，他是在说谎，想挑拨关系，你别听他乱说。”
凤狄默然点头，隔了一会儿，轻道：“他……今天来是做什么？”
胡砂摇头道：“是来……找我，想让我把水琉琴给他。”
“岂有此理！”凤狄登时勃然大怒，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不许听他蛊惑！以后不管他用什么法子来找你，都别理他！”
胡砂冷不防他用这么大的劲，痛得差点叫出来。凤狄却毫无所觉，还在逼着：“胡砂！听见没有？他已经成魔了，还要拖你下水，你要是被他蛊惑，就是无可救药！”
芳准扶住胡砂的肩膀，将他的手按住，淡道：“你别冲动，放开她，慢慢说。”
凤狄飞快地放开胡砂，难掩古怪的神色，望着芳准，良久，才低声道：“师父，他已经成魔，人人得而诛之的魔。与他说话，甚至看到他，都是对您的亵渎……为什么任由他跑掉？”
芳准眸光一动，森然道：“你是说我放走了他？”
他甚少用这种语气说话，更极少露出阴冷的神情，此刻双眸犹如凝冰碎雪一般，看得凤狄心头发寒，垂头犹豫道：“不……弟子不是……”
芳准冷冷一笑：“听说你师祖给你提了位置，做了破军部副长老，不必拘泥百年之约，过两年就能开坛授业了。为师倒要在这里恭喜你，凤狄，真是不错。”
他转身走进茅屋，看了胡砂一眼，她又用那种温柔又伤感的眼神看着他，那双眸子像梦一样不可捉摸。他顿了一下，这才将门关上，再无声息。
凤狄被他夸得背后倒出了一片冷汗，暗悔自己失言。
师父虽然平日里和气慈祥，从不说一句重话，但真正惹他生气起来，却很不得了，三言两语便能将人说得无地自容。七十五年来他也只见他发过两次火，一次是为了凤仪入门，一次便是今日了。
虽然知道他生气的理由未必是自己，而是成魔的凤仪，他心中还是不好受，忍不住抬手去敲门，打算跟芳准赔罪。
胡砂在后面轻道：“大师兄，现在别找师父了。他刚喝过药，又被二……被凤仪气得够戗，让他好好休息吧。”
凤狄只得把手放下，点了点头：“……好，你也早点去休息。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别再想。”
他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没走两步，听见胡砂轻轻跟在身后，他回头柔声道：“还有什么事？”
胡砂幽幽看着他，低声道：“大师兄，不是师父放他走，你方才也看到了，那是他的替身。就算抓住了也没用。你……别听他挑拨，让师父生气。”
凤狄叹了一声：“我知道，是我失言了。”
胡砂微微一笑：“大师兄疾恶如仇，所以反应才那么激烈，我明白。对了，你升做破军部副长老，怎么不告诉我？好教我代你欢喜。”
凤狄见她笑得温柔真挚，一张小脸在月下像蒙了一层白纱，玉也似的肌肤，心头忍不住一动，不自禁也露出一丝笑，柔声道：“也是刚刚才做，还未来得及告诉你和师父。如今不是知道了么？”
“这是好事，得庆祝一下。”胡砂想了想，拍手道，“明天你不出门了吧？回头咱们下山买几坛好酒，配上几截鲜藕，叫上师父，你也能顺便给他赔罪了。好不好？”
凤狄见她这般可喜姿态，情不自禁便说了个“好”。胡砂笑吟吟地与他又闲聊了几句，确定明天的安排，这才转身告辞了。
凤狄看着她苗条的背影，忍不住唤道：“胡砂。”
她回过头来，露出疑问的眼神，他犹豫了一会儿，道：“清远如今有许多流言飞语，对你与师父都不太好。日后……尽量小心，像今天见到凤仪这种事，别听他妖言惑众，直接动手。知道么？”
胡砂点了点头。
“去睡吧。”他柔声说着，目送她走远了，再也看不见。
他一时想到五年来她的种种处事行为，只觉可爱至极，心中便是暖暖的，唇角露出一个笑容；一时又想到清远的那些流言飞语，以及今日见到师父与凤仪相处的情景，心事又沉重起来。
颠倒茫然了半日，这才默默进屋休息，一夜无话。
隔日一大早，胡砂便先去给芳准请安，顺便为大师兄求两句情，哄得他开心些来喝酒。
谁知敲了好久的门，芳准才恹恹地来开了，她那声“师父”还没叫出口，他便没精打采地说道：“为师今天很累，会客、喝酒、聊天、调教一概不奉陪，对赔罪更没兴趣。”
胡砂只好把一肚子话吞了回去，勉强笑道：“那……师父好好休息，弟子不打扰了。”
转身要走，忍不住又回头看看，芳准也不关门，只倚在门框上，定定看着自己。那眼神令人心里痒痒的，还有些发毛。
胡砂于是使劲回想自己最近到底做了什么冒犯他的事，惹得他用这种无奈又郁闷的眼神瞪自己。
实在想不出，只得过去俯首，先自己认罪：“师父，是不是弟子言行上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惹得您生气了？弟子这就给您赔罪。”
芳准淡道：“你们动不动就失言，一天失言个十次八次的，每次都来赔罪，我岂不是要累死。让别人听见，这般小题大做，还以为我是怎生苛责你们呢。”
胡砂到底不傻，总算听出点味道来了，斟酌一番：“那……我去和大师兄说下，让他也放宽心胸？”
岂料芳准反倒更生气了，冷道：“为师累了，要休息。”跟着便把门一关。
胡砂蹲在门口，把头皮抓破也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憋不住，趴在窗口朝里面轻轻喊：“师父，弟子到底说错什么了？这个……弟子愚笨，实在不明白师父的意思……”
窗户里伸出一只手来，将她头顶一根红珊瑚的簪子轻轻拔下，满头青丝顿时松散开，遮住她半边脸。胡砂“哎呀”一声，赶紧抓住头发：“师父！我就这一根簪子了！”
芳准靠在窗台上，两根手指捏着那色泽鲜艳欲滴的簪子，反复看，低声道：“太花哨，以后别用这个颜色。回头师父帮你买个朴素些的，省得总有人看。”
胡砂哭笑不得地抓着头发，喃喃道：“……谁看啊……师父，您别和我开玩笑了，我真的只有这根簪子能用，您拿走了怎么办？”
芳准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银簪，果然款式朴素多了，而且……分明是给男人用的。
他朝她摆摆手：“转过去。”
胡砂一头雾水，也不好违抗师命，只好乖乖转身。
忽觉他手指拂过发间，微凉，却又好像是滚烫的。她竟不由得战栗起来，颤声道：“师父……”
他没有说话，只将她的头发用手指梳好，绾成一个小巧的髻，这才将银簪细细插了进去。自己还很满意似的，左右看看，露出一丝笑容来：“这样便好了。”
胡砂只觉一颗心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脸上烫得吓人，不敢回头，生怕被他看出来。
好在他也没问她怎么背对着自己，手指把玩着那银簪上嵌着的一颗小珠子，一言不发。
安静，安静。只有微风轻轻穿过杏花林，卷起漫天飞红。
不知过了多久，胡砂忽然低声道：“师父，大师兄他……”
“谁也别提，别说。”他的声音也很低，像是那阵风吹到了耳朵里，熨帖进心里。
胡砂半是惊喜，半是茫然，轻轻地，又唤一声：“师父……”
他“嗯”了一下，表示回答。
她再也说不出话，耳中只能听见擂鼓般的心跳声，怎样也安静不下来。
凤狄来找胡砂的时候，发现她双颊绯红，神情迷惘却又充满狂喜，像一朵马上便要盛开的花。这种神情令人惊愕，也令人看得目不转睛。
他生怕惊了她似的，轻轻走过去，低声道：“胡砂，怎么了？”
到底还是让她惊了一下，急忙站起来，连连摇头：“没……没什么。大师兄，我们去买酒吧！”
凤狄心头疑惑，回头朝芳准的茅屋看了一眼，窗户大开，隐约可见芳准宽大的衣袖，依偎在窗边，低头看书。
胡砂做贼心虚，拉着他飞快下山，到了镇子上，满脸红晕都没完全褪去。
凤狄眼尖，见她头上戴的不是平日里的红珊瑚簪子，反而换成了一根细银簪，款式看着好像男人用的，心中更疑惑。
他慢慢走到她身边，假借低头与她一同挑酒，一面随意道：“胡砂，头发有些乱，是早上出来的太急了吗？”
她把脸垂了下去，看不清表情，但耳朵却红了，隔半天，才细声道：“嗯……嗯，可能是没弄好。我……我原来的簪子不知掉在什么地方了，所以换了这根，用着不太顺手，所以仪容不佳，大师兄别见怪。”
凤狄笑道：“我只是随便一问，别紧张。这根簪子倒不如你以前的那根好看。”
胡砂终于冷静下来，抬手摸了摸那根银簪，露出一丝笑容：“是么？三钱银子让银匠做的，我还挺偏爱。”
凤狄见她神态自然，于是不再多想。两人挑了三坛芳准最爱的梨花酿，市集上刚好有新鲜大藕，包了两根，再买些花生之类的素食下酒菜，便足够了。
胡砂捋起袖子，要抱酒坛，凤狄抢先将三个酒坛都提了起来，用法力将其悬浮空中，手掌不过做个样子拎着麻绳。胡砂只好提着鲜藕、花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从热闹的市集中穿梭而过。
经过卖玉器的摊子，当中放着一只锦盒，里面用帕子半包住一个玉镯子，正宗的羊脂白玉，极为温润，胡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凤狄在前面催道：“胡砂，别走丢了，跟上。”
她暗暗发笑，大师兄就是爱面子，明明是他自己认不得路，反倒要说她会走丢。她笑吟吟地追上去，说道：“大师兄，有我在，不会迷路的，你放心吧。”
凤狄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红，故作自然地咳了两声，回头望向她方才盯着看的玉器摊子，一眼就见到了那个镯子。他心头一动，转过来再看看胡砂的手腕，因她提着东西，袖子捋了上去，露出雪白纤细的一截手腕来，上面光秃秃的，什么装饰都没有。
胡砂只怕他不认路，赶着在前面带路，人群里挤得够戗，一面又笑道：“大师兄，好久没和你一起下山买东西啦。刚和师父出来的时候，你还经常陪我下山买东西呢，这两年反而忙了起来，时常见不到你。如今你做了副长老，会不会更忙啊？”
一连问了两声，没人回答她，胡砂奇怪地回头，却发现方才一直跟在身后的大师兄不见了。
“大师兄？”她慌了，他可是绝对的路痴！这里人那么多，他要是迷路的话，还不知几天才能找回去！
没奈何，她只得抽身往回走，四处寻找他黑色的身影，直把这条短短的市集走了三四遍，凤狄却像蒸发了一样，连根头发也没看见。胡砂只得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念诀腾云飞起，手搭凉棚状在空中四处张望。
这般歇歇停停找找，一直找了回去，也没见着凤狄，倒是见芳准坐在杏花树下看书，花瓣落了满头，一见她回来了，他将书一合，笑吟吟地望着她。
胡砂赶紧提着东西过去，问：“师父，大师兄回来了吗？”
芳准一愣：“没有—他走丢了？”
她急得连连哀叹，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我还是回去找找他！大师兄真是的，让他跟着我，怎么会走丢？”
芳准打开纸袋，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优哉游哉地说道：“别找了。凤狄这孩子，不认路也罢，每次迷路了还喜欢乱走，你就是把市集翻过来也找不到他，这回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呢。放心，他过个一天半天的就自己回来了。”
见胡砂还在焦急，他便笑道：“过来，喝酒。”
胡砂叹道：“酒在大师兄手里呢……”
芳准在杏花树下轻轻一拍，松软的泥土顿时裂开，两只乌黑的酒坛子自己钻了出来。他扯下封口，望着目瞪口呆的胡砂，微微一笑：“要是把事情放心交给你们办，才叫糟糕。想喝酒，何必下山去买？”
胡砂走过去坐下，顿时嗅到一股清冽的香气，果然是熟悉的梨花酿。她“啊”了一声：“师父，原来您早就买好了酒，埋在树下面！怎么不早说，害我们下山白跑。”
芳准将鲜藕轻轻一抚，两截白嫩嫩的藕就变成了薄片，整齐地堆在盘子里。
“有愿意跑腿买酒的，又不用我花钱，我干吗要说？”
胡砂无言地看着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芳准斟了满满一杯递给她：“来，看看五年过去了，你的酒量有没有长进。”
胡砂将杯子放在唇边，还有些不敢喝，抬眼望他，他是酒沾唇就不见的好酒量，眨眼间一杯就喝干了。
见他漆黑的眼睛望过来，像是笑话她胆小，五年过去了，反而不敢喝酒，胡砂面上又是一红，一气将杯中的酒干掉。
要她醉，其实很容易。
一杯红脸，二杯手抖，三杯、四杯下去，就只会发呆了。不过呆归呆，他继续给她倒酒，她也不反抗，乖乖拿起酒杯，打算喝第五杯。
芳准用袖子盖住她的杯子，低声道：“再喝就要伤身了，止住吧。”
胡砂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地点头，手一歪，酒杯就掉在了地上，她整个人也跟着歪下去，一头撞在他肩上，被他轻轻揽住了肩膀。
他忍不住要调笑：“五年过去，还是有些长进的，醉了不说胡话了。”
她果然不说话，脸红得像晚霞一般，双眼似要滴出水来，倚在他肩上，定定看着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神情，哀婉得很，还带着一丝幽怨、一丝期盼。
芳准自斟一杯，由着她痴痴看自己，两人靠在杏花树下，落花掉了满身。
“师父。”她突然软软地叫了一声。
芳准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叫‘相公’，怎的能认出我是师父了？”
胡砂醉得什么都听不见，只能见到他弧度漂亮的下巴，还有在乌发后若隐若现的晶亮双眸。她又叫了一声：“师父。”
“嗯，我在。”他答应着。
她还在叫：“师父……”
“我在。”他不厌其烦笑吟吟地答应着。
胡砂轻轻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掌心细细摩挲，隔了很久，才道：“我不想回家了，那个相公也不打算要了，想留下来陪着师父。我会不会很坏？”
芳准低头看她，她嘴角还含着一丝笑，至今未退，充满了惊喜与即将绽放的艳丽。
这种神情令他吸了一口气，胸口又泛起那种奇怪的感觉，一阵冰冷一阵沸腾，像是有东西要撞出来似的。他的手一紧，将她的手指攥住。
将她留住，倘若能留住。他第一次有这种冲动。
“嗯，不算很坏。师父也想你留下。”他柔声说着，顺着自己的心意。
胡砂轻道：“可我又舍不得爹娘。”
芳准低笑：“师父算你半个爹娘。”
“其实……也有点舍不得相公，绝色的，还没见一眼。”
“……师父必然比他好看。”大概吧，芳准摸了摸下巴。
胡砂张开胳膊，紧紧抱住他，把脑袋埋在他胸口，喃喃道：“师父……我肯定是在做梦……对不对？您说，这是梦吧？”
不是梦。
他捞起她的一绺长发，忍不住送去唇边亲吻。唇上只觉冰冷柔软，心底却微微发痛，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一点一点泄露出来。
抱紧她！他这样对自己说。
双臂渐渐收紧，仿佛要将她纤细的身体折断似的。她的肌肤芬芳细腻，眼睛幽幽地看着他，这种眼神令人如痴如狂。
凑近，想在她面上轻轻吻一下，最后却停下了。
这样不好，她是醉着的。
芳准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在她发间细细印下一个吻。
春风卷起无数花瓣，晃花了人的眼。
最远的那棵杏花树下，人影如削，不知站了多久，最后终于一晃，消失无踪。
只留下三坛梨花酿，一只锦盒，里面是羊脂白玉的镯子。
凤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或许他哪里也不想去，只是这样胡乱走着罢了。
他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与画面，胡乱纷杂，令他不能思考，甚至不能呼吸。
最后那些杂乱的画面静止下来，变成了斑斓飞红的杏花林。林中两人，紧紧相拥，像是要融化在一起似的。
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从没注意过的小事。
芳准什么时候开始在胡砂面前不称“为师”，开始称“我”？在他心里，什么时候胡砂已经不等于自己的徒弟，而是一个要另眼看待的女人？
他在自己和凤仪面前，从来不用“我”。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像掉进冰水里一样，一下子打了个寒战，忽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
不能说出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甚至，他自己也要装作不知道。
那么，就这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去？
不，他不能够。
凤狄对自己摇了摇头，在心底告诉自己：他们是两情相悦，日久生情，没有任何错，没有任何罪。哪怕他是仙人她是凡人，哪怕他是她师父。
都不打紧。
可一方面却又觉得怅然若失，心底生出一股恨来，只觉自己做了五年的傻瓜。
他一面告诉自己：师父当然有嫁娶的权力，选择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容他一个弟子来插嘴。一面又认为芳准是从高高的神坛上摔下来，摔了个粉碎，完全不值得他尊重。
他再告诉自己：胡砂已经二十岁了，寻常女子在这个年纪早已出嫁，有了意中人。她喜欢上芳准当然很正常。心里却又想着她不顾廉耻，乱伦逆上，冒犯仙家尊严。
他整个人快要被脑子里沸腾的两种声音弄垮了。
最后那两种声音都消失不见，只留给他涩然的伤心。刚刚发现的美好，还未来得及呵护，却已经为旁人采走。
为什么，她要的是芳准？为什么，他早点没发现？
路上他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问到心力交瘁。
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人站在清远山大门前，守门弟子们纷纷给他行礼。
凤狄只觉荒谬，下意识地，居然没有像以前一样迷路，顺顺当当地回到了清远。
他脸色苍白，脚不沾地地飘进大门，茫然四顾。回来了，可又无处可去。要回哪里？芷烟斋？师父不在，凤仪不在，胡砂不在，小乖不在，那里还有什么回去的意义？
他漫无目的，在一目峰下的林子里乱逛，孤魂野鬼一样。一会儿忍不住要冲上峰顶，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师祖，一会儿又觉得不妥，咬牙使劲忍住。
不知走了多久，忽听林子里有人在小声说话，像是女子的声音。
“凤狄师叔这次走了，下次可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他为什么都不回芷烟斋住了，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那声音清甜娇美，像是曼青的。
另一个女声笑吟吟地打趣她：“他来了也不理你，人家心里都没你，总念着他做什么？看你成天往芷烟斋跑，都快成笑话了。”
凤狄心中突然一抽。
“人家心里没你，总念着她做什么？”
是啊，他完成任务之后总心情愉快地往回赶，那时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如今才知道是因为那里有个她。在他二人眼里，他是否也是个笑话？
曼青有点恼羞成怒，先抱怨了几句，最后却叹了一口气：“笑话就笑话吧，我喜欢他，又没什么错。谁规定我喜欢他，他就必须得喜欢我？反正我高兴，我见着他就欢喜，才不管谁笑话。”
凤狄心中又是一动，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巧巧踩碎一片枯叶，林中两个女孩子顿时吓得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林子里探出一个脑袋来，四处看了半天，忽然见到凤狄，脑袋立即缩了回去，笑道：“你朝思暮想的郎君就在外面呢，还不快出去找他！”
跟着便是一阵笑闹，那女孩将曼青用力推了出去，自己却咯咯笑着跑了。
曼青满脸通红地走到凤狄面前，抬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脸色极白，映着漆黑的林子，磊落分明。
“师……师叔……你别生气，我就私下说说……没别的意思……我也不会让你为难……”曼青喃喃解释着，抬头偷偷瞄他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只定定看着自己，胸口顿时跳得厉害起来，脸上也忍不住飞红了。
“师叔，你这次回来得好早，下次……什么时候再走？”
凤狄没有回答这娇羞少女的问题。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浪潮，无法阻挡地，要将他从头到脚吞噬掉。
他猛然将她抱住，低头不顾一切地吻下去，恨不得将她吃掉一样。她纤细，柔弱，有一双漆黑的眼，和她真像。
是她，不是她。是她，不是她！
凤狄在唇间尝到一丝血腥味，她的唇为他咬破了。他又猛然推开她，曼青浑身软成了豆腐，站立不稳跪坐在地上，恍惚间只听他匆匆说了声：“抱歉！”
再定睛去看，他已经消失了，像一个幻象，一场短暂的梦。
胡砂醒来的时候，心情出奇的好，好得简直离谱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白纸小人一号面无表情地坐在床头，老气横秋地拿眼看她：“芳准有急事出门了，托我们几个照顾你两天。”
胡砂慢吞吞坐起来，只觉脑门子一跳一跳的疼。她捂住额头喃喃道：“我……醉了？睡了多久？大师兄回来了吗？”
一号丫头摇头：“我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芳准抱着你进屋，还吩咐我照看你几天，笑眯眯的，心情很好。”
胡砂心头一阵猛跳，好像曾经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她却偏偏想不起来，只是莫名其妙觉得很高兴，很圆满，虽然因为醉酒脑袋很疼，心里却幸福至极。
“师父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吗？”胡砂起身穿鞋，一面问着。
一号丫头给她端水过来洗脸，道：“我不知道，应当要过几天。”
她忙完自己该做的事，便砰地一下恢复成白纸小人的模样，一句话也不愿多说。
胡砂只得把她折好放进怀里，一面摇头叹气：白纸小人一号脾气真古怪。
因为芳准经常一声招呼不打就出门，胡砂早已习惯，也不当一回事，稍稍梳洗一番，出来找了一圈，果然不见凤狄，只有小乖无精打采地躺在屋顶上打盹。上次凤仪的作为将它的粉红少女心践踏了个粉碎，它不肯吃东西，只是对花流泪、对月长叹。
胡砂觉得自己不便去打扰它的伤感情绪，又因着头疼欲裂，索性在杏花树下一坐，入定凝思。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她双颊嫣红似火，像柔软的藤蔓，紧紧缠着芳准，仿若一只刚成熟的小妖精，花朵般的娇美可喜。
芳准修长的手指顺着她一头乌发眷恋地划下来，最后挑起一绺，放去唇边轻轻一吻。
神魂颠倒。
胡砂被吓出一身冷汗，猛然睁开眼，只觉一颗心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般。
她再也坐不住，索性又站起来，在杏花林里没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心中一阵狂喜，又是一阵迷惘。只怕那是美梦一场，更怕那不是梦，是真的。
绕了半天，抬头一看，她竟下意识地走到了芳准的茅屋前。
平日里他是不锁门的，如今出门在外，大门也不过虚掩着。
她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催促她：快离开，快离开！师父的房间也是你能擅自进去的吗？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像是被蛊惑一般，慢慢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一室阳光。
他的屋子与他这个人一样，干净清雅，没有任何奢华富丽的装饰。窗前放着一张书案，并笔墨纸砚，还有一只土陶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鲜艳的杏花。
另一面是他的床，莲青色的被褥，没叠好，枕头也搭了半边出来，他俨然是个懒仙。
床头放着藤箱，上面还支着一个衣架，挂着一件他常穿的外袍。
胡砂放轻脚步，明明屋里没有人，整座山也没人，只有她一个，她却像做了坏事一样的心虚，生怕为人发觉心中那秘密似的。
蹑手蹑脚走到书案旁，上面用铜纸镇压着一叠玉版纸，有他的墨迹。他的字迹与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极为刚硬。
胡砂移开纸镇，将那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慢慢抽看。纸上或是诗词，或是随笔作画，扑面而来一阵悠闲仙家的味道。
直翻到下面，忽然里面掉出一沓粉色绸帕，落在地上，足有五六张。胡砂吓了一跳，赶紧捡起来将尘土拍掉。
忽见那绸帕上有墨迹，忍不住展开细看，上面细细画着一个少女，明眸善睐，布衣乌发，正站在杏花树下，抬手要去摘上面开得最好的那枝。
胡砂只觉整个人被天雷劈中了似的，手腕悚然一抖，险些又把绸帕丢在地上。
是她。

第十二章
五六张绸帕，每一张上面都是她的小像，或绾发，或静坐，或含笑凝视，笔致风流婉转，极为生动。
最后一张帕子上画的却是她倚在树下酣睡，双颊嫣红，眉梢含春，嘴角噙笑。画下题了一行小字：酒不醉人人自醉。
胡砂不敢再看下去，抖着双手勉强将纸张和绸帕放回原位，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抛向空中，神魂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喉咙里发出一个类似呻吟的叹息，她猛然惊醒似的，转身一把抱住衣架上挂着的那件衣服，像是要寻求某种力量与安慰。她还不能够接受这样的事实，某个遥不可及的奢望，突然为她握在手中。
师父，师父……她在心里念了几万遍，把脸深深埋在衣服里，仿佛他就这样抱着她。
哪怕这一刻让她立即去死，她都不会有任何遗憾。
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胡砂惊得一把丢了芳准的衣服，无地自容地回头，却见门边倚着一人，眉目如画，长发像火焰一样，正是凤仪。
“小胡砂。”他笑吟吟地歪头看着她青红交错的脸，“背后偷偷做这种事可不好，否则像现在这样被我撞破了，你该多尴尬。”
胡砂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又变成了惨白惨白的。
她一言不发，将水琉琴抱在怀中，袖子一甩，十八莺立即呼啸着朝他飞蹿而去。
凤仪大抵也想不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先愣了一下，跟着身影忽闪，化作一道红烟。十八莺从其中一穿而过，发现找不到可以围剿的对象，只得在屋顶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发出高昂的鸣声。
胡砂正要抬手召回，忽觉肩上被人轻轻一按，凤仪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真是无情，打算把我杀掉灭口吗？”
她心中一凛，屋顶的十八莺立即找到了凤仪，掉头朝下飞来，不防他突然伸手紧紧抱住她。十八莺要刺伤他，必然也会把她自己刺伤。
凤仪把下巴放在她的肩窝上，眼睁睁地看着十八莺在两人身周犹豫不决地飞舞，最后被她咬牙硬是收回了袖子里，欢快的鸣声顿时停止，屋子里又陷入了寂静。
“我早说过，不会把水琉琴给你的。”胡砂浑身僵硬，像石头一样被他抱着，冷冰冰地说着。
凤仪笑着摇了摇头：“别转移话题，方才我看到的小胡砂可不是这样的。”
胡砂欲要挣扎，却觉他双臂抱得极紧，越挣扎两人的身体越是拧在一起，感觉十分异样。她只得停住，心中一阵羞愤，一阵懊恼，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凤仪从后面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指尖在她唇边来回摩挲，半晌，低声道：“胡砂，你真的喜欢芳准？其实，我曾以为，你或许也会喜欢我，不是么？”
她冷道：“我不想和你说话。”
他于是也不再说话，手掌慢慢往下滑，顺着她的肩膀，眼看便要摸到水琉琴。
胡砂道：“你就是把水琉琴抢走也没用，早告诉你了，它还没复原。”
凤仪的手指跳过水琉琴，继续往下，按在她手上，分开她纤细的手指，与她五指交握。
“胡砂，回答我。”
她顿了一下：“我没必要回答你任何问题！”
“胡砂。”他那种温柔又带着祈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想知道，对我很重要。”
明明知道他是装的，从来都是他把她耍得团团转，从来也没听过他任何一句真心话，胡砂还是沉默了。
“是的，我喜欢他。不，我爱他，全天下我只爱他。从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就动心了。”
胡砂用尽力气一把挣脱开来，回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而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你误会了。”
她说得十分决绝，好像那样就可以无视心底的一丝丝恐慌。她真的没有喜欢过他？哪怕是一丁点儿？那大约只有天知道了。
“你一次一次来，其实就是为了水琉琴。如今你之所以能让我对你无计可施，并不是你有什么手段折服了我。”她吸了一口气，又淡道，“而是因为我心中还顾念着曾经的情分，不忍心放下。倘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我，逼得我将那一点情分都忘了，那你就是把我杀了，也别想从我嘴里问到一个字。”
凤仪静静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又或者是刚刚才认识。良久，他不由“哧”地一笑。
“你太绝情了，胡砂。”他摇了摇头，像是回忆起什么一样，轻道，“你真让我惊讶。从你把水琉琴砸碎开始，我就觉得自己一直看错了你。我本以为你是个笨蛋。”
胡砂低声道：“你以为我是笨蛋，所以刻意对我好，在我离开清远的时候赶来诱惑我，好教我喜欢你，任你摆布？倘若我是笨蛋，你就是天底下最卑劣的人。可惜我不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所以你不是最卑劣的，只是自以为聪明的混账罢了。”
话刚说完，她的胳膊就被他一把抓住，整个人似乎要被他提起来似的，骨头在他手中吱吱作响，像是马上要裂开一样的疼。
胡砂疼得脸色发白，袖中的十八莺顿时开始呼啸，立时便要破布而出。凤仪一把将她抛开，冷冷看着她踉跄几步，扶住门站直身体。
“胡砂，你惹怒我了。”他森然说道，“道歉。”
胡砂按住剧痛无比的胳膊，毫不畏惧地瞪回去：“该道歉的是你！你早在五年前就将我惹怒了！”
话未说完，只听耳旁有炽热的风刮过，紧跟着“砰”的一声巨响，茅屋的门为他硬生生用法术震碎，碎片飞了一地。凤仪在额角上揉了两下，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来：“我昨天说过，迟早会杀了你。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须得给你一个教训，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胡砂，给我道歉，否则马上碎的就是你的胳膊。”
他的表情是如此可怕，胡砂不由抖了一下，紧跟着却把心一横，大声道：“你把我整个人都震碎，我也不会道歉！”
凤仪阴森森地瞪着她，半晌都不说话，最后反而慢慢露出个温柔的笑容来。因为不合时宜，那笑容竟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他把胳膊一抱，索性靠坐在芳准的床上，倚在床头，淡道：“也罢，既然如此，我也不管你了。今日我本是好心来替你解围的，你既然如此不知好歹，便自食其果吧。”
什么意思？她警戒地盯着他。
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你是水琉琴的养护人？”
胡砂吃了一惊，急忙回头，却见半空浮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童，她在桃源山见过一次，彼时，他一直跟在青灵真君身边没过来。当初与她说话，赶到石山旧殿的是另一个叫明文的道童，已被凤仪杀了。
那他一定就是明武了。
胡砂正要说话，忽觉他扬起手中的拂尘，朝自己当头打来。
她心中不由大骇，本能地护住头脸，谁知那拂尘是柔软之物，在她面前虚晃一招，忽而往下，准准击中她腰腹之间，将她打得倒飞出去，摔在门外，半天也爬不起来。
明武面无表情地用拂尘一钩，将摔在地上的水琉琴钩起。
刚要放进袖中，那琴居然感觉到此番靠近的人不是胡砂，它虽然尚未完全修复，但也已有了四根弦，当下立即射出寒光。明武躲闪不及，一条胳膊霎时变得鲜血淋漓，也不知被刺了多少个窟窿。
他实在拿捏不住，只得轻轻抛出，让琴落在胡砂身上。
看他脸上的表情，大约是在纳闷尚未复原的水琉琴也有杀伤力，惹得凤仪连连发笑。
明武将拂尘一收，回头冷冷看他一眼，森然道：“是你。你杀了明文，我本该立即取你狗命，奈何今日要事在身，暂且容你多活几日。你最好乖乖的，别乱动，否则后果自负。”
凤仪没说话，他抱着胳膊靠在床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竟真的不打算起来了。
明武脸色铁青地出门，一直走到胡砂身边。她被方才那一下打得极重，还躺着不能动，肋间剧痛无比，也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手指稍稍动一下，都觉得快要窒息似的。
她痛苦地喘息着，倔犟地不肯屈服，瞪圆了眼睛毫不示弱地看着他，张口要念诀，唤出袖中的十八莺。
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他立即曲起手指在她喉间一点，胡砂顿时发不出半点声音，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行。
明武抬脚在她肩上踢了一下：“道爷在山下守了几个月，好歹等到芳准老贼出门的日子。识相的，快带着水琉琴跟道爷走，将来真君大功告成，或许还能饶你个不死。”
她双眼像要喷出火来似的，虽然喉咙被法术封住了不能说话，但白痴也能看出她眼神的不屑。
她用眼神告诉他：有本事就自己把水琉琴带走。
明武还真没本事独自带走水琉琴，再说，神器尚未修复，他带走了也没用。他脾气比起明文来还要暴躁，怒极之下扬起拂尘又要敲她一下子，突然又想起她还只是个凡人，再来一下子只怕就要一命呜呼，水琉琴失去养护人才是大大的不妙。
无奈何，他扬起的拂尘中途改道，呼地一下砸向前面的杏花林，劲风霎时吹断了无数棵靠得比较近的杏花树。隐约还传来小乖的哀嚎。原来，它早早发现凤仪上山，吓得缩在杏花林里不敢动弹，结果被明武的拂尘给扫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更不敢出来了。
明武弯腰打算把胡砂与水琉琴一起抱走，突然歪头想了想，将手放在唇边念了几声诀，只听“轰”的一声，芳准所住的茅屋顿时烈烈焚烧起来，那火是如此凶猛，前所未见，几乎是一瞬间，小茅屋就被烧得支离破碎，吱吱呀呀地倒塌下来。
胡砂怔怔地看着茅屋被烧成了灰烬，那一叠粉色罗帕，只怕也化成了灰。凤仪……凤仪他也还在里面没出来。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肋间顿时痛得她满头冷汗。
明武露出一丝得意的表情，背过身子，面朝东方作揖三下，道：“师弟，做哥哥的为你报了仇，你九泉之下得知，可以欣慰矣。可惜此人成魔，死后灰飞烟灭，不入轮回，否则你二人同在地府，每日折辱他，必是一大快慰！”
胡砂听他话语里充满了阴毒之意，心中不由发寒。此次被他掳走，还不知要怎么被折磨。
明武弯腰来抱她，忽听身后一人淡道：“你报了什么仇？”
他浑身一僵，紧跟着脖子被人从后面轻轻捏住了，五根炽热的手指，用的力气明明不大，他却觉得动也不能动。
凤仪慢条斯理地掐着他的脖子，轻声道：“那么一点小小的火，用来烧菜都不够，还想烧人？”
明武背部僵直，声音也僵硬：“大胆！你要做什么？”
凤仪叹了一口气：“本来我不打算插手，但你画蛇添足对我摆上一道，不还给你，岂不显得我小气？不如我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御火。”
他突然将明武的脖子松开，明武反手便挥出拂尘，却击了个空，不由一愣，忽觉脸上被什么东西灼烧着，剧痛无比，他不由大吼一声，拂尘扑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胡砂浑身寒毛倒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满头满脸的火焰，在地上痛苦地滚来滚去，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凤仪笑吟吟地抱着胳膊看他滚，最后在他背上踢了一脚，明武奄奄一息地被他踢下了山崖，只怕是活不成了。
胡砂躺在地上，惊恐地看他擦了擦手，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掉头朝自己走过来。
快站起来！她在心底对自己狂喊，可是肋间剧痛无比，她连动一动脖子都不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面前，蹲下来看着自己。
“骨头断了？”凤仪一面柔声问她，一面用手在她伤处用力按着，仿佛见到胡砂痛得死去活来的模样，他便很欢喜。
“还不向我道歉么？”他露出很奇怪的神情，像是可惜，像是怜悯，“向我道歉，求我带你走，为你疗伤。不然你这断骨戳进内脏里，可是会死人的。”
胡砂疼得脸色发青，满头冷汗涔涔，却倔犟地瞪圆了眼睛，用眼神拒绝他。
凤仪突然想起什么，笑道：“我忘了，你被那个道童用了法术，不能说话。”
他低下头，似是要替她解开法术，忽又停下，凑近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两人定定互望了良久。他慢慢抬手，替她把额角的汗温柔擦去，轻道：“还是别替你解开法术了，你的嘴只怕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嗯，你仗着我想要水琉琴，不能杀你，所以故意惹我发怒，果然不听话得很。”
他顺着她肩膀摸下去，一直摸到伤处，又是狠狠一按。胡砂痛得眼前金星乱蹦，几欲晕厥，在地上缩成一团。
凤仪再靠近她一些，鼻尖甚至都要与她相碰，像是要把她杀了那样紧紧看着她。
“我可以让你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再把你拉回来。反正只要留着你这条命，能继续养着水琉琴就行。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他用手指在伤处兜圈，却不再按了，只怕再按一下她便要晕过去，没意思得很。
一定很疼，她的呼吸那么急促，像快要喘不过气一样。头上的汗水比黄豆还大，一颗颗滚下来，像是眼泪，可其实并不是。
她为什么不哭？
凤仪忍不住捧住她的脸，仔细打量，从眉毛到嘴巴，每一处都不放过。
他真是恨她，自己都不知道干吗那么恨，真想马上把她杀掉。
可是这恨和以前的不同。
起初，他觉着她活在世上是一种耻辱，看她天真无邪的模样，便想到曾经愚蠢的自己，她走的每一步都和自己相同。
他想把这个人抹杀掉，最好别在自己面前晃，不然他每天都要面对曾经耻辱的自己，活得一点也不光彩。
后来，那种恨却慢慢变了味道，变成了一种新的，十分另类的耻辱。
她说，从来没喜欢过他，只是他的误会。
单是听了这一句，他就恨不得将她揉碎在面前。
他只是利用她而已，只是计谋失败了而已，软的不行就用硬的，总有一招可以让她屈服。
可为什么这句话让他听着那么不舒服，像是自尊受损了一样？
真的一点也没有喜欢过吗？
他轻轻柔柔地摸着她的脸颊，她的肌肤冰冷而且湿润，嘴唇因为疼痛变得苍白。
他心里有一种欲望，想就这样把她凌虐，最好弄成一片一片的，再烧成灰，于是所有的耻辱都没了。
可是他却低头，抵住她的额头，心底有一丝悲伤。
“唉，胡砂……”他叹了一口气，在她冰冷颤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觉得不够，忍不住再吻一下。
一直吻了十几下，他终于一把将她抱起来：“跟我走吧。这下你再也说不出不肯把水琉琴给我的话了。”
凤仪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里不知怎的，有些雀跃，不光是因为得到了水琉琴。
再低头看看，她早就因为疼痛而晕过去了，半点反应也没有。
他将粘在她额上的一绺乱发拨开，正要腾云飞起，忽听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定睛一看，正是芳准。
凤仪心知不好，脑子里一瞬间也不知转了多少念头，没一个计谋能让他带着胡砂全身而退。他索性停下来，将胡砂搂得更紧一些，笑吟吟地说道：“师父……”
话音未落，忽见芳准箭步上前，一道寒光劈头而至，凤仪不由大骇，急急闪过，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寒光劈在岩石上，竟将坚硬无比的岩石劈成了两半。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那道寒光根本不是什么光，而是一把巨大无比的长刀。
这长刀，他曾见过。
凤仪抱着胡砂，缓缓回头，定定看着对面的“芳准”，他浑身上下有金光缠绕，面无表情，与平日里的芳准大异。
他恍然大悟：“……你不是师父，你到底是谁？”
“芳准”一把提起大刀，再转头时，面容、身段已然不同，赫然是那个金甲神人，胡砂口中的白纸小人二号。
二号先生冷道：“把小姑娘放下。”
凤仪如同不闻，笑道：“你怎么变成他的模样，是想出其不意将我杀了么？可惜没成功。”
二号先生再不说话，沉重的长刀在他手里犹如游龙走凤一般，轻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时而上挑、时而横砍、时而竖劈、时而斜锯，凤仪就算不带着胡砂也招架不过来，更何况他还抱着她。
他背后被划了一道，血花四溅，眼看那金甲神人又是一刀劈来，要将他劈成两截，他突然将胡砂举起朝刀锋迎了上去，金甲神人只得将刀硬生生一拖，让过胡砂。
凤仪笑嘻嘻地在胡砂脸上抹了一把，将她用力丢出去，笑道：“接好了，可别摔坏，我还要来取的！”
金甲神人见胡砂直直朝自己飞来，不得不丢了大刀，抬手将她抱个满怀，这时再看，凤仪早已化作一道红烟，袅袅消失了。
他不由皱眉暗咒一声，急忙将胡砂小心放在地上，仔细检查她的伤势，忽见她半边脸上全是血，他大吃一惊，赶紧扯了袖子去擦，一擦之下才发现并不是她的血，只怕是方才凤仪用手抹上去的。
他心中直念冤孽，暗暗埋怨芳准五年前不该心软，将这个祸害放走，如今搅得不得安生。倘若他来迟一步，小姑娘就要落入魔道手中了。
他将胡砂的伤势粗粗看了一遍，摇了摇头，受伤太重，只怕他治不好，还得去找芳准。他将胡砂一抱，掉头就要下山，忽听杏花林中传来一阵阵呜咽的声音，紧跟着一个雪白的身影爬了出来，却是吓软了的小乖。
金甲神人眉头一皱：“你好歹是灵兽狻猊，遇到强人来袭，怎么能躲在林中看别人送死？”
小乖泪眼汪汪地走过去，用嘴咬住他的衣服，委屈得一个劲叽叽。
金甲神人眉头皱得更深：“你应当早就能说话了，做什么还学猫叫？也不知芳准怎么把你养成这种德性！”
小乖大约也觉得自己做错了，垂着耳朵低头默默流眼泪。
“……罢了。”金甲神人叹了一口气，“走吧，去找芳准，小姑娘的伤只有他能治。”
胡砂只觉初时浑身上下剧痛无比，连呼吸都让她痛楚不堪。
她以为自己会死，一路昏昏沉沉，被肋间的伤折磨得死去活来，只觉得有人抱着自己，有风吹在脸上。
她半边脸冷丝丝的，另半边脸却烫得不行，像烧起来了一般，这种灼热令她感到晕眩。慢慢地，身体好像变得轻飘飘的，先前折磨人的痛楚也减轻了不少，心底不知为什么，居然有一种十分放肆的愉悦钻了出来，像是忍不住要脱去衣裳，或者马上醒来，飞奔下山，杀几个人才能缓解。
她像是被包裹在一团漆黑的暖水里，从头到脚说不出的舒畅服帖，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耳边有个温柔诱惑的声音在对她说话：去啊，去啊，顺着你的欲望，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她忍不住便要照做，可脑子里突然有一丝清明瞬间掠过，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
正是恍惚的时候，忽然听见芳准的声音，道：“怎会变成这样，不是让你守在山上么？”
胡砂心头猛然大震，诸般幻象也在瞬间潮水般退去，她又感到彻骨的痛楚，委实撑不住，晕死过去。
金甲神人将胡砂小心地放在床上，然后反身跪倒在芳准面前，低声道：“是我的错，因守了大半日，见没有任何事发生，一时犯了酒瘾，便化作你的模样下山买酒。倘若能早些回去，小姑娘也不会弄得这般惨。你尽管责罚我吧。”
芳准摇了摇头，淡道：“你先下去，明日再说。”
金甲神人知道他向来内敛，若是当场大发雷霆，还不会太严重，倘若这般淡淡的神态，倒是动了真怒。他自知理亏，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立即钻进影子里，再也不出来了。
芳准长长吸了一口气，坐在床边低头看胡砂。
她脸上全无一丝血色，额发被汗水弄得粘腻不堪，神情中还带着一丝痛楚。
他忍不住用手将乱发拨开，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紧跟着将她衣带解开，露出牙白抹胸。他将手轻轻平放在她腰腹间，略一试探便知道伤在何处。
断了三根肋骨，没伤到内脏简直是万幸。
芳准立即用法术替她治疗，力量缓缓吐送，只怕用得太急她受不得。
送了半日，忽觉她体内有一股古怪的力量在排斥他，芳准不由一愣，慢慢将手收了回来，低头仔细打量她。
胡砂静静合眼躺在床上，上衣被他脱得只剩抹胸，肌肤异常莹白，像白瓷一样没有任何瑕疵。
她神情中那一丝痛楚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钩起的嘴角，脸颊还浮现出红晕来，睫毛长长的，嘴唇俏皮又丰润。
这样可爱的脸蛋，还挂着笑，是非常令人陶醉的，芳准却皱起了眉头，手抚上她的脸颊，细细摸索，不知在找什么。
他的手突然被一只柔腻的小手按住了。
胡砂慢慢睁开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张开，双眸泛出暗红色的光芒，五官像是突然长开了似的，变得极娇媚。
她甜甜地对他笑，突然歪头，在他手指上轻轻咬了一口。
芳准轻轻推开她，锲而不舍地在她脸上抚摸，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胡砂的胳膊忽然缠了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脸上，近乎赤裸的身体像小鹿一样颤抖着。她张口轻轻咬住他的耳朵，舌尖细密地舔舐他。
芳准似乎犹豫了一下，慢慢抬手，握住她瘦削的肩膀，像是马上要将她揉进怀里。
胡砂顺着他的脸颊吻下去，一直吻到喉结那里，跟着便去解他的衣带。他一手撑着她的后颈项，另一手在她面上轻轻抚摸，像是鼓励她的动作一般，任由她将外衣解开，双手摸索着探进中衣，抵上他温热的胸膛。
手掌突然盖上她的额头，芳准用力一推，将她按倒在床上。掌心仙力吞吐，从她额上输了进去，耳边顿时听见她痛苦的抽气声。
是入魔，有人在她伤口处洒了魔道之人的血，所幸入魔不深，她心地又澄澈，还来得及驱除。
芳准紧紧按住她，毫不留情地将仙力送入她额头里，只觉她在掌下不停地扭曲蠕动，两手乱抓，帐子都被她撕烂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只是哭，没有声音地哭，眼泪沁在他的掌心，湿淋淋的，睫毛擦刮在上面，痒得令人发麻。
因着半边脸被他手掌盖住，他只能见到她不停开合的嘴唇，像是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芳准在她喉咙上一摸，立即了然：有人对她下了禁言咒，十二个时辰之内说不了话。
他替她解开法术，贴着耳朵低声道：“胡砂，能听见我的声音吗？对我说话，随便说点什么。”
她在他手底下动也不动，还在哭，隔了半晌，才哽咽道：“师父……师父，您把我杀了吧！我疼得受不了了……”
芳准摸了摸她的头顶：“乖，再忍忍。马上就好。”
因着下面还要放出更多仙力，他紧紧压制住她，只觉手掌按的地方柔软娇嫩，他不由微微分神，低头去看。
月亮攀上了枝头，将屋内照得雪亮，胡砂先前一番剧烈挣扎，将抹胸的带子也挣断了，花朵般的胸脯就这样呈现在他眼前。肌肤像珍珠一样，在月光下看来令人忍不住要摸一摸，亲一亲。
芳准心中禁不住怦然而动，急忙扯了被褥将她的身体罩住，不敢多看。
如今正是关键时刻，不可有一丝一毫的分神。他一手捧住她的脑袋，一手将最后的仙力输送进她颅中。
胡砂浑身都因为痛楚而蜷缩起来，忽然尖声大叫，没命地叫。
她只觉疼，说不出哪里疼，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五脏六腑都被放在铁板上炙烤，翻来覆去，偏又死不掉。
晕眩中觉得有人将她紧紧抱住，跟着两片温润的嘴唇用力吻在她唇上，辗转反复，生涩却又炽热，尖叫声一下子就断开了。她张口便去咬，只觉咬住什么东西才行，否则她会痛得发疯。
一只手紧紧捏住她的下颌，令她不能咬合，紧跟着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口中，滑腻灵活地卷住她的舌头，细细摩挲，最后张口在她嘴唇上轻轻一咬，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胡砂……”
天旋地转，痛楚的感觉渐渐消失，她脸上有水汩汩而出，带着腥气。
是血。
芳准撑起身体，看着她半边脸突然涌出大片的鲜血，颜色红中带黑。他急忙伸手一抹，将那魔血尽数吸在掌心，再去看胡砂，才发现她那半边脸上有些许擦伤，可能是摔倒的时候弄的，凤仪将自己的血抹在上面，诱她入魔。
他施法将她面上的擦伤治好，再检查一遍，确定她身上不再有其他的伤，这才下床，将手上的血迹洗干净。
回头再看，胡砂已经累极，沉沉睡死过去，半截晶莹的肩膀露在外面，坟起的可爱胸脯也能看得清晰。
芳准屏住呼吸，坐在床边，抬手抓住被褥，不知是要拉下来，还是遮回去。
大抵是经过一番残酷的天“神”交战，他终于选择将被子掖紧，整理好帐子，将她好生罩住，这才踱步到门外。
彼时月上中天，四下里亮若白昼。门前不远有潺潺流水声，溪水内五色神光璀璨斑斓，在夜色中闪烁。
五色涧，他此行的目的，终于等到神光放出的日子了。
可他的心思此刻却全然不在那里。
他抬手，在唇上轻轻抹了一下，像是还眷恋着某种温软粉嫩的滋味。
像醉了一样。
天刚亮，胡砂就醒了，入目却是陌生的房间帐顶。
床头传来呜呜的哭声，她吃力地转头，就见小乖趴在床前，眼里全是豆大的泪水，凄凄惨惨地看着自己，好像她马上就要死掉似的。
胡砂被它哭得无可奈何，只得抬手摸摸它的脑袋：“小乖，我还没死，你别这样哭。对了，这是什么地方？”
小乖使劲摇头，就是不肯说话。记得他们刚搬出去那年，某个夏天的夜晚，她清楚地听见小乖叫师父和大师兄，可惜后来就再也不肯开口，连芳准去逗它也不行。
胡砂只得自己坐起，浑身上下像虚脱了一般，半点力气都使不出。
门口传来一号丫头老气横秋的声音：“你别乱动，昨天花了一晚上给你疗伤呢，刚把魔血洗净都是这样，要过三天才能恢复。快躺回去。”
说着，她就冲进来，粗鲁地把胡砂推倒在床上，用被子把她牢牢盖住。
胡砂努力从被子里把脑袋探出来，奇道：“魔血？什么魔血？”
“你都不记得啦？”一号丫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那个入了魔道的人用自己的血来玷污你，芳准花了一晚上帮你洗净，你叫得和杀猪似的，怎么才过几个时辰就忘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胡砂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些片段，她记得心底那个诱惑自己的声音，也记得那种放纵欲望、不受任何物事牵制的快感。
只是……她好像还引诱了芳准？
胡砂本能地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果然只穿着抹胸，还是皱巴巴的。肩膀上指印分明，正是疗伤的时候，怕她乱动，被芳准捏出来的。
还记得嘴唇上那种炽热又新奇的感觉，为了不让她尖叫，所以……吻她了？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恨不得马上钻到床底下，永远别出来，别见到他。
一号丫头奇怪地看着她满脸飞霞：“你脸怎么那么红？不舒服么？你等等，我去叫芳准。”
她真把芳准叫来，才叫乖乖不得了。胡砂没命地拉住她：“我没事！没事！你别打扰他！师父……昨晚帮我疗伤，眼下还早，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他根本没睡，在五色涧那边静坐了一晚上。”一号丫头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搞得大家都没休息好，他向来自私。”
“五色涧？”胡砂立即抓住了主要词汇，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时顾不得害羞，连声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是山上？谁把我带到师父身边的？”
一号丫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五色涧就是元洲的五色涧，传说中天神造水琉琴的地方。每年只有几天涧水放出神光，可以起死回生。那个水琉琴，不是最后一根弦总长不出来么？芳准就去找语幽元君请教，得知你身上的活人生气虽然足够，但水琉琴毕竟是神器，还需要沾点五色涧的仙气才能完全复原，所以他先过来探路。本来嘛，打算直接取了五色涧的水回去，谁想到二号那家伙假公济私，没看好你，让你伤得差点死掉，他没本事治，只得把你带来元洲找芳准。事情就是这样啦。”
“二号先生？”胡砂想了半天，才想起白纸小人二号是那个金甲神人，“可我没见到二号先生啊。”
一号丫头露出个讽刺的笑容来：“他犯了错，自然是要受罚。纵然他身份与我们完全不同，亦不能避免。你倒不用担心，只要芳准不死，我们是死不掉的，最多受点皮肉苦，没两天就好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了。
胡砂却再也坐不住。
她抱住小乖的脖子，轻道：“小乖，咱们去找师父吧。给二号先生求情，好不好？”
小乖继续摇头，因着它先前胆小，躲在杏花林里，眼睁睁看胡砂送死，所以这次被芳准狠狠说了一顿。他还是第一次冲它发脾气，说得它又羞又愧，哪里还敢再去触霉头？
胡砂只得起身披衣穿鞋：“那我一个人去。”

第十三章
小乖在后面委屈地咬住她的衣服，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好半天，突然开口道：“我……我不敢见师父，他要骂我。”声音细细软软，像个小孩儿。
胡砂惊喜交加，一把捧起它毛茸茸的脸，大叫：“你能说话了？啊啊！不对，你以前就能说话！为什么后来又不说了？小乖，你别怕，你到师父面前说两句话，就像现在一样，保准他不会再骂你了！”
小乖默默摇头，低声道：“我不想说话，二师兄走了，说话也没人理我。”
它突然提到凤仪，胡砂也无话可说。
还记得他脸上那奇异的笑容，像是把她恨到了骨子里，那种恨如此深沉，令人心悸。他从前看她的眼神，一直是居高临下，漫不经心的。
她知道他对自己有多么蔑视，稍稍花点小心思、小手段，就可以让她感动得不行，用几件漂亮衣服、几根簪子，甚至几只烧鸡就可以收买过去，全然交出自己的信任，毫不怀疑。
他以为也可以这样轻易得到她的爱，令她苦苦痴缠。
可是他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只因他从未真正试着去了解她。
胡砂可以被别人的善意轻易打动，可是绝不会因为别人的恶意而畏缩。
爹曾经说，做人要坦荡，无愧于心。别人对你好一分，你还他三分，这是感恩。别人欺你一分，你要比他硬三分，这是骨气。
所以，如今应该轮到他尝尝挫败的滋味。
胡砂摸摸小乖的脑袋，轻道：“二师兄走了，只怕以后也不会回来。不过有我在，我陪你说话。”
小乖没精打采地看了她一眼：“你？你才活了多少年？和你没什么可说的。”
它掉头朝门口走去，忽然又道：“你要找师父，我可以背你去，不过我不敢见他。”
五色涧就在门外不远的山沟里。
这里一看便知是那种深山老林，几十年也未必有一个人能过来，茅屋、被褥什么的，都是芳准用法术临时幻化出来的。出门便是大片竹林，胡砂伏在小乖背上，任由它轻轻跃起，风拂过脸颊，带着湿气。
周围都是白茫茫的雾气，因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林中甚是阴凉。
远远地，只望见大片大片的嫣红明媚，像柔软的织锦，铺在雾气下面，原来那是一片桃花林。
小乖缓缓从云头降下，离得近了，才发现桃花林中间陷进去一大块，五道涧水自林中流淌到这里，飞溅而下，声势惊人。因朝阳初升，日光映在涧水上，那五道涧水泛出的色泽竟各自不同，或赤或绿，或青或紫，奇异瑰丽，令人瞠目。
小乖落在桃花林中，将她往地上一放，一言不发地自己飞走了，让她连道谢的话都没说出口。
胡砂只得扶着桃树慢慢朝水声处前行。
两只脚还有点使不上劲，软绵绵的，走多一点就吃力得不行。一大清早的，明明很阴凉，胡砂却出了一层薄汗，气喘吁吁，实在走不动了，便靠在桃树上休息。
桃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箫声，凤凰啼鸣一般，音色极美，像是与林中风声、水声交融在一处，闻者眼前仿佛出现了夭桃缤纷似雨、繁花万千的景象，顿时大畅，忘却心底无数烦恼事。
胡砂不由自主竖起耳朵去听，一时也不觉得累了，顺着那箫声的来处寻找而去。
不知走过多少株桃树，眼前忽地豁然开朗，对面便是方才在云上见到的凹地，五色涧水奔腾而来，倾入凹地之中，飞珠溅玉，虹彩妖娆，声势之浩大，景观之绮丽，比在上面看有过之而无不及。
胡砂看得呆住，没注意箫声不知何时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觉斜上方有人在看自己，她急忙抬头，却见芳准白衣磊落，正倚在一块大青石上，石上还放着一管竹箫，方才的箫声果然是他吹的。
此刻他手中拿着毛笔，在一块绢布上细细描画，时不时还低头看看她，见她望过来，他便微微一笑，将手摆了摆：“朝右站些，这样很美。”
胡砂本能地朝右挪了一步，忽然想到什么，她的脸刷地一下又红了，手足无措地轻喊他：“师父……那个……我……”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会儿再说，站着别动。”
胡砂浑身好像都是僵硬的，僵硬中还带着一丝发软的意思。她定定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连眼睛都不敢随便眨一下。
她自然不知道自己是很美的。
芳准用柔软的笔尖，缓缓沿着她饱满柔美的脸庞勾勒下来，鼻子是小巧而挺直的，嘴唇是嫣红柔软的。
青丝散落身后，没有束起，估计是忘了，她在这方面向来散漫，不必计较。
因出来的时候匆匆忙忙，没有换洗衣裳，所以身上套的是他宽大的白袍，露出一截皎白纤细的颈项。再往下，纯欣赏地掠过花朵般的胸脯，是纤细柔软的腰身，她雪白的手指露出半截在袖子外面，因为紧张，正无意识地攥着衣带，想必手心全是汗。
身后夭桃似火，身前水汽弥漫，她看上去分明更像刚刚闯入红尘的谪仙，连一根眼睫毛都纯洁无比。
芳准终于将最后一笔勾勒完美，把毛笔随手一丢，跳下青石，朝她走去。
胡砂用一种天灾即将降临的眼神，怔怔看着他靠近，将那块绸帕轻轻展开摊在眼前。画上依然是她，长发飞扬，轮廓清丽。下方只有两个小字：胡砂。
她的脸像被霞光笼罩一样，红得厉害，猛然垂下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芳准将她的手腕抓起，把绸帕轻轻塞进她的袖袋里，柔声道：“送你吧。只可惜了先前的那些好画，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胡砂还是不说话，只是眼睫微微颤抖，俨然心神不宁至极。
他抬手，将她耳边一绺长发挽去后面，温柔唤她：“胡砂，留下来，只当为了我。”
胡砂心中一阵狂喜，又是一阵迷惘，过了良久，才低声道：“您……您是师父……是仙人。我是凡人……”
芳准轻笑着打断她：“那又如何？厉害又漂亮的女仙人多了去，三百多年来我见得还少么？”
胡砂摇了摇头，忽然觉得想哭，不知是因为太过幸福，还是因为太过恐惧，只怕这种幸福在手中稍稍停留就要消失，她甚至不敢握住。
“我不该冒犯仙人。”她颤声道，“我……会努力修行，争取早日成仙……这样……这样的话……”
芳准揽住她的肩头，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胸前，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他望着灼灼繁华的桃花，低声道：“不必强求成仙。你不做仙人，我便陪你做凡人。”
凹地那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吼：“他妈的芳准！叫老子在下面淋瀑布受罚，你却在上面腻歪地谈情说爱！要把老子牙都酸掉！”
胡砂吃了一惊，听那声音，像是白纸小人二号先生的。
她立即抬头疑惑地看着芳准，他却满不在乎地一笑，道：“也罢，今天心情好，你上来吧。”
说罢，朝她眨了眨眼睛：“他不守职责，差点犯下大错，这点责罚还是要的。”
胡砂恍然大悟，原来他罚二号先生站在下面淋瀑布，完全是肉体折磨啊。她用一种“真是恶魔主人”的眼神看他，芳准却不以为然，在她鼻子上一捏：“因你是女孩子，所以我向来不严苛要求。凤狄、凤仪两小子犯了错都要受罚的，自小他俩淋的瀑布可不比他少。”
胡砂顿时哭笑不得。
说话间，就见凹地那里飞上来一个金光闪闪的人，身姿英武，正是白纸小人二号先生。只是平日里穿着的金甲如今捏在手上，光着上身，从头到脚都是水淋淋的。
他带着满脸疲惫的神色，还有些愤愤不平，走到芳准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没什么诚意地说道：“多谢主子教诲，赐予灵泉洗刷，教我功力大增。”
芳准更没诚意地摆摆手：“好了，没你事了，快下去吧，别留着碍事。”
二号先生怨念地站起来看看他，再看看满面红晕的胡砂，到底还是忍不住，犹豫着说道：“芳准，作为部下，我自然没立场说你什么，但作为朋友，这话我不得不说。你与小姑娘仙凡有别，虽然仙人不禁嫁娶，指的却是仙人之间。你们这番做法，要教旁人知道，只怕不好。何况你名分上还是她师父。就当为了小姑娘着想，不如等她成仙之后，去了师徒名分，才好光明正大地相守。”
芳准淡道：“谁规定师徒不能在一起？我怎么没听说过。我爱与谁一起便一起，这也要旁人同意么？”
二号先生急道：“你总是这般任性！此事与你自然无损，你怎么不为她想想？再说了，你要做凡人，也得看看眼下的情形。多少人眼红水琉琴？又有多少人是顾忌你在才不敢下手抢夺？你这般恣意妄为做了什么凡人，还要命不要？自己的命不要也罢，小姑娘的命你也跟着丢了？”
芳准一时倒也无话可说。
二号先生继续苦口婆心：“你向来清心寡欲，过了三百年，到如今怎么反而变得冲动起来？你爱与谁一起，当然可以，因为你是仙。小姑娘可以吗？她目前还只是个凡人吧。”
确实，胡砂尚未成仙，与仙人苟合便是大罪，即使将来得道，做了仙人，此事也是一个污点，必然被地府记录在案，死后要送去地狱赎罪的。
念及此，芳准不由想叹气，低头去看她。她脸色有些发白，娇滴滴的脸颊，水汪汪的眼睛，哪里都十分可爱。他要一时贪欢，不过落下个风流倜傥的美名，这像花朵般的小姑娘却要为此下地狱呢！
二号先生见终于把他说动了，心下顿时一松，再接再厉地补了一句：“要长相厮守也简单，忍忍吧。你继续做她师父，继续做你的仙人。都做了这么多年仙人，还差几年么？等小姑娘成了仙，自己有本事对付那帮邪魔外道的家伙，再不怕有人来抢水琉琴。你俩爱怎么怎么，谁也管不着。”
对面两人都没反应，二号先生觉着自己的口才十分了得，终于心满意足地回影子里睡觉了。
芳准扶着胡砂的肩膀，静静看着对面飞珠溅玉的五道瀑布，良久，他终于慢慢放开胡砂，背着手，不看她。
“胡砂，说过的话可以吃回去吗？”他低声问她，没有回头。
胡砂脸色苍白，睫毛不安地颤抖着，轻道：“……可以，只要听的那个人别当真就行。”
“那—我们继续做师徒，方才的那些，就当没发生过，好么？”
她没说话。
芳准轻轻一笑：“就算听的人不当真，说话那人却也忘不掉，更不打算把说出口的话吃回去。蒙着眼睛继续过日子，却不是我的风格。胡砂，你怕不怕下地狱？”
她默默摇头，他虽然看不见，却分明知道她的答案。
“我也不怕。”他背着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样紧，像是要将她捏碎在掌心似的，“最坏不过再将水琉琴毁了，回头师父就陪你做凡人，一起下地狱，那里肯定比这里好玩。”
胡砂眨了眨眼睛，两颗老大的眼泪嗖地一下就滚在了衣服上。
她张开胳膊紧紧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心，只觉这人像是整个世界的依靠一般，真的可以把所有一切都托付给他，不用担心。她是如此爱慕他，敬仰他，不想失去他。
“我们……都不要下地狱。你等着我，我一定努力成仙，一定努力！”
胡砂喃喃说着。
芳准含笑道：“成仙可没那么容易。”
他转过身，低头端详她，抬手替她把眼泪擦了，柔声又道：“不过你怎样决定，我都尊重。”
胡砂满心感慨，揉着眼睛，正要说点应情应景的感性话，忽听他把手一拍，道：“好吧，为了成仙，今日起我便要做铁血师父了。你且下去，坐瀑布下面入定，两个时辰之后再上来。”
她分明听见自己下巴掉地上的声音。
芳准仔细看着她，忽而又叹了一声，在她红彤彤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
“凡人要成仙，何止上百年，纵然我是师父口中的天才，也花了百余年才得道。如你这般资质普通的丫头，大约还要再多个百年。两百年的工夫，便是神仙，也要憋成石头了。”
胡砂先因为他说自己资质普通，立即把嘴巴撅起来了，后面听他说要憋成石头，又忍俊不禁，低声道：“我哪里都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师父为什么要喜欢我？”
芳准为难地摸着下巴，想了半天：“这个么……要说漂亮，确实不够标准。琴棋书画也不行，以前还很听话，如今却变顽劣了。至于洗衣服、打扫，想来凤狄做得也比你好。要说善解人意，我早已放弃你这颗榆木脑袋了。”
这么说来，岂不是完全不合标准？胡砂的下巴又要掉下去。
见她神情郁闷古怪，芳准不由笑了起来，抬手像是想抱抱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忍住，将手慢慢背到身后，转过身，不去看她。
“倘若世间众生一早便知道自己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只怕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旷男怨女了。我要美貌与聪慧来做什么？这两样我都不缺。”
活了三百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聪明的，愚笨的，痴情的，凉薄的，狡猾的，无邪的。比胡砂好的有太多，可那些他并不想要，因为不想要，所以都是浮云般的存在。
喜欢一个人，一定要理由吗？一定要仔细剖开，细细分析，何时动心，何时心痛，何时茫然？这样的喜欢，教人疲惫。
“胡砂，你令我喜悦，便已足够。”
他抚上她的脸颊，手指沾到肌肤，便眷恋地舍不得离开。指尖只觉滚烫，面前的少女面红如灼，星眸含醉，他情不自禁便要靠近她。
昨晚的吻太敷衍，结束得太快，还未能品尝到那种销魂蚀骨的滋味。他的心忽然便激烈跳动起来，有一种冲动，想紧紧抱住她，低头去吻她。
胡砂低低叫了一声：“……师父。”
芳准硬生生停在那里，半晌，只在她柔软的头发上揉了两下，微微一笑：“好了，去入定吧。”
到底还是理智打赢了感性，胡砂乖乖地坐在瀑布下入定（其实就是和激烈的水流作斗争，而且惨败），芳准倚在青石上看书，估摸着大约有两个时辰了（其实一个时辰还没到），他把书一丢，将湿漉漉的胡砂从水里提了上来。
胡砂很悲观地想，照这样下去，只怕再过两百年，自己也成不了仙。
不过坐了那么久，她没觉得有什么帮助，怀里的水琉琴反应却十分大，一时发出嗡嗡的鸣声，隐隐放出光来，像是要活了一般。
她想起一号丫头说的五色涧，不由问道：“师父，您出来就是为了寻找这五色涧？真的能让第五根弦长出来么？”
芳准点了点头：“时机还未到，再等两天。”
从五色涧回到竹林的小屋，如果用腾云或者缩地，眨眼工夫就到了，不过彼时两人好像都不想用法术，手牵着手，就用两条腿硬走回去。
胡砂明明很累，她体内的魔血刚被洗干净，加上在瀑布底下顽强斗争了一个时辰，两条腿都在打战，可心里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远远地，望见竹林里一座简陋的小茅屋，居然觉得亲切无比，像是自己的家一般。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静静打量夕阳余晖中的竹林，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安喜乐。
芳准捏了捏她的手，低头笑道：“走吧，回家。”
回家。他不用问都能猜到她心底的话，当真是个水晶琉璃人。
胡砂朝他微微一笑，忽听他又道：“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个真人，住的地方也得起个气派点的名字才好。你看桃源清远，这个殿那个峰，就连青灵真君住的地方都叫逍遥殿，咱们不能被比下去。”
她顿时一愣：“不是有芷烟斋了吗？不好听么？”
芳准连连摇头：“太不气派，小家子气。”
胡砂瞪圆了一双眼睛看他，他分明是在开玩笑，漆黑的眼睛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很美，但经过五年多的相处，她很清楚他一露出这种表情，就是在算计。
果然听他道：“有了个逍遥殿，索性咱们也起名什么殿。嗯，这里美人、美景、美酒一样不缺，独缺‘销魂’二字。我便取名‘销魂殿’。”
胡砂的脸又红了，想甩开他的手，他却过来轻轻搂住她的腰。
“与你一起，已足够销魂。”芳准将她的手握住，放在唇边细细一吻，“放心，我等得。”
胡砂又是一笑，与他十指交缠，抬头去看他，那黄昏诸般美景，彩霞纵横，却都不及他眼底光彩来得夺目。
你才是真正令人销魂。胡砂在心中想着。
走吧，回家。
家里，小乖还在垂耳等着，想必心中是惶恐的。还有一号丫头，想必已是烧好水，泡了茶，轻烟袅袅。到了夜里，二号先生睡足了出来，一并品尝美酒，畅谈于星空下。
迷路的大师兄迟早也会找来，一面黑着脸劝他们少喝点，一面被芳准强迫灌酒，最后黑脸变成红脸。
倘若……倘若凤仪没有成魔，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依然会提着烧鸡每天过来诱惑她，漫不经心地调笑她，然后与芳准拼酒，两人不分胜负。
这里是她的家，就这样住着，不回去也行。
不回去，真的可以。
过了五日，下了一场小雨。
芳准起得很早，将窗户推开，远方五色涧泛出的神光不再像前两日那么五彩斑斓，似是有所收敛，缤纷的色泽也凝聚成了淡淡的白色。
时候到了。
他揭开里屋的门帘，唤了一声：“胡砂，起来了没？”
过了好久，胡砂才在里面懒懒地“嗯”了一声，显然还迷迷糊糊地沉醉在梦乡里。
芳准探头进去看，见她歪七扭八地睡在床上，被子掉了半片下来，好像整个人也不太安全，稍稍翻一下就要滚到地上。
“胡砂。”他又叫了一声。
床上那个软软的身体又蠕动了一下，像是要起身，结果没撑好，“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幸好，被子也跟着摔了下来，没受伤。她果然好本事，在地上滚一圈，抱着被子还要睡。
芳准手指一钩，整片被子就飞了起来，飘回床头。胡砂到底是被冻醒了，打个喷嚏，不甘不愿地站起来，揉着眼睛看窗外天色，跟着就怪叫：“天还没亮啊，师父！”
“迟了就来不及了。”芳准手指又是一钩，胡砂像是胸前被人一把抓住似的，不由自主移动到脸盆架子前，被动地洗脸。
好容易梳洗完毕，胡砂打着寒战和哈欠，一路茫然地跟着他腾云朝五色涧飞去。
怀里的水琉琴有点古怪。自从来到五色涧之后，它便一直很高兴，彻夜嗡鸣不停，到了今天早上却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里面那一抹血色也不动弹了，颇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师父，今天就可以让水琉琴完全复原了吗？”胡砂比较关心这个。
芳准没说话，只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只是水琉琴要再不复原，第二道天罚只怕也不远了，此等关键时刻，再让他被天火烧上一回，有害无益。
他见胡砂神情紧张又局促，想必是自己的态度影响到了她，便展颜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大的事，有师父在。”
说罢，将她耳边一绺乱发拨开，失笑：“弄得这么乱糟糟。”
胡砂很惭愧地低头看看自己，因为被他催着出门，她的衣服带子都系得歪七扭八，头发上那根簪子歪歪的，眼看便要掉下来，像只蓬头鬼似的。
芳准停在云端，低头慢慢替她重新结衣带，一根一根，解开了再对准重新系好。
他的手指长而且白皙，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并且缓慢，因垂着头，只能见到他一截乌亮的额发，两扇长睫毛俏皮地微颤着。
几次三番想故作自然移开视线，都不能够。胡砂的眼神最后总是会胶结在其上，看得出神。
一只手盖在她眼皮上，芳准的声音含笑：“眼神不老实的小家伙。转过身去，把簪子给我。”
胡砂的脸噌地一下红了，很是不好意思，讪讪地把簪子拔下来递过去，转身再也不敢看他。
芳准将她的头发细细梳理一番，绾了发髻，用簪子固定好，再见她一直垂着头，一截酥白的后颈项露出来，令人想轻轻咬一口。
到底忍不得，轻轻抱住她，在她头发上印下一吻，低声道：“什么也别怕，有我在这里。”
五色涧之上水雾奔腾，昔日里五种颜色的涧水全部变成了透明的，凹地里深不可测，望不到尽头。
胡砂提起水琉琴，回头朝芳准看了一眼，他微微点头。
她抬手便将水琉琴轻轻丢进了凹地里，奔腾的涧水瞬间就吞没了琴身，再也看不见。
过了许久，没有任何异常现象出现，胡砂额上不由出了一层薄汗，她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一块深不见底的凹地，不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天色将亮，初升的太阳自山那面缓缓爬起，刺破了重重雾气。
第一缕阳光照到五色涧上的时候，涧水仿佛突然停止了流动，只有一瞬间，紧跟着奔腾声又起，透明的涧水泛起阵阵浪涛，白沫尽去，又露出原先的五色来。
五道颜色不同的涧水汇聚在凹地中，那里面原本深不可测，如今却像即将装满水的杯子，快要满溢出来。水面波动不休，像是下面有一只巨手在翻搅。
忽然，水面像被利刃割开一样，一分为二，一只浑身漆黑的巨大神兽慢慢自凹地中心浮现出来，像是一只鱼，又像龙，说不出是什么怪样，但胡砂却是认得的，以前在老爹的书上见过许多关于此神兽的画像。
龙生九子，这是第九子—螭吻，性属水。
此刻它嘴里含着一个物事，宝光流转，庄严肃穆，正是水琉琴。
螭吻抬头见了胡砂与芳准二人，微微点头，似是示意胡砂可以将水琉琴取走。
胡砂怔了半天，被芳准轻轻一推：“去吧，水琉琴是你的了。”
是……她的了？
胡砂还不太敢相信，慢慢腾云飞到螭吻面前，从它口中将水琉琴取出，细细端详，却见原本空着的第五根弦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最后一根弦。整个水琉琴像是重新活了一样，与她起初在石山旧殿见到的没有任何不同，通体神光熠熠，令人心生畏惧。
不同的只是原先她不能靠近抚摸，如今却可以任意拿起，水琉琴再不会放出寒光刺伤她。
螭吻又朝她点了点头，庞大的身躯很快便沉进了水里。凹地里快要满溢出来的涧水一瞬间便落了下去，再不见踪影，只有四面五道涧水，还在奔腾不休地倾入其中。
胡砂怔怔地捧着水琉琴，还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第五根弦，就这么长好了。苦守了五年，担心了五年，水琉琴最终还是被完整地复原，而今被她捧在掌心，散出微弱的寒气。
在那美丽的冰蓝色中心，还存着一点血色，心脏一样轻轻跳跃。那是她的血肉，用血肉养活的神器。
像是突然的本能，甚至不用任何言语来说明，胡砂手一摆，水琉琴瞬间便化作一道寒光钻入掌心，不见踪影。
做完这个动作，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吓了一跳似的，一蹦而起，飞回芳准身边，把手摊开给他看。
“师父！它……它不见了！”她神情慌乱。
芳准却很高兴，在她手心作势一拍，笑道：“傻孩子，它是你的了。神器复活之后怎可能还会让你抱在手里，自然幻化无形，在你需要的时候随心而动再出现。”
胡砂盯着自己的掌心看，像是欢喜过了头，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握住她的手，胡砂才慢慢抬头，定定看着他。
“师父早知五色涧内藏着神兽螭吻？”
芳准摇了摇头：“我只知水琉琴由天神在五色涧处打造而成，想必这螭吻原本是用来看守水琉琴的，可惜不知什么缘故，让水琉琴流落到了瀛洲乐正石山旧殿。所幸你以血肉供养水琉琴，令其复原，螭吻亦放心将琴托付与你。如今，世间能操纵水琉琴的，只有你一人。”
只有她一人？胡砂顿时受宠若惊，惊归惊，到底还是有些付出千辛万苦后收获丰盛的得意。
凤仪与青灵真君费尽心思要得到的神器，最后却落在她这个砸坏神器的人手里，他们若是得知这结果，不知会不会悔得脸色发青。
芳准见胡砂脸上神情怪异，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他何等聪明，自然知道胡砂转着什么心思，当即微微一笑：“一桩心事已了，无关紧要的人就别想了。回家吧。”
胡砂直到这时才切实地感受到无上的喜悦，点了点头，与他双手紧握，两人掉头飞回销魂殿。
刚到竹林外，便听见小乖呜呜的低吼，很不客气。胡砂疑惑地看了芳准一眼，他却好似早已料到一般，面不改色地牵着她走进去，却见茅屋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道袍的青年，身挎长剑，垂手恭恭敬敬地等在门外。
而小乖正站在屋顶，气势汹汹地瞪他，一见到芳准回来，它威胁的低吼顿时变成了讨好的叽叽叫，欢快地跳到他面前，由着他抚摸自己的脑袋，十分惬意。
门外的青年这时也转过身来，胡砂看着面生，但他腰系月白色长帛，剑上有四合云纹，应当是清远弟子。
见到芳准与胡砂紧紧交握的手，他不由一怔，瞬间露出一丝“原来果真如此”的神情来，看向胡砂的眼神，难免有些怪异。
芳准不说话，牵着胡砂便要进屋，像是门口没有这个人一般。
那青年急忙垂手道：“弟子平远拜见芳准师叔祖、胡砂师叔。”
平字辈，是曼青那一辈的男弟子。
芳准没有回头，淡道：“入门之后，没人教过你见到师长不可直视么？”
平远顿时涨红了脸，神情尴尬，急忙把头垂下，不敢再看。
“弟子鲁莽，请师叔祖宽恕！”
芳准将门推开，闪身入内，道：“有话进来说。”
那个平远还算比较乖觉，进来之后再也不敢打量屋内布置，只跪在芳准面前，道：“祖师爷有话让弟子带给师叔祖，说如今五年期限快过，水琉琴倘若还未修复好，第二道天罚便要降临。倘若师叔祖以一己之力强接，势必要损伤修行，故而请您带着胡砂师叔回清远，第二道天罚便由清远上下一力承担。”
此话一出，胡砂顿时讶异无比，芳准却依然风轻云淡，面不改色地从一号丫头手里接过茶，缓缓喝了一口。
“你回去转告师父，水琉琴已经完全修复，第二道天罚不会降临，可以安心了。”
平远大吃一惊：“已经修复了？什么时候？”
胡砂很好心地告诉他：“就是刚才，第五根弦已经接好了，所以不会再有天罚。”
她将手一摊，水琉琴瞬间便从掌心钻了出来，隔空漂浮在她手掌中，神光万道，令人不敢逼视。
平远是小辈弟子，一见到神器顿时心生敬畏，跪下连磕三个头，再抬头时，只见胡砂把手一晃，水琉琴又化作一道寒光，钻进了她的掌心，不见踪影。
他肃然道：“不愧是师叔，弟子万分敬佩。祖师爷还有一句话让弟子转告，倘若神器已经复原，便应当将它送回乐正石山旧殿，天神之物，我等凡人与散仙没有资格亵渎。还望师叔能及早令神器归还原位，如此才是功德无量。”
胡砂不由一怔：“可……可是放回去的话，青灵真君还是会从海外不断拉人过来抢夺，到时候只会害死更多无辜的人。”
平远正色道：“师叔此话差矣，青灵真君是有道真君，怎会觊觎神器？祖师爷交代，如今水琉琴是在师叔与师叔祖手里，并非由青灵真君执拿，抢夺一说实在荒谬。倘若不肯将神器归还，此等行为，岂不更类似抢夺……”
话未说完，却听芳准的茶杯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原来他将盖子盖上了。平远自知失言，只得垂头不语。
“你且回去吧，将我方才说的转告给师父。”芳准淡淡说着，将袖子淡淡一拂，“送客。”
一号丫头立即打开门，大眼睛瞪着平远，盼他快些出去，她好关门。
平远忍气吞声，轻道：“师叔祖，祖师爷每日都盼着您回去，您当真要滞留在外，再也不回清远么？”
芳准道：“我自会回去，因有要事缠身，归期未定。你转告师父，待杂事一了，我必然返回清远。”
平远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但见他神色冷淡，再说下去只怕要惹恼这位脾气古怪的师叔祖，只得垂头告辞了。

第十四章
平远离开后，芳准便不再说话，神色冷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胡砂斟酌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您离开清远也有五年了，不如回去看看吧？反正水琉琴已经修复，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像是没听清，抬头略带疑惑地看她，分明是想着心事，心不在焉的模样。
“我是说……”胡砂打算再委婉些，说服他回清远看看。毕竟他已经离开了五年，而且是为了她离开五年，就算旁人不说，她自己都有种红颜祸水的感觉，难怪平远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芳准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说下去，自己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
接下来一整天，胡砂都没有再看见芳准的身影，不知他又跑什么地方去了。
她一直等到三更半夜，还不见芳准回来，最后连平日里最冷淡的一号丫头都忍不住要来劝她：“你就赶紧睡觉去吧，芳准又不是三岁小孩，要你来给他操心。”
胡砂倒也觉得有些道理，其实芳准的能耐是非常大的，只不过她先入为主地认定他身体不好，病弱文秀，故而总担心他出点什么事。仔细想想，他向来潇洒不羁，三百年来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从来也没出过什么意外，与其担心他，倒不如先把自己照顾好。
想通这一节，她索性自己洗洗脸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外屋有说笑声，胡砂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吸了一口气—好像还有酒味。谁大半夜的在外面喝酒？
她披了外衣，端着烛台把门帘一掀，却见芳准与一个黑衣男子坐在外面喝酒正喝得开心，脸上笑吟吟的，一见到她，便招招手：“吵醒你了？要不要也来一杯？”
胡砂还没反应过来，只本能地点了点头，慢吞吞走过去坐下，芳准果然倒了一杯酒递给她。
那黑衣男子忽然转过头来，平凡无奇的五官，偏生一双眼精光四溢，妩媚至极，胡砂又是一愣—这人怎么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
“呵，我只道屋里藏着佳人，原来佳人竟是这位小姑娘，真教人吃惊。五年不见，似乎长大不少。”他含笑说着，声音低沉，身后的衣摆忽然扬起，“嗖”的一声钻出三根狐狸尾巴来，毛茸茸的。
胡砂“啊”的一声，差点跳起来：“是你！开书店的狐狸精先生！”
狐狸先生笑得更开心：“居然还记得我，真是荣幸。今日我来，一是告辞，二是既然要走了，索性把多年珍藏的几个孤本送给芳准，顺便过来讨杯酒吃，打扰了姑娘休息，真真过意不去。”
要走？她还不太明白，芳准在旁边很好心地解释：“他已经得道成仙了，如今与我一样位属散仙，脱离了妖兽的身份。所以关了书店，打算回老家娶媳妇。”
原来狐狸精也能成仙。胡砂感慨地看着他，由衷说道：“恭喜你了，也祝你与妻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狐狸先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多谢，我也希望你能与心上人早日结合，携手到老。”
这话刚好说中胡砂心中一块隐痛，只得干笑两声。
狐狸先生喝了两杯酒，忽然生了兴致，把手往胡砂面前一摊：“小姑娘，五年不见，不如我再替你看一看手相？”
胡砂点点头，把两只手都放到他面前。这狐狸一面看一面点头，嘴里还嗯嗯地念念有词。
芳准笑道：“你又看出什么来了？”
那只狐狸却不搭腔，看了半晌，将胡砂的手掌一合，微微一笑：“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关键就是这几天吧，小姑娘运气总还是不错的。”
说了等于没说，胡砂无言地把手缩回来，却听他又道：“世上钱债、血债诸多劫数，却都不及情债来得可怕。你要小心风月。”
到底什么意思？他又不解释，只与芳准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得头上狐狸耳朵都钻出来了。
眼看东方发白，这一夜将要过去，胡砂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肩上盖着芳准的外衣。
狐狸先生终于起身告辞。
芳准一直送到门外，看着他醉红的脸，含笑不语。
狐狸双手拢在袖子里，却不看他，只定定望着远方微薄的晨曦。
良久，他方道：“你的脾性，多年了还是没有改掉，总是不合时宜的任性，还容易心软。如今那位接替我来照顾你的小仙，只怕也十分吃力吧？”
芳准轻笑道：“哪里，你说笑了。”
话音刚落，影子里便传来二号先生的声音：“那狐狸说得不错，此人可恶得很。”
狐狸嘻嘻笑了两声：“可幸，我早一步脱离苦海。这位兄台却要多吃一段日子的苦了。”
他见芳准笑容淡淡的，一派风轻云淡、没心没肺的模样，不由钩起唇角。
“我这便要去了，日后山高水远，不知何时能再与你像今日这般畅饮。”顿了顿，又道，“那小姑娘……”话终究没能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该说的，能说的，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切莫再任性下去，要保重。”
芳准又笑道：“好生啰唆，如今怎变得这么婆妈了？”
狐狸果然不再说，只弯腰朝他一揖，转身便走，因用了缩地之法，眨眼就变成一个小黑点，很快便看不见了。
芳准静静站了一会儿，影子里又传来二号先生的声音：“我看，你还是听他的话，回去一趟吧。别叫事情搞得不可收拾。”
他没说话，过了好久，才露出个淡然的笑容来：“我只是不愿相信……”
话断了开来，他不想再说下去。
胡砂打着哈欠走出来，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手里抓着几本书，一面翻一面奇道：“师父，他给您的什么孤本，怎么又是白字天书？都是空白的。”
芳准哑然失笑，回身一把将书抢过来，自己翻了两下，道：“早就告诉你了，是好孩子不能看的绝世孤本。”
胡砂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喃喃道：“还是你上次说的什么情仇爱恨、男欢女爱的故事？为什么我不能看？”
芳准把书塞进袖子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等你再大些吧。”
听着总感觉那什么孤本不是好东西。胡砂怀疑地看了他两眼，懒得问他，反正从他那里是问不出什么东西的，她索性伸个懒腰往回走。
“我好困，师父，容我睡几个时辰再修行好不好？”
芳准忽然抓住她的袖子：“胡砂，陪师父下一盘棋可好？”
胡砂愣了一下，见他似乎很有兴致的样子，便欣然而允。
胡砂的棋艺很好，这点曾让芳准出乎意料。
还记得五年前，因为穷极无聊，强拉胡砂陪自己下棋，因着她不断推脱，他以为她不会下，还让了她四子，结果第一盘就惨败在她手上。
其后他就再也没让过她半子，大抵是为了挽回第一盘的面子，第二盘他杀得毫不留情，盏茶工夫便吞了她半壁江山，然后便发现胡砂下棋的一个规矩。
旁人若是不相逼，她也温吞水一般，谦卑恭顺，输赢都不在乎。但倘若对她下了狠手，她还击起来却是招招狠毒，而且还有条不紊，吃她半壁江山她都面不改色。
最后第二盘还是输在她手上。
从此芳准便不愿与她下棋，陪着她温吞水，一点也不过瘾，陪着她发狠，却又狠不过她。他宁可欺负白纸小人们，用围棋杀得他们落花流水、叫苦不迭，痛快至极。
隔了五年，今日他又要她陪他下棋，是十分难得的事。
双方执了黑白，分坐两边，杀了不到片刻，胡砂的白子便被他吃了许多，他此番既不相让，也不下狠手，只陪她慢慢磨，一点一点把她的白子都吃掉。
胡砂果然犹豫了，捏着一颗白子思索到底要怎么走。
因很久棋面未动，芳准不由抬头含笑看她。窗外竹林吟声细细，他的目光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下来，看着她的脸在春光中泛出白玉般的色泽，耳旁还有几绺柔丝，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的手撑在脸庞，眉头微蹙，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把棋子转来转去，显然为难至极。
最后似是想通了，眉头活跃地一跳，舒展开来，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芳准大半心思早已不在棋盘上，只低头粗粗看了一眼，跟着笑道：“你输了。”
胡砂不由一怔，眼见他用手抓起一把棋子，一个一个按步骤走下去，轻道：“我下一步走这里，依你的路子，右下角必然堵住，可上方便空了一大块。因我不会步步紧逼，所以你对我吃掉你上方几块地也不甚在意，自觉守好下方便已足够。但倘若我这样走呢？”
他又放了一颗子，正在中心，胡砂脸色果然变了。
芳准笑了笑，挥手将棋盘打乱，起身道：“你的棋路与你的性子一样，若没有被人逼到走投无路，哪怕死了也不明不白。今日不过是青灵真君逼你逼得紧，你尚可从容面对，倘若他日有人与你慢慢磨，你退一步他进两步，你进两步他退一步，最终令你退无可退，只有乖乖落在他手里，你要如何？”
胡砂呆了片刻，低声道：“除死无大事。”
芳准轻轻摇头，握住她的手，轻道：“你的命在我心里，比天地要重，不可轻易言死。胡砂，下棋虽是消遣，与人生却也并无分别，不过都是一场厮杀而已。只是棋盘上输了，还有第二局、第三局，人生却永远没有第二局可言。所以，你要谨慎，千万谨慎。”
胡砂似明非明地看着他：“师父，您也在下棋？和谁下？”
芳准垂下眼睫，将棋子放回盒内，淡道：“只可惜我棋艺不精，大约是要输的。”
话音一落，他转头朝门口望去，低声道：“既然已经来了，为何不进来？在门口干站着做什么？”
门口有人？
胡砂惊疑不定地转身，果然见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走进来，脸色像冰雪一样苍白，双眸却黑得像最深沉的暗夜。
是许久未见的凤狄。
凤狄回到清远没几天，一直出门在外的芳冶师伯也回来了。
不知他在外面听说了什么，一时间，清远上下到处都是谣言，比以往流传的师徒乱伦还要严重许多。
但凤狄没有关心这些，他的心思始终处于茫然又自责的状态，把自己关在芷烟斋里，不敢出去见任何人。
又过了没两天，曼青到底憋不住，跑到芷烟斋找他，却也不知说什么，只红着脸低头看自己的鞋子。
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完全沉浸在前两天的美梦中无法自拔，眉梢眼角都是蜜糖般的羞涩喜悦，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她只觉幸福。
“那个……凤狄师叔……”因凤狄始终不说话，她只得自己开口，羞得脖子都红透了，“我……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心里只有你一个。只是怕你不肯接受，所以都没告诉你……如今……如今我知道啦……你那样对我……我真的明白了……”
凤狄脸色苍白，目光在她红透的脸上扫了一下，突然像是被烫似的，急忙缩回来，转过头，再也不看她。
“昨天……我去找了白如师叔……”曼青斟酌着，不知怎样说才不会显得自己太过热情，“她说……如果两情相悦，我们是可以……嗯，可以……去找师祖求情……”
说到这里，真的说不下去，拿眼偷偷看他。
他却没有半点反应，隔了半天，只低声道：“我对不起你……抱歉……”
曼青愣了一下：“为什么抱歉？我……你那样对我，我没生气啊。”
凤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歉，我……不能。是我对不起你，随你出气。”
曼青怔怔看着他，脸色慢慢变得惨白。
“你不喜欢我？”她低声问。
凤狄咬紧牙：“不喜欢。”
曼青像是不认识他一样：“那你……那你那天……那天为什么要对我……”
凤狄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腰上系着的宝剑抽出，剑柄对着她，剑身架在自己脖子上，低声道：“是我冒犯了你，随你处置。”
曼青没有接剑，她只是怔怔看着他，好像完全不认识他，甚至连这个世界都不认识一般。
过了很久，她将剑柄一握，却没有刺出去，只是重新收回剑鞘。
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个字，她转身就走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落泪，她就这样沉默地离开了芷烟斋，离开清远。
第二天就传来曼青自出师门，回自己家乡的消息。
他再也没见过曼青，此后长久的一生，直到尽头，都没有再见过这个他愧对的女孩。
凤狄觉得自己不是人，非但不是人，只怕比畜生也不如。
回想起自己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一生，他赫然发觉自己活得十分失败，几乎没有什么事成功过。论到资质，他不如已经成魔的凤仪，论到感情，他发现得太迟。
他活了七十年，大梦一场，自以为是大师兄，旁人口中的师叔，师祖对他亦是青眼有加。
到如今恍然大悟，他什么也不是，做什么都失败。
凤狄颓废得恨不得立即去死，化成灰，别叫旁人看见自己，尤其不要叫师父与胡砂见到。
他甚至对他俩产生了恐惧，只要一想到，心里就像被钩子狠狠钩了一下，心脏都要被戳穿似的。
他不想待在芷烟斋，也不想再待在清远，他想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他一个人茫茫然地离开了芷烟斋，在一目峰和二目峰的林中胡乱走动，迷路迷得昏天暗地，小小一个林子，却像最大的迷宫，怎么都绕不出来。
最后不知走到何处，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几个弟子在说话，隐约提到“芳准”二字，他心中顿时一惊，本能地掉头就要走。
“……中午从芳冶师伯祖那里听到的，师祖为此发了好大的火，差点就要派人去元洲把芳准师叔祖抓回来。听说是为了什么水琉琴，那个凤仪成魔了，需要水琉琴来辅助……”
话未说完，旁边一个清脆的女声便打断道：“啊，这个早就听说过啦！前两天还听有人在传呢，凤仪现在成了魔，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据说是芳准师叔祖的授意，因着他想成天神，却没有足够的五行之力，所以便派凤仪去偷神器，金琵琶也是他偷走的。结果师徒俩分赃不均闹翻了，很不愉快呢！”
荒谬！凤狄闭上眼，想大声呵斥这些无聊传流言的人。
可是那一瞬间，突然又想到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刚刚赶回去，听见凤仪说的那两句话。胡砂说那是挑拨离间，可事实谁也不知道。所谓无风不起浪，清远的流言飞语到了可怕的地步，总不会是人瞎编出来的，必然有一两个当日的知情者。
说不定，真的是师父……凤狄紧紧皱起眉头，不愿继续去想。
他转身要走，却听林子里那两人又道：“说起来，胡砂那人也古怪得很，突然入门，突然又被逐出师门。按理说，她一介凡人，半点基础也没有，芳准师叔祖到底看上她哪一点，居然破格收了她？如今我才明白，是为着她能养水琉琴。当时听说胡砂去拿水琉琴，芳准师叔祖不是一下子就冲出去了吗？把祖师爷气得脸色都变了，回头还真让她把水琉琴拿到了。祖师爷担心她的安危，派了凤狄师叔去劝说，她也不知被芳准怎么蛊惑，居然不肯回来，心甘情愿替他养水琉琴。凤狄师叔斗不过自己的师父，所以芳准师叔祖便将他安排到自己身边，随时监视。真不愧是师叔祖，看他清瘦斯文的模样，心机原来这么深！我倒有些可怜起胡砂了。”
凤狄终于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张口怒喝：“什么人在这里妄谈谣言？”
林中那几个弟子吓得纷纷噤声，掉头就跑，眨眼就如鸟兽散。凤狄愤而去追，奈何林中道路复杂，他又天生不认路，追了半天，一个也没追上，只气得脸色发青，抬手去捶旁边的一株松树，松枝、松叶被他捶得哗啦啦往下掉。
师父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完全一派胡言！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全是假的，根本不可相信。
可这告诫自己的声音分明显得色厉内荏，他的心好像破了个洞，洞的名字叫“怀疑”。
或许……或许真是这样？师父活了三百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为什么单单对胡砂情有独钟？若不是为了水琉琴，他何必执意滞留在外，就连师祖跌软，同意让胡砂回归师门，他还是不肯回清远？若不是为了水琉琴，向来聪敏乖觉的凤仪怎会成魔？那天怎会与师父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是相信师父，还是相信自己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诲，遵循清远的正义？
凤狄完全混乱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猛然转身，厉声道：“停下！方才那些谣言，你们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人似是被他惊到了，立即停了下来，皱眉道：“凤狄？你在此大呼小叫做什么？”
凤狄呆了一下，定睛看去，却见此人白衫微须，正是芳冶师伯，他急忙垂手道：“弟子鲁莽……请师伯责罚。”
芳冶眉头又皱了一下：“你方才……说什么谣言？”
凤狄心乱如麻，摇头道：“不……弟子……弟子没有……”
芳冶淡道：“不必抵赖，其实你便不说，我也明白。此事甚是古怪，并非你等小辈弟子所能过问，今日的事，只当没听见便好。我会即刻传令廉贞部，命清远上下不许再提此事。你如没有他务，便速速回去吧，休得乱窜。”
凤狄怔了半晌，只得垂头称是，掉头便要离开。
可是想想还是不甘心，停在那里，低声道：“师伯……求您告诉我，这些……是真的吗？”
芳冶叹了一声：“你知道又能如何？我明白，芳准是你师父，感情自然与旁人不同，但此事你知道也没甚益处。回去吧，别想了。”
凤狄轻道：“师伯，弟子求您。”
芳冶背着双手，叹息着望向远方高耸入云的三目峰，良久，才道：“我也算看着芳准长大，这孩子向来聪明伶俐，怎会在此事上想不开……”
话未说完，凤狄掉头便跑，像是发疯了一样，踉跄着也不知撞了多少棵树，最后腾云而起，眨眼便不见了。
芳冶在林中站了许久，慢慢回过头来，双目在暗沉的林中看来是血一般的红。
他忽而轻笑一声，袖子一展，化作一道红烟便要消失，忽听林中一人惊呼一声，紧跟着“扑通”一下摔在地上。
他慢慢停下动作，回头望去，却见一个不知辈分的小弟子软在地上，惶恐地看着他，喃喃道：“芳冶师伯祖？你……你的眼睛……”
他微微一笑，缓缓走过去，笑容讥诮里还带着一丝凉薄，柔声问他：“我的眼睛如何了？”
那个小弟子什么也说不出来，脸色忽青忽白。
芳冶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叹：“你的运气真不好……”
话音未落，“咔”的一声，那人的咽喉已被他捏碎了，一声也没吭便死在当场。
芳冶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像是带着流窜的火焰一般，瞬间便将那人点燃，不出半刻，就烧成了灰烬，被风给吹散，再也不见一点痕迹。
凤狄觉得自己整个人快要裂开，碎成片片粉末。
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叫，喉咙里却只有粗嘎的喘息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一直往前飞，一直飞。
脑子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从他拜入师门，芳准悉心教诲，到芳准将胡砂拥入怀内，最后变成了芳冶的背影。
真的吗？真是这样？师父是为了收集神器？是他害得凤仪成魔？是他引诱胡砂，令她寻找水琉琴？
他不能再想下去，怕自己真的要碎开。
慌乱中，不知找了个什么地方，他猛然落在地上，一拳一拳狠命砸在石头上，砸得手上鲜血横溢，却完全不觉得疼。
身后好像有人在叫他，他却听不清，也不想搭理。
直到那人突然用了传音法，将声音直接送到他耳内：“凤狄！”
是师祖的声音。
凤狄茫然地转身，双目无神地四处打量，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跑到了一目峰顶，这里是师祖金庭祖师的寝宫。
金庭祖师面沉如水，定定看着他，半晌，才低声道：“你……都知道了？”
凤狄张开嘴，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扑倒在地，跪在他面前，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浑身抖得像一片瑟缩的落叶。
金庭祖师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本尊问你，你相信么？带了你七十五年的师父，你相信他是这样的人吗？”
凤狄只是流泪，然后用力摇头。
他不相信，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金庭祖师淡道：“凤狄，方才平远回来了，说芳准依然拒绝回清远，但水琉琴却已修复。本尊派给你一个任务，无论如何，你要将你师父劝回来。至于那姑娘，她愿意回便回，不愿回，本尊亦不勉强，更不会将水琉琴要来。你—可能办到？”
凤狄怔了良久，最后擦去眼泪，叩首于地：“……弟子便是死，也要劝得师父回清远！”
胡砂看清进来的那人是凤狄，顿时喜得跳了起来，笑道：“大师兄！你总算找到这里了！那天你到底跑去了什么地方？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凤狄却没有看她，他只怔怔地看着芳准，然后慢慢走到他身前，慢慢地，跪了下来。
“师父，请您随弟子回清远！以消清远上下谣言！”
芳准没说话。
凤狄缓缓用膝盖行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角，低声道：“师父，这次请您无论如何要与弟子一起回去。不然……弟子宁可马上死在您手里！”
胡砂被眼前的情况搞得有些发懵，喃喃叫了一声：“大师兄……”
芳准抬手止住她，缓缓摇头。
他垂睫看着凤狄，半晌，道：“你起来，我不记得曾教过如此卑微的弟子。”
凤狄摇摇头，还是那句话：“请师父与弟子一起回清远！否则，就请让弟子死在您手上！”
芳准叹了一声，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斑斓的春光却没有一丝落入他眼底。
他的声音低沉柔缓，却令人感到无法抗拒的威严：“还记得当年我是怎样教你的？世上何事何人值得你跪，何事何人又不值得你跪？”
凤狄沉默片刻，终于答道：“跪天，跪地，跪师尊，跪恩人。不畏强权，不畏谬错，不畏淫邪。”
“你如今来找我，必然是因为心中觉得我错，所以你来。我既然在你心中是错，为何要跪？放低姿态，以柔语哀求怜悯，甚至以死相逼—你何至于扭曲至此？”
他语气并不严苛，甚至很温柔，却足以令凤狄哑口无言。
他又笑了笑，轻道：“大凡成仙者，追求的是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如今这般小心翼翼，唯恐错了一步，唯恐得罪高位者。这样的仙，成来又有什么意义？”
凤狄终于还是站起来了，走到芳准身边，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攥住芳准的袖子，仿佛不抓紧一些他就会飞走似的。
他苦笑起来：“师父，我总是说不过您。从我刚入门开始，我就一直很听您的话，师父在我心里就是天。您照顾了我七十多年，容忍弟子无数次的任性，今日便再让弟子任性最后一次吧。”
芳准转头定定看着他。
凤狄已经比他还要高，完全成了一个器宇轩昂的俊美青年。他看着他的眼神，却没有变，仿佛面前站的依然是七十多年前初初拜师清远，因思念家乡而夜夜不能寐的小少年。
“那么，”芳准慢慢说道，“倘若我坚持不回去，你师祖便会责罚你？”
凤狄猛然摇头：“不是！弟子并不畏惧任何责罚！只是如今清远上下谣言纷纷，弟子已是忍无可忍。师父，他们传谁的流言，甚至笑我无用也好，那都没有关系。可他们说您……师祖也希望此事您能自己回去说明。我知道师父向来洒脱，不畏人言，但就算为了清远上下考虑，不要闹得小辈们人心惶惶，对清远失去信心才好。”
芳准很久没有说话。
凤狄迟迟等不到他表态，登时心急如焚，几乎要将手掌攥破。
忽听芳准笑了一声，淡然道：“他们说得没错，我总是避免不了心软。”
说罢，又望了望天色：“此刻回去也晚了，不如休息一晚，明早回去。”
凤狄慢慢松开他的袖子，一颗心像是终于落定尘埃似的，安定里却透出一层死气。自己虽是一力强求他回去清远，心愿已了，却仿佛在不经意间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连他自己也想不出的东西。
他退了两步，重重跪在地上，给芳准磕了一个头，沉声道：“……多谢师父！”
芳准只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最后一夜胡砂没有睡好，听着窗外飒飒的风声，全无睡意。
凤狄像是怕芳准不履行承诺似的，守在门口盘坐，不惧夜深露重。胡砂有几次忍不住想与他说话，见到他的神情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只过了几天，但大师兄像是变了一个人，从进来到现在，看也不看她一眼，更不用说讲话。
胡砂轻轻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小乖在外面欢天喜地地缠着凤狄，抱住他的脖子一顿舔。奈何佳兽多情，英雄无情，凤狄一遍一遍轻轻把它推开，它再一遍遍缠上去，一人一兽重复做无用功。
她又走到门帘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芳准住在外间，没有点灯，没有声音，像是睡了。
胡砂把脑袋伸出去一点点，想趁机偷窥一番师父大人熟睡的英姿。眼珠子正在一片漆黑中乱转，立即听到芳准低柔的声音：“这么晚了，不睡觉乱看什么？”
她立即把脑袋缩回去，门帘子擦在脑门上，痒痒的。
“……我……嗯，我是想大师兄坐在外面会不会冷啊？”她总算找到个借口可以搪塞。
黑暗里，芳准的声音听起来是含笑的：“你撒谎。”
好吧，她确实在撒谎。胡砂脸红了一下。
“胡砂，你怕么？又要回清远了。”他低声问她。
胡砂合上帘子，默默摇头：“……有师父在，我什么也不怕。”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笑声钻进耳朵里，令人心痒痒。
胡砂脸红得更厉害了，周围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星光斑驳。很庆幸，不用与他面对面，否则叫他见到烧红的脸，一股窘态，要如何是好？
他忽然又在外屋说道：“胡砂，替我倒杯茶过来，好么？”
她慌忙答应着，揭开门帘便大步往外走，不防一头撞进某人怀里，立即被两条胳膊抱住。她倒抽一口气，抬头去看。黑暗里只见到一双星子般明亮的眼睛，紧跟着唇上一热，是他吻了下来。
四下里的黑暗似乎都在一瞬间沸腾开，胡砂从头到脚似乎都变得像面条一样软绵绵，气也喘不过来似的，喉咙中发出一个似愉悦似痛楚的呻吟，他的双臂立即收紧，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胸前。
胡砂抬手，抱住他的脖子，手指插入他浓密冰凉的发中，心中忽然有千万般感慨。
想起在桃源山的那一夜，靖草的光芒莹莹絮絮，从他的睫毛上滴落。她痴痴想着相差三百年也没什么大不了，其实不过自欺欺人，满心的无奈。

第十五章
如今她却觉得命运是可以相信的。
冥冥中，似有一双手在为她安排，要与他相遇一场，可以将他这样拥在怀里。三百年，她不断地修行转世，或许就是为了见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胡砂以为自己要这样甜蜜地窒息而死，交缠的四唇终于稍稍分开一些。
芳准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她的脸颊，炽热的呼吸喷在她面上，像是美酒一般令人陶醉。
“……这样一桩心事就了结了……”他喃喃说着，“早就想这样做了。”
窗外还隐约传来小乖委屈的叽叽声、风过竹林的飒飒声，以及凤狄平缓冰冷的呼吸声。
胡砂却什么也听不见，甚至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一个人盖上被子睡觉的。
与全天下所有陷入爱恋中无法自拔的少女一样，她的世界里除了芳准一人，其他都再也容不下。
那夜，她做了无数美梦，口角噙笑，甜蜜渗入眉梢。
这一刻，她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清远山五年来没有任何变化，大门那处依旧挤满了求仙问道的凡人，守在门前的依然是那几个人。五年的时光对他们来说，像是只过了五天。
只是守在门前的那些清远弟子，一见到胡砂与芳准，脸色都有微妙的变化，气氛教人很不舒服。
芳准他们三人一兽一言不发，朝门内走去。胡砂跟在最后，忽觉那叫做白婷的中年女子轻轻抓住自己的袖子，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师妹，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以后可不要任性行事了。”
胡砂见她满脸关切的神情，心中不由一暖，对她微微一笑。
白婷看了看芳准，又低声道：“那些下三烂的谣言，你不用放在心上，许多人都是不相信的，都是些无聊之人在传罢了。”
胡砂感激她纯善，不由握住她的手，低低叫了一声：“师姐。”
白婷拍拍她的肩膀：“快，去吧。祖师爷应当在一目峰等着你们呢，知道你们要回来，他十分开心。”
他怎可能开心？胡砂在心里想。金庭祖师只希望芳准回去罢了，不见得希望她跟着来，如今她身上装着水琉琴，到哪里都被有心之徒觊觎，回来一趟，等于是给清远找麻烦。估计他巴不得她赶紧离开，滚得越远越好。
芳准在前面唤了她一声：“胡砂，跟上。”跟着便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把牵住她的手，带到身前，揽住了肩膀。
后面果然传来一阵阵倒抽气的声音，胡砂怀疑很多人的下巴都要掉在地上。
芳准低声道：“你跟着我，一步也别离开。”
胡砂点了点头，此刻再也不敢回头去看白婷的脸色，埋头进了大门。
金庭祖师还是那么金光闪闪，端坐在一目峰毓华殿中，面无表情。
凤狄大步走到他面前，跪下沉声道：“拜见师祖，弟子已将师父带回清远。”
金庭祖师微微点头，朝四周一扫视，守在殿中的八个大弟子立即垂手退下，沉重的殿门被关上，殿中阴暗寂静，只有柱上几颗明珠发出微弱的光芒。
芳准缓缓放开胡砂，在他面前跪下，低声道：“弟子拜见师父。”
金庭祖师没有说话，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忽而又抬头望向胡砂，说不出是什么样的眼神，令她心中阵阵发颤，忍不住想跪下求饶。
然而想到昔日他在杏花林中无情地驱逐自己，导致后来的惨痛经历，胡砂心中不由又兴起一股倔犟的意思来，咬牙僵在那里，只朝他拱手拜了一拜，态度极勉强。
金庭祖师没有与她计较，他将双目合上，良久，才轻道：“芳准，你起来。”
芳准从善如流地起身，立即握住胡砂的手，攥得死紧，像是生怕她马上要消失一般。
金庭祖师深深吸了一口气，定定望着他，目光中沉痛、爱怜、失望、犹豫交错而过，道：“芳准，知道我为何要叫你回来么？”
他第一次没有用“本尊”，而用了“我”。
芳准淡道：“师父，您既然已经派了凤狄那般恳求我，我又怎能不回？无论叫我回来的理由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弟子如今身在这里，师父有何责罚，弟子绝不推脱。”
金庭祖师从台上站了起来，背着双手走到石柱那里，不去看他，说道：“有人见到你与成魔的凤仪交涉，令他为你窃取五件神器。说你妄图利用神器五行之力成神，甚至不惜引诱自己的女弟子，叫她为你取得水琉琴。你可知，这些作为足以令你在地府中死上千万次？”
芳准慨然一笑：“原来如此，师父是听信了谣言。那么弟子自当领罚，没有任何异议。”
金庭祖师倏地转身，目光灼灼：“我不信。”
众人都是一愣。
他淡然道：“我不信自己带了三百年的弟子会如此恣意妄为，不顾天理。更不信我的弟子会有这般恶毒的心肠，胆敢在我眼皮下做这等龌龊之事！我眼看着他长大、成仙、逍遥懒散，我更知他并非面上看来那么没心没肺，我知他实际上有一腔热血，容不下任何利己私心，甚至不惜与自己的师父翻脸。这样的弟子，有人却告诉我他自私恶毒，我会相信么？”
芳准禁不住动容，静静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金庭祖师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因为我不信，所以我必须把他叫回来，我不能让谣言玷污我的弟子，也不能容忍他人因着谣言来欺辱我的弟子。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这里是清远！”
芳准将衣角一甩，缓缓跪了下来，叩首于地，轻道：“师父。”
金庭祖师不再看他，径自踱步，坐回台上，道：“今后你二人便留在清远，两百年之内不许擅自离开。”
两百年，凡人成仙差不多便需要这么久。
胡砂垂下头，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慢慢湿了。她终于弯下身体，缓缓跪了下去，自始至终，一个字也没说。
芳准轻声道：“师父，弟子向来任性妄为。”
金庭祖师笑一声，似有无限感慨，点头道：“不错，你自小便任性得很，说走就走，总是强迫师父来成全你。如今你也做了师父，为了自己的弟子宁可回来，又怎能不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我是你师父。”
师恩似海。
芳准恭恭敬敬地对他叩首三下，这才领着胡砂、凤狄飘然离开，回到阔别已久的芷烟斋。
三人离开后，金庭祖师默默扶住台上的鎏金凤头，面上现出一丝愁容来。
一抹白衫自殿门处闪现，轻轻走到他面前，低声唤道：“师父。”
金庭祖师神情疲惫，道：“……芳冶，你去查查，究竟谣言是从哪里传出的，即刻将那乱说话的弟子赶出清远。”
白面微须的芳冶含笑道：“师父，谣言都是无风不起浪，虽然弟子也不信芳准师弟会做出那种事，然而人言毕竟可畏，这般严厉排查，只怕反而冷了弟子们的心。”
“荒谬。”金庭祖师眉头皱了起来，“谣言就是谣言，何来无风不起浪之说，你莫非连自己师弟也不相信？”
芳冶垂头：“弟子不敢。”
金庭祖师注视着他，到底忍不住又叹了一声：“只可惜芳冷、芳净都已不在人世……如今为师身边，亦只剩亲传弟子五人……你办事最为稳重，与芳准向来处得好。为师事务繁杂，不能专心照料他师徒三人，你替为师多为他操心些。”
芳冶眸光微动，轻道：“师父说的是青灵真君那里传话过来的事情吗？”
金庭祖师冷冷哼了一声：“我清远向来尊他是真君，他所作所为，无论对错，清远亦不做任何评价，更不愿插手。这并非惧怕于他—如今他却要压到清远头上来，清远莫非就白白给他做踏脚石么？”
芳冶垂手道：“弟子明白了。日后必然照看好芷烟斋，不令任何闲杂人等前去打扰师弟清修。”
金庭祖师微微颔首：“……你去吧。”
芳冶躬身退下，殿中阴暗，他眸中似有血光微烁，一闪即逝，面上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胡砂刚到清远的那段时光。
寅时左右她自己起来，去冰湖那里跑上几十圈，在冰雪中入定半个时辰，跟着练上半个时辰的十八莺。
天色快要亮的时候，便赶去若言堂听讲。
金光闪闪的金庭祖师依旧面无表情，不偏不倚，见到新弟子惫懒便毫不留情地责备，若遇到勤奋好学的弟子，也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
胡砂如今看到他，亦不会像以前那样有疙瘩，这位祖师爷的行事作风，实在让人敬佩。
结果因着听讲的时候出神次数太多，胡砂又被点名批评了，惹得周围弟子纷纷看她，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
听讲结束后，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窃窃私语，目光闪烁。
白婷说大家都不相信谣言，很明显是在安慰她。这种情况能叫大家都不相信吗？
好在经过了这么多事，胡砂早已不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神色坦然地走出若言堂。忽听身后芳准唤她一声：“胡砂。”
周围的人群嗡地一下，一哄而散，纷纷避开芳准，躲在远处偷偷看他俩说话。
胡砂苦笑了一下，叹道：“师父，我第一次这么出名。”
芳准不以为意地笑笑，握住她的手：“午后没事吧？陪我去三目峰，替小乖洗澡。”
胡砂点了点头，芳准笑得更开心，在她脸上一捏，转身便走，一面摆手道：“那我先回销魂殿，你在升龙台修行完毕，别忘了早些回来。”
销魂殿？人群里又是“哇”的一声响，众人都带着“我们终于看到八卦”的神情，眼睛滴溜溜地来回在他俩身上转。
胡砂叹了一口气，脸上微微发红。
芳准回到清远之后，不顾小乖的胡搅蛮缠、凤狄的沉默以对、胡砂的无奈苦笑，硬是把“芷烟斋”改名成“销魂殿”，还特地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挂在他茅屋上面。
好吧，这应当是师父的浪漫，可每次胡砂经过茅屋见到那三个字，不知为啥，总觉得很丢脸……
胡砂摇摇头，抬脚正要走，忽觉身后有人靠近，她急忙转身，就见凤狄满脸隐忍地看着她。
“……大师兄。”胡砂低低叫了一声。
他们回到清远也有好几天了，凤狄自始至终不肯与她说话，就算路上遇到了，他也像陌生人一般，甚至都不看她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自己靠过来。
凤狄似是犹豫了一下，跟着低声道：“师妹，这里毕竟是清远，你与师父毕竟长幼有别。希望你们在外稍稍收敛些，不要教小辈们看笑话。”
胡砂默然片刻，没想到许久没说话，他劈头第一句居然是这个。
“你是说，我和师父是笑话？”她小声问。
凤狄脸色发白：“……我并非此意，只是如今清远对师父不利的谣言众多，不必再雪上加霜。你若是同样关爱师父，也应当谨言慎行。”
胡砂本想反驳，但见他脸色十分难看，他向来又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只会守规矩，心中虽然关心，却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想到这层，她只得把一肚子话吞回去，默默点头。
凤狄转身走了，胡砂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心中只觉他好像变得极其陌生，以往不过是外表冷漠，如今似乎从里到外都变成了冰山，充满了拒绝任何人靠近探究的味道。
在花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找到武曲部，将来年的演武场安排计划递交之后，凤狄缓缓出门，望着外面又熟悉又陌生的清远山，和往常一样，陷入茫然—回芷烟斋，应当走哪条路？
在清远住了七十五年，就连蚂蚁也应当闭着眼睛都能认路了，他却始终记不住。
如此这般在山头又晃了大半个时辰，越转头越昏，最后不知怎的晃到了一座华美殿前，这里他倒是认识的，是专管接待外来客人的巨门部。
凤狄心头一喜，正要过去找个弟子问路，忽见殿门从里面打开，几个鹤发童颜的老仙人飘然而出，十分眼熟，正是桃源山的长老们，其中一人更是与师父私交甚好的上河真人。
只是如今这几个长老面上神情很是不快，沉着脸一言不发，停在殿前不知等谁。
不一会儿，殿内又有几人飘然而出，其中一人正是金庭祖师，神色淡然，另一人缁衣铜冠，一绺雪白拂尘搭在臂上，须发如银，神采湛然，却是甚少出现的青灵真君。
芳冶、芳凝两个师伯跟随其后，神情肃穆。
上河真人面沉如墨，忽然开口道：“金庭祖师，清远何时沦为包庇罪人的场所了？我等再三前来，你却始终让芳准避而不见，是何道理？”
是找师父的？凤狄心中登时一惊。想到清远的那些谣言，估计桃源山这些人也是听说了师父要收集神器，故而把金琵琶失窃算在他头上，过来兴师问罪了。
情况只怕不妙。
金庭祖师淡道：“真人此话差矣，清远向来专心于清修，甚少过问世事，何来包庇罪人一说？何况那些谣言只怕是有心之人胡乱传出的，不能当真。诸位只听了捕风捉影之言，便三番五次前来打扰芳准清修，未免小题大做。”
上河真人旁边有个年轻些的长老，憋不住气，大声道：“只怕并非谣言！分明有人见到芳准与他的女弟子在元洲五色涧出没！水琉琴如今已是他掌中之物了！此人为了神器，令自家弟子成魔，实在罪大恶极！桃源山的金琵琶失窃，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金庭祖师神色一变，厉声道：“仙人难道不知人言可畏吗？没有切实证据就在这里含血喷人，桃源山的修为还真是令本尊大开眼界！”
桃源山几个长老还欲再辩，一直在旁默然不语的青灵真君忽然呵呵一笑，拂尘一甩，搭在另一边胳膊上，低声道：“老夫不才，昔日听说清远有传闻，老夫自海外拉人前来收集神器，因此传闻过于荒谬，老夫懒得置辩。今日再看，当真天地朗朗，日月昭昭，有心收集神器的人究竟是谁，相信世人皆已明了，不必老夫浪费口舌。”
金庭祖师神情淡漠，双目紧紧盯着他，道：“如此说来，真君四处昭告我清远妄图收集神器，便是为了给自己洗脱嫌疑？”
青灵真君微笑道：“非也，清远既然做得，老夫自然说得。听闻聚集三件神器，取其五行之力便能飞升上神，金庭祖师这般袒护芳准，清远想必来日也是大有前途的吧？”
金庭祖师勃然大怒，森然道：“芳冶、芳凝，送客！将大门紧闭！今日起清远再不收徒！若有闲杂人等前来相扰，即刻赶出！”
凤狄只觉掌心全是汗，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原来谣言不光是在清远上下流传，连外面都知道了吗？青灵真君，桃源山几位长老，都是得道高人，自然不会随意为恶劣的谣言所骗。
无论他怎么告诉自己不要相信，可一而再、再而三的浪潮到底还是将他覆顶。
他想起五年前去桃源山的情景，当日灵鹤突然攻击凤仪，他并没多想，如今才觉得事有蹊跷。那金琵琶必然是被凤仪偷了，那时候他就已经成魔了？他偷得金琵琶的途中，将雌鹤杀了，又故意大大方方地往桃源山走一遭，引得雄鹤来报仇，假借自己之手将雄鹤杀死，不引人怀疑。
果然好手段，好城府！
一阵风吹来，吹得他遍体生寒，凤狄不由打了个寒战，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离开了巨门部，腾云在空中乱飞。
脚下青山漫漫，景色秀美，应当是三目峰，离芷烟斋很近。
他降下云头，思忖半日，到底还是决定去找师父，将此事说给他听，看如何解决。
清远山顶到处冰封雪飘，唯独三目峰绿意盎然，山脚下一方无名小湖，常年温热，弟子们豢养的灵兽常来此处洗澡。
凤狄刚刚靠近，便听得湖边有银铃般的笑声，像是胡砂的声音，撞在心头，令人不禁莞尔。
他不由放轻放慢脚步，靠在树边极目去望，却见小乖在湖里痛快地打滚，跟着呼啦一下上岸，噼里啪啦一阵甩，弄得胡砂满头满脸都是水，她又笑又叫，跳到芳准身后，拉他做挡箭牌。
湖边红花如火，映得她两颊嫣然，双眸似含了春水一般。
凤狄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欲要不看，却又不舍。
“哦，芳准在此过得倒是很逍遥。”声后有个含笑的声音响起，凤狄微微一惊，但觉那人走到自己身边，白衫微须，正是芳冶师伯。
他背着双手，笑吟吟地看着湖边一双有情人，不知是不是凤狄的错觉，总觉他笑意未到眼底，双眼冷冰冰的。
凤狄低声道：“师伯，弟子今日无意路过巨门部……”
芳冶笑着打断他的话：“我早知你在附近，来找你也是为了此事。”
凤狄不禁默然。
隔了半晌，他又道：“师伯，弟子如今才明白什么叫人言可畏。谣言威力居然如此大，令人心寒。”
芳冶淡道：“能让青灵真君前来问罪，这谣言只怕也不是空穴来风。不过无论是真是假，你师父都免不了要遇上些麻烦。”
麻烦？凤狄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芳冶笑了笑，又道：“凤狄，我问你，水琉琴是神器，对也不对？”
这还用说吗？他默默点头。
“神器是不容凡人私自携带玷污的，对不对？”
点头。
“那你说，如今水琉琴却被你师妹带在身上，而且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并且你师父还护着她，这样做是对是错？”
凤狄又是哑然。
芳冶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取出一个物事，缓缓递到他手里。
“你师祖也有这个意思，水琉琴必须要归还，如此才能令清远上下立于清白之地。”
凤狄手腕微微一颤，低头去看那东西，却是一个手环样的物事，通体漆黑，上面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花纹，色泽暗红，像凝固的鲜血，沉重而且冰冷。
芳冶轻道：“你这孩子，我们也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素来刚正不阿。你师父一时岔了念头，走上歪路，谁也不希望他就此入魔，你自然更不希望了。你师祖叫我将这东西交给你，到时候如何做，你自己决定。”
芳冶走了很久之后，凤狄才僵硬地动了一下，将那手环放在掌中仔细看。
看了没一会儿，像是被烫了似的，一把丢出去，手环掉在草丛里，没有一点声音。
远处湖边又传来胡砂银铃般的笑声，凤狄只觉喉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痛得厉害。
她在笑，她什么也不知道，她紧紧与芳准抱在一起，容颜比花好。
可这样是不对的，她是被欺骗，她要被摧毁。
凤狄弯腰将那手环拾起，无声地塞进怀里，掉头走了。
五月聚窟洲无念神宫有仙法大会，清远上下都很兴奋。
仙法大会对年长弟子来说，是增进修为的良机，对年轻弟子们来说，却是认识新朋友，甚至发展桃花运的机会。因各大仙山都不限人数，所以无念神宫往往人满为患。
胡砂没有参加过无念神宫的仙法大会，只能从其他年轻弟子那里听说一些乐闻趣事，譬如上回聚会，谁谁遇见了谁谁，天雷勾动地火，如今孩子都快生了。再譬如谁谁喜欢谁谁，另一个谁谁却总缠着前面那个谁谁，在仙法大会上痛哭流涕，出尽洋相。
胡砂听得半明半白，一头雾水。
其实这些趣闻说穿了就是两个字—“八卦”。
在百无聊赖的仙山里修行，八卦基本上是许多人兴致勃勃过下去的目标，一点风吹草动的事情都能被说上十天半载，这边厢胡砂与芳准的八卦才消停一些，那边厢仙法大会的八卦便已层出不穷。
可惜的是，她就算回到清远，也没什么机会趁着年轻去参加仙法大会，享受一下疯狂的青春。
金庭祖师明令下来，她和芳准两百年之内不得离开清远半步，所以什么仙法大会那都是浮云。在清远上下几乎走光了的时候，她也只有蹲在冰湖前面，用小树枝划泥巴解闷，身边还蹲着同样无聊的小乖。
芳准在入定，他每天都有三个时辰左右的入定时间，这段时间谁也不能打扰他。
胡砂用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写字，写了一首诗，一面笑吟吟地回头问小乖：“这首诗你没见过吧？”
小乖从鼻孔里发出一个高傲的喷气声，勉强低头去看，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哼！这种缠绵的调调，我才不喜欢！就是因为你一肚子春水，成天想着情啊爱的，才那么笨，修为总也上不去！”
“才不是！”胡砂瞪了它一眼，“师父都说我勤勉努力，修为大增！你没念过书看不懂就直说嘛，有什么丢人的？”
“我怎么不懂？不就是一首情诗吗？我随便作一首都比它好一千倍。”小乖发威了。
胡砂把树枝一丢，拍拍手上的泥巴：“那好，你作一首我听听。”
小乖顿时开始抓耳挠腮，因着脸上全是毛，也看不出是憋得脸色发青还是发白，隔了半天，果然是一个字也吟不出来。
胡砂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懂。这首诗是我们那边一个大诗人作的，是说因为心里曾经真正爱过一个人，所以后面遇到再好的，也无法投入感情。你不觉得这种感情很真挚吗？”
小乖心不甘情不愿，但因为自己没什么学问，方才出了个丑，所以干脆不说话了。
胡砂又在地上胡乱写了好几首凌乱的诗句，毕竟离家五年，很多都已经记不得了。
看看天色，想必芳准入定的时间快要过去，她抬脚将地上的字迹胡乱抹去，起身道：“走吧，回去找师父……”
话未说完，忽听小乖欢呼一声，掉头朝后面扑去，她讶然地回身，却见本应跟着师祖去参加仙法大会的凤狄正站在湖边，被小乖搂住肩膀，使劲舔他的脸。
胡砂奇道：“大师兄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去参加仙法大会吗？”
凤狄脸色原本有些苍白，听她这样一问，却又红了，低声道：“我……在一目峰下迷路很久，没找到大门，去迟了……师祖让守门弟子带话，叫我留在芷烟斋照顾师父、师妹。”
果然是迷路，他真是个大路痴，家门口也能迷路。胡砂忍不住要笑，但见他满脸尴尬，便把笑憋回去，只道：“正好师父入定的时间要过了，咱们一起回去。他在杏花树下藏了许多美酒，今天骗他拿出来喝。”
凤狄勉强笑了笑，把头一点，跟在她身后往杏花林走。
走了一半，他忍不住低声道：“胡砂，你当真不打算将水琉琴还回石山旧殿？”
胡砂刚摘了一枝杏花放在手里把玩，听他这样问，不由一愣：“当然不会还，不然水琉琴岂不是要杀死更多无辜的人？何况它是我用血肉养好的，于情于理都没有还回去的说法吧。”
凤狄沉默半晌，又道：“那是神器，你怎能私自拿走？”
胡砂笑道：“可师父说水琉琴已经属于我了，他说的自然是没错的。”
凤狄心中猛然一沉，正要再说，忽听小乖朝天叫了几声，声音甚是尖利，两人一齐抬头，却见好几个须发银白的老头儿落在林中，当中那人白衫微须，正是芳冶。
凤狄脸色又变得苍白，低低唤了一声：“师伯……您先别……”
芳冶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沉声道：“孽徒胡砂，你私自窃取神器，祸连清远，今日要将你押送回瀛洲乐正石山旧殿，归还水琉琴！”
胡砂大吃一惊，举目一个个望过来，对面那些老神仙个个面沉如水，她认得两个。一个是桃源山的上河真人，另一个缁衣银发，却是许久未见的青灵真君。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当下退了两步，冷笑道：“要我归还水琉琴是假，其实是你想要吧，真君大人！五年前，我还没谢谢你花费心思，千辛万苦将我从海外拉到这里来！”
青灵真君神色不变，垂头轻道：“这位姑娘，老夫并不认识你。如此胡言乱语，只会让芳准真人更加难做，神器乃天神之物，凡人不得玷污，还请你速速归还，俯首认罪才好。”
胡砂别过头，淡道：“我是不会把水琉琴拿出来的，别做梦了。”
青灵真君不再说话，只将拂尘轻轻刷过肩头，垂首合目。
芳冶退了一步，躬身向那几位老者肃然道：“孽徒甚是顽劣，我清远为避嫌，不便出手，还要麻烦诸位真人了。”
桃源山那几个老头默默颔首，然而对面站着的到底是个小姑娘，他们并不好用降妖除魔的法子来制伏她，其中一人从袖中取出一捆淡金色的细绳，修仙之人都知道那是大名鼎鼎的锁妖绳，一旦拴住妖物，念动束缚咒，若非梼杌那种上古凶兽，寻常厉害的妖魔都是动弹不得的。
那人低声道：“姑娘，你莫要冥顽不灵，回头是岸，速速与我们前往石山旧殿才好。”
胡砂脸色煞白，声音略带颤抖，气势却绝不输人：“就算我拿了水琉琴，与你们桃源山有何相干？此事是我与青灵真君之间的恩怨，你们插什么手？”
上河真人正色道：“此言差矣，天神遗物是何等物事，岂能被你这不懂规矩的黄毛小儿随意玷污？何况此事并非与桃源山无关，原本宝塔中供奉的神器金琵琶，想必也是你那师父叫自己的徒弟偷走的。解决水琉琴之后，还要再找芳准讨个公道！”
话未说完，只见胡砂面上犹如冰霜笼罩，抬手间寒光吞吐，正是要唤出水琉琴。
对面众人都是大惊，她若是唤出水琉琴，以神器之力来相抗，他们几人对她就毫无办法了。
倏地眼前金光一闪，却是锁妖绳抛了出去，此物最灵，一旦抛出，不捆住妖物绝不罢休。
胡砂只觉身上一紧，眨眼间从头到脚就被捆了个结实，连脖子都不能动一下。
凤狄急急走了几步，护在她身前，颤声道：“师伯！诸位前辈！胡砂年纪尚小，还请诸位手下留情……”
“凤狄，退下！”芳冶陡然大喝一声，神情极严厉。
凤狄浑身一颤，面上露出哀痛欲绝的神色来，轻声哀求：“师伯，求您放过胡砂……”

第十六章
芳冶冷道：“我让你退下！没听见么？还记得前几日你答应了我什么？”
凤狄脸色忽青忽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胡砂，她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怔怔地望着他，轻道：“……大师兄，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他居然回答不出来，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胡砂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低声道：“你也一直怀疑我和师父？你也相信那些谣言？所以你根本不是什么迟到了没走，你就是要留在这里看守我们，好让这些人来给我们判断对错？”
不是这样！
他猛然盖住额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在泥土里一样，狼狈不堪地逃走，再也不敢回头看上一眼。
落荒而逃，他不知用什么样的面目再去面对她。
身后传来十八莺欢快的啼鸣声，簇簇几声响，捆在她身上厚厚的一层锁妖绳被十八莺割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因着她的武器十分古怪，众人从未见过，不由稍稍一愣，只在这愣神的工夫，她手腕一转，水琉琴立即落在掌心，神光流转，令人不可逼视。
“不能让她摸琴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个老头子四面八方地冲了上来，抬手便要阻止她的动作。
水琉琴感觉到有陌生人的气息靠近，立即毫不客气地射出寒光，四下里传来一阵痛呼，众人不是手掌被刺穿，便是脸上被划破。上河真人靠得最近，肩膀被刺穿不知多少血洞，脸色顿时惨白一片。
胡砂抬手在水琉琴上一摸，森然道：“你们莫要将我逼太紧！”
话音未落，忽觉脚下一空，像是好好的地面突然破了个洞，她身子一歪，急忙纵身跳起，低头再看，却见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半人宽的裂缝。
青灵真君单手放在唇边，似在念诀，面上似笑非笑，地面上忽而扎起无数荆棘般的利刺，像是有生命一般，飞速蹿高，直朝胡砂扑去，她在空中腾云躲避，甚是狼狈，待要高高飞起飞远，却发现不知何时头顶一片漆黑，湖边杏花林像是中了什么魔咒似的，长了极高，层层叠叠的树枝铺开在顶上，像一张大网，把她牢牢网在其中，不能飞远。
是土堰鼓与木昊铃的力量！胡砂登时恍然大悟，然而那些尖刺容不得她多想，纷杂缭乱地从四面八方扎上来，她躲得极狼狈，多亏了十八莺在周身护着，否则也不知会被扎多少洞。
饶是如此，她背上还是被尖刺划出血来，滚烫的鲜血落在凤狄手背上，令他又是一阵惊颤，浑身发抖地紧紧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上河真人扶住受伤的肩膀，回头急道：“真君！那姑娘罪不至死，还请您手下留情！莫要伤到她才是！”
青灵真君没说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尖刺不但没撤掉，反而穿梭得更快了。
上河真人正色道：“真君！我等是仙人，对一个凡人女子苦苦相逼，实在难看！”
话刚说完，却听杏花林边缘响起一个低柔的声音：“诸位在别人家门口闹得天翻地覆，确实难看得紧。莫非以为主人不在家么？”
众人一齐回头，却见芳准一袭松垮垮的白衣，悠然靠在一株杏花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里。
桃源山诸人都有些尴尬。
他们原是想趁着芳准不在，先将水琉琴送回石山旧殿，回来再与他好好问罪，谁想一番变故，还是将他惊动了。虽说自己占着有理的那一边，明明是过来兴师问罪的，但每个人与芳准的目光一接触，心下都有些发虚。
毕竟是他们一群成仙得道的老头儿，跑来人家家门口，将人家的女弟子逼得血流披面。
凤狄只觉芳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稍稍停留了一下，跟着便杳无痕迹地移开。
他浑身的皮好像都被剖开，竟分不出是丢人还是痛楚。
他低低叫了一声：“师父，师伯他……”
话未说完，却见芳准面沉如水，影子中闪电般蹿出一道金光，掠过他耳旁，隐约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傻小子！要被你害死！”
凤狄猛然一怔，回头再看，那道金光已然将地面上的尖刺一刀劈断，紧跟着却忽然消失在树影中，桃源山诸人纷纷发出惊呼，影子里陡然喷出血来，却是那金甲神人将他们藏在影中的灵兽都斩杀了。
这一招既快又狠，简直令人反应不过来，定睛再看时，那金甲神人已经从影子中跃出，将染满鲜血的大刀架在青灵真君脖子上，两相对峙。
芳准沉声道：“斩！”
大刀骤然扬起，那金甲神人瞬间化作万道金光，迫得人双眼无法睁开。一刀劈下，却觉得不像劈中人身，金甲神人倏地收回身形，低头一看，却见青灵真君脚下忽然长出密密麻麻的藤蔓，韧而且柔，竟将他的大刀挡住了。
后面桃源山的诸人连连惊呼阻止，芳准的声音混在其中，听起来极冰冷。
“再斩！”他说。
金甲神人横曳刀身，劈头又砍，长刀又被那些柔韧的藤蔓缠住。他恨得自己大吼：“老子还要斩！”
话未说完，长刀已经连斩数次，终于将那些密密麻麻的藤蔓斩断一些。
他腾身跃起，大刀似一弯新月，奋力从上斜劈下来，被纠结的藤蔓中途拉了一下，刀锋微偏，“呼”的一声拍中青灵真君一边身子，将他头顶铜冠打碎了，半边脸登时血肉模糊。
上河真人立即要上前阻止，忽见芳准将手放在唇边，默念咒语，自他身后蹿出数道黑影，正是他平日里没事剪了玩的白纸小人，见风就长，闪电般蹿至众人身后，抵住要害，场面几乎是一瞬间就被他控制住。
上河真人脸色黑如炭，张口便骂：“芳准，你这用心奸险的小人……”
声音忽然断开，原来后面的白纸小人用了禁言咒，桃源山诸人只能嘴皮子乱动，在肚子里破口大骂，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凤狄也惊得呆住，转头见一个白纸小人蹲在自己身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他浑身僵硬，不知所措，只听芳准冰冷的声音说道：“你还留在那里么？是要为师也将你制住？”
凤狄倒抽一口气，急忙迈开步子，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扑倒在他身前。
像是不敢相信，他紧紧攥住芳准的衣角，回头去看，先前气势汹汹的桃源山诸人个个面色如土，被白纸小人抵在要害，动弹不得，又因灵兽被杀，中了禁言咒，一筹莫展。青灵真君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还勉力撑着一股力气，盘腿坐在地上，运起仙力，周身像有岩石围绕，这回那金甲神人怎么劈也劈不进去了。
胡砂背后也有血迹，脸色还有点发白，半跪在地上喘息不定，一号丫头在后面给她敷药止血。
整个世界好像一瞬间变得令他不能认识。
一直站在林中，沉默不语的芳冶忽然低声道：“师弟，你可知今日这番作为，是大罪过？”
芳准将放在唇边的手缓缓放下，定定看着他，道：“师兄是宁可相信旁人，也不相信我？这些人会找来芷烟斋，若没有你的示意，只怕不能成行。你原是故意挑了师父不在的日子，我先前竟没想到。”
芳冶默然半晌，又道：“这亦是师父授意……”
“你说谎。”芳准打断他的话，面上忽然挂了一丝嘲讽的笑意，“师父并没有授意你，都是你私下妄为。”
芳冶忽然抬起头来，与他静静对望，良久，才轻道：“你……休得执迷不悟，都改了吧。水琉琴并非凡人与散仙所能执拿的东西，你这般苦苦追求的，分明是虚幻之物。”
芳准摇了摇头，神情忽然变得黯然：“师兄，怎么连你也……”
芳冶长叹一声，背着双手，沉声道：“回头是岸，快将他们放了，让水琉琴回归原位。倘若知错能改，日后因着神器，上天有任何责罚，清远上下都与你一心并抗。倘若还是执迷不悟，要将师父一番苦心置于何地？”
他说得情真意切，双目微微泛红。
凤狄慢慢动了一下，起身颤声道：“师父！师伯……师伯他说得对！请……请您不要再这样了！”
芳准张口似是想说话，忽然被呛住了似的，剧烈咳嗽起来，最后终于喘息平定，放下袖子，唇边赫然有一缕血丝。
芳冶静静看着他唇边那一抹鲜血，慢慢垂下眼睫，里面似有泪光闪烁，低声道：“你……身体越发差了。是方才用力过急了吧？没事么？”
说着，便朝他慢慢走去，抬手似是要搀扶他。
芳准待他走到近前，忽然反手一抓，捏住他的手腕，厉声道：“你是何人？居然冒充我芳冶师兄！”
他掌心有银光吞吐，作势要向芳冶头顶拍下，凤狄惊叫一声，纵身而起，只听芳冶急道：“凤狄！拦住你师父！”
他几乎是本能地，没有想太多，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准备多日的手环。
尧天环，清远为不守规矩以及叛徒准备的刑具，一旦被铐住，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挣脱开，只能束手就擒。
将手环解开抛出的时候，凤狄有一个瞬间脑子里是空白的。
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自己：不是要伤害师父，并不是要伤害他，只是希望可以阻止他的错误。只因他是师父，所以他不能犯任何错误—只要他停下来！
尧天环在空中旋转，忽而化作一道黑烟，铺头盖脸朝芳准身上砸去。
大抵是没料到自己的弟子会出手对付自己，芳准要躲已是来不及，本能地将双手抬起护住头脸，谁知那道黑烟并不像寻常尧天环那样将他双手铐住，而是倏地一下钻入他胸膛里。
芳准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了一下，痛彻心扉，心中悚然一惊，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凤狄。
凤狄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踉跄着退了数步，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大片大片的鲜血从芳准口鼻中涌出，没有止境。
“芳准！”那金甲神人一声惊呼，收刀飞奔过来，一把扶住他，眼见他脸色变得煞白，身体摇摇欲坠，俨然是快晕死过去了。他回头厉声道：“你这孽徒！用什么来伤他？”
凤狄看上去与死人也没什么区别，喃喃道：“只是……是师伯给我的……尧天环……而已。”
说话间，芳准又吐出大摊的鲜血，里面还和着大团的紫红血块，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金甲神人脾气原本就十分暴躁，见他这种样子，哪里还忍得，提刀就朝凤狄头上砍，忽觉袖子被人轻轻一扯，芳准对他摇了摇头。
他不由凄然：“这东西会是尧天环吗？尧天环会钻进你的身体？这种时候你还护着这没脑子的小鬼做什么？”
芳准说不出话来，只是指了指一旁的芳冶。
芳冶双手拢在袖子里，忽然轻叹一声，面上流下两行泪水来。
“其实……”他低声说着，“我有一千分不愿伤你，只是没有办法。你的恩情，我总不会忘的……”
此话说得可算没头没脑至极，金甲神人不由一怔，凤狄更是吃惊。
芳准咳了两声，露出一丝苦笑，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胡砂朝这里跑，他回头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能过来。纵然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却还是隐约见到了她满脸的水光。
她一定哭得很厉害。
一号丫头在后面死死拉住她，小乖呜呜哭着，咬住她的衣服把她往回拖。最后她好像跌了一跤，到底还是被拦住了，一号丫头施了束缚咒将她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芳准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勉强开口，声音虚弱：“……他们总说我容易心软，但……对着自己的弟子，有哪个师父不心软？何况……何况是自己从小一手带大的……”
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轻道：“凤仪，这是怎么回事？”
凤仪？众人都惊得僵住，凤狄更是如遭五雷轰顶，怔怔地看着芳冶—他不是师伯？他是凤仪扮的？怎可能？
凤仪垂下眼睫，隔了很久，才低声道：“……五年来，我一直潜伏，等着水琉琴修复。原本我并不会出此下策，只是这个芳冶师伯委实不近人情，五年来四处派人追杀我，口口声声说什么要清理门户败类，简直可笑。他既然要杀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索性将他身体借来一用。”
凤狄脸色青白交错，颤声道：“你……你把芳冶师伯杀了？”
凤仪没有理他，只是举起袖子，将面上的泪水擦干，别过脑袋，又道：“那东西不是尧天环，而是魔道的咒印，如今刻在你心上，每日吸血，直到血尽而亡……你不要怪我，要怪就去怪青灵真君那只老狗，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反手朝青灵真君那里一指，谁知对面却是空空如也，原来青灵真君早已趁着芳准受伤的空隙，逃之夭夭了。
凤仪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一直走到胡砂身边，弯腰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道：“……跟我走吧。”
他握住她软弱无力的手腕，轻轻一拽—袖子忽然被咬住了。低头一看，是小乖。
它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定定看着他，含着他的袖子，忽而模糊地叫了一声：“二师兄。”
凤仪眉毛轻轻一跳：“你……已经会说话了啊。”
小乖小声道：“你不要做坏蛋，好不好？”
凤仪摸了摸它的脑袋，笑了笑：“我怎会是坏蛋？”
语毕，一掌将它挥开，小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獠牙被磕得断了半颗，它顾不得疼，爬起来又朝这里跑。
没跑两步，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凤狄越过它，像疯了似的，一把抽出腰间长剑，没头没脑地朝凤仪砍去。
他一定是真的疯了，疯了才会被人骗得这样惨。
抽出的长剑最想砍的不是眼前这个曾经的师弟，而是自己。
他应当念最厉害的咒语，唤出凶雷冰刺，将这个人在眼前剁成碎末，可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什么咒语也都丢在了脑后。
他到现在才明白，原来人受了重大的刺激时，所有的有条不紊全部都会忘记，只剩下身体冲动的本能。
一剑刺出，没有刺中。
剑身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了。
凤仪还借用着芳冶的身体，看上去慈眉善目的，抬头朝他轻轻一笑，道：“大师兄，我真的要多谢你。”
言毕，只听“铮”的一声，那剑被他硬生生折断，凤狄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两只眼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紧跟着眼前所有的景色都变成了血红一片，再也看不见。
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没弄清。
他猛然回头，众人只见他眼里流下两行殷红的血水，凤仪方才将那断剑划过，分明是刺瞎了他的眼。
凤仪轻声道：“大师兄，你白白长了一双好眼睛，却没什么用，不如不要了吧，反正你做了错事，也没脸见人了。”
凤狄茫然地站在原处，抬手在脸上一抹，湿漉漉的，放在眼前看，却什么也看不到。
后面有人在厉声大叫：“你滚回来！看好芳准！”
他失魂落魄地回头，四处寻找芳准的身影—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金甲神人骂了一句什么，紧跟着，凤狄只听得耳边衣袂拂动的声响，有一只手将他襟口一提，再一丢，他就这样被抛回芳准身边，跌了个狗吃屎。
原本站在桃源山诸人身后的那些白纸小人忽而如青烟般消失，变回原身，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他们是芳准倾入仙力造出的幻象，如今芳准遭受重创，仙力大减，他们自然也不复存在。
桃源山诸位长老目睹这一惨变，更兼青灵真君自己逃逸，不顾他们死活，心中早已亮若明镜，此刻身体忽然获得自由，立即出手。
一时间天顶漆黑，炸雷不断，是诸位长老聚集了天雷之力，声势惊人。
金甲神人比他们快了数倍，金光一闪，人已到凤仪面前。
他对此人简直恨之入骨，一个字也不说，举刀便砍。先前与他在玄洲交过手，这小鬼虽然入魔，本领却也不大，绝非自己的对手。
谁知刀快劈中他的时候，凤仪忽然低声道：“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神荼，是天神，对不对？”
金甲神人仿若没听见一般，刀锋刷地一下劈在他脖子上—没有预料中的血花四溅，而是“叮”的一声脆响，居然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顿时一愣，跟着却又恍然大悟—金琵琶是被此人偷走的，他自然是窃取了其中的金之力，将浑身变得硬如钢铁。他那一刀能斩妖除魔，力破岩石，却劈不动他。
凤仪动也不动，还在说：“你因为触犯天条，被剥夺了九成的神力而下界受罚。因缘巧合下成了我师父的部下，为他做事。我说得对不对？”
神荼竖起刀身，朝他心口刺去，还是刺不进。他恨道：“畜生，住口！你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再叫他师父？”
凤仪果然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将手放在唇边轻轻念咒。
那咒语神荼越听越熟悉，听到后来脸色忽然剧变，掉头便往回跑。
到底还是迟了，地面忽然发生剧烈的震动，无数柄巨大的刀枪斧钺破土而出，像是地面上忽然长出武器的森林一般。
神荼躲闪不及，脚底被一只长剑穿透，鲜血淋漓的，痛得头皮都发麻。
身后传来桃源山那些老头的惊呼，也不知死伤多少，那召唤天雷的大法被打断，是再也使不出来了。也难怪，此人取走了金琵琶里的金之力，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太阿之术了！除了曾经在天庭见过武曲星君使用过，他在凡间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太阿术。
眼看芳准就在前面，他心急要回去照顾他，不觉又是一根斧头从脚底钻出来，几乎将他的大腿削了半片下去。
神荼恨得脑子都要炸开，他只剩一成不到的神力在身上，倘若恢复以往的天神之力，要杀一个入魔的人，简直是易如反掌，哪里会像如今这般凄惨？
芳准受了重创，仙力大减，分配到他身上的也没多少了，虽说他不像那些白纸小人一样，完全依赖芳准的仙气而活，但影响也是不小的，加上如今重伤在身，委实支撑不住，勉强飞回芳准面前，低声道：“小鬼，快把你师父带走！”
说完便浑身虚脱，钻进影子里再也出不来了。
凤狄双目已盲，听得身后轰鸣声不绝，地面晃得像沸腾的水，他还不适应什么都看不见，又被晃倒在地，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芳准的一片衣角。
他禁不住想痛哭流涕，然而眼里除了鲜血已经什么也流不出来。
顺着芳准的肩膀往上摸，摸到他冰冷的脸颊，他毫无反应，只怕是晕死过去了。
凤狄定了定神，一把将他抱起，回头大叫：“胡砂！你在哪里？”
一连叫了三声，才听见不远处，胡砂的声音冷若玄冰地响起。
“……你先把师父带走！快！离得越远越好！”
他急道：“胡砂！你快过来！”
这回再怎么叫，她也没反应了。凤狄茫然四顾，分辨不清她在什么方位。怀里的芳准身体越来越冰冷，实在是等不得，他只得咬牙腾云而起，眨眼便消失在天边。
胡砂先是中了一号丫头的束缚咒，浑身动弹不得，只觉身体周围不停有巨大的武器冲出地面，所幸凤仪不打算杀她，她没有被伤到分毫。
一号丫头却没那么幸运，芳准仙力一撤，她只来得及叫了一声，跟着便被一把长刀砍成了两半，地上只剩两片碎纸。
束缚咒因着下咒的人死去，瞬间便解开了，胡砂纵身而起，将不远处的小乖抱在怀里。它断了半颗牙，后腿也被扎穿，从头到脚都是血，躺在那里呜呜地哭。
胡砂紧紧抱住它，低声道：“不哭，乖。咱们去救师父！”
一转身，却见到芳冶—不，应当说凤仪，静静站在自己对面。
轰鸣不绝的太阿之术已经停了，整个芷烟斋，连着外面的冰湖，都已经被巨大的武器覆盖，密密麻麻，像是钢铁的森林一般。
桃源山那几位长老的尸体挂在几把长刀上，鲜血已经将刀柄都染红，显见是不能活了。
而做了这一切的人，却面带温柔并着凉薄的笑意，款款望着她，像是夏日里某个午后，他又给贪嘴的小师妹偷偷买了烧鸡的那种笑。
为什么原先没有发现芳冶就是他假扮的呢？这样的神情，狠毒并着怜惜，只有他面上才会浮现。
胡砂抱住小乖，停在原地。
凤仪望着她苍白如雪的容颜，半晌，轻道：“你是不是打算和我说，宁愿死也不会跟我走？”
她没有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
凤仪垂下头，像是做错了事一般，眼睫微颤：“我早就与你说过，师父是仙人，你别想太多，如今真的要哭了吧？他是绝对活不成的，因为他碍着我了，我一定要他死。胡砂，你真不该喜欢他，现下有没有后悔？”
胡砂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将小乖轻轻放在地上，自己也跟着盘腿坐下。
她低声道：“我只后悔，之前没能杀死你。不过没关系，既然师父活不成了，我也不想活，你索性和我们一起去黄泉吧。”
水琉琴忽然出现在她的掌心，她的手指按在五根弦上，轻轻划过。
琴音清越铮然，像是要敲进心脏里一般。
凤仪先是一怔，紧跟着只觉膝盖以下像是陷进了冰水里似的，幽寒彻骨，不由大惊失色。低头看去，却见地面上因着琴声瞬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一直冻到他的膝盖，还在往上飞速蔓延，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就将他半个身体都冻在了冰中。
天顶不知何时乌云密布，寒风四起，拳头大小的雪片密密麻麻地坠下。
四季如春的芷烟斋，开满如火杏花的芷烟斋，茅屋上还贴着师父写的三个大字“销魂殿”—这一切都被冻在了冷硬的寒冰里，或许她整个人也这样被冻住，渐渐沉寂，死在冰封雪飘里。
脸已经被寒冰封住，不能呼吸。胡砂却忽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最好一切可以从头再来一次，她不要喜欢上芳准，不要来清远拜师，不要见到凤仪，最好从头到尾都不认识他们。这样，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即使发生，也与她无干。
最好最好，那天早上她没有经过香堂，没有吃那颗紫米团子。她还留在家里，做她娇羞又期待的新娘子，等待画上那个绝色的夫君替她揭开红盖头。那样，她的人生纵然平淡，却不会有任何撕心裂肺的疼。
可是那样就没有清远的杏花如焚，没有芳准的笑若春风，没有桃花林里若惊若喜、如梦如幻的经历。
她的生命已经被过于鲜艳的色彩沾染过，回不到从前。
世上也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所以她也只能在寒冰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芳准的名字，冻得麻木的眼眶一次又一次发热，像是有泪水要流出来。
远处像是有笛声响起，凄楚婉转，只是听不清。
原本封在身体周围的寒冰忽然变得滚烫，从胡砂脸颊上流了下去。她茫然睁开眼，就见眼前扬起漫天大火，将冰封的芷烟斋硬是烧出一条裂缝来，她如今就坐在这裂缝中，骇然无语地望着前方。
凤仪藏在鲜红的火焰深处，衣袂被火舌吞吐，飘然摇摆，他整个人也像是燃烧起来一样，发梢、眼眸都带着烈火的颜色，面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赤红的经脉，令人毛骨悚然。
他脚边躺着已然僵硬的芳冶的尸体，看样子，他是放弃了藏身之处，只为了从冰封中脱离而出。
他手中捏着一管通体赤红的笛子，像烈火那样红，像烈火那样不可捉摸—他将那古怪的笛子放在唇边，轻轻吹着。
随着那凄凉锐利的笛声，冲天的火焰也摇曳着，四处肆虐，在厚厚冰封的芷烟斋上硬是划出一道十字，连地面都被烧得焦黑翻卷。
到了这个时候，她要是再不知道那笛子是什么，就真的是白痴了。
御火笛。和金琵琶一样，被他偷到手的另一件神器，简直是水琉琴的克星。
厚厚的大火在冰面上燃烧着，凤仪忽然放下笛子，轻飘飘地朝她飞过来，直飞到她面前。他把那张可怖到极致的脸贴近她的，血红的双眸紧紧盯住她，手中的笛子一转，压在她欲抛起的水琉琴上。
神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水琉琴竟被御火笛死死克住，一时放不出寒光，只能发出不甘心的微鸣。
凤仪的目光顺着她的额头流淌下来，划过她木然的眼、挺秀的鼻梁、嫣红的嘴唇，最后又返回去，与她两两相望。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略带沙哑：“水琉琴如今已养好，留着你没有任何意义，你知道么？要杀你，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不需要费力，更不用像从前一样顾忌着你是养护人。”
胡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扬高下巴。
她的眼神轻蔑又充满恨意，像是会说话一样，告诉他：来杀就是。
凤仪静静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捞起她一绺长发，放在指间细细摩挲，充满了眷恋似的。
渐渐地，他面上那些密密麻麻血红的经脉慢慢褪去，露出略显苍白的一张脸来，眉目如画，眼珠映着灼灼跳跃的火焰，一闪一闪，竟带着一丝含泪的凄然。
可她知道，这漂亮的外表分明是假象，他的温柔、爱怜、宠溺，全部是假的。
倘若世上真有人身体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冰碴，她觉得那个人一定是他。
他的脸慢慢凑近，双唇在她脸颊上虚虚地游走，像是想吻下去，却又不敢，最后只有轻叹了一口气，手指在她脖子上轻轻一划，下了禁言与束缚两个咒。
他望着胡砂几乎要喷火的眼睛，露出一丝笑来，又无奈又温柔，低声道：“可是，我怎么会杀你呢？小胡砂。”
拦腰将她一抱，漫天的火焰瞬间熄灭，只留下冰封的芷烟斋，冰面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恐怖的十字痕。
受了伤的小乖躺在地上，早已晕过去。
芷烟斋又恢复了安静，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个人。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聚窟洲无念神宫今年的仙法大会没什么意思，以往熟悉的面孔不知为何都没到场。
金庭祖师仔细看了一圈，没见到桃源山的人，他一直暗暗关注的青灵真君也没来。
他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待要赶回清远，又未免太不给无念神宫面子，正踯躅间，忽听殿门外有弟子争执的声音响起，惹得殿内宾客都抬眼朝那里望。
紧跟着一道人影突破阻拦，硬生生狂奔进来。众人惊愕地同时定睛去看，却见那人面色如雪，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双目紧闭，睫毛下鲜血淋漓，极为可怖。
此人怀中还抱着一人，只能见到一把漆黑长发与半片惨白的脸颊。
金庭祖师心中顿时一沉。
他快步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凤狄立即听出是他的脚步声，当下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师祖！求您救师父一命！”
当清远山诸人匆匆赶回芷烟斋的时候，只见到几丈高的冰，将整个冰湖中的小岛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上依稀是被魔道之火焚烧过，刻了一道诡异的十字，空余出的地面都被烧得焦黑斑驳。
死气沉沉的芷烟斋，半个活人也见不到。
受伤的小乖还处于晕迷中。冰中冻着芳冶发青的尸体，埋得很深，除非冰化开，否则是再也取不出的。桃源山的那几个长老更惨，尸体还挂在那些巨大的兵器上，与那些兵器一起被冻在冰里，不死也得死了。
很惨。
金庭祖师都禁不住微微抽了一口凉气，有些不可思议地回头：“凤仪……他已经这般厉害了？”
凤狄惨然摇头。对面有年轻弟子替他的眼睛疗伤，拨开眼皮的一刹那，他才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得要流泪，可眼里只能流出滚烫的血水。
他低声道：“师祖，求您快救师父。”
金庭祖师默默颔首，转头望向芳准，芳凝他们几个亲传弟子早已用仙力将他笼罩，耗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将嵌在他心脏上那道魔道咒印拔出。最后芳凝脸色灰白，满头是汗地回头道：“师父，这道印……极为古怪，弟子们无法取出！”
金庭祖师亲自将手放在芳准心口，微一试探，立即感觉到那股薄弱的抗力。
这不是普通的吸血印，而是“同殇”，倘若强行取下刻印，芳准也活不成。但若是不取，它只会每天慢慢吸他的血，直到把血吸干，令人痛楚而死。
金庭祖师不由陷入沉思。
芳凝擦着额角的汗，叹道：“师父，那个叫做凤仪的二代弟子不过修行五十余年，却得到如此庞大的力量，真教人不敢相信。”
金庭祖师摇了摇头：“那不正常，再怎么厉害，终究还是凡人的躯体，力量在短时间内急剧增加，他日必遭反噬，他总是要自食其果……罢了，不必再说他，你师弟中的咒印名为‘同殇’，不可强行取出。天下唯有玄洲逍遥山逍遥草可驱除此印，要他活命，只有去一趟玄洲。”
玄洲逍遥山，青灵真君的地盘。
芳凝果然一怔：“只怕……青灵真君不好对付。”
金庭祖师拍了拍衣袖，道：“本尊亲自去一趟，你们看好芳准与凤狄，再有不速之客前来相扰，一律不必手下留情！”
话音一落，他已消失在众人眼前。
千里之外是茫茫大海，有许多不知名的小岛星星点点镶嵌其上，风景绝好。

第十七章
眼前是银白色的沙滩，柔软的细沙比丝绸还要柔腻，被一只手抓了轻轻撒下来，落在她赤裸的小腿与脚上，痒痒的，舒服极了。
海天一色，眼界里是一片澄澈透明的蓝，美丽得令人想叹息。
撒沙子的那只手顺着小腿、大腿划上来，轻佻地跳过腰胯、胸脯，最后捏住她的下巴，半强迫半温柔地把她的脑袋别过来，与她对视。
最后，眼前这眉目如画的少年郎笑了，一边笑一边叹息，低声道：“两天了，你还是倔犟得让人搞不懂。倘若不想死，为何不乖乖合作？倘若觉得屈辱，为什么不死？其实我并不介意为你收尸，我会找个美丽的地方给你做坟墓，时常来看看我的小胡砂。”
胡砂被束缚咒捆住，脖子都不能转动，只能慢慢眨着眼皮。
她没有看他，定定地望着空无一物的蔚蓝天空，一个字也不说。
两天前，凤仪把她带到这个陌生的、风景如画的小岛，从温言软语到冷面相对，后来又发展成威逼利诱，到如今索性劝她去死，几乎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她就是不说话，不看他，要不是还在呼吸，还睁着眼，凤仪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带了个死人回来。
他真的扭曲了，不知是被青灵真君逼疯，还是被他自己逼疯的。恶意地贴着她的耳朵，故意说一些伤害她的话，譬如：“你何时才肯自己去死？要杀了你，会弄脏我的手呢。”
“胡砂，你喜欢怎样的坟墓？把你剁成一千块，抛进海里喂鱼好不好？”
“胡砂，小胡砂。你不是对芳准情深似海么？他都要死了，为什么你还要活在我面前，惹人讨厌呢？”
胡砂好像完全没听见他的话。
要叫他失望了，她就是不死。因为在芷烟斋放出千年寒冰的那一瞬间，她想到了芳准。那天她与他下棋，曾倔犟地说“除死无大事”，换来的却是他担忧又温柔的眼神。
“你的命在我心里，比天地要重，不可轻易言死。”
她相信芳准不会死，所以她也会想尽办法活下去。她的命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可以任性地说丢就丢，成全她的傲气。
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头皮上传来剧痛，胡砂的脑袋被迫仰起来，看着眼前冰冷的容颜。
凤仪的耐性到底是被她磨光了，揪住她的头发，毫不留情地提起来，强迫她半个身体竖起。他的另一只手卡在她纤细的脖子上，低声道：“你真有本事，总能惹得我发火。如今留你也没什么用，识相的，快点将水琉琴拿出来，我给你个痛快的死法。”
她就是不说话，因为两天两夜没睡觉，双眼发红，像是要流下泪来，脆弱得让人心疼。
然而她的眼神依然是轻蔑的，像刀子一样锋利。
凤仪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暴躁。
她的人就在这里，被他软禁着。她的脖子这么脆弱，捏一下就会断开。纤细的四肢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她所谓的力量对现在的他来说都很可笑。她的头发还被他抓在手里，柔软而且冰凉，倘若狠狠一扯，将它们都扯断，看着她痛楚而且流血的模样，一定很爽。
他将她的头发在手上绞了好几圈，每一次忍不住想要拉扯，却又被自己阻止。
他很清楚，就算自己当真将她斩成一片一片的，她也不会把眼光朝自己身上放一放。她甚至还没有恨他，她的眼神只是很普通的被欺辱之后的反应，轻蔑而且愤怒。
她的心里，从来没有他。
为了什么，他居然感到一丝绝望。有别于被那些仙人们玩弄命运的绝望。
从这种奇异的绝望里，又升腾起另一种炽热的欲望，想把她那种傲然又轻蔑的眼神给踩碎，让她稍稍动容，能在她心底刻下一个血的痕迹，再也无法蔑视他。
得不得到水琉琴，似乎都成了次要的。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慢慢放开她的长发。胡砂摔了回去，头皮疼得她本能地想流泪，却被她死死咬牙忍住。
凤仪抬手温柔地替她把凌乱的头发理顺，在沙滩上铺开，长长的，漆黑的，在日光下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真好看。
“真是拿你没办法。”他笑了起来，“好吧，我输了。”
他轻轻把胡砂抱了起来，一手托在她颈后，一手替她把头发上的细沙梳理掉。指尖偶尔划过她的睫毛，又觉得她急急眨眼的模样很动人。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她的脸颊，肌肤的触感柔腻单薄，像是用指甲轻轻一抓就能抓破一样。
胡砂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颤—他在她左边脸颊上抓破了一个小口子。
倏地，他紧紧抱住她，像是要把她揉碎似的，心中一会儿迷惘，一会儿痛恨，灭顶的潮水要把他打去最底下，不得翻身。
“……我总会让你哭着来求我的……”他的声音甚至有一丝颤抖，仿佛可以预见什么美好的未来，兴奋得无法自拔。
他张口咬破嘴唇，用力印在那边脸颊的伤口上，跟着解开了她的束缚咒。
热吻，唇上几乎感到一种痛楚的战栗。她的肌肤是雪是冰，完全拒绝他一丝一毫的靠近。
慢慢地，却又变得灼热。
凤仪一把推开她，唇上还沾了一滴她的血，笑得诡异而且痛快。
她又染上魔道的血，脸颊上的伤口迅速合闭，原本是苍白的脸色，忽然就唇红齿白的，眉宇间又透出一丝妖娆的味道来。
因为上次感染过魔血，这次刚一闻到血腥的味道，立即便发作了。
凤仪只觉心头大快，恶意的报复终于成功了，出了一口气似的，拇指在唇上一抹，将她的血抹掉，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表情千变万化，时而痛苦，时而快慰，时而隐忍。
入魔的血是疯狂的，将心底所有不能见光的欲望通通暴露出来。
“去，抱住他，因为他是喜欢你的。”心里有个声音这样对她说。
胡砂死死咬住嘴唇，直到感觉到一丝痛楚。
不，她在心里轻轻说，我不要。
“及时行乐吧，水琉琴算什么，谁死谁活与你何干？把琴给他，趁着芳准不在，如此良辰美景，何苦浪费？”
不。
“反正芳准也要死了，你初初不过是看上他的皮相。他不美么？输给芳准么？”
不。
“当真一点都没有喜欢过他？”
胡砂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他，她回答。
“……你撒谎。”那声音笑了。
胡砂的脑子与胸膛像是要炸开，痛得要发疯，用尽全身的气力去抵抗心底那层出不穷的声音。
只有一遍一遍在心底对自己轻轻说，不，我不要。
她这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向来平庸，混日子，得过且过，连名字都那么平凡。
她只是湖里的一粒小砂，风里的一颗尘埃，似乎轻轻一吹便能飞走，谁也不会看见。
可她亦有她的固执，那是谁也无法撼动的，谁也不行。
凤仪站起身，隔着远远的，看她在沙滩上痛苦翻滚，身体扭曲成一团，像一条苟延残喘的小虫子，随便用手一捏就会死了，却丝毫不知自己的脆弱，还在那里可笑地抵抗着。
他甚至不想再看下去，替她觉得丢人，可是心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他扶住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淡淡看着，看着她把脑袋使劲往沙子里撞，撞出血丝来，最后跌跌撞撞地爬起，跑向大海。
“扑”的一声，她跳进了海里，海水卷着浪潮，瞬间就将她吞没了，隔了很久，才在海面上见到她的一角衣裳，整个人像脱力了一样，扎手扎脚地躺在上面，被冲得摇摇摆摆。
真是难看。他在心里默默说。像存在于世上的，一个活生生的耻辱。
可他的眼眶却微微发涩。
好像马上就有泪水要落下一般。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时间的流逝在这小岛上几乎看不出来。
当凤仪终于想起沙滩上还泡着一个人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了。天气有点冷，海风呼呼地吹，他披了一件大氅，眯眼在沙滩上寻找人影。
终于在一块大石后面见到了她，和一只快死的土狗也没什么区别，浑身上下狼狈至极，脏得要命。
凤仪很好心地用脚轻轻踢了她两下，柔声问：“还活着吗？”
她小小动了动，或许只是反射地抽搐两下，凤仪只得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打量一番，掏出手绢替她把脸上的沙子擦干净，赫然发觉她面上那层妖媚的神色褪去了，左边脸颊的伤口浮现出来，被海水泡得发白。
他给她的魔血，竟然被她自己给逼退洗净了。
他忍不住要在心底冷笑一声，赞她一句：你果然好样的，胡砂。
每一次他下手折磨她，到最后都会成为被她折磨。她折磨了他，在精神上将他击败，令他溃不成军。
她凭的是什么？不过就是凭着他会对她心软，不可能当真看她被折磨死。
她比他高一筹，因为她心里没有他，所以她可以冷酷到底。
凤仪把这个脏兮兮的瘦小的泥人抱起来，犹豫了一下，像在考虑究竟是把她丢进海里，让她继续被海水泡着，还是好好烧点热水给她洗洗。
到底是良心占了上风，他还很好心地替她把头发上湿漉漉的沙子拍掉，看着她面无人色的凄惨模样，心里有一种发疼的快慰。
因着连续五天被折磨，胡砂就算再有修为也撑不住，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每日只是出现各类幻觉，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偶尔有清明的片刻，睁开眼去看，也是茫然的。
时常会看见一双星子般明亮的眼睛，定定看着自己，像是怜惜，又仿佛马上就忍不住要给她一巴掌的那种痛恨。
很熟悉，但想不起是谁。
与他复杂的眼神不同，他触摸上来的手指是温柔无比的，一不小心就会把她弄碎的那种温柔。擦在脸上的巾子温热，将她满脸的汗水擦干净，然后他会把她轻轻抱在怀里，用梳子一点一点把她纠结的头发梳顺。
他怀里有淡淡的木樨香气，很好闻，不知为何这种甜蜜的味道会令她安心，每日要靠着他，才能在喝完药之后沉沉睡去。
庆幸，他一直没有离开。
终于有一天清醒过来，缩在被子里狐疑地打量周围。
这里似乎是靠着沙滩建的一座小屋，海浪声从窗外习习传来，海风里带着咸涩的味道，意外的好闻。
胡砂略动了动，只觉浑身上下很是清爽，没有任何黏腻不适，摸摸头发，也松软干净，显然被打理得很好。
是凤仪做的？
胡砂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打她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又是何必？
她推开被子想起身，忽觉身边还躺了一个人，登时吓得僵住。
低头一看，那个罪魁祸首果然睡在身旁，头发搭在肩上，安安静静的，动也不动。似乎还没醒。
胡砂立即屏住呼吸，将动作放到最轻，一点一点在床上蹭着，坐直身体。
窗户那里忽然“吱呀”一声巨响，原来是被海风吹开了，撞在墙上。
她脸色发青，小心翼翼地偷看他，却发现他依然动也不动。
这情形她不陌生，以前在清远，凤仪总是神神秘秘的，动不动就受严重的伤，动不动就突然断气，像个死人。
难道五年后这个秘密还在继续？
胡砂斟酌了一下，犹豫着把手轻轻放到他脸旁—没有一丝热气，冰冷的。再放到他鼻前—果然没有呼吸。
他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砂不再是五年前懵懂好骗的小姑娘了，被他几句说辞就糊弄得晕头转向不敢多想。这症状有点像书上说过的“离魂”：身体还在原处，魂魄却离开了，若是能顺利回来还好，若是回不来，这人就等于死了。
无论是什么原因让他离魂，总而言之，现在都是一个机会。
逃走的机会，报复的机会。
胡砂猛然跳下床，摸了摸胳膊，十八莺果然被他卸下了，不知丢在何处。她在屋里到处乱翻，最后在床头的柜子里找到一把紫金鞘的短刀，正是当日在石山旧殿为他用来发作太阿之术的那把。
慢慢抽出短刀，那刀身漆黑，上面遍布血红的咒文，没有名器的寒光刺目，也没有夸张的造型。可短刀刚一出鞘，立即便能感觉到扑面的寒意—果然是一把好刀。
胡砂紧紧攥住刀柄，只觉胸口跳得厉害，手心里满满的全是汗水。
她吸了一口气，把刀尖对着凤仪比了比。
杀了他，杀了他。
她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握刀的手却开始颤抖，没有理由的。
最后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咬牙对准了他的心口猛力刺下—会死得很快，甚至不会感觉到痛楚。
手腕忽然被紧紧捉住了，胡砂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丢下短刀，本能地掉头就跑。
他用力将她一拉，她顿时跌跌撞撞地滚了回去，身上一沉，被他压住，两只手腕也被他用手按着，动弹不得。
凤仪低头看看胸口，刀尖到底还是刺进去一些，他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
他笑了一声，讥诮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低声道：“想杀我？可惜了，下次要杀我可得快些动手，不要犹犹豫豫的，否则功亏一篑。”
胡砂又开始装哑巴，不说话不看他，情况像是回到了五天前，两相僵持的状态。
凤仪却似乎很开心，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渗出来，滴在她雪白的中衣上，像是雪地里开出两朵红梅。
他俯下身体，用自己的脸颊摩挲着她的，声音轻柔似耳语：“你在犹豫，你舍不得杀我，你看我的眼神变了。是恨我？你心中到底还是有我了。”
胡砂忽然就觉得一股气要冲破头顶，再也忍不住，恨恨怒道：“你去死！”
凤仪飞快收了短刀，在她面上轻佻地一捏，柔声道：“我死了的话，谁来照顾你呢？烧得那么厉害的时候，一直抱着我不松手，你也忘了？”
前几天的冷静隐忍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没了，胡砂只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个被点燃的爆竹，随时会炸开来，心里又是羞愤又是尴尬，恨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直都是这样，他不把人当人，随便嘲讽耍弄，用温柔的姿态。
先前对他只是愤怒，如今却变成了愤恨，恨不能把他咬成一片一片的。
“你害了师父，我死也不会放过你！”她瞪着他，森然吐出几个字。
凤仪淡然一笑：“世上除了天神，谁不会死？早死晚死都是死，与其活着受苦，不如死得痛快。”
“那你怎么不去死？”胡砂奋力挣扎着，在他身下乱蹬双腿，没命地扭着手腕，要挣开他的桎梏。
凤仪先时还兴致盎然地与她斗着，时而压住她的胳膊，时而压住她的腿，时而用额头抵住她乱晃的脑袋，斗到后来似乎有些兴趣索然，干脆下了道束缚咒，胡砂又变得硬邦邦的，僵在那里不能动弹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伤，起身下床，一面低声道：“我也是要死的，没有例外。”
他的心情好像变好了，嘴角带着一抹笑，从箱子里取出药粉，正抬手要脱衣服，回头见胡砂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恶狠狠瞪着自己，不由说道：“色女，还不快把眼睛闭上？要吃我豆腐么？”
胡砂恨恨地闭上眼，耳边听得他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忽然又忍不住，猛然把眼睁开，立即见到他光裸的后背，背着光，只能看到精瘦结实的轮廓。
她有些发窘，正要把眼睛闭上，他却忽然转过身来，笑得很是不怀好意：“……色女，真的在看。”
胡砂蔑然瞪他一眼，忽见他把药粉飞快涂在伤口上，跟着走过来，将瓶子往箱子里一丢。
不再背光，她立即看清了他赤裸的上身—皮肤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细小的红线，像是每一寸最细微的筋脉血管都暴露出来了一般，极为可怖。这种状态，她以为只有在他现出魔相的时候才会出现，没想到平日里也是这样。
她不由抽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凤仪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自己，随意用手抹了抹那些红纹，飞快地将外衣套上，淡道：“很难看么？那也没办法。”
胡砂忽然想到芳准以前说过，凤仪还是个凡人，虽然有了五十年的修为，毕竟还未成仙。以自己的凡人肉身接受入魔之后的能力，并且在短时间里飞速提升，再加上吸收了金琵琶与御火笛里的五行之力，对他来说，其实不是好事。
再想到他总是在睡觉的时候忽然断气，会不会也是因为承受了太多超出自身限度的能力呢？
她张口想问，但凤仪已经穿好衣服出门了，自己再仔细想想，他要死要活与她其实没什么关系，他死了才好。于是索性把所有问题都吞回去，再也不想了。
恍恍惚惚的，胡砂觉得自己好像在一片黑暗中睁开了眼，不由自主从床上爬起来，手脚完全不听使唤，轻飘飘地飞出了房间。
门外是个黑洞，吞噬一切光芒，她不太能自主，只觉身体被黑洞给吸了进去，像是被人拉着一样，不停地往前漂浮，漂浮。
前方有妖兽厉嚎的声音，一阵一阵，潮水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胡砂像是忽然从迷梦中惊醒过来似的，双脚踏上了实地，茫然四顾。
这里—她来过。在刚被清远驱逐的时候，她也做过一个这样的梦，梦里只有漆黑无垠的荒原，成千上万的妖兽在追逐她，要吞噬她。
胡砂心中有些发憷，匆匆走了两步，忽听前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妖兽号叫声，不出所料，又有潮水般的奇形怪状的妖兽朝她这里狂奔过来，声势惊人。
十八莺不在身边，腾云术在这片诡异的土地上似乎也施展不出来，胡砂下意识地将手腕一转，寒光流转的水琉琴立即现身。
琴声铮铮，地面立即开始结冰，潮水般的妖兽霎时被冻在厚厚的冰层里，动弹不得。
胡砂擦了擦额上的汗，幸亏有水琉琴护身，不然被这一群妖兽咬烂就实在太难看了。她将水琉琴收回去，正要四处走走看看，忽听远方又传来阵阵妖兽的号叫声。
还来？她本能地又把水琉琴唤出，在手上攥紧，只待妖兽们现身，这次再也不收敛力量，要把它们全冻起来。
倏地，不远处腾起冲天的火光，像是要把天都给烧破一般，霎时间天地间大亮，伴随着妖兽们的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胡砂急忙转身，只见远处火光中依稀站着一个人，长发披散，衣衫凌乱。他手中捏着一根通体赤红的笛子，像身后火焰一样明亮。
她悚然一惊，怔怔地看着那人朝自己慢慢走来，浓烟被大风吹散开，他满头披散的长发也被吹得扬起，露出一张被血红筋脉爬满的脸庞。
无论如何，在深夜中见到这样一张脸，足以令人胆寒晕厥。
“你……”他低低地开口说话了，虽然见不到表情，但语气里能听出他和她一样诧异对方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过情况轮不到他俩说话，四面八方再次传来妖兽们的号叫声，好像怎么也杀不干净一样。
他飞快转身，只丢下一句话：“护好自己，别死了。”
地面开始剧烈震荡，紧跟着无数巨大的兵器破土而出，是她熟悉至极的太阿之术。
胡砂在剧烈的颠簸中勉力维持住身形，四处躲避那些层出不穷的兵刃，忽听他在前面高声道：“时候差不多了，你先回去！”
回去？她不由一怔，紧跟着眼前白光一闪，身体像是又被什么东西拉住，不由自主朝下掉。
胡砂大叫一声，身体忽然一轻，紧跟着像是狠狠撞在地板上似的，猛然睁开眼，入目的正是海边的那个小屋。
海风习习，海浪滔滔，安静的夜，和她入睡前没有任何区别。
胡砂却是浑身冷汗，手脚都虚脱了似的，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却发现不能动弹—对了，凤仪给她下了束缚咒，时效还没过去。
床头案上的烛火忽然轻轻一跳，胡砂心中没来由的又是一惊，竭尽全力转动眼珠，想看清身边的那个人。
凤仪就睡在她身边，还没醒过来，身体冰冷而且僵硬，没有呼吸。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许久以前他所谓的秘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并不是真的死了，也不是什么力量的反噬。而是只要一睡着就会被迫离魂，去到那个荒原，与一群妖兽厮杀。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她也被拉入那个诡异的境地，与他在梦里相逢。
难道说，她也离魂了？
床上那个少年突然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先抬手摸了摸脸，跟着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定定看着胡砂苍白的脸，半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轻道：“那老狗到底还是把你也送过去了。”
胡砂沉默地看着他，仿佛直到现在才真正地，第一次好好打量他。
依然是那张眉目如画的脸，不笑的时候尤带三分笑意，真正笑了却让人心里发凉。唇角微微朝上钩，会让人产生一种他很温柔的错觉，倘若仔细去看，他眼中只有凉薄与讥诮。
而如今，她到底是看出来了，隐藏在那凉薄后的疲惫与扭曲。
凤仪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不由失笑：“做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胡砂又看了他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一直是这样吗？夜不能寐，每夜都到那个地方与妖兽厮杀？这样的情况有多久了？为什么不告诉师父？”
凤仪敛去笑容，面无表情地下床，冷道：“问这些做什么，我为何要告诉芳准？他能帮得上什么？”
胡砂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轻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青灵真君做的吧？你我既然都是被他拉到这里，这件事你应当告诉我。”
凤仪冷笑了起来：“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能帮忙厮杀妖兽，还是能阻止夜夜离魂？你这种粉红小女孩儿，脑子里想的只有男女之情，我便说了，你会放在心上么？”
胡砂没有被激怒，只淡淡说道：“那你现在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请你说给我听。”
凤仪摇了摇头，转身走到门边，将大门推开，冰凉的海风一下子灌进来，将帐子吹得摇曳飞扬。
“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如今你也和我落得同样下场，大家一起倒霉，我心里倒比先前舒坦些。”
胡砂见他要走，不由急道：“二师兄！”
她是本能地将这三个字喊出了口，叫完便有点后悔了。他哪里还算得上是她的二师兄？
凤仪回头朝她讥诮地笑了笑，道：“现在再来与我套近乎，是不是迟了？”
胡砂抿住唇，目中微有怒色。
凤仪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声，说道：“不听话的凡人，自然要惩罚。我十七岁入了清远拜师，只过了短短十年的幸福日子。胡砂，那时候我和你是一样的，对什么都毫无防备，以为师父就是天，可以护我一生。然而这世上谁又真能照顾别人一生一世。四十五年……我已经有四十五年没有安心睡过一觉了。那是什么样的滋味，你很快也会尝到，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说些漂亮的大话。”
他抬脚走了出去，一面感慨：“胡砂，好好记着做梦是什么样的感觉，因为你以后再也体会不到了。”
冰冷的海风擦过她的脸庞，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想到他说四十五年不能睡觉，甚至忘了做梦是什么，心中居然不知是怎样的滋味。
天还黑着，夜还深，可她却再也不敢闭眼，只怕一闭上眼，就要回到那个荒原里，一个人与那群怎么也杀不完的妖兽厮杀。
有那么一个瞬间，困到了极致却又不能睡，只能用牙使劲咬嘴唇，用剧痛赶跑瞌睡虫。她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愤怒，不知是气什么。
想到凤仪种种可恶疯狂的举止，真恨不得让他死在自己手上。再想到他眼里的疲惫，却又难受至极。
午后日光极好，洒在窗前案上，暖洋洋的。
凤仪靠在窗前看书，宽大的袖子一直拖曳到地上。自从那晚之后，不紧不慢的人就变成了他，似乎再也不急着要水琉琴了，又好像对这个东西势在必得，成日优哉游哉的—忍不住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胡砂已经累得快要出现幻觉，两眼红得像兔子。
十天了，她只要稍不注意合眼打盹，下一刻就是站立在荒原上与一群妖兽厮杀。杀到后来，她已经麻木，哪怕是回到现实中，都觉得那股血腥气缠绕在周身。
疲惫像沉重的包袱，越加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极度折磨。
她觉得自己所有精神、所有重量都压在脑中一根弦上，岌岌可危，稍稍一点极轻微的刺激都让她有发疯的冲动。
凤仪忽然合上书本，回头笑道：“胡砂，还记得你刚去清远那会儿，喜欢一个人躲在杏花林里唱歌吗？最常唱的那首叫什么名字，怪好听的，如今再唱一遍给我听好不好？”
他是故意的，故意来撩拨她。
胡砂按捺不住暴躁的脾气，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气力来，狠狠地将枕头砸过去，厉声道：“你去死！快去死！怎么还不死？”
因为没睡觉，枕头根本抛不远，“扑”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凤仪像是没见到她发疯似的，歪着脑袋还在回想：“我记得歌词里有什么满怀离恨，故人何处也。听着耳熟，是谁的词？”
胡砂觉得脑中那根弦再也撑不住，噌地一下断了。她痛苦地捧住脑袋，浑身发抖，带着哭腔喃喃道：“我不行了……忍不住了……我要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

第十八章
凤仪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抱住，下巴抵在她发抖的头顶，轻声道：“好，你睡吧。二师兄陪你一起。”
胡砂没命地挣扎着，她真的要疯了，恨不能把眼前这人撕烂。
她张口就骂，自己也不知骂的什么，无数恶毒的诅咒从她口中滔滔不绝地钻出来，有些简直刻薄至极。
凤仪面不改色，只是紧紧抱着她，安抚地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哭闹的小孩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是冷静下来了，疲惫地揉着额角，声音沙哑：“……放开我。”
他没有放开，用手指扒梳着她背后的长发，轻道：“好些了么？”
她没有力气挣扎，但僵硬的身体很明显地告诉他：她非常厌恶这样。
“小胡砂，”凤仪不以为意地笑，“我想起你以前常唱的歌了，那个调子很熟悉，如今我才想起是什么。”
胡砂脸色阴沉地抬头，冷道：“我不想听。”
他像是没听见，合上双目，轻轻吟唱：“骑马踏红尘，长安重到。人面依然似花好。旧欢才展，又被新愁分了。未成云雨梦，巫山晓。千里断肠，关山古道。回首高城似天杳。满怀离恨，付与落花啼鸟。故人何处也？青春老。”
这是当时胡砂无聊时常唱的曲子，她不过是怕自己忘了家乡，怕自己再也回不去，所以总是唱些伤感的词。到了今日让她再唱，兴许大半的词与调子都记不住。
他却记得。
胡砂觉得脑子里嗡嗡乱响，里面一跳一跳的疼。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她想狠狠地挖苦他，嘲笑他，像他以前伤害过她一样，把他的自尊放在地上践踏。
她冷冷说道：“不要玩这些花样了，我不会把水琉琴给你的。”
凤仪猛然抬头，眼中似是有怒意在凝聚。他的神情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拳似的，隐约还带着一丝难堪、一份失落。
“你这样看我？”他低声问。
胡砂奋力推开他，厉声道：“你以为？起初你靠近我，就是为了水琉琴！为了它，你连师父都杀！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都使出来！没必要在这里软磨硬泡，这样只会让我更唾弃你！为了一尊水琉琴，你连做人的里子都不要了！”
凤仪脸色极难看，隔了一会儿，忽然喃喃道：“胡砂……胡砂你的心里当真从来也……”
从来也没喜欢过他，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心动，甚至只有一瞬间，也没把他稍稍放在心上过？
没能问出口。
她却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带着蔑然与鄙夷，低声道：“还在装！我从来也没喜欢过你！你在我心里，只是一个卑劣又自作聪明的混账而已！”
他又感到一种暴躁，纷杂缭乱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抓住，纠结了他的内脏，隐隐作痛。
是他不对，总要忍不住对她好些，其实，应当把她毁掉的。真要从她身上拿水琉琴，他有几千种令她生不如死的法子。
从一开始，她心里就只有芳准一人，无论他对她多么好，她也不曾看他一眼。是的，他曾想过，要引诱这单纯的姑娘，她是那么好骗，他以为手到擒来，到头来却输得太惨。
连疼痛也是羞于启齿的。
起初只是满脑子想着要怎样讨她欢心，后来怎么就变成真正要令她欢喜？
那样一双漆黑的眼，倘若它们真正凝视自己，含羞带怯，会是何等模样？
倘若真真正正能拥她入怀，令她期待而悸动，又会是怎样的喜悦？
他的手指伸出去，触摸到的只有她的厌恶与抗拒。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笑吟吟叫着“二师兄”的小姑娘，被谁摧毁？谁把她变得这样美？
凤仪忽然动了一下，说：“唉，胡砂……”像叹息似的。
跟着，他一把将她按倒在床上，充满了杀意与怒气，像是要把她撕成碎片一样。
她在挣扎，她在反抗，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用锐利的爪牙伤害他。
可她真正伤害到的，是他腔子里一颗冰冷的心。刚刚虔诚满怀地露出些许脆弱的地方，立即就为她撕扯得血肉模糊。
凤仪近乎暴戾地压住她挥舞反抗的双手，另一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像是要把它折断似的，立即听见她痛楚的抽气声。
他想狠狠伤害她，报复回来，最好伤得她体无完肤，再也无法用那种轻蔑的神情来对待他才好。
她纤细的骨骼在手下发出几乎要碎裂的声音，也可能是他的错觉，碎裂的只是他心里的某个东西罢了。
某个他曾经轻视，以为势在必得的东西。
卡住脖子的手不知何时放轻了，渐渐下滑，带着一丝颤抖，掠过她身体的轮廓，将她紧紧抱住，像是要找一个安抚。
胡砂已是半晕半死，神智不太清楚，恍惚间眼角扫过窗台，只见一抹残阳如血，像极了他眼底的那种暴动阴郁。
他用力抱着她颤抖的身体，把脸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全部投入她身体里一样。
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最后任由它们蔓延到口边，变成破碎的声音。
她不是他的，从来也不是。
单是认识到这个他从不承认的事实，便觉得痛彻心扉，似是不能呼吸，眼里辣得不行，化成大串水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得不到她，摧毁不了她。那么，要摧毁的只有他自己。
凤仪转头吻着她冰凉的耳垂，心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贴着她柔腻起伏的身体，那里面像是藏了一团火，比御火笛唤出的火焰还要猛烈千倍的炽焰。
他的手腕有些发抖，顺着她的胳膊摩挲上去。
她身上那件牙白的衫子早已碎的碎、裂的裂，七零八落地挂在身上，因着方才被他掐住喉咙，全身脱力，半晕半醒的，恍恍惚惚。
他眼中有火在烧，还有大颗的泪水挂在睫毛上。忽然一颤，那颗眼泪掉在了她唇上，摇摇晃晃。
他捧住她的脸，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当月亮爬上天顶的时候，胡砂终于醒了过来。
觉得痛，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沙子，连呼吸都扯得肌肉被针扎似的。
原来还活着，没死，她以为自己会被他掐死。
她动了动，胳膊抬不起来，估计是脱臼了。他下手还算轻，没把她弄死弄残，可见是手下留情了。
黑暗里有个声音幽幽响起：“要喝茶么？”
胡砂惊了一下，浑身僵硬地感觉到身边有个人坐了起来，跨过她下床，提了一壶冷茶过来。
她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而且喉咙很痛，也说不出话。
凤仪将冷茶灌进她嘴里，不等她呛咳出声，立即抽离，手一歪，满满一壶冷茶就倒在了她身上。
她打了个寒战，只觉他一双眼在黑暗里看来熠熠生辉，亮得十分诡异。
他将空空如也的茶壶直接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又让她微微一抖。
“胡砂，知道在我心里，你是怎样的人吗？”
他低声问，一面半倚在床头，捻住她一绺头发，放在手指上缠绕。
没有人回答他，屋子里是一片死寂。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平淡：“起初我在清远见着你，心想，这是个小傻瓜，被卖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要帮人数钱。我等着看你的笑话，看你什么时候会和我一样，变得绝望而且颓废。可是我好像错了，你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后来你被清远赶出去，我跟着你，照顾你，越发觉得你好骗。我想，说不定你这样的傻子真能创造奇迹，拿到水琉琴。至于拿到水琉琴之后，你要怎么办呢？我也想过，水琉琴被我抢走之后，青灵真君肯定不会放过你，与其让你凄惨地死在他手里，不如我让你死得痛快些。可我又想错了，你居然把水琉琴给砸了。”
他笑了一声，想到当时的场景，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欺骗你，利用你，你却丝毫不知，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傻的白痴。我很唾弃你，不过我也真的想过，拿到水琉琴之后利用三件神器的五行之力，带你一起回去，把你送回家。你这样的孩子不适合在外面乱跑，要出人命的。现在再说这些，你我都会觉得可笑吧。”
凤仪将她的头发放回去，微凉的手掌轻轻在她面上摩挲，眷恋她的暖意。
胡砂闭上眼，待要不听，却又不行。
只能任由他低柔的声音在黑暗里流淌。
“而现在，我只想杀了你，毁了你。”他的手忽然一紧，捏住了她的下巴，左右轻轻摇晃，“想到要把你毁掉，我真高兴。可是在毁掉你之前，我想做一件更高兴的事。”
他微微一笑，抬手将头上束发的簪子拔了下来，瀑布般的黑发顿时披散双肩。
沉沉的黑夜旋转着砸在胡砂身上，令她心惊胆战，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她奋力挣扎，可是一条胳膊脱臼了不能动，另一条胳膊被他紧紧按在床板上，只有手指剧烈扭曲着。
她恐惧得想放声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喘息。
搏命一般的挣扎，反抗，她再一次觉得自己快疯了，所有的力气作用在他身上，一点效果都没有。
最后，他微凉的手掌按在她赤裸的心口上，掌心下的那颗心脏跳得像一只奔跑的小兔子。
他似乎是叹了一口气，也可能只是发出一声得意的感慨。
夜色像被一刀斩碎，变成大大小小的石块，砸在胡砂身上，从里面到外面。
那种疼痛令她浑身发抖，张开嘴想喘息，却发现无力呼吸。
他毫无温柔可言，更不用说任何技巧，生涩至极，对少女的身体完全不熟悉，每一次深入都像是在屠戮她，屠戮她的身体，还有一切尊严。
似是察觉到她在剧烈地颤抖，凤仪稍稍停了一下，喘息着，近乎凌虐地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干涩炽热的唇在她满是冷汗的脸上急切如火点落下。
脸颊感到了湿意，是她因为疼痛流出来的眼泪。
他心中一半痛楚，一半狂妄的得意，吻上她颤抖的眼皮，声音也像是要哭一样，抖得厉害：“你好好看着我，我是谁？我是谁？你还要再得意吗？”
胡砂痛得眼前金星乱蹦，几乎要晕过去。藏在体内的水琉琴也感应到主人极其不稳定的情绪波动，在她掌心处透出一丝寒光，微微嗡鸣着。
她实在无法像平日里那样控制住它，只觉掌心一凉，水琉琴竟自己跑了出来。她咬牙死死捏住，手指艰难地伸长，想在琴弦上拨一下。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捏住，整个人被他一把捧起，水琉琴“叮”的一声落在了地上，怅然地低声鸣叫。
结束得很快，凤仪喘息了很久，才缓缓起身。
彼时月上中天，映在帐内，只能见到被褥凌乱，她光裸的身体蜷缩在角落，像是四肢都被折断的小动物一样，可怜得很。
凤仪看了一眼，披上外衣下床，弯腰要去捡水琉琴，手指刚触到那冰冷的琴面，立即感到刺骨的寒光要穿透身体。他急忙移开，饶是如此，手指也已经流出血来。
他回头笑一声：“它还真认主。小胡砂，水琉琴也是我的了，你要怎么办？”
她没有说话，早已晕死过去了。
凤仪手腕一转，御火笛便出现在手里，将水琉琴轻轻一挑，那琴遇到御火笛便被克制住，半点寒气也放不出来，只是不好放置携带。
他犹豫再三，考虑到现在就将其中的水之力取出，只怕身体承受不了，而且算算看，崩坏的日子也近了。他索性连着御火笛一起放在桌上，取了一件衣裳随意罩在上面。
这时再回头看胡砂，她还在昏迷，模样相当凄惨，胳膊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头发遮了半边脸，隐约可见肩上、胸前有青红交错的指痕。
他轻轻上床，摸索到她脱臼的胳膊，轻轻一推，“咔”的一声，关节很快就对上了。
胡砂“唔”了一声，又疼醒过来，抬眼只见他神情怪异地撑在上面看自己。她立即发出一声惊恐并着愤怒的喘息，狠狠朝他脸上抓去。
野猫。他在肚子里忍不住笑着说一句，这次轻轻按住她的手腕，身上的长衫像一片羽毛，缓缓飘落在地。
杀了她之前，要先得到她。
可他好像有些不知餍足，大约是因为得到了水琉琴，心情轻松起来，忽然知道该怎样从一个女子的身体上寻找快感。
她纤细的身体真可爱，哪里都诱人，当真要让她死在自己手上？
想到她给自己的耻辱、疼痛，真恨不得将她捏死。但当真要动手，心口却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
他忍不住抱住她起伏颤抖的身体，将她额上汗湿的几绺头发拨开，在上面细细亲吻。
“小胡砂……我对你也实在太好了一些……”
他的一夜，酣畅淋漓。
天蒙蒙亮的时候，海风把帐子吹得扬了起来。
他从后面抱住她赤裸的身体，双臂紧紧扣着她的腰身，一同看着海面上将要升起的朝阳。
知道她是醒着的，虽然不说话也不动。现下水琉琴不在她身边，要是睡着了离魂，只有被妖兽咬死的份。
凤仪低头在她柔软的头发上亲吻，喃喃道：“还念着芳准么？眼下你还有脸去见他？”
胡砂怔怔望着橙红的朝阳，脸色如槁木死灰一般，那种亮光映在她眼底，竟令人觉得悚然。
她忽然低声道：“你说得不错，我再也没脸见他。”声音沙哑干涩，像一张粗糙的纸擦在墙上。
凤仪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幸好她齿关咬合得还不紧，舌头没有断，只有一行细细的血从唇角滑落。
他立即下了束缚与禁言，锁住她所有的行动，双手将她僵硬的身体扳过来，把那行血慢慢擦掉。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我让你死，你才能死，不让你死，死了也得给我活过来。”
她冷冷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一样，眼神像万年死水，没有一点波动起伏。
凤仪微微一笑，温柔的笑，第一次真正的笑。
“明白了吗？”
朝阳的光辉落在他脸上、身上，他略带苍白的皮肤忽然隐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红筋脉，颜色越来越深，最后那些筋脉从上到下爬满了他整个身体，猛然一看，像个血人。
他飞快放开她，胳膊上的皮肤忽然像老旧的纸张一样碎开，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紧跟着是肩膀、胸膛、腿，最后是脸。
一定很疼，他的肌肉在簇簇跳动着，血红的脸上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死死咬合，发出吱吱的声响。
胡砂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惊骇的神色。
他这个模样，是师父说过的力量反噬吗？因为凡人肉体承受不住魔道与神器的双重力量，所以崩坏，皮肤脱落？为什么以前没见过？
可怖的景象大约持续了半盏茶工夫，他的皮肤渐渐开始愈合，与脱落的时候完全一样，从胳膊先开始长好，最后才是脸，只是皮肤里隐藏的那层血红筋脉却无法褪去了，在阳光下仔细看，那些筋脉像是将他的身体分成了无数碎片一样，十分可怕。
凤仪大口喘息，带着痛楚的神色，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盯着胡砂，忽然冷笑道：“怕么？没什么可怕的，要得到无上的力量，总是要付出代价。好在我这具身体还算结实，应当能撑到杀死老狗的那一天。”
他攀住她的脖子，紧紧盯着她的双眼，低声道：“你如今明白么？疯狂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仙人。你我不过是将要被逼疯的可怜虫而已，你甘心？你甘心？”
胡砂猛然闭上眼，再也不敢看他。
耳边听得凤仪似哭似笑地推门走了，她动也不能动，僵坐在床上，任由海风洗刷身体，只觉整个人都要变成死灰。
师父，师父……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他的名字，眼中一阵热辣，模糊了视线。
她，要怎么活下去？
到了午时左右，凤仪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块通体漆黑的石头，表面光滑至极，几乎能映出人影。
他将石头放在地上，用御火笛一挑，水琉琴立即从桌上掉了下来，刚好落在那块石头中间的凹槽上，“嗡”的一声，琴面上登时放出万道寒光，却并不伤人。
他取出一件自己的长衫，替胡砂穿上，又拿了木梳仔细替她将长发梳好，一面低声道：“这是我取御火笛的时候，当地安置御火笛的神石。听说天神曾将这些石头炼化，做成匣子放置神器。可惜五件神器遗落在海内十洲，辗转反复，其余四块神石都不见踪影，剩下这块，还只留了个底座，匣子却不知去哪里了。不过，这样也已足够。”
他替她挽了一个妇人才会用的发髻，将原本她一直簪在发间的那根半旧男式银簪子丢了出去，另从怀里取出一根绿珊瑚的发簪替她固定发髻。
“那是芳准的东西吧？我不喜欢，以后不许再用。”
胡砂眼皮微微一颤，露出一股恨意。
凤仪的心情却很好，左右打量她的发髻，最后捏了捏她的脸颊，在她唇上轻轻吻一下。
“等着我，马上就好。水之力取出之后，咱们一起去逍遥山把老狗剁成碎末。以后你爱回去，咱们就一起回去。爱留在这里，就一起留下。”
他对她做了无数可怕的事情，报复回来了，将她的尊严踩在地上好生践踏。现在再说这些，不是笑话么？
胡砂深深吸了一口气，眼里干涩发疼，却无论如何也流不出眼泪了。
凤仪又在她面上吻了一下，正要起身，忽听门上被人轻轻敲了两下，两人神情都是剧变。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下一刻一个人影便稳稳站在了屋内，一袭清逸白衫，乌发垂肩，面容秀美，正是芳准。
他的目光淡淡在屋内一扫，掠过神情淡漠的凤仪、脸色惨白垂头不语的胡砂，最后落在安置水琉琴的那块石头上。
凤仪反应极快，一个箭步挡在水琉琴前，刚站稳身形，便见一道金光飞掠过来，肩上顿时一沉，半个身子都偏了偏。又因着他吸收了金之力，身体坚硬犹如钢铁，竟丝毫未损。
他抬手捏住那把砍在自己肩上的大刀，露出一个笑容，柔声道：“刚露面就出手，不太像师父的风格啊。”
话音刚落，只觉脖子被一把捏住，那手渐渐收紧。他毫不动容，低头蔑视对面的神荼，好像他只是一块小石头，根本不值得正眼对待。
“你这孽徒！”神荼掐住他的脖子，将长刀一收，“铿”的一声倒插在地上，“给我老实点！”
芳准没理他，只定定看着胡砂，忽然轻道：“胡砂，你过来。”
她没动，也不能动，更不想动，甚至没有看他。她漆黑无神的眼睛怔怔望着不知名的地方，那种神情令人心惊。
芳准放柔了声音，又唤她：“胡砂，过来，到我这里。”
胡砂脸色苍白，慢慢把眼睛闭上，睫毛颤了两下，两行眼泪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凤仪轻笑一声：“师父，您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告诉您。胡砂如今是我的人，回头婚礼新房事宜，只怕还要劳烦师父操持。”
“你的人？”芳准看看她，再看看凤仪，也是一笑，“我有答应过么？”
凤仪低声道：“师父总不会如此不近人情，阻碍弟子们的大好姻缘，将来胡砂若是生了孩子，您就忍心让他没有父亲？”
芳准不为所动，连眉毛尖也没翘一下，淡道：“你的未来只有死路一条，与我忍不忍心毫无关系。”
他袖袍忽然一展，一道幽幽的金光闪电般射向凤仪。
凤仪哪里会在乎这无声无息的小小暗器，气定神闲地任由那东西砸在自己右胸上。只听“卒”的一声，他胸口忽然一痛，竟然有血慢慢溢了出来。他面色一变，神情古怪地低头，却见右胸上插了一根三寸来长的钉子，色如暗金，浓得发黑的鲜血从伤口蔓延出来，瞬间就把半片衣裳给染湿了。
他顿感不可思议，抬手要去拔下钉子，脖子上忽然又是一紧，紧跟着两只手腕被人紧紧箍住。神荼冲他阴森森地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这妖孽，以为仗着金之力就没人能伤你？这是天神打造金琵琶时遗留下的金刚钉，一共两枚，老子下凡的时候同僚送了做饯别礼。早几日若是老子想起来身上有这物事，岂能容你猖狂到现在？”
感觉到凤仪在手里微微挣扎了一下，神荼索性用力卡住他的脖子，将喉咙那块脆弱的骨头掐得吱吱响。
“别动，不然捏死你！”
芳准慢慢走到床边，抬手摸了摸胡砂的头发，轻声道：“是我来迟，让你受苦了。”
胡砂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他，面上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般簌簌朝下掉。
芳准俯身，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顺手便抽下她发间那根绿珊瑚的簪子，抛在地上，“叮”的一响，簪子断成了两截。
他拦腰将她一把抱起，顺手解了她的禁言与束缚。
胡砂把脸紧紧埋在他胸前，嘴唇翕动，似是要说话。
他按住她的脑袋，低声道：“别说话，好孩子。我带你回家。”
他抱着胡砂走向大门，看也不看一眼凤仪，抬脚要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才淡道：“神荼，把他放了。”
神荼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心软？放了他？你真想死啊！”
芳准摇了摇头：“……凤仪，水琉琴既然已放在神架上，我也不会再抢夺。你聚齐了三件神器，目的是取其五行之力成真正的魔。不过我也早已说过，凡人之身要成真魔几乎没有可能。你坚持的路，到如今只有灰飞烟灭的结局……我毕竟教了你五十年，你也叫了我五十年的师父，无论你听不听，我总是要劝你最后一句：放弃吧，你走错路了。”
凤仪笑了两声，由于喉咙被捏住，那笑声十分诡异。
神荼对他恨之入骨，厉声道：“你笑屁啊！住嘴！”
他没回答，右手忽然从袖中伸出，手指微一曲张，一直被神荼踩在脚底的御火笛骤然化作一道火光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神荼登时一怔，待反应过来的时候，炽焰早已烧到了身上，火舌在他脸上一舔，热力惊人。他大惊失色，急忙丢开他，闪电般蹿到芳准身边，金甲上还沾着火苗，被他甩下来一顿踩，好容易踩灭了。
凤仪抬手轻抚一下脖子，先没有说话，只弯腰将那根断成两截的绿珊瑚簪子小心捡起，吹了吹尘土，放入袖袋里。
“因为身不在其中，事不关己永远是高高挂起的，所以师父您总能居高临下来责备我。”他将胸前那根金刚钉用力拔出，随手抛在地上，溅了一地的血花。
芳准没说话。
凤仪似是苦笑了一下，声音像叹息似的：“你又懂什么呢？我们这些凡人的痛苦，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芳准淡道，“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插手你的任何事。一切你自己负责。”
他抬脚便走，忽听凤仪在后面冷道：“慢着！把胡砂留下。”
“你这个孽……”神荼按捺不住暴躁脾气，捋了袖子想上去揍他。芳准拉住他：“歇住，我们走。”
凤仪轻道：“我说了，将胡砂留下。”
芳准正要说话，忽听怀里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女开口了，声音低哑：“……我不要。我不想再看到你。”
因为舌头被咬破，她的话有点模糊，然而语气却坚决至极，甚至含了一丝凄然。
凤仪笑了笑，略带讥诮：“只怕此事轮不到你来说，忘了昨夜么？”
胡砂果然脸色一阵煞白，死死咬住嘴唇，目中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像是羞愤，像是恨之入骨，又像是绝望。
他从袖中取出那根断了半截的簪子，放去唇边轻轻一吻，低声道：“你如今是我的女人，再跟着别的男人走，就是不贞；弃我于不顾，就是不忠。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你并不情愿，但贞洁已失，有何脸面再与旁人相好？”
芳准的胳膊不由一紧，只觉怀里的少女在瑟瑟发抖，脸色如雪一样白，忽然又变作血一般的红。这是情绪极为剧烈波动的后果，只怕要伤身。
念及此，他急忙放下她，抬手护住她的心脉。胡砂只觉喉中一苦，被她硬生生憋住，那口血没吐出来，紧跟着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小丫头！”神荼以为她羞愤之下自尽，吓得急忙上前查看。
芳准摇了摇手，示意他不要过来。他将手掌放在胡砂额头上，轻轻摩挲一会儿，将她紧皱的眉头抚平，这才抬头望向凤仪。对面这个少年，眼神挑衅而且得意，好像在问他：如何？你也在乎吧？要抢别人的女人吗？然而那狂妄中却又带着一丝怆然，目光盈盈，像是含泪的凄楚。
芳准叹了一口气，像是累了一样，轻道：“那又如何？你看重的，只有一个贞洁么？得到贞洁，你就得到一个女人了？这种幼稚的想法和谁学的？”
凤仪面色微变。

第十九章
芳准钩起嘴角，那笑有点俏皮，也有点讽刺：“我们做仙人的，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个。”
他再也不啰唆，飘然出了屋子，忽听身后“轰”的一声，紧跟着炽热的火浪自背后席卷而来。神荼挥刀急砍，长刀带起的旋风将火舌劈开，沿着地面急蹿出去，一直烧到海里。
回首再看，海边这座小屋已被烈火烧得七零八落，瘫倒在地上。
火焰中最亮的一点，摇摇晃晃，在凤仪手中闪烁，是那根形状诡异的御火笛。在他身下的水琉琴丝毫不受影响，万道寒光依旧斑斓。
映着火焰，凤仪的脸分外苍白，幽然道：“你总这么碍事，什么都要来拦我一道，还总也死不掉。同殇的印居然也能被你拿出，你说我要怎么办？当真亲手杀了你？”
芳准没有回头，声音却带了一丝笑：“那要看你能不能杀得了我。”
他扬起手，修长的指间赫然夹着一根金刚钉。
凤仪别过头，脸颊在火光中明灭，道：“我现在自然杀不了你，也没时间来杀你。时候也差不多了，我要进行水之力的仪式，倘若不想死，便放下胡砂速速离开！”
芳准沉默良久，方道：“你……当真要这样做？”
“废话！”凤仪冷笑一声，漆黑的眼中似有火在烧，分不出到底是倒影还是什么别的，“我早说了，你什么也不懂。”
芳准转过身来，定定看着他：“好，我不走。我看着你如何成真魔。若成功了，我三人的命便一起丢在这里。若没有成功……我也无法出手救你，切莫后悔。”
凤仪最后看了他一眼，片刻，火焰渐渐收敛下去，他盘腿坐在水琉琴对面，凝神入定。
约有盏茶工夫，他面上忽然就爬满了血红的筋脉，卒卒蠕动，极为可怖。
神荼心中微微发寒，低声道：“芳准！还不趁这时候把他拿下？”
芳准默然摇头：“……仪式已经发动，方圆一丈以内都是结界，天神也进不去。”
神荼不信邪，提着刀上前便砍，果然砍到一半便被弹回来，他周身一丈像有一层无形的墙壁，阻绝一切物体。
渐渐地，结界里有淡淡的蓝光丝丝溢出，一波一波，在他头顶身旁流窜舞动。
水琉琴中的水之力被他抽出来了，越积越多，最后整个结界都为那层蓝光包围，他周围的地面迅速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吐息间白雾弥漫。
神荼虽为下凡受罚的天神，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心中不由惊愕，忍不住低声道：“见鬼，他只是个凡人，如何有本事抽取五行之力？上回交手的那个什么狗屎真君，好像还没能将土木之力掌握。”
因为还没能完全抽取木昊铃与土堰鼓中的五行之力，所以上回他才能那么轻松地伤了青灵真君，否则落荒而逃的还不知是哪一方。
“那块石头，是神架，用以安置平息神器的五行之力。”芳准盯着水琉琴下面的那块黑色巨石。
没有神架，五行之力是没办法抽取的。五件神器，本应有五只神架，并五只石盒，可惜其余的都已丢失，只留下盛放御火笛的神架。凤仪比青灵真君幸运些，拿到了神架……记得当日在玄洲，神荼还能用长刀伤他，如今却砍不动他。想必他也是近日才知道神架的用处，短短几日连着吸收两件神器的五行之力，如今又是第三件……他真的在找死。
结界内的蓝光已然开始慢慢消退，一丝丝，一缕缕，从凤仪头顶缓缓灌入。他通体好像都结了一层莹白的冰霜，双目紧闭，看上去像个冰雕。
芳准目光深沉，定定望着那层蓝光一起钻入凤仪体内，过得片刻，他身上那层冰霜便渐渐化成了水，顺着脸庞滑落。而安放在神架上的水琉琴也失去了流转的宝光，再一次变得灰扑扑的，像一块破烂石头。
完成了！
神荼警惕地将芳准护在身后，举起大刀横于胸前，双目紧紧盯着凤仪。
他的睫毛微微颤抖，像被打湿的蝴蝶翅膀，忽然悄悄张开，一双眸子变成了暗红色的，配合着白若冰雪的脸庞，竟生出一股极妖异极诡谲的味道来。
他冲芳准温柔一笑，好像在说：今日你们三人的命，只怕真要丢在这里了。
像是最平常的入定结束，凤仪慢慢站了起来，掸掸袖子，将还未完全解冻的冰碴抖落。
然后将双手放在眼前仔细打量。
还是一样的手，修长、灵活，如同未绽放的兰花。可是有一点不同，这双手里似乎蕴藏了用不完的力量，叫嚣着想出来，好似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
他忽然抬头，朝芳准恶意地一笑，手掌微抬，掌心瞬间便凝聚了一团暗红色的光芒，作势要抛过来，中途手腕却忽然一歪，那团光直接砸在海里，无声无息的，大片的海水忽然蒸腾而起，急急蹿上高空，跟着哗啦啦落下，像下雨一样，将对面三人的衣服打湿了。
雨点一半炽热一半冰冷，所以三人身上一半冒着热气，一半又结了冰霜，看上去极为古怪。
凤仪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又有点惊讶，小孩子似的把手放在身上搓了搓，妖媚的脸上现出一个腼腆的笑来：“……抱歉，居然有点控制不住。”
他的长发被风吹起，转眼之间黑色尽褪，变成了与眸色相同的暗红。
这是真正的魔才拥有的模样，血腥、妖异，却又无比清纯。
神荼更慌了，握着大刀的手里满是汗水，低声急道：“喂！真的成魔了！咱们还是赶紧撤吧！”
芳准依然不说话，静静看着凤仪。凤仪将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拨到脑后，然后歪头朝这里看一眼，转身便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了十步，最后站定在神荼身前三尺的地方，伸出一只手：“把胡砂给我吧，我要带她去逍遥山了。”
芳准目光深沉，看了他片刻，慢慢将双眸移开，低声道：“你—看不到自己如今的样子吗？”
凤仪叹一口气：“师父，您明知道我不想亲手杀您，就赖着这点拼命挑衅我。我不想再说第三遍，快把胡砂给我。”
芳准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声音很轻：“给你？给你做什么？让她与你一起灰飞烟灭吗？”
凤仪脸色微变，正要说话，忽听天边雷声滚滚，临近海面的天空一瞬间就暗了下来，像是天顶有一双巨手拉上了黑幕一般。
他愕然地动了一下，似是要往前走一步，身边却忽然拢起一圈电光的束缚，身体刚碰在上面，便被震得连退数步。
紧跟着，天上劈下数道血色巨雷，接二连三地劈中他的身体，凤仪猝不及防，被天雷劈得半跪了下去，头顶皮开肉绽，血流披面。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芳准，目光阴狠：“是你做的？你见不得我成魔，故意来破坏？”
芳准轻声道：“不是我。你难道不知，成真魔，与成天神一样，是要渡劫的吗？天雷九十九道，挺过去才是真正得道。你如今的身体，能撑得住九十九道天雷？”
凤仪不再与他说话，迅速盘腿坐在地上，运起魔力相抗。
一时间，只闻天边雷声不绝，他的身体微微发颤，被天雷劈得起伏不定。
鲜血顺着他煞白的脸颊流了下来，纵然他运魔力相抗，却也抵不过天劫，渐渐地，面上有了一丝痛苦的神色，犹在苦苦支撑。
天雷不知渡劫人苦疾冷暖，只是一道一道地劈下。
凤仪面上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筋脉，似是无比的痛楚，再也无法盘坐，双手护住头顶，像是要抗拒天雷。没过一会儿，他的双手也已变得血肉模糊。
神荼飞快转身，不想再看下去，只低声说了一句：“作孽！”
芳准还是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九十九道天雷劈完。乌云瞬间撤去，暗沉的天空飞快恢复了原本澄澈蔚蓝的样貌。
只是沙滩上那个人却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模样。
鲜血在他身下汇成了小河，他全身似乎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成了一个血人。
忽然，他似乎蠕动了一下，缓缓从地上撑起来，再一次盘坐入定。
约过了盏茶工夫，他面上开裂破烂的皮肤渐渐愈合，又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面容。
睁开眼，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望着沉默的苍穹，良久，钩出一抹苦涩的笑来。
“苍天不公。”他的声音很低，像耳语一样。
眼前好像浮现出很多画面，几乎都是被他忘记的，放在心底最深处的。
譬如十七岁的某个清晨，梦见在廊下摘了一朵兰花。再譬如，过新年的时候，吃到母亲在饺子里包的铜钱，一家人欢天喜地，好像永远都不会变。
永远也不会变。
他豁然站了起来，转身朝小屋的废墟走去，一块烧焦的木头下面还放着一根断了半截的绿珊瑚簪子，他方才拿出来的，忘了装回去。
簪子放在手心，绿莹莹的，很配她白腻的肤色。
他轻轻在上面吻了一下，把断簪放进怀里，膝下已然化作了青灰，被风一吹就散了开来。他整个人好像瞬间都变得没有重量，轻飘飘地浮在半空，空荡荡的衣袂下摆，飘来荡去，飒飒作响。
“师父……”他垂头轻轻说着，“多谢您教导我那么多年，我心里……其实很感激您。您中的那个同殇印，逍遥山的逍遥草可以去除，别忘了找青灵真君讨要。”
他转过身，面上神情极复杂，又是绝望又是不甘又是悲伤，最后却变成了一股执拗的狠毒。
“哼，不过只怕那只老狗不肯给你。有你陪着我一起死，再也逍遥不得，终是一件痛快的事！”
芳准默然半晌，眼见他大半个身体都化作了青灰，忽然低声道：“你最后一句，就是这个吗？”
凤仪睫毛微微颤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胡砂，忽而又把身体转了过去，不再看。
他有无数话想说，心底还存着无限的怨毒不甘，痛恨苍天的不公，痛恨这个孤寂冷酷的世界。
他还想掐住胡砂的脖子，将她咬成碎块，一起带走。他们本是一样的，她的存在就是屈辱与被利用，可要死的人却不是她。
或许她还有美好的未来，柔弱地缩在芳准背后，仗着他的怜爱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过她所谓的幸福日子。
地狱一样的幸福。
他这样恨她，嫉妒她，蔑视她。最终，却刻骨地忘不了她。
“……告诉她，我宁可从来没有认识过她这个人……也宁可从来没认识过你，没去过清远，没有到过这个地方……”
似是有水滴从他脸上滑落，只是他背着身子，谁也看不清。
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还是不要告诉她。让她安安静静的吧。”
青灰终于还是散得一干二净，再也捞不到半点痕迹。
地上遗留下三件物事，正是为他收集的神器。神荼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查看一番，回头招手道：“神器好像都无损！被抽走的五行之力又回去了。”
芳准没说话，他怔怔站了许久，直到神荼又叫了他好多声，他才默默点头，垂首看了一眼胡砂，她依然紧紧闭着眼睛，可睫毛却在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水光。
她原来一早便醒了，只怕也见到凤仪灰飞烟灭的那个瞬间吧。
他在心中喟然一叹，抬手将她面上的泪水擦掉，良久，才低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清远的夜晚很宁静，一派祥和。
芷烟斋经过修葺，早已恢复往日样貌。茅屋前那几畦杏花因为受了木之力的影响，长得又粗又高，亭亭如盖，一早就被尽数砍断，如今换成了新种的杏花树，大约有些挑水土，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有些凄凉。
绕过芳准的茅屋，后面是几间青瓦大屋。以前是胡砂师兄妹三人的住处，如今左右两间都是空荡荡的。
凤仪化成了灰，凤狄双眼已盲，更无面目再留住芷烟斋，除非金庭祖师有事叫他，他都隐藏在三目峰灵岩洞，独自面壁思过。
胡砂一个人住在中间的屋子里，似是合目睡得正香。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有一人执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袭白衫，长发垂肩，正是芳准。
走到床边，悄悄将青纱帐揭开，里面的少女毫无知觉，动也不动一下。
芳准看了一会儿，见她睡中眉头也是紧皱的，心中不由微微刺痛，抬手轻柔地按上去，指尖替她把拧紧的眉头舒展开。
她的呼吸声忽然粗重起来，芳准放开手，以为她要醒了，忽见她睫毛颤了两下，紧跟着呼吸声一下断开，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有些疑惑，低头仔细去听，依然听不到半点呼吸声，将手放在她脸上，只觉热气一点一点退去，正变得冰凉。
这种状况，简直像刚刚死去的人。
芳准推了推她：“胡砂，胡砂？”
没有一点反应。
他心中难免惊悚，将手掌罩在她额上，微一试探，立即感到身躯里早已没有了魂魄。并非正常死亡而魂魄离身，这种状况看起来像是被迫离魂。
是被人下了咒，很高段的咒，只有入睡的时候才会发作，极难被发现。这样别致又隐蔽的手段，除了青灵真君不做他想。
中了离魂咒的人，几乎不能入睡，一旦陷入沉睡，魂魄就自动离体，去到施术者制造的幻境中。幻境可以是任意的：恐惧、诱惑、杀戮、失意，目的不过是为了折磨中咒的人。故而这也是一种十分隐蔽的杀人方法，民间偶有人花大价钱请得懂此术的人来咒杀仇家。
普通人连续几天无法入眠便会虚弱至死，就算身体不死，迟早也要死在幻境中。
此法极为阴毒，仙人之间提起便要摇头谴责的，此真君做了无数匪夷所思的恶事，九天之上居然毫无反应，当真奇怪。
芳准不愿多想，当下便要施法替她拔除此咒，指尖在她头顶处缓缓以仙力引诱咒法，抽了半日，却毫无动静，他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额上冒出汗水来。
胡砂忽然一动，神色无比疲惫，慢慢睁开了眼睛，正对上芳准漆黑的眼珠，她登时一愣。
芳准微微一笑，柔声道：“醒了？方才是去了什么地方么？”
胡砂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怔怔看着他，半晌，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猛然朝后缩，一直缩到床角，如同一只惊恐的小动物，用被子紧紧蒙住头，动也不动。
芳准笑叹一声，轻轻扯被子：“胡砂……胡砂？不闷吗？”
她依然不动，隔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低声道：“……夜深了，师父还是快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去见师祖。”
芳准坐在床头，捏住一角被子，轻道：“可是，我想你。”
缩在被子里那只柔弱的小动物微微抖了一下，还是不肯露面，像是自暴自弃似的，颤声道：“我……我不行……语幽元君是很好的人……她……”
话未说完，被子就被人用力一把给掀了，胡砂惊得倒抽一口气，捂住脸蜷缩起来，尖叫道：“别看我！别来找我！你不要看我！”
好像有一只手将她凌乱的长发捞了起来，细细梳理，指尖轻柔地划过发间，偶尔触及她的头皮，她便是猛然一颤，眼泪从指缝里一个劲流出来。
芳准一面替她将打结的头发理顺，一面低声道：“头发这样乱糟糟的，没人照顾你，你就搞得一身狼狈，令人哭笑不得。”
她没说话。
“你自己就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我若走了，还有谁照顾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温和的春风，吹拂过她的耳畔，平息所有的委屈躁动。
替她把长发全部理顺，他扶住她的肩膀，又唤一声：“胡砂。”
她依然不动，这次他手上用了力，硬是将她扳过来，只觉她浑身僵硬，光从皮肤的接触就能感觉到她从头到脚都在极力抗拒。
芳准一把将她揉在怀中，紧紧抱住，低低叫着她的名字：“胡砂……”
她的整个世界已经被拉扯进黑暗里，恐惧一切光明，恐惧他。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谁也见不到她。
他却不允许，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中一般，紧紧地抱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失去她，依依不舍。
胡砂僵硬的身体终于慢慢变软了，缓缓地，她抬起胳膊，回抱他清瘦的身体。
没有脸见他，她已不是贞洁的女子，以前已是那般仰望他，何况如今？
虽然已经离开家乡五年，但她还清楚地记得失贞女子是怎样被责罚，无论她是否是自愿的，最后结局都极惨。
她从小与一群小道士玩大，爹娘也没怎么束缚过她。可是，某日看到平日里和蔼的乡亲们面目狰狞地将一个失贞女子捆了石头丢进湖里淹死，她便惊恐了。
更让她惊恐的，是娘的态度，她甚至是带了一丝鄙夷，摇头叹气：作孽啊，不守妇道的女子……到底也是活生生一条命，一场贪欢就丢掉了。
那会儿，她还不知道失贞是什么东西，但从此脑子里就种下了失贞极可怕的印象。
做梦也想不到，她如今也失了贞洁。还没等到报仇的时候，罪魁祸首却已经灰飞烟灭，再也找不到了。
只留下她一个人，真正感觉到什么叫活得像个耻辱。
胡砂只觉胸口窒闷，喉咙里剧痛无比，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也只能哭，像是永远也停不下来一样。
芳准低头在她发上轻吻，喃喃道：“不用怕，有我在这里。胡砂，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她本来什么也不怕，现在才知道怕很多东西。
无法说出口的害怕。
或许，她干脆死在那个幻境里，被妖兽们把魂魄吞了，还干净些。可心中却又不甘愿，不甘死得那么狼狈，让旁人看笑话，坐享其成。
什么叫做“除死无大事”？因为她不懂，所以可以说得那么轻松。
世上有些事，不是简单用生死就能衡量，或者定胜负。去死，很容易，十八莺往脖子上一划，就是仙人也会断气。但正因为死很容易，所以活着才无比艰难珍贵。
活着是耻辱，可她不能死得更加耻辱，像一块破布似的，莫名其妙被拉来异乡，被人活生生利用一番，再毫无尊严地死。
莫名的骨灰还在，他本分地执行任务，本分地活着，垂头顺目做了良民。如今却只剩一抔黑灰。
凤仪活得更加艰难，走上了邪路，与所有人对着干，如今连灰也找不到。
胡砂，你以后要怎么活着呢？
她这样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胡砂，还记得我们下的那场棋吗？”芳准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着。
她默默点头。与他经历过的所有事，她都不会忘。
“那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
还是点头。她怎会忘记？那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芳准将她的长发拨到耳后，慢慢地，仔细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带着甜美的欣赏。
“如果你记得，那我现在告诉你，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谁也代替不了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伤心也好，绝望也好，忘了我也好，最好的始终是最好。胡砂，你会因为我缺了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就厌恶嫌弃我吗？”
怎么会！她赶紧要坐直身体否定。
芳准按住她，低头在她耳郭上轻轻一吻，贴着她颤抖发烫的耳朵，低声道：“所以—你还好好的，手脚都在，人在这里，未来也还在。你到底在怕什么？”
胡砂摇了摇头，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手脚被斩断也好，受了重伤也好，与失去贞洁是两回事。
对她来说，失去的不光是对女子来说最宝贵的贞洁，而是身为人的尊严。如果说极度的幸福像是烙印，刻在心头永远也忘不掉，那么凤仪带给她的便是极度的痛苦，分明是一把利刃刺穿她的一切，纵然伤口好了，伤疤也不会消失。
要怎么才能忘记？把那个晚上当做一片羽毛，轻飘飘地丢弃，像没有发生过？
不，忘不掉。她的尊严已经被那个人一手捏碎了。
凤仪纵然是化成了灰，想必心里也是痛快的。就像她当初砸碎神器的那种痛快。他那么恨她，最后终于是把她也摧毁了。
什么都回不去。
胡砂慢慢地，坚定地推开芳准，整个身体蜷缩在阴影里，轮廓模糊。
芳准静静看着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受伤的小动物。他第一次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她受到的伤害，远比他想得要厉害。几句轻飘飘的安慰，又能做什么呢？
眼看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芳准忽然说道：“你中了离魂，对吗？”
胡砂又是一僵，最后点了点头：“不光是我，他……他也是。”
他默然片刻，轻轻一叹：“此法高深，我独自一人解不开。待会儿，请师父摆阵替你解开，只要不是同殇类型的咒印，都不必担心。”
胡砂猛然抬头：“……真的能解开？”
芳准微微颔首：“只是要费些工夫。凤仪他……从未与我说过此事，倘若我能早些发现，或许今日也……”
事到如今，感叹也不过是无意义的。
凤仪的性子如何，他们都清楚，但凡他有一丝软化肯求人，也不至于活生生在他们面前化成灰。
太过刚烈不折的物事，往往最快被折断，无法在世上存在太久。
芳准的声音低得像是叹息：“胡砂，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还是有未来的……”
不要变成凤仪那样，他已经没有未来了。
胡砂从一目峰毓华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芳准正独自倚在白玉栏杆上等她。他脚下便是千仞悬崖，云雾缭绕，下面深不可测。他的衣衫被风吹得卷起，长发懒洋洋地摇晃着，单是看到这样一个清癯如削的背影，胡砂便觉心头像是被春风拂过，一阵暖意。可是想到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那么多事，心里又是一阵冰冷。
想靠近他，却又不敢靠近。她只有在后面踯躅默然。
“如何，咒解开了么？”芳准背后像是生了眼睛，没回头，低声问她。
胡砂默然片刻，低声道：“祖师爷费了好大的工夫，还有好几个大弟子帮忙摆阵，他们都说第一次见到这么古怪的离魂咒，不过还是解开了。”
芳准笑了起来，慢吞吞地转过身子，将上半身斜斜倚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她，两颗眼珠像黑宝石似的，熠熠生辉。
“要不要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他问得很有些调侃，还带了一丝难得的轻佻，却一点都不惹人讨厌。
胡砂有一丝尴尬，红着脸摇头，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师父，祖师爷心情似乎很不好，几乎不愿看我。我给他磕头，他却说要我好好谢您，不可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这次……也是您求他帮我解咒的吧？”
芳准还是笑，清朗的眉眼，笑起来真像春风一样。
“师父他一直气我心里只有自己的弟子，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他老人家放不下架子，其实我就是不求，他若得知，也必然帮你解咒。帮了你，却要说一些难听的话，师父就是这样的性子。”
胡砂点了点头。

第二十章
“师父，那天大师兄……打进您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取出来了吗？没事了吗？”她问起了最关心，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芳准笑道：“你看呢？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就是不知道才问啊！胡砂急道：“师父，是怎么取出来……”
话未说完，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拢着，像捧着两朵兰花，放在眼前仔细打量，翻来覆去地看。
“我说没事就没事。”他淡淡说着，忽又展眉一笑，“我来替你看看，今后命运如何。”
胡砂本能地要抽手，她不敢与他有任何肌肤上的触碰，那种感觉，像是要灼伤她，灼伤这个已然肮脏碎裂的自己。
他用力握住，不容她有一丝半点的退却，隔了一会儿，忽然“嗯”一声，将她双手一合，与她十指紧紧交握，笑道：“我看出你有长寿相，一生平安喜乐，不知流年。”
胡砂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都是苦涩的。
正要不着痕迹地再把手抽回来，不防他用上了劲，牵着她走下高台，一面笑道：“走吧，小乖已经很久没洗澡了，臭烘烘的，趁着今日天气好，咱们带它去湖边转转。”
因着天气好，许多弟子都在湖边给自己的灵兽洗澡。如今清远上下谣言已破，弟子们见到芳准二人也不再窃窃私语，只是眼光难免要不同，行礼之后便偷偷摸摸地躲在后面，看他俩牵在一起的手。
所有人都知道师父与弟子名分礼仪极重，忤逆这个底线就是乱伦。更何况仙凡有别，再超越这个底线，就是亵渎的大罪过。
这两人的所作所为简直可算罪人，偏偏祖师爷不发话，像默认了似的，芳字辈的那些师尊们也严令下来，不许弟子讨论此事，令人好生诧异。
在岸上给小乖梳毛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女弟子走来走去，偷偷看了好几遭。不光是胡砂，连小乖都被看得很不舒服，回头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倒是芳准还气定神闲的，直把小乖梳成一个毛球。
“这些女人真讨厌！”小乖憋不住，骂了一句。
胡砂拍拍它的脑袋，示意它冷静。
那几个女弟子倒是兴冲冲地跑远了，一面跑一面还唧唧喳喳地说：“其实他们很配啊！谁规定师徒不能在一起？真是老糊涂！光天化日的，人家还敢在一处呢，这才叫真爱！”
这边两人一兽都是耳力很灵敏的，听到这样的言论也是哭笑不得。不过，总好过被人骂不知廉耻。
芳准轻轻一笑，胡砂垂着头，只是看不到她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普通弟子入定的时间到了，湖边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芳准摘了岸边一朵红花，放在鼻前轻嗅，双目似闭非闭，懒洋洋的，忽然低声道：“胡砂，唱一首歌给我听吧。以前你常在杏花林里唱的，很好听。”
胡砂僵硬地靠着树，本能地想拒绝，却又不忍，只得低声问：“师父想听哪首？”
芳准像是快睡着一样，鼻息轻微，隔了很久，才道：“随便……只可惜没带银雾茶出来，突然很想喝。”
“我回芷烟斋拿。”胡砂松了口气，赶紧站起来，忽觉后襟被他轻轻一拽。他张开眼，含笑道：“快点回来，我还要听你唱歌。”
她面上有些发烧，腼腆地点点头，飞快地走了。
阳光很好，芷烟斋那些迟迟不肯开花的杏花树似乎冒出了花骨朵来，一颗颗粉嫩嫩的，令人忍不住想摸一摸。想必再过几日，就能见到熟悉的红云铺展、粉雾摇曳般的美景。
芳准的茅屋门依然开着，他向来没有关门的好习惯。
胡砂望着门上挂着的“销魂殿”三个大字，心里似有暖流淌过，微微发涩。她曾经也拥有过幸福与甜蜜的。她直接进屋取茶叶，忽见屋内站着两个人，正是她不太熟悉的芳凝与芳凌，是芳准的师兄们。
她不由一愣，下意识地行礼：“弟子见过两位师伯……”
芳凝是个急性子，不等她行礼完毕便叫道：“芳准呢？”
胡砂吃了一惊：“师父在……三目峰……”
“这孩子是不要命了！还到处乱跑！”芳凝急得大骂一句，掉头就走。
芳凌在后面，手里提着个漆木食盒，叹道：“师兄，你别急，药还在这里……”
芳凝一把抢过食盒，正要腾云飞走，忽觉袖子被人一拽，胡砂低声道：“师伯，什么药？是治师父咳嗽的吗？”
“咳你娘的鬼！”芳凝见到她便大发雷霆，堂堂仙人，居然爆了一句粗口，骂得胡砂又是一愣。
芳凌摇头叹道：“师兄，不要迁怒，与她无关。”
芳凝怒道：“怎么无关？所有事都是这丫头进门后才闹出来的！芳准为了她，做了多少蠢事？他身体向来不好……师父原本就严禁他收徒，这下可好，收了三个徒弟，都不是好东西！回头他要是死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凤狄那畜生给宰了！”
胡砂听得心中悚然，急忙拉住芳凌的袖子，连声问：“师伯！到底怎么回事？”
芳凌喟然一叹，看了看芳凝，依然怒容满面。他于是轻道：“当日凤狄打入芳准体内的那个尧天环，是魔道中的一个刻印，附在心脏上，每日吸血，直到将人的血吸光。我们曾施法想取出，却发现那是同殇印，取出之后，芳准也活不得，唯有玄洲逍遥山逍遥草能去此印。师父亲自去了一趟逍遥山，奈何青灵真君早早就把逍遥草都连根拔除，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逍遥草也算天地间少见的灵药，青灵真君为了私怨，居然不惜将这味灵药完全摧毁……师父一怒之下重伤了青灵真君，自己也因此受了伤，前几日还时常咳血……”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怆然道：“其实我们知道，他是因为心中焦虑，芳准体内的那个印无法取出，根本没几日可活。送来这些汤药，不过是拖延时间，令他痛苦加倍而已……”
话未说完，芳凝早已暴躁地叫了起来：“所以我早说了，我去一趟聚窟洲，把返魂香偷来！凭他死千次百次，也不用在意！”
“那是天神看守之物，去偷就是大罪。何况即使用了返魂香，那个印还在，岂不是延长他受苦的日子？那东西每日吸血，滋味会好受么？”
两人正在争执不休，忽听“叮”的一声，一个茶罐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老远，茶叶也撒了一地。
胡砂脸色煞白，茫然地看着一地茶叶，急忙蹲下去捡，抓了两把，手腕却忍不住发抖，什么也抓不住，茶叶从指缝里又落了下去。
那两人立即住嘴不说，芳凝瞪了她一眼，不甘不愿地把食盒丢在桌上，掉头就走。
芳凌走到她身边，定定看着她慌乱地抓茶叶，抓一把掉两把。隔了一会儿，他轻声道：“你是芳准心爱之人，他离开之前，心里最想见到的一定是你。这药……你给他送去吧，其实喝不喝都没什么了……师父也是这个意思，希望你能陪着他，让他活得……开心些。”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又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出去。
胡砂慢慢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那个漆木食盒。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春莺在欢快地啼鸣，叽叽叽叽，一阵一阵。阳光那么好，杏花就要开了，可整个春天都死在她眼里。
芳准静静躺在湖边花丛里，头顶身旁到处是红花，映得他面白如雪，发黑似墨。
他手里还捏着一朵红花，懒洋洋地斜倚在脸旁，忽然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他没有睁眼，只轻笑：“来得好慢，花都谢了。”
胡砂轻轻坐在他身后，他顺势把脑袋枕在她腿上，绸缎似的长发披了一地。她再也没有躲闪，更没有抗拒，只是用手轻轻梳理着那一头青丝。
这种态度的突然转变并没有让芳准有任何反应或者疑问，他是个琉璃肠子的人，什么都知道的。
“茶呢？”他问。
胡砂立即从食盒里取出刚泡好的银雾茶，柔声道：“很烫。我还是第一次给你泡茶呢，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芳准接过瓷杯，轻轻嗅了嗅，跟着笑道：“还好，香味是有的。”跟着又喝了一口，眉头一皱，很挑剔，“味道不好，看样子得教你如何泡出好茶来。”
胡砂眷恋地将他的长发放在指间梳理，低声道：“好啊，那你下次要好好教我。”
嘴里说不好，他却一气喝了大半杯，最后又像猫似的，躺回她腿上，拿一朵红花转来转去，说：“胡砂，唱歌吧。我想听你唱。”
她点了点头，启唇便轻轻唱道：“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她面上有斑驳的水光，一颗颗落在胸前，无声无息。
可那声音却清脆婉转，像是一只小黄鹂似的，带着盈盈的水汽，绕过大朵大朵火焰般的红花，绕过他冰雪般的脸庞，绕过日光下金鳞点点的湖水，仿佛永远也不会散开那样。
水琉琴安稳地待在她体内。金琵琶与御火笛也放在床头，原本是打算交给金庭祖师的，他却没要，只吩咐要收好，估计是为了避嫌。
胡砂换上一身夜行衣，对着镜子用黑布蒙面。
烛火昏黄，在案上簇簇跳跃，铜镜里那张脸模模糊糊的，像被纱罩住，只能看清两只死灰般毫无光彩的眼睛。
十八莺安静地缩在她胳膊上，一动不动。打开腰间的小包袱，把里面的东西清点一番，确定该带的都带了，她将包袱在腰上系紧，一口吹灭了烛火。
月黑风高，只余暗沉。
胡砂推开窗，朝茅屋那里看了一眼，没有灯光，想必他已经睡了。
抬手在窗台上一撑，正要跳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慢慢把手放进怀里，掏出用了很久的半旧荷包来。
荷包里半个铜板也没有，瘪瘪的，她手指一钩，钩出一绺乌黑的长发，柔软纤细。放在掌心轻轻摩挲良久，忽然想起五年前在桃源山崖底的那个晚上。
他是仙人，活了三百岁，以后也还能活很久很久。那很久很久里，包含了她不知多少次轮回。凡人一辈子的痴嗔爱恨，与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
虽然知道这一点，她还是忍不住。小小的姑娘总是如此，喜欢了，不敢承认，把头缩在沙子里，偶尔也期盼奢望一下，他会发现自己的好。
梦想成真，一切却终究是泡影。苍天何以如此不公，竟不肯许她半点幸福。
回头再看看铜镜，恍惚间仿佛里面站了两个人。某个大雨的夜晚，她浑身湿淋淋的，全无仪态。他毫不在意，站在身边，轻声道：“你会长大，师父却永远不会变老了。可有时候，我却觉得能变老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其实，那里面的意思如今看来不言而喻，可恨她当日却战战兢兢，不曾发现。
如今他再也不会老了，不会老。他很快就要死了。
胡砂将那卷长发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小心放回荷包，贴近心口。
深深吸一口气—她要出发了，去聚窟洲，找寻众神守护的返魂香。
跳出窗口，她的身形娇小轻盈，无声无息地掠过杏花林。花快要开了，她要赶快，赶在花开之前回来，再与他一起饮酒赏花。
直跑到冰湖边，正要腾云而起，忽听后面一人柔声唤她：“胡砂。”
她惊得险些从云头摔下来，回头一看，却见芳准披着头发站在不远处看自己。她有些心虚，急忙跑过去：“师父……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芳准柔声道：“你呢？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
“我……”她不由语塞，支吾了半天，“我想透透气……”
话未说完，脸上的面罩就被他一把摘了。
他似笑非笑地捏着那块黑布：“透气？”
胡砂没说话。
芳准捉住她的手腕，将那块黑布塞回她袖口，低声道：“别去。既然时间已经不多，更应当去珍惜。”
胡砂浑身一震，死死咬住嘴唇，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颤声道：“我不怕受罚……只要能拿到返魂香……”
芳准笑了笑，在她额上屈指一弹：“傻孩子，生死不过就那么一回事。就算返魂香能救活死人，却也消不了那个印。你难道要一次一次地去偷？”
她没有回答，他却知道她的答案。她真的可以一次一次去偷，不管受到什么责罚。从以前开始，她就是这样执拗的性子。
他叹了一口气，紧紧握住她的双手，隔了一会儿，说道：“胡砂，蜉蝣的一生只有短短数个时辰，可它们也活得很快活。”
胡砂只觉心头酸涩，实在无法抑制，忍不住紧紧抱住他，眼泪一下子就把他的肩膀打湿了。
“可你不是蜉蝣！我们都不是蜉蝣！”她的声音抖得快要碎开。
“在蜉蝣眼里，我们就是天神一样的存在了。”他笑起来，摸摸她的脑袋，“和蜉蝣比起来，我们的生命是无限长的。不过，和真正的天神相比，我们岂不是也和蜉蝣一样？”
不，不一样。
倘若世上人人都一样，朝生暮死，看得那样开，又何来生离死别？因为心中的那个人一定得是特殊的，爱着他，仰慕他，宁愿相信生命是无限长的，幸福到天荒地老。
他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不一样。
芳准紧紧抱着她，抬手替她把眼泪擦干，轻声道：“胡砂，如今只当我们是一对蜉蝣，一生的时间也不过是日出日落。太阳快出来了，你还要哭？笑一个给我看看吧。”
她实在笑不出来，只能勉强钩了钩唇角。
芳准“哎”了一声，在她脸上揉两下，揉出许多怪样来，最后笑吟吟地在她额上一吻。
“胡砂，今天我把白纸小人一到十九号全部丢这里，放他们一天假。咱们两个偷偷出去玩，好不好？”
他两只眼睛出奇的亮，胡砂觉得自己实在无法摇头，只好点头。
他体内的血越来越少，此时已经连腾云都施展不出了。胡砂挽住他的胳膊，两人立在云头。
周围还是黑漆漆的，夜色未褪，凉风一阵阵扑打在身上。
胡砂轻道：“冷吗？”
他摇了摇头，将手搭在额上，仰头望天：“乌云快散了，明天应当是个好天气。”
胡砂望着一片漆黑的苍穹，正如他所说，乌云渐渐散开了，露出漫天星子，抬手就可以摘到似的。四野忽然亮堂起来，一轮满月自天顶露出轮廓，月华倾泻，照亮两人的脸。
胡砂睫毛上还带着泪，但嘴角已经笑开了。
“走吧。”她说。
谁也没说要去哪里，但心中也都清楚要去什么地方。
天快要亮的时候，胡砂扶着芳准落在元洲五色涧的桃花林中。
因被地气所护，夭灼的桃花四季不谢。漫天妖红，景致分外华丽。芳准倚在那块青石上，转头望向不远处奔腾轰鸣的五道瀑布，轻道：“久违了……这景色。”
说罢，又掉头，极目去望：“我能见到销魂殿，还是老样子。”
胡砂踮起脚尖，凝神看了半天，只能看到远方黑漆漆还没亮堂起来的夜色，口中却笑答：“是啊，还是老样子。要去那里坐一会儿吗？”
“就在这里待着罢，景色多好。”他从袖里乾坤中取出笔墨绸帕，抬头一本正经地指挥她，“去，站在那里。身子稍微歪一点……对，就是这样，别动。”
胡砂拈住一朵桃花，只觉脖子都快抽筋了，累得不行，小声问他：“师父，好了没？”
芳准笑吟吟地在绸帕上挥毫，漫不经心答道：“再等等……忍一下。”
胡砂龇牙咧嘴，耳边忽又听到他吩咐：“靠右边一些，这样很美。”
她心中不由一动，想起那天他也是这样说的。不由抬眼望着他，他也注视着她，目光柔和，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却只化作春风一笑。
朝阳渐渐升起来了，五色涧水汽迷蒙，在日光折射下像有无数道彩虹环绕。
很美。
这一切却不及他一个笑容来得勾魂夺魄。
胡砂怔怔看着他画完了，将笔一丢，跳下青石。怔怔地看着他把绸帕一展，上面却没有人，只有昨天她在湖边唱的那一首《鹧鸪天》的词。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她喉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痛得厉害，面上却露出一个笑容，柔声道：“你……还记得这首词。”
芳准将她被露水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笑：“以后别唱那么哀伤的曲子，唱些欢快的。”
胡砂垂下头，睫毛微颤，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花气酒香清厮酿。
他不知从何处又挖出两坛好酒，没有杯子，索性一人一坛，捧着喝。
此人当真是个酒虫，到处偷偷埋酒，到哪里都不会缺了喝的。
胡砂直喝了半坛下肚，胸口像要烧起来一样，酒气却半分也没到脸上，喉咙里苦得翻江倒海，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脸上忽然被他摸了一下：“胡砂，醉了？”
她几乎要哽咽，急忙把酒坛一丢，反身倒在他腿上，脸埋在他衣服下摆处，让泪水被无声无息地吸走，不让他发觉。
“嗯……我头有点晕。”她喃喃说谎。
芳准搂住她的肩膀，轻道：“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胡砂摇了摇头：“我不睡……师父，我们聊天吧。师父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芳准笑了一声，歪头仔细想想：“三百多年过去了，还真有些记不清。印象中师父常骂我，总归不是个听话的好弟子，还喜欢下山喝酒吃肉，让他老人家操了不少的心。”
“那后来什么时候变得听话了？”
“嗯……大约是自己做了师父之后吧。”他又笑，“对着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小鬼头，还真怕自己做什么坏事被他学去。为人师表，大概就是这样。”
胡砂静静看着他，忍不住问：“师父……那你会不会怕自己做什么坏事被我学去？”
芳准把身体一歪，一手扶着下巴撑在青石上，空出来一只手摩挲她柔软的嘴唇。他掌心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眼神却是一汪可以见底的清泉。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软，像天上的白云，可云里却藏着雷电。
“我怕……我只怕你不够坏。”
声音断在交缠的四唇间，胡砂紧紧攀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是要受不住倾倒下去一般，被他拦腰一抄，牢牢箍在身前。
她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不是因为这亲密的深吻，而是因为胸膛里那颗心。
她的心，不受她的控制，在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她想笑，想快乐地与他度过这一天，像是把整整一生的热情都投注在其中那样。
可她的心不愿。
自己也毫无办法。
湿润的唇离开她的，渐渐游离，贴在她耳垂上，一下一下地啄着。
他的声音好轻，几乎听不见，那三个字，却像砸在她魂魄上，要深深嵌进去似的。
胡砂猛然抱住他，觉得他马上就要消失，要怎么才能留住他？就算将他的名字在嘴里念上一千遍，一万遍，也没有用。
她没有办法将心爱的人留住，只有眼睁睁地陪着他度过最后一天，眼睁睁地看着他消逝。
他终于累了，慢慢地松开她，手却不离开，揽着她的肩膀。两人躺在冰凉的青石上，看晚霞满天。
“哎，胡砂。”他闭着眼睛，两簇睫毛俏皮地颤动着，“你再唱一首歌给我听吧。”
胡砂点点头，握住他冰冷的手，开始低声唱：“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她唱无争的农家之乐，唱避世南山下，悠然采菊，再唱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那些都是很美好的。
像清风一样拂过他的脸庞，要把他托起来，摇摇晃晃的，不用腾云术都可以飞上去。青山绿水桃花林，都在脚底，无比逍遥，无比自由。
胡砂一下又一下地摸着他的脸颊，又温柔又无奈。
她说：“就快过去了，马上就好。你睡一会儿吧，慢慢去睡。”
他将她的头发握在手里，眷恋地打个卷，指尖努力去感觉那种温暖。
胡砂，你得活下去，要活很久。因为他说不定要回来，与她相逢，在某个同样风和日丽的下午，捏着她的指尖，与她相视一笑。
“睡吧，很快就好。”
她在他脸上吻了一下，一颗眼泪落在他变冷的唇上。
胡砂在销魂殿坐了三天，未曾合眼。
不是不相信芳准已经仙逝，不留一点气息。她只是舍不得离开，不忍心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被尘土覆盖。
他是皎若明月般的人物，怎可被黑土玷污身躯。
也或许，她心底终究是存了一丝奢侈的希望，盼他睡足了，睡够了，不管过十年还是百年，能醒过来。
她可以等。
他看上去真像睡着了一样，一点变化也没有，仿佛下一刻就要睁开眼。
手指画过他秀美的轮廓，好像怕把他惊动一样，轻轻的，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立即就缩回来。
如今，终于可以真正拥抱他了。
胡砂蜷起双膝，动了动酸涩的眼睛。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紧跟着大门被人猛然推开，几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奔进，见到床上的芳准，都大吃一惊。
“师弟！”有人叫了一声，话没说完，声音却哽咽了。
胡砂一动不动，甚至没有看他们。她只是握住芳准的手，很小心地替他修理指甲。
金庭祖师面色如雪，定定望着芳准的尸体，隔了很久，才低声道：“他……走得痛苦吗？”
她慢慢摇头。
他眼眶泛红：“是吗？那就好……”
胡砂没有说话，还在沉默又温柔地替他修指甲。
有一个人慢慢走到床边，扶着床头瑟瑟发抖，缓缓跪了下去。胡砂木然地看他一眼，干裂的唇动了动，似是想说话，最后却还是没说出来。
是凤狄，他面上覆着一层黑纱，遮住眼睛，泪水顺着黑纱的边缘溢出来，脸上湿漉漉的。
事到如今，责怪他人或者责怪自己，都没有意义了。
胡砂将芳准最后一片指甲修好，眷恋地在他手上一吻，低声道：“芳准，我走了，等着我。”
他当然是不会回答的。
胡砂朝金庭祖师一揖，轻道：“师祖，师父的身体，麻烦你们带回清远好好保管吧。放在这里，实在让人不能放心。”
金庭祖师刚一点头，却见她转身要走，不由愕然道：“你去哪里？”
她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金庭祖师的眉头皱了起来，沉声道：“别去找青灵真君！你一介凡人，又能拿他如何？不过是白白送死！休得辜负芳准对你的一片庇护之心。”
胡砂还是摇头，忽而将袖子一甩，周身顿时被凛冽的寒气笼罩，眨眼间人已落在门外。
“我只是把神器送给他罢了！”
话音一落，人已消失。
如今，她有三件神器在身，虽然并未吸收其中的五行之力，但功力与平日截然不同。金庭祖师为着逍遥草的事情，与青灵真君斗了一场，元气亦是大伤，自知追不上去，只得回头吩咐：“芳凝，你跟着她，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芳凝红着眼眶答应一声，回头见凤狄还跪在芳准床头一动不动。他心中恨极，真想将他一掌劈死，然而自己是个长辈，岂可对小辈出手？当下将袖袍一甩，狠狠把他甩倒在地，这才转身走了。
凤狄双目已盲，这一摔猝不及防，嘴角撞在床头，登时裂了个口子。他艰难地扶着床头起身，擦了擦血，倒让旁边的芳凌有些不忍，抬手扶了他一把，叹道：“唉，你这孩子……”
他朝芳凌一揖，转身摸索着，跪倒在金庭祖师面前，低声道：“师祖，弟子犯下大错，万死不能辞其咎。恳求师祖将弟子放逐断牙台，万刀剐死以谢罪。”
金庭祖师神情漠然，过了半晌，淡道：“你便是死了，你师父也活不过来，何苦再白白赔上一条命，还嫌最近清远死的人不够多么？”
凤狄嘴唇翕动，还要再说，金庭祖师摇了摇头，又道：“你不必再说。今日起，去灵岩洞闭关一百年，若踏出洞门一步，就自行了断吧！”
凤狄浑身发抖，到底压不住哽咽，额头重重撞在地上，却感觉不到疼。
金庭祖师将芳准的尸身抱起，飘然出屋，芳字辈的弟子们纷纷跟在他身后。这位清远的开山祖师爷，素日最疼自己的关门小弟子，又怜他病弱，无论他做什么都要让上三分，真真是把他当做亲生孩子一般。
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素来稳健的脚步竟有些发虚，肩膀也隐约在发抖。
芳凌走过去低声道：“师父，还是让我来抱师弟吧。”
金庭祖师默然摇头，过了良久，又道：“凤狄，你须得知道，人总会做错事的，可不是所有的错事，你用死赔罪，就能解决。活着去赎罪，才更为艰难。你的性命，应当拿来做点有用的事，眼睛盲了，心难道也要继续盲下去？”
凤狄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了起来，跟着众人一起，腾云飞回清远山。
玄洲逍遥山逍遥殿—这几个字在胡砂心头、舌底被反复咀嚼，嚼烂了，冒出一股血腥气来。
脑门子里似乎都充斥了那种血腥的味道，将嗡嗡乱响的杂音全部压了下去。
她脑子里变成了一片空白，感受不到痛苦，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块顽石，不听，不看，不想。
逍遥山下遍地香火，是当地的住户崇敬仙人，自愿建的祠堂。
胡砂忽然感到一阵心烦。水琉琴似是明白了主人没有说出口的想法，在体内嗡鸣着。不一会儿，天色便暗了下来，大片大片的雪花开始飞舞，地面上有厚厚的冰飞速冻结，几个来进贡的人狂呼“变天了”，飞快跑走。
没一会儿，那座祠堂就给冻成了一坨，一万年只怕也化不开。
她哼了一声，掉头朝山上飞去。
逍遥殿的大门紧紧闭着，两块巨石横亘在那里，纵然来了千军万马一时也难以撞开。
地面开始轰隆震动，胡砂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通体漆黑，上面有纹路繁复。
是凤仪留下的短刀。
他整个人都化作青灰散开，什么都没留下。这把刀是神荼在废墟中挖出来的，芳准一直带在身边，如今他也死了，刀便被她取走，放在怀里妥善保存。
胡砂紧紧捏住短刀，“铿”的一声，拔出鞘。
砸碎这扇门—心里有个声音在狂呼。若是凤仪在这里，必然也这样想。不要让他的灰飞烟灭变得虚幻，也不要让他的含笑临终变得轻浮。没有人应该去死，他们的死亡，不要像卑弱的蜉蝣那样，无声无息。
地面似乎凹进去一个漆黑的大洞，旋转着，等待着。
胡砂手一松，那把出鞘短刀便钻了进去。地面像是一瞬间被割裂一样，无数柄巨大的武器破土而出，顺着漫长的台阶，一直蔓延，一直蔓延，最后狠狠扎入山顶那座逍遥殿里。
天顶落下无数柄同样巨大的武器，密密麻麻，像下雨一样，将早已狼藉不堪的地面又砸了个粉碎。
这一条通往山顶的路，被分割得犹如数不清的獠牙，狰狞无比。
逍遥殿，逍遥殿，今日便要破逍遥。
黑洞瞬间消失，那柄短刀重新回到胡砂手上，被她狠狠掷出，化作一道寒光，呼啸着砸向逍遥殿。
她整个人也跟着腾空而起，穿过密密麻麻的钢铁武器森林，飞入被扎成刺猬一样的逍遥殿中。
出乎意料，青灵真君并没有事先躲起来，或者玩什么诡计。
他站在疮痍的殿中，缁衣纤尘不染，雪白的拂尘搭在一边胳膊上，目光灼灼地望着闯进来的胡砂。
“神器似是都带来了。”他说。
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对满目疮痍的逍遥殿完全不在意，像是认定了她做不出什么大事一样。
胡砂怒到了极致，反而想笑。
她慢吞吞地从怀中取出御火笛与金琵琶，捧在掌心，并不说话，只定定看着他。
“还不拿过来？”青灵真君双眼发亮，“快！交给老夫，之前你所做的一切，老夫再不计较。这便送你回家，与家人团聚。”
胡砂还是没说话。
有火焰从她脚底呼啸而出，间中还夹杂着锐利的武器破土而出。青灵真君猝不及防，险些被火烧破衣裳，鞋子更是被武器划了个大口子，露出光溜溜的脚尖来。
他露出一丝怒色，厉声道：“反了！老夫一再相让，你却好大的胆子！”
胡砂不等他说完，袖中十八莺呼哨着齐齐飞出，闪电一般绕在他身周，刷刷几下，将他那件缁衣撕得粉碎，头顶铜冠也断开，花白的头发像下雪一样飘落在地。
他当即念动真言，要招天雷来劈她，奈何十八莺纠缠不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青灵真君被迫得倒退数步，扶向腰间似是想找什么，忽而脸色又是一变，索性放下双手，大声道：“等等！停下！且让老夫说几句！”
十八莺赫然停在他身前两三寸的地方，不再动弹。
他喘了一口气，淡道：“我知你心中不平，以为是老夫利用你们，为自身谋利。死了那么多人，老夫心中亦是沉痛不已，但这是上天的旨意，纵然老夫贵为真君，也不得不服从，何况尔等凡人？老夫得道五百余年，莫非还不知成天神需要经历九十九道天雷之劫？窃取五行之力成神，本就是歪道，老夫从未有此打算。”
他顿了一下，见胡砂没有动，便又道：“百余年前，天神帝女曾临老夫梦中，言道天庭有瑶嘉天女为天帝奏乐，说起遗失的五件成套神器，甚是遗憾。故而天帝命她三月之内从凡间寻来，又因帝女杂务繁忙，不好亲临凡间搜寻，见老夫修行勤勉，便有意扶持，将此搜寻神器的任务交给老夫来办，并特意嘱咐，不得大张旗鼓，以免惊动世人。”
“然而老夫身为真君，享受一方香火，一举一动都为他人瞩目，又如何能私底下搜寻神器不叫旁人发觉呢？此事要妥善办成，凭老夫一己之力自然不够，又不能惊动海内十洲的人……”
话未说完，便被胡砂冷冰冰地打断了：“所以你从海外拉来凡人，让他们以为自己是罪人，为了赎罪，便帮你找寻神器？凭什么我们要帮你找神器？你又凭什么将我们呼来唤去？为了封口，不惜用下地狱来威胁。为了把功劳占为己有，不惜下离魂咒。你明明知道水琉琴性质特殊，会攻击一切靠近的人，却毫不在意，要旁人来送死。这种功绩，你要了来，不怕以后遭报应么？”
青灵真君正色道：“仙凡本就有区别，何况你如今将神器送到，老夫答应也许你一个功绩，不算亏待尔等。那些死去的，他日待老夫成神，自有福泽赏赐。你与天叫板，把自己凌驾其上，岂不是大逆不道？再退一万步来说，老夫此举当真有错，那也不过是小错，是尔等眼中的错，在苍天眼中，未必是错。否则老夫顷刻间便要受罚，为何天罚不来？土堰鼓与木昊铃，老夫早已交予天神帝女，她只有嘉赏，没有丝毫责怪。老夫若如你口中说的那样禽兽不如，她又怎会一字不提？”
胡砂上前一步，定定看着他：“福泽就能换回人命？是了，在你眼里，在你所谓的苍天眼里，我们根本就是蚂蚁！你要我们死，我们就必须得去死，不然就必须苟延残喘地活着！你心中觉得我也应当像你一样，诚惶诚恐地跪下，向苍天认罪，接受所谓的福泽与神威。你错了，那是你的神，不是我的！”
青灵真君见她神色有异，而自己已将神器交给了天神帝女，没有旁物可以抵挡三件神器的威力，再来一下，只怕当真老命不保，只得放缓了声音，道：“你心中愤懑，出言不逊，老夫也不来怪你。但神器本是上天之物，‘物归原主’四个字你总应当听说过。你且先将神器交出，谁是谁非，恩怨过错，日后一起去天神处理论便是。”
胡砂慢慢点了点头，低声道：“不错，我今天来，就是要还神器的。你接好了！”
话音一落，无数柄巨大的武器再次破土而出，青灵真君避无可避，脚背被硬生生穿透，血流了满地，痛得惨声大呼。
忽听她阴森森地又道：“两条胳膊！”
十八莺欢快地呼哨着，骤然收紧，青灵真君只觉肩上一凉，“咚”的一声，两条膀子硬生生被卸了下来，血淋淋地落在地上。他又叫了一声，掉头就要跑，她在后面森然道：“两条腿！”
他膝下又是一凉，整个人站立不稳，狠狠摔倒在地上，膝盖以下齐齐断开，血流如注。还没来得及呼号，只觉地底钻出数根利刃，从肋下穿透，自背部突出，顶端倒钩，硬生生将他钉在地上。
曾经风光无限的青灵真君，如今四肢被斩，被钉在地上，成了一个血人，情状甚惨。
他痛得脸色煞白，若不是有仙力护体，早已横尸当场。眼见胡砂又要唤来业火焚烧，他只得颤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些要死的人，是老天早已定好的命数，枉死成魔之人亦有其自身原因，你何苦迁怒在老夫身上？何况生生死死，不过是过眼云烟。凡人一世不过百年，转世之后，谁也不认得谁。你如此执著，又是何必！”
胡砂摇了摇头，只觉心中酸楚异常。
师父以前说过，人这一生总要遇到一些不可抵抗的压力，必须学会把脑袋低下去，顺从地做人。
她的人可以顺从，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学习青灵真君，像他一样视人命如草芥，为了点化与功绩，忘记以前的一切。
那些，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他们不懂，其实都不懂。世上没有过眼云烟，那是无关之人的潇洒之词。她那样深切地笑过，幸福过，落泪过，痛苦过。眼见了一个又一个人的逝去，默然送他们离开。
这些，不会是过眼云烟。
她的心放不下过往，忘不了曾经。
凤仪说她活得像个耻辱，可她不能死得更加耻辱。
莫名死了，凤仪死了，芳准也死了。
这条路走下去，她或许也会死。
可就算是死路，也必须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看到终点。
水琉琴落在她掌心，沉甸甸的，冰冷刺骨。
胡砂轻轻拂过琴面，手指蜷缩，五弦上迸发出简单哀伤的曲子来。
天旋地转，逍遥殿被包围在厚厚的冰层里，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冰层一点一点吞噬着青灵真君的身体，他骇然惨呼起来，厉声道：“撤走！快撤走……好！老夫答应你！把死去的人都复活过来！成魔的小子？芳准？你要谁活过来？没有问题！快撤走这些冰！”
胡砂手腕一颤，水琉琴险些落在地上。她怔怔看着他，低声道：“你怎样复活？”
彼时，冰层已经包裹住他的下半身，正朝胸口蔓延。青灵真君凄声道：“老夫马上去求天神帝女！只要将神器归还，她必然会答应！”
胡砂淡道：“好，你现在就去求她，求你的天神，让她先来救你！也让我看看，你的神是什么模样！”
刺骨的寒意已经侵蚀到胸口，他的下半身早已没有了感觉，此时却也顾不得其他，尖声大吼起来。
空荡荡的逍遥殿，只有他凄然的声音一遍一遍在废墟中回荡，反复叫着天神的名字，求他们眷顾。
在他身后，数根石柱承受不住断裂之力，轰然倒塌，砸入殿中的莲花池内。池里的水早已变成了冰块，碎裂开来，又被御火笛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熊熊火光中，隐约可见池底绘着神像，一个华服盛装的女子端坐莲花台，垂睫入定，神态安详，容貌美艳。
她在清远山沉星楼见过这位天神的画像。
天神帝女，象征慈悲与怜悯。
胡砂笑了一声，回头问他：“这就是你的神？她似乎没有搭理你的打算。”
青灵真君喊哑了喉咙，心底已是一片绝望。
胡砂再次捧起水琉琴，手指轻轻一拨，低声道：“如今，是该为死去的人做点事了。”
厚厚的冰层瞬间就将他冻住，他断臂与断腿处的鲜血染红了里面一层，稍稍抽搐两下，跟着便再也不能动了。
他做了许多匪夷所思的恶事，把他们的命运恣意玩弄。
可就因为打着天神的招牌，是为天神收集神器，所以苍天不会收拾他，只会给他功绩，让他平步青云。
如今他被冻在千年寒冰里，死得凄惨无比，永远这么被冻着。
苍天依旧不问，不管，不理，不知。
苍天不公。
胡砂猛然起身，将三件神器用力砸在地上，狠狠地砸，像是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一样。
不知砸了多少下，最后将它们砸得粉碎。
水琉琴碎裂的那一瞬间，似乎悲鸣了一声，顷刻就裂成了两三截。
如今，再不会有人用血肉去养它了，也再不会有人被它的寒光杀死。
就让这些神器静悄悄地变成碎片，埋在这里吧。
胡砂长长出了一口气，转身便走。
天顶似有雷云团聚，一瞬间暗了下来，像是要压在她头顶一样。
是了，她这次真正胆大包天，毁了三件神器，天罚来得真快。
她腾云飞出逍遥殿，落在阶前一块平台上，敛衣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天雷来劈，天火来烧。
头顶轰鸣声愈加响，“刺啦”一声，数道天雷劈在她身周，像是在警告她。
胡砂定定望着清远的方向，隔了茫茫大海，千万里之遥，又怎能见到清远山头的绿意？可她分明望见了芷烟斋前烟霞明媚的杏花。
花都开好了，芳准何日能醒来？
花会谢，可还会再开。
但人一去，再也不会回。
有滚烫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缓缓落下。
一道巨大的天雷正劈中她头顶，她浑身一震，只觉眼前光亮大盛，像是有无数虹彩流窜而过，绚丽多姿，莫可名状。
慢慢地，七彩虹光开始褪去，耳边听得一声久违的敲击铜缸的声音，“当”一声脆响。
胡砂猛然回神，茫然四顾，但见一间雪白香堂，架着神龛，上面供着三清，香炉里轻烟袅袅，无声无息地往上飘。
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房间。
她只觉浑身无法抑制的发抖，慢慢走到窗边，轻轻推开雕花木窗。“吱呀”一声，院中一群人都惊愕地望过来。
然后，五年不见的爹和娘惊呼着狂奔而来，一把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她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如今已是九十月的光景，庭中红叶翩翩，飘落如雨。胡砂常常倚在自家栏杆上，静静看着那些火红的叶片，眼前却总现出芷烟斋前明媚的杏花。
以后，是再也见不到了。
还记得刚回来那会儿，她夜夜不能寐，徘徊在香堂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想回去，又怕回去。
直到今天，她还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她砸坏了三件神器，天雷落下，本应和凤仪一样，被劈成青灰，谁能想到居然将她送回家了。
从何处来，归何处去。
这种感觉，像是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做下逆天的事，最后却侥幸生存，只余下茫然与无力。
这不是她要的结果，可她也不知究竟要个怎样的结果。
她空着两手回到家里，莫名大哥的骨灰与衣物都没带过来。只能趁着某日夜深人静，偷偷腾云飞去渝州，对着脚下万家灯火默默祈祷，希望他的阴灵能够回归，不用漂泊在外。
熟悉又亲切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紧跟着，一件暖和的小披风披在了她的肩头，娘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天凉了，怎还穿这么少？生病了怎么办？”
胡砂笑着点了点头。她没有告诉父母，自己修行了五年，早已不用吃饭，不惧寒暑，更能够唤来云雾，日行千里也不在话下。
曾经天天念叨着，想让父母看一看的绝技，到如今她却提也不想提。
娘替她拨开腮上的碎发，心疼地打量着她，目光里到底还是含了些疑惑，隔了一会儿，问道：“胡砂，这几个月你去什么地方了？我和你爹急得每天往衙门跑，就差把整个嘉兴翻过来了。你怎么又突然出现在香堂里？那身衣服……你这容貌……”
她在海内十洲过了五年，容貌、身材自然与十五岁离家的时候大异。
只是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海内十洲的五年，只是她原来世界的四五个月。她长大成人，经历了无数辛酸，只是一个春天到秋天的时间。
可她不想说，只低声道：“娘，以后我一定告诉你们。现在别问我，好吗？”
娘点了点头，欣喜地将她抱在怀里，柔声道：“等你想说再说，爹娘都不逼你。什么都比不上你能回家！能回来就好啦！”
起风了，有点凉。胡砂自己虽然不惧寒暑，爹娘可不行。
她扶着母亲进屋，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久别重逢的贴心话。娘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对了，你那门亲事……”
胡砂心头本能地一凛，张口就想拒绝，却听娘又道：“爹娘前几日才晓得，为啥那元家公子长得如此俊俏，家世又好，却愿意和咱们这种小户人家结亲。原来，他家公子生下来就是个痴子，二十多年啦，连床都不能下，完全是个废人。知道他家情况的人家，都不愿与他家结亲，就你爹傻，被人家给套住了。要不是前几天隔壁张大婶告诉我这事儿，咱们岂不是做了冤大头，把个好好的女儿推火坑里去？你爹这两天忙着和他家商量退亲的事，回头咱们再给你安排个好相公，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胡砂难免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那个纸上的绝色相公，多少次让她念念不忘，喝醉酒了拿出来在芳准面前卖弄，还经常被她拿来提醒自己要注意妇德妇德，谁知道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世事变幻无常，真令人无语。
隔了几日，爹娘再也没提与元家定亲的事，估计是办妥了。
胡砂的一颗心稍稍落下，每日只是躲在房里看书、抚琴。偶尔午夜梦回，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屋内，还觉得自己是躺在芷烟斋的瓦屋里，窗外杏花纷然如雪。
她想念那个笑若春风的男子，每夜每夜，想得刻骨铭心，心口像是被挖了一个洞，怎么也无法痊愈。
可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再也摸不到他的脸颊、手指。没有她在身边，他一个人躺在芷烟斋，会不会孤零零的？希望小乖会好好陪着他，别让他孤单寂寞。
好在，她荷包里还留着他的一卷长发，时常拿出来摩挲，贴着心口，像是他还在身边。
他不是假的，不是一个幻影，他真的存在过。
平静无波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嘉兴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胡砂正和以往一样，在屋子里看书。火盆子把屋里烧得暖洋洋的，她有点昏昏欲睡。
窗外忽然传来爹娘的争执声。胡砂如今耳力与以往大有不同，虽然他们极力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让她听了个一清二楚。
娘在怪爹：“都是你！一大把年纪了，还会被人下套！怎么定亲之前不把人家家里的情况问个清楚？惹了一屁股麻烦！上回不是说亲事已经退了吗？真要退了，怎么人家又找上门来？这事儿闹大了，你让咱家闺女的脸往哪里搁？她以后一辈子就伺候那个废人去？”
她爹很委屈：“好好，都是我的错！行了吧？你念叨了这几个月，也该够了。如今倒是想个法子推脱了才是，总怪我有什么用？”
“你去推脱！那元家来的都是大帮男人，我们女人家怎好出面？”
两人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来，最后她娘气得把手一甩，掉头走了，再也不管此事。
胡砂轻轻把窗户推开，她爹正蹲在走廊里摇头叹气。见到她，他微微一笑，低声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你定是在气爹爹给你谋了这么个烂亲事吧？”
胡砂摇了摇头：“……不怪爹爹，要不我去和他们说，回了这门亲事？”
她爹连连摆手，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烟杆，点着了，深深吸一口。氤氲的白雾顿时笼罩了他的脸。
他蹲在窗下，忽然轻道：“胡砂，你不想嫁人，是不是？”
她浑身一震，没说话。
他又道：“虽然你不说，但这几个月必然发生了许多事。何况你的容貌气质也变了许多……我想，一定是有什么剧变。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是怎样的人？”
胡砂垂下头，双手在瑟瑟发抖，她勉强笑道：“没有……爹，你想得……太多了。”
她爹喷出一口烟，低声道：“傻孩子，爹是过来人，你有什么心事，难道爹娘看不出么？是不是那人负了你？不要紧，什么也不用怕。若你不想嫁人，便跟着爹娘过一辈子吧，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比什么都好。”
她不由泪盈于眶，隔了半晌，颤声道：“不……他……没有负我……只是他已经……不在人世……我……”
她飞快转身，把脸上奔腾的泪水用袖子吸干，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哽咽的声音。
他死了，纵然留在海内十洲也没有意义，可她还是宁可每天能看到他的尸体，而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回来，夜夜叹息。
家里什么都好，有爹娘，有温暖，可是没有那个人。什么叫生离死别，什么叫孤独，她如今终于明白。
她爹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好了，不痛快的事就别去想，还记得爹以前怎么教你的？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活得逍遥快活、无愧于心，才是正道。我看你虽然伤心难过，却一直是靠自己的意志在过，这样就够啦。”
他把烟杆往地上磕磕，顺手又塞进怀里，道：“爹去见元家的人了，这次一定回绝掉。你放心就是。”
胡砂轻轻拉住他的袖子，轻道：“爹，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不太放心。”
听说元家在嘉兴很有些势力，她爹不过是个小小的火居道士，要啥没啥，万一被人欺负了，才是不值。他家独子是个痴呆，好容易谋了个亲事，当然不肯退。倘若逼人太甚，她跟着去，总比她爹一个人面对要好。在海内十洲过了五年，自保的能力还是学到的。
她爹笑道：“说什么傻话呢，你一个姑娘家怎好抛头露面？乖乖等着就是。”
他飞快走了。胡砂到底不放心，悄悄跟在他身后，脚不沾地，飘过满园的白雪，远远地，在大门处见到一群家丁，中间围着一个穿白衣的男子，看着身量修长，一把乌黑的青丝垂在肩上。
看门的吴伯赶紧奔过来，急道：“我的姑娘啊，赶紧回去！元家那个少爷来了！带了许多人呢，一群臭烘烘的男人，可别把你给擦伤了！”
胡砂盯着那个清癯的背影，微微有些疑惑，轻道：“吴伯，那个人……就是元家少爷？不是说他是个痴子吗？”
吴伯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那些人都叫他‘少爷’，说是前几天刚清醒过来，听说自己订了亲事，亲家一个劲要退婚，所以他亲自过来提亲什么的……谁知道元家搞什么把戏，姑娘还是先回去吧！别叫旁人看见……”
胡砂点了点头，犹豫着，正要转身离开，忽见那白衣男子转过身来，宝石般的眼睛，一下子就攫住了她的。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胸口，浑身的血都在瞬间冻结，动也不能动。
彼时，雪下得大了，撕棉扯絮一般。他秀美的轮廓隐隐约约，不知是被雪遮住，还是被她眼眶中打转的泪水遮住。
那人看了她很久，最后微微一笑，像春风拂过脸庞似的，他柔声道：“胡砂，我找到你了。”
她吸了一口气，只觉双手被他握住。他的手温暖而且有力，像捧着两朵兰花一样，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捧着她的手。
周围的人说什么，做什么，她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他将她两只手掌摊开，看了一阵，才笑道：“看样子，我未来的夫人是长寿相，一生平安喜乐，不知流年。”
胡砂的睫毛猛然一颤，两颗泪水滚了下来。
爹在后面急急说着什么，他带来的家丁们也吵吵嚷嚷的，一刻不得安静。
她却张开双手，扑进了他怀里。

第二十一章
元家的那个独子忽然醒了，完全清醒了，一夜之间从不能下床、不会吃饭穿衣的白痴，变成了一个聪明绝顶的儒雅男子。
整个嘉兴都轰动了，有那好事的人趴在元家围墙上偷看过，见到了传说中元家公子的容貌，竟比那画上的还要美三分。
一时间，有女儿的人家纷纷扼腕，悔不当初，早知不要对他家避如蛇蝎，不然自家女儿早就成就了一段良缘。
元家的人也在扼腕，早知道儿子那么快就会天神附身似的醒过来，当初胡家那个老道过来要求退婚，就不该咬死了不松口。这下好了，门不当户不对的，要娶个小户人家的女儿做媳妇。听说那姑娘还失踪过一段时间，保不准在外面有过什么风流事，让他们元家的脸往哪里放呢？
扼腕归扼腕，那醒过来的宝贝儿子自己跑到胡家去提亲，胡家人一见他这等天人之资，哪里会放过，忙不迭地答应了婚事。
不娶也得娶了。
而事实上，元家公子去胡砂家里提亲之后，当晚胡砂就摸到了元家公子的卧房。
她一时还不敢进去，只蹲在门口，瞅着窗户上摇曳的烛火发愣，只怕下午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觉，就像眼前不可捉摸的灯光，说不定下一刻就会熄灭。
不知蹲了多久，窗户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元家公子的模样是准备睡觉了，头发披散在背后，裹着一件宽松的丝绵牙白长袍，倚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窗下的“小贼”。
胡砂喃喃叫了一声：“师父……”
那张脸，那种神态，那眼神……若说他不是芳准，打死胡砂都不信。
他拍了拍窗台：“进来说。”声音低柔，与芳准略带少年稚嫩的声线不同。
其实仔细看，他长得虽然与芳准一模一样，但……怎么说呢，看着更像是长大以后的芳准。
原本芳准外貌一直停留在十七岁，虽然气质上超然脱俗，却难免带了些稚气。这元家公子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原本那丝稚气全无，犹如刚打磨出的上好白玉，令人移不开视线。
胡砂不知怎么的就翻窗爬了进去，落地之后有点尴尬，把手放在唇边咳了一声，还不太确定：“师父？”
他微微一笑：“是变了许多，不怪你疑惑。”
说罢，转身给她倒茶，先用滚水将茶杯冲洗一遍，倒入茶盘。这个小动作是芳准的习惯，泡茶前喜欢先用滚水烫一遍杯子。
她心头一动，视线慢慢模糊起来，走过去抓住他的袖子，捏得死紧，像是怕他马上又要散开一样。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正要说话，忽听她轻道：“这不是梦吧？真的不是梦？师父，你……还活着？”
两颗大眼泪挂在她下睫毛上，不敢滚下来，只在那里转。和下午初见一样，她面上挂着伤心欲绝又不敢相信的神情，芳准张开双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我现在不是已经站在你面前了吗？傻孩子。”他低声说着，替她将耳边的长发拨到耳后，又抓着袖子替她擦眼泪。
胡砂死死攀着他，两条胳膊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开始疼痛。
这种疼痛提醒她，面前的人是真实的。他没有死，真的活了，来到了她的世界，成为一个凡人。
胡砂揉了揉眼睛，脸颊上还挂着泪珠，唇角却已经笑开了，带着一丝鼻音问他：“你……怎么会变成元家的公子？师祖……还有师兄他们知道你来这里吗？你怎么又活过来的？你在芷烟斋的身体……”
她一连串问了许多，芳准索性用一根手指点在她唇上，将她一肚子问题给压住，轻笑：“慢慢来，咱们慢慢的，时间还长。”
这位元家公子生下来就是个痴子，不会说话，不能动，就这么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年，除了有呼吸之外，与死人无异。
他又是独子，元家老爷后来娶了好几个妾，在子息上却十分单薄，再也生不出孩子来，故而这个无能的痴子始终是他们心头的痛。
若不是这样，他们这等人家，儿子又生得俊美，怎会与一个火居道士结亲呢？
胡砂她爹也傻，只看到了画像就欢喜得很。其实那画像是大价钱请来的画师所绘，元家公子从未清醒过，画师自然只能加上自己的想象，描着轮廓把他画成一个绝世美人。
若非如此，胡砂早先在清远见到芳准，便一下能认出他正是画上的那个相公。
此事要从芳准成仙开始说起。
他百岁成仙，过天劫，将肉身凡胎脱去，升为仙人之体。但肉体脱离得不干净，留了一魄在凡胎之中，竟然转世投胎，成了元家公子。又因体内只有一魄，二十多年来只能活得像个痴子。
当日凤仪在他心中种下同殇印，吸干了体内鲜血，仙人的身体是活不成了。他的魂魄本该归入地府，另行转世，奈何三魂六魄缺了一魄，冥冥中游荡了许久，自动跑来寻找剩余的一魄。等再睁开眼时，已经成了元家公子。
“我醒来之后，立即发觉这具身体乃是成仙之前脱离的凡胎。想不到，兜转了许久，到底还是要做回凡人，陪你一起。”
他笑着，宝石似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将她的手轻轻一捏。
胡砂不由想起在五色涧，面对着夭灼桃花，他说要陪自己一起做凡人的事。彼时此时，心境已然不同，再也没有了患得患失，心里只觉幸福喜乐。
“我们可以一起修行，一起做仙人。”她到底不愿他为了自己放弃仙人的身份。
他却摇了摇头，轻道：“做了三百年的仙人，已经累了。有限的生命才值得珍惜，否则你我日后老夫老妻，当真要两看两相厌了。”
又是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
胡砂无奈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两人都是一笑。
“说说你吧，你怎么回来的？”芳准握着她的手，柔声问，“我醒来之后，听闻自身为了定亲的事闹得不可开交，于是要来画轴一看，居然是你。得知你已经回来，真不敢相信，立即就去找你。没吓到你的家人吧？”
胡砂怔了一会儿，慢慢将自己如何去找青灵真君，如何将他封在冰中，如何又将神器毁坏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也不知怎么会突然回来，莫非是天神得知此事，故而特意将我送回？”
芳准眉头微蹙，低声道：“不会。九天诸神任性者居多，那一道雷，当真是来劈你的，为着你毁坏神器。只怕你会回来，是因为青灵真君死了，既然是他将你拉去海内十洲，他丢了命，你自然也要被送回来。”
胡砂摇了摇头，忽然想起凤仪在死前说的那句“苍天不公”。
死了很多人，最后连为天神办事的青灵真君都死了，九天之上却没有任何反应，不闻不问，始终默然又高傲地注视着凡间的一切。
只可怜了莫名，死得当真莫名其妙。
更可怜了凤仪，被折磨成了疯子，灰飞烟灭，连轮回都不会再有。
这一切恩怨，又要向谁诉说？谁能懂？
卑贱者的性命，或许就是用来践踏的。
胡砂闭上眼，面前仿佛浮现出凤仪似笑非笑的脸，眉目如画，那神情，凉薄并着狠毒，像是在说：我看你以后要怎样“幸福”地活下去。
她睁开眼，再闭上，最后缓缓睁开，凤仪的影子消失了。
无论如何，总是要活下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肩头、心底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疲惫得很。
芳准将茶送到她唇边，轻笑：“不要皱眉了，过几日你我便要大婚的。想来你以前喝醉了只管我叫‘相公’，倒也不是毫无缘由。”
胡砂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昏天暗地，脸涨得通红，手指颤抖着指向他，却说不出话来。
芳准将木制雕花窗推得更开，庭院里一株梨花树，冰清玉洁，正要绽放的花苞，幽香微吐，皎白似雪。
他忽然道：“胡砂，我们一起过下去，只做最卑微、最快活的凡人。我们俩一起。”
说罢，回头笑吟吟望着她，灯光跳跃，他面如冠玉，双眸似水。
胡砂情不自禁，手中的茶杯翻倒在桌上。
那日芳准偷偷下山喝酒，回来的时候不光带了十几个酒坛子，手上还提着一个死人。
看门弟子见到便忍不住惊讶：“师叔！怎么带个死人回来？”
他拽着那人的头发，把他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脸一亮，道：“哪里像死人？分明还有气。”
这动作大了，那人发出一个哼声，稍稍一动—果然不是死人。
凤狄那孩子正在芷烟斋里练入定，听到师父回来的声响，便没精打采地出去迎接。
“师父，您回来了……”话没说完，一个臭烘烘的东西就朝他扑来。凤狄急忙用手接住—沉甸甸的，是个人，比叫花子还脏还臭的人。
他吓得急忙要丢出去，却听芳准吩咐道：“把他洗洗干净，找件衣服换上，醒了就带他来见为师。”
凤狄为难又嫌弃地看着手上那个叫花子一样的人，隔了半天，只能说个是。
好容易打来热水，把那人一身脏衣服脱了，狠狠擦洗个干净，连洗了三遍。这时再把他湿漉漉的头发拨开，仔细一看，居然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似是病得很严重，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裂得不成样子。
他取了点棉花，蘸水朝他唇上轻点，见他眼皮颤动，似是要醒过来的模样，便低声道：“你觉得如何？哪里难受吗？”
少年忽然睁开眼来，双目漆黑，竟犹如寒冰幽谷一般，上下将他打量一番，并不说话。
凤狄被他看得一愣，这个人，有着与狼狈模样绝不相同的眼神。
“这里是仙山清远，我师父是仙人，是他将你带回来的，你不用怕。”
他轻声安抚，一面取了一套自己的衣物给他换上，手指不小心触到他赤裸的肩膀，那少年反应奇大，剧烈地一缩，露出警戒并着痛恨的神情。
凤狄又被他吓了一跳，到底忍不住脾气，急道：“你干吗？我又不是要吃人！”
少年没说话，自己飞快把衣服穿好。他身量修长，却比凤狄瘦许多，那衣服十分宽大，松垮垮的，越发显得他清癯如削。湿漉漉的长发是散开的，斜斜拢在一边，露出一个雪白的侧面，鼻梁挺秀，睫毛长翘，俊秀得像个女孩子。
凤狄先是翻了个白眼，但见他长得漂亮，心里又忍不住想与他亲近些，正要说话，忽听他低声开口道：“你不是说是你师父带我来的么？你师父在哪里？”
声音略有些沙哑，却带了一丝慵懒，撩人得很。
凤狄在肚子里抱怨一声，不太喜欢他这种不客气的态度，嘴里却道：“你……你跟我来。”
芳准正在屋里看书，见凤狄带着那少年来了，便放下书，微微一笑。
“醒了？你身上受了许多伤，我替你治了一下，现在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
少年还是不说话，双目亮得惊人，定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道：“你就是青灵真君？”
芳准一愣：“不，我是……”
“我师父是芳准真人！你乱说什么？”凤狄向来护师，赶紧跳出来澄清。
少年眸光微动，垂下头，又道：“那……请问真人知道青灵真君在何处吗？”
芳准摸着下巴，将他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一阵，道：“青灵真君虽然设殿玄洲逍遥山，不过很少待在那里，他向来是居无定所、四处云游的。我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认得他，找他何事？”
因着彼时海内十洲有邪教盛行，号称“屠神杀仙”，专门埋伏在散仙聚集处作乱。那些没什么道行的小散仙很容易就丢了命，厉害的散仙虽然不怕这些作乱者，却也嫌麻烦。
这位少年来历不明，浑身是伤，有妖兽撕咬抓挠出来的，也有锄头、铁铲之类的工具砍出来的，只怕不是什么善类。
到底还是小心为上。
少年垂头不语，开始装哑巴。
凤狄急道：“喂，我师父在和你说话呢！”
他像没听见一样，低着头，睫毛像浓密的小扇子，微微颤抖。
芳准笑道：“你既然不肯说，也没关系。先住下来吧，你受了伤，虽然用法术治愈了，但对身体仍是个不小的损耗。凤狄，你带他去后面，收拾一间瓦屋给他暂住……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我忘了。”
芳准也不在意：“凤狄，安顿好了之后，再去山下买些吃的。你……饿了吧？”
少年依旧沉默。
芳准不再多说，挥手让两人出去了。
凤狄对这个不知好歹的少年很不满意，路上一个接一个的白眼丢过去。待帮他收拾好房间，正要推门出去，忽听他在后面低低说了一句：“谢谢你。”
其实他人也不坏吧。
凤狄再次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许多好吃的。
少年就这样住下来了。
他很虚弱，根本不能出芷烟斋，外面的风雪会把他打折。他也很安静，能两三天不说一句话。
可谁也不能忽视他的存在，就算他不说话，像个影子。
他的眼睛太美，也太亮，总是沉默而专注地打量这里的一切，带着一丝少年人的好奇，还有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谨慎与沧桑。
他对自己的一切都闭口不谈，芳准也不问，倒苦了凤狄，想问不敢问。
少年住了大约有十天左右的时间，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好像折一下就会断。
他总喜欢倚在窗下，将落在窗台上的杏花拿在手里把玩。
外面的杏花开得如火如荼，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袍子，肌肤晶莹，在阳光下像是一尊玉像。
凤狄原本专心听芳准讲咒语，眼神却始终忍不住要往那里飘。
若不是那天脱了他衣服给他擦洗，他真不敢相信这人是个男的。他们都说芳冶师伯的女儿白如师姐长得好看，是少见的美人，不过凤狄觉得她连这位神秘少年的一半都不如。
正想得出神，忽听芳准说道：“……如何，记住了吗？”
凤狄登时一阵尴尬，张口说不出话来。他根本没在听师父讲咒语！
芳准向来不责备弟子，他不专心听讲，他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种神情是很折磨人的，凤狄的脸羞愧得红了。
后面那个少年忽然说道：“好像没什么难的，可以背。”
他叽里咕噜地背了老长一串，都是拗口生硬至极的咒语，居然一个字也没错。凤狄听见自己下巴脱臼的声音，就连芳准也有些惊讶，奇道：“不简单，你居然听两遍就能背了。那这段呢？”
他又说了一串更长的咒语，第一遍说得比较慢，第二遍快了一些。
那少年立即重复了出来，跟着笑了笑，眉头舒展开：“怪有意思的，是咒文吗？”
凤狄说不出话，芳准倒是眼睛一亮，走过去笑道：“真是不错。如何，想做我的徒弟吗？”
师父！凤狄大吃一惊，他怎么能收一个才见面又来历不明的人做徒弟？
少年低头道：“不，我也该告辞了，我得去找青灵真君。多谢仙人这些天的照顾，我感激不尽。”
芳准目光柔和，轻道：“你这样子离开，还会被人欺负的吧？我在林中见到你的时候，那几个男人是要……”
“别说！”少年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芳准不再说下去，将声音放柔，道：“学点防身的功夫，日后也好不再被人欺负。似你这般性情的孩子，应当懂这个道理才对。”
少年深深吸了几口气，激动的神情才渐渐平复。他跨出窗户，对着芳准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参见师父。”
他居然真的拜师了。
凤狄忍不住低声道：“师父，他的来历……”
芳准摇手打断他，温言道：“我可以不问你的来历与姓名，但你得告诉我找青灵真君做什么？我听你的口音，似乎也不是这里的人，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少年低头想了一会儿，小声道：“好，我说。但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请你过来。”
“师父，小心有诈！”凤狄见芳准毫不怀疑地走过去，赶紧提醒他。
不过好像他的提醒没人当回事，他家师父艺高人胆大，因此反而活得分外坦荡诚实，万事只能让他这个苦命的徒弟来扮黑脸，真真郁闷。
两人在杏花树下说了很久，最后那少年朝他恭恭敬敬地一揖，掉头走到了凤狄身边。
芳准的神情是从未见过的严肃，他说道：“凤狄，你先教凤仪如何入定，为师有事要出去。回来验收成果。”
凤仪？凤狄又是一愣，紧跟着便反应过来是师父给这位师弟取的道号。他仪容俊秀，果然当得起“仪”这个字，但这可不代表自己得接纳他。此人神神秘秘，又高傲得紧，脾气很不对他胃口。
当然，最关键的理由，是他居然听了两遍就能记得那么拗口的咒文。
凤狄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凤仪面带笑容地走过来，朝他作揖，口中恭恭敬敬地称道：“师兄。”
凤狄心里那丝反感突然又没了，做师兄的感觉并不坏。他咳了一声，摆出正经严肃的脸来，正色道：“师父叫我教你入定，现在就开始吧！”
无论如何，做凤仪的师兄是件轻松愉快的事情。
不管教他什么，他都学得极快。凤狄一直觉得自家师父是世上第一聪明的仙人，那么凤仪在他心里就是世上第一聪明的凡人了。
那个下午，他教得非常痛快。又痛快，又烦恼。偶尔想起他这么聪明，只怕不出几年，所学就要超越自己。他便想当真落到这种地步可不行，自己好歹是师兄，比师弟还差劲岂不成了笑话？
眼见凤仪入定成功，一声不吭，他索性也盘腿同坐，与他一起凝神，进入大畅快的入定境界。
那天下午，师父去做了什么事，他先时不知道，后来还是从别的弟子口中听说的。
为了收凤仪做弟子的事情，师父与师祖大吵了一架。据说，师祖坚决不同意凤仪入门，师父却坚持，两人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师父回来的时候，罕见地带着一丝怒容，整整两天，除了教导他们修行，一句闲话也不说。
那个时候，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过了很多很多年，他才明白师父与师祖当年的争执到底为了什么，只是明白得却太晚了。
在师父的坚持下，凤仪成了真正的清远弟子，从此同门两个师兄弟展开了彼此间的良性竞争。
今天你入定了两个时辰，那我就来三个时辰。你背了两种口诀，我就背四种。
芳准显然对这种良性竞争感到满意，又因着他俩进度特别快，他教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清远弟子提到芳准师叔家里的两个弟子，都要吐舌头啧啧赞叹，私底下给两人取个绰号，叫“修行狂人”，一个月学的东西抵得上别人学一年。
十年的时光像流水一样哗啦啦流过，原先那个苍白俊秀，像女孩子一样柔弱的少年人也长成了长身玉立的青年。
凤狄时常迷路，不自觉就跑回芷烟斋，每次都能见到不同的女弟子来找凤仪聊天说笑。他人生得美，又爱笑，说话还特别好听，年轻的女弟子们都喜欢他。
待女弟子们走了之后，凤狄难免要担忧地拉他说话：“凤仪，你我如今修行方是首要根本的，那些儿女私情，最好不要沾染，省得误了修为。”
凤仪于是笑得特别无辜：“哪里，师兄说笑了。都是她们来找我说话，难不成让人家干站着么？”
他说得也对，凤狄只好说：“总之，与女弟子，特别是那些小辈的，最好注意一下言行。”
凤仪淡道：“师兄是说我轻佻了，我明白。以后再不与她们说笑便是。”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十年相处，他对凤仪的性子也算摸得清楚。他平日里看着一团和气，笑眯眯的，实际上心里是极傲气的，不容任何谬误，包括他自己，也不容任何轻视，哪怕只是师父的一句玩笑话。
凤狄叹道：“我是为你好，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凤仪笑了笑，幸好，他还知道谁是真对他好。
“我知道的，多谢师兄。”
凤狄拍拍他的肩膀，很是欣慰。
后来清远的名声越来越大，每天上山拜师的人多得像蚂蚁，可收进门的徒弟却越来越少了。
有一天芳凝师伯领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姑娘上门，说自家弟子已经收得太多，这个小丫头就让芳准暂时收下。
芳准在外面与芳凝说话，他俩就躲在门口偷看，见那小姑娘长得明媚秀丽，凤仪不由轻声笑道：“多个这样的小师妹也不错。”
凤狄压不住好奇，探了大半个脑袋去看，刚好那姑娘也转头过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凤狄有点尴尬，对她友好一笑，那女孩子的脸却红了，慢慢垂下头去。
凤仪说：“师兄，她好像看上你了。”
凤狄斥责道：“别胡说！”他自己的耳朵也有点发红，自觉这样偷看很不好，索性站直了身体要走。
刚好芳准在里面说话：“我已收了两个弟子，只怕忙不过来。还是等这两个孩子能独当一面再说吧。辜负了师兄一番好意，过意不去。”
芳凝只得带着那小丫头走了，凤仪见凤狄怅然若失的神色，便笑道：“不如去求师父，把她留下？”
凤狄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后来，那女孩子拜了芳冶师伯的一个弟子为师，取了个道号叫“曼青”。又因为当日芷烟斋的惊鸿一瞥，她竟缠上了凤狄，搞得他躲避不及，这就是后话了。
只是经过这事，凤狄偶尔也会想，如果真多个小师妹，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那时候他修行时间不长，难免有心浮气躁的时候，曼青那事让他有些想入非非，自己知道不对，偏又排解不了，只好去找凤仪聊天。
走进杏花林，远远地便见凤仪倚在一棵树下打坐入定。只是姿势有点不对，背靠在树上—这家伙居然在入定的时候偷懒睡觉！他发笑一阵，快步走过去要吓他一吓，刚走到面前，凤仪整个身体猛然一颤，像是遇到什么极可怖的事情一般，忽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脸色煞白，大口喘气。
凤狄自己反倒被吓了一跳，急道：“怎么了？”
凤仪倏地转过头来，怔怔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妖魔鬼怪。过了很久，他的神情才渐渐平静，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低声道：“不……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
凤狄笑道：“这青天大白日的，做什么噩梦？凤仪，你还记得那个曼青吗？”
他却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自己出了一会儿神，听他连声叫自己的名字，才急忙转头说道：“什么……什么曼青？”
说罢，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师兄，你还念着她？既然对她有意思，索性禀明师父，成全你二人就是了。”
这话说得不太好听，凤狄原本有一肚子的心事想跟他说，反倒被堵得说不出来，板着脸走了。
自那之后，他不由自省，警觉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从此见到曼青更是要摆出一张冷面，半个字也不肯多说。慢慢地，那烦躁的心事好像也渐渐沉淀下去，恢复到了往日的平和。
凤仪却渐渐有点不对劲，时常精神恍惚，几个月而已，原本丰润的双颊便凹了下去，脸色又变成了初来时的那种苍白。
他常常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凤狄因着上回自己想找他谈心事，反而被一句难听话堵了回去，很是介怀，这次只当他也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心事，于是故意当做不知道，也不问他。
师父芳准更是个马大哈，他能顾好自己就很不错了，哪里能体会到徒弟们纤细敏感的心情变化？
某日接了破军部的一个除妖任务，师父带着他二人出门，权当练习降妖除魔之术。
凤仪一路上都神情恍惚，很不在状态，结果在除妖的时候果然出了问题，只顾着面前的妖，却忘了身后的，若不是芳准出手及时，他险些便要被那虎妖一口把身体给咬断。
事后，芳准责备了他一顿，凤仪只是低头不语，心不在焉的模样。
芳准于是有些恼，说：“你若不愿在这个修行上花心思，索性早些与为师说。也省得白白出一趟门，真当是游山玩水么？”
说得凤仪猛然抬头，定定看着他。
很多年之后，凤狄回忆起他那时的眼神，心中竟忍不住酸楚—像是有无数话要说，却被人告知拒绝倾听的眼神。
凤仪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后来……他似乎变了许多，又似乎没变，依然爱笑，依然会说很多甜言蜜语。
再后来……胡砂来了。
再再后来……他们又都离开了。
最后……凤仪成魔了。
某天，他用那双血色的双眸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时候，凤狄终于醒悟到，曾经那个能与自己分享心事、欢畅说笑的师弟，再也回不来了。
“你们什么也不懂。”凤仪是这样说的。
是的，他真的什么也不懂，亲手把一个人推进了火坑。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他愿意去听，去问，去关心，一切还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然而，就算他一遍一遍在心里问自己，也没有人给他答案。
他的一生，注定活在悔恨中，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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