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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作者：池翎
内容简介
 贺枕书家道中落，被远嫁给僻壤山村里一个病弱木匠冲喜。 裴长临出身木匠世家，可惜天生体弱多病，连个斧头都拿不起来。 成婚当晚，裴长临与贺枕书约法三章：互不干涉，互不打扰，对外装出恩爱模样，等他死后，便给他一笔银两，还他自由。 被兄嫂强迫嫁来的贺枕书：好好好。 没过多久，裴长临果真病死。贺枕书帮着操办丧事，可丧事办完一睁眼，他回到了出嫁当日。 更不幸的是，他还继续经历了第二世，第三世 听着裴长临第无数次气若游丝地嘱咐他：银两要放好，路上要小心，以后要保重 贺枕书：累了。 . 再次重生，贺枕书决心改变一切。 他对裴长临一反常态，体贴入微，事事小心，把家里家外都操持得井井有条。 而这一次，裴长临不仅没死，还意外治好了病。 看着自家夫君身体一日比一日好，家中一日比一日富裕，被誉为鲁班再世的名声传扬千里，慕名而来的人踏破了门槛。 贺枕书摸了摸隆起的小腹，心里直犯嘀咕。 这次好像有点努力过头了。 病弱木匠攻x软萌美人受 *日常流种田，家长里短，先婚后爱，双儿受可生育设定，后期生子。 *感情线和事业线并重，架空朝代，金手指很大，考据党慎入。 同世界观背景种田文推荐专栏《穿成锦鲤小夫郎》，后期会有角色客串，但没看过也不会影响阅读本文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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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夏之交，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
夜里一场春雨将土地冲刷得湿润松软，庄稼汉们省了浇地的功夫，三三两两蹲在田埂边闲聊。
“哎，听说裴家娶了个新夫郎？”有人起了话头。
“那可不。”身旁同伴答道，“你前几天去镇上帮工没见着，裴家办婚事那排场，邻村的都赶来凑热闹了。”
“裴木匠对他家那小病秧子真是没得说。”
裴家如今当家的是村里有名的木匠，十里八村都喊他一声裴木匠。这次娶亲的，是裴木匠家的小儿子。
那裴家小子是个早产儿，出生时难产害死了娘，自己也落下病根。从小到大，半点重活干不得，吹个凉风都能烧上三天。
可裴木匠从没嫌弃过，这些年汤药不断，硬生生把人拉扯到了十七。
眼看到了能成亲的年纪，还到处张罗着要给儿子相个媳妇。
“人家裴木匠说了，这叫冲喜，办得越热闹，喜气儿越足。”那人继续道。
“就裴家小子那废物身子，冲喜能顶什么用？”
插话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庄稼汉，皮肤晒得黝黑，嘴里叼了根干草：“不知道哪儿听来的破规矩。”
他语气不大好，前者揶揄一句：“刘老三，不就是你托人说媒被裴家拒了嘛，还没消气呢？”
乡里前些年遭过水患，连着三年收成都不好。周边几个村子一个赛一个穷，也就裴家仗着有个祖传的木匠手艺，日子过得不错，年前还盖了几间瓦房。
这条件，就算嫁过去要伺候那重病在床的夫婿，也是不亏的。
因此，在知道裴家要娶亲时，村里不少有姑娘双儿的人家，都托了媒人去说亲。
刘老三就是一个。
这刘老三家里也穷，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他家姑娘生得好看，干活还勤快。这些年，想娶他姑娘的人不少，可刘老三骑驴找马，出了名的挑剔。
这还是他头一回主动托媒人说亲，听说还送了点礼。
谁知道，裴木匠想也不想就把人拒了，说他在寺里求人算过，要娶个生辰八字合得上的，差一时半刻都不成。
刘老三平时最好面子，直到现在，提起裴家都没什么好脸色。
见别人又拿这事笑话他，他呸地吐了嘴里嚼着的干草，用脚一碾：“谁乐意和他家说亲，那病秧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瞧着没几年能活，我哪舍得把闺女嫁进去当寡妇！”
这话一出，对方脸色变了变：“刘老三，你说的这是什么晦气话，人裴家才刚办完婚事……”
“我说错了吗？”刘老三脾气爆，当即骂开了，“开春到现在，那病秧子就没出过家门，听说成亲前两天还烧得下不来床，谁知道还能撑多久。”
“保不准那新夫郎嫁进去，没几天就要守寡！”
“——汪汪！汪汪汪！”
刘老三话音刚落，后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狗吠。
众人循声望去，一条半人高的大黑狗忽然从田间冲过来，一路跑一路狂吠，转眼就到了近前。
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刘老三就被狗扑进了旁边的麦田里。
“汪汪汪，汪汪！”
大黑狗仗着体型大死死把刘老三按在地里，后者怎么也推不开，登时吓得腿都软了，大喝：“谁、谁家的狗，快滚，滚开——”
田间一片混乱，谁也不敢上前帮忙。
“哎呀！”
远处响起另一道惊呼。
那嗓音清亮而陌生，众人回过头去，看见了那向他们小跑而来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粗布衣，头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个髻，正是再寻常不过的农家子打扮。
可他肤色极白，模样清秀漂亮，在这田间地头惹眼得甚至有些突兀。
人群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这狗好像是裴家的吧？”
裴家的确养了条看院子的大黑狗。
听说是裴木匠从山里捡的，一直给他家那病秧子养着。也不知这狗崽子是不是有狼的血脉，捡回来时还是个小不点，几年过去越长越大，皮毛黑得发亮，站起来快有半人高。
他们这些汉子看了都发憷。
既然是裴家的狗，这个瞧着有点面生的少年，多半就是裴家那新夫郎了。
果然，少年跑到田埂边，喊道：“大黑，回来！”
众人眼睁睁看见，原本气势汹汹的大黑狗立即不再吠了。它从刘老三身上跳下来，摇着尾巴，嘤嘤呜呜就往少年怀里钻。
少年身形纤细，被狗一扑差点没站稳。他摸了摸大黑狗的脑袋，才看向还狼狈躺在地上的刘老三：“叔，您没事吧？”
刘老三整个人都吓懵了，头发衣服乱糟糟的全是杂草和泥土，狼狈得跟去泥地里打了个滚似的。他下意识张口就想骂，可瞧见那气势汹汹的大黑狗，又缩了回去。
“管、管好你家狗！”
“是是是，我管。”少年态度十分和善，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又做出一副纳闷模样，“说来也怪，大黑平时听话得很，不知道刚才听见了什么，忽然就往这边跑，喊都喊不住。”
刘老三一愣，又仔细瞧了瞧，终于认出了这条狗。
也意识到面前这人是谁。
他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蓦地起身，大喝：“我、我还能说什么，你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少年站在田埂高处，神情无辜：“我说什么了？”
少年其实生了一副很讨喜的模样，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透着股说不出的灵动。尤其当他这般看向什么人的时候，像极了某种温软无害的小动物，叫人不自觉心都软下来。
刘老三张了张口，那些到了嘴边的呵斥和谩骂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此时，他们身边响起另一个声音：“阿书。”
声音是从旁边的树下传来的，众人这才发觉，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身形很高，但消瘦得过分，瞧着竟比眼前的少年还要单薄一些。
在场的都认识，是裴家那小病秧子，裴长临。
人一旦病得久了，精神气儿就会受损，何况裴长临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病。那具从小靠汤药吊着命的躯壳，仿佛已经被抽空了生命力，站在那儿不出声时，甚至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在做什么？”他问道，说话时气息不足，没什么力气的模样。
“夫君，你来啦！”少年眼神亮起来，“没做什么呀。不是让你让你在村里等我吗，走过来累不累呀……”
他说着话，领着狗朝对方走过去。
“你——”
刘老三还想说什么，可那大黑狗忽然回过头来，朝他叫唤两声。
刘老三心有余悸，又蔫了。
“回家了。”
裴长临压根没在意田埂上的那群人，淡淡留下这句话，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哎，夫君，你等等我！”少年连忙加快脚步。
少年身姿灵动，一阵风似的，很快跑到裴长临身边。
也不怕后头还有人看着，毫不避讳地去牵他的手。
许是常年卧病在床，裴长临性情出了名的孤僻，对谁都没好脸色。但被少年这么抓着手，竟也没甩开，任由对方牵着他往前走。
两人慢慢走远，几个庄稼汉收回目光。
有人感叹：“原来那就是裴家的新夫郎，成亲那天没见着模样，长得是真好看。”
“可不，听说嫁来前在县城是做少爷的，还读过书。”
“难怪了，瞧着就和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
众人议论纷纷，只有刘老三带着满身的泥土和杂草，满心憋闷无处发泄。
“好什么好，还不是嫁了个病秧子。”他呸了一声，转身往田间走去，还刻意扬高了声音，“这辈子啊，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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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村外一望无际的青青麦田，两人从一条石板小路进了村子。
前后无人，裴长临停下脚步，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放手。”
贺枕书没松手，还乐呵呵地笑了下：“是你说在外头要装得恩爱点，好应付你爹，怎么，害羞啦？”
裴长临用力把手抽了出来。
“你刚刚是故意的。”裴长临道。
贺枕书眨眨眼：“你看出来了？”
他浑然没有被人戳穿的窘迫，坦荡道：“谁叫他乱说话。你就是脾气太好，这种人早该被教训了。”
说的就是那刘老三。
背地里说人坏话也不知道小声点，正巧被遛狗路过的贺枕书听见，可不得教训一下？
裴长临眉头微蹙：“可万一把人咬伤……”
贺枕书：“才不会呢，大黑知道分寸的，对吧？”
他弯腰摸了摸大黑的脑袋，后者“汪汪”叫着，尾巴摇得飞快。
裴长临摇摇头：“你刚来村子就和邻里闹得不愉快，以后——”
“裴长临。”贺枕书直起身，不悦地皱眉，“我在帮你出气，那些人那么说你，你都不生气的吗？”
裴长临顿了顿，别开视线：“他们也没说错。”
他轻轻咳了两声，不再说什么，抬步朝前走去。
贺枕书望着对方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声嘟囔：“还是这样。”
这不是贺枕书第一次嫁来这村子。
自家道中落后，贺枕书唯一的心愿，就是给自己枉死狱中的爹爹洗清冤屈。可贺家原本只是一介书商，家中又因书肆查封欠下大笔钱财，没有证据，伸冤不过天方夜谭。
他那兄嫂只想安稳度日，甚至不惜将他从县城嫁来这偏远僻壤的山村，想让他死了这条心。
第一次嫁来时，贺枕书百般不愿，最终是被人架着进了裴家。可他没想到的是，裴长临并未强迫于他，而是心平气和与他谈起了条件。
这病秧子自知活不长，不愿认下他爹自作主张给他说的这门亲事。他与贺枕书商量，两人假扮夫妻过上几个月，等他死后便给他一笔钱财，还他自由。
贺枕书求之不得。
那一世，裴长临的确在他嫁入裴家的三个月后撒手人寰。贺枕书好心帮着裴家料理丧事，谁知丧事办完，再一睁眼，他竟回到了出嫁的那一天。
就是从那时候起，他陷入了这个永无止境的轮回。
无论他如何应对，是留下还是逃走，只要裴长临一死，他都会回到出嫁当日，重复过去经历过的事。
如今，已经是他经历的第五世。
“喂，你就要回去了？”贺枕书望着前方那高挑消瘦的身影，喊了一声，“难得今儿天气这么好，多晒晒太阳吧，对你的身子也好。你总是在床上躺着，哪能……”
“贺枕书。”裴长临脚步一顿，声音冷了许多，“我们说好互不打扰，别做多余的事。”
“可——”
他话没说完，裴长临忽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他撑着身旁的土墙，苍白的指尖沾染了灰，随着咳嗽声颤抖不止。
贺枕书连忙上前扶他。
裴长临一咳起来就止不住，消瘦的脊背深深弯下去：“没……咳咳，没事……你放开……”
他们已经成亲好几天，虽然对外装作恩爱夫妻，但裴长临私底下始终刻意与贺枕书保持距离。就像现在，没想着自己，先侧身想躲开贺枕书的搀扶。
可病重的人哪有什么力气，贺枕书没理会他这点微末的反抗，扶着人到路边坐下。
“互不打扰，你以为我不想？”
裴长临急促地喘息着，贺枕书帮他在后背轻轻顺气，小声道：“真当我愿意管你似的，小病秧子。”
他已经试了许多次，无论怎么应对，他都走不出那轮回。
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那就是让这病秧子别再死了。
“不想让我管，你就自己争气点。”
贺枕书注视着对方那因为过分消瘦而轮廓极深的侧脸，以及唇边咳出的点点血沫，轻轻叹气：“别让我再来一次了。”

第2章
贺枕书陪着裴长临在路边歇了好一阵，才扶着人慢慢往家里走。
重活几世，他对裴长临的病了解得很。
这人是先天不足，心气虚损，寻常汤药很难根治。如果从小就好生调理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可惜这僻壤山村找不出什么好大夫，这些年裴家尽力求医，却收效甚微。
如今的裴长临身子亏空得厉害，汤药难以回天，正因如此，裴家才会选择办婚事冲喜。
不过，冲喜自然也是没用的。
否则贺枕书就不会这么三番两次的重回过去。
裴家在村子最西边，新修的瓦房外有石头泥块砌成的围墙，门口种着一棵高大的槐树，据说比裴长临祖父的年纪还要大。
二人走到门口，听见虚掩的院门内传来了声音。
“怎么又没把栅栏关好，鸡都跑出来了！”
尖细的女声伴随着院子里的鸡飞狗跳响起，大黑蹭地躲到贺枕书身后。贺枕书眨了眨眼，犹豫地看了眼身边的人。
裴长临的表情也有些迟疑，不等他们做出反应，院门忽然被人打开。
出来的是个瘦瘦高高的汉子，庄稼汉打扮，模样生得不差。他怀里抱着个木盆，里头满满当当放着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
“哎哟！”
他出来得有些仓惶，被门槛绊了一下，随后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两人：“回来啦，你们——”
一只草鞋从院子里扔出来，汉子躲闪不及，被正正砸在后脑勺上。贺枕书连忙拉着裴长临往旁边躲，省得被院子里那位的怒火波及。
第二只草鞋紧跟而至，汉子连忙躲开，冲里头喊道：“媳妇，我去溪边洗衣服，你别生气了！”
说完，急匆匆跑了。
贺枕书：“……”
“每次做错事就跑，混账东西，说你几次了——”女人斥骂着追出来，话还没说完，看见站在门外的两人，又止了话头。
裴长临弯腰捡起落在他脚边的草鞋，递过去：“阿姐，消消气。”
裴木匠生有一儿一女，面前这个是他唯一的女儿，也是裴长临的亲姐姐，裴兰芝。
裴兰芝比裴长临大了三岁，今年刚满二十。她五官秀气却不显柔弱，眼尾微微上挑，生气时柳叶似的眉紧蹙起来，模样凶得很。
裴长临从小身子不好，裴木匠又要走村串巷的做活，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乃至田间的农活，都是他这位阿姐在料理。
在他们年幼时，裴长临没少因为生病被人欺负，都是裴兰芝去帮他出头。日子一长，裴兰芝养出了如今的泼辣性子，整个下河村没人不知道裴娘子的厉害，没人敢招惹她。
只有面对裴长临时，她的脾气才能收敛几分。
听了裴长临的话，她神情稍稍缓和，接过对方递来的草鞋，小声嘟囔一句：“再这样我迟早休了他。”
刚才那汉子，是裴兰芝的夫婿。
村里的女孩长到十五六岁就会嫁人，裴兰芝漂亮又能干，当初其实有许多人上门提亲。
可她性子要强，受不了那些还没过门就说着要她伺候这伺候那的丈夫公婆，加上要料理家务，照顾病弱的弟弟，始终没有答应。
就这么耽搁到了十八，村子里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
裴兰芝性情泼辣，听不得这些，成天与人吵架。吵着吵着，便放出话去，这辈子都不嫁人，要招个入赘的夫婿回来伺候她。
她这其实不完全是气话。裴家人丁单薄，裴长临又干不了活，她要是嫁了人，全家的担子都得落到她爹一人肩上。
而招个能干活的夫婿，不过是吃饭多张嘴，劳动力足足翻了一倍。
裴兰芝没要她爹出一分钱，自己用这些年缝荷包卖草药编草鞋攒的家底儿，还真给自己从邻村招了个赘婿。
“长临脸色怎么这么差，别站着了，快进屋躺着去。”裴兰芝的声音拉回了贺枕书的思绪，他刚想应，后者又絮叨起来，“是不是又喘不上气了，他刚能下床，你带他走那么远做什么？”
贺枕书沉默了。
今天天气好，他原本只是想带裴长临在附近走走，晒晒太阳。而刚才分开前，他也清楚交代过，让裴长临在路边歇一会儿，他带大黑去溜一圈。
谁知道这人会跟着他跑村外去。
总不能是……怕他被人欺负了吧？
贺枕书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却见身旁的人摇了摇头：“没去太远。”
“出去这么久，还没去太远呢。”裴兰芝瞥了贺枕书一眼，冷哼，“你就护着吧。”
她转身进了院子，贺枕书也扶着裴长临走进去。
鸡圈的栅栏还没关上，七八只鸡在院子里撒着欢到处跑，被大黑一只一只赶回圈里。
裴兰芝坐回屋檐下继续编草鞋，随口道：“药已经熬上了，你去厨房盯着点火。爹这两天去走村回不来，中午就我们几个，随便炒两个菜吃。”
这话自然是对贺枕书说的。
小病秧子废物得很，走两步都要咳血，家里没人会使唤他干活。
贺枕书应了声好，扶着裴长临继续往里走。
绕过主屋门廊，后方有一个小院，是裴长临住的地方。
这病秧子平日里需要静养，因此裴家在盖新房时，特意给他单独修了个院子。
清净是清净，就是有点冷清。
贺枕书扶着裴长临进了屋。
这屋子不大，陈设极简，空气里弥漫着新木与草药的香气。半块粗布帘隔绝内外两室，屋里屋外，一眼就能望尽。
贺枕书还想把裴长临扶回床上，后者却轻轻推开他，话也不说，自顾自进了里屋。
贺枕书：“……”
罢了，这人除了他姐他爹，对谁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要是事事计较，前几世他就被气死了。
他懒得搭理这小病秧子，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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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在主屋另一侧，一进去便能闻见浓浓的草药味。贺枕书搬了个矮凳坐在火炉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起火来。
裴长临现在吃的药是镇上医馆的坐诊大夫开的，效用谈不上好，只能拖延时间。而根据贺枕书前几世的经验，这药至多能让他再活不到三个月。
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贺枕书在心中思忖着接下来的计划，余光却瞥见有人正在看他。他略微偏头，从厨房敞着的门看出去，看见了坐在院子里编草鞋的裴兰芝。
发现他往那边瞧，后者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贺枕书低下头，没有理会。
对裴家人来说，这只是他嫁进来的第三天，裴家人对他有所防备，这不奇怪。
贺枕书是双儿，外表虽是男人，却拥有生育能力。双儿地位低，寻常人家若生了双儿，都要从小学习家务女红，学习如何伺候夫君，以求未来能嫁个好人家。
可贺枕书没有学过这些。
他爹从小教他的，是读书写字，习文作诗。
那些年，靠着他爹城中第一书商的关系，贺枕书时常出没于各类清谈诗会。就连官学里的先生都说，若非当朝女子双儿不得入仕途，以贺枕书的天赋才气，恐怕不会比前些年那六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郎差多少。
可惜，再如何饱读诗书，那双握惯了纸笔的手到了这田间地头，不会洗菜做饭，不会锄地喂鸡，被好生嫌弃过一段时间。
好在虽然嫌弃，裴兰芝仍然耐心教了他不少东西。这么几世下来，除了做饭实在学不会，大部分农活贺枕书已经不在话下。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汤药熬好，贺枕书端着回了屋。
裴长临已经睡着了，屋子里静悄悄的。贺枕书轻手轻脚地来到床边，把汤药放在床头的凳子上。
任何人病成这样形销骨立的模样，其实都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但裴长临的模样仍然十分英俊。
临近正午，阳光被窗框切割开，在那苍白的脸庞投下阴影，仿佛有一层暖绒的丝绸，将人细细包裹起来。
贺枕书趴在床边，盯着对方纤长漆黑而又根根分明的睫毛，有点出神。
如果不是个病秧子，这人的长相其实很讨人喜欢。
没人会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可惜……
就在此时，裴长临忽然低吟一声，侧身蜷起了身体。他的手用力按在心口处，呼吸困难般急促地喘息几下，眉宇紧紧拧着。
裴长临心气不足，时常心悸疼痛。
贺枕书不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他连忙把人拉起来，手臂穿过腋下，以一个不会压迫到胸腔的姿势将人搂住。
“别怕，深呼吸。”
贺枕书语气有点急切，手掌顺着对方背心一下一下用力抚摸。他侧脸靠在裴长临肩头，紧紧搂着那具颤抖不已的身躯，感觉到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对方已经出了一身虚汗。
不知过去多久，怀中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贺枕书把人放开。
裴长临已经清醒过来，看向他的视线有些疑惑：“你怎么会——”
这法子是村里一位过世的老大夫教的，裴家人几乎都会。至于贺枕书嘛……自然是前几世瞧见裴家人做过，自己学的。
他知道裴长临想问什么，连忙岔开了话题：“先喝药吧。”
他端起药碗递到裴长临面前，后者似乎犹豫了一下，却没再继续追问，接过来仰头一口气喝了干净。
然后就被苦得眉宇紧蹙，呛咳两声。
贺枕书噗嗤笑了出来。
外人都不知道，裴长临其实很怕苦，听说小时候喝药还会偷偷掉眼泪。
贺枕书这声笑未经掩饰，裴长临抬起头，面无表情看他。
“咳……没笑你。”贺枕书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早准备好的东西，塞进对方嘴里。
裴长临一愣。
“是前几天的喜糖，我偷偷藏下来的，甜吗？”
裴长临神情还很憔悴，整张脸苍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他垂眸不答，贺枕书也没在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躺着吧，我去烧水给你擦擦身子。”
他说完，端着空药碗出了门。
房门开了又合，屋内只留下裴长临独自一人。
甜滋滋的味道中和了满口苦味，裴长临抬手碰了碰方才被贺枕书喂糖时碰到过的嘴唇，眼眸垂下，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拉过被子，翻身面向床榻内侧。
屋内飘散一声极浅极轻的叹息。

第3章
裴家是木匠营生，家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每到秋冬季，裴木匠都会雇一批人进山伐木，那时候天气干燥，树干水分少，容易出好料子。
只要不遇上哪家盖房做大件，这么一屋子木料能用一整年。
而做木工剩下的木屑废料，大多都堆在厨房边的简易小棚里，是用来烧火的。
贺枕书进厨房生火烧水，刚把水烧上，就听见外头院子外头传来了吵闹的说话声。
“哪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你家那小畜生要是看不住，倒不如别养了，宰来炖了给大家分着吃！”
裴家院外站了个妇人。
她插着腰，扯着嗓子叫骂，引来许多人在旁围观。
裴兰芝倚在门边，听言却弯了弯嘴角：“刘家婶子，刘三叔是腿摔断了，还是手摔断了？怎么被我家大黑吠两声，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要你来替他出头？”
“你——”
“再说了，我家大黑平时乖得很，从来不吠人。”裴兰芝道，“你不如回去问问刘三叔，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狗都看不下去了！”
她最后这句话拖长了音调，惹来旁边一阵哄笑。
那刘家婶子脸一阵红一阵白，又有人道：“刘老三怕不是真说了什么，我前几天还听见他说裴家的不是呢。”
“就是，他还说裴家小子短命！”
“难怪狗要吠他，那狗有点灵性的嘞！”
刘家婶子脸上彻底挂不住了，狠狠骂了声“你等着”，便气冲冲地走了。
裴兰芝关了院门，转过身，看见贺枕书站在她身后。
“阿姐……”
贺枕书张了张口，裴兰芝往院子里走，随口问道：“刘老三又在背地嚼舌根了吧？”
贺枕书点点头：“嗯。”
“那你做得对。”她进了厨房，瞧见灶上烧沸的水，帮着贺枕书拿了木盆把水倒出来，“长临脾气好，以前村里那些小孩欺负他，他都忍着，说他不是，他也忍着。我可忍不了。”
白汽从木盆里腾起来，裴兰芝站起身，终于露出点笑意：“以后你也别忍，有事阿姐给你担着，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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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枕书端着热水走进后院。
卧房的窗户被推开半扇，那原本该在床上躺着的人，如今却坐在了窗边。裴长临手里握了一把极轻薄的凿子，从木料上轻轻刮下一小片木屑。
这便是做木工剩下那些边角料的另一个去处了。
木工是个精细活，不仅费力气，还费心神。因此，裴木匠原本不希望裴长临也碰这些。
可抵不过这人喜欢。
最初只是在他爹做活时蹲在旁边看，后来便开始从棚子里摸点边角料，自己偷偷上手做。
第一次做，就做出了一把极精巧的鲁班锁。
就连裴木匠都没想到，这个连斧头都拿不起来的病秧子，竟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赋。
从那时候起，裴木匠不再限制裴长临学习此道，还会时不时教他点东西。村里几乎没人知道，裴长临如今的木匠造诣，其实不比他爹差多少。
就是这人的废物身子不争气，每每耗费心神过后，总要心悸难受，严重时还会发烧病倒。如果贺枕书没记错，他上次病倒就和这有关，连着烧了好些天，直到昨天才勉强能下床。
……他怎么敢的？
贺枕书走到窗边，不等他说话，后者先停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
因为做起木工活就废寝忘食，自从上次病倒后，裴兰芝就强制没收了裴长临所有木工用具，没有她的允许不能再用。
裴娘子那脾气，倔起来连她爹都管不了，更别说裴长临。
裴长临如今重病初愈，阿姐自然不会同意让他碰这些玩意。他现在用的这些，多半是自己偷摸在屋里藏的。
两人对视片刻，贺枕书叹了口气：“放心，我不出卖你。”
裴长临这才低下头去。
他轻轻吹落刮下的木屑，未经思索，直接在另一侧倾斜下凿。
裴长临那双手生得很好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被手中那墨色的凿子衬得愈发苍白。他动作干净利落，几下便在木料上削出两个左右对齐的斜面。
尺寸角度挑不出半分毛病。
木工活对尺寸要求极为精细，哪怕有一分半厘的偏差，都有可能功亏一篑。因此，木匠做活时通常离不开墨斗圆规班尺之类的辅助用具。所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便是这个意思。
可裴长临不需要。
他以眼为尺，能丈量得分毫不差，许多做了几十年木工活的老木匠都做不到。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病弱短命，本应该是前途无量的。
贺枕书收回目光，端着热水进了屋。
“但你也要多顾及点自己的身子。”贺枕书把热水倒进面盆里，取了架子上的帕子浸湿，“这些东西不急于一时，等你病好了……”
裴长临动作略微一顿。
贺枕书还在劝：“你别觉得我是在安慰你，现在的奇人异士多着呢，你这病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总能治好的。”
这话真不是安慰，在上一世，他们的确找到了能缓解裴长临病情的大夫。也是直到上一世，贺枕书才知道，裴长临的病并非无药可救。
就是……现在想找到那大夫，可能没这么容易。
贺枕书这么想着，拧干帕子走到裴长临身边，正想递给他，后者轻声问：“方才外面在吵什么？”
贺枕书动作一顿：“没、没什么呀。”
裴长临抬起头。
贺枕书一言不发地与他对视。
小病秧子常年脸色苍白，又不爱说话，贺枕书时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不过方才外头的动静闹得极大，想来这人应该猜到是出了什么事。
多半是嫌他给家里添麻烦了。
贺枕书心下叹息，已经准备好诚恳认错，却听后者又道：“乡下人排外，尤其你刚从县城过来……”
村里就是这样，邻里间平日虽然摩擦不断，但同样也很紧密。每每来了外乡人，总要花些时间才能融入进去。
若不处理好这层关系，背地里被人说两句还是小事，就怕遇到欺负排挤。
裴长临本想这么说，可他又想到了什么，摇摇头：“算了，反正你也不会长久地待在村里。”
谁说不会？不算有一世早早逃走，他都在村里住了大半年了。
虽然之前和邻里都没什么交集就是了。
贺枕书腹诽着，正想将手里的帕子递给他，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他连忙抓住裴长临的手腕，压低声音：“上床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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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兰芝走进院子，一眼便看见了那打开的窗户。
“怎么又把窗户打开了？大夫说了你现在不能吹风，你是不是又——”她呵斥一声走到窗边，却见屋内两人一坐一躺，那刚嫁进门的小夫郎，正拿着帕子给床上的人擦手。
听见动静，两人转过头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无辜神情。
裴兰芝：“……”
两人这模样，闹得裴兰芝倒有点不好意思。她没再往屋里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窗台上：“给长临蒸了碗鸡蛋羹，趁热吃。”
她顿了顿，又道：“饭快好了，小书收拾好就出来。”
贺枕书乖巧应道：“知道了，谢谢阿姐。”
裴兰芝转身出了院子，贺枕书才松了口气。他转过头，看见裴长临脸上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现在知道我对你好了？今儿要不是我，你又得挨顿骂。”
裴长临不说话，轻轻抽出了被贺枕书握住的手。
贺枕书也没在意，他起身去把裴兰芝放在窗台上的碗端过来，回头却见裴长临弯下腰去，在床沿边摸索片刻。不知碰到了什么地方，往里按了按，再轻轻一拉，从床下拉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抽屉。
里头放着刚才仓惶间藏下的木料和用具。
纵使前世已经见过很多次，贺枕书还是觉得惊奇。
小病秧子学做木工不走寻常路，最爱搞些刁钻玩意。比如这床下的暗格，就是他瞒着全家自己偷摸加上去的。肉眼看不出任何异样，内里却藏有乾坤。
全被他用来和自家阿姐斗智斗勇。
贺枕书看惯了他在屋子里藏的小机关，权当没看见，端着碗回到床边：“趁热吃吧。”
裴长临抬起头，颇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贺枕书不明所以：“看我干嘛，还是你想先擦身？”
裴长临淡淡移开目光，没回答，将那木料和木工用具摆放好，用力关上了抽屉。
贺枕书：“？”
怎么忽然好像有点生气？
贺枕书没明白这人的不悦来自何处，他放下鸡蛋羹，重新去热水里搓了搓凉透的帕子，再回到床边。
还没碰到人，就被对方一把抢过去：“我自己来就好。”
贺枕书眨了眨眼：“那是不是还要我先出去？”
裴长临看向他，眼神里明明白白说着四个字：“你觉得呢？”
这人模样瞧着冷冰冰的，实际上脸皮儿薄得很，不敢叫别的双儿瞧见他的身子。
哪怕是他名义上的夫郎。
小病秧子全然不知，在他前几世病得意识不清时，贺枕书早把他看光了。
有什么可害羞的。
贺枕书一笑，没和他争，道了句“鸡蛋羹记得吃，别凉了”，转身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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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是农闲，地里没多少活，村中每天大多只吃两顿饭。贺枕书从早晨起床到现在就只垫了半块小米饼子，这会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来到前院，裴兰芝正把最后一道菜从厨房端出来：“过来吃饭吧。你姐夫去镇上给长临买药没回来，中午不等他，就我俩吃。”
裴长临需要卧床静养，通常不会来前院吃饭，饭菜都是裴兰芝给他送过去。当然，贺枕书嫁进来之后，送饭的就该换成贺枕书了。
贺枕书应了一声，去后厨洗手，帮着裴兰芝拿了碗筷。
裴家在村里算是富户，但比起城中商户还差得远，尤其家里还有个病秧子要照看，日子绝对谈不上富裕。
在吃喝上，裴家过得朴素，平日里饭桌上几乎见不到什么肉菜。两个小炒的素菜是自家菜地里现摘的，加了辣椒和过年熬的猪油，算是能沾点荤腥。
村中主种小麦，主食也多以馒头饼子为主。今儿吃的是杂面馒头，四五个又大又圆的馒头放在正中央，贺枕书吃一个就能饱。
不一样的是，贺枕书面前多放了一碗鸡蛋羹。
“给你的。”注意到他有点诧异的神情，裴兰芝随口道，“家里还剩俩鸡蛋，你和长临一人一碗，吃了吧。”
裴兰芝厨艺极好，这碗鸡蛋羹蒸得火候恰到好处，表面光滑细腻，还撒了把葱花，闻不见半点腥味。
不比城里馆子的大厨差到哪儿去。
但贺枕书没急着动。
裴家养了鸡，鸡蛋算不上太金贵的东西，可裴家先前办婚事花了不少钱，家里正是缺钱的时候。
裴长临身子不好，需要多补补，好东西紧着他先吃倒是没什么。落到贺枕书头上，就让他有点受宠若惊了。
要是搁前几世，裴兰芝现在还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呢。
何况他今天还给家里惹出了点乱子。
但贺枕书没拒绝裴兰芝的好意。他拿过桌上干净的勺子，把碗里的鸡蛋羹一分为二，舀了一半到裴兰芝面前的空碗里。
“阿姐，一起吃吧，这么多我吃不完的。”贺枕书道。
裴兰芝注视着对方的动作，没说话。
她原本对这个新夫郎是不满意的。
双儿没有女子好生养，越穷的地方，双儿越不值钱。可谁知道，她爹只是去了趟县城，就偏偏相中了这位书商出身的贺家双儿。
贺家如今虽然家道中落，但到底不是普通人家。为了娶贺枕书，光彩礼钱就花了足足二十贯，都赶上全家人一年的用度了。
要知道，裴兰芝当初招婿，只花了八贯钱。
二十贯钱，若得了个干活麻利的农家女倒还好，娶个双儿少爷回来算什么事？裴兰芝早听说过，城里的少爷大多娇生惯养，嫁进来是他伺候长临，还是长临伺候他？
因此，这新夫郎刚到家时，她是以最挑剔的态度去待人。可这几天相处下来，这人没有半分少爷脾气，干活不熟练但勤快，还懂得在外头要护着裴长临。
裴兰芝心里的不悦，这才一点一点全打消了。
是想弥补前几天对这人的苛待，才有了今天这碗鸡蛋羹。
她没想到，对方竟这般懂事。
长临这小夫郎，算是娶对了。
裴兰芝越想越觉得满意，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吃过了饭，裴兰芝道：“下午我进趟山，收药的明儿就该来了，我去采点草药。”
下河村附近的深山里盛产草药，有草药贩子会定期来村中收药。农闲的时候，村民都会上山采药，卖出去贴补家用。
裴兰芝也是如此。
贺枕书正在帮裴兰芝洗碗刷锅，听言抬起头来：“我也去吧。”
裴兰芝诧异：“你还认识草药？”
贺枕书顿了顿，道：“认识一点。”
在嫁来裴家之前，他是不认识多少草药的，还是前世常跟着裴兰芝上山采药，才认识了一些。
“你们要上山？”裴长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把吃完的空碗放到灶台上，低声道：“昨晚刚下过雨，这时候上山不安全。”
裴兰芝：“？”
他们这些靠山吃山的农户，什么时候怕过下雨。就连裴长临小时候，也没少跟着她去后山玩，哪会管是不是下过雨。
再者说，草药不就是雨后才长得多吗？
贺枕书不知道这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是这样吗，那可怎么办？”
裴长临张了张口，不等他回答，裴兰芝率先道：“没事，工具房里还有几双草鞋，我刚编的，能防滑。”
她把贺枕书手里的活接过来，道：“小书去试试吧，看有没有你能穿的。”
贺枕书点头应道：“好。”
他擦干手，出了厨房。
见人走远了，裴兰芝才啧了一声：“下过雨不安全，不是你以前老缠着要我带你去捡蘑菇的时候了？”
裴长临：“……”
裴兰芝：“我以前去采草药，怎么不见你心疼心疼我？”
裴长临：“我不是……”
“知道，那是你夫郎嘛。”裴兰芝低哼，眼中带着点揶揄的笑，“成亲了到底是不一样，都会心疼人了。”
裴长临：“…………”
他仓惶别开视线，转身往外走：“我先回屋了，你……你们路上小心。”
“你不吃点别的了？”裴兰芝问他一句，却见对方已经快步出了门，忙道，“你跑什么，走慢点，一会儿又难受！”
裴长临没回答，头也不回地往后院去了。

第4章
下河村因处于河流下游而得名，这附近丘陵众多，下河村地势较平，以耕种为主。再往河流上游走，就是靠山吃饭的猎户更多些。
不过这些年收成差，下河村的村民也渐渐爱往山里跑。不会打猎，就拾点柴火，采些草药。
没办法，这年头不多想点谋生的法子，就得饿肚子。
裴家屋后有条小道可以通向山里，贺枕书换了草鞋，跟着裴兰芝进了山。
近来正是采草药的最佳时节，二人走在进山的主路上，还没走多远，就撞见了几个往回走的村民。
背篓里满满全是草药和柴火。
“还是该早几天来的。”与第三波人擦肩而过之后，裴兰芝这么说了一句。
早年没这么多人上山的时候，裴兰芝两三天进一回山，每次都能采上满满一背篓草药。现在采药的人多了，想采到好药，要么赶早，要么就只能往更深的山里走，危险不说，还折腾人。
这段时间家里操办婚事，裴兰芝忙里忙外没功夫上山，直到今天才稍清闲下来，打算上山碰碰运气。
但看这样子，多半是讨不到什么好了。
至于更深的山里，她今天不打算去。那深山里有狼，附近的村民大多三五结伴，还得带上个会打猎的才敢进山。
他们若带了大黑还好些，可今儿家里只有裴长临一个，大黑得留在家里看家。
裴兰芝想了想，打算就近挖点野菜蘑菇，拾些干柴就回家。
可身边的少年却拉住了她。
“那条也是进山的路吗？”
少年指了指旁边一条小路。
裴兰芝对这附近的山路熟得很，顺口答道：“那边是往山谷里去了。”
少年问：“我们不去那边？”
不等裴兰芝回答，他又道：“我听说草药大多喜欢生长在潮湿阴暗处，山谷里路不好走，肯定没什么人去，我们去碰碰运气吧？”
这倒的确。
那山谷中有一条小溪，原本是有人去的。可前些年发大水冲下来很多碎石杂草，把唯一一条山路冲断了。从那之后，附近村民就很少再去山谷里。
山野草药大多卖不上价，采上一大篓也就几十文钱，没必要去谷里涉险。
裴兰芝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她转念又想起，家里这次办婚事花了不少钱。再不想想办法，恐怕长临下个月的药都成问题。
这山中大部分草药虽然便宜，但也曾有人撞过大运，捡到过几株名贵药材。
来都来了，去碰碰运气也不错。
裴兰芝这么想着，带着贺枕书往山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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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路不好走，贺枕书抱着背篓，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碎石，没多久就气喘吁吁。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抬眼却见裴兰芝如履平地，已经走了老远。
贺枕书：“……”
越来越明白最初嫁来裴家时，为什么会被嫌弃了。
相比起来，他的确很没用。
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裴兰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大约是这一世贺枕书在她面前留下的印象还不错，看见对方没走多远就要死不活的样子，她竟没生气，也没催促，只是道：“我先下河谷去看看，你慢慢来，别摔了。”
顿了顿，又补了句：“……摔伤了还得花钱给你治。”
“……”贺枕书道，“知道了。”
丢下贺枕书这个拖油瓶后，女子走得比方才还快，几乎转眼间就瞧不见人影。
贺枕书满心挫败，但还是没勉强自己，老老实实在原地歇了一会儿，才跟上去。找到裴兰芝时，对方正蹲在一片山壁下方，小心翼翼地从那石缝间摘下一株草药。
许是听见脚步声，裴兰芝回头朝他喊了声：“过来这边。”
贺枕书走到她身边，后者把山壁下的东西指给他看：“知道这是什么不？”
常年不见天日的山壁下方，有些许枝叶从缝隙中伸出来。那枝叶呈螺旋状排列，色泽极深，几乎与山壁上的苔藓融为一体。
这是一种名为千层叶的草药，最喜生长在沟谷石缝当中。
这草药不算罕见，但因其开采困难，生长周期又短，售价比寻常草药贵上好几倍。
贺枕书自然是知道的。
他今天带裴兰芝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这玩意一株就抵得上一大篓药材了，这么大一片……”女子眸光都亮起来，又看向贺枕书，“没想到，你还是个福星。”
贺枕书只是笑笑。
这与福星可没什么关系。这药材本就是他们前世多次上山采药后才找到的，为了采到这东西，贺枕书那会儿还摔了一跤，划伤了手臂。
他没多说什么，帮着裴兰芝一道采起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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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今天出门晚，采完药返程时天色已近黄昏。山中走夜路不安全，二人没敢再歇，紧赶慢赶在天黑前到了家。
推开院门，就见院子里站了两个人。
“周远，你们干什么呢？”裴兰芝眉头蹙起，喊了一声。
被喊到名字的男子仓惶直起身：“媳妇儿，你回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把刨子，身边两条长凳上支着一块已经被削得平整的长木料，刨花落了满地。裴长临站在他身旁，他们进门前，两人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裴兰芝：“与你说过多少次了，长临现在不能劳累，你是不是又让他教你木工活？”
裴木匠这一代没收学徒，裴长临若不能继承他的衣钵，这手艺就只能传给入赘的女婿。
当初裴兰芝招婿时，有许多人都是冲着这个登门。
周远心里有没有这想法，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成亲快两年，裴木匠只把周远当帮工使，没教过他多少正经的木匠手艺。这人平时有想学的、不懂的，不敢去问爹，便缠上了裴长临。
裴长临向来对什么都不冷不热，唯独热衷此道，从来有问必答。有时嫌这人手脚太笨，还自己亲自上手。
倒害得周远被骂了许多次。
“当然没有！”周远连忙摆手，“是长临说屋里躺着闷，来院子里透透气，我们没聊别的。”
这倒是件稀罕事。
裴长临不愿与人来往，往日都是自己闷在屋子里，身子好点就鼓捣他那堆木头疙瘩，很少来前院。
今儿竟然会觉得屋里闷？
裴兰芝瞥了眼身边的少年。
恐怕又是在担心自家夫郎呢。
但贺枕书没有在意这些。
他今天上山折腾一通，这会儿累得话都说不出，更没精力关心旁人在说什么。他强撑着精神将背篓放下，随口道一句不吃晚饭了，便直接回了后院休息。
因此也没有注意到，有一道视线始终注视着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廊拐角处。
“回神了。”裴兰芝道，“既然觉得屋子里闷，就干点活儿。”
她把刚采的草药倒在地上，又将一个竹编簸箩塞进裴长临手里：“和你姐夫把这些草药分拣了，我去做饭。”
裴长临收回目光，低低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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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临破天荒在外院和阿姐姐夫一起吃了晚饭，回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借着昏暗的光线点了油灯。
灯火跳动，映出那躺在床上的身影。
少年今天似乎真累坏了，他没盖被子，就这么合衣躺在床上，整个人呈大字型张着手臂，躺得歪歪斜斜。
村中不少人家都生过双儿，也有许多人娶双儿夫郎。但裴长临见过的双儿大多矜持内敛，说话轻声细语，不像少年这样外向活泼，也不会像他这样，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没心没肺躺着。
裴长临走到床边，听见床上的人说话了：“我已经冲过身子了。”
贺枕书眼睛都睁不开，声音含含糊糊，像是半梦半醒：“也换了衣服。”
“再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两人如今是假扮夫妻，自然不会像寻常夫妻那样同床共枕。
这些天贺枕书夜里睡觉都是在屋内打地铺。
而且，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贺枕书每天起床后都要将床铺全部归位，夜里再重新铺好。
但他今天实在没那个力气。
裴长临没应声。
他弯腰从床下取出木料和凿子，低声道：“阿姐给你煮了碗面，吃完再睡。”
“……不饿。”贺枕书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
话音刚落，腹中就传来咕噜一声响。
傍晚的村子很安静，屋内更是寂静无声，衬得这咕噜声格外清晰。
“……”贺枕书翻了个身，蜷起身体，“不想动。”
裴长临瞥了他一眼，还是没说什么。
那碗面被放在桌上，香味伴着热气儿腾起，很快充满了整间屋子。
贺枕书方才还不觉得有多饿，这会儿闻到香味却像是被唤醒了馋虫，腹中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贺枕书重重叹了口气，坐起来：“好好好，我吃，别叫唤了。”
裴长临：“……”
还有和自己肚子说话的。
裴兰芝给贺枕书煮的是一碗简单的素面，面上铺了几根烫熟的青菜，还浇了一勺辣子，香得贺枕书恨不得连碗都吃下去。
他呼啦吸了一大口面，感叹：“阿姐怎么没想过去开个饭馆，城里最好的馆子都没她做得好吃。”
他话刚说完，忽然想起裴兰芝不愿出嫁的原因，又闭了嘴。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贺枕书抬起头。裴长临坐在他对面，借着油灯的光亮，又开始鼓捣他那堆木料。他神情十分专注，修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似乎没有听见贺枕书刚才说了什么。
贺枕书垂下眼眸。
他其实能明白裴长临为何会养成如今这沉默孤僻的性子。
久病的人，经受的痛苦本就是常人难以体会，何况他生在一个不算富裕的人家。
换做是贺枕书，一定也不想成为全家人的拖累。
若换做是他……或许也会觉得，早日死去才是一种解脱吧。
贺枕书在心里胡思乱想着，觉得剩下那半碗面都仿佛失去了滋味。
吃过东西，贺枕书又躺了回去。
他往日不是这么喜欢偷懒的性子，可今日实在累得厉害，填饱肚子之后甚至比先前还要困倦。贺枕书口中嘟囔着就躺一炷香，马上就起来铺床云云，没过多久就没了动静。
夜色渐深，裴长临走到床边。
少年蜷着身体，呼吸轻而平稳，睡得很沉。
裴长临：“……”
裴长临：“贺枕书。”
没有回应。
少年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颇有一副就算天塌下来也叫不醒的模样。
裴长临按了按眉心。
这张木床也是裴木匠亲手打的，为了给裴长临娶亲，特意加宽了尺寸，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新婚之夜那日，是贺枕书提出他可以在床边打个地铺。
裴长临那时还卧床不起，又不能主动叫一个双儿与他同床共枕，平白污人清白，便随他去了。
至于现在……
裴长临看了眼存放被褥的衣橱。
近来天气渐渐回暖，但夜里还是凉的，地上更是寒气深重。裴长临清楚自己这废物身子，要是在地上睡一晚上，恐怕病情又要加重。
左右他这身子骨也做不了什么，将就与这人同榻躺一晚，应当……不妨事吧？
裴长临犹豫不定，少年倒是睡得没心没肺，甚至还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梦话。
这人来这里不过三天，怎么能在陌生环境睡得这么死？
他在别处也这样吗？
要是遇到心怀不轨之人怎么办？
裴长临心里没来由的有些不悦，他弯下腰，声音冷下来：“贺枕书，你真不起？”
“……那就不能怨我了。”
裴长临伸出手，隔着衣物小心托起少年单薄的后背，想将他往床榻内侧挪一挪。
……没抱得动。
裴长临：“……”
双儿身形普遍比正常男人矮小，不比女孩高多少，而贺枕书因为没像村里那些双儿一样常年干活，身形更为单薄。他四肢纤细，两个手腕子裴长临一只手就能握住，自然不会太沉。
裴长临无声地换了口气，再次尝试。
还是一动不动。
不过他这番动作终于惊扰到睡梦中的少年，后者口中含糊道了句“别吵”，翻了个身，自己滚进了床榻内侧。
裴长临神色复杂地望着对方的背影，许久才轻轻叹息一声，合衣躺上了床。。

第5章
因为前一天夜里睡得早，贺枕书翌日醒得也早。
他醒来时天边才刚蒙蒙亮，院子里不知来了只什么鸟儿，叽叽喳喳吵个不停。贺枕书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个懒腰，睁开眼，却瞧见一张过分靠近的脸。
裴长临躺在他身边，眉宇微蹙，脸色苍白，眼底还泛着乌青。
而他，手脚并用地缠在对方身上，将人紧紧抱着。
贺枕书：“！！！”
贺枕书虽不像其他双儿那样出嫁前都待在闺中，但也从未与别的男人靠这么近，当即被吓得连忙后退，脊背重重撞到墙面。
“哎哟！”贺枕书吃痛一声，才呵斥道，“你怎么——”
他本想斥责两句裴长临乘人之危，可话还没说出口，忽然想起昨天好像是自己先说要躺一会儿。
至于后来……
大概是不小心睡着了吧。
贺枕书：“……”
“那、那你也不能睡在我旁边，还靠得那么近！君子……君子敬而无失，恭而有礼，授受不亲不懂吗？”贺枕书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串话，见面前的人没有反应，才稍稍冷静下来。
他悄然抬头看过去，对方仍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闭着眼，不知道有没有醒。
贺枕书伸出手，摸了摸对方额头，倒是不烫。
“……做什么？”裴长临忽然偏过头，躲开他的手。
他嗓音比往日还要低，带着点哑意。
贺枕书：“看你有没有发烧。”
冷静下来之后，贺枕书才觉得自己多虑了。且不说这几世相处下来，他早知道病秧子不是那种会占人便宜、乘人之危的人，就算他真想做什么……
就凭他这身子骨？
贺枕书这么一想就舒心了，又道：“既然没事就别躺着了，我们出去走走，今天瞧着也是个晴天呢！”
裴长临往日都闷在屋里，就算没病也会闷出病来。所以贺枕书下定决心，要每日都带他去村里转转，晒晒太阳，还能锻炼体魄。
裴长临还是没睁眼。
他翻了个身，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困倦：“不去。”
贺枕书睡饱了觉，完全恢复了精力。他拽了拽被角，见没动静，又爬近了点，轻轻戳了下对方的侧脸：“真不去？出去转转嘛，说不定能在路边捡到点好木头呢？你也不想一直用别人剩下的废料吧？”
裴长临背对他，一动不动，没有回应。
贺枕书这一夜倒是睡得安稳，裴长临却不是如此。
床上多出个人来本就让裴长临不太适应，何况昨晚他刚躺上床没多久，就被这人手脚并用地贴上来。
一抱就抱了大半宿，推都推不开。
小双儿骨架小，身子也软，睡得暖烘烘的，贴在身边像个温暖柔软的软枕，倒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但偏偏这样才最要命。
总之，裴长临活了这十多年，头一次感受到夜不能寐的滋味，几乎是快天亮才睡着。
贺枕书不知道这些。
他叫醒无果，只得小心翼翼从裴长临身上翻过去，下了床。
片刻后，贺枕书穿戴整齐，道：“那我过会儿再来叫你，让你多睡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
裴长临再次翻过身，面向床榻内侧，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贺枕书摇头叹息。
病秧子就是不行，这才坚持了一天。
唉。
.
贺枕书自认今天起得算早，但当他梳洗完毕，来到前院时，却见裴兰芝和周远已经干起了活。
“墙角还没扫干净呢，不是那边，左边！”裴兰芝坐在檐下编草鞋，时不时看一眼正在洒扫院子的赘婿，“这么久了还是笨手笨脚，我当初怎么挑了你啊。”
周远三两下扫完墙边的落叶，听言抬头嘿嘿一笑：“那不是我便宜嘛。”
“你还得意上了……”裴兰芝啧了一声，忍俊不禁。
贺枕书脚步一顿，莫名觉得这个气氛自己插进去不大合适。
但他来不及躲，趴在院子里的大黑看见他，摇着尾巴就朝他扑过来。
大黑狗力气大，撞得贺枕书后退几步。
“好啦好啦……”大黑脑袋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贺枕书顺势摸了摸它，抬头朝院子里那两人打招呼，“阿姐姐夫早上好。”
“小书起啦，休息好了吗？”周远问。
贺枕书点点头：“休息好了，谢谢姐夫。”
裴兰芝又问：“长临还没起？”
“没呢。”贺枕书顺口答了句，但没多说什么。
裴长临那身子骨，睡到什么时辰都正常，没人会强求他早起。
贺枕书领着大黑往院子里走，见鸡棚还没打扫，便让大黑自己回窝里待着，拿了旁边小笤帚进去收拾。
周远扫完院子，回头看见贺枕书，感叹：“家务事还是得让你们这些心细的来，做得仔细。”
裴兰芝头也不抬：“别说这么好听，你就是粗心大意。”
周远兀自傻笑，挠了挠头发：“我去地里干活。”
下河村主种小麦，头一年九月种下去，要来年五月才能收成，因此九月和五月是农忙。
如今还未立夏，正是农闲的时候，但地里也不是完全没活。
天气回暖，周远和裴兰芝在菜地里种下了不少蔬菜，正值这几天出苗。蔬菜大多生长期短，得勤快打理，才能长得好。
周远扛着锄头走了，贺枕书打理完鸡棚，见院子里已经没什么活，便道：“我带大黑出去转转。”
村里的狗大多是放养，但大黑这模样，随便放出去容易把人吓着，只能关在院子里养。
“收药的应该快来了，你要碰上了就让他来家里。”裴兰芝道。
贺枕书点点头：“我去村口等他。”
他在家干了点活，出门时天边已经被朝霞映出淡粉。
贺枕书带着大黑穿过村子，注意到有不少人在偷偷看他。
这个时辰，各家各户都起了，不少妇人双儿直接搬着凳子坐在门边，一边做活一边与邻里闲聊。
贺枕书刚嫁来没几天，成亲那天又戴着盖头，认识他的人还不多。
自然会好奇。
“那就是裴家的新夫郎？模样生得真是不错，怎么会嫁了个……”
“嘘，说话当心点，没见人家带着狗呢，不怕咬你一口。”
“是啊，听说昨儿就差点把刘老三咬了。这才嫁进来几天啊，就放狗欺负人，难怪都说城里人不好相处。”
贺枕书眉宇微微蹙起，低头唤了声：“大黑。”
大黑十分配合：“汪汪！”
大黑其实并无恶意，不过它身形高大，叫声粗哑，透着股凶狠劲。周围的妇人双儿被这叫声吓着，纷纷把头缩回院里，不敢说话了。
贺枕书目不斜视地出了村，又翻身上了村口的堤岸。
这堤岸还是当年裴木匠参与设计修建的。
下河村是一座沿河修建的村落，又因正好处于河流下游，是前些年遭水患最严重的村落之一。后来，听说是邻县的县令找到了治水的法子，将上游河道完全改道分流，才让下游水势得以减缓。
不过，这些过去为了防治水患而修建的堤岸，仍然保留下来。
堤岸较高，贺枕书抬眼远眺，能瞧见村中家家户户都起了炊烟。田间有不少人在劳作，出村的必经之路上，村民三三两两，背着背篓往村外走，是去镇上赶早集卖东西的。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民风尚未开化的地方，人之本性暴露无遗。
贺枕书倒不觉得下河村的村民对他有多么大的恶意，只是缺乏了解，有些误会。就像他当初刚嫁进裴家时，对裴家人的态度也不好，还闹出了不少矛盾。
不过，他现在只想好好把裴长临的病治好，不在意旁人怎么看他。
贺枕书盯着远方的炊烟出神，在麦田里追着尾巴转圈跑的大黑忽然停下来，冲着旁边疯狂叫唤。
他转过头去，瞧见那里站了个人。
“嫂子，是我！”那人喊他一声。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皮肤晒得黝黑，瘦得跟猴似的。
他正想走过来，大黑又朝他吠了几声，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贺枕书：“大黑！”
这少年叫冬子，贺枕书是认得的。
冬子不是本村人，他是还在襁褓中时，被村民从地里捡了回来。因为捡到他那天正好立冬，便取名叫冬子。
那些年附近村落比现在还穷，许多人家连饭都吃不上，生完孩子就丢的不在少数。下河村也穷，没哪户人家有闲钱能多养个孩子，可外头天寒地冻，再把孩子扔出去恐怕活不过两个时辰。
最终还是村长做主，把人留下来，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
冬子聪明机灵，很会讨人喜欢。见贺枕书远嫁而来，在村中没个熟人，便主动来与他交好。
每一世都是如此。
大黑被贺枕书吼了一声，当即怂了，夹着尾巴嘤嘤呜呜地蹭贺枕书垂下来的小腿。冬子找准时机，三两步跳上堤岸。
“没见过这么记仇的狗。”他在河堤上蹲下，嘀咕一句。
大黑平时很少吠人，昨天吓唬那刘老三是贺枕书故意为之。但唯独冬子，一靠近就吠，怎么教训都不听。
这自然也事出有因。
这孩子小时候不懂事，有次饿坏了，去裴家菜地里偷苞谷，被大黑抓到，从村头追到村尾。虽然裴木匠只是把人抓去村长那儿训斥一顿，没放在心上，可大黑却不依。
这么多年过去，见到他还是生气。
“嫂子，你不是才到村里几天吗？”冬子纳闷，“这狗怎么会这么听你的话。”
贺枕书正拿着根捡来的麦草逗大黑玩，听言顿了顿，含糊道：“可能是合眼缘吧。”
这件事贺枕书也觉得奇妙。
大黑护主，他头一次嫁到裴家时，这狗对他还很警惕。可这几世相处下来，大黑对他的态度一次比一次缓和，这一世，甚至看见他就想往他身上扑，又听话又黏人。
有时贺枕书都觉得，大黑像是早就认识他似的。
“那我就是不合眼缘了。”冬子唉声叹气。
贺枕书笑笑，又问：“你这是要出村？”
“是啊。”冬子拍了拍别在腰间镰刀，道，“我去帮村东头的王大婶割点猪草，王叔在镇上帮工没回来，她家里就剩她一个人，活干不完。”
冬子小时候吃百家饭，谁家都住过几天。待到长大点，村民们筹钱在村里给他修了间小土房落脚。这些年，他靠着给村里各家打下手干农活，换点吃食衣物，勉强度日。
“你怎么不也去镇上找份活干？”贺枕书问他。
“谁要我啊。”冬子从脚边拽了根草，放嘴里叼着，“镇上招帮工都要长得高力气大的，他们嫌我年纪小。而且啊，那些活计只能做一时，长久不了，哪有……”
他挠了挠头发，没把话说完。
贺枕书知道他想说什么。
冬子在村中没有依靠，一直想跟着裴木匠学手艺。裴木匠倒是留他做过几天帮工，但他实在没什么天赋，加上大黑不喜欢他，便没有继续干下去。
这些年冬子依旧没有绝了这心思，一找到机会就去裴木匠面前献殷勤。
他来认识贺枕书，其实也有想让贺枕书帮他说话的意思。
但裴长临病成那副模样，裴木匠连自家女婿都没心情教，怎么可能再收别的学徒？
冬子没继续说，而是岔开话题：“嫂子大清早在这儿做什么呢？”
贺枕书：“昨天去山上采了点草药，我在这里等收药的来。”
“那姓李的药贩子？”冬子常年在村里，自然也知道这个人，“我听说那个人不好对付，嫂子你与他打交道要当心点，别被人欺负了去。”
贺枕书一笑：“你从哪儿听来的？”
“王大婶他们都这么说。”冬子道，“姓李的爱占便宜，回回都变着法压价，出了名的欺软怕硬。乡亲们早受不了他，要不是镇上的医馆不收散药，大家伙儿都想自己背去镇上卖了。”
贺枕书前几世没有直接与那草药贩子打过交道，倒是不知道这些。不过他本就是商户出身，这种人他过去见得多，应当不至于应付不来。
冬子还赶着去村外割猪草，与贺枕书闲聊几句就离开了。
又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敲锣声。贺枕书循声望去，有人架着牛车从田间缓缓行来，一边走，一边敲响挂在车前的一面破锣。
那是草药贩子特有的信号，村民听见这响声，便知道收药的来了。
贺枕书让大黑去一旁的麦田里玩，以免吓到生人，自己则跳下堤岸，迎了上去。
“卖药。”
那草药贩子是个中年男人，上身只穿了件白布汗褂，裸露出来的膀子晒得黝黑。
他将牛车停在路边，上下打量贺枕书几眼：“嚯，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下河村还有这么好看的小双儿，刚嫁过来的？”
贺枕书嘴唇轻抿，不太舒服对方那轻浮的眼神。
这药贩子的年纪都快和他爹爹一样大了。
他没应这话，又问一遍：“你收不收药？”
“你先说要卖什么药。”药贩子下巴一扬，“要卖药也不把药带出来，还得我去你家跑一趟？先说好，最近生意不景气，山野草药卖不上什么价。要不是乡亲们都等着卖药，我都不乐意跑这一趟。”
贺枕书不太想与他多说，随口道：“是千层叶，能卖上价。”
药贩子诧异地扬起眉头。
但他还是没急着走，又做出一副犹豫的模样：“这个时节的千层叶……”
贺枕书抢先道：“我家采的这批药材成色极好，全是刚出苗二十天左右的，最适合入药，你跟我回家看看就知道了。”
药贩子摸了摸下巴。
山野村民不懂医术，哪怕是常年采药的人家，采来的草药品相也参差不齐。药贩子就是利用这一点，时常在收药时挑刺压价。
但看这小双儿的模样，像是个懂行的。
要真跟去家里看了，哪还有什么压价的机会？
药贩子转眼想出了主意，道：“我这牛近来腿脚不好，你要我进村一趟，得先把价谈好。说吧，你想出什么价？”
售卖草药不是贺枕书做主，也不该让他喊价，便问：“你想出什么价？”
药贩子朝他比了个数：“五十文一株，你有多少我收多少，不论成色。”
“这也太低了。”贺枕书道，“这药材在镇上的医馆少说能买一百文呢。”
这也是贺枕书在前世知道的。
除非有人急用收药，镇上的医馆收千层叶，通常是一百至一百二十文一株。
“一株药卖一百文？你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药贩子忽然大声喝道：“你这小双儿懂什么，这药就值这个价，你家里没男人吗，怎么让你这什么都不懂的小双儿来抛头露面？！”
他这一嗓子，在田间劳作的、背着背篓往村外走的、甚至在村口纳鞋底缝衣服的，全往他们这边看过来。
贺枕书眉宇紧紧拧起。
双儿地位低，在这种僻壤山村更是如此。生活在村中的双儿，大多就连与陌生男人说话都不敢，更加不敢当众与人争论。若换个胆子小的，面对这场面恐怕就要当场就范了。
贺枕书想明白这人打的是什么主意，心里当即起了火气：“这药值多少价我心里清楚，你要这样说，我们就没得谈了。”
“你说没得谈就没得谈？”
药贩子也恼了，冷笑一声：“小双儿你想好，这附近几个村子只有我一个收药的。这次的药你要是不卖，以后你家的药我都不收了，看你怎么和家里的男人交代！”
“你——”
贺枕书自认见过不少人，但他家是书商，往日遇见的多是读书人，再有什么小心思，至少明面上都客客气气。
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偏偏这人还真没说错。
这批药如果药贩子不收，大不了他多走点路，背去镇上卖。但如果因此得罪药贩，以后都不再向他们收散药，裴兰芝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可要是应下来，那不就亏大了吗？
药贩子说完这话，便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甚至身体后仰，闲适地靠在了椅背上。
贺枕书被他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此时，他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我们不卖了。”
贺枕书回过头去，消瘦高挑的男人缓步走到他身边。
“你是……”裴长临不常出门，就连这常年走村收药的药贩子对他都不熟悉。他眯起眼睛好生辨认了一番，终于认出来：“你是裴木匠家的老二？那这小双儿……”
裴长临淡声道：“我是他男人。”
他牵起贺枕书的手，转身欲走：“药我们不卖了，您请回吧。”
“别啊！”
药贩子连忙跳下牛车，拦住他们去路，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原来是裴家的。我和裴娘子都做了多少年生意了，熟得很，我用那药箱还是裴木匠亲手打的呢。”
他说着，又看向贺枕书：“你这小双儿真是，早说是裴家的不就没事了，都是误会！”
贺枕书被裴长临牵着，别开视线没搭话。
差点忘了，病秧子他爹是这十里八村最好的木匠，多少人都依仗着裴家那木匠手艺，是绝不敢得罪的。
裴长临道：“不卖了，你走吧。”
他牵起贺枕书往回走，药贩子还在身后喊他们：“裴家小子，别走啊，再谈谈，六十文如何？不，八十文，八十文可以了吧，不能再多了！”
裴长临没理会。
他牵着人，又喊了声在麦田里抓蝴蝶抓得忘我的大黑。
大黑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汪汪叫着跑回来，绕着二人撒欢似的转了两圈，像是还没玩够。
被裴长临轻轻踹了一脚。
“蠢狗。”
裴长临低声斥了句，牵起贺枕书头也不回地进了村。

第6章
药贩子没继续跟上来，二人走到无人处，贺枕书才小声嘀咕：“其实八十文那个价还不错。”
如果他没记错，前世裴兰芝最后也是以八十文一株的价格卖掉了那批药材。
裴长临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来，少年依旧垂着眼，模样还是气鼓鼓的。
少年这样子倒是格外可爱，裴长临眸光微敛，正色道：“他那样与你说话，你还想卖东西给他？”
“不是很想。”贺枕书碾过脚边一株杂草，又道，“但做生意嘛，哪有不起冲突的，钱能到手就行。”
裴长临：“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
贺枕书：“……那倒没有。”
贺枕书虽是商户出身，可事实上，他爹并未让他接触过太多生意上的事。他人生的前十六年，都活在纸墨书香当中，被保护得很好。直到一年前，他失去了那个总是把他护在身后的人，一切天翻地覆。
“那药贩子不敢断了与我家的生意，你不用在意他的话。”裴长临顿了顿，低声道，“也不用委屈自己。”
贺枕书立即道：“我没觉得委屈。”
裴长临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贺枕书真没觉得委屈，只是有点生气。
要是换做以前，哪会有人这样与他说话？可面对这种事，他的确一点应对的办法都没有，如果不是裴长临来了，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贺枕书兀自生了会儿闷气，深深吸了口气，将自己从那憋闷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然后才注意到，裴长临依旧握着他的手。
裴长临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手掌也大，能轻易将他整只手包进掌心。对方手掌干燥微凉，贺枕书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后者好似才注意到两人还牵着手，飞快将手松开。
微凉的手指从指缝中滑走，指尖那薄薄的茧带来若有似无的痒意，贺枕书悄然抓了下衣角，耳根有点发热。
“那、那个……”贺枕书一张口差点咬到舌头，轻咳一声才捋顺了话，“药贩子不收药了，回去怎么和阿姐交代？”
裴长临抬眼看了看天色。
今儿的确是个大晴天，天边澄澈如洗，初升的日头亮得晃眼。
“我陪你去镇上卖。”裴长临道。
贺枕书：“……啊？”
裴长临抬步往前走去，见贺枕书没跟上来，又回头：“愣着做什么，走了，回家取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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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临从去年入冬后身子就不好，算来已经有小半年没出过村子。贺枕书没想到，这人竟会愿意陪他一块去镇上。
更没想到的是，裴兰芝竟然也没反对。
不过她坚持把二人送到村口，还喊来和裴家熟识的车夫。
那车夫姓陈，因为天生跛脚干不得农活，靠在这附近村落运货拉人谋生，村里人都叫他陈瘸子。陈瘸子早年受过裴木匠恩惠，对裴家人都心怀感激，不消裴兰芝叮嘱，特意给他们挑了个有避风顶蓬的牛车。
牛车慢悠悠出了村子，贺枕书抱着装满草药的背篓，眼神不住打量坐在他面前的人。
裴长临的脸色比早晨他刚醒来那会儿好一些，但眉宇间仍带着疲态，眼底那浅浅的乌青也尚未完全消去。
贺枕书莫名有些愧疚，小声道：“其实你不用跟过来的。”
裴长临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不用特意跟我跑这一趟。”贺枕书道，“虽然我是没什么经验，但我从小就看我爹爹做生意，我不会把药卖亏的。”
裴长临：“……”
裴长临：“你觉得我跟着你，是担心你亏钱？”
贺枕书：“不是吗？”
昨日采回来的药材被裴长临和周远分拣打理过，共有二十一株，每株卖八十文，算下来能赚一两多钱。
这在村中不是个小数字，足够给裴长临买将近两个月的药。
裴长临不回答。
他侧过身，掀开窗户的围帘看向外头，一副不太想搭理贺枕书的模样。
贺枕书一头雾水，但他早习惯了这人喜怒不定的性子，自顾自道：“你多出来走走也好，瞧你那体力，走两步就喘不上气，连桶水都搬不动。”
裴长临“啪”地放下车帘。
贺枕书连忙偏头，若无其事地看起了风景。
实话实说嘛，有什么可生气的。
小病秧子，还挺好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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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的那镇上，其实不过一个乡间集镇。集镇不比正经大镇人多，大多是附近村落的百姓会来此买卖些东西。
下河村是离集镇最远的村落之一，哪怕是周远，从村中步行到镇上都需要一个时辰，驾牛车也要小半个时辰。
知道裴长临身子不好，受不得颠簸，陈瘸子一路上行得极慢，活脱脱把路上耗费的时间又增加了一倍。
因此，二人达到集镇时，时间已经接近正午。
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二人步行走进镇子，陆续看见有卖完货物的农户往回走。
也有家住得远的，就近在镇上解决午饭。
路口卖馄饨汤面的小摊热气腾腾，饭馆里伙计吆喝着招呼客人，饭菜香味儿飘得隔一条街都能闻见。
贺枕书脚步微顿，没忍住吞咽一下。
饿了。
他早晨起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过呢。
……但正事要紧。
贺枕书揉了揉肚子，一言不发，默默跟着裴长临往前走。
裴长临也不常来镇上，为数不多那几次，几乎都是为了去医馆。他带着贺枕书穿过集市，轻车熟路来到了这集镇上唯一一家医馆“回春堂”门外。
回春堂今儿没什么人，一名伙计倚在柜台边算账。听见有人进门，他抬起头：“长临，你怎么来了？身子又不舒服了？”
裴家求医数年，这方圆百里上至医馆，下至游方大夫，只要是个会把脉开药的，就不会不认得他。
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名声在外了。
裴长临指了指贺枕书抱在怀中的小背篓：“我们来卖药。”
“卖药？可……”伙计顺势看过去，看清站在他身后的人，却是惊呼，“哟呵，听人说你爹给你相了个顶好看的夫郎，我原本还不信呢，你小子福气不错啊！”
裴长临眉宇微蹙，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还护上了。”伙计自然注意到他的动作，揶揄一句，摆摆手，“不看了不看了，免得吓到小双儿。”
说着，又朝贺枕书笑了笑：“弟妹别在意，我家就住在你们邻村，和长临认识好多年了。他有次在家发病，还是我背着他走了好几里路呢。”
这伙计贺枕书在前世也见过，知道他的秉性。
他没有计较，轻轻朝对方点了点头。
“不过，你怎么到这儿卖药来了？”伙计又转头问裴长临，“你不是不知道，咱们医馆不收散药，你还是……”
裴长临轻声打断他：“不是寻常散药。”
“是千层叶。”贺枕书从背篓里取出一株草药放到柜台上，“您看看能收吗？”
“还真是千层叶。”伙计仔细看了看，道，“难怪你们不卖给收药的，这么一大篓子，卖给普通的药贩子不就亏了吗？”
贺枕书瞥了眼身边的人，没好意思说是自己把生意谈崩了。
伙计思索一下，又道：“你们在这儿等等吧，我去请大夫出来，这事我做不了主。”
他撩开门帘进了内院，很快，一位蓄着山羊胡的老者走出来。
“是裴家小子啊。”
老者是这间回春堂的坐诊大夫，姓吴，裴长临现在喝的药就是他开的。
吴大夫如今已年过半百，模样十分和善，说话声音慢慢悠悠：“药材在哪儿呢，给我瞧瞧。”
贺枕书连忙把背篓里的药材取出来。
吴大夫仔细检查了每一株草药，连连点头：“不错，就是千层叶，这么好的品相可不常见。”
这千层叶要出苗的二十至三十日成色最佳，前世他们找到这药材时都晚了些，成色远不如现在好。
吴大夫放下药材，笑吟吟看向二人：“回春堂原本不收散药，但你这药材品相着实不错，便按照市价，一百二十文一株，如何？”
贺枕书略微诧异。
这价格可比前世高了许多。
难怪伙计会说卖给药贩子就是亏了。
吴大夫是个爽快人，见两人没有异议，便让伙计去后头取银钱。趁这空档，还把裴长临按在椅子上，把了把脉。
“脉象细弱无力，气血两虚，最近可还会心悸气短？”吴大夫问。
裴长临：“是。”
吴大夫长叹一声，道：“我几年前就与你爹说过，你这是先天不足，我开那副药只能用做滋补调理，根治不了。是药三分毒，吃多了效用只会越来越差。”
“还是让你爹再想想办法，另请高明吧，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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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裴长临和贺枕书走出医馆。
那一背篓草药最终卖了两贯零五百二十文，全换成了铜板，装在贺枕书的背篓里。他颠了颠背上比来时重了好几倍的背篓，忽然有些感慨。
折腾整整两天，又跑得这么远，最后才赚了不到三两。
也就够他以前在城里酒楼与人下一顿馆子。
但有钱入账就是好事，何况还比他预计中多赚了不少。贺枕书这么想着，偏头看向身边的人。
不知是不是今天走得太远，有些累了，从吴大夫给他诊完脉之后，裴长临就没再说过一句话。此时也是，他静静与贺枕书并肩走着，脚步轻缓，脸色苍白。
“裴长临，我……”贺枕书道，“我知道有个大夫，也许可以救你。”
裴长临脚步略微一顿。
贺枕书抿了抿唇，继续道：“他现在……应该在青山镇，离这里没有多远的。我们去青山镇吧，我带你去看大夫。”
裴长临问：“你怎么知道他一定能治好我？”
贺枕书：“我……”
自然是因为，前世也是那位大夫给裴长临开了药，缓解了他的病情。
不过，前世他们并不是去青山镇看大夫，而是那位自己来了下河村，阴差阳错与他们遇到。
按照时间来看，那大夫至少还要大半个月才会出现，所以贺枕书原本没打算这么早把事情说出来。
可看见裴长临这模样，他又有些不忍心。
贺枕书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裴长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抬步朝前走去。
“你别走啊！”贺枕书连忙追上去，“那位大夫医术很高明的，他肯定有法子。你相信我一次吧，我——”
“贺枕书。”裴长临轻声打断他，“你知道我这些年，见过多少个信誓旦旦能治好我的大夫吗？”
贺枕书眸光微动。
裴家从未放弃求医，裴长临这些年也的确看过许多许多大夫。
其中有一些，的确医术高明，可有些纯粹只为了骗钱。
但无论是什么人，没有一个能治得好他。
裴长临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未停，只留下贺枕书站在原地，望着对方的背影小声嘟囔：“可这次是真的啊……”
坦白而言，对方这态度，他是可以理解的。
太多次燃起希望又破灭之后，便不敢再有希望，这是人之常情。何况这些年，他这病情不断拖累着家里，叫他不敢再尝试，也不愿再尝试。
青山镇离这里不远，但乘牛车也要大半日的光景，来回一趟再加吃住，又是一大笔开销。偏偏贺枕书不能说出实情，在裴长临看来，这与先前每一次看大夫并无差别，他自然不会轻易同意。
别说是他，就算把这事告诉家里人，他们也不一定会同意让贺枕书带着裴长临去那么远的地方。
得想想别的办法才是。
贺枕书快走两步，追上前方的人。二人一时间都没再说话，贺枕书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偏头去看他。
世事真是很不公平。
裴长临模样生得英俊，那冷冰冰的气质在人群中也很突出，但他脸上仍能看出些许稚气。他这个年纪，本该是最逍遥自在，贪玩随性的时候。
就因为这身病骨，他只能每日卧床修养，连出趟门都不容易。
他明明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
贺枕书看得出神，后者忽然停下脚步。他连忙移开视线，刚想往前走，却被人拉住了。
“怎、怎么了？”贺枕书莫名有点心虚，几乎不敢看他。
裴长临道：“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贺枕书：“啊？”
他这才注意到两人已经重新走到市集，就停在刚才贺枕书进镇子时看到的那家馄饨摊前。
贺枕书愣了愣，正想说什么，就听见腹中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咕噜~”
贺枕书：“……”
他连忙捂住肚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绝望地问：“它……它刚刚也响了吗？”
“响了。”裴长临转身往那馄饨摊走去，掩去眼底一抹浅笑，“好几声。”

第7章
十文钱一碗的馄饨，裴长临也不心疼，两人一人要了一碗。
镇上的馄饨自然不指望店家能给多少肉馅，但胜在汤鲜，一个个小馄饨盛在用大骨熬了整整一夜的热汤里，一口下去肉汁满满。
贺枕书食指大动，瞬间将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抛去脑后，话都顾不上说，埋头专心吃起来。
他看似嫁来这里没几天，实际已被困了许多世，前后加起来都有小一年的时间了。可这么长的时间，吃肉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这谁能受得了？
贺枕书边吹边吃，转眼就吃下去半碗，一抬头，却发现裴长临压根没动。
“看我做什么，你怎么不吃？”贺枕书问。
裴长临移开视线，没有回答。
他找店家要来个小碗，用干净的汤勺舀了几个小馄饨和半碗汤出来，把剩下的推到贺枕书面前。
“这些你吃了吧。”裴长临顿了顿，又道，“我早晨吃过东西，不饿。”
贺枕书“哦”了声，没与他客气。
病秧子食量向来不大，何况大夫也交代过，他不能吃得过饱，需要少食多餐。
贺枕书痛痛快快吃了一碗半馄饨，填饱肚子之后精神和心情都好了起来，被阳光晒着甚至有点犯困。
他用卖药赚的钱付了餐费，正想把剩下的铜板放回背篓，裴长临忽然道：“别放回去了。”
贺枕书没明白：“啊？”
“这些钱你收着吧。”裴长临道。
那两贯多钱被线串成了三吊，有两吊是完整的一贯钱，也就是一千个铜板，还好好放在背篓里。而剩下的散钱串在一起，有五百二十文，减去刚才吃馄饨花了二十文，还剩下五百文。
都在贺枕书手上。
他看了看手里的铜板，又抬眼看向裴长临，还是没明白。
裴长临没继续解释。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将贺枕书手里那些铜板都装进去，系好系带，重新交给贺枕书：“自己揣着，回去找地方把它藏好，别告诉其他人。”
裴家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无论谁赚了钱，赚了多少，都算家里的，回家都要统一交给管钱的裴兰芝。他这刚嫁来几天的小夫郎，自然不能把钱占为己有。
可裴长临这意思……
“阿姐那里我会想办法，只要你不说漏嘴，她不会知道我们赚了多少。”裴长临平静地说，“你不是还要离开这里吗，以后多的是要用钱的地方，能多存点总是好的。”
“等我死后……”
他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没继续说下去。
贺枕书捏着那装满了铜板的荷包，总算明白这人今天特意跟着他来镇上是为了什么。
感情就是为了教他藏私房钱。
在成亲那天，裴长临答应过在他死后会给他一笔钱，而现在贺枕书也知道，裴长临的确有点小金库。那是他自己这些年偷偷做木雕和小玩意，托人带来镇上卖了换的钱。
每一世，裴长临在临死前都会将那笔钱给他，供他离开这个地方。
虽然每次都没能成功走掉就是了。
交代完，裴长临起身想往外走。大约是今天出门的时间太长，裴长临的体力消耗几乎已经到了极限，刚站起身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贺枕书连忙去扶他。
“咳咳……我没事。”裴长临轻轻推开他，摇了摇头，“回家吧。”
他缓慢往前走去，贺枕书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这小病秧子，别的不行，败坏他的好心情倒是有一手。
讨厌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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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路上，裴长临一言不发，兀自靠在窗户边闭目养神。
牛车内空间逼仄，贺枕书缩在座椅另一头，沉默地望着身边的人。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语气生硬地开口：“裴长临。”
裴长临没睁眼，轻声道：“什么事？”
“我要和你聊聊。”贺枕书坐直身体，严肃道，“你不能总是这样。”
裴长临应当是不太舒服，眉头紧紧蹙着，轻轻吸了口气：“我怎么了？”
“你……”贺枕书看他这模样，态度又软下来，话音都放轻了，“你不能老是把你要死了挂在嘴边，大家都在想办法呢。裴老爹不也是为了给你找大夫，才会去县城吗？”
也是因为这样，裴木匠才会意外得知贺家打算把家里的小双儿嫁出去，又不知从哪里拿到了贺枕书的生辰八字，果断登门提亲。
裴长临没有回答。
贺枕书注视着对方苍白的侧脸，认真道：“你得活下去。”
汤药能医治他身体的病痛，却医不了心病。
如果连他自己都不想活，一直在心里想着自己命不久矣，想着早日解脱，无论多厉害的汤药，都是治不好他的。
“你肯定还有很想做的事吧？你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没有去看过外面的世界，外面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不想体验一下吗？还有，你会用木头做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你以后肯定还能做更多更厉害的东西，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
裴长临终于睁开眼。
少年说话的语气比平日急促一些，眉宇微微蹙起，像是有点生气的模样。
这让他那俊秀精致的五官显得更加灵动。
裴长临注视了他很长时间，许久，他唇角略微勾起来，露出一个像是自嘲的笑：“我要是不死，你就得一辈子做我的夫郎，你能甘心吗？”
认识裴长临这么久，贺枕书见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猝不及防被对方这笑容晃了眼，仓惶移开视线：“我、我没有想与你说这些。”
很奇怪，明明已经与面前这人这么熟悉，平时也没少在外人面前假装恩爱。再亲密的举动都从没让贺枕书感觉窘迫或害羞，可偏偏因为这一句话，贺枕书脸上火烧似的烫，恨不得找个缝隙把自己藏进去。
“轻、轻浮！”贺枕书低斥一句。
许是从小饱读诗书的关系，少年就连生气时都说不出什么粗鄙之语，至多就是引经据典，说些文绉绉、叫人听不明白的句子。要是搁平常，裴长临是不愿与这种人打交道的，但面前这人……
怪可爱的。
生气的模样……也怪好看的。
让人忍不住想逗逗他，想看他还会露出怎样鲜活又好看的模样。
裴长临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变得更深，可那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收回目光，又恢复了往日那冷冷淡淡的模样：“抛开这些不提，阿姐与我说了，昨天要不是你提出下山谷，她不会找到这些药。你有功劳，这些钱你该拿着。至于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你，我们说好了互不打扰，我不会过问。”
说完，重新阖起眼闭目养神。
显然是没法再聊了。
贺枕书这会儿也不太想理会这个人，他气恼地别过头，看向窗外。
牛车内气氛僵持，外头倒是阳光正好。午后的光线炙热而明媚，洒在一望无际的田野和村庄上，一派宁静祥和，看得人心绪不自觉放松下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贺枕书很快在牛车慢悠悠的摇晃中昏昏欲睡，直到被外头传来的吵闹声惊醒。
“你这些药就值这个价，你要是不想卖，自己找别人去！”
这话听起来莫名耳熟，贺枕书睁开眼，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牛车走的是官道，沿途会经过不少村落。他们如今便是正巧行至一个村落外，远处村口，有两人在大声争执。
其中一个贺枕书很熟悉，就是早晨见过的那个药贩子。
药贩子对面站了一位庄稼汉，瞧着已经年过半百，说话的声音低哑。
“这些药我采了整整三天，我打听过了，以前都是三文钱一两，五十文一斤，断不会一文钱三两，你别想糊弄我！”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
药贩子跳上牛车，摆了摆手，“以前什么行情，现在又什么行情？这东西早卖不出价了，以后采点别的吧。”
他作势想走，庄稼汉一把抓住他赶车的缰绳：“不成，我儿子的束脩就靠这些药材换钱，你不能走。”
药贩子：“你不是不肯卖吗，放手！”
庄稼汉：“我……”
二人争吵间，贺枕书和裴长临乘的牛车也终于走到近前。贺枕书往那庄稼汉脚边的两个筐内瞧了一眼，看清了里头的东西。
正巧又是一种贺枕书认识的草药。
那药材名叫三角藤，因其叶片呈三角状而得名，多长于田野灌丛当中。三角藤有利水消肿之效，是治疗湿热痢疾的常用药材之一，也是这附近最常见的山野草药之一。
但正是因为这药材太过常见，售价十分低廉。
且三角藤必须将根茎晒干磨粉，方可发挥出最大药效。因此，药贩子将药材收去后，还得自己费心处理，自然是不乐意的。
至少在下河村，几乎没有人再采这种草药。
那庄稼汉多半不懂这些，才会满当当地采了两大筐。
可这些等着换钱急用的草药，却被那药贩子趁机压价。而如果不卖给药贩子，这些草药恐怕就要砸在手里了。
虽说无商不奸，但这药贩子未免有点太过分了。
贺枕书思索片刻，回头对裴长临道：“你刚才说，那五百文我想用来做什么都行，对吧？”
裴长临自然也听见了外面那两人的争论。
他睁开眼，意识到了什么：“你想做什么？”
贺枕书没回答。
牛车还在慢悠悠往前走，他喊停了车夫，重新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大伯，那药材你别卖给他了。”
牛车正好停在那两人不远处，贺枕书趴在窗户边，偏头一笑：“这些药材我全要了，就按原价收。”

第8章
贺枕书此言一出，路边那两人皆愣住了。
“怎么是你？”药贩子认出了他，不悦地眯起眼睛，“你想做什么？”
贺枕书：“收药啊，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你这小双儿也想学人做生意？”药贩子冷笑，“听句劝，这不是你们这种小双儿该碰的，当心把自己赔进去。”
贺枕书懒得和他耍嘴皮子，只是问：“这大伯的药你到底要不要？”
药贩子不答话了。
贺枕书又看向那庄稼汉：“方才是说三文钱一两，五十文一斤对吧？您这筐里有多少，我都要了。”
“有三斤！”庄稼汉连忙道，“这些都是我刚采来的，还新鲜着，上面还有露水呢。”
他说着，把筐抬起来给贺枕书看。
这些药材收回去，都得放在太阳下晒干，是不是新鲜倒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贺枕书还是若有其事地凑过去，仔细瞧了瞧：“不错，是很新鲜，您帮我抬上来吧。”
庄稼汉正想搬动，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你就收这些吗？”
他模样瞧着有点难为情，摸了摸鼻子：“我采药的时候，看见山里头还长着不少呢，你要是还想要，我再采些去。”
贺枕书若有所思。
这三角藤都生在灌丛田野之间，明面儿上就能看见，比那些需要从地里挖的药材好找得多。而且这东西茎叶就能入药，不用担心挖伤了根系，卖不出去。
附近山中生长的山野草药里，这是最容易辨认，也最容易得到的一种。
这庄稼汉估摸着不认识多少草药，但又着实缺钱，知道这种药材能卖钱之后，就采了一大堆。
贺枕书一时没回答，药贩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裴家夫郎，别犯傻了，这东西买回去压根赚不着钱。”
“镇上的回春堂收那晒干的三角藤，撑死七十五文一斤。你买这三斤回去，晒完就剩两斤多点，赚的钱都不够你从村里跑镇上一趟的，更别说卖去别地儿了。”
贺枕书没搭理他。
他想了想，对庄稼汉道：“那您能采完之后帮我一道送家里来吗，下河村裴家，离这儿应该不远了。”
“原来是裴木匠家！”庄稼汉道，“当然可以，只要你收，多少我都给你送去。”
贺枕书从荷包里取了二十文钱，递给那庄稼汉：“大伯，这二十文便当做我买药的订金，改明您将药送到家里，我再给您付剩下的。”
庄稼汉收了钱，眉开眼笑：“好嘞！”
药贩子在旁边看着，脸色微微变了。
药材这东西的价格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根据市面上的需求有高有低。药贩子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自认嗅觉敏锐，对药材的售价变化向来估摸得很准。
在他看来，现在收三角藤，绝对没什么利润可图。
可看见这小双儿付钱付得这么爽快，他又有点犹豫。
难不成这药材真要利好了？
但就算如此，这几文钱的东西，买回去还得费心思打理，能赚到多少钱？
药贩子心里纠结万分。
不等他想明白，那庄稼汉已经把钱揣好，高高兴兴担起药材回了村。
药贩子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往牛身上甩了一鞭子：“真是个傻的！”
他架着牛车往镇上的方向去，两架牛车错身而过，贺枕书放下车帘，把荷包放回怀里。
“这钱就当我借的，回去我会自己向阿姐说明。”贺枕书道。
裴长临欲言又止片刻，低声道：“他说得没错，前些年阿姐也采过三角藤，不过近来那药材的价格被压得很低，你……”
“我们说好了互不打扰的。”贺枕书学着他先前的语气，原话奉陪，“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管我呢。”
裴长临：“……”
.
车夫只把他们送到村口，两人下了牛车，贺枕书扶着裴长临往家里走。
再怎么闹别扭，在外人面前，他们还得继续装成恩爱夫妻。更何况，裴长临的身子着实不太行。
贺枕书扶着人走走停停，瞧着对方那越发惨白的脸色，终于叹了口气，将背在后头的小背篓取下来挂在身前，快走两步，在对方面前半蹲下身。
裴长临有些喘不上气，轻声问：“……做什么？”
“我背你回去。”贺枕书道，“你这样哪还能走路，上来。”
裴长临：“……”
这世上大概没有一个男人会让自家的夫郎背着在路上走。
要是让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快点。”贺枕书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催促道，“你一会儿要是晕在路边，不是更麻烦，别磨蹭了。”
裴长临别开视线，忍不住悄悄打量周围。
今儿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午后的阳光炙热，晒得人精神困倦。以往这个时辰，村民们要么在地里干活，要么在家休息，的确没什么人会闲着没事干在村里走动。
所以应该……不会有人看见吧？
心口传来的刺痛感越发剧烈，裴长临心里清楚，贺枕书说得没错。
在这样下去，他不确定自己明天还能不能下得了床。
他犹豫又犹豫，最终还是把手搭上了少年的肩膀。
下河村只有几十户人家，从村口到村尾其实没多少路。裴长临被贺枕书背着走在这条他无比熟悉的小路上，浑身僵得动也不敢动。
“沉吗？”裴长临低声问。
贺枕书走得很慢，听言笑了笑：“你沉什么啊，你瘦得都快只剩骨头了。抱紧点，你这身子骨要是摔一跤，那就真没命了。”
裴长临没回答，默默把手臂收拢了些。
这样一来，他们便靠得更近了。
裴长临是头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小夫郎。
少年与他截然不同。他身形偏瘦却不显羸弱，抱起来手感极软，比小时候阿姐用棉花给他做的软枕还要舒服。少年的侧脸也很好看，在阳光下晒久了有些发红，生气时两颊会微微鼓起，都是很鲜活漂亮的模样。
而在那右眼下方的脸颊上，生了一枚颜色鲜红的小痣。
那是双儿特有的孕痣，据说颜色越鲜亮，证明身子越好，也越容易……生养。
裴长临看着那小痣出神，直到对方喊了他一声：“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裴长临回过神来：“什么？”
“我说。”贺枕书道，“你下次不舒服要说出来，别勉强自己，瞧你这样子……出去一趟半条命都要没了。你再是不想活，也不能用这种法子折腾自己。”
裴长临：“……好。”
这里离裴家已经不远，裴长临又道：“放我下来。”
“急什么？”贺枕书不以为意，“你都要站不起来了，还逞强呢。”
他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离家太近，被阿姐和姐夫出来瞧见？有什么可害羞的，回春堂那个伙计不还背过你？”
裴长临：“贺枕书。”
就连声音都冷下来。
贺枕书没办法，这病秧子动不得怒，要是真把这人惹生气了，反倒对他身子不好。
他把人放下，后者一言不发，抬步往前走去。
他们如今正走在一条蜿蜒的巷子里，穿过这条小巷，便能看见裴家的院子。裴长临走出小巷，却又停下脚步。
“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贺枕书慢吞吞跟在他身后，走出小巷抬眼一看。
裴家门前，正停了一架长板车。
那长板车上堆满了竹子，碗口粗的竹子每根都有成年男子那么高，几名年轻人手脚麻利，正将那些竹子卸下来，搬进裴家院子里。
一个汉子站在板车旁，扯着嗓门中气十足地喊：“都当心点，别磕碰着，我辛辛苦苦运回来的！”
贺枕书轻笑一声，懂了。
他朝裴长临伸出手，眉梢一扬：“牵着。”
裴长临犹豫片刻，还是顺从地牵起了贺枕书的手。
两人这才一道朝裴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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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门前那位，自然就是裴家如今的一家之主，裴木匠。
裴木匠这两天去走村，回来时又去了趟伐木场，买了这批竹子回来。
竹子最好的砍伐时节也是秋冬季，但这东西砍下来不能立马就用，否则容易腐坏开裂。需得将竹材在水中浸泡数日，再放置阴干内部水分，方可使用。
这一过程少说要数月之久，因此裴家通常不会去亲自砍伐竹材。
而是等天气回暖后，去伐木场购买处理好的现成竹材。
裴木匠使唤着来帮忙的几个年轻人把竹材搬进院子，一回头，却见自家那小病秧子牵着他那冲喜的新夫郎走过来，当即一愣。
他回家时就听说裴长临带着夫郎去了镇上，还着实有些惊讶。
先前家里办婚事花了不少钱，所以婚事一办完，他便立刻出去找活，算来其实没在家里待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自家小子与他的新夫郎相处得如何。
但这样看来……好像相处得还不错？
那臭小子，成亲前还百般不乐意，与他闹了好几天脾气呢。
裴木匠这么想着，那两人很快走到近前，一人喊了一声“爹”。
今天这声爹听来格外舒心，他点点头，注意到裴长临脸色不大好，忙道：“快回屋歇着吧，小书多费心，有事就出来喊人。”
“知道了，爹。”贺枕书应了一声，与裴长临一道进了院子。
院子里已经堆了不少竹材，裴兰芝和周远正在帮忙归置。贺枕书顾不得太多，简单和两人打了个招呼，便扶着裴长临往内院走。
进了屋，又忙前忙后打水端药，守着人换了衣服，喝了药，躺下休息。
裴长临很快睡着了，贺枕书又守了一会儿，确认这人没有大碍，才回到前院。
来帮忙的那几个年轻人已经走了，那批竹子被堆放在院子里，裴木匠和周远一人手里一把刮刀，正在给竹子削去青色外皮。
裴木匠虽是木匠，但泥匠、篾匠的活，他也会一些。
一是因为这附近村落都是农户，正经的匠人少，可乡亲们过日子，总离不开这些手艺人。另一个原因则是，那木匠活并非全年都有。
那活儿通常年底最多，那时大家伙儿手头有闲钱，又要准备过年，都想给家里添置些东西。而年初却不同。刚过了年关，不久就要准备缴纳赋税，哪能拿得出钱来？
因此每年年初，裴家通常都接不到多少活，只能去寻别的生计。
比如用竹材做些小东西，去镇上卖了贴补家用。
裴兰芝从卧房出来，见贺枕书来了前院，高声喊他：“那些让他们做就行，你过来吧。”
处理竹材是个体力活，得让男人来干，他们女子双儿天生力气就小，帮不上什么忙。
贺枕书应了声，抱着背篓去了裴兰芝那儿。
今天卖药赚来的钱还放在背篓里，裴长临想给他那五百文，他也一并放了回去。贺枕书没提裴长临要他藏钱这回事，只是如实将在医馆以及回程路上发生的事与她说了，其中就包括打算找人收药这事。
听完，裴兰芝蹙起眉头。
裴家是工匠之家，平日里不免会接触些买卖上的事，但也仅限于售卖点小玩意。裴家人向来本本分分靠手艺吃饭，要说什么经营头脑，他们是没有的。
因此，他们不会像贺枕书这样，做这种进货卖货的生意。
不会，也不敢。
贺枕书原本以为，裴兰芝听说之后会坚决反对，因而他已经做好准备要费些口舌劝说。可没想到，裴兰芝思索许久后，问出的唯一一个问题却是：“你需要多少钱？”
到了口边的话又被生生咽下去，贺枕书愣了愣：“我……”
裴兰芝思索一下：“这样吧，等那卖药的把药材送来，到时你需要多少，直接找我取就是。”
“做什么一副这表情？”见贺枕书仍有点发愣，裴兰芝道，“要是没有你让我下山谷，我们哪能赚到这笔钱？都是营生的法子，想做就放手去做，一家人没什么可顾忌的。”
一家人。
贺枕书至今仍记得他第一次嫁来裴家的情形。
那时候他其实非常抗拒，对所有人都抱有警惕和戒心，每天变着法想逃。可裴家人从未因此苛待过他。就连嘴上时常嫌弃他这也不懂、那也不懂的裴兰芝，也会耐心教他家务活，用家里剩下的布料给他做衣服。
裴家其实一直都把他当做一家人。
贺枕书抿了抿唇，点点头：“谢谢阿姐。”
“出去吧。”裴兰芝把今天赚来的铜板放进衣橱，回身对贺枕书道，“爹刚才说今年这批竹子成色极好，要教我们做油纸伞，走，去跟着学学。”

第9章
做油纸伞工序复杂，竹材刮青后要锯成一长一短两个圆筒，分别用来做上伞骨和下伞骨。其中上伞骨长一尺五寸，下伞骨长七寸五分，必须分毫不差。
锯出竹筒后，还要用砍刀将其劈成二十八根粗细均等的伞骨，再打磨光滑。
这工序若让裴木匠自己来，不消一个时辰就能全弄好，可他今儿个是想教家里人手艺，便有意放慢了速度。
裴兰芝去工具房里拿了两把轻便的小砍刀，递了一把给贺枕书。
裴木匠还在教周远刮青，见裴兰芝拿了工具，便指了指旁边锯好的几根竹材，让他们去试试劈伞骨。
老一辈里有个说法，一把油纸伞必须用同一根竹子做出来，否则容易断裂损坏。因此，一根竹子满打满算只能做两把伞。
裴木匠运回来这一车竹材，除去可能出现的损毁，也就够做十几把伞。
贺枕书没敢直接用裴木匠锯好的竹筒，而是从地上捡了块不足五寸长的废料练手。
第一刀劈下去就歪了。
贺枕书：“……”
前世裴木匠同样运回来一批竹子教全家人做伞，不过那时的贺枕书没有跟着学，而是留在屋里照看裴长临。
……他原本以为不会有多难的。
贺枕书叹了口气，抬眼只见裴兰芝动作麻利，已将竹筒对半劈开，又劈成了等分的四块。她虽然不会做油纸伞，但做过其他竹编物，知道该如何将竹子劈开，削成薄片。
这一点她上手得比贺枕书快。
但贺枕书却微微皱起眉头。
不太对。
“阿姐，你这……”贺枕书刚想开口提醒，裴兰芝也像是意识到什么，停下了动作。
裴木匠利落地刮着竹青，头也不抬：“知道哪儿错了？”
裴兰芝紧抿下唇，放下了刚劈好的竹块。
一把伞需要二十八根粗细均等的伞骨，但按照裴兰芝这样的劈法，最终会得到三十二根伞骨。当然，三十二根伞骨的油纸伞不是不行，不过厚度必然受到影响，凿孔时容易断裂。
“只会埋头干活，不动脑子。”裴木匠淡声道。
周远连忙开口：“爹，兰芝她头一回做——”
“把你的竹青刮好了再帮她说话。”裴木匠打断道，“你再刮成这样一头厚一头薄，这块料子没法用了。”
周远：“……”
贺枕书默默低头，竭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裴长临和裴兰芝都生得很好看，裴木匠的模样自然不会太差。他年纪不大，甚至还不满四十，不过因为常年在外风霜雨淋，模样瞧着比真实年纪苍老一些。
他平日里很好说话，脾气也不差，唯独做活时要求十分严格，一点错都不能有，比贺枕书见过的所有官学先生都要严厉。
不过裴木匠并没数落他，而是低下头继续干活。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贺枕书连最基础的把竹筒劈开都没能做到。
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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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起活来，时辰过得很快。
裴家今日难得没人打扰，安安静静做了一下午油纸伞。中途只有冬子来过一趟，说是听人说裴老爹回了村，还运了一批竹子回来，来问问有没有什么活能干。
不过贺枕书早晨回来时忘了把大黑锁起来，少年刚想进门就被大黑一通乱吠，不等裴木匠说话便吓跑了。
吃过晚饭，裴家人各自回屋休息，贺枕书也回到后院。
裴长临已经醒了，在一家人吃饭之前，贺枕书进来给他送了晚饭。不过病秧子今天着实累坏了，只喝了几口粥便什么都吃不下。
“怎么起来了，身子不难受了吗？”贺枕书问。
裴长临没在床上躺着，而是下了床，借着窗外尚未暗下的光线，在桌边鼓捣他那块木料。
也不知他到底做了多久，昨天看起来还只是块普通木头，今天已能看出一只小鸟的雏形了。
裴长临正用一把更小的凿子掏空小鸟腹部，没有说话。
“不想搭理我呀。”贺枕书站在桌边，悄然从身后取出一样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那这东西你也不想要咯？”
他手里拿了一截竹子，尚未刮青，只去了表面的毛刺，约莫有五六寸长。
裴长临抬起头，眸光微亮：“你怎么……”
“是你爹给你的。”贺枕书道，“说是材质最好的一段，让你别告诉阿姐，自己偷偷玩。我说，你们父子俩怎么都这样，就指着阿姐一个人瞒？”
说的还是白天想让他藏私房钱那事。
裴长临没搭腔。他接过贺枕书手里的竹材，低声道：“谢谢。”
贺枕书低哼一声，也不再管他。
他转身去了屋子另一头，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木箱子。
贺枕书是被逼着嫁来这里，他出嫁时贺家已经家道中落，那抠门的哥嫂自然舍不得给他准备什么嫁妆。
他的嫁妆只有这一箱他爹留下的书本，以及一些笔墨纸砚。
贺枕书打开木箱，从底部翻出许久没用过的宣纸和毛笔。
洗笔研墨，裁开宣纸，贺枕书忙里忙外好一会儿，终于吸引了裴长临的注意：“你做什么？”
“画画呢。”
贺枕书头也不抬，在纸上飞快勾勒着，片刻后，一只在圆滚滚、胖嘟嘟的花斑小猫跃然纸上。
“如何？”贺枕书把画递给他看，“太久不画，都快生疏了。”
裴长临瞧不出他的画技有没有生疏，因为他从没见过比这画得更好的人。似乎每一笔都落得恰到好处，形貌生动，栩栩如生。
在贺枕书过门之前，裴长临曾听爹说过，他的小夫郎是书商出身，自小与书香为伴，才华和品行都是一绝。
初听这些话时，裴长临并未放在心里。
他见过的读书人大多迂腐高傲，他向来没什么好感。不过他是个将死之人，本就没有资格成家立业，便没有再想其他。
直到成亲那天夜里，这人在他面前掀开了盖头。
他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双儿，尤其那时他还穿着鲜红的婚服，俊秀的眉宇被衬得明艳动人，几乎叫人移不开目光。
之后的相处，更是处处惊喜。
这人聪明，机灵，偶尔一点少爷脾气却来不会让人生厌，与他以前见过的双儿，或是读书人都不一样。
字写得很好看，画也很好看，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好的。
唯一的缺点，恐怕是命不够好。
明明是那么优秀的人，却被迫背井离乡，嫁来这穷乡僻壤的村子，嫁给他这么一个人。
裴长临一时失神，抬眼才注意到贺枕书还在看他，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带着点期待和紧张。
他定了定心神，问：“怎么忽然想起画这个？”
“爹不是想做油纸伞去镇上卖嘛。”贺枕书解释道，“左右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想着不如就在伞面上画点东西，题几句诗词什么的，说不准能卖得贵点。”
“而且……”
贺枕书瞥了裴长临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长临没有注意到他这细微的异常。
天色渐渐暗下来，贺枕书点了油灯，两人坐在桌边，一人雕刻，一人绘画，屋内静得一时间只能听见凿子在木料表面刮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贺枕书忽然开口：“你来看看这个。”
他换了张新的宣纸，上面满满当当写满了字，递给裴长临。
裴长临是会识字的，他从小干不了重活，闲着没事便读了不少书。不过他更感兴趣的，是《鲁班经》之类的木工书籍，看的也大多是木制构造、设计图纸，对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没什么兴致。
他接过贺枕书递来的东西，看了两行，却蹙起眉。
“这是什么？”
“和离书。”贺枕书眸光明亮，认真道，“我一直觉得你我那个约定不对，怎么能是你死后才让我离开呢，那不就显得我成天盼着你去死似的？我才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
“而且那样多不吉利。”
“现在这样多好，等你病情痊愈了，就把这东西拿出来，我照样能走，还不会一辈子困在这里给你当夫郎。”
裴长临：“……”
贺枕书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不错，他拿起刚写好的和离书，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想好该放在何处：“这东西可不能让老爹和阿姐发现，你说应该藏在哪儿，藏在你的暗格里行吗？”
裴长临垂下眼，手一抖，把做了两天的木料生生劈成两半。

第10章
小凿子尖端锋利，轻轻一擦，便在裴长临食指处留下一道口子。
“哎呀，都流血了！”贺枕书被他那动静吓了一跳，见他伤了手，又连忙去柜子里翻找伤药，“就说你该再歇会儿的，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东西都拿不稳。”
好在裴家以木匠为生，磕碰受伤是常事，每间屋子都备着应急伤药。
贺枕书很快从柜子里翻出伤药，回到桌边帮裴长临处理伤势。
后者动了动手指，似是还想要躲开，却被贺枕书一把抓住了手。
“幸好割得不深。”贺枕书轻柔擦去伤口表面渗出的血珠，吹了吹，“疼不疼啊？”
裴长临本想摇头。
木匠活哪会不受伤，尤其是初学的时候，割伤划伤甚至被木刺扎进肉里都是常事。这点小伤就算不管它明天也能好，更是不会有多疼的。
可小夫郎捧着他的手，眉头紧紧皱着，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显得十分焦急。他应当不常做这种事，处理伤势的动作有些生涩，但力道却放得很轻，好像当真很怕弄疼他。
裴长临低下头，鬼使神差地，用极轻极轻地声音应道：“……嗯。”
“有一点疼。”
“都划破了能不疼吗？”贺枕书气恼地说了这么一句，又放低了声音，“我再帮你吹吹，没事的，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吐息拂过伤势，带来一点酥酥痒痒的感觉。裴长临只觉那吐息仿佛顺着指尖钻进心口，心跳渐渐快起来，甚至有点呼吸困难。
可他没舍得躲开，而是至上往下，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那近在咫尺的人。
这个人是他的夫郎。
他们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
贺枕书……本来就是他的人。
裴长临余光忽然瞥到桌面，那封和离书被贺枕书随手放在桌上，大喇喇摊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显得那么刺眼。
他心跳变得更快，呼吸急促而艰难：“贺枕书，我——”
尖锐的刺痛感从心□□开，裴长临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飞快褪去。
“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贺枕书连忙把人抱住，感觉到对方胸膛在急速起伏。
他半搂半抱着把人往床边送，被床沿绊了一下，没站得稳，两人双双倒在床上。紧急关头，贺枕书抓着裴长临飞快转了个身，让他摔在了自己身上。
床榻铺得很软，可一个成年男子压上来的分量着实不清，贺枕书被这一下摔得头晕眼花，险些也一口气没喘上来。
但他顾不上自己，先去看身上那人的状况。
裴长临脸上已经一点血色也瞧不见，他闭着眼，眉宇紧蹙，艰难抵御着那从心口传来的针刺般的疼痛和窒息感。
这个姿势使不出力气，贺枕书推不开他，只能就这样将对方抱住。
“别紧张，慢慢呼吸，没事的，不会有事的。”贺枕书轻声道。
裴长临这病痛发作起来，没有任何切实有效的缓解之法，没人知道他会什么时候疼起来，又会疼多久。贺枕书将人紧紧抱着，紧贴着对方起伏不止的胸膛，口中絮絮叨叨地安抚。
不知过去多久，身上的人终于平静下来。
贺枕书轻轻将人推开，让他平躺在床上。
裴长临又疼出了一身冷汗，贺枕书帮他打来热水，让他擦身换衣。
把人收拾妥当后，才去收拾他方才在桌上留下的残局。
那惨遭毒手的木头小鸟还倒在桌上，从中空的腹部被劈成两半，显然是再也修补不回来了。
贺枕书看着那可怜的木头小鸟，又看了眼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不知是不是已经睡着的裴长临，叹了口气。
总算明白裴兰芝为什么不希望这小病秧子继续做这些了。
耗费心神不说，要是不小心弄坏了，还心里难受。
这不，都难受到发病了。
唉。
.
小病秧子第二天果真没下得了床，贺枕书索性没去外院，留在屋里照看他。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可照看的，因为裴长临几乎一整天都在昏睡，只在该吃饭和喝药时会被贺枕书喊醒。
直到下午，裴长临才悠悠转醒。
“醒了？”屋里传来小夫郎的声音，“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裴长临今天一睡就是一整天，睡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头也疼得厉害。
他手背搭掩在眼睛上，哑声问：“什么时辰了？”
“快到申时半刻了。”贺枕书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笑道，“你再不醒，我就该叫你起来吃晚饭了。”
裴长临没回答。
他睡得太久，还没能完全清醒，神情迷瞪瞪的，模样倒是比往日可爱得多。
贺枕书大大方方欣赏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活计。
裴家今日仍在做油纸伞，贺枕书虽然没去前院，但也拿了些工具和料子回屋。
长这么大，贺枕书很少遇到怎么也做不好的事。他本不是一个遇到困难就放弃逃避的人，做不好反倒激起了他的斗志，越挫越勇。
他还是不敢用裴木匠削好的成品竹筒，便用墨线在捡来的废料上画出轮廓，一点一点沿着线削下去。
可出错的次数依旧不少。
裴长临在床上清醒了一会儿，一转头便看见自家小夫郎坐在桌边，桌面地上都散落着做毁的竹片废料，衣服上也沾满了竹屑，整个人灰头土脸。
裴长临：“……”
“有什么好笑的？”贺枕书用余光瞥着他，不悦地说。
裴长临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唇角正略微扬起，连忙移开视线。但没过多久，又忍不住看回去。
他先前想得不对，小夫郎哪里是没有什么不好，在手艺一门上他就做得不好。听说也不会女红，不会做饭，总之，村中一名小双儿该会的东西，他好像都欠缺一些。
难怪外头那些人都说他以前是双儿少爷，的确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
笨手笨脚的。
裴长临一时看得出了神，贺枕书终于忍无可忍放下竹料，威胁地扬了扬手里的小砍刀：“你再笑！”
裴长临轻咳一声，用手臂撑起身体，靠在床头：“把东西给我。”
“你想做什么？”贺枕书把竹料藏到身后，“你这几天就好好养身子吧，昨晚弄坏一只木头鸟就气成那样，我可不敢再让你碰这些。”
裴长临：“……”
裴长临：“昨晚的事，你是这么想的？”
贺枕书：“不然呢？”
小夫郎神情坦坦荡荡，完全没意识到昨晚裴长临是被他给气的。
裴长临默然片刻，觉得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无声地换了口气，决定还是不要与这人太计较。
否则，没等他死于这糟心的病，就被对方给气死了。
至于这人昨晚那封荒唐的和离书，裴长临不知道他最终把那东西藏去了哪里，但他不认为那东西会有能用上的一天。
他这身子骨是什么情形，他自己心里清楚。
病情痊愈？
怎么可能。
裴长临没再继续想下去，耐着性子道：“我不做太多，只是帮帮你。”
贺枕书：“可是……”
“这批料子极好，那些被你用来练手的竹料，原本可以做点竹编物或雕刻的。”裴长临淡声道。
但现在，它们被贺枕书砍得稀碎，只能用来烧火。
贺枕书：“……”
贺枕书低下头：“对不起。”
难怪他总觉得他去拿废料的时候，裴木匠和裴兰芝古怪地看了他好几眼，似乎想说什么的样子。
他到现在都还没被骂死，裴家人真是对他太客气了。
裴长临朝他伸出手，贺枕书完全怂了，乖乖把一块尚未遭受摧残的完整竹料递给他。
——当然，依旧是砍下来的废料部分。
裴长临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道：“砍刀。”
话音落下，他估量了一下自己现在的体力，以及少年手里那把小砍刀的重量，不动声色地改了口：“刻刀也行。”
贺枕书没注意到对方微妙的神情，不过比起分量不轻的砍刀，他自然更愿意让裴长临用轻便的刻刀。
省得这人又不小心伤到自己。
他弯腰在床下的暗格里翻找一会儿，挑了一把最轻薄的，递给裴长临。
裴长临接过刻刀，无视那竹料上被墨线画得乱七八糟的痕迹，一手执刀，直接在表面划出一道笔直的刻痕。
他几乎未经思索，很快又在刻痕旁边划出一道新的刻痕。
二十八根伞骨，二十八道刻痕，每一道之间的距离都相差无几。
贺枕书看得人都傻了。
他以前只知道裴长临很厉害，但因为从没上手试过，心中其实并无太多实感。可这一次，他真真切切尝试了，明白这东西难度有多大。
这人……真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
裴长临划完最后一道刻痕，抬眼便对上小夫郎那未经掩饰的惊愕眼神，只觉身心都舒畅起来。他把东西递过去，竭力让自己表现得云淡风轻一些：“顶端划得深，从这里劈下去，用力一点也不妨事。”
贺枕书把东西接过去，照着他所说的一刀劈到底，劈下的竹条果真笔直完整，粗细适中。
贺枕书捡起那竹条，看向裴长临，连眼眸都亮起来。
裴长临靠在床头，平静地问：“还想让我帮忙吗？”
贺枕书神情有点犹豫，又有点期待：“……可以吗？”
接下来的时间，裴长临帮贺枕书将拿进屋的每一块竹料都划上刻痕，劈完伞骨后，还耐心地教他如何打磨，如何钻孔。
转眼到了该用晚饭的时辰，因为贺枕书始终没有离开屋子，裴兰芝便来后院喊他。刚走到窗边，就看见那小夫郎蹲在床边，仔仔细细给伞骨钻孔。
而本该卧床修养的人，靠在床头，垂眸看着他：“脚要踩紧……笨手笨脚。”
“不许骂我。”贺枕书踩紧了伞骨，气恼道，“我爹都没这么骂过我。”
裴长临眼底笑意更深：“那你别再出错。”
裴兰芝：“……”
她知道裴长临昨晚心口又疼了，今天本应该卧床修养，不能做这些费心的事。
可是……
裴兰芝透过窗户缝隙，注视着屋子里那两个人。
她已经记不得上次看见裴长临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
这些年，裴长临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就连裴兰芝都不觉得，这世上会有法子能彻底治好他，何况他自己。
娶个新夫郎回来，的确是不太一样的。
裴兰芝最终没打扰他们。
她走出后院，抬眼望向远处，夕阳西下，天边被云霞映得鲜红。
日子啊，还是要这样过着才有滋味。

第11章
这批竹子裴家做了五天，共做出了十七把油纸伞，其中有两把是贺枕书在裴长临的帮助下完成的。糊伞面的时候，贺枕书给每一把都精心绘了字画。
有了裴长临的帮忙，贺枕书终于没再霍霍那些做油纸伞剩下的边角料。裴兰芝又花了一天时间，将剩下的竹料全编成了竹篮竹篓，准备一并带去集镇摆摊卖掉。
贺枕书却提出了异议。
“你说想运去青山镇卖？”
彼时，一家人正在吃晚饭，松软的杂面馒头被贺枕书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坐在身旁的裴长临。后者听见这熟悉的地名，接馒头的动作一顿，抬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嗯，去青山镇。”贺枕书无视裴长临投来的视线，继续道，“镇上人多，油纸伞在那儿应该更好卖。”
会去集镇上采买的大多是附近村民，采买的也都是生活所需，米面粮油一类的物品。就算要使用雨具，比起油纸伞，大部分以耕种为生的农户其实更惯于使用蓑衣。
但青山镇不是如此。
青山镇是个大镇，不仅人多，也更为富饶，去那里售卖是最好的选择。
贺枕书认真解释着，裴长临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他自然知道小夫郎提出去青山镇，不仅是为了售卖油纸伞这么简单。
自从那日他拒绝贺枕书带他去青山镇看大夫的提议后，对方便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他还当这人已经绝了那心思，没想到在这等着。
听完贺枕书的话，裴木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有理。我昨儿还在想，那伞面绘得如此精美，运去集镇恐怕没几个识货的。但要去青山镇……”
他话音稍顿，转头看向一旁的裴兰芝。
裴木匠只管做活，不爱操心生意上的事，摆摊售卖都是交给裴兰芝和周远去做。要去青山镇，只有他同意还不成，得裴兰芝点头。
裴兰芝道：“去青山镇卖东西，来回一趟最少要三天，地里不能没人管。”
如果是去集镇售卖，至多花费半天的光景，卖不完直接带回家就是，裴兰芝一个人就能去。但想去青山镇，必须有人结伴，若售卖不顺利，还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这些贺枕书也考虑过，立即道：“让我和夫君去吧。”
“夫君这两天身体好了很多，我们路上走慢一些，应该不成问题。”贺枕书道，“而且，我知道青山镇有很多医术高明的大夫，还能顺道带夫君看看大夫去。”
说完，满脸无辜地望向身边的人。
裴长临先前不想去青山镇，就是因为不想再给家里添麻烦。可如今是为了卖伞，顺道看大夫，他找不到借口拒绝。
至于裴家人，他们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贺枕书打的就是这主意。
果然，裴兰芝点了点头，道：“让小书和长临去的确最合适。小书会做生意，卖几把伞肯定没问题。”
裴长临：“可我……”
周远也附和道：“是啊，两人有个照应，住一间屋还能省一半房费，听说镇上的客栈可不便宜。”
裴长临：“但……”
“上回带长临去青山镇还是好几年前的事，这么多年没去，说不准又出了不少好大夫，是该去看看。”裴木匠这么说着，终于皱眉看向裴长临，“你想说什么，别又说不想看大夫，那可不成。”
裴长临：“……”
全家人都朝他看过来，裴长临在众人的目光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妥协道：“我去就是了。”
去青山镇要翻过好几座山，驾牛车至少要半日时间，今天是肯定来不及了，只能等到第二天再出发。
翌日，全家人起了个大早，周远去牛棚把牛牵来，拴上了车。
裴木匠常年在外面跑，家里自然也买了牛。农忙时下地干活，农闲时便跟着裴木匠到处走村。上次就是裴木匠出门时把牛带走，贺枕书和裴长临才不得不去村口坐别的牛车。
不过家里的牛车没有顶棚，未免裴长临路上吹着风，裴兰芝还特意去村口的陈瘸子家，借了他那带顶蓬的车厢。
贺枕书去帮着周远把货装车，裴兰芝给两人装了几个刚出锅的烙饼当干粮，还不放心地叮嘱：“路上当心些，长临认识路，你要是找不见路就问他，还有……”
“行了媳妇儿。”周远干着活也得空插话，“不就是去趟青山镇嘛，沿着官道走就是，不会迷路，何必啰嗦这么——”
他话没说完，被裴兰芝瞪了一眼，立马怂了，转身就往院子里跑：“咳，我去扫地，你们路上小心！”
但被这么一打岔，裴兰芝也没再多说什么。
牛车悠悠走远，裴兰芝回到院内，瞧见裴木匠坐在院子里，在椅子腿上敲了敲烟杆：“你以前都不肯让长临自己出门，现在倒是转性了。”
裴兰芝叹了口气：“以前是管他管得太严。”
他们一厢情愿把人护着，什么也不让做，最后得到的就是一个沉默寡言，总把自己关在屋里的病秧子。
“您没发现吗，长临最近出来的次数变多了，也爱说话了。”裴兰芝视线望着远处，笑笑，“以前哪是病得下不了床，就是身子不舒服，不想与人说话，情愿自己在屋里憋着。”
“多让他出去走走，说不准能比以前好。”
.
贺枕书这是头一次驾牛车上路，一路上小心翼翼，行得极慢。好在从下河村到青山镇沿途都是官道，路不难走。二人一早出发，到达青山镇时，天色已经快黑了。
青山镇是往来的交通要道，小镇三面环山，一条河流从城镇中央流淌而过，河流两岸商铺众多，繁盛不输府县。
贺枕书驾着牛车进城，先去寻了间客栈落脚。
“这破地方竟然要四十文一晚！”贺枕书难以置信地站在那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和两把长凳，环境无比简陋的客房中央。
裴长临推开唯一一扇窗户，让屋内那发霉的气味散去些：“还不是你偏要来这镇子。”
“是为了卖伞。”贺枕书义正言辞地强调，“一把油纸伞在镇上至多卖七八十文，在这里起码能翻一倍，就算吃住上多花了钱也不会亏。”
完全没算上来回这一趟有多折腾人。
裴长临没答话，转身去铺床。
客房内空间逼仄，自然不会有地儿给贺枕书打地铺，但再开一间房又过于奢侈。贺枕书在两者间只纠结了一瞬，果断选择向金钱低头。
反正以小病秧子那身子骨，就算同床他也做不了什么。
至于双儿的名声，他都嫁人了，还指望能有什么清白名声？
贺枕书又跑了几趟，把油纸伞和其他竹编物从牛车上搬下来，堆在桌上。做完这些，他走到床边，偏了偏头：“你累了吗？”
裴长临正在随身行李里翻找东西，闻言抬起头。
其实是没有多累的。
他们今日驾车行得极慢，加之走的是官道，一路上几乎没有多少颠簸。从陈家借来那车厢宽敞避风，贺枕书还特意给他多铺了两层褥子，裴长临累了就能直接躺下。
与在家中相差无几。
反倒是小夫郎，今天赶了一天牛车，进了城又是去集市打听明天摆摊的消息，又是到处找客栈比对价格，这会儿还忙里忙外跑了好几趟搬东西。
他才应当是最累的那个。
裴长临低声问：“你不累吗？”
“我不累呀。”贺枕书的确没有一点疲惫的样子，还兴冲冲地问，“你不累的话，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顺便……”
顺便找找那大夫现在住在哪里。
说是为了卖东西，但贺枕书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当然还是为了让裴长临看大夫。不过，前世贺枕书是在下河村与那位大夫遇见，只知道对方名叫白蔹，在青山镇有间医馆，却不知对方到底住在何处。
得出去打听。
裴长临不答话。
他垂下眼眸，忽然伸出手，拉过了贺枕书垂在身侧的手。后者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却没挣得开。
裴长临稍用了些力道拉开小夫郎的手心，那白皙细嫩的肌肤上如今横着好几道血痕，是被缰绳勒得破了皮。
大约是不习惯这样被人触碰，小夫郎缩了缩手指，小声道：“不、不怎么疼。”
那就还是疼的。
裴长临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我们明天早些出摊，收摊后就去找你说的那位大夫。”
贺枕书没反应过来：“啊？”
“我说，我会去看大夫。”裴长临起身让开，把贺枕书按在床上坐下，“所以，你现在先休息，别折腾了。”
他往贺枕书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又转身推门出去，唤店小二打点热水来。
贺枕书低下头，才看清那是瓶伤药。
裴长临刚才就是在包袱里翻找这东西。
这小病秧子，嘴上不说，原来还是关心他的。
贺枕书摩挲着药瓶子，傻乎乎地笑了下。

第12章
翌日一早，二人赶在开市前到了集市。贺枕书让裴长临在车上等着，自己去管事那儿交市金。
青山镇的集市是官府直接管辖，比他们村中那小小集镇正规得多。
集镇上没有那么多规矩，生熟食全混在一起，市金也便宜，按天交费，一天的摊位费才五文钱。青山镇这边的集市严格划分了区域，蔬果、粮食、牲畜、熟食都有各自的摊位，手工物品被分在了杂货市，摊位大多按月交市金。
当然，按天交费的零散摊位也有，就是位置不怎么好，价格也比月租贵一些，一天要十五文。
来镇上一趟，什么都没卖出去，就已经花去了五十五文，贺枕书难免有些肉疼。
好在因为他们来得早，管事的领他们寻了个位置较好的摊位，在街尾靠近石桥的地方，过了桥就是一排沿河商铺，往来行人众多。
贺枕书没让裴长临帮忙，自己撑开一块布铺在地上，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摆好。油纸伞撑开两把他最满意的放在前头，其他的放在旁边堆成小山。至于那些竹篮竹篓，则全部堆在一角。
这几天雨水多，昨晚就下了一夜的雨，地上还潮着。东西全部摆好，贺枕书抬头看了眼天色。
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但天边还是阴云密布，一点要散去的意思都没有。
说不准一会儿就要下雨。
都说晴卖蒲扇雨卖伞，阴雨天是最适合卖伞的。
贺枕书刚要开心，又想起车上还坐了个小病秧子，回头道：“一会儿如果下雨，你就去后面的茶铺里躲躲，别淋着雨。”
以裴长临这身子骨，要是真淋了雨，恐怕得烧个好几天。
裴长临头也不抬，低低地“嗯”了声。
他出门前把前些天裴木匠偷摸给他的那截竹筒带上了，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刻刀，正在那青竹表面雕刻着什么。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向来专注，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进心里。
“裴长临。”贺枕书不悦地喊他，“我和你说的话你听到了没？”
喊了好几声，后者悠悠抬头：“你说什么？”
贺枕书：“……”
眼见少年马上要炸毛，裴长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才不紧不慢道：“下雨就去后面那茶铺里躲雨，听到了。”
贺枕书：“…………”
故意的。
更生气了。
贺枕书大步走到牛车旁，一把将人手里的东西夺去：“今儿得在镇上待一天呢，省省力气，不许碰这些了。”
裴长临：“……”
“干嘛，想抢回去？来试试啊。”贺枕书把手高高举起，眉梢都带着得意，“小病秧子，我还治不了你？”
两人在牛车边闹的时候，却有人走到摊前：“这伞上的字画是谁人所题？”
贺枕书连忙转过身去。
问话的是个书生打扮的男人，身上穿了件浅蓝长布衫，模样斯斯文文。他拿起撑在摊前的油纸伞，边看边点头感叹：“好字，好画，好诗。”
听对方如此夸赞，贺枕书倒是没什么反应，如实道：“是我题的。”
“你？”书生抬起头来，却是一愣，“可你是双儿……”
哪怕青山镇百姓较为富足，会读书识字的依旧是少数，更不用说一个双儿。书生格外诧异，连着打量了贺枕书好几眼。
贺枕书同样并未在意，而是问：“您要买吗？”
“我买。”书生连忙应道，答完才又问，“你这伞怎么卖？”
出门前裴兰芝交代过售价，竹篮竹篓分大小，大号的三十文，小号的二十文。至于油纸伞，裴家在集镇上卖通常是八十文一把，无论晴雨都是这个价。
但这次贺枕书在上面题了字画，便让贺枕书自己定价。
贺枕书稍有犹豫，身后的裴长临却道：“三百文。”
贺枕书：“？”
书生也愣了下，皱起眉：“这么贵？”
“没有没有，他胡说的。”贺枕书道，“二百，不，一百八十文就成，每一把花色都不同的，您可以挑挑。”
书生口中嘀咕了句“这还差不多”，蹲下身，在摊上挑选起来。
这每一把伞的伞面都是贺枕书精心画的，有山水、花卉、动物，每一幅都比那晚他随手画出来的小猫更好看。
书生仔细将每一把伞都来来回回看了数遍，还时不时抬起头，朝贺枕书看过去。伞没选出来，倒把贺枕书刚摆好的摊子翻得一团乱。
贺枕书尚且能忍，坐在后头的裴长临先忍不住开了口。
“你究竟买不买？”他起身走到摊前，不动声色将贺枕书挡在身后，“要是不买，就别乱翻了。”
“我自然要买！”书生连忙道，“就是……就是……”
就是真的很难抉择。
书生本身就是读书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这字画的功底。那字迹行云流水，娟秀却不失锋芒，水墨图画笔触细腻，入木三分，更别提那诗作……
他从来不知道，镇上竟然有这种能人。
偏偏这人年纪尚轻，还是个双儿……
书生没忍住，又朝那小双儿看过去，却对上了一道冰冷不悦的视线。
书生：“……”
“咳，没事，慢慢挑嘛。”贺枕书倒不介意旁人看他，他从裴长临身后探出头来，笑着问，“或者我帮您挑，您是要自己用，还是送人？”
书生猝不及防被这笑容晃了眼，耳根一红：“我……我送人吧，送人。”
贺枕书想了想，从摊上抽出一把伞：“这把并蒂莲如何，同心同根，永不分离，送心上人正合适。”
“可我没有……”书生正想摇头，看见少年真诚认真的神情，又改了口，“就、就这把吧，多谢。”
他痛快付了钱，最后朝贺枕书看了眼，慌慌张张抱着伞离开了。
裴长临：“……”
贺枕书把钱收好，弯腰正想整理被翻乱的摊子，被身旁的人轻轻拽了一把：“我来，你去后面歇着。”
贺枕书：“？”
这病秧子走两步就喘不上气，居然还敢喊别人去歇着？
贺枕书抬眼朝他看过去，后者脸上的愠色尚未散去，眼神也冷冰冰的，还望着那书生离开的方向。
他心下暗笑，懂了。
“好了，知道你是替我生气。”贺枕书站起身，不以为意，“但做生意嘛，不就是得抛头露面，哪有不让别人看的？”
时下许多人都认为，女子和双儿不该在外头抛头露面，所以很多活计他们都做不了。乡下家家户户只为谋生，还能瞧见不少女子双儿背着山货蔬菜去集市售卖，但来了稍大些的城镇就会发现，在街市上做生意的大多是男人，连女子都鲜少瞧见，更别说双儿。
怨不得别人多看几眼。
不过贺枕书从小就爱遛上街去玩，更是没少混迹文人圈子，不像旁的双儿那样忌讳被外人看，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
裴长临摇头：“我不是……”
他没说完，触及小夫郎那澄澈无辜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没什么。”
认识这么久，他早习惯自家小夫郎这迟钝的反应。
只有他才会觉得，刚才那个人是在诧异有双儿出来摆摊，才多看了他那么多眼。
明明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
真是个傻子。
裴长临心口憋闷，没再与他多说，转头回了牛车上。
“对嘛，我来就好了，你好好歇着。”贺枕书道，“而且你张口就喊那么高的价，怎么卖得出去？”
裴长临在牛车前坐下，道：“你刚才就是喊三百文，那个人多半也要。”
读书人大多都不顾家，花钱比寻常人大手大脚，何况那人穿着不差，家境应该差不到哪儿去。从他方才的反应，若是再富贵一些，说不准整个摊子都能给搬空。
“话是这样没错。”贺枕书道，“但又不是每个客人都是冲着字画来的。”
大多数人买油纸伞还是为了实用，外观做得再精美，这也不过是一把伞，作用只是用来遮挡风雨。他昨儿都打听过了，在青山镇买一把油纸伞也就百来文钱，裴长临喊那价格都快比市价贵三倍了。
裴长临眉头蹙起：“我若能画成这样，五百文都不卖。”
贺枕书：“……”
裴长临还真能做出这种事。
这人先前刻过一个木雕，一只巴掌大的小兔子，托人去集镇上卖偏要喊价五百文，结果放了半年都没能卖出去。
到现在，那只兔子还在他屋里放着。
虽然在贺枕书看来，那只兔子的确雕得十分精美，也完全能值那个价，可……
总之，让裴长临来定价就是个错误。
贺枕书心下叹息，把摊上的货物摆放整齐，才回头去看裴长临。后者不知什么时候把那竹筒和刻刀又拿到了手，在牛车前头坐得四平八稳，不紧不慢地雕刻。
“你什么时候拿回去的？”
贺枕书还想去抢，裴长临不躲不闪，在他动手前开了口。
“别乱碰。”他刮下一片竹屑，语气依旧淡淡的，“这东西做完至少能卖七百文，要是弄坏了，你能赔么？”
贺枕书动作一顿，怂了：“那、那还是算了。”
他灰溜溜回去看摊，没留意到裴长临眼眸低垂，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么好骗，果然是个小傻子。

第13章
那场雨最终没能落得下来。
没过多久，天边阴云散去，雨过天晴。
晴天买伞的人少，但由于贺枕书绘得伞面精致漂亮，还是吸引了不少客人。
临近正午，他们共卖出了十把油纸伞。
这个成果贺枕书很满意，如果他没记错，前世裴兰芝和周远去集镇卖伞，应当花了三四天时间才全部卖光。
竹编的竹篮和竹篓倒是卖得很快。
裴兰芝手艺很好，这批料子又结实耐用，做出来的竹编物一看就是上乘货色。可惜竹料被贺枕书练手浪费了不少，竹篮竹篓加起来不过十来个，七个大号，五个小号，全卖出去也才三百一十文。
加上那十把油纸伞，一共是两千一百一十文。
许是近来贺枕书越来越清晰感觉到穷苦人家赚钱不易，这两贯多钱竟让他十分满足。毕竟，采到珍贵草药那样的好事，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摊上。
贺枕书这么想着，把那些零散的铜板又清点一遍，用线一个一个串起来。
裴长临给他递来一块小米饼子，贺枕书腾不出手来，未经思索，直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嘴唇从对方微凉的指尖上一扫而过。
贺枕书：“！”
贺枕书猝然抬头，触及裴长临的视线，耳根飞快红起来。
“我我我——对、对不起！”他双手都拿着东西，一时间竟也没想起可以扔在地上，就这么僵在原地。
裴长临却没表现出什么。
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垂下眼，神色如常：“没事，吃吧。”
说着，还把东西往贺枕书嘴边送了送。
贺枕书脖子都红了，几乎不敢看他。
但他也没躲开，就着这个姿势，又小小地咬了一口。
这饼子还是昨儿出门时裴兰芝给他们装的。用小米面做的饼子比面粉杂粮做的更软糯一些，研磨细腻的小米面回甘清甜，隔了一夜滋味也不差。
街市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小摊后方发生的事。
两人都没再说话，贺枕书就这么红着脸，小口小口地吃完了那块饼子。
.
吃过东西，贺枕书道：“等到未时，要是还没卖完我们就收摊，明天再来。”
贺枕书今天的市金交了早午市，而午市最晚是在申时末结束。但他还惦记着要带裴长临去看大夫，没打算等到申时。
青山镇是个大镇，找人得花上不少时间，如果收摊太晚，恐怕没等找到人，天就要黑了。
至于没卖完的油纸伞，贺枕书倒是不急。
油纸伞不像其他吃食那样不经放，必须当天卖完。况且，如果裴长临真看上大夫，多少也得耽搁几天，足够他们留在镇上把伞卖完。
贺枕书这么打算着，可没等到未时，摊上又来了客人。
来人三四十岁的模样，体型宽胖，穿了一身靛青锦袍，手戴扳指。这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他悠悠踱步，刚出现就吸引了许多目光。
“这位老爷，要瞧瞧衣帽吗，织锦棉麻都有。”
“蜡烛香炉便宜卖了！”
周遭的摊贩纷纷大声吆喝起来，贺枕书和裴长临都没有叫卖的经验，一时间只有他们的摊子静得突兀。
可那人压根没看其他摊贩，径直走到他们的摊子前。
“小公子，你这伞怎么卖的？”男人模样和善，笑着问道。
贺枕书回答：“一百八十文一把。”
“一百八十文……”男人从摊上拿起一把伞，撑开仔细看了看伞面，“这些都是你夫君画的？”
指的是坐在后头的裴长临。
在这个就连许多男人都不识字的地方，没人会相信一个双儿懂得字画。因此，许多人都会误认为这些伞面是裴长临所绘，类似的问题，这一上午贺枕书不知回答了多少次。
于是，他像前几次那样，如实回答：“是我画的。”
男人抬起头。
他诧异地上下打量贺枕书好几眼，眼底露出几分欣赏之色：“好，好啊……”
对方这态度让贺枕书有点摸不着头脑，他问：“您要买吗？”
“买，自然要买，不过……”男人摇摇头，“你这价格不太合理。”
贺枕书本以为他是嫌贵，却见男人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倒出一把碎银。
“这样吧，这里剩下的伞我都要了。”他数了几粒碎银，递给贺枕书，“一两一把。”
一粒碎银是一两，男人手上正好是七两。
贺枕书愣了愣，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接过来。就连靠在牛车上闭目养神的裴长临都睁开眼，朝那人看过去。
“您这是……”贺枕书犹豫地开口。
“收着吧，就当交个朋友。”男人又笑了笑，道，“我姓胡，在前街开了间字画行，喊我胡掌柜就行。”
那字画行贺枕书来时看见过，就在前街最热闹的地方，铺面很大，里面摆满了字画。
难怪这人打扮得如此富贵。
可这人自报家门，反倒让贺枕书冷静下来。
他没接胡掌柜递来的银子，认真道：“我这几把伞不值这个价，您这钱花得不值当。”
“都是做生意，值不值我心里有数。”
胡掌柜道：“不过你说得对，这几把伞的确不值这个价，值这个价的，是你的字画。”
贺枕书略微蹙起眉头：“胡掌柜想说什么？”
“你这小双儿是个爽快人，我就不兜圈子了。”胡掌柜道，“你这字画题在伞面上，卖给那些不懂欣赏的庸人，着实大材小用。”
“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为我的字画行供稿，这不比你卖一辈子伞值当？”
贺枕书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甚至没留意到裴长临何时下了牛车，来到摊前。
“阿书，发生什么事了？”裴长临问。
“没什么。”贺枕书摇摇头，又对胡掌柜道，“谢掌柜的赏识，但我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夫郎，闲暇时习些字画不过兴趣使然，供稿那样的活，我做不了的。”
“普通的乡下夫郎？”胡掌柜眉梢一扬，眼底笑意更深，“未必吧？”
“我识人很准，以小公子的才华，绝不该被埋没在这市井当中。小公子不必这么快答复我，可以回去考虑几天，什么时候想通了，来铺子找我就是。”
.
胡掌柜答应让贺枕书回去考虑几天，但仍然高价收走了那剩下的七把伞，美其名曰，想让贺枕书看到他求才的诚意。
贺枕书与裴长临将空了的牛车拉回客栈安顿好，一刻没歇又出了门。
这会儿时辰尚早，街上行人热热闹闹，贺枕书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往前走了一段，才意识到裴长临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后者正站在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贩前。
贺枕书：“……”
没见过哪个男人这么爱吃甜。
他走过去，瞧见对方付了钱，将糖葫芦拿到手里，便笑道：“你怎么跟个小孩似的，一会儿没看住，就自己买零嘴？”
裴长临动作一顿，摇头：“我不是……”
“好啦，先走吧。”贺枕书扯他袖子，“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再给你买，得先找到白大夫住在哪儿。”
“白大夫？”那卖糖葫芦的小贩插话道，“你们是说万仁堂的白蔹大夫吗？”
贺枕书一愣，连忙道：“是他，你知道他在哪儿？”
“你们找他是为了看病？”小贩没直接回答，先朝裴长临看了一眼。
裴长临今天起得早，又陪着贺枕书摆摊折腾了小半天，这会儿脸色已经不大好了。小贩一眼就看出他脸上的病容，道：“你们要是想看病，喏，这条街一直往前走，路口左拐有个归元堂，那儿大夫好。”
他说着，还抬手指了指远处。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
“可我们只想找白大夫。”贺枕书耐着性子，“你能告诉我们，万仁堂该怎么走吗？”
“你这小双儿怎么不听劝？”小贩道，“白大夫最近惹上麻烦了，这几天都不坐诊。你再晚来几天，那万仁堂说不准都要没了，你偏要找他作甚？”
贺枕书倒没太惊讶，又问：“是指给卢员外家千金治病一事？”
小贩诧异：“你知道这事？”
贺枕书自然是知道的。
卢员外富甲一方，就连贺枕书当初在县城，也听过对方的名字。听闻卢员外有一独女，天生患有哮症，四处求医无果，难以治愈。那白蔹大夫约莫是三年前来到青山镇，据说出身于医药世家，自诩这世上没有他治不好的顽疾。
卢家请白蔹登门为小姐看病，而对方的确医术超群，一出手便缓解了卢家小姐的病情。卢家为了感谢他，特意为他开了那万仁堂，让他在青山镇立足。
这些年，白蔹除了坐诊医馆，也一直在为卢家小姐寻找根治哮症的法子。直到不久前，卢家小姐的哮症忽然恶化。
“卢员外已经放出话去，白大夫这次要是治不好卢家小姐，就要砸了那万仁堂，把人赶出青山镇。”小贩叹了口气，“白大夫如今自顾不暇，哪会给你们看病，还是听我的，去别处找大夫吧。”
贺枕书：“也就是说，卢家小姐如今尚未病逝？”
“你这话问的，自然没有。”小贩摇摇头，“不过可能也没几天咯。”
前世，卢家小姐的命最终没有保住。
白蔹被赶出了青山镇，流落到下河村附近，才遇见了贺枕书。不过此前的变故令白蔹心灰意冷，不愿再治病救人。
为了让他给裴长临医治，贺枕书还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贺枕书思索片刻，没有再与那小贩多说，又问了那万仁堂的详细地址，便要带着裴长临寻去。
刚走了没几步，裴长临又停下来，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贺枕书。
“嗯？”贺枕书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你给我买的？”
裴长临点点头，低声问：“不爱吃吗？”
贺枕书拿着糖葫芦，抿了抿唇。
他的确不怎么喜欢吃甜，城里那些做得精巧可爱，备受小姐公子喜欢的糕点甜水他都不太感兴趣。以前还有人为了讨好他，特意排队好几个时辰买来城中最好的糕点，他只咬一口便觉得甜腻过头，压根吃不下去。
可现在……
他刚才听见了，这一串糖葫芦要五文钱，算下来比饴糖贵得多，村中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吃上一回。
裴长临居然就这么买给他了。
贺枕书咬下一颗糖葫芦，绵密的山楂配着糖衣，酸甜适中的滋味在唇齿间蔓延开。
竟比他过往吃过的所有糕点都要好吃。
“爱吃的。”贺枕书眼眸微亮，“谢谢。”
裴长临又点了点头，问：“开心点了？”
贺枕书愣了下，别开视线：“我没有不开心啊。刚打听到白大夫住在哪儿，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裴长临：“不是说这些。”
小夫郎似乎不太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从方才拒绝了胡掌柜开始，这人便一直心不在焉。他显然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果断，否则不会是这么心事重重的模样。
裴长临看出来了，所以才想买糖哄他。
“胡掌柜那边……为什么要拒绝？”裴长临顿了顿，又道，“别误会，我不是要逼迫你做什么。”
裴长临对字画了解不多，但他能看出贺枕书的水准绝对不低。胡掌柜说得没错，他这字画题在伞面上，只作为一个漂亮的装饰，的确太埋没他了。
而那胡掌柜今天随便就能拿出七两银子，去为字画行供稿，工钱自然不会少到哪儿去。
因此，裴长临其实不太明白贺枕书为何要拒绝。
贺枕书沉默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因为那间字画行我早晨路过时看见了，那铺面摆上出来的字画大多都是赝品。”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劣质的那种。”
那胡掌柜说得好听点是做字画生意，说得难听点，恐怕就是个以仿制字画为生的赝画商。
他以前还住在县城时，最痛恨的就是赝画商。
那些赝画商不仅仿制赝品赚取不义之财，有些还会将收来的字画改名换姓，故意换成书画大家之作，偷梁换柱。
偏偏这种生意民不举官不究，就连官府都不会管，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胡掌柜说欣赏贺枕书的字画应当不假，否则也不会高价收走那几把伞。但要是真去为他的铺子供稿，会被用来做什么就说不准了。
贺枕书从小学习书画，那是他的兴趣所在，他从未想过用此道牟利，更不用说去帮赝画商做事。
“那便回绝了吧。”裴长临明白了他的顾虑，道，“你若不想当面说，改明儿等我们回了村，再托人给胡掌柜带个话，就说……你夫家要你留在家里伺候，不让你出去抛头露面。”
“这怎么行？”贺枕书皱起眉头，“要是被传出去，不是叫旁人误会你不近人情吗？”
裴长临：“我本就没什么好名声，多这一桩也无所谓。”
贺枕书：“可是……”
“不过你收了那胡掌柜的银两，若真不想去他的铺子，那笔钱得退回去。”裴长临又道。
“这些我知道……”贺枕书摸了摸放在怀里的钱袋。
那几粒碎银放进去之后，钱袋也变得沉甸甸的，揣在怀里都能感觉到分量。
其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他们现在真的很缺钱。
裴长临这病会拖得这么严重，就是因为用药不够好，因此在前世，那白蔹大夫给裴长临开了新的方子。里面用的每一味药都不便宜，一副药的价格算下来，比现在用的药贵上好几倍。
所以，就算他们这回找到了大夫，有没有钱买药，买来的药能吃多久，又是另一个问题。
有人愿意给他指个赚钱的路子，其实不是坏事。
这就是贺枕书始终犹豫不绝的原因。
“你一直都这么爱操心吗？”裴长临忽然停下脚步，语气有些无奈。
他道：“裴家的确不富裕，但还没到那么缺钱的地步，何况我自己也有些积蓄，你不必——”
贺枕书小声接话：“你哪有多少积蓄，不就有个几两银子藏在床底下，当我不知道似的。”
裴长临：“……”
这事连阿姐都不知道，这家伙怎么知道的？？？
“这些先不提。”
他轻咳一声，垂眸看向面前的人，认真道：“阿书，你只是扮做我的夫郎，你不需要做这些。”
他本不需要在裴长临被人暗地里说闲话时帮他出头，不需要每日督促他出门散步晒太阳，不需要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学着摆摊，也不需要替裴长临到处打听大夫。
自然更不需要，为了赚钱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我知道你嫁给我，受了很多委屈。”裴长临声音很轻，带着往日从未有过的温柔，“我希望你能开心一些。”
贺枕书几乎没听过裴长临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他后退半步，视线躲闪：“你、你干嘛忽然这么喊我，肉麻死了……”
先前裴长临这么喊他，都是在外人面前，为了装作恩爱夫妻。
私底下这么叫，意义是不一样的。
喊出来的感觉也是截然不同的。
那称呼是脱口而出，被贺枕书点出来后，裴长临也后知后觉有些羞赧。他眸光微动，眼底带着一丝局促和慌乱，但还是克制住了。
“我不能这么叫吗？”裴长临问。
贺枕书没有回答，低头咬着串糖葫芦的竹签，耳根却慢慢红起来。
裴长临注视着对方逐渐红透的耳根，有些拘谨，又极小声问：“我不能这么叫吗？”

第14章
贺枕书有时都觉得，裴长临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纯良。否则，为何明明是个很普通的问题，被他说出来却显得如此暧昧不明。
贺枕书低着头，感觉到对方的眼神还落在自己身上，看得他浑身都在发烫。
他又羞又恼，含糊答了句“随便你”，便转过身，快步往前走去。
因此也没能看见，在他身后，裴长临望着他那仓惶的背影，低头摸了摸同样有点发烫的耳朵。
忽而轻轻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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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仁堂就开在城中最繁华的路段上，两人几乎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地方。不过正如那摊贩所说，万仁堂如今门可罗雀，宽敞明亮的大堂内只有一位伙计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
贺枕书走上前，轻轻敲了敲台面。不等他开口，就听对方懒洋洋道：“大夫身体不适，不看诊不开药，抓药直接拿方子来，没有就请回吧。”
贺枕书：“……”
他耐着性子：“我们找白大夫。”
“没听明白吗？”伙计终于抬起头，不耐烦道，“白大夫身体不适，这几天都不看诊，请回吧。”
他这语气着实不太客气，裴长临眉宇蹙起，正想说什么，却被贺枕书轻轻拉了一把。贺枕书朝他摇了摇头，又转头对那伙计道：“我们过来，不只是为了看诊。”
“若我说，我有办法治疗卢小姐的哮症……”在伙计诧异的目光中，贺枕书微微一笑，道，“不知白大夫可愿当面一叙？”
贺枕书与裴长临被伙计领着进了医馆内院，穿过种满草药的院子，又是另一个雅致清净的庭院。伙计让二人在院中稍作等候，自行敲门进了屋。
不一会儿，伙计重新拉开门扉。
“二位请进吧。”
卢家对这位白蔹大夫的确没得说。这医馆坐落在青山镇最富饶繁华的地段，比起他们乡下集镇那回春堂不知大了多少倍，里头还连着这么个雅致的院子，闹中取静，可见其用心。
难怪卢家小姐一病逝，白蔹便被立即赶出了镇子。
这间屋子当是白蔹的书房，内部十分宽敞，陈设布置简单却不简陋。只是屋内如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贺枕书一进去便被那浓重的草药味熏得皱了眉，再一看，屋子里到处散落着医书竹简，几乎没地方落脚。
一身青衫的男人坐在桌案后头，面前还摊着好几本医书。
男人约莫二十多岁的模样，还很年轻，衣着光鲜富贵。他飞快抬头扫了一眼进屋的两人，又低下头去，翻动着手边的医书：“就是你们说有法子治疗卢家小姐？”
语气不冷不热，态度不怎么好。
贺枕书前世遇到白蔹时，这人已被赶出了青山镇，流落街头。因此，此人如今的模样与他记忆中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不过与人说话那讨人厌的态度倒是没变多少。
贺枕书不急着回答。
他拉着裴长临走到一边，随手捡起散落在椅子上的医书，让他坐下。
他动作娴熟自然，白蔹忍不住抬头瞥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可贺枕书还是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甚至还拿过杯子，晃了晃那早已空了的茶壶。
白蔹：“……”
白蔹没好气道：“玉竹，给贵客看茶。”
候在门外的伙计连忙应了一声，匆匆跑进来将茶壶取走。
白蔹放下医书，按了按眉心，语气缓和下来：“莺莺她……卢小姐如今危在旦夕，二位若有法子便直说吧，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细看下来，此人其实远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么镇定。他应当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面色有些憔悴，眼下浮现着淡淡的青紫，下巴也生出了胡茬。
贺枕书不再绕圈子，直言道：“人命关天，我不会拿这些与你谈条件。不过我希望，卢家小姐的病情得以控制后，白大夫能替我夫君诊治。”
白蔹神情似乎有些惊讶，他轻嘲一笑：“卢小姐被我治成那样，你还敢让我医治？”
贺枕书道：“谁没有个年少轻狂、急功近利的时候。”
白蔹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等贺枕书回答，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那被唤做玉竹的伙计拎着一壶刚泡好的热茶小步跑进来。他应当没听见他们先前在说什么，先去书案边给白蔹倒了杯茶，才转身要去给贺枕书和裴长临倒茶。
“出去。”白蔹冷声道。
伙计愣了下，又看了看手上拎着的茶壶：“可这……”
白蔹：“东西放下，出去。”
“是。”伙计没再多言，将茶壶放书案上，便转头往外走，还顺带掩上了门。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静，少顷，白蔹轻轻舒了口气。他起身绕过书案，提起茶壶来到二人身边，弯腰给他们倒茶。
“小公子，话可不能乱说。”白蔹眼眸垂着，低声道，“你从何处看出白某年少轻狂，急功近利？”
贺枕书只是笑笑：“我说得对不对，白大夫心里应当清楚。”
白蔹的确有些医术，不过他当初来到青山镇时，还是个寂寂无名、初出茅庐的年轻大夫。做大夫的最看资历，他这般年轻，寻常医馆都不敢轻易要他坐诊，更别说打出名气，拥有一间自己的医馆。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为便捷的法子。
那就是卢家。
他借着给卢家小姐看病，搭上了卢家这个靠山，在青山镇混得风生水起。可为了能快速缓解卢家小姐的病情，他下了许多大夫不敢轻易尝试的重药，因而埋下了祸根。
如今这局面，便是当初那祸根造成的。
白蔹眸光微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放下茶壶，仔细瞧了瞧裴长临的面色，又伸出两指按在他腕间，听了片刻。
“他是先天心脉有损，若不是遗传自母体，恐怕就是出生时难产所致。”白蔹收回手，直起身，“难怪你们会来寻我，他这病要是再拖上几个月，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贺枕书下意识瞥了眼坐在身边的人：“但你有办法治好，对吗？”
白蔹不答。
他回到书案后坐下，看着那满桌的医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神情：“曾经，我也以为我有办法治好莺莺。”
贺枕书说得没错，最初去到卢家，他的确是急功近利。那时他太年轻，太想出人头地，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直到前几日，卢家小姐的病情忽然恶化。
这些年他下的重药，就像是治水时竭力堵住水源的石块，那些被堵住的病气在卢莺莺体内聚集、沉积，最终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这几天我遍寻医书，甚至找不出一个能救她性命的法子。”白蔹颓丧地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你如果信得过我，可以在我的医馆暂留几日。无论我最后能不能治好莺莺，之后都会给你夫君医治。”
“我不敢保证能治好，但……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
贺枕书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再次看向裴长临，后者恰好在此时朝他看过来。两道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撞上，贺枕书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有白大夫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起身走到白蔹的书案前，平静道：“白大夫可以放心，我这治疗哮症的法子也是医术极高的大夫发现的，应当不会出错。”
白蔹急切地问：“该怎么做？”
贺枕书没急着回答。
他绕过书案，看向了白蔹身后的书架。
白蔹收集了不少医书，哪怕屋内已经乱糟糟地堆放了许多，仍有很多还存放在书架上。
得知卢家小姐病情恶化后，他几乎将市面上所有关于哮症的医典乃至孤本全都找来。可这世上医书典籍万千，就算能尽数找来，短时间内要全部翻遍也很困难。
贺枕书在书架前站了许久，视线在那些医书典籍上一本一本搜寻着，甚至还上手翻找。
白蔹眉宇微蹙：“你到底——”
他话没说完，少年轻轻“啊”了一声，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书。
那本书应当已经年代久远，就连书皮都有些脱落，在一众医书典籍中显得极不起眼。
贺枕书将书递给白蔹，朝他微微笑了笑：“这本白大夫应当还没看过吧，不妨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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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救治之法告诉白蔹后，贺枕书与裴长临离开万仁堂，回到客栈收拾行李。
万仁堂有专为病患准备的住处，管吃管住，比起那四十文一晚、破破烂烂的客栈好了不知多少倍。
事情比他想象中更加顺利，贺枕书只觉身心愉悦，离开医馆时就连脚步都轻快不少。
相比起来，裴长临却沉默得过分。
“开心点嘛，人家大夫都答应救你了。”贺枕书扯了扯他的袖子。
要知道，前世他可是求了那姓白的足足七天，才让那人勉为其难给裴长临诊了脉。这次事情这么顺利，这人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到底是谁要治病？
裴长临偏头看向他。
对于那位白大夫能不能治好他，裴长临其实并未抱有太大的希望。答应来看大夫，不过是为了满足小夫郎的心愿。但小夫郎方才在医馆的表现，让他很吃惊。
那时的他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游刃有余，掌控全局，那是裴长临从未见过的模样。
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这会儿四下无人，小夫郎又恢复了裴长临以往最熟悉的样子。他蹙着眉，两颊微微鼓起，好像当真因为他的沉默不大高兴。
模样可爱极了。
裴长临别开视线，掩盖住眼底那丝笑意：“我只是在想别的事。”
贺枕书问：“什么事？”
裴长临：“你其实懂医术？”
贺枕书默默把手收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
“我、我不懂啊……”他移开视线，含糊道，“但我读过很多书嘛，正好有白大夫需要的，这很奇怪吗？”
裴长临静静看着他。
贺枕书：“……”
是有些奇怪的。
毕竟他们从未见过那位卢家小姐，也不知道对方的病情究竟如何。贺枕书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贸然提出自己有法子治疗对方，而那法子还来自一本医书当中。
若非白蔹如今对卢小姐的病情束手无策，病急乱投医，恐怕不会轻易相信他。
贺枕书视线来回乱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当然不懂医术，知道那本书，是因为前世白蔹一直将其带在身边，从不离身。前世的白蔹，在卢家小姐病逝后依旧没有放弃寻找救治她的法子，他遍寻医书，最终的确找到了办法。
可惜为时已晚。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贺枕书解释不清，做出一副不悦的模样，“我辛辛苦苦帮你找到大夫，说服人家帮你医治，你还怀疑我？”
裴长临连忙摇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贺枕书双臂怀抱身前，眯起眼睛：“那你现在应该对我说什么？”
“抱歉。”裴长临停顿片刻，又轻声道，“还有……谢谢。”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小夫郎的确为他付出了许多。他对能否治愈并不抱有希望，不代表他会辜负对方的好意，不代表他看不出对方是真心待他。
裴长临注视着贺枕书，认真道：“谢谢你，阿书，我很开心。”
贺枕书抿了抿唇，没压住笑，再也装不下去了。
很奇怪，他以前还住在县城时，从来不会这么轻易被人用一句话就哄好。
他掩饰般转过身，拽着裴长临衣袖继续往前走：“走啦，快回客栈收拾东西，我都饿了。”
裴长临低下头，看向对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小夫郎手指纤细，落在深色的衣料上，被衬得格外白皙，指尖还带了点粉。
裴长临心口莫名鼓噪起来，轻微刺痛着。但他没有将衣袖抽出来，反倒缓缓将手覆上去，勾住对方温暖柔软的手指。
小夫郎脚步一顿，还是没有回头。
“你……你是不是走不动啦？”两人距离隔得极近，近得小夫郎那极轻的话音，也能清晰传到裴长临耳中。
裴长临耳根发烫，轻声应道：“嗯。”
“那……我走慢一点。”贺枕书放缓脚步，又小声说，“我就说你该在医馆等着，我自己回去就好。你脸色这么难看，一会儿走不动路，不是还得让我背？”
他口中絮絮叨叨说着，却始终没有放开裴长临的手。
此刻日落西山，街上尽是归家的人。二人并肩行走在街上，走得极慢，微长的衣袖垂下来，挡住了他们交握的手。

第15章
贺枕书与裴长临又在镇上多住了几日。
未免家里人担忧，贺枕书还特意写了信托人送去村里，将事情解释了一番。
万仁堂如今没有收治别的病患，那为病患准备的院子里就只有贺枕书与裴长临两人住着，白蔹还特意交代了伙计给他们准备吃食，不收费用。二人难得过了几天吃喝不愁的日子，闲适得贺枕书都有些不安起来。
因为白蔹始终不见人影。
虽然他从前世得知，那医书里有治疗卢家小姐的法子，但前世的白蔹毕竟并未真正实践过。姓白的不会阴沟里翻船，其实压根治不好吧？
他这么忧心忡忡地等了几日，终于在第三日等来了消息。
“卢家小姐的病情已经缓过来，也不再咳血了。”传来消息的伙计这么说着。
贺枕书问：“那白大夫他……”
“白大夫连着好几日没合眼，确定卢小姐没事后，直接晕在了卢家。”伙计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这会儿还在卢家睡着呢。”
贺枕书：“……”
白蔹这觉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再现身时已是第四日早晨。他一句话没说，先朝贺枕书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公子救莺莺一命。”
贺枕书摇摇头：“白大夫客气了。”
这法子本就是白蔹前世发现的，并非他的功劳。
算下来，是白蔹自己救了卢莺莺。
贺枕书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白大夫现在可以为我夫君诊治了吧？”
白蔹：“这是自然。”
前些天白蔹已经给裴长临草草诊过脉，不过他那时满脑子都是卢莺莺的病情，精神不济。今日便又重新望闻问切，仔细诊治了一番。
片刻后，白蔹收回诊脉的手，道：“我先给你施一次针，再开些药吃，一个月后回来复诊。”
裴长临皱起眉：“还要施针？”
“你心脉不通，这些年血气将病气郁结在胸，需要施针疏导。”白蔹显然已经早有准备。他打开随身的药箱，从里头取出一个牛皮针袋，在桌上摊开，露出一排明晃晃的银针：“今天只是第一次，先看看效果，后续应当还得施针几回。”
他抽出几根针，在火上烘烤消毒，头也不抬：“去里面躺着，上衣脱了。”
裴长临：“……”
他慢吞吞站起身，掀开布帘往内间走。贺枕书跟上去，帮他解开外衣衣带，瞧见对方身体略微紧绷，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问：“你不会是……怕扎针吧？”
他觉得奇怪：“你平时玩那些刻刀凿子，也没见害怕啊？”
裴长临瞥了眼坐在外间的白蔹，抿了抿唇，不答话。
贺枕书：“懂了，你是怕大夫。”
贺枕书越想越觉得好笑，险些没忍住笑出声：“那要不我在这里陪你？拉着我的手可能没这么怕哦。”
裴长临抓着里衣衣领，耳朵微微红了：“出去。”
.
白蔹给裴长临施了针，又开了一个月的汤药。
他们在镇上已经待了好些天，开了药后便没再耽搁，趁着时辰还早启程回家。约莫未时初，二人驾着牛车回到了下河村。
往日这个时辰，家家户户都归家准备晚饭，没多少人会在外头。可两人刚进村，便远远瞧见村中有一户人家门外围了许多人，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裴长临掀开车帘，辨认片刻：“好像是刘家。”
刘家数年前分过家，家中同辈的几个兄弟大多都去了镇上或城里做事，索性留在了那边。如今住在村里的只剩个老幺，就是刘家老三。
也就是那个当初想把自家闺女嫁来裴家，被拒后在背地里说裴家坏话，被贺枕书正好撞见，放狗教训了一顿的刘老三。
贺枕书恍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也猜到刘家出了什么事。
“哎哟，怎么摔成这样的，站都站不起来了。”
“还不是刘老三自己瞎折腾，他家屋顶前几天叫雨冲坏了，又不肯去寻裴木匠来修补，偏要自己上去。这下好了，摔这一跤怕是伤了筋骨。”
“难怪，我方才瞧见刘家那小丫头慌慌张张往村外跑，是去请大夫了吧？”
贺枕书驾着牛车来到刘家院前，篱笆围成的矮墙内，刘老三躺在地上，口中“哎哟哎哟”地喊着，疼得脸色发白。
刘家婶子蹲在他身旁，一边给他擦冷汗，一边哭得直抽气。
刘老三这一跤摔得很厉害。
贺枕书记得，前世这人便是从屋顶摔下来摔断了骨头，刘家姑娘去给他请大夫，路上却耽搁了时辰。大夫赶到村里时天都黑了，虽然把命保住，但这条腿却彻底废了。
对庄稼汉来说，废了腿便是彻底断了生计。听人说，刘老三走投无路之下，甚至打算将闺女嫁去城里，给城里的大户做小妾。
好好一家人，最终落得一地鸡毛。
贺枕书先前还想着，是不是该来提醒这刘家老三一声，让他做事小心些。但谁知道他们会在青山镇耽搁这么多天，早把这事给忘到脑后了。
“伤筋动骨拖不得，在家里等着不是办法。”裴长临忽然开口。
贺枕书回头看他：“刘家之前那样对你，你还担心他？”
贺枕书可没忘裴长临先前是怎么被刘家说闲话的，这些天他们没在村里，但想来刘家不会这么轻易收敛，指不定在背地里怎么编排人。
裴长临摇摇头：“毕竟是人命关天。”
他这态度贺枕书倒也不怎么惊讶，小病秧子瞧着性子孤僻，实际上心地比谁都好。
“我用牛车送他去看大夫吧。”贺枕书叹了口气，道，“你还有力气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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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枕书托了个看热闹的乡亲送裴长临回家，自己驾牛车拉着刘老三和刘三婶出了村。
刘老三病情紧急，去镇上的医馆是来不及了，好在与下河村隔了几里路的清水村里有一位赤脚大夫。自从下河村原本的那位老大夫去世后，村里有什么小病小痛，都是去清水村看病。
“裴、裴家夫郎，这次多亏有你，不然我们孤儿寡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刘三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道。
“阿婶不必客气。”贺枕书随口应了一声。
清水村离下河村不远，贺枕书有意加快速度，不到一炷香时间便来到了村外。
“孩他爹，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刘三婶抓着刘老三的手，一路上都在哭哭啼啼。
可贺枕书没有进村，他调转方向，往村外一条小路进了山。
“裴家夫郎，你这是去哪儿？”刘三婶问他。
贺枕书拉住缰绳，让大黄牛放慢步伐，视线左右张望着：“孙大夫现在不在村里，我带你们去找他。”
前世的刘老三之所以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就是因为他摔伤腿的时候，那赤脚大夫恰好去了山中采药。刘家姑娘在村里扑了个空，又进山寻觅许久，这才耽搁了时间。
贺枕书前世也没有来过这里，不过，清水村只有村口这条小路能进山，往这里走总没错。
牛车缓缓行在山路上，眼见越走越深，离村子也越来越远，刘三婶终于坐不住了：“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
她声音尖细，都不哭了，大声喊道：“你都没进村看过，怎么知道孙大夫不在村里？万一他就是在呢？万一丫头已经把大夫请走了呢？不行，如果这样那不就正好错过了，我们得回去啊！”
她说着，还想来拉扯贺枕书。
贺枕书无奈：“刘婶，你冷静一点……”
“你闭嘴吧！”刘老三忽然呵斥一句。
他从上牛车到现在还没说过一句话，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上次的冲突过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贺枕书。
这会儿他多半是忍无可忍，用更大的声音骂道：“一路上就听你吵吵，裴家夫郎特意驾车送我们，还能是故意想让我们看不上大夫？”
“我是为了谁啊！”刘三婶脾气也爆，但在自家男人面前，还是弱势一些。她被骂了这么一句，又哭起来：“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你哭什么，我是摔了腿又不是死了……”刘老三一句话还没说完，见刘三婶哭得更加厉害，又连忙道，“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成，别哭了！”
贺枕书摸了摸耳朵。
腿摔断了都能这么中气十足，某种程度上也是很厉害了。
“两位都冷静点吧。”贺枕书拉停的牛车，指了指前方树林深处，隐约可见那里站了个人，“孙大夫在那儿呢。”
.
“……这得重新接骨，幸好你们来得及时，要是再晚些，这条腿恐怕就保不住了。”孙大夫年事已高，一头白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身形有些佝偻。
得知他们的来意后，他当场帮刘老三检查一番，说出了这么一席话。
刘老三听言一愣，却是先看向了坐在牛车前头的贺枕书。
他正想说什么，却被孙大夫在腿上轻轻一拍，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孙大夫：“别愣着了，回我药庐接骨去，这儿什么东西都没有，弄不了。”
贺枕书便又用牛车送他们返回清水村。
走到村口时，正巧撞见那刘家姑娘云燕急匆匆往村外走。
她刚从孙大夫的药庐出来，正要进山去寻人。孙大夫采药走得远，就连贺枕书他们驾着牛车都走了好一段距离才找见人，她这个时辰进山，难怪前世天黑了才将大夫请去下河村。
回到药庐后，孙大夫帮刘老三接骨上药。贺枕书没跟进去，而是一直等在外头，待孙大夫给刘老三诊治完毕后，又接上他们一同回村。
到了刘家，刘三婶率先扶着刘老三往屋里走。刘老三下车时又看了贺枕书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能说得出口。
贺枕书大致猜得到他想说什么。
刘老三这次算是得了教训，又承了他的情，以后应当不敢再对裴家和裴长临说三道四。
这样就够了。
他拽住缰绳想走，身后却有人轻轻拉了他一把。
是刘家那小丫头云燕。
云燕没急着进屋，她从怀里翻出一串铜板，递给贺枕书。
贺枕书大致扫了一眼，应当有二十文左右。刘家是普通农户家，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来其实不太容易，何况现在还要给刘老三治腿。
他摇摇头：“邻里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我不能收。”
“是我爹的意思。”云燕今年才十六岁，性子和她爹娘都不一样，说话轻声细气，面对生人时有些怯懦拘谨，“谢谢你今天帮我们，如果不是你，我爹他……”
“还有，我爹爹之前对裴家二哥……”
她低下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之，很对不起你们，爹爹已经知道错了。”
贺枕书默然片刻，懂了。
感情是那刘老三太好面子，有些话自己说不出口，便打发闺女来。
他不再推辞，接过那些铜板，又道：“今天是我夫君希望帮你们一把，你们应该要谢的人是他。至于其他的更是与我无关，想要道歉，你们也得找他才是。”
云燕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但她仍然点点头，低声道了句“我明白了”，转身往屋子里跑去。
去清水村折腾这一趟，天色不知不觉已经黑尽了。所幸今晚月色很好，再过几天就是月中，天边的明月一日比一日圆，清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并不影响视物。
刘家在村东，而裴家在村子的最西边，两家相隔有一段距离。
贺枕书驾着牛车走在空无一人的村中小路上，忽然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让裴长临先回家。
……太安静了。
贺枕书其实从小就有点怕黑，长到七八岁时还不敢一个人睡觉，会半夜偷偷跑去爹娘屋里。方才车上有人，他不觉得有多可怕，但这会儿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恐惧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这里这么暗，又这么静，什么也看不清，谁也不知道角落里会不会藏着什么。
贺枕书无法控制自己胡思乱想，抓着缰绳的手微微出汗。
分明已经非常熟悉的一段路，在这夜色里仿佛被拉长了数倍，贺枕书浑身紧绷着，直到终于看见了裴家的院门。
裴家院子的大门虚掩着，门廊上挂着一盏竹编纸糊的廊灯。
似乎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有人拉开院门，走了出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裴长临快走两步来到牛车旁，眉头微微蹙起，“方才不该让你一个人去，这么晚了，你一个双儿在外头多不安全，你——”
他看清了贺枕书脸上的表情，话音放轻下来：“怎么了？”
“没、没事。”
贺枕书别开视线，从车上跳下来。
他这一路走来腿都软了，落地时踉跄一下，被裴长临扶了一把。
“手这么凉。”裴长临问，“很冷吗？”
贺枕书摇头：“不冷。”
裴长临抬眼看了看贺枕书来时的方向，竟然轻轻笑了下：“你不会是……怕黑吧？”
贺枕书：“……”
这语气与他早晨笑话裴长临怕扎针一模一样。
这人是故意的。
贺枕书甩开裴长临的手就想往里走，又被人拉住了。
“不逗你了。”裴长临这么说着，忽然弯下腰来搂住了他。
他搂得很轻很轻，手臂虚搭在贺枕书的背上，几乎没怎么碰到他的身子。贺枕书瞬间闻到了对方身上微苦的草药味，他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抓住裴长临的衣衫下摆。
廊灯的烛光在灯罩里跳动着，照亮了院子前方这一小片地面。
那是给他留的灯。
裴长临，在等他回家。
这一认知让贺枕书眼眶微微发热，略微偏过头：“你干什么呀？”
“不都说，害怕的时候被人抱一抱会好些吗？”裴长临放开了他，直起身，“好些了吗？”
柔软的衣料从指缝间滑落，贺枕书手指动了动，像是有点舍不得松开。
他收回手，还是没看面前的人，小声道：“也没有那么怕。”
“那看来是好了。”裴长临若有其事地点点头。
贺枕书低着头，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又传来一个声音。
“小书回来了？刘家三叔没事了吧？”
周远大步从院子里迈出来，然后才意识到外头的气氛不太对：“怎、怎么了，我来得是不是有点不是时候？”
说着，还挠着头哈哈笑了两声。
贺枕书：“……”
裴长临：“……”
跟着他走出来的裴兰芝：“……”
周远甚至还在努力缓和气氛：“我说嘛，刚才就听见声了，怎么一直没动静。有什么话进屋说不好吗，外头这乌漆嘛黑的，哈哈……”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兰芝一脚踹出来：“把牛牵回棚子去，别废话了。”
周远应了一声，连忙牵着牛走了。
裴兰芝视线略微躲闪，飞快道：“锅里剩了饭菜，小书要是饿了自己热热，我回屋了。”
说完便立刻转身往里走，背影难得也有点慌张。
贺枕书：“………………”

第16章
贺枕书今天下午没吃晚饭，这会儿的确有点饿了。他先回屋换了身衣服，再回到厨房时，瞧见裴长临蹲在灶台边生火。
“我来我来，你别动。”贺枕书连忙去拉他。
裴长临正把柴火往灶腹中扔，却被人一把夺去，还被拽到旁边矮凳上坐下。
裴长临默然片刻：“……这点活我是能做的。”
“不成，生火的烟多大啊，回头再熏着你。”贺枕书赶他，“躲远点去，别以为换了新药就万事大吉了，快走快走。”
裴长临没法子，只能顺从地搬着凳子坐去了厨房外头。
贺枕书没再管他，等待柴火烧起来的时间，揭开锅盖看了眼。
虽说都是剩菜，但分量一点也不少。两盘小炒的素菜，用海碗装着的满满一大碗杂粮饭，还有半碗切片的卤猪下水。
这玩意平时可不常见，尤其现在还是农闲，要没什么大喜事，家里都吃不上这东西。不过这次裴长临去青山镇看了大夫，还换了新药，的确可以庆祝一下。
火渐渐烧大了，贺枕书本身不会做饭，就没再费事把菜炒热，而是直接把饭菜都放进锅里，烧水蒸上。
热气儿一激，饭菜的香味也跟着溢出来。
贺枕书方才还不觉得饿得有多难受，这会儿闻见饭菜香味，瞬间觉得腹中空空。
他没抵得过食物的诱惑，弯腰揭开锅盖，从锅里夹了片凉透的卤猪心吃。
这东西本就能当凉菜，贺枕书吃了一片还觉得不过瘾，索性将那一整盘都端了出来。
裴长临：“咳。”
贺枕书都忘了还有个人在外头，抬眼看去，正好瞧见了门边那人眼底尚未藏好的笑意。
“笑什么笑！”贺枕书把盘子往灶台上一放，不悦道，“你吃不吃，不吃就回屋歇着去！”
裴长临刚想说不吃，一听对方这话，又改了口：“吃。”
他看向小夫郎，理直气壮道：“晚上没吃饱。”
一大碗杂粮饭两个人吃也绰绰有余，配上两个小炒的素菜，加半盘卤下水。担心菜不够吃，贺枕书还去坛子里夹了一小碟腌咸菜。
他端着碟子走进堂屋，瞧见坐在桌边盛饭的裴长临，心中忽然浮现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他们当真在过日子。
就像村中那些再寻常不过的人家。
“吃吧。”贺枕书收回目光，把碟子放下，“吃完早些回去歇着，你刚换了新药，还得适应几天。”
裴长临低低应了声。
贺枕书埋头吃饭，忽然又想起件事：“我刚才看见后院堆了好多药材，赵家村那个大伯来过了？”
说的是与贺枕书约好要收购三角藤那个庄稼汉，他是后来才知道，那大伯姓赵，他的村子名叫赵家村。
“嗯，好像是昨天来的。”裴长临道，“我们不在家，阿姐便把药材堆在了院子里。”
贺枕书点点头，随口问：“瞧着采了不少呢，有多少啊？”
“十五斤。”
“十五——”贺枕书被噎了一下，“难怪过了这么多天才送过来，那大伯真是……够厉害啊。”
不过他也能理解。普通农户家一年到头本就只能靠地里那点收成赚钱，如今地里的麦子还没收，就算急用钱也没什么能赚钱的路子。
贺枕书算是给了他一条门路，他自然会竭尽全力。
虽然这数量……有点超乎贺枕书的想象。
见他这反应，裴长临放下筷子：“收得太多了吗？你之前说他送来多少都收，所以阿姐她……”
“不多不多。”贺枕书连忙摆手，“进货嘛，只要本金足够，哪有嫌多的。”
裴长临似乎放心了些，又问：“这批药材你想怎么处理？要运去镇上的话，家里的牛车拉不下，得去借板车。”
“不急。”贺枕书得意地笑了笑，“我早就想好了，改明儿天气晴了就先晒着，至于怎么运走……会有人帮我们处理的，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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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枕书这次运气不错，从翌日开始，连着几天都是大晴天。
不过由于收的草药太多，裴长临那小院子铺不开，只能分做几次晾晒。
贺枕书花了四五天时间才将那批药全部晒干。处理过后的药材最终只剩十二斤，用竹筐装了整整五大筐，全堆放在屋子里，防止放在外头又被雨淋湿。
处理完药材后，贺枕书依旧没急着出手，甚至压根不再提这事。他不提，裴长临便也没问。
日子一天天平静过去，地里的麦子渐渐变黄，转眼到了该收成的时候。
乡下的庄稼汉一年到头最盼望的便是这收成的日子，裴家同样如此。临近收成，裴木匠索性不再去走村，每日下田守着那金灿灿的麦子，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
今年麦子长得很好，只要不出岔子，一定是个丰收年。
但贺枕书知道，没有这么容易。
步入四月后，天气没再像春日那样雨水充盈，可过不了多久，整个江陵府的雨水又会多起来。他嫁来村中的前几世，收麦子时都连着下了大半个月的雨，许多麦子来不及收，全在地里淹坏了。
最终的收成甚至还赶不上前些年。
“你说想要家里提前开始收麦子？”
说这事时，贺枕书正与裴长临在村口遛狗。他没敢把这想法直接与裴木匠说，只能先告诉裴长临。
“嗯。”贺枕书点点头，“今年雨水太多，晚了会影响收成。”
雨水多？
裴长临下意识抬起头，被天边的阳光晃得有点睁不开眼。
“你相信我嘛。”贺枕书道，“今年入春后下雨的次数不就比以往更多吗？等到了汛期，雨水会更多的。”
裴长临问：“你如何知晓这些？”
倒不是裴长临不愿意相信他，只是现在还没到麦子成熟得最好的时候。根据以往的习惯，村中最快还要再等个六七日，才会正式开始收成。提前收麦子，无疑会影响到产量。
裴家虽然不全靠耕种为生，但这仍然是他们很大一部分收入来源，不能出差错。
“因为……”贺枕书知道没这么容易说服对方，开始瞎扯，“因为我学过天象。”
裴长临蹙眉：“天象？”
“是呀，你没听说过吗？会观天象的人，能够从星辰运转看出气候变化，有些厉害的，连未来好几年的气候都能瞧出来。”贺枕书讲得头头是道，连自己都快信了。
裴长临：“所以，你是瞧出下半月会下雨？”
贺枕书重重点头：“是的，要连着下大半个月呢。”
裴长临垂眸看向他。
贺枕书其实不大擅长撒谎，被这么盯着有点心虚，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片刻后，裴长临收回目光：“好，一会儿回家我便与爹商量。”
贺枕书刚要松一口气，又听裴长临悠悠道：“你可千万要说准，否则爹怪罪下来，我俩都跑不掉。”
他说话时眼底含着笑意，一点瞧不出担心的模样。
贺枕书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从青山镇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裴长临对新的汤药适应极好，已经许久没有心悸，也不再像先前那样，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除了身体渐渐好转，他整个人也与先前截然不同了。
以前的裴长临，不会用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话，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都乖乖与他出来散步晒太阳。
这是就算在前几世，贺枕书都不曾见过的样子。
这小病秧子口中说着不在乎能否治好，可当他真的好起来，却也是开心的。
在他经历的前几世，裴长临应当也是想治好的吧，只是那时他们没有及时找到救治他的法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有能活下去的机会，谁会不愿意活呢？
贺枕书一时失神，裴长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发什么呆，走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下河村沿河而建，除了村口有几亩田之外，大部分田地都在河对岸，只在村头村尾有两座石桥相连。贺枕书一晃神的功夫，却见裴长临已经走到堤岸边，正要上桥。
村中这两座石桥以前被水冲垮过，重修那会儿村里家家户户都穷，修得也简陋。石桥两侧没有护栏，石板铺成的桥面不过两人宽，仅仅足够村中惯用的板车通过。
贺枕书吓得心脏都漏跳一拍，连忙追上去：“等等！”
他一把抓住正要上桥的裴长临，后者脚步一顿：“怎么了？”
“我们……我们别去那边了吧。”贺枕书瞥了眼桥下的潺潺流水，抿了抿唇，“那边太远了，我们就在村口逛逛吧，不用过去了。”
他神情其实没什么变化，抓着裴长临衣袖的手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裴长临疑惑地蹙眉，但没有多问，低声道：“那就不去。”
他伸手覆在贺枕书的手背上，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别担心，不过去了。”
贺枕书闷闷应了一声。
在他经历的前几世，裴长临都是因为病情恶化而去世，唯有前世不同。前世，贺枕书认识了白蔹，说服对方为裴长临医治，缓解了他的病情。
可那一世的最后，裴长临还是死了。
他不是病逝，他是……意外落水而亡。
是村尾那座石桥，平时走的人少，没人看见他是如何落水的。但被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后来大夫说，他大约是过桥时忽然发病心悸，没站稳摔了下去。
就算到了现在，贺枕书仍然忘不掉当初看见旁人将他从水里打捞起来的模样。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贺枕书小声道：“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裴长临同样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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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裴长临果真向裴木匠转达了贺枕书的建议。
贺枕书不知道裴长临是如何说服他爹，但两人聊完过后，裴木匠便去借了板车，又让裴兰芝清洗了收割麦子需要的用具。
翌日，裴家开始收割小麦。
乡下家家户户的田地彼此相连，裴家刚开始干活，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有庄稼汉扛着锄头，朝裴木匠搭话：“你们真要这时候就开始收庄稼？”
裴家要提前收成的消息，裴木匠没想瞒着，也根本瞒不住。所以昨日借来板车后，他又去了趟村长家，说明了这事。
各家收成作物原本不需要向村长报备，不过贺枕书建议提前收成，是因为担心下半月雨水多，这个缘由得向村长知会一声，让他决定要不要提议村中其他农户也提前收成。
村长应当已经将消息传达给各户，不过各家各户显然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今日除了裴家之外，没有任何一户人家来地里收麦子。
因而看见裴家当真热火朝天干起了活，旁人不由有些惊讶。
那庄稼汉蹲在田埂上，瞧着割下来的麦子，连连摇头：“这麦穗儿还能再长长呢，割了多可惜。”
“长不了多少啦。”裴木匠直起腰，对那庄稼汉道，“今年雨水多，担心下雨淹着庄稼，你们也赶紧收了吧。”
庄稼汉摸了摸后脖子，支吾几句还要回去与媳妇商量，扭头走了。
村中的普通农户大多都是这样的想法，觉得麦穗儿还能再长，舍不得提前割去。裴木匠也没在意，埋头继续干起活来。
裴家现在耕种的共有二十亩地，除了划出几垄地种了瓜果蔬菜外，其余全种着麦子。
收割小麦是个体力活，从早晨天刚亮开始，一干就是一整天。虽然提前抢收小麦是贺枕书提出的，但他打心底里对这玩意是有些抗拒的。
……真的很累人。
偏偏除了有一世贺枕书早早逃出了下河村外，他每一世都没能逃过农忙。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贺枕书决心要改变这一切的原因。
这种事来一次就够了。
贺枕书直起身，锤了锤酸软的腰背，满心都是绝望。
“实在干不动就歇歇。”周远与他离得近，见贺枕书气喘吁吁的模样，笑着道，“只有我们三个也能干完，别心急。”
裴兰芝当初招婿时看上周远，便是因为这人有一把子力气。
做家务活不行，但做起农活来手脚十分麻利，旁人一天只能割一亩地，他能割将近两亩。前些年农忙，他早早干完裴家的活，甚至还能回村去帮着“娘家”干几天活。
不过自从周远来下河村做了赘婿后，他爹娘就不怎么待见他，干完活就把人给赶了回来。
这倒是不难理解。好好一个手脚健全、干活麻利的大男人，想娶亲有大把的女孩愿意，可偏要跑去别人家里入赘，到时生了孩子都得跟着媳妇姓。
在这世代传统的小山村里，能接受的人的确不多。
贺枕书不知道周远为何会愿意接受，不过这是对方的私事，还轮不到他过问。
一家人都在干活，贺枕书也没敢偷懒，专心干起活来。等有人喊他吃饭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腰都直不起来了，动一动都疼。
他索性一屁股坐进地里，揉着腰好一会儿没能站起来。
面前传来脚步声，贺枕书抬起头，是裴长临。
“你怎么来了？！”贺枕书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要起身，却不知扭到了哪儿，重重摔进草垛里，后腰一麻，瞬间疼出了冷汗。
裴长临连忙弯腰想扶他：“别乱动，是不是扭伤了，哪里疼？”
贺枕书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顾不上自己，用力抓住裴长临的手腕：“你跑来干什么，我早上和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裴长临近来身体好了很多，但依旧做不了农活，不能跟着来下地。因此，贺枕书在今早出门前特意叮嘱过，要他与大黑好好在家待着，不许出门，不许乱跑，尤其不许靠近河边。
裴家的田地全在河对岸，跑来这里是要过河的。
裴长临别开视线，有些心虚：“我给你们送点了饭菜。”
“啊？”贺枕书呆了下，“你下厨了？”
裴长临低低应了声。
农忙时村中家家户户都会吃得好些，每日三顿不能少，饿了还会加餐。就算是吃不起肉菜的人家，在份量上也不会吝啬，尤其是下地干活的那个，顿顿米饭大馒头，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不过，没人会在中午特意回趟家吃饭，中午这顿，都是家里的女人双儿送到地里来。
裴家因为裴兰芝也要下地干活，而贺枕书不会做饭，没人可以给他们送饭。因此，他们本是自己带了干粮，准备中午随便对付一顿。
没想到裴长临会自己做……
贺枕书顿时气不起来，伸出手：“扶我起来。”
他大约真是扭伤了后腰，一动就又酸又涨，疼得厉害。裴长临力气小，折腾好一会儿才将他扶起来，慢吞吞往路边走。
路边一棵树下，周远支起一张可折叠的鲁班桌，正把热腾腾的饭菜从食盒里端出来。
一边摆菜，还一边感叹着：“嚯，长临厨艺不错啊，够丰富的。”
“怎么回事，小书伤着了？”裴兰芝一眼就看出贺枕书姿势僵硬，问道。
这一上午，就数贺枕书干活最少，竟还把自己弄伤了。他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在桌边坐下，小声道：“扭了一下。”
“扭伤可不是小事。”周远道，“要不去邻村请孙大夫来看看？”
“不用不用。”贺枕书连忙摆手，“我坐会儿就好了，不用请大夫。”
裴木匠靠在树下抽烟丝，眯着眼睛看了贺枕书几眼：“吃过了饭就回家歇着，还不好就看大夫，长临仔细着点。”
裴长临：“知道了，爹。”
裴木匠点点头：“吃饭吧。”
贺枕书是头一次吃裴长临做的东西。
前几世这人病得厉害，平日里连房门都不愿意出，更别说为一家人下厨。
因为是第一次下厨，裴长临做的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一个清炒茄子，一个香椿炒鸡蛋，一盆猪骨炖的萝卜汤，还有一盘爆炒猪肝。
虽然简单，卖相却不差。
贺枕书终于明白为什么村里农忙时都要吃得好，看着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他只觉得上午干活带来的疲惫全都一扫而空。
他顾不得其他，连忙埋头吃起来。
刚吃了一口，动作略微停滞。
裴长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茄子，状似不经意问：“味道如何？”
贺枕书咽下那口炒鸡蛋，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白米饭。
坦白而言，第一次做饭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是熟了。
能吃。
但他没把实话说出来。
他只是迎着裴长临期待的目光，用力点头：“很好吃啊！”
他说这话时，裴家其他人也都尝完了第一口。他清清楚楚看见，所有人都在最初的片刻僵滞后，纷纷露出了微笑。
“的确不错！”
“长临第一次做饭就能做成这样，很厉害了！”
“好吃好吃，我能吃三碗。”
裴长临：“……”

第17章
吃过了饭，贺枕书扭到的地方还没缓过来，一弯腰就疼得厉害。他这模样是干不了活了，被一家人赶回家休息。不过他本身也不放心裴长临独自过河回家，便没有拒绝。
裴家在村子最西边，分的田地也更靠近村尾，过了村尾那座石桥就是。裴长临扶着贺枕书往回走，走上桥时，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紧张起来，还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没说什么，等下了桥，才低声道：“阿书，你不用这么担心。”
贺枕书反应慢了半拍：“什么？”
“我说，我会小心。”裴长临轻轻叹气，似乎有些无奈，“我不会忽然失足掉进河里，你不用太担心。”
村尾这座桥离家近，他从小到大不知走过多少次，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哪会这么容易摔倒。
贺枕书小声道：“可你之前就是摔了啊……”
裴长临：“嗯？”
“没事。”贺枕书别开视线，“小心一些又不是坏事，谁知道你心口疼那老毛病会不会忽然发作。”
“可我已经很久没有……”裴长临下意识想反驳他，瞥见贺枕书担心的神情，又把话收了回来，“知道了，以后都不过来了。”
二人继续往回走，贺枕书全程没再说话，似乎另有心事。
方才裴长临的话提醒了他。
前世白蔹给裴长临施针换药已是后期，换药没多久他便失足落了水。因此，贺枕书一直觉得那是他过桥时忽然心悸的缘故。可这一世，裴长临换药至今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心悸一次都没有发作过。
贺枕书心里浮现出一丝古怪的感觉。
他前世……真是因为心悸发作而落水的吗？
.
贺枕书和裴长临进了村子，没一会儿便迎面撞见个人。
“裴二哥，嫂子，我正要去地里找你们！”来的是冬子，他一路小跑而来，对二人说道。
贺枕书问：“找我们有事？”
“也不是找你们，是想找裴老爹。”冬子道，“王婶有个妆奁坏了，想让裴老爹帮着修修，但你们不在家，我帮她跑一趟腿儿。”
“这……”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解释道，“近来家里收庄稼，爹说了这几天都不接活，要不你转告王婶让她改日再来？”
冬子：“但我瞧着那东西好像很重要，王婶心急得很，现在还在你家门前等着呢。”
贺枕书有些犹豫。
裴长临道：“先回去看看吧。”
他牵着贺枕书继续往前走去，冬子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不找裴老爹了？”
到了裴家门前那块空地，几个妇人夫郎坐在树下，正在闲聊。
“……你还不知道？陈老大在镇上赌钱，把他儿子的药钱给赌没了。那天晚上闹了大半宿，快天亮了还能听见陈家娘子在屋里哭。”
说话那人一身农妇打扮，怀里抱着个破破旧旧的妆奁，自然就是来找裴木匠的王婶。
下河村只有几十户人家，同村的就算不怎么来往，也都喊得出名字。王婶身旁那个贺枕书也认识，是与裴家就隔了一堵墙的李家娘子，娘家姓张。
张氏手里剥着豆子，听了王婶的话，恍然道：“难怪前些天听说陈家娘子带儿子回娘家了。”
“可不是？”王婶道，“那母子俩现在还没回来呢，陈老大去寻过一次，都没让进门！”
村中没什么能打发时间的消遣，这些妇人夫郎们，平日里最爱聚在一起说道几句邻里的闲事。什么这家晚上打了孩子，那家夫妇俩又吵了架，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贺枕书跟着裴长临走过去，一块向几人打了招呼。
“诶，长临回来了。”王婶止了话头，瞧见两人还牵着手，笑起来，“小两口刚成亲感情就是好，不像我屋里那个，成亲几年就相看生厌，现在成天不着家。”
“话不能这么说，王叔那不是要去镇上帮工嘛。”张氏笑着接话。
贺枕书不适应被这样打趣，抿了抿唇，没说话。
王婶又问：“裴木匠没回来？”
裴长临没急着回答，看向她怀中的东西：“王婶是想修这个？能让我看看吗？”
“你也会修？”王婶抱着妆奁，犹豫片刻，还是递了上去，“长临啊，你要是不会就别乱来，不行婶子改日再来。”
裴长临以前不常出门，也不怎么与人交流，村里没几个人知道他也懂木工活。
他没多解释，接过妆奁仔细看了看。
那妆奁似乎已经用过很多年，表面斑驳陈旧，刷的漆都有些褪色。双开门其中一扇歪下来，在外头摇摇欲坠地吊着。
“是用来做门轴的那块木头腐坏，断在里面了。”裴长临一看便心中有数，他把妆奁还给王婶，重新扶起贺枕书，“王婶与我来吧。”
裴长临扶着贺枕书回了家，先让贺枕书在院子里坐下，才去工具房里找木料和工具。
院门没关，方才坐在院子里那几个妇人夫郎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挤在裴家院门前，好奇地往里打量。
“裴家老二不是身子不好，学不了木工吗？”
“是啊，没听说他会做这些。冬子，你和裴家走得近，你也不知道？”
被喊到名字的少年挤不进人群，蹲在墙角，听言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哪里会知道？”一名妇人道，“缠着人家裴木匠这么久，也没见人家理他。难怪不肯收徒，感情是好东西要留给自家人。”
“这有什么，裴家小子要是真能学着做木工，何必便宜了外人。”
“那也得他学得会才是，那病秧子连斧子都拿不起来吧，真能修东西？王婶也不怕把东西给她弄坏了。”
一堵院墙隔不开议论声，贺枕书坐在院子里静静听着，还没什么反应，身边的王婶脸上先有些挂不住了。
“吵吵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她朝院子外头喊了一声，院外的议论顿时停了，但人却没散，还在好奇地往里打量。
都是等着看热闹的。
王婶心里也有些发憷，她放轻了声音，问贺枕书：“裴家夫郎，你男人真能修这些？这可是你婶子的嫁妆，可不能碰坏的。”
村中没几个人知道裴长临的手艺，心中有怀疑无可厚非。何况，哪怕到了今天，惦记裴家这手艺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些年，提着礼来拜师的从来不少，可裴木匠一个都没收。偏偏这人说话不客气，旁人一问，就是没那天赋，不够有耐心，干不了这行。
其实不少人心里都憋着气。
还偷偷在背后编排，说裴木匠是被他家那小病秧子拖累，手艺传承迟早得断在他手里。
这些贺枕书都是知道的。
就像现在围在院子外头看热闹那些人，他们想看的不是裴长临会如何修好那东西，他们只想看他出丑。
贺枕书想起这些就觉得憋闷，故意放大声音：“我夫君很厉害的，您放心吧。”
说这话时，裴长临正取了工具出来。他瞧见小夫郎吹牛皮那得意洋洋的模样，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贺枕书猝不及防对上那笑容，耳根莫名有点发烫，别开了视线。
这妆奁不难修，只要把断裂的门轴取出来，换个新的进去就是。这对裴长临来说的确没什么难度，他几乎没费多少功夫，很快便将木料削成了需要的大小，安了上去。
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炷香时间。
看得王婶瞠目结舌。
妆奁坏得不厉害，裴长临便没收钱。片刻后，王婶抱着修好的妆奁出了裴家院子，立即被外头那些看热闹的围住了。
“真修好了，这么快？”
“让裴木匠来也不能这么快吧？”
“裴家小子手艺这么好？不比他爹差啊！”
众人议论纷纷，还有人想上手去摸，看看是不是当真修好了，全被王婶一嗓子轰走。她回过头往裴家院子里看，裴长临收了木工用具，扶起他家那小夫郎，转头往内院走去。
那病秧子仍然瘦得厉害，但仅从背影就能看出，他的精神气儿已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冲喜……真这么有用？”王婶嘀咕一句，一偏头，瞧见冬子还蹲在墙边，喊了他一声，“冬子，在那儿发什么呆呢？午饭还没吃吧，走，到婶子家吃饭去！”
.
贺枕书被裴长临扶进屋，立马去了床上躺着。
回家后，他夜里睡觉依旧是打地铺，不过裴长临的床他也没少躺。两人近来越发熟悉，加上在青山镇时同床过几日，贺枕书已经没像以前那样会觉得别扭。
倒是裴长临每次都不自在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双儿。
他刚躺下没多久，就见裴长临又出了门，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小瓶东西。
“是药酒。”裴长临道，“涂在扭伤的地方揉开，好得快些。”
村里治疗跌打扭伤很有经验，贺枕书这是因为平日里不常弯腰干农活，劳累过度才会不小心扭伤。如果不好好处理，接下来几天恐怕都得躺着修养。
裴长临解释一番，把东西放在床头。
贺枕书偏头看着那小瓶药酒，有些无奈。
道理他都懂，可他扭伤的地方在腰后，他要怎么给自己揉开？
裴长临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他直起身，局促道：“我、我去隔壁找……”
“你想找谁？”贺枕书要被他气笑了，“你找别的双儿来给我揉药酒，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这么点小事都要找别人，不就是明摆着告诉人家，裴长临不肯碰他吗？
“那……”
裴长临神情十分犹豫，贺枕书轻轻叹了口气，翻过身去：“你帮我揉吧。”
话是这么说，但贺枕书仍有些难为情。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感觉到裴长临缓缓撩起他上衣下摆，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
贺枕书耳根通红，身体紧绷着，在后腰触及某个温热的事物时，没忍住抖了下。
裴长临用温热的药酒浸湿了布巾，轻轻搭在他的腰上。
“我……”裴长临似乎比贺枕书还要难为情，说话都有些磕绊，“我、我要开始了。”
贺枕书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轻应了声。
裴长临那双手生得修长宽大，两个手掌几乎就能完全握住贺枕书的腰身。他隔着布巾抚上小夫郎的后腰，指腹按捏上去，掌下的身躯却重重一抖。
裴长临飞快收回手：“疼吗？”
贺枕书咬着下唇：“……有一点。”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奇怪。
腰身本就是敏感之处，那被浸湿的布巾紧紧贴在他身上，温热的药酒微微发烫，将感官无限放大。他没有回头，却能想象出对方的双手是如何落在他身上，如何轻揉按捏，从未有过的酥痒传递到全身。
太奇怪了。
不知是不是被他这反应吓着了，裴长临好一会儿没再继续动作。贺枕书头也不敢抬，闷声道：“没、没事的，你继续吧。”
只是治伤而已。就算去了医馆，大夫一样会这样给他揉药酒，没什么大不了的。
贺枕书在心里这么想着。
他这番自我安慰到底没起多少作用，裴长临手掌覆上来，滚烫的热度随着他的动作蔓延至全身。贺枕书咬牙忍耐着，腰身耐不住似的轻轻扭动，从脸颊到脖子烫成一片。
“……你别乱动了。”
裴长临声音极低，贺枕书没能听清：“什么？”
“没什么。”
裴长临收回手，贺枕书扭头看他，才注意到对方呼吸有些急促。他连忙直起身：“你没事吧，是不是胸口又疼了？”
“没事。”
裴长临没有看他。他收走还盖在贺枕书后腰的布巾，擦净了手，还顺道帮他盖上被子：“你躺一会儿吧，我……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背影甚至有些仓惶。
贺枕书：“？”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出去透气？
方才回来的路上还说已经很久没发病了，看来根本没有完全好嘛。
贺枕书这么想着，冲外头喊了一句“你要是不舒服就喊我，别硬抗”，却没有得到回应。
一门之隔，裴长临背靠在房门外，深深吸气，仍然压不住身上那陌生的燥热。
他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快步往前院走去。
用冷水洗了好几把脸。

第18章
贺枕书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裴长临回屋，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他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又喊了两声裴长临的名字，没人回应。
这人又跑哪儿去了？？？
贺枕书彻底躺不住了，连忙起身下床，穿了衣服就往外走。
刚走出院子，就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
“长临这手艺不得了啊，以前怎么没听你爹说过？”
外院站了个身形高大的庄稼汉，裴长临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边上，手里拿了把小锤子，在面前的木犁上敲敲打打。
“好了。”裴长临直起身，“葛二伯试试吧。”
“果然修好了！”庄稼汉上手试了试，又看向裴长临，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长临啊，你也知道二伯家的条件，现在还没收成，这修木犁的钱……”
裴长临摇摇头：“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收钱。”
贺枕书：“……”
庄稼汉立刻眉开眼笑，说了几句感激的话，又说改明儿收成后给他们送两斤麦子来，便带着木犁走了。
贺枕书这才走过去：“你是做慈善吗？”
他倒不奇怪会有人来找裴长临修东西。中午帮王婶修妆奁时，有那么多人看着，村里藏不住事，一个时辰足够消息传到村里每一户人家。
但这人修东西怎么回回不收钱？
裴长临一开始应当没注意到贺枕书出来，听见他说话，他收拾工具的动作一顿，不自在地站起身：“你……你好些了？”
“好多啦。”贺枕书帮着他把东西放回工具房，见落了一地木屑，又去拿扫帚，“你这可不像是举手之劳啊，他那木犁坏得挺厉害吧？”
裴长临没让他动手，接过扫帚清扫起来：“嗯，犁床裂了，我给他换了新的。”
木犁最重要的就是犁床，换个犁床和重新做一把几乎没什么区别。
贺枕书叹气：“一把木犁都能卖十几文钱了，你倒是大方。”
裴长临扫着地，解释道：“葛家伯娘前两年患了重病，家里的钱全花光了，去年的税都是村里给他们凑的。”
葛家条件差，眼看就是收成的时候，要是木犁再出了问题，肯定会影响收成。
裴长临不可能用这东西为难对方。
贺枕书心下无奈。
裴长临这性子，与他爹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裴木匠便是如此，明明是靠做木工活为生，但只要遇到了家中贫困的乡亲，时常不要报酬，或者只收个原料钱。否则以他的手艺，裴家哪会像现在这样，还在为生计发愁。
一家人都是心善的。
不过，旁人领不领情就不好说了。
裴长临扫完了地，又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放在脚边的竹筒和刻刀。他这竹筒还是上次做油纸伞时，裴木匠偷摸给他的，被裴长临雕刻了足有小半个月，如今终于渐渐成型。
贺枕书问：“你不再歇会儿吗？中午那会儿不是还不舒服？”
裴长临动作一顿。
他神情又变得不自在起来，视线闪烁：“我没有不舒服。”
“可你……”贺枕书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他搬了把椅子在裴长临身边坐下，午后阳光和煦，大黑今儿没被带出去遛，在他身边转着圈摇尾巴。贺枕书揉了揉大黑的脑袋，视线又忍不住往裴长临身上看。
裴长临不仅会做木工，在木雕上的造诣同样很高。那小小的竹筒被他镂空雕刻，刻成了一座极其精美的水榭庭院。庭院里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精巧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在那庭院中央，蜷着一只熟睡的小猫。
裴长临神情专注，正在细化小猫身上的绒毛。
这回的竹筒雕刻得精细，但这并不是他花了这么久的原因。
根本原因是，这小病秧子现在终于学会惜命了。
以前的他做事随心所欲，常常因为太过于专注木工而不顾身体。可现在，他不再像过去那样糟蹋身体，知道累了就要休息，也知道每日要出来晒晒太阳，散散步。
正因为这样，贺枕书也没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念叨他。
他可不想早早变成村中那些成了亲就唠唠叨叨、总是操心这操心那的妇人夫郎。
何况他和裴长临明明根本没有夫妻之实。
贺枕书胡思乱想着，裴长临忽然停下动作：“你别再看我了。”
“啊？”贺枕书疑惑地眨眨眼。
裴长临无声地舒了口气，实在无法从对方的注视中静下心来。他索性不再坚持，吹落竹筒表面的竹屑，从怀中取出一块软布细致擦干净。
随后，他把东西递出去：“看看，感觉如何？”
“……你让我看？”贺枕书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这东西裴长临做了小半个月，精细度比起贺枕书以前在县城见过的一切贵重手工物品都毫不逊色。他只觉这东西现在比他所有身家都要重要，小心翼翼拿着，压根不敢有什么动作。
“还不能直接用，要刷三遍桐油晾干，能保存得更久。”裴长临又道。
“哦……”贺枕书下意识点头，而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你是说这东西……”
“送你的。”裴长临用软布擦拭着刻刀，瞥见小夫郎傻乎乎的模样，唇角终于露出了点笑意，“我做了这么久，你不会还没看出这是什么？”
贺枕书：“我当然知道，是笔筒嘛，但你怎么——”
裴长临轻声打断：“家里除了你，还有谁用得上这东西？”
裴家除了裴长临和裴木匠能识些字外，没有人会读书写字。
先前为了给油纸伞绘伞面，贺枕书带来的那些笔墨纸砚短暂见了天日，近来又被贺枕书塞回了那木箱子里。有时候他闲下来想读书，都得去那箱子里翻找，十分不便。
“等农忙过去，让爹给你打一套书桌和书柜。”
裴长临起身要把用完的刻刀放回工具房，说完这话，稍顿了顿：“我给你做也行，不过可能要慢一些。”
他回过头，见小夫郎依旧呆呆地坐在原地，不由放轻了声音：“你不想要么？”
“不、不是的！”贺枕书连忙站起来，“可……可我……”
裴长临垂眸看着他，那目光柔和，却看得贺枕书浑身发烫，忍不住躲闪开来。
可他是要离开这里的呀。
等裴长临病好之后，他就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那些东西就算做出来，他也用不了多久。
裴长临明明也是知道这些的。
他为什么……
贺枕书抿了抿唇，低头看向手里的笔筒。小半个月时间，他亲眼看着这东西被裴长临一点点打磨雕刻成型，他知道对方付出了多少心血，所以他从没想过，这东西竟然是送给他的。
贺枕书轻轻摩挲着那只雕刻的小猫，怎么也没法将心中所想说出口。
“我……”
“改日再说吧。”
两人同时开口。
贺枕书抬眼看向他，后者轻笑了下：“我现在这身子骨，做点小玩意还行，大件的家具可做不了。等我身体再好些……”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空闲的那只手，轻轻将贺枕书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拂到耳后。
.
贺枕书的扭伤不算严重，裴长临帮他揉过药酒后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几乎已经完全好了。不过裴长临担心他没恢复好，与裴木匠商量，让贺枕书别再跟着下地。
小夫郎力气小，干农活也不熟练，跟着去其实帮不上多大忙，倒不如留下看家，每天还能去地里给一家人送饭。
裴木匠同意下来。
可这样一来，做饭的活自然而然落到了两人身上。
更令人难受的是，由于裴长临会木工活的事暴露了出去，拿着东西来找他修理的人一日比一日多，还总是撞上他们准备做饭的点儿。
“李伯娘问，你是不是把厨房烧起来了，让我赶紧进来看看。”
又送走一位来修理物品的村民，裴长临走到厨房门前，被里头传来的烟味熏得皱了眉。
贺枕书蹲在灶火边，浓浓的黑烟从灶腹里溢出来，灶台边还放了一碗黑了一大半的炒鸡蛋。他手里拿着柴火，听言抬起头，委委屈屈地叹气：“做饭好难。”
裴长临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那一炷香前还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小夫郎，如今衣袖脏了，头发乱了，脸上也不知从哪儿沾上了灰，整个人仿佛刚从泥地里打滚回来的小花猫。
“你笑什么笑！”贺枕书不悦道。
裴长临轻咳一声，强忍住了笑，弯腰把人扶起来：“我只是没见过谁做饭做得像打仗。”
“说得好像你见过打仗似的……”贺枕书嘟囔着，又看向他放在灶台边的炒鸡蛋，叹气，“还是你来做吧，虽然你做的也不好吃，但至少是能吃的。”
裴长临：“……”
终于说实话了是吧。
明明前两天还装出一副吃得很开心的模样。
小夫郎说完这话便没再理会他，他把那盘焦糊的炒鸡蛋端起来，试图从里面挑出一些还能吃的部分。裴长临眸光垂下，手指飞快在灶台上一扫。
“阿书。”
“干嘛？”贺枕书抬起头，被人按住肩膀，对方微凉的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划。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才注意到裴长临指腹残留的烟灰。
裴长临：“噗。”
贺枕书原本脸就已经花了，两边脸颊各有一道浅浅的污渍。如今又被裴长临左右各补了两道，仿佛胡须一般落在白皙的脸颊上，便更像一只花猫了。
贺枕书：“……”
贺枕书：“你好幼稚啊！！！”
“不逗你了，我帮你擦擦。”
见当真把小夫郎惹恼了，裴长临连忙敛下笑意，拿衣袖帮他擦拭。
贺枕书眉宇微蹙，一双眼睛被烟熏得水润微红，嘴唇也是红的。裴长临注视着对方明亮的双眼，擦拭的动作渐渐放缓，几乎是无意识般低下头。
视线落到对方那柔软殷红的唇瓣上。
厨房环境逼仄，两人本来就挨得极近，近得贺枕书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草药与新木的香气。他呆呆望着那张逐渐贴近的脸，一时间竟然忘了躲闪，就连大脑也变得迟缓起来。
裴长临……是想吻他吗？

第19章
柴火在灶腹中爆开，终于熊熊燃烧起来。
干柴爆裂的声响让贺枕书恍然清醒，他急退半步，胸膛忽然开始急促起伏。
“你、你怎么……”他脸颊烧得滚烫，仓惶间差点咬到舌头，“你快做饭吧，我……我去洗把脸。”
说完，甚至不敢去看裴长临的脸，放下手里的东西就慌慌张张往外走。
“阿书，我……”
裴长临下意识抬手想拉住他，却只让对方衣衫在掌心轻拂而过。贺枕书头也不回，快步出了厨房。
裴长临垂下眼，屋内飘散一声轻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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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贺枕书拎着食盒，出门去给在地里劳作的家人送饭。
贺枕书近来与邻里更熟悉了些，一路上都有人与他打招呼。
但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临近黄昏，微风和煦，吹在贺枕书身上，却没能让他昏昏沉沉的脑子变得清醒一些。
刚刚在家里……裴长临是不是想亲他呀。
贺枕书咬着下唇，还能回想起对方急促微凉的呼吸，身上熟悉的草药香，以及……那专注而炙热的眼神。
还从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
那么滚烫，那么直白，仿佛带着深深的侵略性，让他无处遁逃。
贺枕书心跳又加快了些，脸颊也跟着烧起来。
可这是为什么呢？
又为什么，他没有直接把对方推开？
他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明明最明白授受不亲的道理，但当裴长临靠上来的时候，他好像丧失了一切思考能力。他的态度，甚至几乎是纵容的。
他好像……并不讨厌那种感觉。
脸颊愈发滚烫，贺枕书用力拍了拍脸，逼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他快步从村尾的羊肠小道出了村子，走出村子后，便是那座连通河流两岸的石桥。
下河村这几日没有下雨，河流水位却涨了几寸，河中的鱼虾也多了起来。贺枕书知道，这说明上游已隐隐有涨水之势。或许是因为这样，这几日地里渐渐有别的农户也开始收成庄稼。
庄稼人对天气和水势的变化总是格外敏感，何况还有裴家的提醒在前。
贺枕书过了桥，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随风吹起麦浪，几乎能将那些在田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完全挡住。
他没走多久，忽然瞧见前方路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冬子？”贺枕书有些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前方，黑黑瘦瘦的少年抱着满怀麦穗，正将其堆上路边一辆装满了麦穗的板车。他应当没注意到贺枕书走过来，稍愣一下，回过头来：“嫂子？”
贺枕书这才看见，他身后还有个女孩，个子比他高一些，也抱了满怀的麦穗。
是刘老三家那小丫头，云燕。
云燕看见贺枕书时是一愣，朝他礼貌地笑了笑，又飞快躲开视线，模样有些拘谨不安。
贺枕书眨了眨眼。
这两人在一块其实有些奇怪。
冬子在村中住了十多年，不能算是外乡人，但他尚未成年，没有分到田地。贺枕书知道，旁边这块地是属于刘家的。
村中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已经到了该避嫌的年纪，本不该一起干活。
要是被人瞧见，指不定会怎么说闲话。
他们怎么会……
似乎就是这个缘故，云燕极怕被人撞见。她不敢与贺枕书对视，慌慌张张把怀里的麦穗堆上板车，低着头小声道：“我要回家做饭了，今天谢谢你帮我的忙，改天……改天我给你家送点菜去。”
她这话是对冬子说的，后者抓了抓头发：“云燕姐，我帮你推回去吧，这么沉呢。”
冬子说着就想伸手去帮她，却被对方躲了过去：“不、不用了！”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云燕脸颊微红，局促道：“我自己来就好……谢谢你。”
说完，也不管在场两人作何反应，急匆匆推着板车走了。
“跑得这么快……”冬子小声嘟囔一句。
贺枕书收回目光，问冬子：“你怎么会和云燕一起干活？”
“我来帮她呀。”冬子回答，“刘三叔腿还没好，她家就她一个人在地里收麦子，哪能收得完？”
这倒的确。
刘老三前不久摔断了腿，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刚过了不到一个月，自然没法下地干活。刘家三婶身子又不好，干不了地里的活，所有农活只能落到云燕那小姑娘一人身上。
难怪她会这么早便开始收成。
贺枕书又问：“刘三叔请你来帮忙的？”
“没，我自己来的。”冬子摇摇头，“可不敢让刘三叔知道，他平时连话都不让云燕姐和我说。”
贺枕书：“……”
刘老三最在乎脸面，说得好听点是爱护闺女的清白名声，说得难听就是担心村里有什么风言风语，影响他闺女嫁个好人家。别说是现在，就连小时候，他都不让云燕和村里的男孩一起玩。
“嫂子，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冬子道，“我是看云燕姐自己在地里干活可怜，才来帮她的。要是被刘三叔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贺枕书摇了摇头：“我不会说的。”
他本身不是喜欢嚼舌根的人，更何况，他以前也没少遮了脸上的双儿痣溜出门玩乐，压根不把那套男女长大必须避嫌的规矩放在眼里。
但他还是提醒道：“最近来地里的人多，你自己小心些，别被人撞见。”
“知道。”冬子点点头，“我就这几天来帮帮她，改明儿等大家伙都开始收成，我就不过来了。”
说到这里，他又笑着挠了挠头发：“而且到时我应该也没空，已经有好几家叔伯婶子问我能不能帮他们干活了。”
或许是为了感激下河村收留他，冬子时常帮邻里干活，有人使唤他，他也从不拒绝。村中大多数人家都没什么钱，有时帮着干上一整天活，才不过换来一顿吃食，甚至很多时候都没有报偿。
但他从来没有在意。
到底是因为年纪太小，谋生的法子不多。
贺枕书心下叹息，没说什么，又问：“我这会儿去给爹他们送饭，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吃饭，我把大黑锁起来。”
冬子眼眸一亮：“嫂子做的饭吗？”
“不是，我不会做饭。”贺枕书如实道，“是你裴二哥做的。”
冬子脸上的笑意凝固一瞬。
但贺枕书没有注意到。想起裴长临，他抿了抿唇，露出一点笑意：“他虽然刚学做饭没多久，但已经进步很多了，不难吃的。你要来尝尝吗？”
“裴二哥做什么都这么厉害。”冬子扯了下嘴角，道，“我就不去了，刚想起来王婶还喊我去她家吃饭的。改明儿有机会，再去尝尝裴二哥的手艺。”
“也好。”贺枕书点点头，“王婶平时都一个人在家，你有空多陪陪她。”
王婶应当是村中对冬子最好的人。
贺枕书知道，王婶是当初怀孕时下地伤了身子，孩子没能保住，这些年始终也没再怀上。她嘴上不说，心里应当还是想要个孩子的，自己生不出来，便把冬子当成了亲儿子疼。
冬子点头应了，与贺枕书道别离开。
贺枕书看向他的背影，有些疑惑。
怎么感觉这人的情绪忽然低落起来了，是他的错觉吗？
但他没有多想，继续朝裴家的田地走去。
.
那天之后，贺枕书和裴长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准确来说，是贺枕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长临，而裴长临又是个不善言辞的闷葫芦，压根不会主动来找他解释。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贺枕书索性重新回了地里干活，只在每天饭点回家一趟，给全家人把饭菜送去。
“小书？小书！”
贺枕书心不在焉地割着麦子，好一会儿才听到身后有人喊他。他直起身，看见裴兰芝快步朝他走过来，道：“在想什么呢，喊你好一会儿了。”
“抱歉阿姐，我没听见。”贺枕书看了眼天色，连忙道，“好像是该吃饭了，我这就回家去拿。”
“不是要和你说这些。”裴兰芝拉住他，“就剩最后两亩地了，爹说今儿就到这儿，明天再来。回去早些吃过了饭，还能去趟邻村，把前些天送去磨面的麦子取回来。”
下河村没有磨面的，割下来的麦子都要送去邻村磨成面粉。到时存下一小部分留着家里吃，其他的都要卖掉和交赋税。
裴家这二十亩地的麦子，加上晾晒时间，一家人忙碌了快有小半个月。
如今地里的活已经剩得不多，不必像先前那样着急。
贺枕书点点头，裴兰芝帮着他把身旁刚割下的麦穗用绳索捆好，麻溜地抱了起来。
“走吧。”裴兰芝道，“这个点长临应该已经把饭做好了，回家吃饭去。”
贺枕书轻轻应了声。
二人一道朝路边走去，裴兰芝瞥着他，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随口问：“和长临吵架了？”
贺枕书一愣，连忙摇头：“没有，当然没有！”
“都写在脸上啦。”裴兰芝抱着麦穗，道，“这有什么，夫妻之间免不了的，我和你姐夫还天天吵架呢。感情啊，都是越吵越好的。”
贺枕书低下头，不知该怎么解释。
裴兰芝停顿片刻，又道：“长临那孩子从小性子就这样，除了家里人之外，没怎么与别人相处过。他要是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你要直接告诉他。”
“你得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才知道该怎么改。他要是不肯改，你就来找我，我帮你出头。”
贺枕书抿了抿唇。
在出嫁前，没人教过他该如何与夫家相处，但他也曾听过，女子双儿嫁人后伺候丈夫是本分。所谓出嫁从夫，这是许多女子双儿从小就学习的道理。
可裴兰芝的想法与很多人都不一样。
或许是天生性格如此，又或许是因为裴家从未教导孩子三从四德那套规矩，这女子明明出身于如此穷苦僻壤的山村，想法却胜过了许多人。
地里到路边没多少距离，裴木匠和周远就等在那里。裴兰芝没有再多说，快走几步，把怀里的麦穗装车。
周远坐在板车前头，招呼他们：“好了，上车上车，回家了！”
一家人挤着麦穗坐在车沿边，周远一挥鞭子，老黄牛哞的一声，缓慢朝前走去。
这两天村里已经下过了几场雨，村前那条河流涨了不少水。村中那些不愿提前收成的农户家终于等不住，纷纷开始抢收。老黄牛拉着一车麦穗，从田埂上行过时，不少庄稼汉都抬头冲他们打招呼。
更远处，有人喊着号子，唱着贺枕书不曾听过的陌生曲调，却听得人心潮澎湃。
“是丰收的调子。”周远这么说着，也跟着那调子哼唱起来。不过他显然并无任何音乐天赋，走音得厉害，被裴兰芝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村尾那条羊肠小道过不了板车，只能绕到另一头进村。一家人进了村，没走多久，便瞧见路边一户人家院外围了许多人。
裴兰芝朝人群看去：“那不是刘家吗，又出啥事了？”
贺枕书皱起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牛车行过刘家门前，裴兰芝随手拉了个来看热闹的村民询问，后者道：“刘老三教训他闺女呢，没听见吗，云燕丫头哭得惨的嘞。”
靠近之后，的确能听见院子里传来女子的哭声。不过对方应当是极力压制着，加上刘家房门关着，听得不甚清晰。
贺枕书问：“怎么回事？云燕怎么了？”
“你们还不知道？”搭话的是个年轻双儿，模样生得清秀，说话轻声细气，“云燕最近和冬子走得近，前些天还有人看见冬子去帮云燕干活，刘三叔不高兴，觉得云燕不检点。”
贺枕书皱起眉。
“不止，听说云燕都上冬子家里去了。”他的身旁，一名妇人道，“一个未出阁的女孩，跑到别人家里，确实不合适。”
“别瞎说，我刚才撞见他们了，云燕压根没进门，只是隔着门给冬子递了点东西。”
“有什么东西要亲自给？他们要是没什么，刘老三会这么生气？”
“男未婚女未嫁的，真看对眼了又怎么样？冬子不过是年纪小点，也算知根知底，再等两年不就能成亲了？”
“刘老三可看不上冬子，刚才还把人家打了一顿，让他别来勾引他女儿。”
“我也看见了，他还骂冬子是没娘养的杂种，配不上他闺女。”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就在这时，刘家房门忽然打开，刘三婶端着一盆脏水便往外泼。
众人连忙退开。
“该干嘛干嘛去！”刘三婶把木盆往地上一摔，呵斥道，“没见过别人教训孩子吗，散了散了！”
周遭人群散去一些，贺枕书想跳下车，却被裴兰芝拉住：“刘家的私事，咱们外人管不了。再说了，以刘老三那性子，你现在就是想劝也劝不住，反倒要挨顿骂。”
贺枕书：“可……”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场误会，冬子和云燕之间肯定没有什么出格的关系。
但裴兰芝说得也对，那毕竟是刘家的私事，他没有立场去管。
贺枕书想了想，又道：“我想去看看冬子。”
冬子虽然年纪小，却是他在这村中为数不多的朋友。这么多世以来，在他刚嫁来村中人生地不熟的时候，都是那少年先来与他交好。
如今出了这种事，他免不了担心。
裴木匠点点头：“去吧，等你回来吃饭。”
贺枕书：“谢谢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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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子家与裴家不在一个方向，贺枕书下了牛车，步行前往。冬子现在住的地方是当初全村人筹钱帮他修的，没有院子，只是一间简陋的小土房。屋顶用茅草盖着，木头房门虚掩着合不拢，被风吹动还吱呀着响。
贺枕书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冬子，你在家吗？”
屋内传来响动，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隙，贺枕书这才看清了门内的人。少年额头被磕破了，高高地肿起来，嘴角也有一大块淤青。
贺枕书：“……”
刘老三下手真够狠的。
“你和刘家的事……我听说了，来看看你。”贺枕书道，“家里是不是没药，我去给你拿点药过来。”
“不用了。”冬子眼眶微红，声音也是沙哑的，不知是不是哭过了。
他用衣袖胡乱抹了把眼睛，说话的态度却很冷淡：“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他说完就想关门，贺枕书连忙把门板按住：“你这样怎么能行，你——”
他忽然看见屋子旁边倒着一个竹篮，里头是些白菜茄子之类蔬菜，落得到处都是，有些已经被踩坏了。
贺枕书弯下腰，把竹篮扶起来，又把还完好的蔬果捡回来：“云燕就是为了给你送这些？”
他的确记得，前些天云燕说过，会给冬子送些菜过来。
但不知怎么被刘老三误会了，才惹出了这么多事。
贺枕书把竹篮放在门边，叹了口气：“刘三叔他性格就是那样，你应该比我了解。等过几天他消了气，我去帮你解释清楚，只是一场误会而已，你……”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冬子打断他。
贺枕书还从没见过他对人这般态度，但仍然耐着性子道：“我知道你被人误会觉得委屈，这件事你原本是好心，不该闹成这样。”
这也是他想要插手这件事的原因。
冬子帮助云燕原本是件好事，无论如何都不该被人指指点点，更不该被人误会，遭受这种无妄之灾。
被人冤枉误会是什么感觉，他再清楚不过了。
贺枕书又轻轻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却听冬子低声开口：“我帮云燕姐的事，村里没有多少人知道。”
“什么？”
他一时间没听明白，冬子别开视线，哽咽着声音问：“是不是你说出去的？”
贺枕书：“……”
难怪说话带刺呢，感情是怀疑他在背地里嚼舌根，引来了刘老三误会。
贺枕书都快被这人给气笑了，道：“如果是我说的，我干嘛特意跑来探望你？”
冬子梗着脖子，语调生硬：“你就是看我可怜。”
贺枕书：“……”
“我知道，你们其实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没娘养的，觉得我在村里蹭吃蹭喝，觉得我惦记裴老爹的手艺。”冬子眼眶红了，被他用衣袖用力擦去，“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有得选吗？”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贺枕书最见不得谁哭，不由放轻了声音：“冬子，你是我在这村子里的第一个朋友，我绝对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也绝对不会背叛你。”
冬子许久没有回答。
他眼泪掉得越发厉害，索性用力合上了门，把贺枕书挡在门外。
“你走吧。”半晌，对方低哑沉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在村里没有仰仗，遇到这种事算我活该，不用你管。”
这臭小子怎么说不听啊！
这人平日里看着机灵，对谁都笑呵呵的，完全没想到固执起来竟然这么一根筋。贺枕书最讨厌被人误会，也从来没有那哄孩子的耐心，心里顿时也起了点火气。
没等他再说什么，身后忽然有人喊他。贺枕书回过头，瞧见裴长临从远处走过来。
裴长临刚一走近，便敏锐地察觉到两人间的气氛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贺枕书不想再多做解释，他瞥了眼面前斑驳的门板，转身就要往回走，“回家吧，今天就当我多管闲事了。”
裴长临：“可……”
贺枕书没让他多说，果断拽着人离开了。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走远，简陋的茅草屋里才响起少年压低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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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枕书正在气头上，脚步下意识加快，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听见身旁的人道：“你再这样走，我就喘不上气了。”
他恍然清醒，连忙停下脚步：“对、对不起！”
“你没事吧，有哪里不舒服吗？”贺枕书心急地问。
“没事。”裴长临呼吸略有不顺，但脸色尚没有太大变化。他深吸口气，缓和了急促的心跳，才道，“去探望别人，反倒把自己弄得一肚子气，怎么回事？”
贺枕书视线飘向一边。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他以前身边鲜少有这样要被他哄着的朋友，一时间有些不适应罢了。
以前从来都是别人来迁就他、来哄他的。
“这次长教训啦。”他不悦道，“以后少管别人的闲事，尤其是十几岁的小孩，总要人哄着，和他们讲不明白。”
裴长临一笑：“要这样说，你不也是十几岁的小孩？”
贺枕书不乐意了：“叫谁小孩呢，我比你大！”
裴长临：“只大了三个月。”
贺枕书：“那也是大！”
被他这么一逗，贺枕书顿时也气不起来了，叹息道：“冬子是很可怜，在村子里没亲没故，受委屈了连个帮他出头的人都没有，我不应该和他生气的。”
裴长临：“谁说没人帮他出头？”
“嗯？”
“我刚才来的路上，看见王婶正气冲冲地往刘家去，应该是刚知道消息。”裴长临悠悠道，“说不准要大闹一场了。”
贺枕书眸光一亮，后者正色道：“别想着去看热闹，爹和阿姐姐夫还在家里等你吃饭。”
“哦……”贺枕书又问，“你特意跑一趟，就为了催我回家吃饭？”
裴长临摇摇头。
他从怀中摸出一瓶伤药，道：“爹听说冬子挨了打，想着他家里可能没有伤药，让我给他送来。不过……”
不过他才走到别人家门口，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贺枕书给拽走了。
自然也没有机会把伤药送出去。
贺枕书：“……”
“那要不……”贺枕书捂脸，“要不你再去一趟？”
“不用。”裴长临收起那药瓶，道，“既然王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她随后应该会去探望冬子。”
“说得也是。”贺枕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就说那臭小子太钻牛角尖，明明很多人都待他不错的。”
王婶一直以来都处处照顾他不说，裴木匠待他也很不错。虽然没有答应收他为徒，但知道他可能受了伤，还特意给他送药去。
更别说方才在刘家门前，其实有不少人在替他说话。
“算了，先回家吧。”贺枕书道，“冬子今天说的应该都是气话，我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却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袖子。
裴长临站在原地，神情有些局促：“我出来找你……不只是为了送药。”
贺枕书偏头看向他，隐约意识到对方想说什么。
“阿姐说，我惹你生气，就该自己来哄你。”裴长临低头看向贺枕书，缓慢道，“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冒犯你，我只是……”
他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耳根飞快红了起来。
但他依旧定定地注视着贺枕书，认真道：“我向你道歉，你能不能……别再生我的气了？”

第20章
贺枕书其实并没有多么生气。
他这几天躲着裴长临，不过是因为心里有点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偏偏这人又一直没与他解释，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还被阿姐误会他们吵了架。
“傻子……”贺枕书别开视线，小声嘟囔一句。
裴长临：“什么？”
“我说你是个傻子。”贺枕书道，“阿姐不知道实情，误会我们吵架，你就当真啦？还跑来找我道歉，我要你的道歉了吗？”
“可你这几天都不和我说话……”裴长临话音极低，仿佛有些委屈。
裴长临生得很好看，当他这么微低着头，抬起眼皮定定地注视着别人时，仿佛一只可怜兮兮的大型犬，看得人心都软下来。
好像当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别冲我撒娇。”贺枕书定了定心神，十分艰难地抵御着那双眼对他的蛊惑，“谁让你那天要……”
他稍顿了顿，瞥了眼裴长临的嘴唇，又飞快移开视线：“总之都怪你。”
“嗯，是我的错。”裴长临承认得倒是痛快，但他紧接着又问，“你不喜欢吗？”
或许是因为年纪小，十七八岁的少年，不怎么能藏得住心事。裴长临眸光明亮，带着一点局促和紧张，那是少年特有的，热烈滚烫的情愫。
贺枕书埋怨裴长临是个闷葫芦，不肯主动与他说清楚，但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对方向他解释什么。
那双眼睛，早已将他的一切心事暴露无遗。
贺枕书心跳又鼓噪起来，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低声道：“我不知道。”
思考这些，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从青山镇回来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再过几日，他们就要去青山镇找白大夫复查。如果复查没有问题，他就该按照约定，让裴长临签了和离书。
然后……他要回到县城，继续想办法帮他爹爹伸冤。
那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裴长临对他很好，裴家的每一个人都对他十分照顾，下河村的村民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排斥他。他在这里住得很好，但如果就这样留下，他怎么对得起枉死在狱中的爹爹？
他发过誓，一定会替爹爹伸冤的。
他不能被这个地方牵绊住，更不能……被什么人牵绊住。
贺枕书低垂着头，忽然感觉心口憋闷，难过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阿书？”裴长临注意到他的反常。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去拉他的手，却被贺枕书侧身躲开。
裴长临的手在半空停滞一瞬，缓缓放了下来。
“你……你是不是还要再想一想？”裴长临道，“你如果没有想得明白，不用现在就回答我。阿书，我不是想逼你做什么，我永远不会逼你的。”
很多人都在逼他，就连他自己都在逼迫自己，可只有裴长临，对他说永远不会逼他。
贺枕书眼眶有些发热，他飞快眨动两下，小声问：“那我……我能想多久呀？”
裴长临神情缓和，露出一点笑意：“你想要多久？”
“不知道。”贺枕书如实道，“如果我要想很久呢？”
裴长临：“那我就等你想。”
贺枕书又问：“一两年也能等吗？三四年呢？”
“阿书，如果没有你，我连这几个月都活不过去。”裴长临温声道，“这条命还剩多少时间，就等你多少时间吧。”
“这是什么话！”贺枕书不悦地皱眉，“你已经快要治好了，你还要长命百岁的，你——”
他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
裴长临迎着他的目光，低声道：“那样不好吗？”
多活一年，便多等一年，长命百岁，便等到百岁。
贺枕书声音哽在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微风浮动，吹乱了他鬓角的发丝。裴长临抬起手，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轻轻拂到他的耳后：“但你……应该不会真的要让我等成一个老头子吧？”
他眸光闪动，露出一丝打趣的笑：“不是不想，我是怕那时候我不好看了，你就不会再喜欢我了。”
“本来也没有多喜欢你。”贺枕书嘀咕道。
没有多喜欢，那就是有一点喜欢的。
裴长临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从心底里开心起来。贺枕书被对方盯得脸颊发烫，转过身，快步往前走去：“走啦，回家，爹他们都要等得饿坏了！”
他转眼就跑得老远，裴长临轻笑了下，缓慢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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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上又下起雨来。
简陋的小土房里，冬子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素汤面大口吃着。
“慢点吃，不够还有。”王婶坐在他身边，瞧着他额头上那刚抹了药、还没消肿的伤口，还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刘老三真是个混账东西，早知道你是好心帮他家，我就该多骂他几句。”
她下午一直在地里干活，听说了冬子和刘老三的事，便先去刘家大闹了一场，才来探望冬子。也是来了冬子这里才知道，这件事根本就是个误会。
冬子埋头吃面，含糊道：“谢谢你，王婶。”
“没事，和婶子客气什么。”王婶道，“早和你说过了，有事就来找我，我帮你出头。你婶子是没什么钱，也没个手艺傍身，但绝不会任由别人家欺负。”
冬子低低应了一声。
屋内沉静下来，王婶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道：“冬子，那你吃了东西先歇着，婶子要回去了。”
冬子抬起头。
“镇上放农忙假，你王叔回来了。你也知道你王叔他……”王婶停顿一下，没把这句话说完，“他这会儿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呢，我得回了。”
王婶待冬子很好，以前也曾想过要收留冬子，但她男人不同意。王家的家境在村中算是中等，不算穷，但绝对算不上富裕，平日里还得靠家里的男人在镇上帮工，贴补家用。
王家是没孩子，但没有道理要去养别人家的孩子。何况王婶动这心思的时候，冬子的年纪已经不小，已经能在村里帮各家干活换吃的了。
王婶很快离开了。外头雨势渐大，盖着茅草的屋顶不知何时破了几个洞，淅淅沥沥地滴着水。有雨水滴进冬子碗里，他动作一顿，盯着那酱油色的面汤，神情怔愣。
从屋顶漏下的雨水越来越多，但他没有躲避，就这么坐在原地，大口大口，把那碗汤面吃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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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贺枕书仍然跟着一家人去地里收麦子。
昨晚那场雨下得很大，裴木匠担心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早晨雨势一停，便带着全家人下了地。
当然，裴长临只能乖乖留在家里看家。
他近来身体渐渐好转，但家里人还是不敢让他干重活，也不敢让他有任何劳累。就连他想要担下给一家人做饭这活，都和裴兰芝磨了好长时间。
至少在完全养好身子之前，下地干活这种事，注定与裴长临无缘。
比起那些还有大片麦子没收，心心慌慌赶去地里抢收的庄稼汉，裴家只剩下最后两亩地，相对而言没那么急迫。一家人一边闲聊，一边割着麦子，难得悠闲。
只有贺枕书始终一言不发，似乎另有心事。
“嘶——！”
他一个没留意，被镰刀划破了食指。
裴兰芝与他离得近，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走上前来。
镰刀锋利，贺枕书手上这条口子割得极深，鲜血几乎是从他指尖涌出来，血珠滚进地里。
“怎么这么不小心？”裴兰芝从怀中取出一张帕子，包住伤处，用力按压缠紧，“心不在焉的，还没与长临和好？”
“不是……”贺枕书疼得眼眶都红了，小声回答。
不知道是怎么了，他从今天早晨起床开始就一直静不下心，整个人都有些焦躁不安，才会不小心割伤了手。
“今天没带药出来，你先回家去吧，让长临帮你上点药。”这么深的伤口不容易止血，裴兰芝简单给他包扎了一番，道，“这么大一条口子，不上药不行的，要是发了炎症就麻烦了。”
贺枕书点点头：“好。”
他从来不是爱逞强的，何况他今日实在没法安心干活，留在这里也是拖后腿，倒不如先回家歇着。贺枕书这么想着，正想去与裴木匠解释两句，却见远处有人急匆匆从田埂上跑过来。
还在冲这边高声喊：“裴木匠，你家长临落水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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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送消息的也是在地里干活的庄稼汉。
今日各家各户都忙着割麦子，没多少人往河边过，因此他们都没有看见裴长临是如何落水的。还是远远听见了求救声，才知道原来有人落水。
“眼瞅着病才刚好了点，怎么这么不小心，是不是过桥的时候又发病了？”
“多半是了，昨晚刚下过雨，桥上正滑着呢。”
“幸好及时救上来了，否则真是不敢想……”
贺枕书与裴家其他人赶到时，裴长临正被人群围在里面。
他坐在路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俯身剧烈呛咳着，裹着一条不知谁给他的毯子。他的身边，冬子跪坐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扶着他。
同样是浑身湿透的。
见裴家人过来，冬子局促地抬起头：“裴老爹，裴二哥他……”
“怎么回事？”裴木匠面色铁青，把人从冬子手里接过来。
裴长临咳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冬子把裴家老二救起来的。”
“是啊是啊，也是他把大家伙儿叫过来，不然我们还不知道出事了。”
众人七嘴八舌解释着，冬子低着头一言不发，面色惨白。
裴木匠朝冬子看了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裴长临渐渐缓和下来，不再咳嗽，但仍然没有力气说话。裴木匠把人扶起来：“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他飞快说了这么一句，背起裴长临，转身就往回走。
在场的大多是些庄稼汉，没这么爱看热闹。加之各家地里都有活，见人没事了，便没再继续跟着。倒是进了村之后，被那些留在家里做家务的婶子阿婆注意到，围上来打听。
裴家人自然没心情应付她们，走在最后的冬子便成了重点询问的对象。不过他似乎惊魂未定，问什么都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一家人很快回了家，周远脚程最快，去清水村请大夫。
“我去给长临熬点姜茶，小书，来帮我烧点热水，长临得擦擦身子，小书！”
贺枕书从知道裴长临落水之后神情便有些恍惚，这会儿进了家门下意识就想跟着进屋，被裴兰芝喊了好几声才回神。
后者也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别担心，爹会照顾他的，来帮忙。”
贺枕书轻轻应了声“好”，跟着裴兰芝进了厨房。
没到饭点，家里的灶火还没生，贺枕书抱来干柴生火，又去院子里打来两桶清水倒进锅里。裴兰芝则麻利把生姜切成细丝，敲了块糖砖，一起扔进药炉煮水。
两人各忙各的，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贺枕书那边忙完时，姜茶已经熬好了。裴兰芝把滚烫的姜茶倒进碗里，对贺枕书道：“这里我来就好，你送进去吧。”
贺枕书正蹲在灶台前拨弄柴火，听言抬起头。
“他这会儿应该会想见你。”裴兰芝把姜茶端到他面前，“进去陪陪他吧，大夫一会儿就来了，不会有事的。”
贺枕书点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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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枕书端着姜茶回了屋，裴长临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裴木匠坐在床边，正拿着一张干燥的布巾帮他擦干头发。
贺枕书走上去，把姜茶放在床头：“爹，我来吧。”
“成。”裴木匠神情有些疲惫，他将布巾递给贺枕书，起身让开。
贺枕书在床边坐下，裴长临抬眼看向他，像是想说什么，还没发出声音便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下意识用手抵着唇，等缓和下来时，掌心已经洇了血。
贺枕书眸光微动，默不作声去取来面巾给他擦脸擦手。
屋里一时间没人说话，裴木匠道：“我先出去看看，小书有事就叫人。”
房门开了又合，裴长临又短促地咳嗽几声，低声道：“对不起……”
他嗓音十分低哑，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贺枕书动作一顿，轻声问：“你又道什么歉？”
裴长临：“我不该去河边的，也不该……”
贺枕书打断他：“是你自己落水差点死了，你向我道什么歉？”
裴长临一怔，转头看向他，又慌忙抬起手来，碰了碰贺枕书的脸：“别哭，阿书，我没事的，咳咳，你别哭……”
“我没想哭的。”贺枕书眼眶通红，一开口眼泪便止不住，“我以为、我以为你又要……”
没人知道他听见裴长临落水时是什么心情。
在那一刻，他几乎以为他又要重蹈覆辙，又要……再一次看着裴长临死去。
“我受够了裴长临，我真的受够了……”
哪怕经历过这么多世，他仍然不敢去回想每次亲眼目睹这人死亡的感受。直到方才那一刻，他才发现，其实他既害怕自己逃不脱这轮回，又害怕他已经脱离了轮回。
因为那样就意味着，他真的会失去这个人。
贺枕书心里充斥着恐惧和后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被裴长临用力抱进怀里。
“阿书，我还活着。”裴长临牵起贺枕书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你看……我没事。”
那颗从出生起便千疮百孔的心脏，在贺枕书掌下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微弱，却仍然鲜活地跳动着。
“你以后不能再这样吓我了。”
贺枕书把头埋在裴长临肩窝，任由眼泪浸湿了对方的衣衫，哽咽道：“你吓到我了，裴长临。”

第21章
许是压抑了太久，贺枕书一哭起来就止不住。
裴长临握着他的手，只用另一只手把人圈在怀里，掌心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轻轻安抚。
“好了，咳咳咳……都说了我没事。”裴长临话音有气无力，说一句话能喘好几下，竟还有心情与贺枕书说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掉进水里了。”
贺枕书稍缓和了点，直起身，小声道：“我要能替你去就好了。”
裴长临：“别说傻话。”
贺枕书不说话了。
裴长临仍然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低下头，用指腹在对方指尖轻轻划过：“怎么弄伤了，疼不疼？”
裴长临出了事，贺枕书自然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口。
事实上，他早就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
那伤口不知何时自己止了血，只在指腹留下一道修长鲜红的口子，显得有些狰狞。
“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大夫先前说过你不能受凉的。”
贺枕书说着，又要拿起布巾帮他擦头发。
裴长临默不作声地望向他，两人对视片刻，贺枕书叹气：“知道了，等帮你料理完我就去上药。”
床头的姜茶放冷了些，贺枕书端来给裴长临喝了，又帮他擦干了头发。刚把头发擦干，裴兰芝端来了刚烧好的热水，让裴长临泡脚擦身。
裴长临落水受了凉，其实理当泡个热水澡，祛祛寒气。
不过他本就是心肺上的毛病，又呛了水，这会儿大夫还没来，谁也不敢让他在这时候泡澡。
小病秧子还是不好意思叫贺枕书看他身子，贺枕书脱他上衣的时候，还不自在地躲了下，被后者瞪了一眼，才乖乖坐好。
“跟个小双儿似的。”贺枕书用热水浸湿布巾拧干，从裴长临肩膀开始轻轻擦拭，说话逗他，“该不会你爹是骗了我兄长嫂子吧，你其实是个小双儿？”
裴长临呛了一下：“咳咳咳——！你胡说什么？”
“那你干嘛藏着掖着的？”贺枕书扫了他一眼，“这小身板，都没什么看头。”
这话自然也是故意逗他。
裴长临肩宽腰窄，因为不怎么在外面抛头露面，肤色养得极白，其实是极为养眼的。就是过于消瘦了，近来都养得比先前胖了些，摸上去仍然能轻易摸到那包裹在薄薄一层皮肉下的骨头。
这次一落水，辛苦养出来的那点肉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
贺枕书这么想着，手下动作不由加快。他飞快帮裴长临擦了两遍身，见人终于暖和起来，便给他穿上衣服，让他躺下休息。
他把用完的布巾扔进木盆里，转头却见裴长临仍然直挺挺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
贺枕书皱眉：“快躺下，发什么呆呢？”
裴长临抓着衣襟，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真的很不好看？”
贺枕书：“……”
“咳，没什么。”裴长临连忙拉过被子，翻身背对他躺下。
贺枕书心下暗笑。
他走上前，帮裴长临掖了掖被子，覆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最好看啦，特别好看，满意了吧？”
裴长临没有回头，耳根却悄然红了起来。
贺枕书一笑，端着木盆出了门。
裴长临精神不错，虽然身子不太舒服，但还有心情与他打趣说笑，这让贺枕书稍微放心了些。他把用过的布巾木盆洗净放好，回来时裴长临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贺枕书又守了他一会儿，没过多久，周远从清水村请来了孙大夫。
屋子里顿时挤进来不少人，裴长临还睡着，孙大夫也没把他喊醒，就这么坐在床边给他诊脉。贺枕书远远看了一眼，见屋内没什么要帮忙的，便转身出了门。
裴家大门虚掩着，大黑被锁在外院角落，还在疯狂地朝外面吠着。
裴家门前，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去一部分，冬子却没有离开。他刚下过水，身上还湿着，被风一吹冷得直发抖。可他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裴家大门前，不说话，也不肯动。
“你这孩子，不快去换身衣服，站在这儿发什么愣呢？”王婶从远处小跑过来，直接伸手拉他，“走，去婶子家喝碗姜汤去，一会儿别受凉了。”
冬子摇摇头：“王婶，我——”
面前虚掩的房门忽然被打开，贺枕书从里面走了出来。
“裴家夫郎啊，你来得正好。”王婶道，“长临怎么样了，好些了吗？这孩子死活不肯走，怕是还在担心他裴二哥呢。”
贺枕书没有回答。
他上前两步，走到冬子面前。少年比他小几岁，个子也比他矮一些，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跟个落了水的小鸡崽子似的。
贺枕书低头看他，后者眸光躲闪，惨白的嘴唇动了动：“嫂子……”
贺枕书抬起手，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他这一下没有留力，冬子被他扇得后退几步，险些没站稳，脸颊瞬间浮现起一道清晰的掌印。
王婶尖叫一声：“裴家夫郎，你这是做什么？！”
不止王婶，那巴掌声清脆响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贺枕书近来与邻里越发熟识，但他从来待人和善，说话客客气气，模样又生得可爱讨喜，没那么熟悉的人甚至会觉得他有些好欺负。
没有人见过他这副模样。
邻里摩擦在这闭塞的山村里并不少见。村里大多都是粗人，与人闹了矛盾，便扯着嗓子大吵一架，歇斯底里，撒泼耍赖，大家伙儿什么没见过。
可贺枕书这样的却不常见。
他神情出奇的平静，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也并不慌乱，说话时声音竟然还放轻了些：“我打错你了吗？”
冬子低着头，没有答话。
“说话。”贺枕书面无表情，冷声道，“告诉王婶，我为什么打你，告诉她你都做了什么？”
冬子：“我……我……”
贺枕书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口气：“他从没有亏欠过你，他昨天还想去给你送药的。”
冬子眼眶飞快红了，声音颤抖：“对不起。”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王婶隐约意识到什么，一把抓住冬子的胳膊，“冬子，你做了什么？裴老二不是自己落水的吗？不是你把他救上来的吗？”
如果换做是前世，贺枕书也会以为裴长临是意外落水。裴长临心疾严重，本就时不时会发作，过桥时忽然病发，不小心落了水，是很容易说服人的可能性。
事实上，直到裴长临这次落水之前，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这一世，贺枕书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每天出门前都会提醒裴长临。不要轻易靠近河边，不要过桥，有任何事都要等他们回来。
裴长临现在很听他的话，没有特殊的理由，他不可能轻易去河边。
除非……有人骗他过去。
“对不起，嫂子。”冬子低着头，终于哽咽着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我把裴二哥骗出去，把他推下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裴二哥……”
“……你说什么？”
王婶松了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被身旁的人扶稳了。
“你怎么能这样做！”她声音尖细颤抖，“裴家平时帮了我们多少，裴木匠也待你不薄啊！”
“我知道……是我昏了头，我只是……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昨天那样的事，我不想……”
“昨天？”贺枕书眉宇紧蹙，“你还是觉得，是我在背地里说你闲话？所以你想报复我？”
不，不对。
前世，刘老三的腿没有治好，刘家自顾不暇，冬子与刘老三自然没有发生矛盾。
可裴长临最后还是落水了。
而且在前世，裴长临的身子没有好得这么快，也不像现在这样，愿意每日都出门走走。
他根本没有理由在那时候去河边。
他是被人推下水的。
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就算没有昨天那件事，你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贺枕书道。
就算没有昨天的事，冬子依旧会嫉妒裴长临。
他觉得自己在村中没有仰仗，想拜裴木匠为师，想让裴家收留他。虽然裴木匠拒绝了他，可过去大家都觉得，裴木匠后继无人，迟早会收徒。冬子同样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软磨硬泡，时常纠缠，希望裴木匠看到他的诚意。
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裴长临已经学会了木匠手艺。
裴木匠的手艺有了传承，外人不会再有机会。
除非……裴长临去死。
贺枕书闭了闭眼，勉强压下心中的愤怒。
从方才在河边看到冬子，他便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不过那时他满心都是对裴长临的担忧，没来得及仔细思考。
现在想想，其实冬子先前已经有过一些异样。
最近这些时日，冬子几乎不再出现在裴木匠面前，也不怎么来找他说话。以这人的性子，裴家前些天忙着干农活，他不可能不闻不问。
可他宁愿去帮着刘家干活，也不来裴家献殷勤。
恐怕那时候，他便已经心怀芥蒂了。
王婶还在一旁歇斯底里，冬子被她推倒在地，却只是默默低头掉眼泪，肩膀不断抖动。
就算知道了真相，贺枕书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这明明只是个不满十六岁的孩子。
他明明……平日里表现得那么机灵活泼，善良懂事。
许是自幼被父母抛弃，在村中无依无靠、孤独寂寞的生活，到底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这个年纪的孩子，心中最容易生出阴暗，也最容易学坏。
但贺枕书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他蹲下身，低声问：“你把他推下水，又为什么要救他上来？”
前世，冬子是没有救他的。
与以往相同，前世在裴长临溺水身亡后，贺枕书又在村中待了三日，帮着裴家料理身后事。那三日里，村中许多人都来了裴家悼念，但冬子没有出现。
前几世，裴长临病逝后，冬子必定会来裴家帮忙。
只有前世没有。
从裴长临落水后，冬子便不见了踪影。贺枕书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是出于畏惧，又或许是难以接受自己杀了人，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可以确定的是，冬子并没有尝试救裴长临。
“我……”冬子颤抖着声音道，“我……不想让他死。”
他在村中住了十多年，但这个村子里，始终没有他的位置。每到日暮黄昏，家家户户归家时，他都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运气好，能靠着白天别人的接济吃顿饱饭，要是运气不好，就只能饿着，躺在床上呆呆等着天亮。
他想要一个家，可村中家家户户条件都不好，不可能收留他。
只有裴家。
裴家有世代传承的手艺，家境也好很多。所以他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裴二哥，裴老爹或许就会收他为徒。
那样，他就有家了。
这个念头一直在他心里，但以前的他，并没有想做什么。裴家二哥病得那么重，他迟早是要死的，等他病死之后，他再求求裴老爹，一定会有机会。
可他从没有想过，裴长临成亲后，病情竟然开始渐渐好转，还学会了木匠手艺。
贺枕书说得没错，就算没有昨天那件事，他迟早也会对裴长临动手。
因为他心中已经有了那样的念头，每天从村前那条小河旁经过，那念头都会更深几分。
于是，他今天故意来找裴长临，骗他地里出了事，带着他去了河边，再把他推下水。
可看到裴长临落水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贺枕书昨天与他说过的话。
他说，他是他来这村子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他说，他绝对不会背叛他。
可现在，他却要害死他喜欢的人。
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跳下河，把人救了上来。
他知道，只要裴长临还活着，他推对方下水的事便瞒不住。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嫂子，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裴二哥。”冬子稍稍冷静了点，他用力抹了把脸，跪在贺枕书面前，“不管你们想怎么罚我，是要让我杀人偿命，还是什么别的……我都认了。”
贺枕书直起身，别开视线：“这事由不得我来决定。”
按照规矩，村中出了这种大事，是需要由村长出面处理的。
再不济，也该是裴木匠那个如今的裴家一家之主来决断。该怎么处理冬子，贺枕书说了不算，也懒得操心这些。
他最后瞥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转头进了院子。
.
屋内，孙大夫给裴长临诊了脉，又开了些药。
但孙大夫不过一介草医，很早便说过对裴长临的病症没有什么法子。如今开的药也只是些预防伤寒的汤药，表示只要他睡醒后精神能恢复过来，应当就不会有大碍。
送走了大夫，贺枕书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一家人。
裴木匠得知真相，难得动了真火，抄起院子里一条长板凳就出了门，险些把还跪在门前的冬子打出人命。
外头吵吵嚷嚷，喧闹不止，贺枕书已经懒得再理会。
他只是守在裴长临床边，手沿着柔软的被子滑进去，轻轻牵住了对方的手。
裴长临这一睡，却没有再醒过来。
当天晚些时候甚至开始起烧。
心肺上的毛病，本就最忌讳受寒，何况裴长临是溺了水。虽然及时救了上来，但仍免不了被寒气侵体。
一家人折腾了大半宿，又是擦身又是灌药，温度始终降不下来。
“这样不成。”裴兰芝道，“去回春堂让大夫瞧瞧吧，再这样烧下去怎么得了？”
贺枕书正帮裴长临擦汗，听言抬起头来：“回春堂……不一定有法子治，我们得去青山镇找白大夫。”
“青山镇？”裴木匠皱起眉，“可青山镇那么远，长临受得了吗？”
裴兰芝也道：“是啊小书，这大半夜的，外头还在下雨呢。”
贺枕书抿了抿唇。
的确。
这会儿时辰已经很晚了，走在路上不安全不说，天上还在刮风下雨。裴长临如今状况很不好，最该卧床修养，长途跋涉只会让病情更加严重。
贺枕书道：“那我就自己去青山镇，把大夫请过来。”
在医馆的坐诊大夫通常不会轻易外出诊治，可白蔹先前毕竟算是承了他的恩情，他去将实情告知，再求求对方，应当能把人请回来。
贺枕书将自己的想法简单告知二人。
裴木匠听完思索片刻，果断道：“兰芝，去叫上周远，你们几个跑一趟。家里我守着就成，路上小心些。”
青山镇到村里有半天路程，想最快把大夫请来，只能现在连夜赶去。
但只让贺枕书一个双儿大半夜上路，他们不可能放心。
贺枕书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谢谢爹。”
周远还在厨房熬药，裴兰芝和裴木匠一道出了房门，屋里顿时只剩下贺枕书一人。
他又俯下身，细致帮裴长临擦完了脸。
裴长临已经烧了很长时间，两颊微微泛着红，身上一层一层往外冒汗，模样比白天更加憔悴。
“别担心，我们这就去请大夫，你不会有事的。”贺枕书移开帕子，换做手掌覆上去，手指在对方滚烫的侧脸划过，小声道，“你可不能有事啊，你答应过我会长命百岁的，还有你之前问我的话，我都还没有回答呢。”
“其实我是骗你的，我不是没有想好，我早就想好了，只是……”
他眼眸垂下，没有把话说完。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桌上的烛火跳动，映出对方英俊憔悴的脸庞。
贺枕书定定地注视着他，许久，终于低下头，在对方侧脸落下一个极轻、极浅的亲吻。

第22章
裴长临其实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能感觉到身边一直有人来来回回，还时不时会摆弄他，帮他擦身换衣。但他头疼得厉害，浑身上下像被重物沉沉压着，喘不上气，也动弹不得。
待到意识清醒过来时，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天。
“嚯，终于醒了啊。”
他先是听见耳畔有人说话，而后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只能看见眼前有个模糊的影子。
对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能看清吗？还认得出我不？”
“……白大夫？”裴长临开口，嗓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很好。”白蔹直起身，欣慰地点点头，“看来没被烧傻。”
意识渐渐回笼，裴长临很快注意到自己仍然躺在家中的床上，一身华贵锦衣的青年坐在床边，正拉过他的手腕诊脉。
“我……咳咳……”裴长临哑声问，“我躺了多久？”
“从你落水到现在吗？已经是第五天了。”白蔹诊完了脉，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伸了个懒腰，“你也算命不该绝，要感谢你家夫郎知道不，要不是他连夜冒雨去青山镇寻我，你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裴长临刚从河中被救起来时，之所以没有马上失去意识，只不过是因为有一口气吊着，加上寒气并未完全侵入五脏六腑。但紧接着，寒气侵入肺腑，诱发炎症，高烧不退。
这五天里，裴长临可以说是真真切切地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如果不是贺枕书及时请来白蔹，哪怕再晚个半日，他这条命恐怕都保不住。
听白蔹说完，裴长临又问：“……他在哪里？”
“在外头休息呢。”白蔹叹气，“人家一个小双儿，为了你担心得好几天不吃不喝，觉也没睡。昨儿我见他实在撑不住，给他用了点安神香，让他去好好睡一觉。”
他说着，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不过，这个点应该也快醒了。”
他话音刚落，房门便轻微的吱呀一声，有人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
少年似乎极怕惊扰了屋内的人，没急着往里走，先掀开内间的布帘，探头进来看了看。
瞧见裴长临已经醒了，眼神瞬间亮起来：“你醒了呀！”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就往他额头上摸：“好像还是有点烫，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饿不饿？肯定是饿了吧，这几天你醒不过来，我们只能给你灌点米汤进去，但那东西哪能吃饱。我去……我让阿姐去给你做点吃的！”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直起身又想往外走，裴长临连忙喊他：“阿书……”
贺枕书：“怎么？”
“还是我去吧，你们说说话。”白蔹收拾好医药箱，又笑道，“不过说起来，你阿姐做的饭是真不错，不去镇上开个饭馆可惜了。”
他调笑般说了这么一句，背着医药箱出了门。
贺枕书在床边坐下。
能看出他这些天的确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哪怕已经睡了一晚，仍然难掩脸上的疲惫和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圈。
裴长临看得心疼，从被子里伸出手，被贺枕书一把握住了。
“干什么呀？”贺枕书蹙眉，“你才刚醒过来，还没完全退烧呢，当心又着凉。”
裴长临不答话，指尖收拢，轻轻勾住了贺枕书的手指。但他睡了太久，身上没什么力气，并不能抓稳他。
贺枕书叹了口气，抓着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却没有急着抽出手。
二人的手在被子里交握着，贺枕书索性俯身趴在床沿边，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害我担心死了。”
裴长临刚被救回来那会儿，他还想着这人精神不错，应当没什么事。
谁知道会来这么一遭。
这些天，贺枕书又是担忧又是后悔，明明前世就经历过一次，这一世竟然还是没有察觉到冬子的古怪，还是让裴长临受了伤害。
种种情绪让他一刻也合不了眼，直到现在，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
“这些天，辛苦你了。”裴长临道。
“你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贺枕书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教训道，“你也是，怎么自己就不能长点心眼呢？人家喊你，你就跟着去了？”
裴长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都知道了？”
在昏睡前，裴长临并没有告知家里人他落水的真正原因。一是那时候没精力讲那么多话，二来，他其实不太想直接把真相告诉贺枕书。
他知道贺枕书是真心把冬子当成朋友，如果他知道的真相，应当会很难过。
裴长临眼眸微敛，无声地舒了口气。
那日，是冬子忽然登门，说贺枕书在地里干活时摔了一跤，伤得不轻，让他赶紧过去看看。
他听见贺枕书出了事，一点也没怀疑，便跟着去了。
直到出了村，走到河边，他才隐约感觉事情不对。
如果真是受了伤，应当赶紧送回家里才是，断没有让裴长临去地里的道理。何况，贺枕书天天叮嘱不让他去河边，又怎么会让他过河去地里看他。
他有所怀疑，还与冬子起了争执。
不过这副病体到底太过虚弱，应付不了那常年干活的少年，最终还是被他推下了水。
裴长临没有多做解释，又问道：“冬子怎么样了？”
“在家里呢。”贺枕书道，“村长派了几个人守着，等你醒了再商量怎么处理。”
该怎么处理冬子，本应该有村长决断。
可裴家在村中的地位特殊。
村中家家户户都仰仗着裴家的木匠手艺，不敢轻易得罪，村长也同样如此。所以，村长从一开始便向裴木匠表示，冬子会全权交由裴家处理，他不会插手。
但裴木匠坚持要等裴长临醒过来后，让他自己来决定。
贺枕书将裴木匠的意思转述给裴长临，后者想了想，问：“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贺枕书没有急着回答。
他其实很矛盾。
冬子年纪尚轻，身世又很可怜，从小欠缺长辈教导。这样长大的孩子最容易误入歧途，做出违背本性之事。虽然他及时把裴长临救了上来，但不管怎么说，他险些害死裴长临是事实，他甚至……已经害死过他一次。
贺枕书不可能原谅他。
杀人偿命，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事实上，险些闹出命案这么大的事，压根不用去官府，村里自己就能做主处置。不过是念在冬子年纪还小，又在村里长大，包括村长在内的许多人家都对他有感情，这才没有狠得下心。
“你别问我啦。”贺枕书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是道，“爹说了要让你决定的，把问题扔给我算怎么回事？”
裴长临道：“把他送去官府吧。”
他偏头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道：“该怎么处置，交由官府决断。”
贺枕书没有回答。
他撑起上身，空闲的那只手伸上来，在裴长临侧脸轻轻捏了下，又忍不住笑起来。
裴长临：“笑什么？”
“笑你。”贺枕书道，“笑你是个心软的傻子。”
若是把人留在村里，以村中的规矩处置，必然是该杀人偿命的。但送去官府就不一样了。裴长临没有性命之忧，冬子只能算是杀人未遂，何况还是他将人救上来。
如此一来，死罪可免，恐怕只是在牢中关个几年，以儆效尤。
不过换句话说，这样的确是最公正的处理方式。
这便是律令存在的意义。
只是……如果换做是旁人，恐怕无法做到如此心无芥蒂。
至少贺枕书就做不到。
贺枕书笑着笑着，又有些出神。
他以前怎么会觉得这个人性情孤僻，不近人情呢？他分明有一颗比谁都善良，又比谁都柔软的心。
两人的距离一时间隔得极近，裴长临与他对视，却忽然皱了下眉。
“阿书。”他轻声唤他。
贺枕书：“怎么了呀？”
“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裴长临偏了偏头，似乎不大确定，“是不是占我便宜了？”
贺枕书：“……”
裴长临大概是刚从高烧中醒来，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竟然直接将脑中残留的记忆说了出来：“你说，我之前问你的话，你早就有答案了。然后你就……”
就亲了他一下。
“没有。”贺枕书直起身，把手也从被子里抽出来，“哪有这回事，是你自己烧糊涂了在做梦呢。”
裴长临眉宇蹙起，有些恍惚：“只是做梦吗？”
“当然是梦。”贺枕书义正言辞，“想得美啊，谁会……谁会趁你睡着占你便宜，不对，你个大男人哪有什么便宜可占！”
“可……”
裴长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贺枕书出言打断：“你好好躺着吧，别再胡思乱想啦，脑子都要烧坏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视线到处乱飘，索性站起身：“我去看看阿姐把饭做好了没，你乖乖躺着别乱动。”
说完，不管裴长临作何反应，直接转身往外走去。
留下裴长临独自躺在床上，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侧脸。
当真只是个梦？
.
裴长临做出了决定，村长当即派人将冬子送去报了官。
他在离开前，还想来裴家探望裴长临，想当面向他道歉。但裴长临没有见他，只是托人带了话，希望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之后，能踏实做人，别再误入歧途。
白蔹又在村中住了几日，确定裴长临的病情已经彻底稳定，方才离开。
裴长临这次落水可以说是元气大伤，就连白蔹也没有办法短时间让他的身体状况恢复过来，只能用一些养身滋补的药材慢慢调养。
这种调养方法，说是无底洞也不为过。
裴长临必须用最好的药材滋补，鹿茸人参灵芝，用的药材越好，就好得越快。
这其中的开销，不是一般人家能负担得起的。
但裴家没有人说半句怨言，直接让白蔹开了方子，去镇上的医馆取药。
对此，裴长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尽力配合白蔹的嘱托，努力让自己尽快好起来。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减轻家里的负担。
不过，接下来的几日，天气却不怎么好。
随着江陵府彻底进入雨季，天上时常连着几日都是阴雨连绵。就算裴长临想按照白蔹的叮嘱，在院子里多晒晒太阳，也没办法做到。
“你急也没用呀。”对此，贺枕书还出言劝他，“这雨至少还要下半个月呢，你还是安心在屋里待着吧。”
说这话时，他正捧了本书坐在窗边阅读。裴长临这几天刚能下床，又因精力不足没法做他的木工活，只能盼着天气晴起来，白天能出去走走。
听了贺枕书的话，他把推开一条缝隙的窗户合上，在桌边坐下。
天色渐暗，桌上灯火跳动，裴长临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贺枕书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他的视线越过书本，瞪了对方一眼：“你老是看我做什么？”
“没事。”裴长临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毛笔。
做不了木工活，裴长临也没完全闲着。
他先前说过想给贺枕书打一套书桌和书架，这次趁着只能呆在屋中的时间，便打算先将图纸绘出来。
裴长临的空间想象能力和计算能力都超乎常人，以他的能力，本是不需要图纸的。
但他现在身体状况不佳，很难独自完成大件的物品。
当然，他也可以直接拜托他爹出手。裴木匠做了这么多年木工活，各类家具做来得心应手，一套书桌和书架自然难不倒他。
不过……送给小夫郎的东西，他希望能做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先绘好图纸，再交给他爹帮忙，是最好的选择。
裴长临绘得很专心，屋子里一时陷入沉静，只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贺枕书没忍住，视线再一次越过书本，偷偷打量坐在身边的人。
裴长临专注地做某件事的时候，模样最是吸引人。他还没有完全从先前那场大病中恢复过来，两颊消瘦下去，唇色发白，身形瞧着比过往还要单薄，原先的衣物穿在身上都有些空空荡荡。
但他依旧很好看，尤其神情专注时，眼中仿佛显出了别样的光彩，让他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贺枕书喜欢他这样眼中带着生机的模样。
他看得有些出神，这回轮到裴长临无奈了：“你又看我做什么？”
贺枕书倒没有被人戳穿的窘迫，他眼眸一转，随口找了个理由：“我是在想……你是不是该休息了？大夫说了你要多休息的，不能睡得太晚。”
这会儿时辰其实还早，不过裴长临近来在养病这件事上十分配合，几乎是贺枕书说什么是什么。他没有拒绝，贺枕书便起身去帮他铺床，帮他打来热水梳洗。
片刻后，裴长临上了床，偏头看向又坐回桌边，捧起书本的小夫郎：“你还不睡吗？”
贺枕书也刚梳洗完，一头长发散落下来，在灯下多了几分温润柔和。
“我再等一会儿，你先睡。”他道。
裴长临身子还没完全好，有几天晚上甚至又起了点低烧。贺枕书担心他夜里会难受，每晚总是要等他睡熟之后才会休息。
正因为这样，贺枕书近来总是睡得不踏实，白天也醒得很早。
精神比以前差了很多。
裴长临没有答话。
他默默躺了下去，可过了一会儿，又低声唤道：“阿书。”
“怎么了？”贺枕书放下书本，走到床边，“睡不着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长临低低应了一声。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贺枕书的手。明明刚用热水梳洗过，可裴长临的双手又变得极其冰凉，贺枕书下意识回握上去。
裴长临抬眼注视着他，极小声道：“我有点冷。”

第23章
裴长临自从退烧后，便又染上了体寒的毛病，手脚时常都是冰凉的，怎么也暖不起来。白蔹倒也说过，他这毛病就是被寒气入体所致，得慢慢养着，没有别的法子。
裴长临大概也清楚这毛病短时间内治不好，往日都是自己默默忍着，有好几次贺枕书夜里伸手进去摸他被子，都是冰凉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喊冷。
贺枕书把对方的手握进掌心捂着，道：“我去给你灌两个汤婆子来。”
“不要。”裴长临拉住他，似乎犹豫了片刻，缓慢别开视线，“那东西不舒服。”
贺枕书：“……”
身子难受还这么娇气。
汤婆子是往铜壶里灌热水，再塞进布袋里，放进被窝里能保暖好几个时辰。不过那东西表面坚硬，放在被窝里的确舒服不到哪儿去。况且，裴长临身上寒气重，汤婆子能不能有这么长时间的保暖效果还真说不准。
贺枕书有些发愁：“那可怎么办？”
裴长临眼眸低垂，没有说话。
贺枕书低下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比起男子大多阳刚气重，许多女子双儿天生身子都会凉一些，但贺枕书不是这样。他打小身体就很好，从小到大基本没生过什么病，不畏寒也不怕热。以前娘亲还打趣过他，说他冬日里跟个小暖炉似的，比汤婆子还好用。
如果娘亲没骗他的话……
贺枕书抿了抿唇，试探般道：“那要不……我帮你暖暖？”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飞快道，“你身上太冷了嘛，这样怎么会睡得好，睡不好就好不起来，好不起来又得吃很多药。我是为了家里的大家考虑！”
裴长临抬眼看向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啊！”贺枕书不悦地皱眉。
说完这一连串的话之后，他也觉得不大对劲。他们俩现在这关系，同床共枕怎么看都是他吃亏，怎么弄到最后，反倒是他占了裴长临的便宜似的。
到底谁才是双儿啊！
贺枕书又气恼，又觉得难为情，恶狠狠道：“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就回去看书了！”
“要。”裴长临连忙回答。
他往里挪了挪，空出一半床榻。贺枕书吹灭油灯，脱了外衣，摸索着爬上了床。
屋中这张床本就是给裴长临成亲准备的，床榻很宽，躺下两个成年人后还有空余。贺枕书不是头一次躺这张床，更不是头一次与裴长临同床共枕，但先前他们几次同床，都会分做两床被子入睡，从没有挤在一个被窝里。
贺枕书有些不自在，他半张脸缩在被子里，浑身僵得一动不动。
一只冰凉的手从黑暗中摸上来，不小心碰到他手腕内侧，冰得贺枕书浑身一颤。
“太凉了吗？”
黑暗和寂静让感官变得极其敏锐，对方的声音几乎紧贴着贺枕书耳根响起。
“没……没事。”贺枕书嗓音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又道，“你再靠我近些，别碰到墙了。”
床榻一侧靠着泥墙，墙面寒气重，太靠里肯定会着凉。
裴长临轻轻应了一声，又贴近了些。
屋子里很暗，尚未停歇的阴雨遮蔽了本该有的月光，灯一熄便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但他们贴得那样近，对方略微不安的呼吸，身上清新的皂角香气，还有那双柔软温暖的手，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
裴长临在黑暗中注视着那道轮廓，一些隐秘的坏心思从心底某个角落滋生出来。
他常年体弱，每年冬天都会手脚冰凉，体寒畏冷，这其实并不是什么不能忍的大毛病。只是小夫郎近来天天照顾他，早起晚睡，休息得一点也不好。他看了心疼，想劝他早些躺下休息。
不知怎么，就找了个这样的理由。
分明是那样低劣的无理取闹，只有这小傻子瞧不出来，还这般迁就他。
怎么会这样讨人喜欢。
裴长临呼吸不自觉放轻，仗着黑暗与对方的迁就顺从，大着胆子又靠得近了些。他的手再一次碰到对方手臂，这回没有停下，手掌沿着那纤细的手臂缓缓向上，直到将对方完全圈进怀里。
做坏事的紧张感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大病初愈，难以承受如此负荷的心脏传来刺痛感。裴长临咬牙忍耐，竭力将呼吸放缓。
可屋内那么安静，裴长临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小夫郎多半也是能听见的。
他几乎都觉得对方已经察觉到他的坏心思了。
可对方还是没有动。
那具温软的身躯只在被他抱住的一瞬间略微僵硬，很快就放松下来。他一动不动，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要挣扎反抗的意思。
小夫郎身上的确很暖和，抱起来温暖香软，是那些用来取暖的死物比不了的。裴长临闭上眼，紧绷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以前裴长临总是觉得，他或许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出生时害死了娘，自小的重病缠身，又害得家中入不敷出。与其当个累赘，倒不如早些解脱，也好少受些病痛的折磨。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当真死过一次之后，他发现自己并不是没有牵挂。
被推下水的那一刻，他心中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人。他想起爹出门前还在与他说，今年收成很好，终于能去买他很早以前就想买的那批木料。想起前些天，阿姐还夸他手艺有进步，要多教他做几道菜。
想起他还答应过，要给小夫郎打一套书桌书柜，让他能在家里读书写字。
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没来得及做。
他甚至还没有好好抱一下他的夫郎，告诉他，他真的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他是舍不得死的。
裴长临缓缓舒了口气，低声唤他：“阿书。”
“怎么啦？”贺枕书脑袋埋在裴长临怀里，声音有点发闷。
“没事。”裴长临顿了顿，又轻声道，“谢谢。”
谢谢你，一直以来包容、迁就和坚持。
谢谢你，将我拉回这人间。
贺枕书没有回答。
他略微动了动，换了个让两人都更加舒服的姿势，窝进裴长临怀里：“你暖和点了吗？”
裴长临：“嗯。”
“那就快睡觉吧，已经很晚了。”
“好。”
“晚安。”
裴长临闭上眼，轻轻抚摸着对方干燥柔软的发丝：“晚安。”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屋内两人相拥而眠，一夜好梦。
.
伴随着雨季到来，下河村家家户户一时间都焦头烂额。
裴家倒是早早将麦子割完，还送去磨好了面。可村中好些人家，当初没有听裴家的，比他们晚了好几日才开始收成，近来天天愁得连觉都睡不着，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地里干活。
不过裴家并非就此放心下来，因为他们现在并不是只种一季庄稼。
下河村原本每年只种一季麦子，前些年收成差的时候，缴完赋税几乎剩不下什么。后来，是京城那边派了农官下来，说江陵府土壤肥沃，气候适宜玉米种植，教他们在收割麦子之后，再加种一季玉米，
小麦是头一年九月种植，来年的五月前后成熟。而玉米成熟期短，赶在小麦收割后种下，能正好在九月前收成。
虽然玉米的粮价比不上麦子，但能多种一季庄稼，对农户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听说，这还是前些年那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提出的建议。
底层的穷苦百姓对上头那些官老爷其实了解不多，但抵不过那位状元郎名气太大，尤其是在江陵府境内，几乎无人不知。
那位状元郎出身于江陵府，本是栖元县临溪村的一名普通农户。入朝为官后，他仍然关心民生疾苦，提出了许多对百姓切实有利的方案。
在普通百姓，尤其是江陵府百姓心中，他的威望甚至不比当今圣上低多少。
总之，虽然裴家已经收完了麦子，他们仍需要赶在月末之前，将玉米种子种进地里。否则，便赶不上九月的收成。
如果天上一直下雨，是种不了庄稼的。
只有贺枕书并不担心，还出言安慰全家人：“再过一段时间雨就会停了，不会影响种庄稼。”
说这话时，一家人正在吃午饭。
裴长临在屋里修养了好些天，今天是第一次踏出房门。裴兰芝还特意杀了只已经不下蛋的老母鸡，煲了一大锅鸡汤给他补身子。
老母鸡是昨晚就用柴火炖上的，小火炖了半宿，什么料子都没加，早晨起锅时鸡肉已经炖得十分软烂，轻轻一抿就能脱骨。鸡汤更是鲜美无比，厚厚一层鸡油下是清透的汤汁，出锅前撒上一把葱花，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着饭，听了贺枕书这话，裴兰芝问他：“雨当真能停？”
“我记得小书先前说过会看天象，对吧？”周远插话道，“媳妇儿，你就别太担心了，小书先前让我们提早收成不就说对了？他说雨能停，就一定能停。”
贺枕书：“……”
这不是他先前随口编出来哄裴长临的吗？
他偏头看向坐在身边的人，后者给他夹了块炖得软烂的鸡肉，无辜地与他对视。
贺枕书满心无奈，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硬着头皮道：“总……总之，雨肯定是会停的，而且应当已经快了，不用担心。”
江陵府今年雨水的确很多，许多地方的耕种都受了影响，下河村并不算受影响最严重的区域。下河村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进入五月时，雨势又急又猛，但过了月中之后，雨水便会减少很多。
因此，真正受到雨水影响的，只有小麦的收成，月中之后的种植不会耽误。
吃过了饭，天上雨势渐弱，裴木匠和周远披着蓑衣出了门。
连日下雨影响了村中的收成进度，这几日只要雨势稍小，村民便会冒雨抢收。农忙时节，家里自然接不到木匠活，裴木匠和周远闲在家里没事干，索性出门去帮着邻里割麦子，还能换几个钱。
收钱这事，裴木匠原本也是不肯的。
他平日里就没少给同乡帮忙，从来没考虑过什么报酬。不过全村人都知道他家那小病秧子刚出了事，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钱，宁愿不要他帮忙，也不肯占他便宜。
裴木匠没法子，只得应下。
不过，这样赚来的钱，比起裴长临的药仍然是杯水车薪。
午后，贺枕书与裴兰芝坐在屋檐下编草鞋。裴长临难得精神不错，没回卧房休息，也搬了把椅子坐在边上。
近来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家里每个人都在想办法赚钱，贺枕书也不例外。他前些天还托人去了趟镇上的书肆，询问有没有需要手抄的书本。不过，这附近村落的读书人不少，又大多都家境贫困，早早便把读书人能接的活都揽了去，短时间想讨到一份差事并不容易。
书肆一时间没活能给贺枕书，他暂时没别的事可做，便与裴兰芝学着编草鞋。
贺枕书读书字画在行，动手能力却着实不怎么好。明明是在专心致志地跟着学，却时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不知道裴兰芝进展到哪儿了。
努力了半天，裴兰芝第三双草鞋都快编成型了，他才刚刚开了个头。
还开得不怎么顺畅。
“……咳。”裴长临看了好一会儿，被他的笨手笨脚逗笑了。但他顾及小夫郎的自尊，又及时克制住，将那笑声化作了一个轻轻的咳嗽。
贺枕书回过头来看他，面无表情：“想笑就笑，也不怕憋坏了。”
“没笑你。”裴长临停顿一下，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没多少可信度。他坐直身体，将手里东西递给贺枕书，温声道，“送你，别生气了。”
那是一只用干草编成的蝴蝶。
蝴蝶编织得栩栩如生，翅膀上竟然还有繁复绚烂的花纹，格外漂亮。贺枕书略微怔然，裴长临又道：“肚子下面那条绳子，扯一下试试。”
贺枕书连忙把蝴蝶翻过来。
蝴蝶肚子下方留了一根两寸左右的草绳，他轻轻扯动，蝴蝶的翅膀也跟着扇动起来。
“哇！”贺枕书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好厉害！”
“喜欢吗？”
裴长临倾身靠过来。他似乎想极力表现得淡然一些，但他隐藏得并不好，眸光明亮，闪动着得意的神采。
如果他有尾巴，多半此时早就高高地翘起来了。
贺枕书早发现了，虽然裴长临从来没有直说过，但他其实很喜欢被人夸奖的感觉。因为他是由衷地热爱，并且骄傲于自己做出的每一样物品。
他希望能获得认同。
或许是太早经历了寻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裴长临在外人面前总是沉默寡言，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只有这种时候才能看出，他其实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我很喜欢。”贺枕书认真道，“你真厉害！”
裴长临眼底笑意更深。
他没再说什么，又伸手把贺枕书怀中的草鞋拿过来，将他编乱的部分一点一点拆开：“这里要绕上来，然后再从这里穿过去……”
他讲解得很细致，讲完一部分之后，还要拆开让贺枕书试着做。若是后者做得不对，或没记住步骤，他便直接抓过他的手，手把手再教他一遍。
这样一来，两人的距离自然隔得更近。
近到贺枕书一抬头，就能看见裴长临的侧脸。
这么近的距离，就连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贺枕书看得有些出神，视线从对方的侧脸，移到英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以及微微开合的唇。
裴长临唇色很浅，那是常年体弱导致的气血不足。但唇瓣的轮廓却很好看，并非那种薄而锋利的唇形，也不像他的嘴唇那样小巧丰盈，恰到好处的厚薄为这张脸增色不少。应当说，他五官的每一处，都生得那样恰到好处。
他这眼神直白到毫无遮掩，裴长临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他叹了口气，在贺枕书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我感觉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学。”
贺枕书耳根滚烫，仓惶移开视线：“我、我当然要学，你再说一遍，我能记住的！”
裴长临不答。
两人的距离还是隔得极近，他注视着贺枕书，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偏了偏头。随后，他略微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阿书，你之前是不是骗我了？”
贺枕书一愣：“什么？”
“这个。”他抬起手，在贺枕书侧脸轻轻一戳，眼底带着点隐秘的愉悦和得意，小声道，“不是在做梦，对不对？”

第24章
裴兰芝欲言又止。
她就不明白了，这两人明明都已经成亲了一个多月，怎么能还这么如胶似漆。他们分明是坐在两把椅子上，甚至那椅子都没完全挨在一起，可两人却偏要歪着身子，肩膀抵着肩膀紧紧贴着，也不怕摔了。
她刚这么想着，就见裴长临不知道说了什么，把那模样漂亮的小双儿闹了个大红脸，慌慌张张将他推开。
两人这才隔开一点距离。
裴兰芝看得阵阵牙酸，将目光收回来，却见大黑趴在她脚边，正无辜地与她对视。
裴兰芝：“……”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送药，有人在家吗？”
裴兰芝连忙应了声：“在家。”
她放下手上的活，起身去开门。院门拉开，瘦瘦高高的汉子身上披着蓑衣，冲她笑起来：“裴娘子，近来可好啊？”
裴兰芝却皱了眉：“李四，怎么是你来送药？”
门前这人，正是那一直在这附近村落收药的草药贩子。
这药贩子先前和贺枕书闹过些不愉快，加之近来家中一直忙于各种各样的事，裴兰芝索性没再去山上采药，也就没有再与这药贩子来往。
药贩子笑着道：“我刚从回春堂出来，听吴大夫说要找人把你家老二用的药材送过来，便顺道跑一趟。”
他说着，从身后的背篓里取出一块柔软的布帛。
布帛掀开，里面包着两株人参。
裴长临这次落水伤了身体，白蔹便给他换了新的药方，加大的剂量。要喝的汤药前几天就配齐了，就差这一味人参。
人参这玩意金贵，他们这穷乡僻壤的没人吃得起，集镇上的医馆至多只能找到几根年份近的人参须，想要品相好的，只能临时托人去大镇买。
因此，直到今天吴大夫才将药材送来。
裴兰芝瞧了眼他手上的药材，点点头：“先进来躲躲雨吧，我去给你拿钱。”
药贩子进了门。
裴兰芝进屋取钱，贺枕书则进堂屋搬了把椅子出来。
药贩子把身上的蓑衣脱下来，抖了抖水搭在一边，看向坐在一旁的裴长临：“裴小子身体好点了？”
裴长临瞥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嗯”了声。
因为药贩子先前曾对贺枕书出言不逊，他至今对这人心有芥蒂。
药贩子倒没在意他这态度，若无其事在椅子上坐下：“你们家的事我都听说了，那小兔崽子真是没良心。要不是你们村长以前收留他，他肯定早就冻死在地里了，哪还会有今天。”
贺枕书和裴长临对视一眼，没有答话。
他仍然没有在意，把手上的药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叹道：“这人参可是个金贵东西，这么一株就要五两银子，省着吃也不过能撑半个月。”
五两银子一株的人参其实并不算最好的，但已经是裴家的极限。一株人参切成片煮进药里，够熬半个月的药，一个月就得要两株，是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要是放在以前，都够裴家用上大半年了。
这些事裴家在买药时便已经知晓，药贩子这几乎可以说是没话找话了。
贺枕书意识到了什么，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药贩子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
他嘿嘿一笑，倾身过来，还故作高深地压低了声音：“你们先前收那些三角藤，出手了吗？”
那已经是农忙之前的事。
贺枕书当初从赵家村收了十多斤三角藤，将药材晒干处理过后，就没再提过这事。那些药材如今还堆放在他们屋中。
药贩子这话一出，贺枕书立即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但他不动声色，平静地问：“你问这做什么？”
“自然是有好事。”药贩子道。
是与近期连日下雨有关。
这些天一直下雨，又正巧赶上农忙，农户们不敢歇，冒着雨也要下地干活。许多人因为在泥水中泡了太长时间，身上生出了红斑丘疹。
这类丘疹之症以前裴木匠也患过，不是什么太棘手的大毛病。
但由于得了这病之后，患处痛痒难忍，拖得严重了还会发热头晕，十分影响干活。
而那三角藤，是治疗这病最不可缺少的一味药。
“近来镇上三角藤的进价足足翻了一倍，正是出手的好机会。”药贩子道，“裴家夫郎，左右你家现在也缺钱，你那药材如果还没出手，便卖给我吧。我按现在镇上收三角藤的市价给你，一百四十文一斤。”
“什么一百四十文？”裴兰芝走出屋子，正听到这话。
药贩子连忙起身，又解释了一遍，问：“你们应该还没卖吧？故意在行情那么差的时候大量收药，不就是等着这时候涨价？”
他看向贺枕书。
那用来治疗丘疹的药膏里，其他几味药的价格其实并未有太大变动。只有三角藤特殊。是因为这药材必须要晒干之后，研磨成粉加入药膏内使用，而最近天天下雨，压根找不到地儿晒药。
这些事，药贩子也是这两日才琢磨出来。
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一个三角藤，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利润。
既然想明白了，当初裴家夫郎坚决收药的原因，便也跟着明朗起来。
但贺枕书没有答话。非但没理会，甚至还拿起放在一边的草鞋，继续编织起来。
“怎、怎么？”药贩子愕然，“不能是真卖了吧？！”
贺枕书头也不抬：“我家收的药材，卖没卖掉，你怎么关心做什么呀？”
裴兰芝在旁边默默听着，略微皱了眉。
她知道那批药材并未卖掉，所以贺枕书的反应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一百四十文一斤的价格，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但为什么……
她朝裴长临看了一眼，后者倒没什么反应，不动声色地朝她摇了摇头。
药贩子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实话：“我想收那药材，不全是为了钱。”
他干收药这行干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消息来源也广。
下河村不算受雨水影响最严重的区域，但往县城那边去，好多村镇已经连着下了快一个月的雨，一点也没有要停雨的迹象。雨下得久，患病的人也多，药价自然涨得更高。
“听说县老爷近来担心得夜不能寐，打算以官府的名义，向民间高价征收一批药材，里头就有那三角藤。”药贩子道，“再过几天，消息就能下发到各个村镇了，到时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们。”
贺枕书知道这是真的。
他当初收药，的确是看出这其中有利可图。但他图的并不是市面上供不应求，药价上涨的利润。
他等的就是现在。
药贩子说得没有错，再过几天，县城那边就会传来消息，要向民间大量收购药材。前几世，裴家人知道这消息后还惋惜过，没有提前在家里存点药材，错过了机会。
官府出面收药，那价格与民间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药贩子道：“官府收药的最终定价还没出来，但我叫人打听过了，应当会比市面上的价格高三倍左右。”
裴兰芝皱眉：“那你还说你不是为赚钱？”
市价现在是一百四十文，高出三倍那就是四百二十文。
这哪是不赚钱，这是血赚！
“赚钱那是其次。”药贩子又道，“裴娘子你也知道，我在村里做生意做十几年了，这次难得有机会搭上县太爷，我哪能错过？与你说实话吧，官家那边的人我都打点好了，只要这次我能给出货来，以后不愁没生意。”
那生意要能做起来，几两银子根本不算什么。
裴兰芝没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
贺枕书终于抬起头来，笑着问：“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不怕我也盯上这生意？”
药贩子一愣：“你……你们不是已经把药材卖了吗？”
贺枕书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你……”药贩子哑然，“你一个双儿，做什么生意，整天在外头东奔西跑的……”
“双儿怎么不能做生意？”贺枕书不悦，“双儿就只能留在家里相夫教子？”
药贩子彻底没话说了。
的确，没人规定双儿不能做生意。只是双儿大多被人瞧不起，读不了书，也不适宜抛头露面，在外做事困难重重，因而从没听说双儿做出过什么成就。
但如果是面前这个人……
药贩子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头一次见到这小双儿时的情景。那会儿他只是觉得这双儿生得好看，说话也文气有礼，是个好欺负的。
谁知道，这根本不是个软柿子。
是他小看人了。
“之前是我有眼无珠。”他抹了把脸，重重叹了口气，“反正我争不过你，如果你也想要那生意，我就不与你争了。”
听了这话，贺枕书终于觉得舒心了点。他手里的草鞋放下，靠在椅背上：“与你说笑的，和官府做生意我没什么兴趣。你想要从我这儿收药可以，官府出什么价，我就要什么价。”
药贩子略微思索片刻，痛快答道：“成，就按你说的。”
贺枕书这才带他去院子里取药。
先前那批药材晒干后就剩不到十二斤，贺枕书懒得与他算那么精细，便一口价，五两银子让药贩子全收走了。药贩子是驾着一辆带轿厢的牛车上门的，药材装车后，还从车尾取出厚厚的防水布盖了三层，防止回程时被雨飘进去。
贺枕书看着对方这齐全的准备，忍不住开口：“你这真是有备而来啊。”
“做生意嘛，就是要有备无患。”药贩子嘿嘿一笑，又道，“裴家夫郎，你是个痛快人，你这朋友我交了。以后你男人如果还要拿药，直接找我就成，比从医馆买便宜。”
贺枕书忙问：“人参也能便宜点吗？”
“这……”药贩子犹豫片刻，道，“那玩意太金贵，就算便宜，也便宜不到哪儿去。”
他这话不是假的。这些个珍稀药材一分钱一分货，就说他今天带来那两株人参，据他所知，是回春堂的吴大夫特地托人去邻镇买来的。买来时就是这个价，连来回的路费都没向裴家多收，多半也是考虑到他家负担太重。
这道理贺枕书不是不明白，但听见对方这么说，仍然不免有些失望。
他眼眸垂下，神情低落下来，看得人心都软了。
药贩子忽然感觉有些罪过，连忙宽慰：“咳，没事，我再想想办法。要是真有便宜的路子，肯定来告诉你们。”
贺枕书点点头：“嗯，那就多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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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些时候，裴木匠和周远干完活归家，裴兰芝将卖药的事告诉了他们。
最初收药时，一家人虽然没反对，但对于这药材究竟能赚来多少钱，其实并未抱有太大希望。谁知道，那仅仅花费七百五十文收来的药材，最终竟赚回了五两银子。
“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啊。”周远感叹，“我和爹出去折腾大半天，一人也就赚个十文钱。小书在家里坐着，直接赚了五两！”
“你这是什么话。”裴兰芝正端着菜走出厨房，听言直接在周远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打理药材不是干活？小书的手还被药材上的尖刺扎破好几回呢。”
周远连忙讨饶：“是，媳妇说得是。”
“这次只是运气好。”贺枕书帮着裴兰芝端菜上来，道，“这种事不常能摊上的，还是爹和姐夫干活来的钱踏实。”
“是这个道理。”裴木匠道，“咱不强求那些赚大钱的法子，踏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贺枕书点点头。
裴家世代都是手艺人，从小耳濡目染就是要靠手艺吃饭，这样的钱他们赚得踏实。不过，他们却没有因为这样而阻拦贺枕书的行为，给了他极大的尊重。
这是许多人都做不到的。
饭菜摆上桌，一家人坐下吃饭。
“不过说起来，县太爷真是个体恤百姓的好人。”周远吃着饭，又起了话题，“村里也有好多叔伯身上长红疹，现在好了，有官府免费派发药膏，大家伙儿就不用再去医馆挤了。”
听了这话，贺枕书动作一顿，低声道：“他只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吧。”
周远：“啊？”
事情与江陵府改良种植方法有关。
江陵府从种一季庄稼改为两季，今年不过是第三年。有了前两年的经验，按理说，第三年应当出点成绩了。因此，在去年年末时，江陵知府便给各府县下了命令，要各县县令在农事上多费心思，好给圣上一个交代。
下河村所属的县城是安远县，也就是贺家所在的县城。
这些事贺枕书在出嫁前便听说过，也很了解，那安远县县令其实压根不是什么体恤百姓之人。恐怕就是因为近日接连下雨，影响了府县境内的收成，县令眼前收成达不到预期，才来了这一出。
高价收购药材，全县发放药膏，都是为了告诉上头的大人物，虽然天时不佳，但他安远县县令，在农事上仍然做了不少实事。
贺枕书简单解释几句，听得周远有些发愣。
也不知他到底听懂了多少，挠了挠头发，哈哈一笑：“当官的那些事还真是复杂，管他是为什么呢，咱们不吃亏就成。”
贺枕书点点头：“这倒也是。”
无论如何，官府将那批药制成药膏，派发到各个村镇，的确解了百姓的燃眉之急。
百姓自然会对他感恩戴德。
贺枕书想起了什么，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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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贺枕书只是安静坐在原地吃饭，没有再说一句话。吃过了饭，他也没在前院多留，帮着裴兰芝洗了碗便回屋休息。
裴长临推门进屋时，屋子里是一片黑暗。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摸索到桌边点了油灯：“不是怕黑吗，怎么不点灯？”
贺枕书原本正躺在床上，听见动静便坐了起来，低声道：“在家里有什么可怕的呀。”
裴长临动作一顿，唇角抿开一个笑意。
他弯腰拎起脚边的木桶，另一只手端着油灯走进里屋。
贺枕书一看他还拎了东西，连忙起身迎上来：“放下放下，你怎么不喊我啊！”
那是裴兰芝刚烧好的一桶热水，给他们晚上梳洗用的。
这些事往日都是贺枕书来做，只不过他今晚回屋后就再没出去，裴长临便顺道将水拎进来。
“……这点事我是能做的。”裴长临刚迈进里屋，便被人夺去了手里的东西，无奈道，“你是把我当成瓷娃娃来养了吗？”
贺枕书将油灯放到桌上，热水倒进面盆里，道：“你哪有瓷娃娃结实？”
瓷娃娃可不像他这样，吹点凉风都可能再起烧。
裴长临无话可说，只得叹气：“还是得早点把身子养好，要不你老是嫌我。”
“谁敢嫌你啊。”贺枕书往面盆里兑了点冷水，温度适宜后，才将挂在架子上的布巾取下来浸湿拧干，递给他，“哄着你还差不多。”
裴长临隔着那还冒热气儿的布巾，轻轻握住了贺枕书的手。
他坐在床上，仰头看向贺枕书：“要不换我哄哄你？”
贺枕书愣了下，别开视线：“我又没怎么样，为什么要你哄？”
“因为你不开心。”裴长临顿了顿，道，“姐夫说话一直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没有坏心。如果他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我替他向你道歉。”
贺家先前住在安远县，是因为遭了牢狱之灾，才会家道中落。而抓贺枕书他爹入狱的，就是那安远县县令。
这件事裴家所有人都知道，也就周远那神经大条的，没反应过来。
“我哪有这么小气。”贺枕书把手抽出去，又转身去给裴长临拿洁齿的牙粉，“姐夫对我很好，我都知道，我不会和他置气的。”
“但……”
裴长临还想再说什么，但瞧见小夫郎隐于黑暗中的背影，又默默闭了嘴。
他感觉……对方并不想多聊这个话题。
贺家的事他了解得不多，只知道贺枕书他爹多半是被人冤枉，在离开县城之前，贺枕书一直在努力替他爹伸冤。
这种事落在谁的头上，都是不堪回首的过往，对方不愿多提，他也不敢再问。
夜色渐深，贺枕书与裴长临早早躺上了床。
自从贺枕书帮裴长临暖过一次床，而那晚两人都破天荒睡得极好之后，贺枕书每天夜里都十分自觉地担起暖床的任务。
今晚难得是个晴天，临近中旬的月色格外明亮，透过窗户给屋内洒上一层银辉。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彼此的呼吸轻而浅，双手在被子里交握着。
不知过去多久，贺枕书忽然开口：“裴长临，你睡了吗？”
“没有。”裴长临几乎瞬间便回答。
他翻身侧躺，正想再说什么，身前的被子忽然动了动，怀中拱进一个柔软温热的躯体。
“我睡不着。”
贺枕书缩进他怀里，脑袋抵着肩窝，声音有些发闷：“……你还是哄哄我吧。”

第25章
大约是从小被家里宠得厉害，贺枕书从来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开心时会肆意的笑，伤心会委屈落泪，难过了也不愿自己憋着，会向人讨个安慰。
来到这里时，贺枕书曾告诉自己，要学着懂事起来。因为那个会处处迁就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再像以前那样惯着他，宠着他。
这段时日，包括那不断轮回的前几世，也都是这么做的。
可是那样太困难了。
他根本就没有那么成熟懂事，他不想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他希望有人陪着，希望有人依靠。
哪怕只是能在他需要时抱抱他。
贺枕书把脑袋埋进裴长临怀里，轻轻吸气，鼻间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味。对方身上还是比他稍凉一些，在被窝里躺了这么久也没能暖起来，衣物遮挡下的身体形销骨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太任性了。
裴长临身体都这么不舒服了，竟然大半夜不让人家睡觉，还要人家安慰自己。就像这人刚被从水里救起来那会儿，明明是最需要安抚休息的时候，结果他二话不说抱着人大哭一场，害得这人要反过来安慰他。
哪有人像他这样。
贺枕书后知后觉有点难为情，松开了手，打算从对方怀里抽身出来：“没、没事了，我……”
他话没说完，对方手臂抬起来，将他轻轻按了回去。
“没关系。”裴长临的声音紧贴着他耳畔响起，“不开心的时候不用忍着，我愿意哄你。”
他自然是愿意的。
他的夫郎，他自己不宠着，又要让谁来宠呢。
裴长临就这么搂着他，声音在黑暗中很轻，也很清晰：“阿书，我知道你以前遇到过一些不太好的事，但那些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有家了，不再是一个人，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些。”
“可……可我不想就那么过去。”贺枕书低声道，“爹爹是个好人，他是被人冤枉的，他——”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
他其实不太敢与裴长临说这些。
当初在县城时，就是因为他执意给爹爹伸冤，闹得家中不得安宁。他兄嫂对他忍无可忍，才会把他嫁了出来。他兄长软弱，嫂子势利，会做出这种决定他并不奇怪，心中除了生气，倒没有多么难过。
可裴家人不一样。
裴家待他那样好，无论是裴长临，还是其他人，都是真心把他当做家人。他既已经嫁来了裴家，就该安安分分留在这里，那样才能回报裴家待他的好。
所以，他不敢叫他们知道，他其实一直没有放弃给爹爹伸冤的念头。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长久地瞒下去。
他放不下这桩事，迟早有一天是要与他们如实说明的，他迟早有一天……是要离开这里的。
“你有时候心事重重，就是在想这些？”裴长临轻轻抚摸贺枕书的背心，态度依旧很平和，“你爹的案子已经结案了这么久，如果那安远县县令真像你说的那样，只在乎自己的乌纱帽，想让他重启卷宗，调查翻案，的确不太容易。”
贺枕书默不作声，指尖蜷了蜷，轻轻抓住裴长临的衣摆。
“我们再想想办法吧。”裴长临轻声叹气，“别担心，日子还长着，我们慢慢想，总会有办法的。”
贺枕书愣了下，抬起头来：“你、你说我们……”
裴长临似乎觉得好笑，反问道：“不然呢？”
月色清冷，他眼眸低垂，眸光被映得温和：“你不会真打算自己去给你爹伸冤吧？”
“我……”贺枕书神情呆愣，慢慢把脑袋靠回裴长临肩头。
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呀。
还在县城时，他就只有一个人。娘亲死得早，他兄嫂怕惹上麻烦，从来不肯与他一起去官府，也不愿陪他一起调查。甚至就连给爹爹收尸下葬，都是他自己去的。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他早就习惯了。
“傻子。”裴长临这下是真有些无奈了，只能收拢手臂，把人抱得更紧，“怎么会这么傻啊，我怎么可能不管你，让你自己去面对那些？”
“可你们原本就没道理被牵扯进来。”贺枕书小声道，“你们一家人本本分分过日子，干嘛要与官府过不去……”
“不是‘你们’。”
裴长临稍退开一些，手摸索过来抬起贺枕书的脸，借着月光看入那双水润明亮的眼中：“阿书，你不是外人。”
“整个裴家，没有人会把你当外人。”他认真道，“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就算今晚你是把这件事告诉爹，告诉阿姐和姐夫，他们也会这样回答你。”
“既然是一家人，就不会不管你。”
贺枕书怔怔地看着对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寻常的平民百姓，没有人会愿意与官家人打交道，更没有人愿意被牵扯进官司里。何况是裴家这样，本本分分靠手艺谋生的人家。
一旦牵扯进去，就是淌进了浑水。
他的确把裴家人当做家人，但他从来没有想将他们牵扯进来的想法。
这些事本就和他们无关。
可是裴长临却说，他们不会不管他。
他甚至没有问过他，他爹究竟是为何入狱，事情的真相又是什么。
贺枕书好一阵没有说话，裴长临又微笑着把他脑袋按回怀里：“所以，你不需要胡思乱想，也不需要太担心。可惜我现在不能出远门，你再等等我，等我身体好一些，就陪你去县城。”
到时无论他们将面对什么，两个人，总要比一个人来得好。
贺枕书低低应道：“好。”
时辰已经不早，天边大致是又聚起了阴云，洒入屋内的月色逐渐暗了下来。
屋子里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过了很久，贺枕书才小声地问：“你今晚和我说这些话，是为了哄我开心吗？”
对方轻轻笑了下。
那声音低沉，引得贺枕书耳根一阵麻痒。
“是想哄你，但也是真心话。”裴长临近来都睡得很早，屋内长久的沉默似乎终于让他有些困倦，嗓音也比平时更加低沉，“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嗯。”贺枕书轻轻应声，悄然抬头朝对方看过去。
裴长临侧身躺在他身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轻而平稳，像是快要睡着了。他鬓边有一缕发丝散落下来，正落到他的眼窝处，这让他有些不舒服，眉宇微微蹙起。
贺枕书伸手将那缕发丝撩到一旁，见裴长临睫羽轻颤，似乎将要睁眼，又慌慌张张把手收回来，低下了头。
但裴长临没有睁眼，他只是在黑暗中摸索到贺枕书的手，握进掌心，把人往怀中带了带。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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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贺枕书起得很早。
昨晚裴长临的“哄”颇有成效，贺枕书今日起床便觉得身心都轻松了许多，仿佛放下了一桩心事。今早难得没有下雨，他早早起床扫了院子，喂了鸡，又抱着衣服去河边洗。
进入农忙后，周远天天出去干活，家中的家务活自然落到他与裴兰芝身上。这些天，都是他与裴兰芝分担家务，做完后的闲暇时间，才开始编草鞋、做草帽。
裴兰芝手艺很好，做的草鞋结识又耐穿，附近村落的村民草鞋穿坏了都会直接来裴家买。尤其近来因为农忙，通常她头一天刚做完，第二天就能全卖光，甚至不需要背去集镇卖。
正是这个原因，贺枕书才会想跟着她学做草鞋。
不过，经过昨天一天的尝试，贺枕书觉得自己想靠这个吃饭，着实有些天方夜谭，果断选择了放弃。
倒不如把家务活揽过来，让裴兰芝安安心心编草鞋。
清晨的村子很安静，贺枕书抱着一盆脏衣服，踩着雨后泥泞湿润的石板小路出了村。他走得慢，大黑在他脚边跑来跑去，绕着圈撒欢。
下河村依山而建，平日里做饭是吃山泉水，不担心在河中洗衣会污了水。但这条河流往下还有好几个村落，皆是要饮河水的。因而，沿河的几个村落特意商议过，定下了村中每日洗衣的时间。
若是错过了，当日就不能再洗衣了。
贺枕书今日在家干了点活，来到河边时已经不早，河岸边蹲着好几个正在洗衣的村妇夫郎。他想了想，对大□□：“去边上玩，别靠过来，省得吓到别人。”
大黑原本还兴冲冲朝贺枕书摇尾巴，听完这话立即委屈起来，夹着尾巴嘤嘤呜呜。
“好啦，就一小会儿，别撒娇。”贺枕书弯腰摸了摸大黑的脑袋。
它这模样，又贺枕书想起早晨起床时裴长临的反应。
那小病秧子身体差，每日总要睡到巳时才能醒。他早晨起不来，还不肯让贺枕书起，今早抱着他哼哼唧唧地撒了好一会儿娇。
要不怎么说物似主人形呢。
贺枕书没心软，轻轻拍了下大黑狗的屁股把它赶走，才抱起一盆衣服往河边去。
河边几名妇人夫郎正在闲聊，见他过来，纷纷与他打招呼。
“小书早啊，吃过了没？”
“你家夫君身体可好些了？”
贺枕书一一应了，也反过来问候了几句。
当初知道是冬子将裴长临推下水时，他一时冲动，在家门口把对方教训了一通，被许多人看见了。他原本以为，那日他有些激进的做法会叫村中人怕他，不敢与他来往，可没想到那件事之后，主动过来与他搭话的人反倒多了起来。
加之最近他常来河边洗衣，与许多人都熟络起来。
例如正好在他身边洗衣那双儿，近来与他关系就不错。
那双儿小名唤做阿青，年纪比他稍大一些，儿子虚岁已有六岁了。虽然已经生过孩子，但阿青的模样依旧很年轻，一双杏眼又圆又大，眉心生着双儿特有的孕痣，颜色却浅淡许多。
“阿青，改明儿给婶子再绣两个花样，上次你做的衣服，他们都夸好看。”有人在边上喊他。
“好。”阿青模样柔柔弱弱，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我也要我也要！”另一名妇人插话道，“阿青的绣工真是没得说，听说他绣的帕子，就连庄子上的夫人小姐都喜欢。”
阿青似乎不太习惯这样被人夸赞，难为情地笑了笑：“没问题，改明儿我做好给你们送去。”
他又回过头来，看向贺枕书：“小书想要吗，你喜欢什么样的花式？”
“我？”贺枕书有些惊讶，“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阿青道，“上次长临帮我修了织机，都没找我要银钱，我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他呢。”
这事贺枕书也知道。
阿青在村中靠织布制衣谋生，有时也帮庄子上的夫人小姐缝手帕和荷包。
先前裴木匠忙着割麦子时，阿青家的织机坏了，托人送去了裴家修理，是裴长临帮着修的。不过听裴长临说，那织机其实就是踏板被踩坏了，他在工具房找了块大小合适的现成木板，安上去便修好了。
由于实在太过简单，所以没收对方的银钱。
自家夫君是个什么德行，贺枕书心里清楚得很。太简单了不收钱，太复杂了觉得别人付不起他工费，便也不收钱。那小半个月，他帮着村里修理了至少十来件物品，真正收钱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活脱脱的大慈善家。
这会儿听阿青这么说，贺枕书也不多解释，道：“那就谢谢你啦，我都可以的，不挑剔。”
“那我给你缝张帕子吧，花式就我自己来想了。”阿青道。
贺枕书：“好！”
他说着偏过头，却见对方卷起的衣袖下方，小臂上露出一块明显的青紫。
贺枕书一愣，阿青注意到他的视线，连忙把衣袖放下。
“他又打你了？”贺枕书皱起眉。
阿青夫家姓周，是这村里一个庄稼汉。姓周的原本不是本村人，是后来娶了阿青，才在下河村安定下来。那人性子混得很，从不肯好好下地干活，有点闲钱就爱在外头挥霍。
“他……他那天是喝多了酒。”阿青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似乎不想继续提起，局促道，“没什么，我衣服洗好了，先回了。”
说完，抱起洗干净的衣服站起身。
“阿——”贺枕书下意识想喊住他，但对方没有理会，头也不回往村里去了。
边上有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小声道：“那姓周的真不是个东西，当初阿青就不该收留他。”
“可不是？我看啊，姓周的一开始就是看中他爹身子不好，他家又只有他一个小双儿，想等着他爹死了吃绝户。”
“其他的就罢了，不能喝了点酒就打人啊，不止打阿青，还打孩子。”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贺枕书默默听着没搭话，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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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好衣服，贺枕书叫上大黑归家。
刚推开裴家虚掩的院门，就见裴长临与裴兰芝姐弟俩，一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裴兰芝继续编着草鞋，手边的小案上，还摆着些草绳和几双已经编好的草鞋。
贺枕书却是诧异地看向裴长临：“你怎么起了？”
这个时辰，往日裴长临还睡着呢。
裴长临手里拿了两根草绳把玩，淡淡看他：“你没在，睡不好。”
贺枕书：“……”
不就是早晨那会儿，因为裴长临怎么都不肯放他起床，他便找了个要如厕的借口脱身。
怎么这就生气了。
“我要帮阿姐干活嘛。”贺枕书连忙放下手里那一盆衣物，走上前去，“要不我再陪你回屋躺会儿？”
裴长临瞥了他一眼，神情缓和了点：“不用。”
他起身去堂屋里拿了晾衣绳，帮着贺枕书把洗干净的衣服晾晒在院子里。干完了活，才又回到屋檐下。
裴兰芝现在已经练就了完全忽视他俩的能力，任凭这两人在她面前是打情骂俏也好，黏黏糊糊也好，都能做到视而不见。这会儿两人走过来，也并未抬头，只是默默把椅子往边上移了移，给两人腾出空来。
贺枕书：“……”
裴长临去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想让贺枕书坐到边上，但后者忽然想到了什么，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
“裴……夫、夫君……”
先前假扮夫妻时，贺枕书没少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裴长临，那时压根不觉得有任何不适应。但如今再喊出来，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看了眼还坐在旁边的裴兰芝，强作镇定道：“我有点事……你能不能先陪我回屋？”
裴长临不明所以，但仍是点点头：“好。”
还是他们要想办法赚钱的事。
无论是裴木匠和周远出去干体力活，还是裴兰芝在家里做编织，赚的钱其实都不多，不足以支撑裴长临每月的药钱。贺枕书不擅长手艺活，又暂时找不到抄书的活计，只能再另想别的办法。
事实上，他并非完全没有路子。
“你是想说……胡掌柜那里？”贺枕书这么一提，裴长临立即猜到他想说什么。
先前在青山镇时，那字画行的胡掌柜曾高价买下贺枕书绘的竹伞，还想邀请他去为字画行供稿。不过贺枕书瞧出那胡掌柜做的其实是赝画生意，最终还是婉言拒绝了对方。
贺枕书叹了口气，半开玩笑道：“当时还是不够缺钱。”
那会儿裴家是不富裕，但至少不需要为卖药发愁。可现在呢，裴长临每个月吃的人参就要十两银子，常规要喝的汤药也不便宜。这么吃下去，不出两个月家里的积蓄就要全被用光了。
不想点别的法子是不信的。
至于胡掌柜那边，虽然那时贺枕书写了封信送去青山镇，明确表示自己无意以此谋生，但胡掌柜并未就此罢休。
他在收到信后，甚至给贺枕书写了回信。
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通篇言辞恳切，希望贺枕书能再多考虑考虑。甚至还体谅他近日农忙，答应让贺枕书等到农忙后再给他答复。
所谓农忙之后再答复，便是指这几天了。
“可你不是最厌恶赝画生意么？”裴长临道，“你不用勉强自己，实在没法子，我做些小玩意去卖。”
“那怎么成？”贺枕书连忙摇头，“大夫说过你不能劳累的，平时自己做着玩就算了，正经靠这个赚钱肯定不行。你就安生歇着吧，好不容易把这条命捡回来，万一又病了，花的钱更多。”
裴长临：“我是不想看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是可以两全的。”贺枕书道。
与胡掌柜合作倒没有多么委屈了他，左右他只是个供稿的，他们原本就自身难保，哪里轮得到他挑三拣四。但那样来的钱毕竟不正当，如果能有两全的法子是最好的。
比如，说服胡掌柜，让贺枕书能以他自己的名义卖画。
“就是不知道胡掌柜能不能答应。”贺枕书靠在窗户边，轻声叹气。
当初刚遇见胡掌柜时，贺枕书心里就有过这样的念头。之所以没有当时便说出来，就是因为他并无自信能说服对方。
他是个双儿，一没有名气，二没有功名，谁会愿意买他的画作？
也因为没这自信，贺枕书不敢当着阿姐的面提起这件事，只敢回屋偷偷与裴长临商量。
“可以一试。”裴长临想也没想，当即道，“从古至今，哪个书法大家不是从名不见经传做起的，你不比他们差。”
贺枕书自然不觉得自己能与那些书法大家相比，裴长临这话着实夸大了些，但他听来仍然很开心。
贺枕书抿唇笑了笑，道：“我不求那些名利，只要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就好。”
他说着，又思索起来：“我回头给胡掌柜写封信去，不，今天就写。我得好好想一想措辞，我第一次写信推举自己呢，是不是得再附上几张字画才好？怎么办，好像现在就开始紧张了。”
他是当真有点紧张，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甚至这会儿就想去找来纸笔，开始打草稿。
被裴长临拉住了。
“冷静点。”裴长临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把人圈在窗边那方寸之间，含着笑意，垂眸看入那双明亮的眼眸中。
也许贺枕书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起这些的时候，眼底闪烁着无比鲜活的光芒。那是他的自信，他的热爱，是他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
那是他想做的事。
那神情让他比往日更加吸引人，好看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裴长临注视着他，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他低下头来，轻声问：“我能吻你吗？”

第26章
贺枕书脸颊猝不及防烧起来。
他心跳飞快，下意识想往后退去。可他身后就是窗边微凉的墙壁，身侧横着一张桌案，唯一的去路被面前这人仗着身形高大挡了个结结实实，手腕也被对方轻轻握着。
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一个极其被动的姿势。
贺枕书别开视线不敢看他，想强作镇定，开口时去险些咬到舌头：“你、你胡说什么，哪有人会这么问的……”
“可上次……”裴长临将他的一切神态变化都看入眼里，声音又轻又软，“上次你好几天没和我说话。”
好像是这样没错。
那时他的确是被裴长临吓到了，好些天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偏偏裴长临也不肯来与他说清楚。
的确是有些生气的。
但现在的心境，与那时已经截然不同。
他现在依旧非常紧张，可在那紧张与不安之下，第一反应却不是要逃走或躲避，反而是……有些期待。
贺枕书自然是说不出口的。
因此，他只是偏过头，含糊地说：“你……你别胡闹了，我还——”
他话没有说完，侧脸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落入水面，荡开极轻极浅的涟漪。那触感稍纵即逝，快得几乎察觉不到，贺枕书转过头来，却见对方站直身体，神色似乎有些紧张。
好像当真怕他又生气不理人似的。
“是还你的。”裴长临赶在他开口之前说道，“我生病那会儿……你肯定是骗我了，我要讨回来。”
语气不仅理直气壮，甚至还很得意。
“你——”
这与贺枕书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还以为……会与先前不同的，可谁知道居然只是这样……
也不知裴长临是太怂，还是太容易满足，压根没意识到自家小夫郎那点莫名的失落。他仍然低头注视着贺枕书，唇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若是跟大黑一样有尾巴，恐怕已经要飞快地在身后摇动起来了。
傻瓜似的。
贺枕书又气又恼，方才心中那点荡漾和期待全都不复存在。他一把将人推开，正色道：“好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耽误我做正事了。”
他不再理会裴长临，兀自去角落翻找他那陪嫁的箱子。
裴长临方才还在傻乐，不明白自家小夫郎怎么忽然生气了，只得乖乖跟上去，不敢再多做什么。
贺枕书将笔墨纸砚从箱子里一样一样翻找出来，裴长临在边上殷勤地接过，去桌上铺开，还主动替他研起了墨。
贺枕书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点。
裴长临这屋中只有窗边这张桌案适宜写字，不过想要用来作画还是小了些，甚至没法将画纸完全铺开。正是这个原因，裴长临才会想给他专门做个书桌。
可惜他近来身体一直不好，裴木匠又忙着出门干活，只能一再搁置。
但如果贺枕书当真想长期与字画行合作供稿，一套合适的桌椅书柜是绝不可少的。
裴长临一边帮小夫郎研墨，一边在心里琢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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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枕书往日题诗作画几乎提笔就来，可向字画行写一封自荐信却难倒了他。
这一封信写了整整三天，写废的纸团扔了满地，还是没能写出一封让他满意的书信。
又一个纸团被贺枕书揉皱扔到地上，纸团滚到裴长临脚边，被他弯腰捡起来：“村里别家要是看见你这么糟蹋纸，得心疼死了。”
笔墨纸砚对于普通农户家是金贵东西，裴家也有一位小叔在私塾读书，自然知道这东西的价值。
不过，谁让贺枕书家中以前是开书肆的，最不缺的就是纸。在村中这些读书人都只用得起最便宜最薄的毛边纸时，他的嫁妆里就有整整一箱宣纸，全是最厚最好的那种。
贺枕书从小到大，心中就没有过纸张金贵这种念头。
因而，此时他也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何不妥，重新拿过一张剪裁好的宣纸，书写起来：“可是没写好的就是不能要了呀，总不能将涂得乱糟糟的书信寄出去。”
他提笔书写，刚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贺枕书盯着面前的信纸，皱着眉头思索许久，抬手又想把这张纸揉皱扔掉，被裴长临及时拦住了。
“阿书。”裴长临拉住他的手腕，让人转过身来，“你别太紧张。”
贺枕书眨了眨眼，没有反驳，只是轻声叹气：“我要不是双儿就好了。”
贺枕书其实并不怀疑自己在书画方面的造诣，相反，他是很自信的。他相信，他绘出来的字画，绝不会输于大部分在大街上卖字画为生的书生。
之所以这么犹豫不决，还是担心胡掌柜会碍于他的身份而拒绝他。
他以前时常混迹文人圈子，时下的许多文人是什么德行，他见识得多了。
不知他是个双儿时，对他的书画极尽夸赞之词。而当他的身份暴露，那些人的眼光便变得挑剔起来，恨不得从他的画作中一寸一寸挑出刺儿来，仿佛这样就能安慰自己，他们并没有输给一个双儿。
单纯的文人相轻，贺枕书并不在意，可他不喜欢旁人总拿他是个双儿这件事说道。
如果胡掌柜也是这样的人，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写这封信。
但他没有耽于这种情绪太久。
世人看轻双儿女子是事实，自怨自艾是没有意义的。他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让旁人不要看轻了自己。
至于其他的事，那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改变的。
贺枕书轻轻舒了口气，想通之后心头的担忧和紧张终于卸下一些。他抬眼看向身旁的人，见后者眼底还带着担忧的神情，心下又是一软。
他收回目光，忽然摇了摇头：“不对，我不该这么说。”
裴长临：“什么？”
“我如果不是双儿，还怎么嫁给你冲喜呀？”贺枕书笑起来，眼底闪烁着促狭，“说起来，你爹给你说亲的时候不是还看过八字吗？你说，万一与你对上八字的是个男人，你娶是不娶？咱们大梁可没有禁止两个男人成亲哦。”
裴长临：“……”
贺枕书这话题跳得裴长临都没能反应过来，但他并不在意，还歪着脑袋若有所思：“也不一定是娶，你身子骨这么差，说不定那时就是你嫁人了呢。”
裴长临：“…………”
裴长临磨了下牙，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下：“写你的信去。”
贺枕书逗完裴长临，顿觉心情舒畅了许多。他把笔往砚台上一扔，道：“不写了，难得今天天气这么好，关在屋子里多闷啊。先出去转转，回来再写。”
临近月中，天上终于不再连日下雨，今日午后甚至出了太阳，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大夫叮嘱过裴长临得多晒太阳，他们自然不能放过今天这么好的机会。贺枕书给裴长临多披了件避风的单衣，拽着人就往外走。
可他刚拉开外院的大门，便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到了大腿上。
“哎哟！”
稚嫩的嗓音响起，撞进贺枕书怀中那孩子后退了几步，懵头懵脑地揉了揉被撞到的脑门。
“就说让你走慢一点，跑什么？”他的身后，很快有人追赶上来。
来者是阿青，他弯腰将那孩子搂进怀里，歉疚地看向贺枕书：“抱歉小书，没撞疼你吧？”
贺枕书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他弯下腰，看向那还不足半人高的男孩：“你就是安安吧？”
贺枕书先前便听人说过，阿青的儿子小名叫安安，不过他外出干活时不常将孩子带在身边，因此在这之前，贺枕书从没见过这孩子。
“嗯。”阿青点点头，对安安道，“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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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客人上门，贺枕书与裴长临的外出计划自然搁置。
何况，阿青还是特意来寻他的。
“送给我的？”贺枕书看着阿青手里的东西，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阿青手上是一件浅黄色的春衫，领口和衣袖都绣着极好看的夹竹桃，衣物各处也绣着零星的淡粉花朵，比贺枕书以前在裁缝铺子见过的成衣还要好看。
贺枕书没敢接，连忙摇头：“不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村中用来做衣物的料子大多都是粗麻，穿起来没那么舒服，但胜在结识耐脏，方便干活。贺枕书看得出，阿青手上这件衣服是棉麻制成，村中寻常人家一年到头，约莫也就过年时能给家里的孩子做上一件。
大人通常都舍不得穿这么好的料子。
更别说拿出来送人。
“可我就是给你做的呀。”阿青拿着衣服，在他身上比了一下，“是按着兰芝先前留在我那儿的尺寸做的，你试试吧。”
贺枕书嫁来村中时，倒是带了几身以前在县城穿的衣服。不过那些衣服大多颜色鲜艳，料子也精细，在村中穿多少有些不合适。
因此，裴兰芝便要了他的尺寸，托阿青给他做了几件方便在村中穿着的衣服。
“但……”
贺枕书抿了抿唇，下意识往堂屋外看了一眼。
裴兰芝今天下午被村中的婶子喊去纳鞋底，眼下并不在家。阿青一个双儿带着孩子登门，裴长临不方便进屋，便在院子里陪着安安。
裴长临自然是不会带孩子的，与那小崽子一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好在那孩子性子文静，自打进了裴家院子后便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碰。方才阿青把他放在椅子上时是什么样，这会儿就还是什么样。
阿青平日对这孩子的教导可见一斑。
贺枕书收回目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阿青，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话想说？”
如果只是单纯想来送他礼物，阿青是没有必要带着孩子一道登门的。况且，这礼物对于村中的条件来说，实在过于贵重了。
果真，阿青犹豫片刻，缓慢开口：“我是听说你以前读过书，所以……”
他抿了抿唇，抬眼看向贺枕书，认真问：“我是想来问问，你能不能……教我儿子识字？”

第27章
阿青的话让贺枕书很诧异。
他猜到阿青今天带着这么贵重的礼物登门，应当是有事相求。他还以为……他还以为是阿青也看上了裴家的手艺，想让他当个说客，说服裴木匠让孩子拜师呢。
谁知道，拜师的确没错，要拜的人却是他自己。
“可镇上不是有私塾吗？”贺枕书道，“我没有功名，不能收徒弟的呀。”
集镇上是有个私塾的，附近村落的孩子想要读书，都会去那里。那私塾里的先生是个落第举人，听闻直到现在都没放弃科举的念头，还在一边备考一边教书。
“是有私塾，但……”阿青犹豫一下，还是低声解释道，“我相公他……不希望安安去读书。”
“他觉得我们家中条件太差，要再供个书生，只会让日子过得更紧。”
贺枕书皱眉：“分明是他一有钱就去镇上挥霍的原因吧。”
阿青那男人的秉性在村中不是秘密，就连贺枕书早晨出去遛狗时，都撞见过好几次那人醉醺醺的大清早回村，身上还带着脂粉香。
去做了什么不言而喻。
阿青绣工很好，做的衣服荷包也很好看，若只有他一人，日子原本不会过成这样。
都怨那男人拖累。
贺枕书想起这些就来气，瞧见阿青怀中那件绣得那样精美的衣服，更是觉得惋惜：“阿青，你不能总是什么都听他的。要我说啊，他压根不是心疼钱，他恐怕就是担心你儿子读了书，考取了功名，以后拿捏不住你们。”
阿青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旁人家的私事，贺枕书原本不应该过多干涉。但他性子就是这样，忍不下这些事，何况阿青总被欺负，也太可怜了。
贺枕书道：“他那样欺负你，你就不想摆脱他吗？”
出乎意料的是，阿青没有反驳。他只是垂下眼眸，低声道：“要怎么摆脱呢，他毕竟还是我的相公啊。”
阿青家中情况特殊。
当初成亲时，是那姓周的迎娶了阿青，而并非入赘。二人成亲后没多久，阿青他爹便因病去世，他家里没有别的亲戚，姓周的便顺理成章占了阿青家的房子和地。
这也是村中人要骂姓周的吃绝户的原因。
但无论如何，姓周的才是如今的一家之主。按照当朝律令，除非夫妻双方自愿合离，否则，便只有阿青被净身出户的份。
那样一来，莫说是房子和地拿不回来，就连孩子恐怕都不能继续跟在他身边。
贺枕书瞬间想明白了这些，顿时也蔫了。
世道就是这样不公平，若阿青有娘家能替他撑腰，或许还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正因为他没有依靠，才仗着那混账东西作威作福。
贺枕书又想了想，认真道：“你是对的，得让安安去读书。”
而且还要好好读，至少考个秀才回来，那样阿青便算有了靠山，不会再轻易被欺负。
“我不求他能考取多少功名，只是……”阿青看向堂屋外，小崽子乖乖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低着脑袋，“我不能给他很好的出身，但我不希望他像我，或者像他爹那样，一辈子都被困在这个地方。”
他眼眶微微红了，偏头揉了下眼睛，又道：“小书你放心，如果你愿意收下他，束脩我会按照镇上私塾的规矩给你。这些年我自己攒了点私房钱，是够付束脩的，你不用担心。”
贺枕书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又不是正经的私塾先生，哪能收什么束脩，而且……”
说到这里，他稍顿了顿，似乎有些苦恼：“我从来没有教过人，若只是通文识字还好，其他的……”
通文识字贺枕书自然不在话下，可科举并非只考这些。那毕竟是为朝廷选拔官员的考试，就算只是一个小小的县试，也得考验学子对经世治国，时政民生的理解。
这些东西，贺枕书没那自信一定能教好。
“其实……”阿青又往外看了眼，压低声音，“其实我还有些别的打算。”
当下学子读书，并非只有去私塾这一条路。
自三年前，朝中出了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后，朝廷对科举变得更加重视，也开始修订科举考试中一些不合理之处。
例如，开科取士本是为朝廷招揽人才，但各省府的官学却只对一些官员或富家子弟，以及少部分在府试中取得优异成绩的学子开设。广大平民百姓就是想要读书也无处可去，只能选择私塾。
可私人办学，教育水平参差不齐，一个学识好、会教书的先生是百里挑一。
为此，圣上特意下了一道旨意，命各地府县乡镇都要开设官学书院，并细分为蒙学、县学、府学，便于百姓入学读书。
“如果安安学得好，我想让他去镇上读蒙学。”阿青道。
在科举考试中，县试是最初级的考试，只有通过了县试才能算作是童生，才能参加更上一级的考试。
而蒙学招收的，便是那些尚未通过县试的学子，意为开蒙。
官办蒙学比去私塾读书便宜得多，且书院里的先生至少是举人，学识自是不消担心。但由于官办蒙学开设还不足三年，招收学生的能力有限，因此入学必须通过书院的考试。
那考试，考的便只是学生通文识字的能力了。
贺家以前与官学里的先生走得近，贺枕书自然是知道这些规矩的。听阿青这么一说，他便瞬间明白过来。
不过他又好奇：“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先前去给镇上的庄子送荷包，听他们说起过。”阿青道，“蒙学最早的入学年纪是七岁，每年年末考试，来年的二月入学。安安现在正好六岁，所以我想……”
贺枕书：“你是希望我用这半年教他读书识字，让他能通过蒙学考试？”
阿青轻轻点了点头。
贺枕书思索起来。
因为朝廷重视，官办蒙学在许多乡镇都有开设，青山镇内就有一所。贺枕书没了解过青山镇蒙学的考试难度如何，但在安远县时，他曾看过县城蒙学的入学试题，是不难的。
所谓的入学考试，不过是为了筛选学生资质，若非天生愚钝，用半年时间来准备绰绰有余。
相反，如果准备了半年还考不上，只能证明那孩子不是这块料，再努力下去也于事无补。
倒是可以一试。
不过……
“姓周的不愿孩子去读书，他会同意让安安跟着我识字吗？”贺枕书问。
提起这件事，阿青脸上又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多半是不会同意的，只能尽力瞒着，若那孩子能考上蒙学……”
毕竟是官办蒙学，若真考上了，便是半只脚踏入了官家，不是谁说不去就能不去的。
这或许也是阿青想让孩子去官学读书的原因。
贺枕书这么想着，看向阿青的神情稍稍有了变化。
阿青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这人外表清秀柔弱，不论旁人与他说什么都是轻声细语的回应，在村中也从来不与任何人交恶。明明在家中被那样欺负，可出了家门后，却从未说过他丈夫的半句不是。
贺枕书曾以为，他是个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性子。
可他不是。
他比许多人都看得清，也比许多人都清醒。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也在认真思考该如何改变现状。
在那柔弱的外表下，是一颗极度冷静，也极度坚定的内心。
.
知晓了阿青的隐情后，贺枕书自然不会拒绝对方的请求。但这个决定不是小事，他还需要与家人知会一声，才能最后给阿青答复。
送走了阿青，贺枕书拉着裴长临出了门，顺道将阿青的来意向他说明。
但裴长临听完，却沉默下来。
“怎么啦？”贺枕书问他，“你不希望我教安安识字吗？”
“不是。”裴长临摇了摇头，又道，“只是周常他……那个人素来不讲道理，与邻里关系也不和睦，我担心万一消息没瞒住，他会来找你麻烦。”
贺枕书“唔”了一声，皱起眉头。
他们正在裴家后山的小山坡上，此处地势较高，从这里放眼望去，能将整个下河村尽收眼底。视线再往远些，还能看见远处田野里那些劳作的身影。
二人挑了路边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下，贺枕书双腿曲起，用手臂环绕抱住：“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虽然阿青说了会尽力瞒着，可读书识字本就是件要下功夫的事，如果真的要准备入学考试，安安就必须时常来裴家找他读书。他们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不被姓周的撞见，也迟早会被其他外人瞧见。
一旦被人知道，这事就瞒不住了。
贺枕书将脑袋枕在膝盖上，有点发愁：“那可怎么办？”
裴长临不答。
他偏头看向身边的人。小夫郎骨架很小，身子这么蜷起来就只剩小小一团，他脸颊一侧枕在膝盖上，挤出一点软嘟嘟的脸颊肉，看上去格外可爱。
他没忍住，伸出手去轻轻捏了一把。
“干嘛呀。”贺枕书瑟缩一下，“说正事呢。”
他嗔怪地瞪了裴长临一眼，后者连忙将手收回去，心绪却未曾平复下来。
裴长临以前只知道，双儿会在脸上生出特有的孕痣，且身形大多娇小一些。除此之外，他其实不知道双儿与男人究竟有什么不同。
他现在才知道，的确是不同的。
小夫郎的身形分明也是瘦瘦小小，但身上的每一处却都那样柔软，像是水做的一般，稍用些力道都担心会把他捏疼。
指腹还残留着方才那绵软细腻的触感，裴长临轻轻捻了下手指，痒意从指间一直传到了心底。
“其实，我有个法子。”裴长临忽然低声道。
贺枕书偏头看他：“什么法子？”
“我们担心安安总是来裴家会被人怀疑，所以不敢叫别人知道。但只要能找到个妥当的理由，就算他堂堂正正过来，也不用担心。”
贺枕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理由？”
裴长临垂眸与他对视，后者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可以假装他是来学木工活的！”
贺枕书知道，正经的木匠手艺通常都是从小就开始学。而且，木匠一门在入门的前三年，都只能在师父手下做学徒，这三年，既是师父观察弟子有没有天赋，也是在磨练韧性。只有三年学徒期满，才能真正开始学本事。
因此，对外说安安是来裴家做学徒，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瞒过这半年，让安安顺利考入蒙学，那姓周的再想找茬或干涉，也来不及了。
“可是爹会答应吗？”贺枕书又有些担忧。
会不会觉得他们在胡闹？
而且，虽然他们知道这只是撒谎，可裴木匠在村中一直是不对外收徒弟的。如今这先例一开，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贺枕书一时间想了许多，当即有些坐不住了，想去寻裴木匠与他商量。
却又被裴长临拉住。
他轻声笑了笑，道：“爹这会儿正忙着干农活呢，你拿这些小事去烦他，也不怕他骂你？”
“这不是小事呀。”贺枕书认真道，“这是关系到阿青一家的大事。”
“我知道。”
裴长临还抓着贺枕书的胳膊，他缓缓将手收回来，眸光略微闪躲：“但……咱们家里又不是只有一个木匠。”
贺枕书眨了眨眼。
裴长临神情似乎有些不自在，他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耳朵，低声道：“你想去求爹，倒不如……来求求我。”

第28章
贺枕书反应过来。
的确，要借口安安来裴家做木匠学徒，又不是只有找裴木匠一条路。且不说裴长临的木匠手艺同样很好，他如今在村中也算有了些名气，对外说要收徒，倒不是不可能。
不过……
贺枕书望着裴长临，慢慢意识到他那句话里的重点。
要求求他。
这小病秧子也不知道到底在心里想了些什么有的没的，一句话刚说完，贺枕书这边还没什么反应，他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贺枕书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耳廓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几乎要憋不住笑出来。
怎么这么可爱啊。
先前贺枕书还气恼过，觉得裴长临就是故作矜持，故意勾他。但近来他渐渐发现，压根不是这样，小病秧子并不是在故意装傻。
他就是傻。
不明白夫妻间的事，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总担心自己的举动会越界，会让贺枕书觉得被冒犯。但反过来，他自身又很容易满足，贺枕书给他一点甜头他都能高兴半天。
他们成亲到现在已经都两个多月了，这人竟然还会为牵手而高兴。
不是傻子是什么？
贺枕书在心头思索片刻，有了主意。他坐直身体，缓慢朝裴长临靠过去，在对方耳边软声道：“那……我应该怎么求你呀？”
裴长临霎时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他神情躲闪，声音几不可闻：“那、那要看你自己。”
贺枕书一扬眉。
竟然还会把问题抛回来，小病秧子，学坏了啊。
但他并不气恼，反倒微笑起来。
随后，贺枕书抬起手臂勾住裴长临的肩膀，将身体贴得更近。他就这么顺势靠在对方肩上，抬眼看向裴长临的脸，含着笑意道：“自然是夫君想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裴长临心脏急速跳动。
理智上，他看得出小夫郎是在故意逗他，但对方这幅模样实在太犯规了。那柔软娇小的身躯紧贴在他身旁，他只要抬起手就能将人圈进怀里，一副任人掌控的模样。
他呼吸跟着变得急促起来，心口鼓噪着刺痛。可不等他做出反应，身旁的人忽然直起身来：“算了，不逗你了。”
裴长临下意识想拉他：“阿书……”
“在呢，我又不走。”贺枕书叹息般说着，扶起裴长临，手掌在他背心抚摸顺气，“你这一激动心口就疼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冷静一点，乖啊，别激动。”
裴长临这病真是很碍事。
哪怕现在已经比先前好转了些，但仍然不能有高强度的活动，甚至就连情绪都不能有过大起伏，否则心口还是会刺痛难忍。
某种程度上，他压根不适合与人成亲，他适合去寺庙里出家当和尚。
贺枕书这样想着，心下忽然觉得有些憋闷，也没心情再看风景了。
他拉着裴长临站起身，道：“回家了，太阳都快没了，说不准一会儿要下雨。”
今日难得能见到点阳光，贺枕书便拉着裴长临走得远了些。
他们来时走得就很慢，这会儿其实已经出门了好长时间。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此时天边却逐渐聚起了云雾，的确是要下雨的征兆。
贺枕书可不敢让裴长临淋到雨。
贺枕书这张嘴从来好的不灵坏的灵，还没等二人走到家，天边就下起了雨。
好在贺枕书出门前为了以防万一带了伞，他一手撑伞，扶着裴长临快步往家走。可夏日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前一刻还是晴天，下一秒便成了瓢泼大雨，贺枕书再是小心，裴长临也不免被淋湿了些。
他扶着人回到家里，立马进屋给他翻找干净的衣物。
“快把外衣脱了，头发也解开，我给你擦擦。”贺枕书让人在床边坐下，找了套干净的衣物扔进裴长临怀里，又转身去拿架子上晾干的布巾。
回过头来，却见裴长临仍低着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贺枕书连忙走上去，“是不是刚才走太快了？”
裴长临唇色隐隐发白，说不出话，只是轻微摇了摇头。
“早知道不带你走那么远了。”
贺枕书叹了口气，不敢轻易碰他，只能帮人披上一件衣服，半蹲下身，握住对方冰凉的双手。
他就这么陪了裴长临一会儿，见人脸色终于缓和了些，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才又站起来帮他解开发髻。
贺枕书帮对方擦拭着头发，后者抬起头来，看向他。
方才的雨下得很急，贺枕书几乎把整把伞都让给了裴长临，因此裴长临其实并未淋到多少雨。反观贺枕书，大半边身子全都淋到了雨，发梢甚至还在往下滴水。
可他完全没有顾得上自己，满眼满心都是裴长临。
裴长临看得心软，伸手将对方额前散落的发丝拂到耳后。
贺枕书实在是湿透了，整个人跟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就连睫羽都仿佛湿漉漉的带着潮气。可他的模样丝毫也不狼狈，反倒多了一份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清丽柔美。
难怪诗中会有出水芙蓉这样的说法，裴长临在心里胡思乱想。
贺枕书自然不会忽视他这视线，他渐渐停下动作，弯下腰来：“你看什么呀？”
盛在发梢的雨水因他这个动作滑落下来，水珠顺着贺枕书鬓角的发蜿蜒而下，最终没入领口，留下一道暧昧的水迹。
裴长临注视着那道水迹，喉头微动。
“刚才……”裴长临嗓音轻哑，手掌摸索到贺枕书后颈，将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刚才在山上说的话，还算数吗？”
贺枕书歪了歪脑袋，在极近的距离微笑起来：“哪一句呀？”
裴长临没有回答。
他仰起头，试探一般靠过来，极轻极缓地碰到了贺枕书微张的唇瓣。
对方的嘴唇柔软冰凉，同样带着点潮气，呼吸却是滚烫的。那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仿佛吃下了一块普天之下最甜最软的糕点，就连呼吸都伴着甜蜜的滋味。裴长临浅尝辄止，下意识想要退开，却被人用力抓住了衣襟。
小夫郎沉着脸看他，再次低下头来，无声地加深了这个吻。
片刻后，贺枕书松开手。
“这才叫吻，傻子。”
贺枕书呼吸略微不稳，他说完这句话，将手里的布巾往裴长临身上一扔：“自己擦擦，我给你烧点热水去。”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
.
当天晚些时候，裴长临将阿青今天的来意，以及他与贺枕书的决定告诉了全家人。
裴家人早听说过那周常的德行，皆没有反对。
就连周远都一边帮裴兰芝捏着肩，一边愤愤道：“打媳妇儿算什么男人，亏他还与我同姓，呸！”
山村环境闭塞，同姓人家往上倒几代几乎都是亲戚。好在那周常是当年时局动荡之时，从北边逃难来的，与周远牵扯不上关系。
事实上，这俩人几乎可以算得上两个极端了。
贺枕书看着那殷勤围着裴兰芝打转的姐夫，在心里默默地想。
无论如何，既然家里的其他人点了头，贺枕书第二天一早便去阿青家，将消息告诉了他。不过，虽说他们有意让乡亲们误解安安来裴家的真实原因，但无论是贺枕书与裴长临，还是阿青，都没有想在村中故意散布谎言的意思。
双方商议过后，决定共同演一场戏。
于是，三日后的黄昏时分，阿青带着个沉甸甸的篮子，牵着自家孩子，往裴家走去。
这个时间正是各家各户都准备归家的时候，特意挑在这个时间，就是想让大家伙儿都看见阿青来了裴家。裴家门前的空地上便坐了几个在剥豆子择菜的妇人双儿，见状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了上来。
“阿青，你这篮子里装的是什么？”有人问他。
阿青也不隐瞒，大大方方揭开盖在篮子上的红布，将里头的东西给旁人看：“是腊肉和鸡蛋。”
“哎哟，这是拜师礼啊！”
村里贫穷，过去许多人交不出银钱作为拜师礼，就会用家里的腊肉和鸡蛋代替。因此，这两样东西便成了村中拜师惯用的礼物。
“是想让安安来学做木匠？”
“可裴木匠不是从不收徒弟吗，他家老二那手艺现在不比他差，他没必要再收个徒弟吧？”
“那可说不准，裴木匠以前不是说过，这玩意得看天赋嘛。”
阿青只说了一句话，众人便在边上议论开了。他往日在村中低调惯了，一时间不太适应如此被人瞩目，没敢再多说话，上前敲响了裴家的大门。
不多时，有人从里头打开了门。
是裴长临。
不等阿青说话，他身边的小崽子先唤了一声：“师父！”
小崽子这一嗓子喊得周围人都愣住了，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裴长临只是淡淡点头，侧过身子：“进来吧。”
一大一小进了门，裴家的大门再次合上，留下门外一众惊诧不已的村民。
原来不是拜师裴木匠，而是拜师裴家那小子？？？
那小病秧子，竟然都能收徒弟了？
裴家院内，阿青在小崽子侧脸捏了一把：“你倒是机灵。”
方才那声“师父”不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是这小子瞧见来应门的是裴长临，便故意喊了那么一声。
这么一来，他来裴家做学徒的事，在乡亲们心里算是坐实了。
“安安真聪明。”贺枕书走上前来，对阿青道，“倒是你，说好了只是演个戏，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来。”
这么满满一篮子，可不便宜。
“做戏是做戏，拜师也是真拜师呀。”阿青笑着将东西放下，给自家小崽子使了个眼色，“去，给你先生磕个头。”
阿青执意将事情弄得这般正式，贺枕书也不好拒绝。他在院中坐下，受了小崽子一个大礼，将人扶起来。
“你爹先前说，希望我再给你起个读书人的名字。”贺枕书道。
安安现在年纪还小，只起了小名。村里都认为贱名好养活，许多人到及冠之后都不会再起大名，要么都唤小时候的乳名，要么就以家中排行称呼。
只有要外出读书的孩子，会托先生起个儒雅正式的名字，省得出去被人笑话。
至于裴家这姐弟俩，则是因为他们亲娘以前读过点书，在她生前便给两人起好了名字。
先前阿青向贺枕书提过这事，因而他事先其实已经想好。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阿青，小双儿不知何时默默红了眼，偏头擦拭一下。
“便叫你‘远道’，如何？”贺枕书道，“少年当效用，远道岂辞艰。希望你无论未来遇到什么，那条路有多么艰辛，都莫要忘了今日的选择。”
六岁的孩子与贺枕书对视片刻。
虽然只接触了几天时间，但贺枕书看得出来，安安这孩子很聪明。他的模样与阿青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外人面前永远表现得乖巧听话，从来不惹自家爹爹生气。
可他也不是那种愚孝的木讷性子，相反，他其实很机灵。就像先前，贺枕书只是告诉他，他们需要在裴家门前演一场戏，就连贺枕书都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好不怯场，还完成得那么好。
小崽子又朝贺枕书磕了个头，认真道：“谢谢先生，远道记住了。”
拜过了师，贺枕书没急着开始授课。
他家中倒是有笔墨纸砚，但通文识字有专门的蒙学用书，这些书贺枕书是没有的，需要再去镇上采买。阿青不方便去镇上买书，这件事只能落到贺枕书头上。
“我明儿一早就去给你买书，以后那些书都放在我这里，后天你直接过来上课就成。”贺枕书送他们出门，对安安道。
后者仰起头，乖乖应道：“知道了，先生。”
“嘘。”贺枕书用手指抵住嘴唇，“出了这个门，你就不能这样叫我啦。你得唤我师娘。”
既然要假装是裴家的学徒，安安就得叫裴长临做师父，贺枕书自然就是师娘。
“我明白的。”安安点了点头。
“也不是不能真当学徒。”裴长临倚在门边，“你的手很稳，等再长个几岁，由你来帮我锯木头，说不准比你先生锯得好。”
“你抢我徒弟是吧？”贺枕书气恼道，“安安还要考学呢，没工夫帮你锯木头。安安别听他的，他就是想找个苦力罢了。”
安安眨了眨眼，没答话。他牵起阿青的手，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朝贺枕书摆摆手：“先生再见。”
说完，又看向门边的裴长临。
小崽子似是犹豫了片刻，仰头望着对方，脆生生唤道：“师娘再见。”
裴长临：“……”
阿青：“……”
贺枕书：“噗。”

第29章
翌日，贺枕书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还是照常先替裴兰芝料理了家务，才回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这些天忙着收徒，但他自己的事也没忘记，要给胡掌柜送去的书信已经写好。他最终没有将书信写得太过卖弄，只平实谦逊地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知，并附上了两幅这些天刚绘完的田园山水图。
集镇上有驿站可以送信，他今日便是打算去镇上买书时，顺道将书信寄走。
至于最终结果如何，只能听天由命。
贺枕书回屋将书信与画作收好放入怀中，却没急着走，又转身去了床边。
裴长临还睡着。
倒不能怪小病秧子偷懒，他身体底子太差，需要花费比旁人更多的时间来休息，才能勉强恢复精力。不过……
“昨晚还说一定能起得来，要陪我去镇上的。”贺枕书趴在床头，伸出手指轻轻在裴长临脸上戳了一下，低声道，“你再不起，我就要走咯。”
按贺枕书自己的想法，自然是不希望裴长临也跑这一趟的，这人近来身体才恢复过来一些，应当在家好好休养才是。但裴长临却不依，缠了他一晚上，偏要与他一道去镇上。
那股子人走到哪儿都要跟着的缠人劲，完全不比家里的大黑差多少。
由于这人过于执着，贺枕书也不敢丢下他自己离开，否则这人醒来恐怕又要闹脾气。
最后还是得让他来哄。
但如果是他自己不肯起床，那就怪不得任何人了。
贺枕书这么想着，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可他没有马上坐起来，只是翻了个身，扯过被子将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
然后便再没有别的动静。
贺枕书：“……”
贺枕书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起身打算离开，却被人抓住了手。
“……我醒了。”裴长临声音轻哑，带着点鼻音，“马上就起。”
他压根没有睁眼，眉宇紧紧蹙着，就连说话的声音也仿佛是半梦半醒。可他仍然固执地抓着贺枕书的手，深色的棉被里伸出一截苍白修长的手腕，突出的腕骨轮廓精巧，透着一丝脆弱感。
贺枕书彻底没脾气了，握着对方的手塞回被子里，趴在床边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裴长临终于从那脑子醒了，但身体没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贺枕书任劳任怨，帮着人打水梳洗，前后多折腾了足足大半个时辰，两人才慢吞吞出门。
不过因为带上了裴长临，他们没法步行前往集镇，只能选择去村口搭车，最终到达集镇的时间倒是还早。
早市尚未散去，主街上人来人往。
贺枕书领着裴长临穿行在人群中，没急着去书肆，也没急着去驿站，先停在了一家包子铺前。小病秧子今日起得太早，起床后一点东西也吃不下，只在贺枕书的逼迫下喝了碗早晨裴兰芝刚煮好的素瓜汤。
这会儿距离出门已经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再不吃点东西，这小病秧子就该饿坏了。
刚出锅的包子蒸得宣软，比拳头还大，还在冒着热气儿。贺枕书买了两个，用油纸包着塞进裴长临手里。
小病秧子在吃食上倒还挑剔，不喜吃油腻荤腥的食物，若不是大夫耳提面命，让他要多吃点肉补身子，他连碰都不会碰。
也不爱吃肉包子，偏喜欢那一文钱两个的豆腐粉条素馅儿包。
倒是很好养活。
贺枕书看向身旁慢悠悠吃包子的人，在心里这么想着。
似乎是注意到贺枕书在看他，裴长临动作一顿，伸手将包子递了过来。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被裹在油纸里，紧挨着，裴长临只咬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还没动过。
许是自小重病养成了内敛的性子，裴长临身上没有寻常庄稼汉那种大咧咧的气质。说话做事不紧不慢，吃东西的动作也斯斯文文，这种寻常汉子两三口就能吃完的包子，他小口小口地咬，能吃上好半天。
贺枕书注视着他手里的包子，缓慢倾身过去。
他碰也没碰那个完好的，就着裴长临咬过的地方，小小地咬了一口。
素馅儿包子没有肉包子特有的肉腥味，但内馅也带着油脂香。汤汁浸进松软的面皮里，混着剁碎的豆腐粉条，别有一番滋味。
贺枕书咽下那口包子，在裴长临错愕的神情中舔了舔嘴唇：“味道不错。”
说完，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去。
自从上次他没忍住吻了裴长临之后，贺枕书本以为他们的关系会变得更加亲近些。可谁知道，裴长临对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甚至还不如过去。
明明以前这人还会在他睡着后过来拉他的手，或是偷偷抱住他，但近来都没有了。
就没见过这么怂的。
这种事他不主动，难道还要他一个双儿来主动么？
贺枕书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到对方没跟上来，回头却见对方还站在原地，低头盯着手上的包子不知在想什么。
他霎时觉得又气又好笑，喊道：“还在发什么呆，走啦，买书去！”
.
集镇的书肆与私塾开在同一条街，就在镇子最西边，比起主街那边人少了很多，胜在清净。这会儿正是私塾上课的时候，贺枕书与裴长临从那私塾外经过，朗朗读书声从浅灰色的院墙内传出来。
这私塾里的先生姓宋，这座用来做私塾的院子原本只是他家的老宅。
不过，由于这些年越来越多普通农家子愿意走上仕途，而这附近村落又只出过他一位夫子，大家伙便筹钱帮他将家中的老宅扩建，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贺枕书在院墙下稍稍驻足，仰头看向从院墙上方伸出的一截银杏树枝，露出些许怅然的神色。
他从没有上过学堂。
就像科举考试不让双儿参加一样，无论是书院还是私塾，都是不招收女子和双儿。小时候，贺枕书只能留在家里，或者跟着爹爹去书肆，趁爹爹忙完生意时缠着他教自己读书认字。
但就算他学得再好，将官学书院甚至科举考试的题目全都信手拈来，那地方也不会让他踏进去。
“阿书……”裴长临轻声唤他。
贺枕书恍然回神，摇了摇头，没有多说：“没事，书肆就在前面了，我们走吧。”
这间书肆开在私塾边上，里面售卖的书籍，也大多是与科举考试相关。
二人一前一后，掀开书肆的门帘走进去，一眼便瞧见那柜台后倚着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手里拿着本书正在背诵。察觉到有人进来，他头也不抬，悠悠道：“科举用书在最前头那排架子，客官想要什么自己找找，没找到就是没有。”
贺枕书：“……”
还有这么看店的？
书生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任何问题，还旁若无人、摇头晃脑地背起了书：“……所以辞不苟出，君举必书，欲其昭法诫，慎言行也。其……嘶，其什么来着？”
“其泉源所渐，基于出震之君；黼藻斯彰，郁乎如云之后。”贺枕书顺口答道。
“哦对，就是这个！”书生眼前一亮，抬起头来，“客官你也……”
书生读的这本书名叫《尚书正义》，是本朝科举考试必备用书。他本想问对方是不是也要参加明年的县试，一看接话的是个双儿，又改了口：“你家里也有人要考科举？”
“没有。”贺枕书摇摇头，“只是以前读过。”
“只是读过，就会背了？”书生满脸难以置信，“这本书我都背了一个月了，还没背下来呢！”
他过于震惊，甚至没顾得上诧异一个双儿竟然会识字读书这件事。
书生惊讶之余又有些怀疑，他将手中的书本再翻开一页：“凡侍于君，绅垂，足如履齐，颐溜垂拱，下一句是什么？”
贺枕书不假思索：“视下而听上，视带以及袷，听乡任左。”
书生：“宾入不中门，不履阈……”
贺枕书：“公事自闑西，私事自闑东。”
书生：“……”
他备受打击，缓缓放下书本，整个人都变得颓丧起来：“我以前不相信有人能过目不忘的……”
贺枕书的语气竟然还很平和：“那你现在相信了？”
书生看上去似乎马上就能哭出来。
“我说笑的。”贺枕书正色道，“我的记忆力是不差，不过读书靠的还是会其意，通其理，自然能慢慢记住。”
书生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客官说得有理。”他快步绕过柜台迎上前来，态度也变得热情许多，“不知客官来小店，是想买什么书？”
贺枕书问：“有没有与蒙学相关的书？《千字文》、《三字经》什么的。”
“有！”书生道，“蒙学书籍都放在后头，客官与我来吧。”
他热情地领着贺枕书往书肆深处走，他们身后，裴长临站在原地，微不可查地蹙起眉。
这个人……是不是过于热情了。
和他有这么熟吗？
那书生一改方才冷淡的态度，不仅极其细致地向贺枕书介绍书籍，还在见缝插针询问，他究竟是如何背会这么多书，有没有什么窍门。
两人在那头聊得热火朝天，裴长临眉宇拧得越来越深。
他思索片刻，抬手抵住唇，轻轻咳嗽两声。
可屋内那两人离得远，又聊得过于专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
裴长临：“……”
他面沉如水，背靠在柜台上，深深吸了口气：“咳咳咳——”
“怎么了？”贺枕书终于注意到被他丢在柜台边的夫君，他快步走过来，扶起裴长临，“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胸口疼吗？”
“没事。”
裴长临手掌按压在心口处，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话音却显得没什么力气：“就是这里头有点闷……”
“不用管我，我歇会儿就好。”
“说什么傻话呢，怎么可能不管你。”贺枕书扶着他，对身后跟上来的书生道，“王公子，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这几本书劳烦你替我包上。”
书生表情似乎有些惋惜，但他没再说什么，依言将贺枕书方才挑中的几本书籍包好。贺枕书付了钱，拿着书，扶起裴长临往外走。
贺枕书扶着裴长临走出书肆所在的小巷，在路边的石凳坐下。后者依旧捂着心口低着头，似乎不大舒服的模样。
贺枕书收起脸上担忧的表情，直起身，悠悠道：“行了，还装呢？”
裴长临：“……”
“没装。”裴长临抬头看向他，极小声道，“真不舒服。”
贺枕书微笑起来：“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
裴长临眸光略微躲闪，没有答话。
“你不喜欢我与旁人说话，不想我忽视了你，你得说出来呀。”贺枕书抱着书在他身旁坐下，偏头看他，“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贺枕书不是那种遇事喜欢憋着的性子，但他不是不能理解裴长临的想法。
这人自小体弱多病，这么多年来，一直将自己视作家里的拖累。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是有些自卑的。他觉得自己比不上那些身体健康的人，觉得自己可能活不长久，因此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敢与人亲近，也不敢轻易允诺什么。
认识贺枕书以后，他一直在竭力改变自己，但那长年累月养成的性格与行事习惯，却没办法很快改变。
贺枕书无声叹了口气，用空闲的那只手握住裴长临的，手指纠缠把玩：“说点什么嘛。到底谁才是相公啊，事事都要我来主动，要不你嫁给我得了？”
“我……”裴长临张了张口。他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手指收拢，将贺枕书的手握紧掌心。
他又抬起头来，轻声问贺枕书：“你会嫌我吗？”
他病得那样严重，治疗了这么久也没有多少好转，许多常人能做的事他都无能为力，甚至……甚至没办法像寻常夫妻一般与夫郎相处。
“傻子。”贺枕书又笑起来，他稍稍贴近，眼底倒影着裴长临的模样，“我都吻你了呀，我如果嫌你，为什么会吻你？在你眼里我是这么随便的人吗？”
“当然不是。”裴长临连忙摇头，“我从没有这么想，我不会……”
贺枕书打断他：“那就别胡思乱想。”
他坐直身体，愤愤道：“哪有你这样的夫君，方才骗我就算了，现在还怀疑我的心思。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和你过了，跟你的木头疙瘩过一辈子去吧！”
他说着，作势就要起身离开，却被裴长临拉住了。
裴长临低声道：“只想和你过。”
贺枕书唇角抿开一点笑意，又别过脸，故作冷淡道：“说什么呢，大声点，听不见。”
裴长临眼眸垂下。
他摩挲着贺枕书的手指，缓缓低下头，在他掌心落下一吻，郑重道：“我只想和你过，是真心的。”

第30章
买完了书，贺枕书与裴长临又去了镇上的驿站。
说是个驿站，其实不过是一间修在镇口的车马行。那车马行连通往来官道，在路边搭了个茶棚，为路过的商旅行人提供休息场所，或简单补充物资。也帮着住在附近的村民送些信件和物品，不过只能送到临近的乡镇，再远就去不了了。
青山镇离这里不远，贺枕书要送的又只是几张信纸，不怎么费功夫，也花不了多少钱。
时辰已经不早，驿站里人多，贺枕书便将裴长临放在茶棚里歇脚。他正要往里走，忽然听得有人在身后唤他：“贺小公子？”
贺枕书回过头去，喊他那人一身富贵的商户打扮，体型宽胖，未言先笑。
竟是胡掌柜。
“我刚从青山镇过来，正想去村中寻贺小公子，这不是赶巧了嘛。”茶棚靠里的僻静座位，胡掌柜帮贺枕书与裴长临满上茶水，含着笑意说道。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问：“胡掌柜为何要寻我？”
“这个嘛……”胡掌柜收回目光，神情似乎稍有迟疑。他没有直说，而是反问道：“先前与贺小公子提过的那件事，不知小公子考虑得如何？”
贺枕书抿了抿唇，没急着回答。
他今日来这里寄信，可不就是为了将答复送给胡掌柜么？可谁知道，信还没寄出去，却在这里遇见了本人。虽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但将想法写进书信，与当着对方的面直接说出来，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贺枕书哭笑不得，只觉自己前些天做的心理建设全都白费了。
裴长临自然知道他犹豫的原因，偷偷伸出手去，在桌下握住了对方的手。
“你们还没做出决定？”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倒是胡掌柜先有些沉不住气，“来为我供稿，不比干农活做手艺赚得多？贺小公子，你应当明白，你就是卖上几十把伞，也抵不过在我这儿卖一幅画啊。”
字画的价值从来差异极大，有些名家大作，甚至能卖到上百两一幅。就算是没什么名气的，只要有人看中，也能卖出几百文至一两贯钱的价格。因此，胡掌柜在对外收民间不知名画作时，通常是五百文至八百文一副。
而上一次来信时，胡掌柜与贺枕书明确说过，只要他愿意配合，按照他的要求如期给画，他可以为贺枕书将稿费提价到一贯钱。
这报酬，的确是裴家卖那些小玩意比不上的。
“而且我听说，你家中现在也急用钱。”胡掌柜看了眼身旁的裴长临，又对贺枕书道，“你们若真有难处，大可与我直说，我可以预支些稿费给你。”
贺枕书微微皱起眉。
裴家在这附近乡镇的名气不小，只要稍作打听，想知道他家的情形倒是不难。但……他这态度，是不是有些过于好说话了？
就算是最有才华名望的书画大家，也不敢保证自己每一幅画作都能高价售出。胡掌柜现在还没看到贺枕书的画作，便提出要预支稿费给他，就不怕他拿了钱便变卦？
贺家曾是商户，自然明白商人从不会做亏本生意。
贺枕书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再急着回应，低头抿了口茶水。
“我与你说实话吧。”胡掌柜今日当真不怎么沉得住气，见贺枕书沉默不语，便以为他是尚未做出决定，又道，“先前我从你那里买了几把油纸伞，记得吗？”
自然是不会忘的。
胡掌柜当初高价将那批油纸伞买走，那些钱贺枕书始终觉得受之有愧，在第一次想拒绝对方时，就送回去过一次。不过随后又被胡掌柜送还回来，坚持要让他收下。
那些钱现在还放在贺枕书那里，哪怕他们近来银两如此短缺，也没敢轻易动。
“你那批伞被我放在店里，卖得很好。”胡掌柜微笑起来，眼中显露出些许得意之色，“我先前就说过了，你将字画题在伞面上，卖给那些不懂欣赏庸人，是大材小用。”
“这不？我只是给它们换了地方，它们的价值便今非昔比。”
贺枕书眨了眨眼，又与裴长临对视一眼。
胡掌柜买走他的油纸伞时，他只当对方是财大气粗，为了彰显自己求才的决心才这么做。可没想到，他竟然将那批油纸伞又卖了出去。
能用上“今非昔比”这样的词，看来那批伞还真是替他赚了不少。
难怪这人如此坚持。
感情是已经尝到了甜头。
“在下行商多年，一幅画有没有价值，一眼就能看出来。”胡掌柜劝道，“贺小公子，你既然有这才华，便不应该埋没。你我合作将这生意做大，何乐而不为？”
他将话说到了这份上，贺枕书也没再与他绕圈子。
“掌柜的信得过我，我很感激，不过……”贺枕书稍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封打算送去青山镇的书信，递给胡掌柜，“我还有一些要求，希望掌柜的过目。”
胡掌柜接过书信，认真读起来。
他刚读了几行，便诧异地抬起头：“你说想要在画作上加上个人署名，以你自己的名义卖画？”
贺枕书与他对视：“是。”
“这……”胡掌柜的神情犹豫起来，“贺小公子，你知道这么一来，你的画作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出多少银两，就不好说了。”
胡掌柜做的是赝画生意，除了叫专人仿制名家画作外，他更多是从民间收集那些优秀却没什么名气的画作，改头换面，再仿造个书画大家的署名。这些画作与真迹摆在一起，真假参半着卖，价值能翻上好几倍。
但若要按着贺枕书的想法，全换成他自己的署名，除非他能就此一炮而红，否则，价值绝对比不上胡掌柜原先的卖画方式。
胡掌柜犹豫万分，心中隐隐打起了退堂鼓。书信展开后，后方还附有两幅贺枕书新绘的画作，他打开一看，眼前却是一亮。
贺枕书新绘的这两幅画作，无论是笔触还是精细度，都是先前绘在伞面上那些无法相提并论的。
甚至……甚至根本不输于如今市面上那些声名鹊起的书画大家。
胡掌柜细细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心潮澎湃。他先前只觉得这小双儿天赋不错，却没想到当初那伞面，并非他最佳的作品。
这般水准的画作，就算说是前朝的名家所作，也一定不会有人怀疑。
那样一来，价值可就无可估量了。
可他很快又想起贺枕书的要求，心中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贺小公子，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胡掌柜试探地问，“我将你的稿费再翻一倍，日后画作若是卖了出去，还给你多让三分利，如何？”
这其实是很诱惑人的条件。
稿费再翻一倍，每幅画就是两贯钱。这样一来，贺枕书每个月只要能画出五幅画，就足够给裴长临买药了。
可是……
“没得商量。”裴长临忽然开口，“胡掌柜识画懂画，应该明白每一幅画都是作画者的心血之作。我家夫郎不想看见自己的心血被落上别人的名字，若胡掌柜执意如此，我们也不必再聊下去了。”
他说完，伸手要将胡掌柜手中的画作和书信拿回来。
“等等，等等——”
胡掌柜连忙往后躲去。他护着手里的画，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少年，挣扎许久，终于咬牙道：“行，就按你们说的。”
但他很快话锋一转：“不过，报酬便不能按照先前说的来了。”
贺枕书问：“那胡掌柜的意思是……”
胡掌柜极小心地将那两幅画放到桌上，已经有了主意：“贺小公子，你知道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这些画，我可以当做你是寄售在我的字画行。”
贺枕书眉宇微蹙，没听明白。
“也就是说，我可以按着平日收画的价格，八百文一幅画给你报酬，但这笔钱却不是用来买画，而是抵押。”
胡掌柜伸出手，比了个三字：“我会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这些画放在我铺子里，三个月内若能卖出，所得的银两我让你五分。但若卖不出去，要么，你再花八百文将画买回去，要么，便交由我自己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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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枕书最终答应了胡掌柜的条件，而他本打算随信附上的那两幅山水图，也让胡掌柜一并带走了。
一幅画抵押八百文钱，贺枕书揣着胡掌柜交付的银两走出驿站，好一会儿还是心事重重。
“还在想什么？”裴长临与他并肩走着，低声问，“胡掌柜答应了你的要求，该高兴才是。”
“我知道……”贺枕书小声嘟囔，“可我们原本是想要赚钱的呀。”
他原本考虑与胡掌柜合作，是因为暂时没别的活计可做，想找路子赚点钱贴补家用。现在倒好，原本的供稿变成了寄售，得不到多少报酬不说，若最终没能卖出去，他是花钱将画再买回来呢，还是交给胡掌柜处理？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家里缺钱的窘境，似乎还是没有任何改善。
“还是这么爱瞎想。”裴长临轻笑一声，道，“你怎么不想想，万一你就此一炮而红，想买你字画的人数不胜数，让你画都画不过来。”
贺枕书被他逗笑了：“哪会有这种事？”
裴长临脚步微顿。
他偏过头来，将贺枕书鬓角散落的发丝拂到耳后，低声道：“无论有没有，你都不用担心。”
“阿书，你很优秀。”裴长临认真道，“你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才华和天赋，这一点你永远不用怀疑。”
贺枕书抿着唇，小声道：“我就是有点担心，万一还赚不到钱……”
裴家到底有多少积蓄，他其实并不太清楚，裴木匠和裴兰芝也不会在他和裴长临面前提起这件事。但以裴长临如今那用药程度，家里的积蓄能不能撑过三个月还很难说。
“还是我拖累啊……”裴长临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贺枕书连忙去拉他的手臂，“你别这样想，生病也不是你想要的，你——”
“我明白的。”
他们如今正站在镇口的官道边上，远处官道上，商旅车马缓缓驶向前方。
那个方向，是去往县城。
裴长临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贺枕书：“阿书，虽然你现在嫁给我做夫郎，但我不希望你处处都以我，或以家里为重。你就是你自己，你有想做的事，你便去做。”
“就算不成功，或是走了弯路又如何，你知道这些年我弄坏过多少木料吗？”
贺枕书眨眨眼：“有很多吗？”
裴长临默然片刻，如实道：“……两三件吧。”
贺枕书：“……”
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啊！
“总之，不许再胡思乱想了。”裴长临正色道，“分明是个好消息，被你弄得好像吃了多大的亏似的。若真是卖得不顺利，大不了三个月后我们将书画收回来，我再陪你去镇上卖。”
上回他们去青山镇时，便看见街边有许多售卖字画为生的书生，贺枕书的画不比那些人差，是不愁卖的。
寄售在胡掌柜那里，则是因为他铺子大，熟客多，更容易以高价出售。
而且，胡掌柜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要价必定不会太低。
这其实是个无论如何都不会亏的买卖。
只是贺枕书对自己太没自信，才会胡思乱想。
“回家吧，将这好消息告诉爹和阿姐他们。”裴长临道，“他们会开心的。”
贺枕书“嗯”了一声，也想通了：“要是最后真卖不出去，大不了就以八百文价格给那胡掌柜就是，比咱们去街上卖画赚得多，还省事。”
裴长临无奈地笑笑：“都听你的。”
他抬步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却察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他回过头，少年站在原地，一手拎着书本，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
裴长临福灵心至般明白了他的意思。
方才还一派正经的人，神情忽然变得腼腆起来。他缓步走到贺枕书跟前，牵起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还说我撒娇，到底是谁更爱撒娇？”
裴长临有些难为情，他飞快别开视线，用只有二人听得到的声音，温声道：“回家了。”

第31章
回家后，裴长临向全家人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就像他说的那样，裴家人听说这个消息之后都很开心，没有任何人质疑贺枕书坚持要自己署名的事，更没人担忧画会不会卖不出去。
倒显得贺枕书有些杞人忧天。
在一家人的鼓舞下，他那点担忧终于被彻底抛去了脑后。
夜色已深，贺枕书点着灯坐在窗边，手中执笔，在宣纸上细细描绘着。
裴长临在床上翻了个身，看向灯下的人。
他是想鼓励小夫郎勇敢做自己喜欢的事没错，但这个人是不是有点过于积极了。
觉都不睡的？
“阿书……”裴长临轻声唤道。
“嗯？”贺枕书头也不抬，应道，“你怎么还没睡着，是冷吗？不是给你灌了汤婆子吗？”
这些天不再下雨，夜里的寒气也不再像先前那么重。可贺枕书还是担心他夜里会冷，临睡前特意给他灌了足足三个汤婆子，分别放在身前，背心和脚下。
冷倒是不冷了，但……
裴长临怀里抱着那硬邦邦的汤婆子，满心都是憋闷。
这玩意，哪有抱着夫郎舒服。
他彻底睡不下去了，翻身坐起来，从床边取了件外衣披上，走到桌边。
“你起来做什么？”灯火微动，贺枕书见他过来，连忙放下笔，“这大半夜的，万一受凉了可怎么办，快回去躺着——”
裴长临低声道：“你该休息了。”
“我不困嘛。”贺枕书道，“你先去睡，我把最后这点画完。”
一次性抵押了两幅画给胡掌柜，但贺枕书没有就此放松下来。左右胡掌柜今天已经放出了话，只要贺枕书能保证水准相近，无论他画出多少，字画行都照单全收。
既然如此，他多画一些，能卖出的机会便更大一些。
所以晚上吃过饭后，贺枕书便回了屋，一直在鼓捣他的新画。
要送去售卖的画，和先前那些只做装饰的伞面完全不同。这些画要求的规格更大，内容层次更丰富，画面也更精细，需要费很多心思。
那伞面贺枕书一天能画三幅，但抵押给胡掌柜那两幅画，每一幅贺枕书都绘了好几天，期间还糟蹋了不少宣纸。
因此，他这副新画虽然已经鼓捣了一整晚，但目前的完成度并不太高。
怎么可能画得完。
裴长临也不说话，默默在他身旁坐下了。
无声地抗议。
贺枕书：“……”
屋里这长凳原本就不宽，挤下两人之后更加显得逼仄。贺枕书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险些从长凳另一端掉下去，裴长临连忙搂住他。
小夫郎今晚梳洗后只穿了件薄薄的单衣，裴长临手臂这么一搂，便搂住了对方纤细的腰肢。
微凉的手掌一下触碰到了那单薄衣物下的温热肌理，裴长临本能想松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他眼眸垂下，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悄然将手臂合拢，把自家小夫郎整个圈进了怀里。
“你……”贺枕书抬头看他。
裴长临每次与他亲近，神情总会有些不自在。这会儿也是这样，虽然将他搂着，视线却到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
可他依旧搂得很紧，甚至还会在贺枕书下意识挣动时，更加用力将他扣住。
贺枕书动弹不得，但并不觉得难受。
他又低下头来，脑袋靠在裴长临的胸膛，小声问：“你做什么呀？”
“你白天说……想要我主动一些。”裴长临嗓音低沉，语调却很温柔，“听夫君的话，睡觉了，好不好？”
贺枕书受不了裴长临这样在他耳边说话，顿时心软得不成样子，几乎没怎么挣扎便败下阵来。
“真拿你没办法。”
贺枕书吹灭了桌上的油灯，但并未从裴长临怀里抽身出来。他就这样任由对方抱着自己，缓缓往床边走。
再被放到床上。
黑暗模糊了一切，对方的眼神却依旧明亮。
贺枕书迎着那目光看过去，微笑着，轻声问：“我都躺下了，还不松手呀？”
裴长临问他：“能再主动一些吗？”
“什——”
他一张口，便被人吻住了。
这个吻与过往的感觉都不一样，他被裴长临借着身高优势压着，纤细的手腕被对方只用一只手便紧紧扣住。小病秧子自然谈不上有什么吻技，他只是衔住那柔软的唇瓣，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一般，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试探。
但他毕竟年轻，试探的动作很快变得莽撞而急躁。
贺枕书从未与人如此亲近，他浑身僵硬，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
不知过去多久，裴长临终于放开他。空气重新灌入肺里，贺枕书呼吸急促，头晕眼花地抬眼看过去。对方情形比他还要糟糕，那张脸上彻底不见了血色，眉宇紧蹙，额前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贺枕书用衣袖帮他擦了擦，又缓缓下移，搭在对方胸膛。
“是不是很疼？”
贺枕书忽然有些后悔白天和裴长临说那样的话。
他们都年轻气盛，裴长临再是难为情，又怎么会不想与他亲近。
可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
那颗生来便弱于常人的心脏，每一下剧烈的跳动，都牵扯着疼痛。
“不疼。”裴长临嗓音低哑。
他双手似乎有些脱力，但他仍竭力把贺枕书抱在怀里，牵过被子将两人裹起来。
“阿书，我会好的。”
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融着慢慢平复，裴长临抵着贺枕书的额头，轻声开口：“你相信我，我会好的。”
.
从翌日起，贺枕书正式开始教安安读书识字。
他先前猜得不错，安安的确是个聪明孩子，也很有悟性。初学识字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枯燥乏味的，有时一整天下来可能就学两三个字。但安安从不心浮气躁，每日都按时来裴家，规规矩矩在桌边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一笔一划将贺枕书教他的字临摹书写下来。
贺枕书都觉得难以置信，姓周的那般混不吝的性子，竟然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来。
他教书时，裴长临也没闲着，在院子里鼓捣他的木头疙瘩。
裴家在村中做木匠活为生，前院总是时不时有人登门。担心被旁人看见，贺枕书不方便在前院教安安读书，只能搬回后院的屋中。可屋中就窗户边那张桌子适合读书写字，让给了安安之后，他自己便没了作画写字的地方。
新的书桌便成了急需品。
好在随着近来天气渐渐转好，裴长临的身体也恢复了不少，终于可以慢慢做点木工活。
他仍不想让他爹干涉太多，只是将先前绘好的图纸交给对方，让对方帮他备了料子。切割好的木料全堆在院子一角，裴长临只需将其组装好，在打磨光滑便成。
“你累不累呀？”
临近黄昏，日头没有正午那么烈。贺枕书走出房门，便看见对方坐在院子里，正在打磨书桌表面。
这张书桌裴长临做了有四五天，已经几乎成型。深红色的桌面被打磨得光滑平整，能看见木头特有的纹路。
见贺枕书出来，裴长临朝他朝他招手：“过来。”
贺枕书依言走过去，裴长临将桌面上的东西指给他看。
在那桌面的一角，被裴长临刻上了一只小猫。那小猫与他先前送给贺枕书的笔筒上的那只小猫模样极为相似，不过这次是趴在了一本书面前，做出一副专心阅读的模样。
裴长临问：“喜欢吗？”
“你是打算在每一样家具上，都要刻上一只吗？”贺枕书失笑，“之前还不承认呢，你这刻的明明就是我，我在你眼里到底哪里像猫了？”
还是只长毛猫，胖嘟嘟的，一点都不像他。
裴长临并不回答，又问了一遍：“不喜欢吗？”
他自然不可能不喜欢的。
“喜欢喜欢，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你就想听我说这个，是不是？”贺枕书轻笑一声，说完便想转身回屋，却又被人拉住了。
裴长临眸光明亮，无声地注视着贺枕书。
带着一丝渴望。
自从贺枕书与他说过，希望他能更主动些之后，裴长临的确变了许多。但这份改变似乎有些过了头，裴长临现在不仅主动，还比以前更加变本加厉的黏人，甚至……到了不知道分场合的地步。
“安安还在里面呢。”贺枕书低声道，“放手。”
裴长临默不作声，又抓着贺枕书的手往身边带了带。
安安在窗户边写字，而他们这会儿正在门外，大开的房门与窗户正巧挡住了视角，屋内的人是看不见的。
裴长临今日在外头干了小半天活，又晒了太阳，手心终于暖起来。干燥温暖的手掌贴在贺枕书手腕内侧，伴着夏日的暑意，弄得贺枕书有点头晕。
他心虚地往屋内瞥了一眼，弯下腰，飞快在裴长临唇角吻了一下。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这一吻却平白让贺枕书心里生出一丝背德的意味。他耳根滚烫，又在裴长临嘴上咬了一口：“你越来越学坏了。”
裴长临吃痛瑟缩，抓住贺枕书的手却并未松开：“可你喜欢这样。”
“我才没——”
贺枕书话还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人声：“咳咳咳——”
二人连忙分开，贺枕书直起身，瞧见裴兰芝站在内外院子相连的廊下。她没有往院子里看，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才飞快道了句：“阿青来接孩子。”
她说完，青年从院外探进头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贺枕书：“……”
院子里那两人顿时都被闹了个大红脸，贺枕书不敢再看身旁的人，快步走上前：“没有，我们又没做什么，有什么可打扰的！”
他这话几乎是越描越黑，站在院前的两人注视着他，沉默不语。
“……”贺枕书闭了闭眼，放弃解释，“安安，出来吧，跟你爹回家了。”
小崽子坐在窗户边，握着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是今天的时辰还没到呀。”
因为回家后便不能习字，以往爹爹都是做好了饭再来接他，这样他就能多在先生这里待一会儿。
今天早了至少有两刻钟呢！
“因为我今天买了好吃的回家，不用自己做饭。”阿青微笑起来，语气万分体贴，“当然，你如果不想吃，我就先回家了，一会儿吃完饭再来接你。”
安安：“我要吃！我要吃！”
这个年纪的小崽子最是嘴馋，一听有好吃的，哪还顾得上学习。但他仍然规规矩矩将桌面上的笔墨书本归置好，整齐堆放在角落，才爬下凳子，哒哒往外跑。
贺枕书收回目光，问阿青：“你今天去青山镇了？”
“是啊。”阿青点点头，接住扑向他怀里的小崽子，“镇上有个庄子托我做了一批荷包，我昨天刚做完，今天给他们送去。”
住得起庄子的都是富贵人家，出手也阔绰。这种活不常有，但每次接到都是一笔不错的收入，因而他特意买了些吃食回来庆祝。
反正就算他不花，也会被他那没出息的夫君拿走，出去挥霍。
倒不如买点好东西给孩子吃。
阿青没把后头的话说出来，又想起件事，转了话头：“对了，我今天听庄子上的人说，他们老爷年底要给小姐办喜事，打算找人将庄子翻修。”
贺枕书：“翻修？”
“嗯，听说翻修工程不小，有好几处院子都想重新设计布局，正在到处找木匠呢。”阿青道，“我想着回来与你们说一声，裴木匠若是有空闲，可以去打听打听。”
“长临不是也会木匠手艺么，也可以去试试的呀。”

第32章
晚些时候，裴木匠干活归家，裴兰芝将事情告诉了他。
翻修旧宅的活裴木匠以前也干过，这活不比新修一间屋子来得轻松，不是干这行多年的老木匠，不敢轻易碰。累是累了点，但既然是镇上富贵人家的庄子，给的报酬定然不会差。
若能把这桩活拿下来，接下来一整年的开销都不消再担心。
裴兰芝在心里这般思索着，却没想到，裴木匠听完直接摆了摆手：“不去。”
家里众人皆是一惊。
“我最烦与那些大户人家打交道。”裴木匠道，“有钱人都讲究得很，说不准还要请一堆工匠过来对比一番，回头辛辛苦苦给他把规划做了，却一分钱拿不到，麻烦。”
众人面面相觑。
“爹，这十里八村的，哪里还能找到比您更好的工匠？”裴兰芝劝道，“要不您先去瞧一眼，万一这户人家好说话，能做呢？”
裴木匠：“要去你去。”
裴兰芝：“那也得我会啊！”
裴木匠把筷子一放：“那让老二去。”
裴长临正在给自家小夫郎夹菜，猛然被点到名，动作顿住。
贺枕书没想到裴木匠会将事情抛过来，有些迟疑：“可夫君的身体……”
翻修宅院可是个大工程，以裴长临现在那身体，做两件家具贺枕书都怕累着他，能担得起这么重的活吗？
“我去看看吧。”裴长临倒没怎么犹豫，语调平静，“正好这几日也该去青山镇寻白大夫复诊，能顺道打听消息。”
先前白蔹离开下河村时，只给裴长临开了半个多月的汤药，嘱咐他汤药喝完再去一趟青山镇，以身体恢复情况判断是否需要调整药方。
差不多就是这几日了。
左右都要跑这一趟，让他去打听消息是最好的选择。
贺枕书明白裴长临的考量，没再说什么。不过，大户人家的活素来抢手，裴长临既然有意去打听一番，便不能再耽搁。吃过了饭，贺枕书带着裴长临早早回屋休息，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前往青山镇。
月上枝头，裴兰芝走出厨房，瞧见裴木匠坐在院子里抽烟丝。
“您就少抽两口吧！”她一把夺去老头子手里的烟杆，直接盖住烟斗，将那点火星熄灭。
裴木匠不悦地蹙起眉头，触及对方同样不悦的神情，最终只是小声嘟囔：“长临都回去了，闻不着。”
“这玩意您本身也不能多吸。”裴兰芝把熄灭的烟斗还他，语重心长。
裴木匠：“越管越多，连你爹都管上了。”
裴兰芝眉梢一扬，后者又闭了嘴。
“您刚才是故意的吧。”她又道。
裴木匠叼着熄灭的烟杆过嘴瘾，含糊地问：“故意什么？”
“不肯去镇上的庄子接活。”裴兰芝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您这么不爱和大户人家打交道？”
做木匠的，哪有不肯与大人物打交道的道理。莫说是镇上的大户，就算是官府的活，以前裴木匠也不是没接过。
“这不是年纪大了嘛。”裴木匠只是笑笑，“年纪大啦，懒得折腾，也懒得与那些小年轻争抢。”
裴兰芝：“您就是想把机会让给长临。”
裴木匠往内院的方向看了眼，将那院中已经灭了灯，才回过头来，“嗐”了声：“长临以后想干这行，就得自己做出点名堂来，总在村里帮人修点小玩意可不够。”
帮大户人家翻修旧宅，这活要是做得好，名头就能打出去。这样一来，以后来找他做活的人就多了，不愁生计。
“就是长临那身体……”裴兰芝还是有些担心。
“没事，先让他去镇上瞧瞧吧。”裴木匠也叹道，“富贵人家的庄子，若真能把活接下来，多少能给他配几个帮手，用不着他亲自动手干活。再不济，不是还有我呢。”
裴兰芝：“但长临以前从没做过这些，想把活接回来也不容易。”
大户人家修宅子，不仅看工匠手艺，还在乎名气资历。
裴长临还年轻，又没什么名气，这可不是简单上门说两句话，就能叫人把活给他的。
最好的选择，其实是裴木匠去庄上将活接来，再领着裴长临一道做。
以往师父带学徒，都是这样的方式。
“哪需要这么麻烦。”听了裴兰芝的话，裴木匠嗤笑一声，“手艺人靠本事吃饭，只有那些手艺不到家的，才会担心这些。”
“至于长临么……”
他低头敲了敲烟斗，含着笑悠悠道：“你也不看看，他是谁的儿子。”
.
翌日一早，贺枕书陪着裴长临前往青山镇。
牛车将他们送到城镇外，二人刚下牛车，便瞧见许多人围在路边的告示牌旁，大声议论着什么。
“我前些天就听说望海庄要招工匠翻修庄子，今儿个告示终于贴出来了。”
“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手就是阔绰，不仅包吃包住，每月还有十两银子拿！”
“你们说的那些只是普通工匠。”最初说话那人挤在最前头，往告示上一指，“这不是写着吗，还要招会规划设计的主持建造，只要建造规划被挑中，就给一百两！”
“我看看，我看看，真这么写了？”
“那不得去试试，万一歪打正着呢？”
“你们就别想了。”那人继续道，“听说他们主人家要求严苛得很，没那么好糊弄，还是趁早打消了这主意吧。”
那望海庄，应当就是阿青口中所说要招工的庄子了。
贺枕书和裴长临对青山镇附近都不熟，听见这么多人议论，连忙上前去看那告示。
“还真是像爹说的那样。”贺枕书飞快读完了告示，叹了口气，“若想去主持建造，就得先将规划图纸做出来，让主人家过目，择优挑选。”
报酬如此丰厚，竞争有多大已经可以想见了。
“对外招工大多都是这样。”
裴长临识些字，但因为平日接触书本不多，阅读起来比贺枕书慢很多。
他慢悠悠读完了告示，思索道：“望海庄，应当就是我们来时在半山见过的那座庄子，一会儿过去看看吧。”
贺枕书点点头。
先前高谈论阔那人听见裴长临这话，诧异地转过头来：“你也是木匠？”
这人瞧着比二人年长一些，但模样仍很年轻，约莫二十多岁的模样。
裴长临平静应道：“是。”
对方上下打量他好几眼，露出一丝怀疑：“你这身板，拿得动斧头吗？”
这人瞧着便是个粗人打扮，说话没什么顾忌，也好听不到哪儿去。不等裴长临回答，他身旁的贺枕书先不满了。他把裴长临护在身后，恼道：“拿不动又怎么了，谁规定拿不动斧头就不能当木匠了？”
“好凶的小双儿。”对方倒是不恼，反倒在瞧见贺枕书时眸光微微一亮，“别激动，我没有看不起你夫君的意思。只不过嘛，我给望海庄的规划图纸前些天就已经绘好了，你们还是别费这力气了。”
贺枕书问：“所以，你也是木匠？”
男人得意道：“在下正是鲁班第三十八代孙，鲁大力是也。”
贺枕书歪了歪脑袋：“可是鲁班姓公输诶。”
他又回头看向裴长临：“祖师爷死了有那么多年吗，都到第三十八代孙了？”
鲁大力：“……”
男人面色顿时涨得通红，大声道：“总之，我劝你们别白费功夫，但你们若真想比试一番，在下也奉陪到底！”
说完这话，他大步出了人群，只给两人留下个宽阔结识的背影。
“……”贺枕书默然无语，“谁说要和他比试了？”
裴长临含笑不答，牵着贺枕书走出人群。
二人缓慢往镇里走，裴长临道：“那个人要是真做了规划图纸，说是比试一番也没错。”
“这倒是。”贺枕书想了想，又问，“你真想接这活吗？”
裴长临：“你不希望我去？”
“当然不是！”贺枕书停顿片刻，才道，“我就是怕你累着。”
这活竞争这么激烈，想从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裴长临肯定要费很多心思。若最终能把活接到手还好些，就怕到时耗神耗力，却没能得偿所愿。
裴长临身体刚好一些，并不适合干这种活。
“但我想去试试。”裴长临道。
他牵着贺枕书的手，垂眸看向对方，眸光微亮：“你会支持我吗？”
贺枕书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裴长临的确改变了很多。他以前从不会这么直白的表达出自己想做什么事，事实上，他以前根本不会对任何事物或任何人表现出兴趣。
但他现在不一样了。
他会表达自己的喜恶，会有期许和心愿，也会努力争取。
贺枕书笑起来：“想试就去试，我肯定支持你呀。”
“不止心里支持，你要真去了望海庄，我还得跟着你一块去。”贺枕书又道，“刚才那个人那么壮，看起来一个能打三个你。木匠是不是都像他这样长得又高又壮呀，万一你们起了矛盾，他们欺负你可怎么办。我得去护着你才行。”
贺枕书说得义正辞严，裴长临垂眸看着面前个子小小，两个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全抓住的小夫郎，沉默片刻。
贺枕书：“干嘛用这眼神看我，你怀疑我？”
“没有。”
裴长临别开视线，顺手在小夫郎的脑袋上摸了一把，牵起人继续往前走：“走吧，先去万仁堂。”
贺枕书被他气到跺脚：“不许摸我的头，书上说十八岁还能再长的，摸了头就长不高了！”
裴长临轻笑：“好，下次不摸了。”
贺枕书：“你还想有下次？？？”
……
二人拌着嘴进了镇子，很快来到白蔹的万仁堂外。
这是裴长临第二次来万仁堂，还没进门，就被里头的景象惊了一下。
两个月前还几乎无人问津的医馆，如今人满为患，大堂内挤满了看病拿药的患者，白蔹坐在里间的诊桌后方，排队等他把脉的人几乎要排到门外去。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叹气：“还是来得太晚了。”
这么多人，不知道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担心这金贵的小病秧子被人群挤着，贺枕书扶起裴长临慢慢往里走。刚进门，便看见迎面走来一名年轻女子。
女子穿了一身料子精致的淡粉衣裙，头戴步摇，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
但她并无任何大小姐的架子，扶着一名衣衫破旧的老伯走出医馆，还温声提醒：“开的药要早晚用水煎服，五日后记得来复诊。”
贺枕书朝那人多看了两眼，心中有了计较。
女子送走老伯，转身正要往医馆内走，贺枕书朝她搭话：“你就是卢小姐？”
“你们认识我？”女子神情惊讶，她又仔细瞧了瞧二人的打扮，问道，“是裴公子和贺公子吗？”
眼前这人，正是那先天患有哮症，而后被白蔹救回一命的卢家小姐，卢莺莺。
贺枕书前世没有见过卢莺莺，但对方这打扮，一看就是个尚未出阁的千金大小姐。寻常的大小姐可不会来这小小的医馆帮忙，除非这医馆是自家开的，且医馆的坐诊大夫与自己关系匪浅。
不过，卢莺莺反过来能认出他们，倒是让他有些惊讶。
贺枕书道：“白大夫向卢小姐提过我们？”
“两位是莺莺的救命恩人，莺莺自然知晓。”卢莺莺语气比先前激动许多，她又道，“这里说话不便，两位随我来吧。”
她领着贺枕书与裴长临穿过大堂，去了后院。几个伙计正蹲在院子里熬药，卢莺莺与他们打过招呼，寻了个没人的隔间。
“这几日医馆人都很多，裴公子可以先在这里歇歇脚，我去叫白大夫进来给裴公子诊脉。”卢莺莺显然很了解裴长临的病情，她这么说着，轻车熟路将隔间的竹帘放下，以免穿堂风从院子吹进来。
“卢小姐不必麻烦。”贺枕书忙道，“来医馆的都是病人，不能耽误了他们看诊，我出去替我夫君排队就是。”
卢莺莺点点头：“也好。”
虽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但卢莺莺说话举止并无任何距离感。她模样清秀，身形纤细瘦弱，脸上瞧不出什么病气，一点也看不出前两个月还险些丧命的模样。
卢莺莺唤伙计端来热茶，亲手倒了两杯：“我爹前几日才让我出门，我正想着去下河村亲自感谢贺公子的救命之恩，不过这些天医馆忙碌，便耽搁了几日。还望贺公子不要见怪。”
“卢小姐哪里的话。”贺枕书道，“卢小姐能痊愈，全是白大夫尽心救治的功劳。”
卢莺莺眨了眨眼，下意识转过头，视线越过竹帘，往大堂的方向看去。
层层竹帘纱帐遮掩住那端坐在诊桌后方的身影，但卢莺莺依旧浅浅笑起来，眼底带上一丝女儿家特有的羞赧。
“我与白大夫，定在十二月初成亲。”她收回目光，主动道，“如果二位不嫌弃，到时请一定要来做个见证。”
贺枕书眸光一亮：“恭喜！”
白蔹没有在贺枕书面前提过他与卢莺莺的关系，不过从那人提起卢莺莺的神情语气，以及前世卢莺莺去世后的表现，贺枕书早看出这两人应当是有点什么。
没想到这两人的进展竟然这么快。
裴长临却是略微皱起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所以，城外贴出告示招工的望海庄，就是你家？”
贺枕书呆了下，这才反应过来。
那望海庄贴出的告示上的确写了，因为家中十二月要办婚事，所以翻修工期要在十一月末之前完成。
……不会这么巧吧？

第33章
“原来你们也看见那告示了。”
提起这事，卢莺莺似乎有些难为情，她摸了摸垂在身前的发丝，低声道：“是我爹偏要兴师动众，说是有什么高人告诉他，家里原先的布置风水不好，才……才导致我重病缠身。只有尽快办婚事冲喜，再将家中的布置改头换面，才能兴旺门族。”
贺枕书：“……”
他以前也听说过，越是有钱的大户人家，便越相信这套风水玄学。贺枕书过去是从来不相信这些的，不过……
他偏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裴长临。
他当初不就是为了冲喜，才嫁给这小病秧子的么，从最终结果来看，好像是有些作用的。
不全是江湖骗子的一面之词。
卢莺莺道：“我爹总是这样，容易偏信旁人，让二位见笑了。”
“莺莺，你这话就不对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白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你爹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了，要不是那道长劝说，你爹可能还不乐意让我们成亲呢。”
卢莺莺一惊，问：“你怎么来了，外面的病人……”
“刚才就看见你们进来啦。”白蔹道，“我让玉竹替我一会儿，他近来都在跟着我学诊脉开药，几个伤寒病人他应付得来。”
第三次与白蔹见面，他周身的气质与先前又有不同。
尤其比起头一次见面时此人颓丧狼狈的模样，如今的他，仿佛从内而外都焕然一新，一派容光焕发的模样。
不愧是要成亲的男人。
贺枕书暗自腹诽。
白蔹自然知道这两人是为复诊而来，他没耽搁，直接在裴长临对面坐下，取过腕枕放在二人中间的小案上。
“气色倒是恢复得挺好，近来心情应当还不错？”白蔹这么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站在榻边的贺枕书。
这话明摆着就是打趣，裴长临没有答话，伸出手放在腕枕上：“劳烦白大夫。”
白蔹没多说，专心替他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你身体恢复得比预期要好，照常用先前那个方子就好。不过身体的亏空短期补不回来，所以补药还得继续吃。”
裴长临问：“还需要吃多久？”
“这就心急了？”白蔹却是反问。
裴长临垂眸不答。
“不过我也能理解。”白蔹叹息一声，“你毕竟还年轻，这病确实挺耽误事，对吧？”
裴长临愣了下，下意识瞥了眼身边的人。后者抿了抿唇，悄然将手搭在裴长临肩上。
“……”白蔹皱起眉，教训道，“我是说耽误干活，你们乱想什么呢！”
裴长临：“……”
贺枕书：“……”
两人纷纷心虚别开视线，只有卢莺莺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茫然地眨了眨眼。
白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想知道这药要吃多久，就得先告诉我，你想治到什么程度。”
贺枕书插话：“治病当然是要治好，怎么还有治到什么程度一说？”
“以往的病患自然是没有的，但他不一样。”白蔹看向裴长临，道，“你这病是先天心脉有缺，经脉堵塞，导致血脉不通，供血不足。”
“据我所知，你这毛病从古至今，还没几个人成功治愈。而成功治愈的那几个，都是不足六岁时，便自己吃药吃好了。”
裴长临眸光暗下。
心肺上的毛病从来是年纪越小越好治。有些病患出生时心肺带了毛病，但经过大夫医治，喝药针灸，慢慢疏通了经脉，最终变得与常人无异。也有些人，经脉始终无法疏通，药石无医，只能随着年纪增长，越来越严重。
裴长临显然是后者。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白蔹道，“我现在给你这方子对你效用极好，你慢慢吃着，就算不能恢复到与常人相同的地步，至少不会像先前那样时不时就大病一场。”
裴长临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不能恢复到与常人相同？”
白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片刻后，贺枕书低声道：“不能恢复……就不能恢复吧，能比以前好就成，没关系的。”
小夫郎话音很轻，裴长临听得出他这话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抬手在对方手背上拍了拍。
他语调依旧很平和，又问：“可白大夫刚才问我，想治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这病注定永远无法治愈，白蔹压根不需要多问他这一句。
裴长临问：“我想要根治，又该如何？”
“你这小子很聪明啊。”白蔹露出一丝欣赏的眼神，悠悠道，“你若只想治到保住性命的程度，我这药你吃个四五年，只要平时不受凉不劳累，多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但你若想完全治愈……”
他顿了顿，道：“只能另请高明。”
裴长临又问：“白大夫指的高明是……”
“不知你们是否听说，近来江陵府城来了一位名医，据说曾任职于太医院，治愈过无数顽疾。”白蔹道，“就连那十余年前盛行于中原地区，能令人上瘾的禁药，也是他研制出了药方，方才得以根治戒断。”
裴长临与贺枕书对视一眼。
本朝分十二州府，他们如今所属的就是江陵府。那江陵府城地理位置优越，往来商贸繁华，是整个中原南部最富庶的府城之一。
贺枕书上次去府城，还是一年以前，为了找知府大人给他爹洗清冤屈。
不过那时候，他连府城的大门都没进得去，便被人给抓了回来。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踏足过府城，现在嫁来了这僻壤的山村，更无从打听府城的消息。
裴长临这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小病秧子更不消说。
白蔹继续道：“那名医医术极高，听闻前不久，他刚治愈了一位的气血瘀滞，脑内肿疡的病患。也是因为此事，他近来在府城中名声大振。”
“脑内肿疡？”
卢莺莺因为自小病弱，读过不少医书。听见这熟悉的病症名，她没忍住插了话：“可我记得书上说过，肿疡几乎是治不好的呀。”
“那是因为，此前的确没人治好过这个病。”白蔹与卢莺莺说话时，语调温柔得仿佛变了一个人。
贺枕书不适应他这说话的语气，连忙又问：“那他是如何治好的？”
白蔹道：“他将那肿疡切除了。”
“切除？”
“对，切除。”白蔹抬手在半空虚虚比划一下，“在脑袋上划开个口子，直接将病灶切除，那名医似乎叫这法子……手术。”
贺枕书不说话了。
他意识到白蔹想说什么。
“裴小公子的病只靠汤药扎针恐怕收效甚微，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去寻那名医瞧瞧。若他这手术的法子能施展在裴小公子身上，将心口剖开，疏通堵塞的经脉，让气血运转恢复正常，应当就能完全治愈。”白蔹道。
“可……”卢莺莺声音微颤，似乎被吓得不轻，“可是将心口剖开，人不就死了吗？”
“我也只是猜测罢了，试与不试，你们可以自行决定。”白蔹收起腕枕，站起身来，“不过，那名医开颅治疗尚能把人救活，剖开心口，说不准也有法子让你活下来。”
“当然，想请动那名医为你们诊治可不容易。听闻，已经有达官贵人一掷千金想求他出手，可人家压根不理。”
“你们想见到他，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
片刻后，贺枕书与裴长临离开了医馆。
小夫郎自从听白蔹说完那神乎其□□医后，便一直魂不守舍，裴长临喊了他好几声，他才缓过神来：“……怎么？”
“应该是我问你怎么。”
两人去医馆看病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会儿早市结束午市刚开，街上行人比早晨少了许多。
裴长临牵着自家小夫郎走在街市上，含笑道：“到底是你要治病，还是我要治病，我都没这么担心。”
贺枕书抿了抿唇。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那大夫的医术再高明，治好了再多的人，也不敢保证他一点失误都不会有。那毕竟是往身上动刀子，万一出了点什么事……
贺枕书都不敢细想下去。
可让他直接出言反对，他又做不到。
裴长临已经和以前不同了，贺枕书能感觉到，他心里是希望自己能够被治好的。他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不想再拖累家人，不想被旁人说是个累赘。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给他指了明路，贺枕书又怎么可能开口让他放弃。
“白大夫今天说的那些，只是他的猜测。”见贺枕书不说话，裴长临又道，“何况白大夫自己都说，那名医不轻易为人诊治，他不一定会愿意帮我们。”
“但我们还是应该去试一试，对吧？”贺枕书低声道。
“我说过会支持你的。你想试，我们就去试。”贺枕书抬头看向裴长临，微笑起来，“万一那大夫有更好的法子可以治你的病呢，他连那么难治的绝症都能治好，把你治好根本就不难。”
小夫郎惯常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
就像现在，明明心里就在担忧，却还要在裴长临面前强打精神。
裴长临无声换了口气，轻轻拉了把身边的人，将人拉进怀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借着身高优势将身形娇小的少年完全圈进怀里，手掌缓缓抚过对方背心。
他们此时正站在集市最热闹的一段路上，边上就是连接两条主街的石桥，两侧都是来往的行人。
裴长临抱了很久，久到贺枕书甚至感觉到不少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
贺枕书把脑袋埋在裴长临身前，小声道：“大街上搂搂抱抱，于礼不合，有人看着呢……”
“可你是我夫郎。”裴长临在耳边问，“我不能抱吗？”
“……能。”
“听不见。”
“能。”
裴长临心满意足，把自家小夫郎搂得更紧。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
得知那经年的病情难以治愈，他们是同样的难过，而面对风险极大的治疗方法，又是同样的恐惧和担忧。
前途未卜，他们唯有相依相携，共同面对。
裴长临许久没有把人放开，贺枕书却忽然想起件事，“哎呀”一声。他从裴长临怀中挣脱出来，急道：“我们忘记问卢小姐她家里招工的事了！”
方才他们刚刚得知望海庄的主人是卢家，白蔹就出现打了岔。而后那人给裴长临看诊时，又说了这么重要的事，贺枕书满脑子只剩下裴长临的病情，将那望海庄招工的事完全忘到了脑后。
“我们快回万仁堂去吧，卢小姐应该还没走。”
贺枕书说着，拉起裴长临就想往回走，后者却没动。贺枕书回头与他对视，从对方平静的神情瞧出了什么。
“你……”贺枕书迟疑地问，“你该不会……刚刚是故意没提这件事吧？”
按着贺枕书的想法，望海庄对外招工竞争如此激烈，如果能有卢小姐的引荐，不说直接将活给他们，至少能省去不少麻烦，裴长临也不会那么劳累。
但……
裴长临轻声笑笑：“要是我真的技不如人，还靠着向主人家说情赢了别人，爹恐怕就不会再让我进家门了。”
贺枕书：“可……”
“再说了，对你夫君这么没信心？”
贺枕书话音猝然一顿。
裴长临说这话时，眼底带着一丝仿若玩笑的意味。但贺枕书看得出来，在那说笑背后，是他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他本身就有那样的实力，何必做多余的事，让那原本公平的竞争变了味道。
少年轻狂，总是想找机会证明自己的。
这就是他的机会。

第34章
望海庄不在青山镇内，而是修在了城外的半山腰上。贺枕书与裴长临在城中吃了点东西，稍作打听，当即了出城。
因为正在对外招工，二人一路行来，有不少人都在往那望海庄去。
他们走得慢，到达庄子时，庄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许多人。
望海庄大门没开，只在侧边开了个偏门。贺枕书见不少人都从那偏门进出，便拉着裴长临也走了过去。
偏门内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中央摆了张木桌，后头坐了两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在给前来应招的工匠登记。二人进去时前面的人正好登记离开，管事的抬起头来，看见他们时却愣了一下。
“你们……”那管事的顿了顿，“你们是来替家人来应招的？”
“是我要应招。”裴长临回答道。
裴长临近来气色已经比先前好了很多，瞧着没那么病恹恹的。不过前段时间大病一场掉的肉还没完全养回来，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看上去颇有几分弱不禁风的味道。
工匠是力气活，来应招的大多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管事的还没见过这么瘦弱的工匠，但他毕竟在大户人家做事，略微思酌便明白过来：“阁下懂建筑规划？”
裴长临点点头：“是。”
管事的耐心地问：“可有师父引荐？”
裴长临：“没有。”
管事的：“那……可带了以往绘过的建筑图纸？”
裴长临沉默下来。
他和贺枕书都是头一次来这种大户人家应招工匠，不知道有这一层要求，那告示上也并未写明。不过就算写了……裴长临以前从没机会参与任何建筑规划，手头哪有什么图纸。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你来做什么的？”
管事的还没说话，他身边那人先沉不住气了：“没事就赶紧走，别来添乱。”
“常忠。”
管事的低唤一声，及时制止了那人。
他坐在原地，抬头看向裴长临，态度依旧平和，不卑不亢：“阁下年纪轻轻，应当是有师父教导，不妨你先回去找师父要个名帖，或是寻一份参与绘制过的建筑图纸……”
“可你们在告示上说，最终要不要人，要比较工匠为庄子绘的规划图纸而定。”贺枕书插话道，“既然这活是各凭本事，你看先前的图纸有什么用？”
“你能保证对方的水平没有下降吗？你能保证对方带来的图纸是真实的吗？万一他路上找别人偷了一份呢？”
“这——”
管事的被他这一连串问得哑口无言，他边上那个被唤做常忠的家仆倒是笑了：“各凭本事，好大的口气。”
“葛叔，要不就让他们进来，我倒想看看，他们能做出什么来。”
“……好吧。”管事的犹豫片刻，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
裴长临如实答了。
常忠面前摆了张名录，是为记录工匠姓名籍贯，已经写了大半。他正想提笔写下，却听那管事又问：“你是下河村裴木匠家的？”
裴长临眉头微蹙：“你认识我爹？”
“裴木匠可是这附近最好的工匠，谁能不知？”管事的道，“前些天老爷还说，若最后找不到合适的人，便去下河村请裴木匠出山，这不是巧了吗！”
常忠：“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
裴长临和贺枕书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裴木匠在村中名气不小，却不知道在外头竟然也有名望。而且听起来，这名望似乎不小啊……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诧异。
有了裴木匠的名头，管事的当即不再犹豫。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木牌，递给裴长临：“拿好这个，去边上的屋子等一会儿，有人会带你们进庄子。”
望海庄要做的是翻修工程，想要做出规划，便必须实地探查一番。
裴长临道了声“多谢”，牵起贺枕书往管事所指的那间小屋走。那屋子里已经等了不少建筑工匠，见又有人进来，纷纷朝他们看过来。
望海庄财大气粗，这间给工匠临时等候的小屋里也特意备了桌椅茶水。
裴长临没理会那些诧异的目光，牵着贺枕书到一旁坐下。
“你爹果然是故意的吧。”贺枕书道。
他昨日就有些怀疑，家中现在这么缺钱，裴木匠没道理连看都不愿意来看一眼。现在看来，那人就是故意想要裴长临来跑这一趟。
裴长临不答，若有所思地敛下眼。
他们不想太过引人注目，特意在进屋时挑了个靠墙的位置，挤在同一根长凳上。可虽然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时不时朝他们投来视线。
“有什么好看的呀？”贺枕书不喜欢这样被打量的感觉，不悦地小声嘀咕，“他们是不是都觉得你太年轻，做不了这个？”
裴长临：“……我觉得不是。”
贺枕书：“那他们看什么？”
裴长临不答。他将贺枕书往怀中搂了搂，不动声色地抬眼扫去。几道目光心虚地躲闪开，不敢再多看了。
他们没有等待多久，却是方才那在外头见过的管事葛叔走了进来，领着他们进庄子。
贺枕书以前县城时去过不少庄子。那时候他爹身为城中第一书商，时常有人来给家里送拜帖，邀请他爹去参加文人集会。这种好事，他爹自然会带上他。而那些集会举办的地点，大多都是这样的山庄。
不过这望海庄，就算是与贺枕书过去见过的那些山庄比较，也毫不逊色。
穿过外头那三进的院落，是一个带了人工湖的小花园。如今正值盛夏，荷花开得正好，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九曲回廊延伸至后院，再往里走，便是卢家打算翻修的部分。
“我家老爷请风水大师看过了，说是这几个院子方位不好，挡了风水。我家老爷想将这几个院子全都推掉，重新建造，还有这里……”
葛叔向众人讲述着卢员外的建造要求，众工匠各自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一边听他说，一边飞快记录着。还有人拿出量尺，直接丈量起围墙与地面的尺寸。
唯有裴长临，牵着他家夫郎，跟观赏风景似的，悠闲地左看右看。
葛叔：“……”
葛叔在庄上做事多年，因为深受主人家信任，在庄子里地位不低。今日其实并非葛叔来带工匠进庄，是方才知道了裴长临的身份，一时有些好奇，才特意替了别的家仆。
裴木匠年轻时参与过不少工程建造，甚至不乏有官府名下的工程，虽然还算不上什么名望极高的建筑大家，但名气的确是不小的。
所以，他很好奇，裴木匠会养出个什么样的儿子来。
更何况，他曾听说过裴家的独子年幼体弱，做不了木匠活。
总之，他来这里，本就是有想考察一番这年轻人的意思。
可这年轻人的态度……
葛叔心底隐隐不悦，趁着众工匠测量记录的功夫，走上前去：“少年郎，你有什么想法？”
“这几个院子修得的确不好。”裴长临平静道，“屋子太多也太拥挤逼仄，树木过高，白日里在院中根本晒不到什么太阳，阳气不足，人在里面待久了当然不行。”
葛叔没想到他会回答得如此头头是道，愣了下，又问：“那依你所见，应当怎么改？”
“树木移走，这两堵墙分别往外挪三尺，再……”裴长临张口便答，但刚说到一半，忽然止了话头。
葛叔：“再怎么？”
裴长临正色道：“剩下的，您还是等我将图纸绘好再看吧。”
贺枕书：“噗。”
在场的同行可不少，裴长临说话时，甚至有好几个都停了笔，偷偷听他们说话。
自然不能在这里全都说出来。
这小病秧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心眼嘛。
贺枕书这么想着。
葛叔也意识到这一点，歉疚地笑了笑：“说的是，说的是。”
.
望海庄规模不小，卢家要翻修的部分又占了整个庄子三分之一。葛叔带着几名工匠一边走一边讲解，折腾一圈下来，足足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裴长临身子骨差，走到半途时就已经没多少力气。但他还是咬牙坚持下来，直到葛叔领着他们走完全程，才在人工湖边坐下休息。
众位工匠还在后院做最后的测量，葛叔叫人端了热茶过来，又问贺枕书：“要不我去请个大夫？”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裴长临这个小病秧子还离谱的应招者，活都还没接下来，就要主人家来操心他的身体，惦记着帮他请大夫。
裴长临摇了摇头，嗓音低哑：“不用。”
贺枕书也道：“是啊，他休息一会儿就好，不用麻烦了。”
葛叔没再多说，但也并未离开，同样在这人工湖边的凉亭坐下。
“少年郎，我见你方才不记录不测量，你要如何绘制图纸？”他这话大概已经憋了一路，这会儿四下无人，才终于问了出来：“你为何不像他们那样，将所见记录下来？”
其实贺枕书也觉得惊讶。
他知道裴长临空间计算能力很好，但毕竟是个这么大的庄子，贺枕书这么一路走来，努力去记也没记住多少摆设布置，更不用说尺寸和方位。
裴长临居然真的全都记下了？
裴长临饮了两口热茶，急促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才回答道：“我们没带纸墨。”
葛叔：“啊？”
裴长临道：“我们没带纸墨过来，回城去买太费事，便不记了。”
贺枕书：“……”
的确，他和裴长临都是第一次来应招工匠，完全不知道需要自己带上纸墨。
方才见那些工匠纷纷拿出纸笔时，他还慌了一下，想过要不要找人借一些来。不过裴长临全程没什么反应，他便没有开口。
原来……真的是因为他们没带啊。
葛叔脸上也是一片空白，他正要开口指责年轻人做事不够仔细，却听裴长临又道：“不过几个院子而已，能用脑子记住的东西，也没必要记在纸上，浪费纸墨。”
葛叔：“……”
浪费纸墨。
真是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要这样说，如今还在院子里测量记录的那些工匠，不都在浪费纸墨？
葛叔眼神微微变了。
这年轻人……真有这么厉害？
凉亭内一时没人说话，贺枕书受不了这僵持的气氛，别开视线，往湖中看去。
人工湖上铺满了苍翠的荷叶，贺枕书探着头往湖水里看：“怎么看不见这里面的鱼呀。”
葛叔这一路行来，对这性子外向大方、模样漂亮的小双儿倒是很有好感。听了他的问话，他笑着解释道：“因为这荷花池里，本就没有养鱼。”
“啊？”贺枕书纳闷地眨眨眼，“哪有荷花池不养鱼的？”
“老爷造这座荷花池时，原本的确是为了养鱼。”葛叔道，“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啦。那时老爷得知江陵府外一座寺庙内，养有一尾能实现人心愿的锦鲤，便一掷千金，将那鱼买了回来，还特意造了这座荷花池。”
贺枕书：“……”
一掷千金，就为了买条鱼。
他知道为什么先前卢莺莺提起她爹时，会是那样的态度了。
这卢员外还真是……很容易偏信这些乱七八糟的鬼神之说啊。
能实现人心愿的锦鲤，真的会有这种东西吗？
贺枕书又问：“既然都花钱买了，最后为何没有继续养下去？”
“不是没有继续养，是压根没有养过。”葛叔叹了口气，提起这件事似乎也有些无奈，“老爷钱是付了，可从头到尾，连那小锦鲤的一片鱼鳞都不曾见过。”
“听说，那卖主将鱼儿从寺庙运往青山镇的路上，不知怎么忽然翻了车，鱼儿跳进溪水里逃了。后来老爷也曾重金悬赏，那段时间送来府上的鲤鱼倒是不少，但没有一条与那传说中的锦鲤相同，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贺枕书扶额，“卢员外就没想过，他可能是被人骗了吗？”
不应该说可能，应该是必然。
什么寺庙里养的锦鲤，什么在路上忽然翻车，哪会有这么玄乎的事。多半压根就没那东西，全是卖主编出来骗人的。
“可不敢这么说。”
葛叔煞有其事地摇摇头，又道：“后来有一位方士告诉老爷，是他与那小锦鲤的缘分未到。老爷很开心地赠了那位方士许多银两，还将这荷花池保留下来。”
“老爷至今还相信，只要缘分到了，那小锦鲤就会自己回来。就连这次小姐死里逃生，他也觉得是小锦鲤在冥冥中保佑……总之，你们可别在他面前乱说话，否则我也帮不了你们。”
贺枕书：“…………”
忽然觉得，卢家到现在都没有被骗得倾家荡产，还能有这么大的家业，卢员外真是经商赚钱的一把好手。
更佩服了。

第35章
贺枕书与葛叔闲聊一会儿，裴长临渐渐恢复过来，能继续走路。在庄上考察测量的工匠也陆续结束，葛叔送他们一道出了门。
“五日后的午时之前，请诸位将绘好的图纸送来庄上，老爷会亲自过目。”临离开前，葛叔交代了这么一句。
庄上需要完全翻修的共有五个院子，七八处建筑，用五日时间绘制图纸，时间算不上十分充裕。
何况今天已经去了大半日的光景。
众工匠不敢再耽搁，应声之后便纷纷离开了。
裴长临与贺枕书也慢慢往回走。望海庄附近没有车夫，他们得回到青山镇外的驿站，才能找到回村的牛车。
走到半道，贺枕书忽然想起件事：“那个叫鲁大力的，怎么没有见到？”
中午遇见时还放出话来，要与他们比试一番呢。
“那鲁大力说，他的图纸已经绘好了。如果不是胡乱吹嘘，恐怕是在庄上有认识的人，提前给他通了气。”裴长临道。
“有道理。”贺枕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觉得不对，“那他岂不是也能叫人在主人家面前帮他说好话？”
裴长临：“他要是真能在主人家面前说上话，今日又何必去城外打探消息。”
贺枕书反应过来：“对哦。”
如果那鲁大力认识的人，地位高到能直接向主人家引荐他，他压根不用等到卢家对外招工。恐怕就是没这能力，今日才会特意去告示牌那儿，故弄玄虚，想吓走别的工匠。
但……
“他这行径也太幼稚了。”贺枕书哭笑不得。
真有人会相信他是鲁班多少代孙，然后被他的名头吓退吗？
“那可说不准。”裴长临道。
裴家家境算是不错，贺枕书的出身更不消说。但这个时代，多的是从未识字读书，只会埋头苦干的普通匠人。
虽说当朝的阶层划分仍然是士农工商，但由于朝廷有意提升商人的地位，如今的商贾能买官买地，富甲一方，地位其实不比读书人差到哪儿去。
真正落到社会底层的，反而是工匠一派。
像卢家这样优待工匠的大户人家，已经不多见了。
“卢家待我们的态度是不错，卢小姐人很好，葛叔人也很好。”贺枕书感叹道，“这或许就是卢员外常常被骗，但家财却没受太大影响的原因吧，好人总是有好报的。”
裴长临：“……”
这是一回事吗？
.
今日在镇上耽搁了大半日，二人到家时天色已经黑尽了。
裴兰芝惯例给他们在厨房留了晚饭，不过小病秧子今日被累得够呛，只吃了几口便吃不下去，草草梳洗完回屋躺着去了。
贺枕书倒没急着回屋，留在外院将镇上的消息告知了全家人。
“他做得对。”
听见裴长临不愿私下寻卢家小姐引荐，而是亲自前往望海庄应招，裴木匠点了点头：“要是真找人引荐，不管长临最终做出来的成果如何，大家都会觉得他是走了后门，在接下来的工程里就难服众了。”
“原来还有这说法。”周远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听裴木匠这么说，才明白过来。他笑了笑，又道：“这样也好，让大家伙儿都看看咱们长临的水平，长临肯定没问题。”
贺枕书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没答话。
几世轮回，加上这一世有意与裴家人走近，贺枕书如今对这一家子人的性子都很了解。但相比起来，他最捉摸不透的，还是周远。
无论在哪里，上门女婿都是不怎么受人待见的。何况周远身强力壮，并非那种无法养活自己，需要依附于他人的人。
他自身这般条件，当初嫁来裴家时，其实遭受不少非议。
有人说他是看中了裴家的手艺，为了拜师而来，等他学会了手艺，说不准就要抛下裴兰芝而去。也有人说，他是知道裴家那小病秧子命不久矣，为了谋求裴家的家财。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但两年时间一晃而过，周远并未苛求裴木匠教他木工活。随着近来裴长临身体渐渐好转，他甚至不再自己偷偷琢磨此道，只在裴木匠或裴长临有需要的时候，帮着刨刨木头，打打下手。
至于对待家里人的态度更不消说。
周远不太擅长细致的家务活，但胜在勤快，脾气还好，被裴兰芝欺负也从不生气，总是乐乐呵呵，缺根筋似的。
贺枕书很多时候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将望海庄今日的见闻告知了全家人之后，贺枕书便去烧水梳洗，回了内院。他最终没有将白蔹提及的府城那位名医也说出来，这是他在回来的路上，与裴长临商议过后的结果。
江陵府距离此处路途遥远，乘船走水路最快也要三四天，换做马车，更是单程就要花去十来日的光景。
裴长临如今的身体，不可能承受得起如此舟车劳顿。
何况那名医愿不愿意为他们看诊，看诊又需要多少费用还说不好，若是白跑一趟，或去了但身上的银钱不够，就更麻烦了。
因此，裴长临打算将身体养好些，攒点银两，再考虑前往府城的事。
至少要将这次望海庄的翻修工程先做完。
而既然他们不打算立即前往，没必要现在就说出来叫家人担心。
裴长临今晚身体不适，早早回了屋休息，可当贺枕书走进内院时，却见屋子里的油灯并未熄灭。不仅屋内，就连卧房外的屋檐下，都挂着一盏明亮的廊灯。
贺枕书知道这是裴长临担心他摸黑回屋，特意给他留的灯。他走到屋檐下，熄灭了廊灯，再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屋内同样点着油灯，里间和外间各有两盏，将屋内映得格外明亮。
贺枕书有些无奈。
油灯这玩意可不算便宜，贺枕书以前还曾遇到过的一些穷苦的读书人，夜里看书舍不得点灯，生生把眼睛给看坏了。也就是裴家的家境没差到用不起油灯的地步，否则哪里经得起他这样挥霍。
他挨个将油灯熄灭，顺手解开绑住头发的发带，往里间走去。
裴长临的确已经躺下了。
他睡在床榻内侧，俊朗的眉宇下意识蹙起，似乎睡得不怎么安稳。贺枕书熄灭最后一盏灯，摸黑来到床边，刚爬上床，身边的人便动了动。
一只手从被子里摸索上来，极自然地把贺枕书往怀里揽。
“还没睡着呀？”贺枕书转眼间就被人手脚并用地缠住，低声问。
裴长临脑袋埋在贺枕书肩窝，话音半梦半醒：“……睡不着。”
“屋子里留这么多盏灯，能睡着就怪了。”贺枕书道，“真是自己找罪受，我在这里住这么久，还会因为看不清东西摔着吗？”
“你不是怕黑嘛。”
裴长临困倦时说话总爱用这般温软的语调，黏糊得很，撒娇似的。贺枕书听得心软，主动调整姿势，让裴长临抱得更舒服些。
近来雨季渐渐过去，暑气重了许多，裴长临终于不需要每日靠贺枕书给他暖床，或是抱着汤婆子才能入睡。不过他常年体寒，就算是在夏日里，身子也热不到哪儿去，贺枕书倒很喜欢用他消暑。
他窝在裴长临怀里，过了一会儿，听见对方又问：“你与爹说了望海庄的事，他没说什么？”
“怎么没有。”贺枕书道，“他说，幸亏你将活揽了过去，不然对方若真找上门来，他还不知该怎么拒绝。”
裴长临轻笑一声。
以裴家的家境，还远远没到连找上门来的活都能随意拒绝的程度，何况还是大户人家的活计。
说这话，恐怕单纯只为了圆谎。
只是裴木匠平日不怎么撒谎，圆谎的功夫不到家，叫人一听就听了出来。
贺枕书脑袋裴长临怀里蹭了蹭，轻轻道：“大家都很爱你。”
裴木匠自不消说，他本可以亲自去卢家接下这桩活，但他宁愿冒着风险，让裴长临独自前往。这既是他给裴长临的机会，也是他对裴长临绝对信任的证明。
至于家中其他人，更是全心信赖着他。
“你呢？”裴长临轻声问。
贺枕书默不作声，悄然往后缩了缩，又被对方更加强势地搂回去。
“阿书……”裴长临翻身将贺枕书压在身下，用极轻极软的声音唤他。
贺枕书有时候真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裴长临这样的人。以前不怎么熟悉的时候，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恨不得完全与他划清界限，碰都不让碰一下。可现在……就差拿根绳子将自己拴在他身边了。
温热的气息覆上来，贺枕书竭力偏过头去：“你这会儿又不累了？”
“不累。”
亲昵的吻被对方躲过去，裴长临唇瓣擦着对方下颚滑过，却并不打算放弃。他低着头，在对方耳根颈侧落下一个个亲吻。
“别闹……痒。”贺枕书痒得直发抖，又躲不开，恼道，“你要是不累就绘图纸去，望海庄只给了咱们五日时间。”
裴长临头也不抬，在对方纤细白皙的颈侧摩挲：“那点东西，来得及。”
贺枕书彻底没话说了。
裴长临也没打算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原本温吞的试探渐渐放肆起来，贺枕书的心跳随着对方越发急促呼吸变得躁动不安。他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少年，不仅有萌动的春心，更有抑制不住的欲.念。
想亲吻，想拥抱，也想……占有。
“裴长临……”贺枕书仰头望着头顶的房梁，下意识抓住了裴长临的手臂，“可以了，大夫说你还不能……”
对方果真停下了动作。
贺枕书被弄得有点晕乎，浑身上下烧起来似的发烫。他低头朝对方看过去，后者手臂撑在他身侧，正垂眸注视着他。
他吐息间皆是滚烫的热意，那双眼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倒影着贺枕书如今的模样。
贺枕书脑中翁鸣一声，仿佛有一股酥麻从脊背直冲脑后。
“我不做别的，我只是……”裴长临俯下身来，在他耳畔轻声问，“我伺候你，可以吗？”
夏日的蝉鸣隐去某些暧昧的声响，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映出床上相拥的身影。
空气粘稠得几乎叫人不过气，贺枕书被裴长临重新搂进怀里，咬着牙，呼吸跟着颤抖起来。

第36章
夏夜潮热，贺枕书被弄得出了一身汗，不得不去打水重新冲洗一遍身子。梳洗完回屋时，却见裴长临也起来了。
对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正将床单拆下来。深靛色的床单上，落了些可疑的污渍，就算是在屋内这般昏暗的光线下也看得一清二楚。
贺枕书脸刷地红了，连忙走上前去：“我、我来就好！”
他从裴长临手里夺过床单，与对方刚换下来的脏衣服一起，扔进了脏衣篓里。再红着脸，把那脏衣篓放进角落，好像生怕被人看见。
这会儿时辰太晚，家里人大多都已睡下，洗衣服会惊动旁人，只能等明早再洗。
裴长临站在床边，看着贺枕书那慌张的动作，没忍住轻笑出声。
被贺枕书回头瞪了一眼。
裴长临换了身单薄的里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领口大片皮肤。贺枕书这一回头便注意到，对方锁骨处多出一个暧昧的红痕。
瞧着……像个牙印。
应当是方才意乱情迷的时候，被贺枕书咬的。
注意到贺枕书的眼神，裴长临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那处。
“嘶……”也不知是不是故作娇气，裴长临疼极了似的轻轻吸气，眼底却依旧带着笑意，“还说不是小猫。”
“咬得真狠。”
贺枕书羞得话都说不出，没敢搭腔。他只顾埋头干活，飞快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床单铺好，催促着裴长临上床睡觉。
全程没再看对方一眼。
.
翌日，贺枕书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没把衣服带去河边，只去打了两桶水回家，还在回屋时撞见了出来如厕的周远。后者睡得迷瞪瞪的，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看见他，话也没说，晃悠着往茅厕去。
贺枕书可不敢与他打招呼，偷偷摸摸提着水回了院子，将昨晚弄脏的衣服和床单都清洗了一遍。
衣物洗净晾晒好后，天边才朦胧显出点鱼肚白。
贺枕书轻手轻脚回了屋。
屋中光线昏暗，裴长临还没醒来。他似乎睡得很沉，但就算是在睡梦中，仍用一只手搭在身侧的枕头上，像是要将身边人搂进怀里的姿势。贺枕书在床边蹲下身，摩挲着握住了对方的手。
裴长临这双手，应当是他身上叫贺枕书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匀称，因为体弱消瘦，稍一用力手背上便能显出嶙峋的青筋，力量感与脆弱感并存。
他手上没有风霜的痕迹，也不像其他匠人那样，会有常年干活留下的厚茧。事实上，只看他这双手，压根看不出这人是个木匠。
贺枕书握着对方的手，缓缓抚摸过去，在食指根部摸到一点不自然的凹凸不平。
那是一道伤疤。
这应当是裴长临手上唯一的瑕疵，贺枕书以前问过，是他刚开始学木雕时，不小心自己划伤的。
裴长临的体质不怎么留疤，先前他做木头小鸟被划伤的那道小口子，现在已经愈合得一点看不出。不过食指根部这伤应当是割得太深，伤痕表面养得发白，至今没有完全消退。
贺枕书沿着那伤痕的纹路抚摸。
裴长临肤色本就极白，那疤痕又藏得隐秘，只用肉眼其实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摸上去，却格外明显。
尤其是……他用这只手碰到某些极其敏锐之处时。
贺枕书抿了抿唇，耳根微微发烫。
难怪古语都说，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这人明明前不久还不敢与他亲近，连亲吻都觉得难为情，短短半月却不知从哪里学坏了，竟变得这么……恶劣。
贺枕书又想起昨晚，裴长临就是用这只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个动作都要关注他的反应，询问他的意见。
问他喜不喜欢，喜欢轻的还是重的，喜欢快一些还是慢一些……
坏死了。
贺枕书又羞又恼，抓着对方的手塞进被子里，想要起身。可他还不及将手抽出来，却被人用力扣住。
宽大的手掌包裹上来，轻易便将他的手握进掌心。
“你干嘛装睡？”贺枕书没好气地问。
“没有。”裴长临嗓音微微沙哑，说不出的性感，语调却很软，“被你弄醒了。”
他惯会这样装可怜，贺枕书早听习惯了，不吃他这套：“这个时辰，本也该起床了，别忘了你今天还有正事要做。”
望海庄那边给的时间那么紧，贺枕书都替他紧张，真不知道这人怎么睡得着的。
裴长临不动。
他藏在被子里的手把玩着贺枕书的手指，指尖轻轻划过掌心，带来一点痒意。
贺枕书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问：“你到底起不起？”
“起。”裴长临答得倒是痛快，但依旧没见动作。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巴巴望着贺枕书：“你哄哄我，我这就起。”
贺枕书：“……”
现在已经能毫无负担地说出这种话了吗？
到底谁才是夫君啊？！
贺枕书在心中反思，是不是前些天总是说笑让裴长临嫁给他，叫这人对自我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不过，还有一种更容易让人信服的可能。
这小病秧子先前尝到了甜头，故意撒娇想再讨点好处去罢了。
贺枕书用力将手抽出来，板起脸：“别和我谈条件，快起床了，我去给你烧些热水来。”
他转身欲走，但到底有些不忍心，又小声道：“等你把图纸绘完，我再……”
贺枕书最后那几个字说得极轻，也没理会裴长临到底听没听到，说完便快步出了门。
.
在贺枕书的催促下，小病秧子破天荒的天刚亮就起了床，还赶上和全家人一起吃了个早饭。
早饭是裴兰芝今早起床做的馒头，用的就是今年刚收成的小麦面，细面里没放一点杂粮，各个又白又大，松软香甜。
这些时日雨水彻底停了，村中的农忙终于接近尾声。
村中部分农户在裴家的带动下提前进行了收成，而剩下那部分没听劝的，也在邻里的帮助下，顺利将麦子收完。所以，虽然今年遭遇了大半个月的雨季，但下河村的整体收成，在附近几个村落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村长前两日还代表众乡亲，亲自给裴家送了几袋小麦面，以示感激。
裴木匠自然没收，挨个给每家退了回去。
收完了麦子，便该趁着天气好，将玉米种子种下地去。
这活同样耽搁不得。
犁地可比割麦子费力气得多，算上裴家和村口那陈瘸子，村中有耕牛的人家不足五户。每年两季的播种期，来登门借牛的人能排到十天后去。
因此，裴家必须尽快将农活干完。
吃过早饭，裴木匠和周远便赶着牛下了地。裴兰芝惯例在家中料理家务琐事，贺枕书拽着裴长临回屋，绘他的建筑图纸。
木匠一行涉猎极广，可以说生活中需要的一切建造之物，都离不开木匠。但说起建筑规划，却并非每个木匠都会。
规划设计，要的不仅仅是手艺。它需要对建筑结构绝对了解，有把控全局的能力，甚至还要有独树一帜的审美观。这许多东西，并非后期埋头苦练就能拥有。
更多是天赋使然。
而偏偏裴长临天赋超群，最善此道。
这个人，就连给贺枕书简简单单做个书桌，都能被他做出好几个推拉的小抽屉，还在桌面上藏了个隐藏的小暗格。若真让他规规矩矩做些常规的家具建筑，他多半只会觉得没劲。
这种从无到有的规划设计，正适合他发挥巧思。
贺枕书对裴长临的实力从不怀疑，不过……
“……你画的这是什么？”贺枕书坐在裴长临身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了这么一句。
裴长临抬起笔尖，平静回答：“设计图纸。”
因为裴长临通常要睡到日上三竿，安安一般要用过午饭才会来裴家读书。今日裴长临起得早，还没到安安来读书的时辰，他便索性在窗边那张小方桌上绘图。
贺枕书坐在一旁，看着那平摊在面前的宣纸，试图从那杂乱无章的线条中，分辨出对方都设计了些什么。
但还是失败了。
“你就这么画设计图纸？”贺枕书难以置信地问。
“很乱么？”裴长临低头看去，沉吟片刻，“……还好吧。”
贺枕书：“……”
先前裴长临做书桌书柜也绘了图纸，不过那时贺枕书没仔细看过，不知道他究竟绘得如何。可现在……就面前这玩意，别说给主人家过目，就是给裴木匠看，都不一定能完全看得明白吧？
怎么会有一个人，拿起刻刀时鬼斧神工，换做画笔却连个像样的庭院都绘不出？
贺枕书甚至觉得，给裴长临一块木头，他都能刻得比现在好。
“这样不成。”贺枕书语重心长，“你要拿着这东西去接活的，要绘得简练清晰才行。如果旁人都看不明白，怎么会相信你能做好？”
裴长临没说话，他低头盯着面前的宣纸，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后悔了。”裴长临道。
贺枕书：“什么？”
他将绘了一半的图纸扔到一边，重新抽出一张崭新的宣纸，平铺在面前：“就应该让爹去跑一趟，直接将活接来……”
裴长临没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却不难理解。
那样的话，他就不用再绘图纸，可以直接上手做了。
贺枕书默然片刻。
裴长临这态度倒不奇怪。这人平日里做木工活，连根辅助线都不愿画，若不是身体差到无法自己备齐木料，先前做那木桌时，也不会去绘什么图纸。
以前贺枕书以为他是成竹在胸，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单纯觉得麻烦。
不喜那些无用的功夫，只喜欢雕刻、打磨与拼装的过程。
而正因为不喜欢，从没在这些事情上下过功夫。
不过裴长临话虽这么说，却并未打算放弃。
他重新蘸了墨，很快在宣纸上落笔。
先按照记忆中望海庄构造，绘出那庄子最外层的围墙，再将每一处院落标识出来。
……然后又停住了。
贺枕书：“……”
裴长临：“……”
“算了，把笔给我吧。”贺枕书重重叹息一声，朝他伸出手去，“你说就是，我来画。”
裴长临没动，低声问：“可以么？”
“与我假模假式地客气什么呢。”贺枕书不以为意，“真要让你一点一点画出来，指不定要费多少次稿子，别浪费我宣纸了。”
裴长临：“可你之前——”
“别废话，再耽搁一会儿，安安就要来了。”贺枕书道，“你不是说听他读书总想打瞌睡吗，那还怎么干活？”
贺枕书这么说着，将裴长临面前的纸张墨砚都调转了个方向，面向自己。他提笔蘸墨，又轻声叹气：“又是锯木头，又是绘图纸，没人告诉过我嫁给木匠得做这些啊。我到底是来给你当夫郎，还是当学徒？”
“自然是当夫郎。”裴长临又开心起来，凑过来在贺枕书侧脸亲了亲，“不过你若是想学木匠手艺，我也可以全都教给你，你想学什么都行。”
“不想学。”贺枕书绷不住笑，低哼一声，“真以为谁都像你似的，这么喜欢那些木头疙瘩，恨不得与木头过一辈子。”
“我没有……”裴长临小声抗议。
贺枕书没再与他斗嘴，裴长临也正经起来，将自己的想法细致地说了出来。直到这时，贺枕书才明白为何裴长临绘出来的图纸总是杂乱无章。
因为他的想法实在天马行空。
前一刻还在构思房屋的布局与方位，下一刻便转到抄手游廊要如何走向，连接的窗户间相隔几块砖，砖块用何种材质颜色，树木该如何分布，树冠要高出墙面几尺……
总之，就连贺枕书这从小学画的，都很难完全跟上他的思路。
贺枕书提笔绘图，时不时停下与裴长临商量几句。两人在窗边一坐就是一上午，就连裴长临到了该喝药的时间都忘到脑后，还是裴兰芝中途给他送了进来。
临近正午，贺枕书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这东西真不容易啊……”贺枕书感叹道。
努力一上午，也不过绘完了两间庭院，不到半数。这还是裴长临思路极其清晰，贺枕书绘画功底不错的情况下。
可以看出，望海庄给出那五日时间，的确不算富裕。
恐怕这也是考验工匠的其中一环。
裴长临这一上午也极耗费精力，他脸色有些发白，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贺枕书道：“先歇会儿吧，晚上再继续。”
虽说时间不富裕，但裴长临才是重中之重。要是为了绘个图纸，把这人又给累病了，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贺枕书把裴长临扶去床上休息，起身欲走，却被人抓住手腕。
“……去哪儿？”裴长临问。
“快到午饭时间了，我出去看看阿姐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还有爹他们……”贺枕书思索着，“今儿我去地里给他们送饭吧，能顺道把刚绘好的图纸给爹看看。”
贺枕书说的这些都是正经事，裴长临却只是摇头：“不急。”
他靠在床头，手指收拢，将人往床边带了带。
贺枕书一个没站稳，在床沿边坐下，被人搂住了。裴长临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早晨起床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贺枕书：“……”
他不就说了一句，干完活会给他奖励嘛。
怎么还记着呢。
贺枕书：“你先休息，一会儿再……”
“阿书。”裴长临轻声打断他，也不说别的，就凑在他耳畔轻轻地唤，“阿书……”
他唤得人心软，贺枕书抿了抿唇，再开口时耳根悄然红起来。
“那、那你得让我先把窗户关上吧。”
叫人看见多不好。

第37章
因为某人偏要拉着自家小夫郎白日宣淫，贺枕书这趟地自然没有下成。别说是下地，两人险些连午饭都忘了，还是裴兰芝在外头等了又等，终于等不住，进来敲了窗户。
最后出门时，少年嘴唇都是殷红的，显然被欺负得不轻。
至于那个罪魁祸首，却是一派神清气爽，丝毫没有劳累了一上午、精神疲惫的模样。
娶个小夫郎在家，竟比什么汤药都要管用。
午后，安安惯例来裴家读书。
望海庄那边图纸要得急，这时候其实不应该被旁的事打搅。贺枕书本想给安安放几天假，但裴长临不同意。
小崽子现在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每日都该巩固知识，培养读书写字的习惯。昨儿他们去镇上，已经停了一天课，再停下去，前些天刚学会的东西就该忘干净了。
虽说官学的入学考试在明年，可安安年纪太小，接收知识没那么快，时间并不算太充裕，耽搁不起。
裴长临是这么想的。
他有这样的想法，贺枕书已经见怪不怪。
这人总是这样，心地纯善，习惯于为他人着想，甚至不怎么顾得上自己。贺枕书知道这与他的成长环境有关。裴木匠在村里本就是个老好人，裴长临从小受到影响，又因为自小重病，总觉得自己是个拖累，潜意识里把自身看得很轻。
很多时候，贺枕书都希望他能自私一点，更在乎自己一点。
不过，心地善良并不是件坏事，他不打算过多干涉对方的想法。
又或者说，正因为小病秧子是这样的人，才让早已经看过无数人情冷暖的贺枕书更加……喜欢。
好在裴长临天赋颇高，又有贺枕书的帮助，二人最终只花了两个半日便将图纸全部绘完。由二人共同完成的图纸，就连裴木匠都挑不出任何纰漏，但最终能不能被选中，还得看卢家的意思。
他们没再折腾多跑一趟，而是托熟识的同乡将图纸送到望海庄，得到的答复是，待主人家定夺之后，会送信前来告知。
可这一等，却等了好些天。
这日清晨，裴长临坐在院子里，给先前做好的书桌刷上最后一遍桐油。
裴长临做家具的效率着实低了些，这小小一张书桌，从绘好图纸到现在，做了有十来天。要是换做他爹，不出三日就能完工。
不过以裴长临这身子骨，能把东西做完已经是成功，谁也不会苛求他效率。
软毛木刷浸满桐油，裴长临不紧不慢地在书桌表面涂抹。贺枕书搬着凳子坐在他身边，手里拿了砂纸帮他打磨另一块刚刨好的木料。
这本是两人惯常的分工，可贺枕书今日做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越过半开的院门，往外头张望。
“你再是心急，大清早的，也没人会来登门。”裴长临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
贺枕书连忙收回视线：“……我没心急。”
裴长临不答，贺枕书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可望海庄不是说会尽快给答复吗，都这么多天了，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呀……”
距离他们将图纸送出，已经过去了五天，说不心急是假的。
可反观裴长临，跟个没事人似的，每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书桌刚做好，又开始着手准备做书柜。贺枕书如今正在打磨的这块，便是他要用来做书柜的木料。
上百年的老榆木，裴木匠那满屋子木料中最好的一块。
从工具房搬出来的时候，贺枕书在内院都能听见裴木匠心疼地叹气。
裴长临说得对，就算有镇上的消息，也不会在这大清早送来。贺枕书知道是自己沉不住气，不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打磨木料。
可他心不静，动作也变得毛躁，不留神被一根木刺扎进了手指。
“啊——！”
贺枕书痛呼一声，裴长临连忙放下木刷，来到他身边：“都告诉你了要当心，我看看。”
未打磨完成的木料表面木刺极多，裴长临常年做这些，自然知道这活多容易受伤。
扎进肉里的木刺细小，肉眼几乎看不出异样，摸上去却是钻心地疼。贺枕书最是怕疼，瞬间便红了眼眶，可怜兮兮地轻声抽气。
见他这样，裴长临哪里还忍心指责，低下头，轻轻帮他挑出木刺。
裴长临做事仔细，刷了这么久桐油，身上半点油污都没沾上，只有新木的清香。木刺不容易看见，他贴近过来，神情专注，动作也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再弄疼了贺枕书。
片刻后，裴长临道：“应该可以了。”
他指腹在贺枕书指尖一点点抚摸过去，低声问：“如何，还疼不疼？”
的确是不怎么疼了，贺枕书轻轻摇了摇头：“……不疼了。”
裴长临抬眼，瞧见小夫郎这委委屈屈的小模样，忽而轻声笑了下。
贺枕书不悦地皱眉：“笑什么啊？”
“笑你。”裴长临没有松开他的手，指腹在伤处轻轻摩挲，眼底带着笑，“娇气。”
每到这种时候就能看出，他这小夫郎以前的确是做富家少爷的，没怎么吃过苦头。
一根木刺而已，疼得都快哭出来了。
手上的皮肤也很细嫩，被木刺一扎就红了一小片，看上去颇为唬人。不止手上是这样，他身上其他地方也极容易留下痕迹。裴长临视线垂下，瞧见小夫郎颈侧、未被衣领完全挡住的那小片红痕。
那是昨晚裴长临与他亲近时留下的，裴长临可以肯定自己没有多么用力欺负他，谁知今晨起床却变成了这样。
而且……小夫郎似乎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
裴长临没打算提醒他。
就像字画大师会在书画上留下署名，在这消息难以传播的时代，木匠也会在作品上刻下独有的标记，以证明是自己所作。
留下了印记，便是属于他的。
完完全全，是他一个人的。
这一认知让裴长临的独占欲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他收回目光，转移了话题：“你要是实在担忧，我们去趟青山镇就是。”
“可以吗？”贺枕书睁大眼睛，又有些犹豫，“可是……”
他原本坚定地相信裴长临肯定能被选上，可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他也变得不自信起来。万一他们落选了，又去青山镇空跑一趟，裴长临会不会很难过呀……
看出他在想什么，裴长临又笑了笑：“不必担心我，我们已经尽力而为，如果没被选上，说明人外有人，这很正常。”
他的确对自己有信心，但那并不是盲目自信，不至于就此受到打击。
听裴长临都这么说，贺枕书自然不再犹豫。
去青山镇得趁早，贺枕书进屋与裴兰芝知会了一声，便带着裴长临出了门。
因为近来频繁来往两地，他们如今与村口拉车的陈瘸子走得很近。后者听说他们的来意，当即答应便宜接送他们一趟，省得他们去了镇上，还得再找车回来。
陈瘸子直接将他们送去了望海庄，还没走近，远远便瞧见那庄前的空地上堆了不少砖瓦木料，几个粗布衣的劳工正将那些建材搬进庄里。
牛车在路边停下，裴长临与贺枕书对视一眼，下车走上前去。
“做事都仔细着点，别磕碰了！”一名管事模样的人站在大门前，高声吆喝着。
是那日他们来应招时见过的卢家家仆，名叫常忠。
常忠显然也还记得他们，见两人走过来，眉梢一扬：“怎么是你们？”
说话时，又有劳工搬着木头从他们身边经过。
裴长临牵着贺枕书侧身避了下，才问：“庄上已经开始动工了？”
“昨儿就开始了。”常忠不看他们，语气不冷不热，“我们小姐婚期已定，自然不能再拖。”
这人与先前他们遇到的那管家葛叔不同，葛叔为人和善，待人接物都挑不出毛病。这常忠是田庄的庄头，更年轻些，说话也不怎么客气。
贺枕书不太喜欢这人说话的态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可你们之前不是说，等卢员外做出决定后，会传信告诉我们吗？怎么什么消息都没有，直接就开始动工了？我们的图纸呢？”
“你们没收到消息？”常忠做出一副诧异的神情，“庄上前两天就派人给了工匠答复，没选上的图纸也都送回去了，你们没收到……许是你们住得太远，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吧。”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贺枕书瞬间被激起了火气：“送个图纸能出什么意外？你这样两句话就想打发我们？”
对方仍然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那你还想如何？”
“就算真不见了，人是你们派出来的，总要给我们个说法。”贺枕书道，“你们是派谁去送信，把人叫回来，我们当面对质。”
“那可不巧。”常忠摆摆手，“近来我们要答复的工匠太多，送信的都是从驿站里随便找来的，已经找不到人了。”
“你这人——”
这话明摆着就是敷衍，贺枕书气不过，还想与他理论两句，却听庄内忽然传来个声音：“庄头，那青砖的数量怎么……”
来人说着话走出来，看清站在庄前的裴长临和贺枕书，话音猝然一顿。
贺枕书眯起眼睛，认出来者是谁了：“鲁大力？”
眼前这人，正是他们先前在镇口遇见过的，那位自称是鲁班传人的工匠。
贺枕书：“……你怎么会在这里？”
“鲁先生是我们老爷请来主持建造的工匠大师，他自然会在这里。”常忠清了清嗓子，又道，“行了，你们不就是想要回图纸吗？改明我再派人找找，若能找到，一定给你们送回去。”
“这几日府上动工，来来往往都是人，别在这儿纠缠了，当心磕碰着。”
他说完，不再理会裴长临和贺枕书，转头领着鲁大力往庄里走：“走走走，进屋去聊，鲁先生说青砖的数量怎么了……”
鲁大力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他最后朝裴长临看了一眼，跟着常忠进了庄。
“你们——”
贺枕书想追上去，却被身旁的裴长临拉住：“阿书，冷静点。”
“这要怎么冷静呀！”贺枕书气得手抖，“真是岂有此理，哪有他这样的人，亏我之前还觉得卢家都是好人呢……”
少年生气也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几句“岂有此理”“不可理喻”来来回回地说。他这模样反倒尤为可爱，裴长临安抚地摸了摸自家小夫郎的脑袋，拉着人往旁边去。
陈瘸子还驾着牛等在路边。他方才离得远，没听清他们的争论，此时看见贺枕书脸色不好，忙问：“怎么回事，长临的图纸没被选上？”
裴长临轻声叹气：“那管事的是这么说的。”
“我才不信。”贺枕书气恼道，“如果只是没选上，他们为什么不肯把你的图纸交出来？多半就是独吞了！”
尤其最后被选上的还是那鲁大力，那人在庄上本就有认识的人，说不准折腾这一通，就是为了骗图纸。
卢家堂堂大户人家，自然不会兴师动众只为了骗几张图纸。知道贺枕书这话不过是气话，裴长临摇摇头，对陈瘸子道：“陈叔，能再送我们去趟青山镇吗？”
陈瘸子叹气：“成，上车吧。”
牛车摇摇晃晃驶离望海庄，车内，贺枕书怒气未消，偏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一只手臂从旁侧伸出来，将他搂进怀里，顺手在柔软的侧脸捏了一把：“小傻子。”
“干嘛又说我傻，我哪里傻了？”贺枕书头也不回，声音闷闷不乐。
裴长临道：“你怎么不傻，这分明是我的事，你却比我还生气。”
“我气不过嘛……”贺枕书靠在裴长临怀里，小声道，“你为那图纸费了那么多心血，那家仆凭什么一句找不到了就把我们打发走。你就是脾气太好啦。”
裴长临抚摸着他的头发，没有搭话。
少顷，贺枕书稍冷静了点，又道：“不过，我感觉卢员外不像是坏人。”
他们没见过那位卢员外，但他们见过在庄上做事的葛叔，以及卢家小姐。那两人都是极好的人，没道理做出这样的事。
贺枕书问：“你让陈叔带我们去镇上，是不是想找白蔹大夫，帮我们引荐卢老爷？”
裴长临笑起来：“看来没有完全气到变成傻子。”
“我本来就不傻！”贺枕书一把将人推开，坐直身体，“如果真是有人想独占我们的图纸，肯定不会让我们见到卢老爷，所以只能找人引荐，这点道理我当然想得明白。”
裴长临怀中一空，手却不肯收回来，手掌摩挲着落到对方颈后，不经意般轻轻揉捏：“嗯，你说得对。”
贺枕书颈后敏感，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道：“不过，我还是有点想不明白。”
裴长临问：“哪里不明白？”
贺枕书：“如果真是要独占我们的图纸，那他们为什么不找人誊抄一份，把原版的图纸还回来？这样霸占着不还，还错漏百出地说什么弄丢了，不明摆着有问题吗？”
如果他们是在家中接到消息，多半都不会怀疑，只会觉得是没被选上。
为什么偏要扣下图纸，引他们上门来找？
裴长临听他说完，却沉默了片刻，悠悠道：“我觉得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贺枕书问：“怎么说？”
裴长临轻声笑了笑，神情有些无奈：“贺先生，那几张图纸好歹出自你手，绘得有多精细，你自己不知道？我们两人一起都花了近三天时间才完成，你真觉得有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将图纸誊抄得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太看轻自己，也太看轻我了？”
贺枕书愣了下，别开视线：“别……别这么叫我。”
裴长临脸上笑意更深，凑了过去：“为什么不让叫，安安不也这么叫你？……先生？”
明明是再正经不过的称呼，被他喊出来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贺枕书耳根通红，连忙去捂他的嘴：“不行！你……你又不是我的学生，不能这么叫的，不、不合礼数！”
他每次找不到借口时，总爱把礼义廉耻那套搬出来。
裴长临没读过那么多书，不知道书中是不是真有不能随意叫自己夫郎先生的礼数，不过就算真有，他也不在意。
“谁说我不是你的学生？”裴长临被捂着嘴，声音略微沉闷，一双眼却深深注视着贺枕书，看得贺枕书浑身发烫。
他天生眼尾下垂，这般看向别人时神情无辜得很，小狗似的。
贺枕书不敢与他对视，正要把手收回来，却被人揽住后腰，重新搂回怀里。
裴长临手抬起来，指尖悄然碰了碰贺枕书领口那点浅浅的红痕，软声道：“先生明明也教过我很多。”

第38章
贺枕书耳根瞬间红透了。
“胡、胡说什么呢！”他用了点力道从裴长临怀里挣脱出来，瞬间挪到了牛车另一头，然后才呵斥一句：“轻浮！”
脸皮儿还是这么薄。
裴长临含笑抿了抿唇。
最初分明是小夫郎要求他主动些，可真当他学着主动，这人又受不住。随便说两句玩笑话就臊得话都说不出，逗得太厉害了，还会生气不理人。
想讨夫郎欢心真是太不容易了。
裴长临摸了摸耳朵，没再逗弄对方，起身往车前去。
望海庄就在青山镇外不远，他们在车里说这几句话的功夫，牛车已经缓缓驶到了镇口。
裴长临掀开挡在车前的粗布围帘，道：“陈叔，我们去万仁堂，就在……”
“万仁堂啊，我知道那地儿，放心吧。”没等他说完，陈瘸子接话道，“你们要找白大夫是不？就是他给你治的病吧！最近白大夫开了几回义诊，附近村里好多人都让我拉他们来镇上看病。”
“义诊？”听见他这么说，贺枕书也凑上前来，“难怪上回我们来镇上时，万仁堂里病患这么多，原来是开了义诊。”
“可不是嘛。”陈瘸子道，“以前那些大夫义诊，大多都只是随便走个过场，瞧一两个不严重的病症便算完了。可人家白大夫不这样，人家是实打实给乡亲们的治病，还送药，是个好人啊！”
白蔹的确是个好人。
先前贺枕书请他去下河村给裴长临看诊，他最初也不想收诊金，是裴家执意要给，他才勉强按照在医馆看诊的价格收了点诊金。
至于出诊费，到最后也没肯收。
白蔹为人如此，卢小姐亦待人和善，卢家定不会是那种张扬跋扈、欺压乡里的人家。图纸这事，应当是有什么误会。
贺枕书这么想着，陈瘸子赶车间隙转头瞥了他们几眼，纳闷地问：“车里很热吗？热就把帘子拉开，瞧你们俩脸红的。”
两人皆是一愣，异口同声说了句“没事！”，慌慌忙忙缩回车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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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入了城，直奔万仁堂而去。万仁堂今日人不算多，只有零星几个病患等在大堂。卢小姐似乎也不在，白蔹坐在诊桌侧方，正在教他医馆里那学徒玉竹给病患听脉开药。
“不对不对。”他蹙着眉敲了敲桌面，语气有些不耐烦，“与你说过多少遍，脾肾阴虚不能开黄芪，那不是越喝越虚？”
“是，是。”玉竹被他训得头也不敢抬，写方子时手都在抖。
贺枕书与裴长临并肩走进去，恰好看见这一幕，诧异地扬起眉梢。
认识这么久，贺枕书自然知道白蔹这人不是全无脾气，但对方平日里待人妥帖，就算是装也会装出客气有礼的模样。
贺枕书还从没见过他与人发脾气。
况且，他们上次来时，这人还是春风拂面的模样。
今儿个是怎么了？
医馆人不多，裴长临和贺枕书刚一进门，白蔹便看见了。他抬手在玉竹脑后轻轻拍了一下，低声叮嘱两句，起身朝两人走过去。
贺枕书率先问：“白大夫今日心情不佳？”
“一言难尽。”白蔹摇摇头，又问，“你们怎么来了？”
贺枕书没急着回答，视线往医馆内左右看了看：“卢小姐不在？”
“不在。”提起这个话题，白蔹脸色又黑了几分，“她最近都不会过来了。”
贺枕书一愣。
这……莫不是吵架了？
贺枕书还在犹豫该怎么开口，白蔹那边先气鼓鼓地说出了缘由：“她爹觉得她成日往医馆里跑，抛头露面不像个女儿家，把她关在家里了。”
贺枕书：“……”
裴长临：“……”
白蔹始终把贺枕书当做恩人，近来又因帮裴长临治病，关系密切不少，对他们毫无保留。他开了话匣，立即止不住抱怨起来：“卢员外还不许我常去见她，说是婚期已定，新婚夫妇婚前不能总是见面。那婚期还要小半年呢，难道这几个月都不见面了？再说了，我可是她的大夫，哪有不让大夫见病人的！”
“……”贺枕书默然片刻，温声安抚，“卢员外应当有他的考量……”
“他就是看不惯莺莺老是来找我！”白蔹恼道，“莺莺母亲去世得早，只剩她一个独女，卢员外宝贝得很。要不是我想了个法子，他还不想让我与莺莺成亲呢！”
贺枕书：“想了个法子？”
白蔹后知后觉自己说漏了嘴，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其实也没什么。先前莺莺不是告诉你们，卢员外是听了一位高人的话，说家中风水不好，要尽快办婚事冲喜……”
贺枕书恍然大悟：“所以那高人是你安排的？”
白蔹轻咳一声，没有反驳。
贺枕书偏头与裴长临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是同样的哭笑不得。
难怪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么看来，想娶个富家千金真是不容易。
“不说这些了。”白蔹摆摆手，又问，“你们来医馆做什么，长临身子又不舒服了？”
裴长临：“我们不是来看诊。”
白蔹：“那是……”
“白大夫不是正愁找不到理由去见卢小姐么？”贺枕书笑了笑，道，“真是巧了，我们有件事想请白大夫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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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牛车停在青山镇主街的一座府邸前。那府邸修得格外气派，门口坐了两座石狮子，门头的牌匾上镌刻两个大字——“卢府”。
望海庄如今正在翻修，为避免吵闹，卢员外带着卢莺莺搬到了镇上居住。
若不是有白蔹引路，贺枕书他们还不容易打听到这消息。
裴长临给陈瘸子付了来程的银两，让陈瘸子先回村，省得他们入府耽搁太多时间，害对方空等。这会儿镇外往来人多，陈瘸子回程还能再拉点人。
陈瘸子赶着牛车离开，白蔹道：“真不用去寻一趟风水大师？那大师还没离开青山镇呢，我叫他去给老爷子吹吹耳旁风，说让你们来设计更好，事情不就解决了？”
贺枕书：“……”
这人还真是拿捏住了卢员外的死穴。
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怪方便的。
裴长临却摇摇头：“我们只想拿回图纸。”
至于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要找到了图纸，一切都能明了。
白蔹虽说已经是卢家的准女婿，但毕竟尚未过门，许多事不交由他管。府上招工这事，他只是听说，并未参与。不过他是个聪明人，一听两人在望海庄的经历，就猜到这其中多半有问题。
因而两人开口请他帮忙，他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再者说，就算发生没这些事，裴家夫郎可是他和莺莺的恩人。换做卢员外知晓了，也只会把他们二人当成座上宾，全然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庄上那家仆真是不懂事。
白蔹骂了一路，但裴长临是这态度，也不再说什么。他上前去叫门，来开门的家仆一见是他，有些诧异：“白大夫？这个时辰您不是该在医馆吗，要是让老爷知道……”
“我就是来找老爷的。”白蔹打断他，不悦道，“我是你家未来的姑爷，又不会拉着你家小姐私奔，至于这么防我吗？”
家仆：“……”
“老爷的吩咐，我们也没办法啊。”家仆苦着脸，“不过您来的不巧，老爷出远门了，这几日都不在家。”
白蔹眼前一亮：“老爷不在家？”
片刻后，裴长临与贺枕书在卢府堂屋落座，看向坐在对面悠然品茶的白蔹，相顾无言。
给他斟茶的就是先前开门的家仆，十多岁的小少年模样局促，小声道：“白大夫，要不你还是走吧。要是让老爷知道，我们趁他不在家，放你进来与小姐见面……”
白蔹义正辞严：“都说了，我是为了府上招工一事而来，不是为了——”
“白大夫！”
女子清亮的嗓音自门外响起，白蔹神情一变，起身迎上去：“莺莺，近来可好？还咳不咳嗽，夜里睡得好吗？”
“我一切都好。”女子穿了身浅青衣裙，在夏日显得清爽宜人。
她眼底带着喜色，下意识想去牵白蔹的手，注意到还有外人在场，又拘谨地收了回来。
“裴公子，贺公子。”卢莺莺朝两人打了招呼，“听白大夫说，你们是为了招工的事而来？”
卢家招工之事，卢莺莺同样没有参与。
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卢员外一人的决定，图纸和工匠，也都是他在出门前选定下来的。因此，未被选中的图纸最终如何处理，如今又在何处，她也不清楚。
“爹爹为人正直，绝不会做出强占他人成果之事，这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卢莺莺道。
“我们没有怀疑卢老爷。”贺枕书连忙道，“就是……那图纸是我夫君心血之作，不知可否请卢小姐出面，让人帮我们再找找。”
卢莺莺点点头：“理应如此。”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事相求。”贺枕书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夫君刚入木匠一行没多久，很希望能与名家大师切磋学习一番。不知卢小姐可否带我们进望海庄，我们想看看，那最终被卢老爷选中的是何等佳作。”
这样说，是贺枕书的主意。
他们还不知道图纸现在何处，不能贸然在主人家面前怀疑对方占了他们的图纸，只能用这样迂回的说法，去卢家一探究竟。
卢莺莺同样没有反对。
自小生在闺中的千金小姐心思单纯，压根没想过这其中的弯弯绕，还当真是家仆弄丢了裴长临的图纸。她不再耽搁，喊人从马厩里拉来马车，要亲自与他们去一趟望海庄。
“哎哟，可老爷出门前吩咐过，小姐大病初愈，不能出门的呀。”唯有先前那小家仆围着卢莺莺直转悠，忧心忡忡地说。
“这是正事，爹会理解的。”卢莺莺不以为意地说。
常安：“那小姐您处理完正事就快些回来，别再外面耽搁了。”
卢莺莺沉默下来。
她眼眸转了转，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常安，我对你那么好，你不会出卖我的吧？”
常安：“我……”
“还有你们。”
卢莺莺抬眼朝身边的家仆挨个看去，众人彼此对视一眼，熟练地异口同声：“小姐今日出门只是为了正事，没有去别的地方，也没有与白大夫同行。”
卢莺莺笑起来：“这就对啦，等我回来时给你们带好吃的。”
她的身后，贺枕书瞥了眼站在一旁的白蔹，叹气：“我可算知道，卢老爷为何这般防着你了。”
换做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成日想与别的男人跑出去玩，他也受不了。
而且，看家仆们习以为常的模样，这种事应该没少发生。
“还能为何，他就是嫉妒。”白蔹得意洋洋，“毕竟莺莺那么喜欢我，别人羡慕不来。”
贺枕书：“……”
见到了未婚妻就是不一样，这才过去多久，又变得如此春风得意，说话的语调都仿佛能飘起来。
与方才在医馆见面时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说话间，家仆将马车拉来。
白蔹连忙走上前去，要扶卢莺莺上车。可他们如今正在卢府门前，街面上人多，卢莺莺抿了抿唇，还是没接他的手，转而让赶车的家仆扶了她一把。
白蔹只能悻悻将手收回来。
一转头，裴长临也正扶着贺枕书上马车。
卢府的马车较高，贺枕书哪怕以前在县城也不常有机会坐这样的马车，险些从踮脚的矮凳上踩空，被裴长临一把揽住腰身。
“笨手笨脚。”裴长临含着笑意，顺手在贺枕书腰间捏了一把，“当心点。”
贺枕书轻轻推开他，低哼：“知道啦。”
被迫看完全程的白蔹：“……”
他的婚期真的不能再提前点吗？？？

第39章
望海庄。
后院的两面院墙已经敲毁，劳工们忙碌地清扫着地上的瓦砾，常忠与鲁大力站在院中，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份图纸：“这上面的意思是，要在此处建个凉亭，那这里……”
常忠话没说完，抬头看向身边的人，声音提高了些：“鲁先生，我与你说话呢，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
鲁大力恍然回过神：“表兄，我……”
“嘘。”常忠打断他，“早告诉过你，在庄上别这么叫我。”
鲁大力停顿片刻，迟疑着开口：“我是想说，要不咱还是算了吧？”
常忠：“什么算了？”
“这个。”鲁大力拍了拍面前的图纸，“这图纸根本不是我画的，你把卢员外挑中的图纸硬说是我所作，人家现在都找上门来了，你还想怎么瞒下去？”
“别乱说话。”常忠低声呵斥一句，“这图纸就是你所绘，只要你不说出去，那姓裴的一个小小工匠，能翻出什么花来？”
鲁大力：“我就是觉得这事你做得不地道！”
他声音稍大了点，有不少劳工朝他们这边看过来。常忠忙收了图纸，拉着鲁大力往僻静处走。
走到四下无人，他才又道：“鲁大力，若不是你爹娘以前帮过我家，我老娘要我照顾你，我才不乐意帮你干这冒险的事。但现在事儿已经干了，就得干到底，你可不能给我出岔子！”
鲁大力梗着脖子，没有回答。
常忠叹了口气，劝道：“大力啊，你爹娘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做个出人头地的工匠，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总不能白白放弃吧？只要这活干完，你在这青山镇就算站稳脚跟了，日后你想去县城找活，甚至府城，不都是轻而易举？”
鲁大力抹了把脸，说了实话：“可这活我干不了！”
“……这图纸上许多设计，只绘了最终成效，没有过程，我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建。”他一把夺过常忠手里的图纸，指给他看，“你看这里，这座三层高楼的边上要修一个可升降的平台，直通室内，这哪是什么建筑设计，这是机关术啊！我哪懂这东西该怎么建？！”
“这么复杂？”常忠愣了下，往鲁大力所指之处看去。可他压根不懂木工，也看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只是道：“你不懂就去学，那裴家小子才十七岁，人家都会，你怎么不会？”
鲁大力：“我——”
“行了，别在这儿啰嗦。”常忠把图纸重新卷起来，塞进鲁大力怀里，“就按先前说好的来，你尽快把这图纸仿出来，把原版还给人家，省得那裴家的再过来纠缠。”
说到这里，他又指责道：“还不是都怪你？两天了还没把图纸仿好，否则我昨儿就能把图纸给人家还回去。”
“可……”鲁大力还想说什么，对上常忠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自幼学习木工，最初来到青山镇，只不过是想证明自己。
借着表兄在望海庄做庄头，他提前知道了望海庄要翻修庭院。于是，他花了七天时间，认认真真绘出图纸，希望能在竞争中脱颖而出。
在得知自己被主人家选中时，他万分惊喜，可当他赶来望海庄时，送到他手上的，却是另一份他从未见过的图纸。
他不知道常忠在中间动了什么手脚，让卢老爷相信那图纸是他所绘，任命他留在望海庄主持建造，并给予了丰厚的报酬。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
那时的一念之差，他没有及时澄清，等冷静下来过后，一切为时已晚。
常忠说得对，这谎已经撒下了，现在退缩，影响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常忠的前途。
他父母早亡，是表兄一家救了他，如今表兄也是为了帮他才做出这一切。
他不能害了人家。
鲁大力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会尽快。”
“好。”常忠也放松下来，拍了拍鲁大力的肩膀，“去吧，以后要是发达了，别忘了表兄。”
鲁大力神色复杂，没再说什么，带着图纸离开了。
常忠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还没走多远，一名家仆急匆匆小跑而来：“庄头，原来你在这里。小姐回来了，正找你呢！”
.
同一时间，卢莺莺带着一行人在前厅落座。
前一次来时，贺枕书与裴长临几乎只在院中，并未进到屋内。直到今日，他们才真正见到了卢家内部的布置。
卢家的布置其实并不张扬，前厅也不像某些富贵人家那样，恨不得将一切值钱之物都摆在明面上，生怕别人看不出。卢家家中并无多少珍宝摆设，若不是他们知晓这前厅之后还有好几个院子，以及来时在庄前看到了数百亩田地，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商贾之家。
不过，贵重之物也是有的。
贺枕书抬眼看向挂在前厅正前方的一副书法字画。
那字画被一块十分精美的画框装裱着，字迹行云流水，苍劲有力，哪怕是对书法字画毫不了解的人，也能看出其中蕴含的深厚功底。
贺枕书更是如此。
他朝那字画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幅字画是卢老爷买来的？”
“不是的。”卢莺莺循着他目光看去，摇摇头，“那是一位在朝为官的大人赠于爹爹的。”
贺枕书诧异：“卢老爷他……认识秦大人？”
卢莺莺听言一惊，问：“贺公子也知晓秦大人？”
贺枕书：“自然是知道的。”
这位秦大人，便是三年前那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贺枕书当然不会认识这样的大人物，但坊间文人都知道，秦大人书法造诣极高。他高中状元后，甚至有人将他所作的文章诗词制成字帖，在县城风靡好过一段时间。
因而贺枕书一眼便看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听他说完原委，卢莺莺解释道，“秦大人籍贯在河阳镇，与镇上一户姓方的富户有些来往。那方家与我家是故交，前两年秦大人带着家眷回乡省亲时，方伯伯替我爹爹引荐过。”
“秦大人便是那时赠了爹爹字画。”
卢莺莺又抬眼看向那字画，有些感叹：“那时我身子不好，没能与爹爹同去河阳镇。不过，听闻新晋状元郎一副字画价值千金，只是一面之缘，他竟这般慷慨相赠，真是个极好的人啊。”
众人在前厅闲聊片刻，常忠终于姗姗来迟。
他刚进门便看见了坐在一旁的贺枕书和裴长临，心中当即咯噔一下。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快步走上前去。
“小姐，您怎么过来了？”常忠问，“庄上这几日动工，闲杂人等众多，您不该来这里啊。”
“我为何不能来？”卢莺莺低哼一声，“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待人竟是这般张扬跋扈，嚣张无礼。”
她一改方才与人闲聊时的和善模样，板起脸：“这位裴公子的图纸，是不是被你弄丢了？”
常忠眼神躲闪一下，低下头：“……是。”
卢莺莺教训道：“常忠，你在我家做事有好几年了，我爹是信任你，才让你当庄头。还有葛叔，他也是信得过你，才将招工的活全权交由你负责。可你做事怎么能这般不仔细，竟将如此重要的东西弄丢。”
“弄丢就罢了，人家找上门来，你还敷衍了事，毫无愧疚之心。我爹平日就是这样教你待人接物的吗？”
卢莺莺平日待人和善，说话也轻声细语，但教训起下人来，竟也颇有气势。
常忠被她说得头也不敢抬，低声道：“小姐教训得是，小的知道错了。”
卢莺莺道：“给裴公子和贺公子道歉。”
常忠犹豫一下：“这……”
卢莺莺不讲情面：“你不是知错了吗，知错就该道歉，快去。”
常忠别无他法，走到裴长临和贺枕书面前，深深朝他们躬身作揖：“这次是我不对，希望二位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人这一回。”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没有答话。
“这才对嘛。”卢莺莺倒是很满意，又道，“不过，道了歉也不能算完。图纸究竟是怎么弄丢的，被谁弄丢的，你得派人好好调查，尽快帮裴公子将图纸找回来，知道吗？”
常忠：“是，是。”
卢莺莺没怀疑弄丢图纸这事的真假，见常忠道了歉，便当事情已经解决。她站起身，对裴长临和贺枕书道：“两位这便随我去后院看看吧。”
常忠先前还算冷静，一听这话，当即变了脸色。
“小姐，您去后院做什么？”常忠语调稍急，又很快反应过来，缓声劝道，“后院现在又是搬运又是砸墙，到处都是尘土，您身子刚好些，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他一时情急，直接挡在了卢莺莺面前，被白蔹不悦地推去一边。
“究竟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白蔹眉梢微扬，冷声道，“小姐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地方，是我说了算，管得着么你？”
说完，他侧过身子，朝卢莺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只要不在那些地方待得太久，就不碍事。请吧小姐，注意脚下。”
卢莺莺与他对视一眼，腼腆地点点头。
一行人这才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施工还在继续。
此番望海庄的翻修幅度极大，好几个院子都要推倒重建，因而这两日来庄上干活的，大多是些只会干体力活的苦力，按日结钱，工钱也便宜。正经的建筑工匠大多看不上这些活，纷纷找借口避开了这几日。
鲁大力身为主持者，倒没像那般偷懒，亲自上手拿了锤子与众人一起砸墙。
劳工们热热闹闹干着活，一行人来到后院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鲁先生！”常忠跟在众人身后，率先唤了一声。
鲁大力这才注意到有人过来，看清来人后却整个人愣在原地，险些没拿稳手里的锤子。
他慌慌张张将锤子放下，走上前来。
“小、小姐，您怎么来了？”鲁大力迟疑地问。
先前卢员外任命鲁大力为主持者时，卢莺莺也在场，对他并不陌生。可不等她开口，常忠率先道：“小姐想带客人过来看看，鲁先生若是脱不开身，不必——”
“是啊，我们只是来随便看看，鲁先生不必在意我们。”贺枕书走上前，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圈，“不过真是巧了，先前夫君也想将这几堵墙面推去，连通两个院落，再以廊桥相勾连……”
“廊桥？”卢莺莺接话道，“我记得鲁先生的图纸里也有廊桥呢，当时爹爹还夸奖过，觉得此处的设计极妙。”
贺枕书“咦”了声：“是吗，这么巧？”
鲁大力神情僵硬，结结巴巴应道：“是、是啊，真巧。”
“就是不知这廊桥，鲁先生想做成什么样式？”贺枕书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眼也不眨地望向他。
“样式……”鲁大力视线躲闪，久久答不上来。
他这模样，就连卢莺莺都觉得有些不对劲：“鲁先生，您自己设计的样式，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吗？我记得那名字好像是……”
裴长临：“斜撑式木拱廊桥。”
卢莺莺眸光一亮：“对，就是这个。”
场面古怪地沉静下来，卢莺莺意识到了什么，微微蹙起眉头。
死一般的寂静中，裴长临轻轻舒了口气，道：“如果我没猜错，在那设计图纸中，应该还要修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对吗？”
他这话是对鲁大力说的，但后者只是张了张口，没有回答。
“那小楼修建在望海庄最中心，是为便于卢员外招待贵客，登高小聚。”裴长临继续道，“鲁先生还记得，那小楼在图纸中叫什么名字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常忠上前插话，“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不知从何处看过鲁先生的图纸，记住了其中设计，想要冒名顶替！”
贺枕书恼道：“我们冒名顶替？明明是你们——”
“阿书。”裴长临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并未理会常忠的挑衅，而是又看向鲁大力。
小病秧子自小不怎么与人打交道，更是不会与人争吵。就算到了此时，他语气依旧平和：“楼阁的名字，通常要等落成后由主人家定夺。但为了修建时便于称呼，我们在绘制图纸时，私下题了个名字。”
“是我家夫郎出的主意。”
“是‘临书’二字。”
这个名字，是他们二人的姓名各取一字，不仅用在了设计图纸当中，也是贺枕书当初选择落在他画作上的署名。
鲁大力脸上彻底失了血色，裴长临看着他，平静地问：“鲁先生，庄上如今使用的那份图纸，当真是你所绘吗？”

第40章
“鲁先生！”卢莺莺再次开口，声音中难得带了怒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鲁大力唇色发白，双手也在止不住发颤。他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许久才缓缓道：“那图纸，是我冒名顶替。”
“我……我太想出人头地，所以一念之差，将裴公子的图纸占为己有……”鲁大力道，“是我错了，我愿意将图纸归还给裴公子，从此离开青山镇，再也不回来！”
他认错认得痛快，倒让卢莺莺不知该怎么办。她原本便不怎么擅长处理这些事，下意识朝身旁的人看了一眼。
贺枕书恰在此时开了口：“鲁先生愿意归还图纸，并承担后果，也算良心未泯。不过我还是很好奇，鲁先生原本不是庄上的人，究竟是如何做到偷天换日的？”
鲁大力：“我……”
“我再说清楚些。”贺枕书道，“你的同伙是谁？”
鲁大力一看就是打小干体力活长大的人，个子比裴长临还要高，身形更是壮硕精悍。可贺枕书丝毫没有惧怕，甚至还上前两步，将裴长临挡在了身后。
他说过会护着裴长临不受欺负，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裴长临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年，十分不合时宜地露出了点笑意。
无人注意到他这细微的情绪变化，众人的视线皆落在鲁大力身上。可后者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卢莺莺心思再单纯，此刻也意识到了异常。
“常忠。”她转头朝身后那家仆看去，“我记得招工报名结束后，葛叔因为还有铺子里的事要处理，便把后续挑选工匠的事宜尽数交给你负责。图纸是你收上来的，也是你递给爹爹的，这些事情，你全都不知情吗？”
常忠出了一身冷汗：“我、我……”
“就是你做的，对不对？”卢莺莺笃定道，“是你帮鲁先生换了图纸，所以裴公子他们来寻图纸时，你才会谎称图纸被弄丢了。你亲手收上来的图纸，每一张你都过目过，有没有被替换，你怎么会不清楚。”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小人是一时糊涂啊！”常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地指向鲁大力，“是鲁大力，是他威胁我，要我帮他换图纸！都是他的主意！”
面对他的指控，鲁大力仍然只是低头不语。
贺枕书冷笑一声：“那我倒是好奇了，你身为一介庄头，是如何被一位普通工匠所威胁？他是握着你的什么把柄，才让你不得不做出这种事来？”
要说这件事全是鲁大力一人的主意，贺枕书是不信的。
鲁大力此人，与贺枕书过往见过的那些工匠很像。他模样憨厚，露出的臂膀被晒得黝黑，双手布满常年干活留下的伤痕与厚茧。这样的人干活踏实，却往往不善言辞，从贺枕书方才质问他开始，这人几乎没有说出多少反驳的言语，很快便将事情和盘托出。
显然是个不怎么会撒谎的人。
而反观那名叫常忠的庄头，为人圆滑，变脸跟翻书似的。
贺枕书见过的人多，两相比较之下，很快便猜到是怎么回事。
卢莺莺很快也明白过来。
她沉着脸，对常忠道：“你这就回去收拾东西，今日便离开望海庄，等爹爹回来之后，我会亲自和他说明事情真相。”
常忠怔愣一下，朝卢莺莺膝行两步：“不、不要！小姐，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十几岁就在庄上做事，我对老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小姐！”
他还想去抓卢莺莺的衣摆，被白蔹一脚踢开。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白蔹不悦道，“你是忠心，但也没碍着你借职务之便，为自己谋利不是？”
常忠嗫嚅一下，无话可说。
“你也要与他一同离开。”卢莺莺又看向鲁大力，“望海庄用人最重品行，你撒谎在先，我们不会招这样的工匠。”
鲁大力：“……是。”
她又让鲁大力交出了图纸，亲手还给裴长临，还退还了先前卢员外预付的酬金。事情了结，少顷，一行人走出望海庄。
四下无人，卢莺莺终于松了口气，小声问：“我刚刚有说错话吗？语气是不是太凶了？这样处理……合适吗？”
她自小体弱，家中大小事都有爹爹和管家处理，这还是头一回她独自面对这种事情，也不知自己处理得是否妥当。
“放宽心。”白蔹安抚道，“你做得很对，没有什么不合适，真要说的话……”
他停顿片刻，卢莺莺紧张地问：“怎么？”
“还是太心软了。”白蔹笑着摇摇头，“若换做你爹，哪里会让他自己收拾东西离开，恐怕要当场派人将他打出青山镇去。”
当初卢莺莺病危时，卢员外便是这般放出话来，说白蔹若不能治好她，就要让人将他赶出青山镇，再也别想回来。
想起自己那未来岳父当初对他说话的语气，白蔹重重叹了口气。
卢莺莺性子软，再给她个二十年，恐怕也学不会她爹的手段。她没再多想，对裴长临和贺枕书道：“这次的事，是我们卢家失察，我也要向二位道歉。”
她朝二人微微欠身，贺枕书连忙将她扶起来：“卢小姐别这样。要不是你替我们做主，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是我们要谢你才是。”
卢莺莺摇摇头，又道：“我已吩咐庄上暂缓施工，待爹爹回来之后，我会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再正式将裴公子请回庄上。”
常忠和鲁大力已经被赶出庄子，又证实卢员外当初选中的图纸是裴长临所绘，其实她本可以直接让裴长临顶上主持建造之位。至少，裴长临和贺枕书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不过，让卢员外出面将裴长临请回庄上，的确是更加妥帖的处理方式，也能显示卢家对工匠的尊重和歉意。
卢莺莺虽然总觉得自己无法独当一面，但行为处事已经十分成熟。
二人点头应了声“好”，白蔹道：“总之，事情解决了便好。说起来，我先前都不知道，裴公子竟然这般天赋超群。幸好当初将你救了回来，否则，这世上不是要少一位未来的工匠大师？”
裴长临：“不敢当。”
众人说着话往马车边走，白蔹贴到卢莺莺身边，对她小声道：“莺莺，我方才让人去镇上你最爱吃的那家江月轩订了位置，我们不妨……”
卢莺莺一愣，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白蔹：“……啊？”
卢莺莺转头对身后两人道：“裴公子贺公子，白大夫在酒楼定了位置，今日便由我做东，请二位下馆子吧。”
白蔹：“……”
他神情微僵，触及卢莺莺投来的单纯目光，又微笑起来：“是啊，也算我们尽地主之谊。”
贺枕书却有些犹豫：“可现在天色已晚……”
他们今日出门晚了些，来镇上时已是午后，中途来回折腾这么一趟，现在天色已经接近黄昏。现在去镇口乘车，恐怕都要临近午夜才能到家，要是再去下个馆子……
似乎知道他们在犹豫什么，卢莺莺道：“两位若不嫌弃，今晚可以宿在我家，待明日一早，我再派人将你们送回下河村。”
贺枕书：“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卢莺莺笑起来，“你们家中那边也不用担心，我一会儿派个家仆送信过去，将镇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就好。”
夜里走山路本就不安全，贺枕书其实也不怎么想带裴长临连夜赶回家。卢莺莺愿意留他们在镇上借宿一夜，他自然求之不得。
贺枕书忙道：“多谢卢小姐！”
“贺公子不必这么客气，唤我莺莺就好。”
“那你也别一口一个公子了，叫我阿书吧。”
两人说说笑笑上了马车，留裴长临与白蔹两个大男人站在原地，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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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江月轩是镇上最好的酒楼之一，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菜品味道，都是最佳。而白蔹订的这位置，亦是酒楼内视野最好的雅间之一，华灯初上，从身侧的窗口望出去，能将整个青山镇尽收眼底。
“如何，还合胃口吗？”卢莺莺问。
“合胃口的！”贺枕书给裴长临夹了块酸甜酥脆的松鼠桂鱼，不动声色从他碗里夹走了对方今晚夹的第三块桂花糖糕。
裴长临张了张口，贺枕书道：“多吃点肉，你再吃糕点就要吃饱了。”
裴长临：“……”
“对，长临是该多吃点肉。”白蔹也道，“尤其是鸡鸭鱼肉，多吃点对身子好。”
“听见没？大夫都这么说了。”贺枕书说着，又思索片刻，“我昨儿还看见有叔伯在村口的河岸边钓鱼，说这个时节的鱼儿最肥，回头我也去试试，钓几条鱼回家，让阿姐给你熬鱼汤。”
白蔹道：“阿姐那手艺，熬出的鱼汤一定好喝。”
卢莺莺眨眨眼：“阿姐？”
“是长临的姐姐，做得一手好菜，一点不比这江月轩的大厨差。”白蔹解释道。
白蔹的确极欣赏裴兰芝的手艺，从上回去下河村给裴长临看诊时便赞不绝口，至今仍然念念不忘。
“当真？”卢莺莺眸光微亮，“好想尝尝啊。”
“莺莺要是想尝，改明儿可以来我们家里做客呀。”贺枕书道，“我让阿姐给你做一桌好吃的。”
卢莺莺：“一定去！”
白蔹取过茶壶给他们添茶，笑着道：“要我说，还是该让阿姐来镇上开个饭馆，有那么好的手艺，却只能做给家里人吃，多可惜。”
贺枕书没搭腔，偏头看了眼身旁的人。
这已经不是白蔹第一次这么说，而贺枕书以前，也曾经这么想过。就在前不久，他还找机会与裴长临聊过这事。
事实上，裴兰芝并非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那时裴木匠甚至去集镇上，打听过租一间商铺的价格，想给裴兰芝开个小馆子。可惜最后还是没成。裴长临也不太清楚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他这么一说，贺枕书大抵能猜到。
无非是家中拿不出那么多钱，也担不起那个风险，没法放手让裴兰芝去做生意。
还是受裴长临的病情拖累。
贺枕书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听裴长临道：“要是有机会，我会与阿姐商量。”
贺枕书怔愣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裴长临说的机会是指什么。
先前没有机会，是因为裴长临病得太重，看病吃药几乎花光了家中的积蓄。可现在，他接到了望海庄的活，即将拿到一笔丰厚的报酬，而病情也有了好转。
如果阿姐还愿意……的确可以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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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饭，卢莺莺仍然不想回家。
青山镇有夜市，夜幕降下，才是夜市开张的时候。不过比起早午市，夜市里卖的更多是些吃喝玩乐的小玩意，比早午市还要热闹，也尤为吸引年轻的少年少女。
卢家大小姐平日里在府中关得太久，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溜出来，自然想出来多玩一玩。
贺枕书欣然同行。
在席间与卢莺莺聊过后，贺枕书才知道原来对方也喜欢读书，尤其喜欢风雅诗词。一顿饭下来，两人相见恨晚，格外投缘。这会儿出了江月轩还是没聊够，你一言我一语，随行的两个大男人甚至都插不上话，只能默默跟在身后。
“莺莺！”白蔹忍了一晚上，终于忍无可忍。他走上前去，拉住那一身青衣的少女：“你先前不是说想买两个绣样吗？我刚才看见一家，我们去看看？”
卢莺莺的注意力立即被他吸引过去：“好呀，在哪儿？”
“就在那边，很近的。”
他们如今正好走到一个街口，白蔹拉着人往街市东边走去，贺枕书正想跟上，却被人轻轻拎住后领。
贺枕书：“？”
前方，白蔹与卢莺莺说着话，状似不经意般回过头来，与裴长临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长临一言不发，拉着贺枕书往西边去。
贺枕书还在状况外：“咦，为什么走这边？”
裴长临显然不像白蔹那样能说会道，他视线躲闪，极力从脑中搜刮着借口：“……我刚在酒楼时看见，这前面有一家在卖花灯。”
贺枕书眨眨眼：“可你不是觉得，那些小贩还没你做得好看吗？”
“那家……应当是好看的。”
贺枕书诧异：“居然能让你夸好看，那我得去看看。”
他反手握住裴长临的手，牵起人往前走，步子也跟着加快了些。
裴长临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男一女也早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轻轻松了口气。

第41章
裴长临很快就为自己找的这借口后悔了。
坦白而言，那家花灯其实做得不差，与市面上大多花灯比起来，也算中规中矩。但抵不过裴长临自己便是个手艺人，这点东西在他面前着实不够看。
他站在那摊前，挑来挑去也挑不出一个能入眼的，还是贺枕书懒得折腾，随手拿了两个花灯，将人拽走。
卖花灯的小摊就在石桥边，石桥两侧都有石阶能直接下到水边。许多人买完花灯就近便在桥下放了，无数花灯摇摇晃晃，顺着漆黑的长河飘向远方。
贺枕书对于裴长临靠近水边这事还是心有余悸，他拉住想下石阶的裴长临，神情微微僵硬：“……要不我去放吧，你别过去了。”
裴长临只是反手将他的手握紧：“牵好我。”
桥下正巧无人，两人紧挨着蹲下，分别将两个花灯放进河里，然后闭眼许愿。
裴长临许愿的时间很长，他闭着眼，花灯上跳动的烛光为他英俊的五官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贺枕书偏头注视着他，直到对方睫羽微颤，睁开了眼。
“自己不许愿，看着我做什么？”裴长临问。
“早许完啦。”贺枕书拉着他小心站起来，才道，“我只是有点好奇，你到底要许什么愿望，需要花这么长时间。”
“我——”
对方刚要开口，又被贺枕书按住嘴唇：“还是别说了，都说心愿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能说的。”
裴长临微笑起来：“好，那就不说。”
贺枕书牵着裴长临上了岸，两人在石桥最高处站定。他们先前放的花灯早与其他花灯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了。无数花灯在水上飘摇，最终在远处汇成星星点点的火光。
贺枕书收回目光，道：“不过我猜，我们的心愿应该是一样的。”
裴长临不答，从身后搂着他。
小病秧子身形消瘦，但胜在个子高，借着身高优势能完全将贺枕书挡在怀里。贺枕书仰头望向对方，裴长临也正低头看着他，眸光映着河上跳动的灯火，明亮而柔和。
贺枕书心头微动，他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到他们，踮脚飞快在裴长临侧脸亲吻一下。
他鲜少在大庭广众做这般亲昵的动作，耳根微微发烫，把脑袋埋进裴长临胸膛：“而且我觉得，我的心愿应该能实现。”
“嗯，会的。”
裴长临指尖在贺枕书柔软的脸颊边摩挲，再缓缓下移，触碰到敏感的脖颈、耳后。贺枕书被他弄得发痒，抬起头来正想制止，却被对方吻住了。
亲吻逐渐加深，贺枕书看见了裴长临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小病秧子，真是学坏了。
远处炸开烟花，噼里啪啦的响声盖住了裴长临接下来的声音：“——我也希望，我的心愿能实现。”
他本是没有心愿，也不期望有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之人。
可他遇到了面前这个人，遇到了如今这一切。
于是他变得贪心，想要得到更多。
贺枕书要他许愿时，他心底忽然闪过了无数愿望。他还有许多事想做，他脑中有许多构想，等待他去完成。他希望自己能拥有更多时间，让他能完成所有未完之事，让他与眼前人……能相伴得更久一点。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贪心，于是最终，他只许下了一个心愿。
如果冥冥之中真有能达成他人心愿的神明，他希望——他的小夫郎能永远幸福，能在平安喜乐中度过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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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两人在街上玩到了临近子时。
贺枕书在县城时是逛过夜市的，但裴长临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放纵的结果就是，小病秧子翌日不出所料没起得来床，两人磨磨蹭蹭到了午后才离开青山镇。
好在卢莺莺派了辆马车送他们回村，马车比牛车快得多，行起山路来也稳当。二人用完午饭出发，到家时村中才刚刚升起炊烟。
前一日夜里，卢家派来的家仆已经将事情向裴家人说明清楚。虽说中间险些出了岔子，但如今事情顺利解决，对全家人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周远一大早就去市集买了卤味和烧鸡，裴兰芝更是从中午就开始忙碌，做了好几个肉菜，要好生庆祝一番。
这种场面哪怕过年时都不一定有，裴家炖肉的香味隔着好几户人家都能闻见，馋得村里的小孩直流口水，纷纷眼巴巴蹲在裴家门前。
裴木匠也不吝啬，亲自盛了满满一大碗红烧肉给孩子们分了，全当散喜气。
吃饭时，裴木匠还难得开了坛新酒，就连裴兰芝都破例饮了半杯。
只有裴长临和贺枕书，一个不能饮一个不会饮，只闻了闻味，便算是参与其中了。
又过了几日，卢府果真送来了消息。
书信是由卢员外亲笔所写。对方先在信中再次为先前的事道了歉，再正式发出邀请，希望裴长临前往望海庄主持建造。
信中言辞恳切，几乎不像是富贵人家会对待普通工匠的态度。
“难怪卢家在民间声望颇高，只看这处事态度，就不知超过了多少富贵人家。”读完了信，贺枕书感叹道。
“是啊。”裴长临轻轻应了声。
看出他还有别的话想说，贺枕书问：“在想什么？”
裴长临不答，朝里屋看了一眼。
今日两人都没出门，安安惯例来家中读书习字。小崽子还坐在窗前那小桌上，一笔一划练习着贺枕书刚教给他的新字，而贺枕书和裴长临，则坐在外间的书桌旁读信。
裴长临收回目光，低声道：“我是在想，卢员外在信中说，主持建造期间工匠要留在望海庄内，便于随时管理修建进度，以及在需要时修改设计。”
监管修建进度一事，倒是可以找两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帮忙。可翻修庭院的设计全是裴长临一人的想法，若临时遇到需要修改的地方，就只能让他来，无法假手他人。
这样一来，恐怕他得去望海庄住上好几个月。
贺枕书明白了他的顾虑，跟着皱起眉。
裴长临要是去了望海庄长住，他定然是要跟着去的。这小病秧子干起活来最容易废寝忘食，就连在家中时，要没有他的提醒，这人都会时常忘了喝药。让这人独自去镇上住几个月，他是绝对放心不下的。
可他要是也走了，谁来教安安读书呢？
望海庄招工这消息，本就是阿青告诉他们的。若不是有阿青，他们恐怕压根赶不上这么好的机会，更不会有之后的事。
断不能为了这个，便违背当初与阿青的约定。
贺枕书思索片刻，问：“你说，如果我们将安安也带过去……”
这是他能想到唯一的法子。
因为贺枕书和裴长临近来频繁往来于两地，安安的课业本就被耽搁了不少。如果能跟着他们一道去望海庄，他就有更多时间能读书习字，还不需要提心吊胆被人发现。
至于阿青那边，他本就有将安安送去镇上读书的念头，若明年安安顺利考入官学，他同样要住在镇上。现在不过提前了半年，贺枕书觉得对方应当不会反对。
但……
裴长临问：“姓周的会答应吗？”
安安名义上是裴长临的徒弟，如今他要去镇上主持建造，带上徒弟去见见世面也无不可。但那姓周的先前连让安安去邻村读书都不肯，他会不会愿意让安安跟着他们离开，还真说不好。
“等一会儿阿青来接孩子，我先与他商量商量吧。”贺枕书道。
“好。”裴长临点点头，“如果阿青和安安都愿意，我亲自去与周常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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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阿青来裴家接孩子，贺枕书对父子俩说了他们的想法。
与贺枕书想的一样，知道他们想带安安一道去望海庄，阿青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相处这么长时间，阿青对裴长临和贺枕书的品行都信得过，何况此事无论对他还是对安安，都是有利无害，这两人愿意这么做，他是非常感激的。
至于安安，也只是不舍地把脑袋埋在阿青怀里，不哭不闹，静静想了一会儿，便轻轻点了头。
但周常会不会答应，阿青心里也是没底的。
裴长临问：“他现在在家吗？”
庄上的施工因为先前那意外还暂停着，卢员外在信中也说了，希望裴长临能尽快前往主持大局。他们不能耽搁太久，最好今日便将事情定下来。
“在是在的，不过……”阿青欲言又止。
阿青家与裴家相距不远，裴长临和贺枕书跟着阿青一道去了他家。阿青家与村中许多户人家一样，是用泥墙做的房屋，屋外用篱笆围了个小院子，院中种着些简单的瓜果蔬菜。
不同的是，他用来做院墙的篱笆上缠着不少花枝，淡粉色的花朵在枝头绽放，被精心修剪得十分美观。贺枕书每次从他家门前经过，都要忍不住看上好长时间。
院门虚掩着，两人跟着阿青推门走进院子，刚走到屋前，忽然有一人从里面用力拉开了房门。
“他娘的怎么去了这么久，饭都没做——”男人骂骂咧咧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浓浓的酒气。
贺枕书先前也远远见过周常几次，这人的模样其实不算太差，放眼整个村子能称得上是中上水准，否则当初阿青也不至于看上他。可惜，这幅皮囊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眼底常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神情也总是萎靡不振。
瞧着总让人觉得不大舒服。
相由心生，多半就是这个意思。
周常一句话没说完，看清了面前的人，笑了笑：“哟，是裴家老二啊，你怎么来了？莫不是那臭小子又惹什么麻烦了？”
从安安去裴家读书到现在，这姓周的从来都是一副不闻不问的模样，也从未主动登门关心过安安的近况。此时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贺枕书心中莫名不悦，忍不住皱起眉。
“夫君……”阿青牵着孩子，与他说话时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有些怯懦，“长临他们……是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周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裴长临和贺枕书，转头进了屋子：“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屋内酒气更重，桌上放着几个喝空的酒壶，有一个甚至滚到了地上。阿青让孩子先进屋，自己弯下腰收拾周常留下的残局。
裴长临开门见山，直接将来意告诉了周常。
周常的反应却超乎他们所料：“那当然好啊！”
男人嘿嘿一笑，接着道：“前几日乡亲们就在议论，说你得了镇上大人物的赏识，没想到竟是望海庄。安安小小年纪，能跟着师父去庄上见大世面，那是天大的好事啊！”
周常这态度是贺枕书没想过的，不过他很快便明白过来。
之前这人不希望安安读书，那是因为读书考取功名后，便是走上了仕途，就成了官家老爷。到时周常这一介农户，在家里便彻底没了地位，做事还得看儿子的脸色。
而学木工活不一样。
做了木匠，安安依旧要生活在村子里。就像裴家那样，除了赚钱的门路比普通农户多些，地位与先前相差无几。
这人并非是不希望儿子离开自己，他只是不希望……安安脱离他的掌控，骑到他的头上。
哪怕会耽误了儿子的前程，他也不在乎。
裴长临并不健谈，既然周常没有反对，他便没再继续与他多说。他拒绝周常让他留下喝一杯的邀请，带着贺枕书离开了周家。
“真不知道阿青怎么忍下来的。”走出周家院子许久，贺枕书伸手在面前扇了扇，皱着眉，“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也染上酒味了？”
裴长临失笑。
但他还是凑了过去，故作认真地低下头，在贺枕书脖颈间轻轻嗅了下：“明明还是很香。”
然后便被贺枕书一巴掌拍开。
“越来越坏了。”贺枕书瞥他一眼，“没个正型……”
裴长临轻笑一下，将小夫郎的手握进掌心：“我错了，别生气。事情都解决了，该开心点。”
他们的确是该开心的。
事情尘埃落定，他们过两日便会前往青山镇，那时，他们会迎来一段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虽然只是暂时，但那同样是个好的开端。
正值夕阳西下，二人行走在村中的石板小路上，抬眼望去，远处天空被夕阳映得鲜红，田野间尽是准备归家的人。
裴家早结束了玉米的种植，持续近两个月的农忙结束，村中又恢复了以往安宁悠闲的生活。
贺枕书看着看着，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我们成亲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吧？”
“三个月零二十三天。”裴长临想也不想便答了出来，还略显不悦地看向贺枕书，“你竟然都不记得？”
已经快四个月了。
贺枕书不像农家子弟对日期那么敏锐，而近来种种事宜不断，更是让他过得忘了日子。也让他忘记了，这是他轮回这么多世以来，在下河村待得最长的一次。
他的轮回……已经结束了吗？
最初与裴长临在一起时，贺枕书还时常午夜梦回，总担心自己哪天醒过来，又回到刚开始的那一日。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做噩梦，不再总是想着那一次次的轮回，乃至像现在这样，将那些事情完全抛到脑后。
与裴长临在一起的每一日，日子过得平淡又简单，却每一日都很充实。
充实到让他都想不起过去那些令人伤心的事。
贺枕书抬眼与裴长临对视，后者似乎很在意贺枕书不记得他们婚期这件事，眉梢微微扬起，还在等着贺枕书给他个说法。
或者说……等着贺枕书哄哄他。
贺枕书无奈地笑了笑，道：“好，我错了，下次一定记住。”
“你记不住也没事。”裴长临自然不会真的与他赌气，但这不妨碍他看见小夫郎服软又开心起来。他重新牵起贺枕书，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你要是忘记了，我就提醒你，每天提醒一遍都成。”
“你的脑子就是用来做这些的？”贺枕书低哼一声，“你还是省省精力吧，别觉得接下了卢家的活，就全都万事大吉。翻修庭院那么大的工程，主持建造又要操心方方面面的事，你接下来还有得忙呢。”
“嗯，我知道。”裴长临偏头看他，眼底盛着光亮，“会越来越好的，我们都是。”
贺枕书一愣，垂下眼眸。
裴长临的确是越来越好了，不过他……
先前送去胡掌柜字画行的那两幅画，至今也没有后续消息。距离当初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期间他们几次前往青山镇，贺枕书都没敢去字画行问一问。
甚至看见那店面都是绕着走的。
裴长临自然知道他的想法，他脚步微顿，正想说什么，听见后面传来喊声。
“裴家的，有你们的信！”
来者是个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个子不高，背着个大大的背囊。此人往返于附近村落送信，对他们都不陌生。
他三两步跑到两人面前，从背囊里翻翻找找，掏出一封书信。
口上还封了漆。
贺枕书把信接过来，随口问了句：“哪里送来的信？”
少年回答：“好像是青山镇，那个叫什么文和斋的字画行。”
贺枕书：“……”
怎么说什么就来什么！
少年送完信便转身离开，贺枕书拿着那薄薄的信封，却觉得这东西仿佛有千金重。他闭了闭眼，又深深呼吸，还是没敢直接将书信打开。
“你来。”他一把将书信塞到裴长临怀里。
裴长临哭笑不得。
他看了眼面前那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的小夫郎，又看了看手里的书信，道：“那就我来打开？”
贺枕书连眼睛都闭上了，飞快点了点头。
他这副模样，倒让裴长临也跟着有些紧张。他心跳微微加快，无声地换了口气，将信封拆开。
信封里装了一封长长的书信，裴长临扫了一眼，的确是胡掌柜的字迹。
但他没有细看。
因为随着那书信附上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面值五十两的银票。

第42章
贺枕书总担心自己的画作会无人问津，因而这一个多月以来，胡掌柜没有给他传来任何消息，他也不敢去问。
但事实正好相反。
几乎是胡掌柜将他画作摆到店里的当日，便有客人被吸引，并询了价。
至于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有消息，是因为胡掌柜待价而沽，不愿轻易出手。
这一个月以来，贺枕书那两幅画作被他不断炒高价格。直到前两日，那两幅画终于以一百两的价格，被一位途径此地的行商买走。按照当初说好的五成利润，分到贺枕书手里的，正好是五十两。
胡掌柜在书信中将近段时间发生的事简要告知，并在书信的末尾表示，现在许多人都在等着“临书先生”的新作品，问他何时能够绘好新的画稿。
贺枕书读完信，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年头……喜欢字画的人有这么多吗？
他这才第一次卖画，竟然就能卖出这么高的价格，这……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市面上并非没有一炮而红的书画大家，不过那些人通常出身高门，家世显赫。那样身份地位的人，受到坊间的关注本就远超常人，画作一经面世，更是广为人知，很容易受人追捧。
像贺枕书这样，出身民间，头一次卖画便能炒出高价的，几乎闻所未闻。
这也是他觉得难以置信的原因。
裴长临还算镇定，他将银两小心收好，牵起贺枕书往回走：“先回家再说。”
回家后，一家人自然又因这好消息高兴了一阵。
近来家中的好消息太多，几乎让人有些应接不暇。裴木匠甚至嘀咕了一句，当初那古刹中的高僧果真没有骗他，改明儿要是再去府城，得去还愿才是。
他当初便是因为在庙上求了签，才会执意要给裴长临娶妻冲喜。那时村里还有不少议论，说他是遇到了骗子，钱多了没处花。
可现在看来，自从裴长临成亲后，不仅身子一天比一天好，好消息也一个接一个。
世外高僧，所言不虚。
贺枕书倒没将这些事联系到一起，不过，若不是嫁来了这里，有裴长临的鼓励，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想到自己还能以卖画为生。
直到夜里回了屋，贺枕书还在将那封书信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确认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彼时二人已经准备入睡，裴长临铺好了床，一转头，便看见自家小夫郎坐在灯下发呆。
跟个小傻子似的。
他心下暗笑，走过去：“别看了，我帮你证明，这不是梦。”
“我知道啦。”贺枕书道，“我是在想，那胡掌柜还真是有些手段，他还说自己从来不捧人，明明就很厉害。”
裴长临：“胡掌柜的确厉害，他在信上将事情说得简单，但这其中的经商之道，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贺枕书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不过，也是因为你的画作足够好。”裴长临又道。
再精妙的经商手法，若没有足够优秀的作品为底，终究是无法成功的。
这种事，要的从来都是天时地利人和。
而非一人的能力。
“所以，不要瞎想了。”裴长临俯下身来，将人圈进怀里，“这是你应得的。”
贺枕书眨眨眼，低下头去。
裴长临真的很了解他。
知道他对自己不够有信心，也知道他贸然拿到这么多报酬，会觉得难以置信，会担心一切只是运气使然。
贺枕书所有的担忧，不安，他全都知道。
“嗯，不想啦。”贺枕书靠在裴长临怀里，鼻息间尽是对方身上刚沐浴完还未散去的温热水汽以及皂角香。
裴长临手掌顺着对方脊背往下，透过薄薄一层衣物摸到那紧致纤细的腰肢。他将人搂紧，手臂微微施力，想将人抱起来。
却又顿住。
裴长临：“……”
还是抱不动。
他近来明明每天都与小夫郎出去散步，强身健体，他还当自己已经有了长进，谁知道还是……
贺枕书自然感觉到对方的意图，他抬起头，看见裴长临略微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都说了不着急，你先前身子那么差，哪有这么快就练好的。”
“……你还是先练到能好好把斧子拿起来再说吧。”
二三十斤的斧子都拿不了多久，还想抱他。
做梦呢。
贺枕书笑得放肆，裴长临又气又恼，在对方腰间报复般揉捏。贺枕书被他闹得发痒，讨饶似的站起身，被人半搂半抱着往床边走，再推到床上。
裴长临没给他机会起身，直接俯身下去，将人结结实实压住。
“让你笑我。”裴长临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再循着光洁细腻的肌理缓缓向下，在颈侧敏感处轻轻啃咬。
“我错了，我错了……”贺枕书被人压着，躲闪不开，只能连连讨饶。
裴长临动作停下，抬眼注视着他。
贺枕书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又想起件事，哎呀一声：“刚才忘了与阿姐商量商铺的事！”
裴兰芝从小到大，几乎都在为家里的事操劳，裴长临一直希望能帮她完成心愿。从青山镇回来后，他们便商量过，如果阿姐还有意，可以去青山镇租个铺子，开个小饭馆。
青山镇是这附近最大的镇子，又在交通要道之上，无论是人员往来还是富饶程度，都不输县城。去那里开饭馆，租金贵是贵了点，但比在集镇那种小地方更容易打出名气。
不过，因为卢家至今没将主持建造的报酬交给裴长临，他们也没急着与阿姐提这事。
但胡掌柜正巧在今天送来了画稿的报酬。
五十两银子，莫说是给阿姐租个铺子，就是去青山镇买个小一些的铺面，应当也是够的。
贺枕书兀自思索着，浑然没注意身上的裴长临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的确是正事，但……
一定要在床上说这些吗？
可某人毫无自己破坏了气氛的自觉，嘴里还嘀咕着“不知道阿姐睡了没”，就想起身去外院找人。
被裴长临揽住腰肢拖回来。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裴长临道。
贺枕书不放心：“可明天我又忘记了怎么办？”
裴长临：“我提醒你。”
贺枕书：“可——”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裴长临忽然……
小病秧子现在对付贺枕书已经可以说是驾轻就熟，他一只手把人按着，手指收拢，轻轻摩挲几下，贺枕书便乱了呼吸。
“我错了。”贺枕书怂巴巴的，“这回真错了……”
感情方才都是假的。
裴长临平日看着纯良，到了床上，性子却恶劣的很。明明大夫至今不让他行房事，可就算不能真的做到最后，他也有法子把贺枕书弄得……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伺候得舒舒服服。
这会儿也是，不知又起了什么坏心思，他含着笑亲了亲贺枕书的额头，低声道：“别怕，让你舒服。”
细密的亲吻滑过额头、鼻尖，在贺枕书脸颊的小痣上轻轻咬了下，再一路向下。
贺枕书被他吻得意乱情迷，待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去了床尾。
他终于意识到裴长临想做什么，往后缩了缩：“别、你别——！”
未说完的话化作一声短促的低吟，贺枕书捂住嘴唇，眼中瞬间起了水汽，颤抖着发出气音。
裴长临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双儿在这档子事上都这么敏感，但他家小夫郎的反应，着实让人很喜欢。稍碰一下就软了腰，被欺负得厉害了还要掉眼泪，浑身都红起来的样子更是好看得不得了。
小夫郎脸皮儿还薄，生怕动静太大会被人听见，每每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来忍住声音。
让人更想肆意地欺负。
……不对，是伺候。
裴长临自认尽心尽力，只想竭力让人舒服。但被他伺候那位似乎不这么觉得，最后释放出来时，贺枕书已经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结束好一会儿浑身还在轻轻发颤。
裴长临下床漱了口，才回到床上，将人拥进怀中。
贺枕书心有余悸，还瑟缩着想躲，被裴长临轻轻扣住手腕：“有点累，让我缓缓。”
他嗓音哑了点，听上去又低又沉，格外性感。
贺枕书抿了抿唇，不再动了。
夜色如水，裴长临黑暗中无声地舒了口气，心口那针扎似的疼痛终于慢慢平复下去。自从他开始喝白蔹开的药，心口疼这毛病已经许久没有发作过。
今日还是有点放肆得过头了。
不过能看见小夫郎那么可爱的模样，还是值得的。
裴长临亲了亲贺枕书的侧脸，温声道：“已经很晚了，睡吧。”
“就……就这样睡吗？”贺枕书小声道。
他能感觉到，裴长临他似乎还……
“没事，睡吧。”裴长临牵过被子将两人裹起来，轻声叹气，“我得尽快治好才行啊。”
这种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43章
翌日，贺枕书在饭桌上与裴兰芝说起了商铺的事。
裴兰芝以前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那时她刚与周远成亲不久，家里多了个男人帮忙，家务活和地里的活都有人照看，她便想着出去做点小本生意，要是赚了钱还能贴补家用。
裴木匠也支持她这想法，还帮着她去打听了铺面的租金。
那会儿他们其实就连选址都几乎定下了，可裴长临忽然病倒，为了给他治病，租铺面的钱全都被花了出去。
那点租金以裴木匠的能力，其实用不了多久就能赚回来，但这件事让裴兰芝有些不安。
她以前听过许多开店做生意赔得血本无归的例子，万一她赚不到钱，而裴长临又再次病倒……他们担不起那样的风险。
于是，事情便这么搁置下来，直到现在。
听完贺枕书的提议，裴兰芝难得沉默下来，许久没有回答。
最后还是裴木匠开了口：“小书是一片好意，你去就是，还担心什么？”
裴兰芝道：“这笔钱毕竟是小书卖画才赚来的，我没做过生意，万一最后赔了……”
“不会赔的。”贺枕书劝起别人来，倒是头头是道，“我和夫君前些天在镇上最好的酒楼吃过饭，那里面的大厨手艺也就那样，除了菜式新鲜些，味道没比阿姐好多少。”
这话不算夸张。
江月轩能成为青山镇最好的酒楼，是因为店里有特意从京城请来的名厨，无论是用料还是菜式，都是上成。裴兰芝没正经学过厨艺，要与其比较这些，自然是比不上的。
但那江月轩也有缺陷。
因为菜式多样，大厨又是京城人士，其实并不算完全迎合了本地人的口味。且因用料上成，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除了卢家那样的富贵人家，普通人大多只能尝个新鲜。
裴兰芝做的东西却不同。
她那是正经农家菜，最合大众口味，又便宜实惠。要真比较起来，镇上喜欢她这手艺的人，说不准还多些。
“但我们要是走了，家里的事……”裴兰芝又看向裴木匠。
她当初的想法，是想去集镇上开个馆子。集镇距离下河村不远，每天闭了店就能回家，彼此间也能有个照应。
可如果去了青山镇，那里路途遥远，若再碰上店里事务繁忙，就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一趟家了。
裴长临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道：“阿姐不用担心，我和阿书只是去望海庄暂住几个月，年底之前就能回来，到时我们能照顾爹。”
“喂，说什么呢，真把你爹当个废物了？”裴兰芝还没说完，裴木匠先不高兴了，“你们老爹好歹走南闯北那么多年，你们就是都不在家，爹也饿不死。你们姐弟俩都还年轻，不趁现在出去闯闯，难道要一辈子都困在这小山坳里？”
“我们哪有这意思……”裴兰芝无奈道。
不过她本身不是犹豫不决的性子，见家里人都这般态度，便道：“成，那我和周远就去试试。”
她又对贺枕书道：“这钱就算阿姐向你借的，日后定会还你。”
贺枕书点点头：“好。”
事情定下来，但店里主营些什么东西，供货渠道如何联系，商铺租在哪里，又要招收多少伙计，还有许多事要他们定夺。裴长临和贺枕书赶着去望海庄，不能在家中久留，一家人便决定分两路行事。
由他二人先去镇上，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商铺，裴兰芝和周远则暂时留在村里，做些前期准备。
他们又花了一整天时间收拾行李，翌日一早，二人启程前往望海庄。
安安那小崽子自然也带上了。
小崽子是头一回出远门，终于没忍住在临走前落了几滴眼泪，抱着他爹不肯松手。阿青见他这模样也红了眼眶，抱着崽子哄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将人交给贺枕书。
牛车晃晃悠悠，离开村子好一段距离后，小崽子还趴在窗户边，遥遥望向村口的方向。
“好了，又不是不回来了。”贺枕书瞧他模样实在可怜，出言安慰道，“去了那边之后，你要是想家就说出来，我带你回来。也可以写信让爹爹去看你，你现在已经会写书信，对不对？”
安安抹着眼睛，点头：“嗯，会写了。”
贺枕书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我没事的。”安安回过头来，声音还有些哽咽，“我要好好读书，考上书院，才能让爹过上好日子。现在这些不算什么，我都明白。”
贺枕书有时都觉得，这孩子懂事得叫人心疼。
尤其……他还有个那样的爹。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加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
贺枕书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起来：“你说得对。”
哄完孩子，他又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裴长临。这其实也是裴长临头一次要离家这么久，他从上车后便始终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窗外。
贺枕书凑过去：“刚哄完了小的，不会又要哄你吧？我看看，哭了吗？”
裴长临回过头来，神情有些无奈：“又胡说八道。”
“没哭就好，没哭就好，我可没法一次哄两个。”贺枕书笑着道。
裴长临：“……”
他轻轻磨了下牙，抬起手，手掌落到对方后颈，恶意地捏了捏。
贺枕书后颈处格外敏感，被捏住后就跟猫儿似的不敢动了，何况现在车里又不止他们两人。
他瞥了裴长临一眼，又心虚地朝那小崽子看去。
小崽子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窗外的景色吸引过去，就连离家的悲伤都忘了，趴在窗边好奇地往外张望，并未注意到车内发生了什么。
小夫郎这局促紧张的模样看得裴长临十分愉悦，他悄然贴过去，趁对方不备，在耳垂上轻咬一口。
“！”贺枕书浑身一震，短促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动静就连安安都察觉到了，他回过头来，稚气的脸上满是疑惑。
贺枕书耳根飞快红起来，裴长临心情愉悦地收回手，平静道：“没事，继续玩你的。”
.
二人在午后到达了望海庄，管家葛叔亲自接待他们，并带他们去了庄上一处偏院安置。
这偏院离动工的那几处院落较远，平日里也不常有人过来，能清净些。
不过虽然鲜少有人居住，但这院子显然里里外外都被人打扫过，看不见一丝灰尘。屋内的家具用品也备得齐全，都是新的，除了主屋外，甚至还有一间单独的小屋，能留给安安住。
贺枕书与安安一起将行李搬进院子，葛叔又领了个家仆到他们面前。
“他叫常庆，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们使唤他就成。”葛叔道。
常庆五官生得清秀，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看上去比二人还小一些。他模样瞧着就很机灵，性子也活泼，不等葛叔介绍，主动道：“没错，有事吩咐我就行，我六七岁就在庄上跟着葛叔做事，熟得很。”
贺枕书有些惊讶。
他们只是来主持建造，卢家在支付酬金之余给他们管吃管住，已经是优待。而如今，不仅让他们住进这么大的院子，又配了家仆供他们驱使……
真不知是卢员外一贯厚待工匠，还是卢家财大气粗。
不过也能理解，就望海庄这规模，若没有对这里熟悉的人跟着，住在这里的确多有不便。
别的不说，至少贺枕书一定会迷路。
裴长临和贺枕书都没有被人伺候的习惯，便让常庆去帮着安安收拾行李。那少年瞧着年纪小，但出乎意料的会照顾孩子，两人在主屋归置行李，没过一会儿就听见那小屋里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之前我还在担心，我们俩都没养过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把安安照顾好。现在不用愁了。”贺枕书如是道。
当日晚些时候，卢员外带着卢莺莺特意从青山镇赶来，命人做了一大桌菜，亲自给他们接风。
贺枕书是头一次见到卢员外，不过对方的模样，倒与他想象中相差无几。卢员外今年四十出头，外表看着还很年轻，生了一副心善和蔼的面相。
他似乎十分健谈，一顿饭下来，与裴长临交流了不少庄上翻修的想法，引得裴长临这一贯少言之人，都难得说了不少话。
贺枕书原本还不明白，此人为何偏要挑席间聊这些正事，直到他看见裴长临阐述完自己的想法后，在座的许多人都变了神情。
除了卢家父女，卢员外此番还带来了几名负责建造的工匠，也就是工头。
裴长临来庄上主持建造，这些工头以后都要听他差遣。
主持者是主人家亲自挑选任命，工头们在明面上自然不会对裴长临有意见。不过裴长临毕竟年纪还小，模样又生得文弱，往这群五大三粗的工匠堆里一站，天生少了几分威严。
何况，庄上先前还出了鲁大力冒名顶替的岔子。
虽说那两人的所作所为庄上已经无人不知，但鲁大力毕竟与他们一起干了几天活，为人也不算差，众工匠对他是有些好感的。
如今换做裴长临，众人不免会将两人做比较。
这些都不利于裴长临服众。
所以，卢员外特意带了工头来给裴长临接风。一是互相引荐，二来，他有意在席间与裴长临闲谈，再暗中推波助澜一番，让这人有机会展现自身才华。
靠手艺为生的工匠大多世代传承，彼此间最是惺惺相惜，何况裴长临英雄出少年。许多来时还对这位年轻木匠不甚信任的工匠，一顿饭下来，纷纷打消了那份怀疑。
甚至就连散了席，还有不少人留在桌上不愿离开，缠着他询问木匠技艺。
弄得裴长临几乎应接不暇，夜里回屋时，都难得没心思和自家小夫郎亲近，梳洗完抱着小夫郎倒头便睡。
庄上于翌日正式复工。
按照裴长临的想法，庄上大部分区域都需要推倒重建。因此，在复工的前几日，裴长临其实并没有什么事要做。只需每日去那几个院落转一转，看看那些房屋围墙被拆到了什么程度，能不能在规定的时限内完成便好。
裴长临在家里本也不怎么干活，对庄上的生活还算适应良好，反倒是贺枕书极不适应。
在村子里待久了，他早习惯了每天一睁眼就有许多活等着自己的日子。如今猛的清闲下来，就连清扫院子打扫屋子这样的杂活，都被常庆早早做完，还真不知道该干什么。
贺枕书这么待了几日，实在待不住，这日刚教完安安功课，便拉着裴长临往镇上去。
索性近来无事，他想帮着裴兰芝将铺子的事定下来。
裴兰芝担心生意不好做，没答应贺枕书直接买个铺子的建议，而是打算先租个一年半载试试。青山镇不允许私下交易田宅商铺，无论是买卖还是租赁，都得去镇上的庄宅行。
不过在此之前，二人又先去了另一个地方。
江月轩。
贺枕书这次来镇上，除了想打听铺面租赁的消息，也想再去一趟胡掌柜的文和斋。
先前贺枕书担忧自己的字画无人问津，几次来镇上都没敢与胡掌柜见面。如今字画卖了出去，他虽已经在给胡掌柜的回信中表达了谢意，但于情于理，还是该登门当面感谢对方。
既是当面感谢，便没有空手去的道理。他事先打听过，这江月轩的糕点在镇上是一绝，用这个作为礼物，再合适不过。
这会儿时辰还未到饭点，但江月轩里的客人依旧不算少。大堂内人声嘈杂，七八个伙计穿行其间，好不热闹。二人走进去，立即有伙计迎上前来。
贺枕书让裴长临在门口歇脚，自己跟着伙计去柜台点单。
“店里卖得最好的糕点，来两份，帮我包好。”
贺枕书就上回卢莺莺请客时来过一次这江月轩，并不知道这店里什么糕点最好，索性不再费工夫挑选。
伙计应了声“好勒”，便要继续去忙碌，又被贺枕书叫住：“等等。”
他转头看了眼坐在门口的裴长临。
小病秧子近来体力渐长，从望海庄一路走到青山镇也不觉劳累，此刻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歇脚，竟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还偏头去看人家伙计端在手里的盘子。
贺枕书循着他视线看过去，那是一盘桂花糖糕。
裴长临大概是贺枕书见过最喜欢吃甜的男人。那软软糯糯的糖糕，他吃上一块就觉得发腻，可上回来这酒楼，裴长临连着吃了好几块。
要不是大夫说过他不能吃太多甜食，恐怕那一盘都能吃下去。
贺枕书忽然又想起，他们头一次来青山镇时，裴长临发现他心情不好，便是买了糖葫芦哄他。
那会儿的小病秧子心思还很单纯，觉得什么东西好，便给人买什么。
笨拙，却也可爱。
贺枕书抿唇笑了笑，收回目光，对伙计道：“再加一份桂花糖糕，嗯，也打包。”

第44章
出了江月轩，贺枕书与裴长临又往胡掌柜的字画行去。
那字画行与江月轩相距不远，拐过两个街口便到了。今儿字画行生意似乎不错，二人还没进门，就听见铺子里传来吵吵嚷嚷的说话声。
“那等成熟的画功，怎么可能是个新人！要我说，多半就是哪个书画大师故意改名换姓，不想叫人知道罢了。”一名穿着富贵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高谈论阔。
贺枕书正要迈进铺子的脚步一顿，隐约意识到什么。身旁的裴长临倒是神色如常，牵着他走进去。
铺子里还站了四五个客人，似乎彼此都认识，正在七嘴八舌地争论。
“若真是书画大师，又为何不想让人知道？”
“那还不简单，有些人就是这样，成名越久越想证明自己。若换个无人知晓的名字，画作依旧大卖，不恰好证明他的成就并非来自过往名气，而是真实实力么？”
“薛掌柜此言差矣，那画作能大卖，不就是因为风格独特，市面上前所未见？常某可想不到，有哪个书画大师与其风格相近。”
“这……”
众人争论得火热，把边上伺候的伙计弄得手足无措。看见有新的客人进来，那伙计仿佛看到了救星似的，连忙迎上前来：“客官，您二位也是来买字画的？”
裴长临摇摇头：“我们找胡掌柜。”
“啊……”伙计诧异地问，“您不会也是来打听临书先生的消息吧？”
贺枕书：“……”
铺子里争论那几人听见这话，纷纷止了话头，转过头来。
伙计重重叹了口气，朝几人作揖：“诸位客官，小的已经说过了，咱们掌柜的有事外出，还不知道何时能回来。况且，掌柜的与临书先生有过约定，只管卖画，不会透露先生的真实身份，您几位还是先回吧。”
贺枕书：“…………”
许是伙计这话说得格外真诚，又或许在场这几人的确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听完这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了几句“那便改日再来”，很快陆续离开了。
字画行内只剩下裴长临和贺枕书。
伙计纳闷：“您二位怎么……”
“我们找胡掌柜是有别的事要谈。”贺枕书指了指手里的糕点，“还望小哥行个方便。”
.
二人特意带了礼，伙计自然不敢轻易将他们打发走，只得带他们去内室等候。
这间字画行铺面很大，除了挂满字画的外间，内部还有几间屋子，做成了茶室的模样。伙计掀开珠帘，领着二人穿过门廊，在雅间坐下。
他亲手给二人泡了茶，贺枕书趁机问：“方才那些人……都是为了临书而来？”
“可不是么？”伙计道，“临书先生近来在书画圈子里风头极盛，大家伙儿都好奇他是什么人，想与他结识。甚至还有其他县乡的客人特意赶来，想打听先生下一副画作何时开售。二位不是为这而来？”
贺枕书：“……不是，当然不是。”
伙计不疑有他，又问了二人贵姓，倒了茶便起身离开。
待人走远了，贺枕书才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然后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轻笑。
贺枕书不悦地皱眉：“你笑什么？”
“笑你。”裴长临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你方才心虚那样子，不知道的，还当是做了什么坏事怕被人发现。”
贺枕书问：“这么明显吗？”
裴长临不说话，两人对视片刻，贺枕书又重重叹了口气：“谁知道会变成这样啊……”
他此前只知道自己那两幅画卖得好，从没想过会引起这么大的波澜。幸好方才没有暴露身份，否则，贺枕书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看着自家小夫郎那满面愁容，裴长临又忍不住笑起来。
认识这么久，他对小夫郎这性子了解得很。
贺枕书的确希望有人能欣赏自己的才华，但真要被人这般关注，又会觉得紧张无措。倒不是因为不想在外抛头露面这些缘由，他家小夫郎似乎极不情愿与文人书画圈子的人结识，更不想去出那风头。
胡掌柜至今帮他隐瞒身份，也是贺枕书的要求。
谁知道，这要求恰恰给“临书先生”增添了几分神秘感，反倒引来旁人的好奇。
裴长临轻咳一声止了笑，手掌绕到贺枕书颈后，亲昵地捏了捏：“总归不是什么坏事，别担心。”
“我知道啦……”贺枕书眼眸垂下。
他这模样实在乖顺得很，裴长临越看越觉得喜欢，身体不自觉贴近了些。
裴长临有时都会觉得奇怪，他明明过去从来不喜欢与人肢体接触，可换做自家小夫郎，却恨不得能天天黏在他身边。触碰，拥抱，亲吻，这些他过去从未想过的事，现在却仿佛上瘾似的依赖着，怎么也要不够。
偏偏……贺枕书还愿意惯着他。
想碰就碰，想亲就亲，乖得不可思议。
但他脸皮儿又很薄，就像现在，裴长临只是稍贴近了点，小夫郎耳根便肉眼可见的红起来。
“会被人看见的……”他视线往雅间外看了一眼，小声道。
话虽这么说，却一动不动，并不躲开。
裴长临被他这模样弄得心痒痒，低下头来：“哪有人在……”
可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了传来声响。有人掀开珠帘，大步穿过门廊：“原来是贺公子和裴公子来了，二位久等！”
裴长临：“咳咳咳——”
小病秧子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气得心疾再次发作。贺枕书连忙又是给他倒水，又是顺气，才终于缓过来。
反倒是胡掌柜，被他这模样吓了一大跳，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等到裴长临缓过气来，才小心翼翼问：“要不在下去请个大夫？”
“……”贺枕书无奈又好笑，“……不用，我夫君这是老毛病，没有大碍的，掌柜的不必担心。”
胡掌柜对裴长临的病情早有所耳闻，听贺枕书这么说，他悻悻道了两声“那就好”，在二人对面坐下。
贺枕书将提前准备的糕点递给他，说明了来意。
“贺公子客气。”胡掌柜微笑起来，“多亏了临书先生，让我这小店近来生意好了不少，要说谢，该是在下多谢公子的信任才是。”
贺枕书：“掌柜的言重了。”
胡掌柜又道：“不过，在下原本也打算择日登门拜访，公子今日过来，倒是省了一桩事。”
他直截了当地问：“不知公子是否有意愿与在下长期合作？”
当初那两幅画是以寄售名义留在胡掌柜店里，只能算作一个临时合作。而现在，贺枕书的画作顺利售出，的确该考虑是否要长期合作。
贺枕书今日前来，也有与胡掌柜当面商谈之意。
毕竟，这么重要的事，可不是书信上的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贺枕书坦言自己的想法，胡掌柜却是让二人稍待片刻，起身去内屋取了样东西。
“这是胡某事先草拟的契约文书，还请贺公子过目。”
胡掌柜将文书推到贺枕书面前。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诧异。
自当今圣上登基后，朝廷扶持商人，时至今日，不仅民间商贸繁盛，与西域各国亦有往来贸易。然而跨国贸易路途遥远，双方签订契约文书，便成为与各国贸易时必不可少的一环。
但在坊间，大多仍是口头协定，鲜少拿出如此正式的文书来。
贺枕书转念一想，很快明白过来。
这字画行里其实招收了不少画工优异的书生画匠，但胡掌柜从来不愿这些人以个人名义卖画。除了担心生意受损之外，更是因为，一旦这些名不见经传的书生画匠打出了名气，对方便能轻易脱离字画行，再难掌控。
胡掌柜自然不愿做那为人做嫁衣的事。
至于贺枕书，胡掌柜现在有同样的疑虑。
所以，签订契约是最好的约束方式。
贺枕书这么思索着，低头仔细阅读起那份文书。
许是担心贺枕书不肯同意，又或是为了显示诚意，胡掌柜在契约文书内给予了贺枕书足够的优待。
契约签订后，“临书”的画作将全权委任胡掌柜代为售卖，每副画预付五两银子作为订金，售出后再与胡掌柜五五分成。
契约以三年为期，到期后，再按照双方意愿终止或续约。
文书一式两份，个中条款写得一清二楚，几乎没什么可挑剔。贺枕书没有犹豫，确认并无不妥后，便与胡掌柜签字画了押。
双方又商定了下次交画期限，胡掌柜才客客气气将二人送出字画行。
“有没有感觉，胡掌柜看你的眼神都不同了。”走出字画行后，裴长临才悠悠道。
贺枕书偏头看他：“怎么说？”
裴长临认真道：“他现在看你，像在看一棵摇钱树。”
贺枕书忍俊不禁。
难怪这人在他方才签字时，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是在想这个。
贺枕书笑着摇摇头，道：“这样不也挺好？对商人来说，利益永远是最牢固的关系。要是无利可图，他为何帮我们？”
裴长临：“话是这么说……”
“和胡掌柜合作没什么不好。”贺枕书大致能猜到他的疑虑，解释道，“临书这个名号现在看似有些名气，但距离在书画界站稳脚跟还远着。要是没人帮我们卖画，或后续我不能作出更好的字画，那些关注和名望很快就会如潮水般褪去，什么都不剩。”
相反，有胡掌柜从中经营，加上字画行在青山镇的名望和人脉，至少这三年里，他的字画应该不愁买家。
至于三年之后要如何，就要看临书这个名字最终能积攒多少名望，在书画界能达到何种地位了。
“而且……”贺枕书话音稍顿。
如果放弃与胡掌柜合作，换做他们自己卖画，临书的真实身份恐怕就藏不住了。
贺枕书此前没有想过自己那两幅画会引起这么多关注，当时不希望暴露身份，是因为不想与书画圈交往过密。而现在，不想暴露身份的缘由，又更深了一层。
如果被人知道，“临书先生”其实是个双儿……
多少是会有些影响的。
不利的影响。
贺枕书将这想法告诉裴长临，后者思索片刻，点点头：“暂且瞒着也好。”
他接着道：“你想，如果三年之后，临书先生变成了远近闻名的书画大师，到时再公布身份，将那些觉得双儿不能执笔习文的迂腐文人吓一大跳，不也很好吗？”
贺枕书：“……”
裴长临偏头看他：“怎么，你没有这么想过？”
贺枕书脸颊微微发烫：“……想、想过的。”
他经历过那样的歧视，自然希望旁人能改观。不仅仅是对他，他想要的，是所有人都能被公平地对待。不过，他以前只敢在心里偷偷地幻想，哪像这人，竟然真的这样说出来了。
不过，裴长临的确是这样的人。
就像先前他们卢家招工那样，只要可以，裴长临就不会放弃任何机会。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会以那些为目标，去争取，去努力。
相比起来，贺枕书远没有他那么坚定。
但是，如果不够坚定，如果总是给自己找退路，目标又该如何实现呢？
贺枕书仰起头，认真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三年我要好好努力，让那些人吓一大跳。”
少年的神情难得严肃，在裴长临眼里却怎么看怎么可爱。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又笑起来，直到贺枕书气恼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笑什么笑，你正经点，我是认真的。”
就连生气的模样都可爱得要命。
裴长临顺势握住对方的手，温声道：“放心，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贺枕书眉头舒展开：“这还差不多……”
两人这才并肩朝前走去。
相握的手却没有松开。
今日难得上街，贺枕书穿了件素雅的宽袖薄衫，宽大的衣袖垂下来，挡住两人交握的手。仗着不会被旁人看见，裴长临牵了一会儿便不老实，抓着贺枕书柔软纤细的手指，细细揉捏把玩起来。
贺枕书瞥他一眼，却见对方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在做什么。
这小病秧子，明明前不久还不怎么敢碰他的，现在却……
贺枕书抿了抿唇，却没有挣脱开，只默不作声地垂下眼来，脸颊微微发烫。
二人就这么往镇口走去，直到快要走出镇子，贺枕书忽然“啊”了一声，停下脚步。
裴长临也跟着停下来：“怎么了？”
“我们还要去帮阿姐打听铺面的事，你忘记啦！”贺枕书道。
裴长临：“……”
他这一路走得心不在焉，满脑子只有自家夫郎，只恨街上人太多，不能好好与小夫郎亲近，哪里还想得起这些事。
不过，今日之行明明是贺枕书提出的，方才离开字画行时，他还特意向胡掌柜打听过商铺租赁的庄宅行所在。
他怎么也险些忘了？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极为相似的心虚。
贺枕书：“我记得庄宅行在那边，应该不远。”
裴长临：“嗯，好，走吧。”
二人默契地没有多言，若无其事转过身，重新往镇里走去。

第45章
庄宅行是专管商铺田宅的售卖租赁之所，大门外立着几块告示牌，上面张贴着所有待出售或租赁的商铺田宅。
“青山镇的商铺果然不便宜，这价格都快赶上县里了。”贺枕书将那告示牌上的租赁信息大致浏览了一遍，这么说着。
这不奇怪。
青山镇处于交通要道之上，连通着附近好几个县城，是重要的交通枢纽，更是往来商贸的必经之地。而安远县规模虽大，却并非以商业著称，而是以农耕为主。
自然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好在他们现在手头没那么拮据，租一间商铺绰绰有余。
不过……该选哪一间呢？
贺枕书仔细比对起来。
和县城一样，商铺租赁价格与其地理位置直接挂钩，地段好又临街的商铺价格最高，位置越差，价格越便宜。
但这也不代表价格最高就是最好。
青山镇管理严格，对商铺的经营范围有明确要求。他们想开的是饭馆，仅此一项，就排除了许多不让经营吃食的区域。再者，饭馆不像其他熟食铺子，需要有大堂、后厨，最好还要带个院子，能让阿姐和姐夫住下。
这一要求又排除许多小铺面，那十几张告示，最后留下的也不过两三间。
“这两间你觉得哪个更好？”贺枕书指着两张租赁告示。
比起商户出身的贺枕书，裴长临对挑选商铺的关窍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因此他先前只是静静站在贺枕书身边，没怎么说话。听见对方开口，他才仔细看过去。
贺枕书指的那两间商铺规模都差不多，能容纳二十余人同时进餐的大堂，配套带了个三间房的小院子，一间做后厨，一间给阿姐姐夫居住，还剩一间能存放杂物，或招个包吃住的伙计账房。
区别在于路段和环境。
第一间路段较好，不过附近有许多食铺，都是开了很多年的馆子，竞争可想而知。
而第二间路段稍差一些，且附近食铺较少，大多是售卖布匹杂货的商铺。
两间商铺租金也不同，第一间每年要二十两银子，另一间是十五两。
裴长临道：“第一间似乎更好。”
贺枕书：“是，但租金会不会太贵了？”
许多外行人会觉得，将店开在同类铺子少、竞争低的地方更好，这其实是个误区。同类商铺聚集，能更快凝聚客人，对生意有益无害。
唯一的问题是，这租金着实不便宜。
虽然他们现在手里有些闲钱，付一两年租金不成问题，但以阿姐的性子，肯定不愿意白白让他们出钱。
最终多半是要还的。
二十两对阿姐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负担。
至于另一间，虽然路段稍差一些，也没有同类商铺聚集，但由于附近都是贩卖杂货商品，往来行人不会比前者差得太多。
裴长临想了想：“要不，写信回家问问爹和阿姐的想法？”
贺枕书应道：“好。”
毕竟铺子是阿姐的，最终还得看阿姐的意愿。贺枕书点了点头，抬起头来，却见前方庄宅行内走出一位熟悉的身影。
是卢府那位管家，葛叔。
后者同样看见了他们，快走两步迎上来。
“二位公子好啊。”葛叔笑吟吟朝他们拱了拱手。
葛叔身为管家事务繁忙，自那日安排他们入府后，便再没有见过。不过虽然没见过几面，但此人待人和善，没什么架子，贺枕书对他一直颇有好感。
双方打过招呼，葛叔又问：“二位是要租铺子？”
“是。”贺枕书道，“家姐想来镇上做生意，托我们帮着看看。”
葛叔问：“看中哪间了？”
卢家本是生意人，葛叔身为管家，又住在青山镇，自然比他们二人更了解这里的情况。对方主动询问，贺枕书便没多想，将方才挑选的商铺，以及顾虑都说了出来。
葛叔耐心听完，笑了起来：“贺公子眼光不错，第一间铺子的确更好些。而且，这第一间铺子比起第二间，还有个优势。”
贺枕书：“什么？”
“这铺子先前是个面馆，是因那掌柜的举家搬离了青山镇，这才转手出去。”葛叔解释道，“他们搬走也就几天前的事，铺子里那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还没来得及收拾，若是租下来做饭馆，里头的东西还能接着用呢。”
贺枕书眼前一亮。
如果是这样，他们就能省下一大笔开销，算下来恐怕不会比第二间贵多少。
葛叔又道：“不过啊，听庄宅行的管事说，这铺子昨儿晚上刚挂出来，今早已经有好几位来问过，很是抢手啊。”
贺枕书：“……”
青山镇生意人多，这么抢手的铺子，等他们写信回去问完阿姐的想法，恐怕已经被租出去了。
贺枕书忽然很是绝望。
但他很快又明白过来：“这间铺子……是卢家的产业？”
葛叔坦言：“两间都是。”
贺枕书：“…………”
他们早知道卢家在青山镇有许多商铺，可这也太巧了。不，这已经不能说是巧，只能说……卢家实在太有钱了。
贺枕书犹豫片刻，正色道：“不知葛叔可否行个方便，将这铺子暂留几日，我们可以先付些订金。”
无论这铺子合适与否，他们都需要先问过阿姐的想法，不能自作主张替她定下。若主人家能愿意将这铺子暂留几日，别急着租出去，是最好不过的。
贺枕书平日瞧着性子软，但在做生意方面，向来直来直去。
真诚待人，有话直说，这是他爹教给他的经商之道。
葛叔摆摆手，笑起来：“哪需要什么订金。”
他走上前，轻轻揭下那商铺的租赁告示。不仅第一间，就连贺枕书用来备选的第二间铺子，也一同揭了下来。
“这两间铺子都替二位留着，公子只管回去与家人商量就是。”葛叔道。
贺枕书：“这……”
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葛叔笑着道：“老爷将商铺交由在下打理，这点小事在下还是能做主的，公子不必担心。”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
他自然知道葛叔此举的用意。
若只留下一间铺子，不免会给他们在选择时造成压力，认为自己已经麻烦了主人家，不敢轻易拒绝。而现在换做二选其一，便不再有这样的情况。
青山镇商铺抢手，暂留几日不会有什么损失，但葛叔能这般为他们着想，还是让贺枕书有些惊讶。
因为先前的种种遭遇，贺枕书原本对这些富贾员外并无多少好感，但卢家却与他先前见过的那些人截然不同。
难怪卢家富甲一方，在民间仍然声望颇高。
贺枕书没再推辞，朝对方作了一揖：“多谢葛叔。”
“公子客气。”葛叔道，“改明儿你们要是定下，也不必再跑镇上来，使唤常庆与我说一声就成，我将租契给你们送去。”
.
解决完这桩事，二人便回了望海庄。
回到住处，贺枕书一刻没歇，立即伏案写起信来。
阿姐和姐夫都不识字，但裴木匠走南闯北多年，是能识字写信的。贺枕书仔仔细细将今日挑选的那两间铺子的情况写进信中，又将他与裴长临的想法与顾虑尽数告知，让他们来做决定。
写完这些，贺枕书又草拟了一张开店前需要筹备的事项清单，准备一并给阿姐寄去。
如果选择第一间铺子，便省了桌椅锅碗等物品的购置。但除去这些，还需要提前定下菜品，确定货源，伙计可以暂时不要，账房却是必不可少的……
开店前需要确认的细节很多，贺枕书坐在案前专心书写，直到裴长临推门进来：“你再不出来，糕点就要被安安吃光了。”
少年笔尖一顿，抬起头来：“是被安安吃光，还是被你吃光呀？”
那小崽子懂事得很，与他们住了这么些天一直规规矩矩，从不耍性子闹脾气，哪是会与人抢糕点的性子。
裴长临也不答话，走到桌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取出一盘糕点，放在他手边。
“冤枉我。”裴长临靠在桌沿边，眼眸垂下，“早知道就不给你留了。”
这糕点是先前在江月轩时贺枕书多买的，一份里有十来块。贺枕书飞快扫了一眼，盘子里还剩了七八块，约莫是只分了些给安安和常庆，裴长临还一口都没吃。
贺枕书抿唇笑了笑，道：“你给我留作甚，谁像你这样，净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裴长临低哼一声，拿了块糕点喂到贺枕书嘴边：“真不要？”
贺枕书的确不怎么喜欢吃甜食，但也没有多么讨厌，而且……
夫君亲自喂的，与其他的怎么能一样。
他小小咬了一口，桂花香气伴着松软绵密的口感，甜滋滋的味道瞬间满溢到整个口腔。
裴长临收回手，就着贺枕书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这动作看得贺枕书莫名脸热，他连忙移开视线，盯着面前写得满满当当的一页纸，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写到哪里。
裴长临没再打搅他。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贺枕书身边，也不说话，只时不时喂他一口点心，或是倒上一杯茶。
待一盘糕点分完，贺枕书也将书信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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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信寄出后又过了几日，村里来的回信送到了二人手上。
信是裴木匠亲笔写的，信上表示他们一致同意选择贺枕书看中的第一间铺子，至于其他准备工作，阿姐和姐夫已经着手在办。
收到信后，二人托常庆给葛叔传了话，当天晚些时候，葛叔便如约带着商铺的租契来了望海庄。
“葛叔，这租金怎么……”看过租契后，贺枕书迟疑着开口。
租契上的价格与先前他们在庄宅行的告示栏外看到的不同。贺枕书选的这间铺面是主街上最热闹的路段之一，租金本该是每年二十两银子，可如今却变作了十五两，与他们先前列为备选的第二间铺面成了一个价。
葛叔只是笑笑：“这是老爷的意思。”
贺枕书一怔。
这段时日住在望海庄，他已经了解那位卢员外品行如何，可他们只不过是府上雇佣的工匠，需要善待到这种地步么？
难不成，先前他救卢莺莺的事已经被卢员外知晓了？
贺枕书并不觉得卢莺莺获救一事是自己的功劳，也从没想过要用这事邀功。若说回报，白蔹答应救治裴长临，将他从生死关头拉回来，已经是足够的回报了。
而对白蔹来说，他需要让卢员外相信是他救了卢莺莺，所以，让这件事成为他们之间的秘密才是最好。
应当不会告诉卢老爷才是。
这么说来，也许是卢小姐和白蔹从中说了好话？
贺枕书在心中思索着，却是裴长临先答了话：“那便多谢卢老爷了。”
阿姐暂时不方便来镇上，由裴长临代为签了租契，并付了一年租金。租契签订完后，二人亲自送葛叔出了门。
这几日，庄上需要拆除的房屋围墙完成了七七八八，终于着手建造起来。前院堆满了木料，两名工匠忙忙碌碌地干着活，见他们出来，抬头向他们打招呼。
“葛叔好，裴先生好。”
葛叔问：“怎么就你们两个，其他人呢？”
两名工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露出歉疚的神情：“他们都干完活回住处了。”
葛叔：“回住处？可——”
裴长临道：“是我让其他人离开的。”
葛叔：“？”
卢家招工匠包食宿，按日结钱，每日工时是从天亮到太阳落山收工，还从没听过能提前走的。若是只走一两人还能说是特殊情况，他方才进门时，看见这里还有七八个人在锯木头呢！
“其他人提前做完了今日的活，自然可以离开。”裴长临解释道，“至于这两位……”
两名工匠把头埋得更低：“我们中午多歇了半个时辰，所以才没做完。”
裴长临：“下不为例。”
葛叔终于明白过来：“每日事先定下要干多少活，而非以时间为准？”
裴长临点点头：“是。”
葛叔颇为诧异。
按日结钱的弊端就在此处，因为只看工时，只要混够了时辰，便能领到工钱。这样一来，不免有人会偷懒耍滑，只能靠工头盯着。不过卢家不是会欺压工匠的主人家，只要不影响工期，对这些情形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裴长临这管理工匠的法子他闻所未闻。
葛叔问：“这样不会影响工期？”
裴长临道：“我事先观察过几日，每日干多少活，是按他们每日平均能承受的最高限度定下的，这样效率更高。”
最高限度是指工匠在绝对专注，且不损耗身体的情况下，能正常完成的工作强度，而非人体极限。每日需要干多少活定下后，想提前收工的工匠自然会加快速度，因此才会出现有人走得早，有人走得晚。
事实上，裴长临还留有些许空间，只要不偷懒，大多数人都能在太阳落山前收工。
至于工期，自裴长临接手后，建造速度比原先快了足有一倍，成效可见一斑。
葛叔事先就听说，庄上建造速度比原先预计的快很多，他今日特意前来，其实也有亲眼看看成效的意图。听裴长临这么说完，他眼底显露出欣赏之色。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简单啊。
裴长临能想出这法子，贺枕书先前也有惊讶。
他原本以为，以裴长临这种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性格，会不太容易服众。可他这几日才明白，裴先生主持建造，从来不考虑人际。
他只看重一件事，那就是效率。
一切人员安排以高效为重，人人各司其职，每人每天能搬几块砖、锯几块木头都被计算得仔仔细细，效率怎能不高。至于对工匠来说，每日要干的活明明白白写在纸上，提前干完就能回去歇着，原先懒散的风气一扫而空。
况且，裴长临从不让人干超过自身承受能力的重活，更不会让人带伤上阵，工匠对他自然不会有任何怨气。
几天下来，庄上数十名工匠被管理得井井有条，所有人都对他敬重有加。
总之，贺枕书对自家夫君现在是刮目相看了。
葛叔乘的马车缓缓远去，贺枕书有些走神，被身旁人在侧脸捏了一把：“想什么？”
“我在想……”贺枕书眼眸一转，“你说不定很适合做官。”
裴长临：“嗯？”
贺枕书笑起来：“你这么会用人，要是能去谋个一官半职，一定能做出一番大事。怎么样，想不想去试试？”
“……不想。”看出自家小夫郎只是揶揄，裴长临叹气，“饶了我吧，你明知道我看见书就打瞌睡。”
前朝曾有匠人为官的先例，但本朝至今还未有过。想要做官，只有文举与武举两条路。
裴长临那身子骨当然和武举无缘，至于文举……
这些天贺枕书开始教安安读书，裴长临也曾试图旁听。可就连那六岁的小崽子都已经背会了好几篇论语，裴长临除了个“子曰”，什么都没记住。
指望他通过科举做官，和指望贺枕书成为手艺精湛的木匠大师一样，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裴长临这反应逗得贺枕书开怀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扶着人才勉强站稳。他笑够了，正想拉裴长临进庄，忽然看见前方走来一道身影。
那人从庄前一条小路拐出来，行走时左顾右盼，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看见站在庄前的两人，他加快脚步走过来，笑道：“裴家老二，好久不见啊。”
是阿青家那混账夫君，周常。

第46章
“真不愧是大户人家，连雇佣的工匠都能住上这么大的院子。”
偏院堂屋，姓周的坐在桌边，瞥了眼帮着倒茶的常庆，啧啧称奇：“竟然还有下人可以使唤。”
贺枕书微微蹙眉。他素来看这姓周的不顺眼，听他说话也是怎么听怎么刺耳。
常庆本就是府上的家仆，倒不觉得对方这话有什么问题。他倒完茶，规规矩矩退到院子里，不打扰他们说话。
贺枕书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周常：“我来看我儿子，不成吗？”
听言，贺枕书偏头看了眼躲在他身后的小崽子。
安安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完，周常来时，他正在院子里雕木头玩。
——虽然他当初拜的师并非裴长临，但裴长临已经完全把这孩子当自家徒弟。加之这小崽子对木雕十分感兴趣，裴长临便时不时从工地上拾几块木头回来，得闲就教他雕工。
那块木料如今还被他攥在手里，小小的手掌一只握着木料，一只紧抓着贺枕书的衣袖，对他这亲爹倒不怎么亲近。
周常神情沉下来：“过来，臭小子，我还能打你不成？”
安安浑身一抖，乖乖走过去，被男人拽到跟前。
“好像长高了点，还胖了。”周常揉了揉小崽子的脑袋，又捏了捏明显圆了一圈的脸蛋，笑骂，“臭小子，自个儿在这儿享福，不像你爹……”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了话头。
周常看向裴长临，问：“这小崽子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裴长临：“没有，他很听话。”
“那就好。”
周常又问了裴长临几句功课上的事，不过他自己对这些东西都一窍不通，任由裴长临随意敷衍几句，没有怀疑。
除此之外他没再说别的，仿佛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只是来看儿子。
约莫一刻钟之后，周常站起身：“行了，以后就跟着你师父好好学，学会了本事，回家孝顺你爹。”
安安点头：“知道了。”
“这就要走了？”贺枕书忍不住问。
周常吊儿郎当地笑：“怎么，弟媳妇儿这是还要留我吃晚饭？”
贺枕书当然没这意思。
只是……这人特意跑来庄上，真就没别的企图？
太反常了。
不过仔细看来，这姓周的今儿个的确和往日不同。衣衫穿得齐整，刮了胡子，身上也没那难闻的酒味烟味。
这么一收拾，甚至能依稀看出这人年轻时的风貌。
与贺枕书见过的他截然不同。
这是忽然转性了？
似乎猜到贺枕书在想什么，周常又咧嘴笑了下：“不过，我确实还有件事。”
贺枕书：“什么？”
“就是近来手头有点紧。”周常搓了搓手，“裴老二，既然你现在发达了，方不方便……”
“不方便。”裴长临倒是答得比贺枕书果断。
甚至都懒得解释不方便的原因。
周常“啧”了一声，不过，他似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从裴长临这里借到钱，被拒绝后并没有过多纠缠。他一口气喝完了茶水，起身朝外走去：“走了。”
贺枕书和裴长临将他送到庄外，临别前，贺枕书道：“你回去对阿青好些。”
周常反问：“他向你说过我？”
“当然没有。”贺枕书生怕他误会，忙道，“阿青从不在外面说这些，但……”
“但全村人都知道我是个混账。”周常悠悠接了话。
话虽这么说，但他脸上看不出生气的模样，反倒还笑了笑：“我可不就是混账么。”
说完，周常看了眼安安。
那小崽子又躲回了贺枕书身后，只怯生生露出一双眼睛，好像在他面前的并非亲爹，而是什么令他畏惧之人。那是因为从记事起，他这亲爹就总是动手打他，让他本能害怕。
周常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天色渐暗，对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贺枕书还是有点担心：“总觉得不太对劲，这姓周的不会出什么事吧？”
“管他呢。”裴长临搂着贺枕书转身，“吃饭去，听说今天后厨要给大伙做水晶糕，再不去就没了。”
庄上现在没有主人家，工匠和家仆们一样吃的是大锅饭。那群汉子白日里干体力活，一个赛一个能吃，要去晚了还真抢不过他们。
“那我们得赶紧去……”贺枕书顿了下，觉得不对，“等等，不是说好这个月都不吃甜了吗？！”
他这一嗓子喊得慢了点，裴长临已经大步穿过门廊，飞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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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常的忽然登门让贺枕书直觉有古怪，幸好再过几日就是庄上的休沐，他们本就打算回村与阿姐商量开店的事宜，正好也顺道问问阿青是怎么回事。
望海庄每半月有两日休沐，两日不开工，工匠们得了裴长临应允，头一天晚上便纷纷离庄回家去了。下河村离得远，裴长临和贺枕书等到翌日一早，才带着安安乘马车回家。
马车是葛叔特意准备的。自从上次知道两人去趟青山镇都得步行之后，便叫人给他们配了马车，供他们随意使用。
马车行在田野间，贺枕书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入目皆是刚生出青苗的田地。那是前不久种下的玉米秧。远处田埂边，庄稼汉们给秧苗浇了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那是谁家的老爷，这么气派的马车，来这穷乡僻壤的做什么？”有人这么说了一句。
“好像是卢家，瞧，那车前还挂了个‘卢’字。”
“你还认得字？”
“不认得，但邻村裴家那小病秧子不是去卢家做工了吗，当时卢家派了好大一辆马车来接，马车上挂的不就是那个字？”
这附近的田地属于南槐村，说话这几个，都是南槐村的村民。南槐村离下河村有一段距离，更靠近山中，村里猎户多，条件倒是比下河村好上一些。
不过再好也赶不上城里，更没人能接触到卢家那等大人物，那日裴长临离村时，这附近许多村民都去凑过热闹。
“说到裴家那小病秧子，人家现在可出息了，不仅接了大户人家的活，挣了钱还张罗着要给他阿姐开馆子。哎，裴娘子也算没白疼这弟弟。”
“还有这事？”
“你们不知道？说是铺面已经定下了，在镇上最好的路段，光一年的租金就要十几两银子！”
他们这些泥腿子，忙忙碌碌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十两。运气好点在山里猎个稀罕玩意能赚上一笔，但那都是拿命来搏，怎么比得上人家靠手艺吃饭。听对方这么说，众人纷纷露出称羡的神情。
一名少年忽然问：“裴家娘子要去镇上做生意？”
“是啊，我是听他们村里人说的，裴家这些天到处张罗着找人供菜，他们村没人不知道。不对啊三郎，那不是你嫂子嘛，你哥没和你提过？”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干瘦，带了一丝文弱气质，全然不像常年在地里干活的类型。他握着锄头，悻悻收回目光，不熟练地翻动着脚边的土壤：“能说什么，他都成裴家人了，哪里还管我们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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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议论之声自然传不到马车里，马车悠悠行过众多村落和田野，很快到了下河村。村中这会儿当是做晌午饭的时间，家家户户却都敞着门，妇人双儿三三两两站在路边，不知道议论着什么。
贺枕书让常庆将马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前，掀开车帘远远喊了声：“云燕！”
少女坐在门前择菜，听言抬起头来，眼神一亮：“裴二哥，嫂子，你们回来啦！”
贺枕书朝她笑了笑，又问：“村里这是怎么了？”
云燕抱着菜篮，犹豫地往前方瞥了一眼，小声道：“出了点事。”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道：“你们不会连安安也带回来了吧，先别让他出来，不能叫那些人看见。”
贺枕书皱起眉，往车内看了眼。
小崽子坐在马车另一侧，原本也掀着车帘往外头看，被裴长临拉了回来。
贺枕书又问：“是阿青家里出了事？”
云燕轻轻“嗯”了一声，道：“听说是周大哥在外头欠了钱，讨债的找不到他人，就跑来村里堵着。他们还说……”
“什么？”
“说今天要是再找不到人，就要把阿青哥抓去抵债！”
他就知道，姓周的前些天忽然登门准没好事。
竟然是在外头欠了债。
这样说来，那时他恐怕就已经做好了离家避风头的打算，特意跑去庄上，是为了见儿子最后一面吧。
难怪那日还试探地提了句借钱。
贺枕书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恼道：“那他也不该祸及妻儿，阿青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难得这般生气，裴长临从身后伸出手来，覆上他手背：“别生气，我们去看看。”
“可是——”
云燕欲言又止，裴长临只是道了句“在家等我们消息”，便让常庆驾驶马车继续往前走去。
阿青家在村子偏西，沿着村中主路再朝前走上一段，便能远远看见他家的院子。
篱笆做成的院墙破损了好几处，原先精心修剪的花枝也被踩坏了不少。小院子里里外外都站满了人，村里的男人拿着镰刀锄头，与门外那些凶神恶煞的大汉对峙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不把人交出来，我们就强抢了！”粗哑的大嗓门叫喊着，民风简朴的村中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附近看热闹的妇人双儿都悻悻把头缩回家里，生怕惹上麻烦。
马车停在不远处，贺枕书想也不想就要往外走，却被裴长临拉住：“做什么？”
“我……我出去与他们交涉呀。”贺枕书认真道，“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
他与阿青相识一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受那混账男人的牵连。而且，这要是被带走，指不定会被卖去什么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裴长临却是摇摇头。
“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贺枕书：“啊？”
“我才是你夫君。”裴长临在贺枕书脸上轻轻捏了一把，将人按回原位，又把原先已经怕得缩在他怀里的小崽子塞进对方怀里，“乖乖在马车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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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在场众人自然不会注意不到。因此，裴长临掀开马车前的车帘时，许多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虽然方才在小夫郎面前耍了帅，但性子孤僻了十几年的小病秧子，并不适应这般受人瞩目。他动作稍稍迟疑一瞬，才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长临？”最先说话的是周远。
他多半刚从地里来，肩上扛着把锄头，脚上还沾着泥：“你来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去！”
裴长临没答话，刚往前走两步，便被几人拦住了去路。
“哪里来的小子，不要命了。”为首的大汉喝斥道。
裴长临身量高，虽未满十八，个子在村中已经算得上佼佼者。但站在这群魁梧粗壮的讨债人面前，却显得格外瘦弱。
可他并无任何惧怕之意，平静道：“冤有头债有主，欠了钱的是周常，与他夫郎无关，你们不能牵连无辜。”
裴长临面前那大汉呆了呆，似是没想到这病恹恹的小子竟这般有胆量。
“你这臭小子——”
大汉上前一步，正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人扯了一把。
“大、大哥……”他身后那人小声道，“那好像是卢家的马车。”
大汉没反应过来：“卢家？哪个卢家？”
“还有哪个卢家！”
“……”
大汉又沉默了片刻：“卢家怎么了，卢家就不用还钱了？”
他粗声道：“小子，你既然和卢家有关系，要么你出钱替姓周的把那三百两还了，要么就快滚，别在这儿碍事。”
“三百两……”
村中寻常农户家，一年到头也赚不到几两银子，姓周的竟然一口气欠下三百两。这数字让在场其他村民皆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议论起来。
大汉露出一丝得意之色：“怎么，要帮他还钱？”
裴长临摇头：“还不上。”
哪怕是裴家也不可能一口气拿出三百两银子，何况就算有这钱，他也不会用来替周常还债。
裴长临又问：“周常写过欠条，要你们拿他夫郎抵债吗？”
对方哑然。
“应该是没有，否则最开始你们就会直接把人带走，而不是等这么多天。”裴长临道，“既然没有，你们如今的行径便是强抢，不怕我们报官吗？”
他们还真不怕。
周常是在城中最大的赌场欠下了债，而前来讨债的这伙人，是赌场老板找来的打手。这年头，能将赌场生意做大的，无一不是地头蛇，和官府自然牵连甚广。
要说报官，他们是不怕的。
原本应当是这样。
为首那大汉又看了眼裴长临身后的马车。
今天来拦路的换做任何人，他们都不会怕，可偏偏来的是卢家。
卢家在青山镇那是何等地位，莫说是管辖乡镇的里正大人，就算是闹到县太爷那里，也是要礼让三分的。
大汉审时度势，清了清嗓子：“今天就这么算了，反正姓周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改明儿再来。”
他说完，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裴长临无声地松了口气，转头回到马车边：“出来吧。”
贺枕书掀开车帘，先将怀里的孩子递给常庆，让他抱着进屋，而后才看向裴长临。
“？”裴长临有些莫名，“干嘛这么看我？”
“……没事。”
贺枕书收回视线，牵过裴长临伸来的手，被他扶着下了马车。
他只是觉得，小病秧子好像忽然稳重了许多，竟能一个人拦下那么多打手。
贺枕书被裴长临牵着往院子里走，偷偷瞥了眼对方英俊的侧脸，脸颊微微发烫。
也……也更讨人喜欢了。

第47章
安安年纪小，其实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看清围在他家门前的那群人长什么模样。但对方说话声音粗鲁，着实把小崽子吓得不清。
他憋着劲，等被人牵着走进家门，见到被村中男人要求待在屋子里的自家爹爹时，终于忍不住扑进爹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小崽子哭得撕心裂肺，阿青本就受了惊吓，不由跟着掉了几滴眼泪。
贺枕书索性帮他们关上房门，让那父子俩冷静冷静。
事情解决，村中男人陆续散去，只留下几家与阿青家平日关系亲近的，还守在院子里。
须发尽白的老者拄着拐，脸上怒意未消：“那混账东西，当初就不该让他留在村里！”
“村长，您先冷静点。”
“是啊，那伙人说改明还会再来，咱得想办法把姓周的找回来。”
“我知道，可这要上哪儿找去？”村长叹息一声，“这么多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这是大海捞针啊！”
“报官吧。”裴长临道。
他这话一出，许多人都转头看向他。
小病秧子方才在陌生人面前毫不怯场，这会儿只剩下平日里熟识的邻里，反倒有点难为情。他轻咳一声，贺枕书看出他的迟疑，自然接过话头：“对，只能报官了。”
姓周的欠了这么大笔钱，对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贺枕书知道，裴长临今日能轻松解围，对方其实不是怕了他们，而是忌惮卢家。
但他们毕竟只是卢家的工匠，借主人家的名头能解一时之困，却长远不得。
何况，阿青还要下地干活，卖荷包绣帕谋生。
就这么被人盯上，以后还怎么出门？
贺枕书道：“我回去写个状子，明日我与夫君回镇上，便将此事上报给里正大人。不过……”
他停顿片刻，下意识看向了紧闭的房门。
要债的追来村里，惹了这么多麻烦事，他们身为村中百姓，自然有立场状告官府。不过那毕竟是阿青的夫君，他们得先问问阿青的意见。
不等贺枕书再说什么，眼前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青年独自从屋里走出来。
“小书，你教我写状子吧。”阿青已经没再哭了，只是眼眶还湿漉漉的，微微发红。
可他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亲自状告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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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朝律法对女子双儿其实并不公平，夫家能随意休妻，妻子却不能休夫。妻子若想解除婚姻关系，只有在丈夫同意的情况下，双方通过官府合离。
正因如此，阿青没有办法摆脱他那混账夫君。
听说前些年，圣上其实有意修改这婚姻律法。可惜，这律法由来已久，莫说本朝，就是往前追溯数个朝代，皆是如此。这样的婚姻关系在百姓心中早已潜移默化，推行改革受到了各方阻碍，尤其京中贵族权势的坚决反对，因而未能顺利推行下去。
不过，当今圣上依做了些努力。
比如夫妻双方中，若有一方犯了重大罪责，或是做出了危害另一方的事情，影响到夫妻共同生活。官府可在查证后判决解除婚姻关系，不必双方同意。
此律法刚颁布不到两年，在民间实行得并不算顺畅。
原因很简单，当朝女子双儿的地位本就不高，又有古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就算真受了欺负，也没多少人敢闹上官府。
何况在这偏远山村，许多女子双儿是被卖给了夫家，签的是卖身契，而非官府的正式婚书，谈何解除。
但阿青不一样，阿青与周常之间是三媒六聘，有正式婚书的。
而如今，周常欠下巨债，不知所踪，甚至险些祸及妻儿。按照律令，他自然可以状告官府，与丈夫恩断义绝。
阿青不识字，写状书之事只能交给贺枕书代笔。
这活贺枕书再熟悉不过。先前为了他爹的事，他不知写过多少封诉状。不仅有呈给县令的，还有托人送去州府，甚至京城的。不过结局显而易见，都被安远县那狗官压下，抑或焚毁。
阿青家的事他本就知晓得七七八八，又详细询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便洋洋洒洒写好了状书。他将那状子递给阿青，后者却是轻轻叹息一声。
“以前，爹爹也不愿意我嫁给他。”阿青轻声说道，“但他待我很好。”
年轻时的周常，会带他去山上看日落，会走十几里路给他买爱吃的饴糖，会给他讲很多很多发生在远方的故事。生活在这僻壤山村的小双儿，从没有人那样待他好，那样给他讲故事。
可他后来才知道，那些不过是话本子里常见的手段，是另有目的的花言巧语。
从一开始，周常就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不是你的错，是他骗了你。”贺枕书认真道，“你很勇敢，阿青。”
这世上不知道多少人，在遇人不淑之后，却没有勇气改变现状。可阿青不同，他很早意识到了对方并非良人，并开始努力自救。
没有多少人能够走出这一步。
贺枕书又道：“那混账配不上你，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就算遇不到也没关系，阿青这么厉害，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嗯。”阿青点了点头。
他稍顿一下，又道：“如果里正大人真能替我做主，或是……他再也不回来，也不用麻烦你照顾安安了。”
“说什么呢？”贺枕书收起用完的纸笔，诧异地看向阿青，“安安可是我徒弟，我还要亲眼看着他考上科举，出人头地。拜师茶都喝了，你不会现在要反悔了吧？”
阿青愣了下。
他转头看向卧房方向，哭累的小崽子早已睡熟，唯有睫羽还带着明显湿意。阿青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过孩子，安安穿上了柔软的新衣服，长胖了些，气色也比以前好了不少。
他的两位师父都对他很好。
“嗯，不会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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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阿青家帮忙的男人已经陆续离开，贺枕书走出房门时，院子里只剩下裴长临一个。阿青家没有男人，他自然不方便进屋，只能在院中等待。但他也没闲着，撸起衣袖弯腰修补着被踢坏的栅栏。
阿青家院外的栅栏被踢坏了好几处，裴长临挑了几处破损不严重的，用麻绳藤蔓重新固定，已经看不出被损坏过的痕迹。
听见开门声，裴长临直起身来：“好了？”
贺枕书：“嗯，好了。”
裴长临点点头，去院子边舀水净手，道：“这几个地方要重新加固，我回去挑几块木头，下午再过来一趟。”
小病秧子最近修房子上瘾，最见不得这些。
不过下河村就裴家一家木匠，邻里间有房屋要修补，本就是裴家的活。阿青点了点头，朝他道了谢。
片刻后，两人离开阿青家。
应付完那群不速之客，村中家家户户皆归家吃饭。饭菜香气弥漫在村中，远处炊烟缭绕，袅袅腾上半空，又消融于静谧的远山和天幕之上。
是与城中截然不同的烟火气。
常庆早早跟着姐夫回了家，只剩裴长临和贺枕书两人并肩走在碎石铺成的小路上。
贺枕书偷偷朝身边人看去。
阿青的遭遇，在这个时代其实不算罕见。
事实上，贺枕书在出嫁前，也曾担心过自己未来的夫家会不会是个凶恶之徒。所以他才会那么抗拒，满身尖刺，甚至在最初几世闹出了些不好的乱子。
但事实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的夫君，是个极温柔的人。
贺枕书过去总觉得自己运气很差，他想与诗书为伴，却偏偏是个不能踏入书院的双儿。想要家庭美满，却偏偏遭遇祸事，一家人分崩离析。想要自由，却偏偏被困在这个僻壤山村。
他曾经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到原本平静安宁的生活。
是因为怜悯他运势太差，上天才让他遇到了这个人吗？
就好像书中那些经历了漫长旅途、踏过无数荆棘的旅者，终于寻获了他的珍宝。
贺枕书看得有些出神，裴长临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贺枕书轻咳一声，若无其事：“沉不沉啊，要不我来拎吧。”
裴长临手里拎着一筐鸡蛋，是临别前阿青偏要塞给他们的，作为写状书和修补房屋的报酬。裴长临没动，语气有点无奈：“在你心里，夫君到底是有多没用，一筐鸡蛋都提不了？”
贺枕书笑起来，踢开脚边一颗石子：“你可不就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么？以前连路都走不动，还要我背呢。”
裴长临：“……”
裴长临道：“我最近体力好了很多。”
不知是不是近来总和一群身强体壮的工匠待在一块，裴长临对自己的体格和力气产生了微妙的不满，总是有意无意在贺枕书面前强调自己体力上的进步。
但他身体情况摆在那里，就算想改变，短期内也很难做到。
贺枕书只能哄着：“好好好，知道你厉害。”
裴长临低哼一声，并不满足：“就这样？”
贺枕书：“那你还要如何？”
小病秧子近来把恃宠而骄这四个字诠释的淋漓尽致，以前分明只要哄两句就开心得不行，现在却……
阿青家离裴家本就不远，二人拐过一条前后无人的小巷，便到了裴家门外的那片空地。从现在的角度已经能看见裴家的大门，以及停在裴家门前那辆的华贵马车。
裴长临停下脚步。
“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他偏过头来。
贺枕书一愣，别开视线：“什么话？我没什么要说呀……”
“可你明明今天一直在看我。”
“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裴长临语调放得极轻，略低的嗓音带了点少年特有的哑意，听得贺枕书耳根发麻。
是故意的。
贺枕书确信。
心事被人戳穿，贺枕书脸颊火烧似的烫起来，虚张声势：“我自家的夫君，我不能看吗？而且你明明——”
明明他平日也时常盯着贺枕书看，从没见他有半分难为情，换过来怎么不行？
但贺枕书没能把话说完。
裴长临上前半步，将两人间的距离缩短得几近于无。
裴长临近来气色好了不少，唇色红润起来，眼中也带上了过往从未见过的神采。贺枕书骤然对上那张英俊的脸庞，到嘴边的话忘了个干净，微微愣神。
模样呆呆的。
裴长临恶作剧得逞般轻笑一声。
“没关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四下无人，一墙之隔的背后，有邻里细碎的闲聊，有鸡犬家畜的鸣叫。他将贺枕书圈在怀中亲吻。
“我也爱你。”

第48章
庄上休沐只有两日，加上还要陪阿青去官府，裴长临和贺枕书没在村中待太久，翌日在家中吃过早午饭，便带着阿青父子前往青山镇。
阿青不想让安安知晓父辈这些事，贺枕书便让裴长临先行带安安回庄，自己陪阿青去了官府。
青山镇的官衙就在镇口，往来行人虽多，却无人敢在此处逗留，显得颇为冷清。乡镇的官衙不如府县规模大，报官不需击鼓，只要去官衙边上的小屋里，将状子递给当值的官差即可。
近来天气愈发炎热，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当值的只有一名官差，正靠在小屋内侧的桌旁打瞌睡。贺枕书和阿青走进去，唤了好几声才将人唤醒。
“啊……报官是吧，状子写好了吗，没写回去找人写好再来。”官差睡意朦胧地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还想继续睡。
贺枕书耐着性子，从怀中取出诉状：“已经写好了，请大人过目。”
官差显然有些不耐烦，但也只得把诉状接过去。他飞快扫了几眼，诧异地抬起头来，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想与丈夫义绝，倒是少见。”官差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问，“原告是谁？”
“是我。”阿青低声回答。
官差点点头，屋内沉默了一会儿，官差又问：“你们要说的就这些？”
阿青是头一次来报官，有些不明所以，贺枕书倒是反应过来。
地方官衙吃的都是朝廷俸禄，百姓来报官，是不需要花费钱财的。可许多衙门都有自己的规矩，简而言之就是，求他们办事，得给点好处。
贺枕书身上揣了点零钱，但……凭什么？
帮百姓解决不平之事，本来就是衙门该做的。
“成吧。”见两人都没有表示，官差收回目光。随后，他当着两人的面，将诉状塞进了桌边一堆文书状子的最底部：“给你们记下了，回去等消息就是。”
贺枕书眉头蹙起：“大人，那伙打手已经去我们村好几回了，若不尽快……”
“怎么，觉得在官爷敷衍你们？”官差打断他。
他敲了敲那桌面上已经堆积成山的诉状，语调冷下来：“看见没，衙门事务繁忙。这么多人等着里正大人做主，总不能因你家这点小事，耽搁了别人家的事吧？”
“什么叫这点小事？”贺枕书气急。
昨天要不是他们及时赶到，阿青恐怕就要被人强行带走，不知卖到何处了。这般性命攸关的事，在这官差眼里，不过是一件小事？
又或者说，只因他们没有给好处，所以不管什么案子，都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果然全天下的衙门都一个德行。
贺枕书还想说什么，却被阿青从身后轻轻拉住。后者朝他摇摇头，低声道：“阿书，要不算了吧，我们不能和官家人过不去啊……”
“可是——”
官差摆了摆手，开始赶人：“行了，看在你是个小双儿，官爷不与你计较。赶紧滚，再纠缠不休，当心官爷判你个扰乱衙门之罪！”
“——何事吵嚷？”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那是个书生打扮的男人，穿了身靛蓝布衫，约莫二三十岁的模样，谈吐举止一派温雅的文人气。
他缓步走进屋，官差连忙起身：“孟先生，您怎么来了。”
“里正大人吩咐我来寻两本文书。”男人这么说着，视线落到屋内的贺枕书和阿青身上。两人的双儿痣都生得显眼，骨架身形也明显是双儿模样。男人没敢多看，转头又问那官差：“发生了什么事，我方才好像听见……”
“没什么，没什么！”官差赶忙打断，赔笑道，“只是一点误会，已经没事了。”
男人却不理会。
他走到两人面前，朝他们躬身作了一揖：“在下孟怀瑾，眼下在衙门做事。二位若遇到了什么困难，不妨与在下说一说。”
此人无论态度还是举止，都比那官差好上不知多少倍。贺枕书与阿青对视一眼，如实道：“是我同乡，他丈夫行为不端，如今还欠债逃离，不知所踪。我们方才已经把状书递给这位大人了，详情都在里面。”
孟怀瑾了然，对官差道：“拿给我看看。”
官差只得从一堆文书和诉状中，找出了贺枕书带来那一份。孟怀瑾接过来，刚看了几行，眼底便浮现起诧异之色：“这状书……”
贺枕书问：“状书怎么了？”
“不，没事。”他摇摇头，仔仔细细将整封状书读完，又悠悠叹了口气，“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在下会尽快将此事禀明里正大人，大人定会秉公处理。还有阿青公子丈夫的下落，也会派人去寻。至于这几日……”孟怀瑾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张红笺，“这是在下的名帖，那伙人若下回再去村中生事，公子可出示这名帖，对方应当会给在下几分薄面，宽限几日。”
阿青连连感激，贺枕书没有说话，心下却十分惊讶。
来这里之前贺枕书没有对官府抱有太大希望。他知道官府处理事情的效率，从递交状书到官府正式同意阿青和周常断绝关系，等上两三个月都有可能。今日来时他还在发愁，这段时间，阿青要是又被那催债的纠缠该怎么办。
孟怀瑾这处理方式可谓面面俱到。
官府竟然真的有能宽和待人、秉公办事的人，这是稀罕物啊。
贺枕书这么想着，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孟怀瑾朝他点点头，报以微笑。
贺枕书：“……”
贺枕书连忙收回目光：“那便多谢大人。”
“在下只是一介书生，并无官职，担不起这声大人。”孟怀瑾又笑了笑，“不过受里正大人器重，平日里出入官衙，写几本文书，管些琐事罢了。”
没有官职，却能自由出入官衙，帮衙门做事，那应当是衙门的幕僚师爷了。
当朝科举兴盛，但并非每个读书人都能通过科举谋得一官半职。因此，去给官员做幕僚门客，便成了许多读书人的退路。
不过，地方官员，尤其是乡镇规模的小地方，衙门处理大多是些邻里间的琐事，养幕僚在少数。
听闻青山镇的地方官是前些年刚从别的州府调来，许是这个原因，才会寻个本乡的读书人，帮着料理些事务。
不论如何，有了孟怀瑾的允诺，接下来的事情应当能顺利些了。
孟怀瑾还亲自送他们出了衙门。
阿青得赶回村里，好在衙门附近平日来往的人多，停了不少牛马车。贺枕书送阿青上了车，目视牛车远去，他收回目光，看见身旁还杵着个人，有些纳闷。
“孟先生不是还有事要处理吗，怎么还在这里？”贺枕书问。
“啊，倒没什么紧要的事。”孟怀瑾停顿一下，又道，“在下是还有一事想问。”
贺枕书：“先生请讲。”
“敢问贺公子，今日所呈这状书是何人所写？”
这倒没什么可隐瞒的，贺枕书如实道：“是我写的。”
孟怀瑾笑着点点头：“猜到了。”
“猜到？”
“这状书条理清晰，用词准确，字迹亦是俊秀出众。”孟怀瑾道，“实不相瞒，这附近乡镇帮人写状书那几位先生，与在下都有些交情，但没有一人能写出如此漂亮的状书。”
写状书与做文章不同，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辞藻修饰，只要将事情前因后果讲得清楚便好。但就是这样没有任何炫技的文章，才能看出写作者的功底。
贺枕书头一次被人当着面这么夸，有点不适应，但又有些好奇：“那为何猜到是我写的？”
孟怀瑾道：“贺公子气质非凡，一看便知并非普通乡民。”
农家人的衣服多是粗布麻衣，且为了干活方便，大多以深色为主。贺枕书近来不怎么干活，今日穿的是件浅蓝的粗布衫，头发在脑后随意挽起，只在两鬓间散落几缕碎发。
可就算是这样寻常的打扮，亦能看出他与其他人不同。
那是他出身优渥，自小与诗书为伴养出的独特气质，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便是如此。
贺枕书摇摇头：“孟先生过奖了。”
“哪里的话，贺公子年纪轻轻能写出这样的状书，日后必定造诣非凡。不过……”孟怀瑾迟疑片刻。
他是想问，既然有这般才华天赋，怎会只是个农家子。
但想到眼前的少年是个小双儿，又不觉得奇怪。
当世双儿女子能读书习字的人少之又少，就算读过书，也很难改善处境，最终只能早早嫁人，相夫教子。孟怀瑾自幼饱读诗书，一时间不由觉得惋惜。连他这个外人都感觉可惜，更不用想少年正在经历何等痛苦煎熬，他哪里还敢去戳对方痛处。
孟怀瑾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道：“贺公子放心，这个案子在下会向里正大人请命，亲自督办，定然尽快给你们答复。”
“那太好了。”贺枕书道，“孟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少年的喜怒完全展现在脸上，一双浑圆漂亮的眼眸明亮动人，连眉梢都洋溢着神采。孟怀瑾被他这无意识显露出的笑容晃了眼，声音也不自觉放柔了几分：“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贺枕书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变化。事情解决得比他想象中顺利，他眼下只想着赶紧回去向裴长临分享这个喜悦，便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今日多谢孟先生。”
“等等，你……”孟怀瑾下意识伸手想拉他，但最终没敢碰到，悻悻将手收回来，“公子如今住在何处，一个人走路多不安全，要不要我……我是说，我派人送你回去？”
贺枕书不明所以：“大中午的，有什么不安全？”
孟怀瑾道：“近来……近来镇上有人偷盗，不安全的。”
“哦，这样啊。”这些贺枕书还真不知道。
他点点头，心中想的却是一会儿回家得提醒裴长临一句，他们近来为了帮阿姐张罗开店，时常来青山镇转悠，要多加小心。
贺枕书这么想着，又道：“谢谢孟先生好意，不过我住在镇外，没关系的。”
“镇外？可是镇外也……”
孟怀瑾话还没说完，贺枕书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眼神瞬间亮起来。他顾不得身边还在说话的人，小跑两步，迎了上去：“你怎么过来啦！”
他跑得急了些，险些一头撞进对方怀里，被人稳稳接住：“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有什么可担心的，顺利得不得了！”
贺枕书这么说着，完全忘记了最开始还险些被官差赶出衙门的事。
“真的么？”裴长临轻笑了下，视线却抬起来看向前方，看到了还站在衙门外，已经整个人僵住的书生。
“你跟我过来。”贺枕书拉着他往回走，回到孟怀瑾面前，“就是这位孟先生，他在衙门做事，答应会帮我们亲自调查这个案子。”
方才还矜持有礼的少年，瞬间变了个人似的，不仅说话声音软下来，身子也和对方贴得极近。孟怀瑾瞥了一眼少年抓着对方衣袖的手，神情僵了僵，说话还是客客气气：“这位是……”
贺枕书话音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是我夫君。”
孟怀瑾：“……”
原本还气定神闲的孟师爷，连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险些都没维持得住，魂不守舍地寒暄几句，便说着自己还有事要办，转头回了衙门。裴长临则是牵着自家还一脸茫然的小夫郎，往镇外走去。
直到走出青山镇，裴长临才悻悻开口：“看来下次还是不能让你独自去办这些事。”
贺枕书眼下心情正好，没觉得自己独自办事有什么问题：“为什么？”
裴长临偏过头，小夫郎正仰头看着他，眼神澄澈干净，满眼无辜。
完全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裴长临捏了把对方柔软的脸颊肉，面无表情：“因为你是个小傻子。”

第49章
裴长临很多时候都不明白，自家小夫郎平日里机灵得很，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就迟钝得要命。
方才那姓孟的眼珠子都快落到他身上了。
就算是未出阁的双儿，也没有那样盯着人家看的道理。
还读书人呢。
裴长临酸溜溜地想。
但贺枕书显然没有理解裴长临的言下之意，听完这话还有些不满：“我哪里傻了？”
“没有，一点都不傻。”裴长临顺势摸了摸贺枕书的头发，“你最聪明了。”
“……这话听起来不像在夸我。”
裴长临忍俊不禁。
他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有些男人成婚后，不愿意自家妻子夫郎在外抛头露面。不过是占有欲作祟，他也不例外。
可他没办法那样做。
相处这么久，他对自家夫郎的脾气最是了解，真要让他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他会憋坏的。
只能多费点心，自己盯紧点了。
裴长临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定，可事实却未能如他所愿。因为这次休沐日过后，望海庄的工程便忙碌起来。
房屋建造最忙碌的阶段其实不是中后期，反倒是工程刚开始那一两个月。
从设计图纸到实际落地，有无数个细节等着裴长临亲自确认、修改。连着好几天，裴长临每日一睁眼便有一堆事务等着他处理，哪里有时间与自家小夫郎亲近？
何况……
“……你又要去镇上？”早晨天还未亮，裴长临被身旁的动静弄醒，含糊问了一句。
“我吵醒你了？”贺枕书动作一顿，低声道，“就说该分房睡的。”
裴长临困得睁不开眼，伸手把那大半身子钻出被褥的人拽回来，结结实实扣进怀里：“不准。”
裴兰芝和周远前几日搬来了青山镇，铺子也在这几日开了张。
铺子新开张，裴兰芝担心生意不好做，一家人合计过后，决定头一个月先不请伙计账房。裴兰芝从村里请了两个关系好的农妇在后厨打下手，周远干活还算麻利，负责在大堂充当伙计。
而贺枕书以前跟着爹爹学过珠算，便主动揽下了账房的活。
因为要去铺子帮忙，贺枕书每日都得早起出门，开张了更是如此，甚至还要忙到夜里才回来。这段时间两人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以裴长临那粘人劲，哪能同意分房。
“可是你得睡够了，身体才能恢复呀。”贺枕书拍了拍揽在自己腰上的手，被对方纠缠上来，十指相扣，“本来这几天就累。”
“动动嘴皮子，哪里累了？”裴长临轻笑，嗓音带着低哑。
共事这么久，工匠们都知晓裴长临的情况，不敢给他干半点重活。所以虽然工期忙碌，但对裴长临来说，每日要做的不过是坐镇指挥，耗费些脑力。
“又说得这么轻巧。”贺枕书小声嘀咕。
与那些干重活的工匠比较，裴长临或许是轻松许多。但设计规划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细致入微，要统筹大局，好几回，贺枕书深夜回来还看见裴长临在灯下修改图纸。
其中耗费的心力常人难以想象。
只是这人拿着东家的酬金，又被处处优待，便想尽心尽力做到最好。
当然，这人头一次接到大户人家的活，想做出点名堂，也重要原因之一。
贺枕书知晓他心意，除了提醒他注意身体，其他也不多劝。
“你要喝的药我昨天已经熬好了，一会儿别忘了喝。出门前记得加件罩衫，别觉得这几日天气好就贪凉，你这身体和人家怎么比。还有唔……”贺枕书话还没说完，被人捏着脸颊掰过去，吻住了唇。
“啰嗦。”裴长临浅浅吻他，含笑道。
“你现在就嫌我啰嗦啦？”贺枕书用犬齿在裴长临唇角轻咬一口，满意地看着对方因吃痛缩了回去。他低哼：“嫌我也没用，你再不好好顾着身体，我就天天念你，就像村里那些老妈子一样。”
裴长临：“那你也是最好看的老妈子。”
“你恶不恶心……”贺枕书嗤笑着把他推开，正想起身，忽然又顿住。
裴长临：“怎么？”
贺枕书伸出手指，摸了摸裴长临的唇角：“……咬破了。”
后者这才察觉异样，伸出舌尖舔了舔，果真尝到一点血腥味。
贺枕书那犬齿厉害得很，已经咬伤了他好几回。
上回也是，裴长临把人欺负狠了，被贺枕书在颈侧狠狠咬了一口。结果第二天，所有人见到他都问，要不要帮他们在屋中熏点驱蚊的艾草。
羞得小夫郎一整天没让他亲。
这回倒好，蚊子直接咬嘴上了。
多半同样想到这些，贺枕书耳根飞快红了，手忙脚乱爬起来。片刻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罐伤药，扔到裴长临面前：“赶紧涂上，一会儿就好了。”
裴长临哭笑不得：“这点小伤涂什么药，不嫌浪费？”
这药是临走前裴木匠特意给他们带上的，效用好，专治外伤，尤其是利刃划破的伤口，还能避免留疤。
价格可不便宜。
“唔……”贺枕书视线躲闪，含糊地嘟囔了句“不涂算了”，转头抱着面盆去了院子里梳洗。
裴长临被自家小夫郎这可爱模样逗笑，彻底半分睡意也没，磨蹭了一会儿，也跟着起了床。
如今已是盛夏，昼长夜短，天气日渐炎热。府上干活的工匠有时连布褂子都省了，直接赤膊上阵。只有裴长临，还老老实实地穿着长衣长裤，还要在小夫郎的强烈要求下，多加一件避风的罩衫。
好在裴长临本就体寒，也不需要去日头下干活，否则多半要中暑。
裴长临乖乖按小夫郎的要求穿好衣服，叠好被子，小夫郎正好梳洗完进屋：“你怎么起了，离开工不是还有一个时辰么？”
“睡不着，想再改改昨日那个凉亭。”
贺枕书“唔”了一声，知道自家夫君回笼觉不太好睡，便没劝他再躺回去。方案改动迟早要做，趁早晨做，总比夜里熬来得好。
他这么想着，去妆镜前坐下，拿起木梳正要梳头，被裴长临接了过去。
裴长临站在贺枕书身后，眼眸垂下：“小公子今日想梳个什么样式？”
贺枕书轻笑：“来个你拿手的。”
贺枕书自嫁来村中后便不怎么注重打扮，发式也时常只是简单束个马尾，方便干活就好。裴长临却不同，只要有机会就爱鼓捣贺枕书这一头长发，不过因为他平日起得太晚，能给贺枕书梳头的次数其实不多。
木梳穿过柔软的发丝，带来些许痒意。
裴长临动作很轻，贺枕书透过妆镜望向他，能想象出对方灵巧的指尖是如何勾着他的发丝，一点点编织成型。
贺枕书看得出神，裴长临一抬眼，两人的视线便在镜中相触。
贺枕书不知道寻常夫妻是否真的会因为日日相处，最后相看两生厌。可他与裴长临相处这么久，非但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反倒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两人谁都没有率先移开视线，直到尚未固定好的发丝从裴长临指尖散开，自然垂落下去。
“都怨你，”裴长临低下头，重新拢住发丝，“影响我做事。”
“我看你就是故意磨蹭。”贺枕书白了他一眼，笑斥，“赶紧的，再不出门我就赶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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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中耽搁了一阵，贺枕书进镇时，日头已经升起来。街市两旁的早餐铺子腾起白烟，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尽是赶集卖货的农户。
贺枕书轻车熟路穿过几条街道，来到自家铺子门前。
小饭馆主营农家菜，因而没有起太文雅的名字，就叫裴记食铺。门头的招牌是裴长临寻来木头自己刻的，再由贺枕书亲手题了字，看上去不比专门去店里订做的招牌差。
前两日开张挂在招牌上的红布还没撤，门前竖着一块大大的招牌，写着新店开张的折扣。这是青山镇惯常的习俗，新铺子开张做生意，至少要有七日酬宾。
眼下还没到开张的时辰，铺子大门只开了一半，门前停了辆板车，上头装着些猪肉。
周远正在忙着卸货。
“姐夫。”贺枕书快步走过去，向周远打了招呼，又问，“怎么买了这么多肉？”
周远扛起个猪头，咧嘴朝他笑了笑：“你阿姐昨儿拉着我去镇上逛，瞧见人家卖卤货的摊子生意好，琢磨了半宿也想搞点。这不，大清早就去买了卤料和肉，正在厨房鼓捣呢。”
贺枕书点点头：“难怪闻着这么香。”
食铺这两天刚开张，店里的菜色还没多少，都是以便宜好吃的时蔬为主，大鱼大肉反倒不多。一来肉菜价格太贵，新铺子不好卖。二来，肉不经放，必须每日新鲜进货，卖不掉就浪费了。
不过，做成卤肉的确是个好想法。
卤肉耐放，这个天气放个两三天没问题，冬天还能更久。而且，本地惯常用来做卤肉的都是猪头肉、猪下水之类的边角料，价格不贵，就算卖不完，自家吃也不心疼。
贺枕书帮着周远打下手，拎着两提猪心肺一起进了后院，卤料的香气越发浓郁。
卤货做起来麻烦，裴兰芝一年到头都做不了几回。贺枕书嫁进来才几个月，自然还没尝过她做的。不过仅从熬这锅卤料的香味，就能看出味道绝对差不了。
请来帮忙的两个农妇正在院子里洗菜洗肉，贺枕书朝两人打过招呼，把东西放下，往厨房里去。
裴兰芝独自在灶台边忙碌。
“来啦。”裴兰芝忙着切菜，头也没抬，“锅里蒸了馒头，要吃自己拿。早晨进货花的钱一会儿我和你算，你先坐会儿。”
“恩，不急。”
贺枕书应了声，没急着去拿东西吃，先从米缸打了几碗米，淘洗干净，放笼屉蒸上。
食铺虽然不卖早饭，但小镇上晌午饭吃得早，通常巳时末就有食客上门吃饭。所以，该备的料提前就得备好，米饭馒头也要蒸熟，才不会让食客多等。
裴兰芝麻利地切着葱姜辣椒，瞥了眼蹲在灶旁烧火的贺枕书，脸上不自觉露出点笑容。
原先还担心她这弟媳妇儿出身与他们不同，怕是个好吃懒做的性子，可现在看来，是她当初的想法太过狭隘。这孩子年纪虽小，品行却没得说，懂事又勤快，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何况，要是没有贺枕书，他们家恐怕还过不上这样的日子呢。
不过这些话裴兰芝也就在心里想想，要让她亲口说出来，她是万万说不出的。因此，等少年生好火直起身时，她又立刻收敛了笑，埋头干起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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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贺枕书帮忙，裴兰芝很快备好了菜。要用来做卤货的猪头肉和猪下水，也在两个农妇的帮忙下洗好切块，下卤水里煮上了。
忙碌完这些，贺枕书才随裴兰芝来到大堂，从柜台拿出账本。
食铺开张到现在才第四天，盈利其实不多。开张头一天又是放鞭炮，又是送小菜，凑热闹的人最多，一天下来有八百文进账。至于后两天，每日都是五百多文，远远抵不过前期花出去的钱。
加之今早进肉又花了百余文，裴兰芝听着贺枕书把账一算，止不住心疼。
“阿姐别急。”贺枕书劝慰道，“咱家菜价定得低，加上这几日开业酬宾，菜价都打了折，自然进账不多。做生意都这样，有舍才有得，以后日子还长，慢慢来。”
坦白而言，店里的生意绝对不算差。
这铺子卢家以十五两一年的价租给他们，每月就是一千两百五十文，算下来每日只要有个四五十文的盈利，便能抵消租金。
只看开张这几天的盈利都不止这个数字了。
这便是地段的好处，若是挑个地段差的铺子，肯定达不到这么高的客流。
“道理我都知道……”裴兰芝轻声叹气。
做生意自然想要多赚些，若只追求收支平衡，她又何必来这镇上折腾。
还不如老老实实在村中编草鞋卖草药。
不过她也明白，村里那种小生意终归没多少出路，与其一辈子耗在那小山村，倒不如趁着年轻出来闯一闯。
“我觉得赚挺多，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两人在算账时，周远就坐在旁边，就着凉菜吃馒头。
凉菜是用辣子拌的野菜，定价两文一盘，这些天开张酬宾，点两个炒菜就送一盘。周远一口气吃了一大盘，还想去盛，被裴兰芝夺过盘子：“就点咸菜吃得了，都给你吃完了客人吃什么。再说，你怎么没见过钱，我招你入赘的时候可花了不少。”
周远“嗐”了一声：“那钱都进我老娘口袋了。”
“也是，就你娘那抠门性子，哪舍得给你钱。”裴兰芝道。
周远啃了口馒头，半开玩笑道：“谁让你当初只要是来提亲的全都赶出门去，要换作你嫁到我家，不消花这冤枉钱不说，我娘还得倒给你彩礼呢。”
贺枕书不常听他们提起这些，一时有些好奇：“姐夫以前来家里提过亲？”
“这倒没有。”周远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忧愁的模样，“我家穷得很，哪里高攀得起裴家大小姐。”
这些贺枕书倒有耳闻。裴兰芝打小就能干，又长得好看，成婚前在附近村落就小有名声，加上裴家的家境好，寻常农户家的确很难娶得起这媳妇儿。
周远三两口吃完了馒头，端着碗碟进后厨洗。裴兰芝留在大堂擦桌，见人走远了，才小声嘟囔一句：“你又没来试过……”
低头整理账本的贺枕书：“？”
好像忽然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第50章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裴兰芝让周远去开了门，正式开张做生意。
青山镇商铺云集，作为一间新开的饭馆，裴记食铺的客流其实很不错。贺枕书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这间铺面的前身，也就是葛叔口中那家面馆，在这青山镇开了有快十年。
附近的食客吃惯了这家馆子，这两个月没开张，各个都惦记着。如今好不容易开了张，便纷纷前来一探究竟。
当然，发现换了招牌而大失所望的也不在少数。
今儿来的第一波食客便是如此。
“咱家味道不差的，价格也实惠，您二位试试就知道了。”贺枕书连忙劝道。
站在柜台前的是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当是在附近做工，身上的褂衫还浸着汗渍。两人每日工钱不多，早午饭通常就是这一碗面打发，见换了招牌，自然觉得失望。
不过，小饭馆定价便宜，刚开张又有酬宾活动。两个人点两个菜，还送两个一文钱的大馒头和一盘凉拌野菜，算下来比吃面划算。
贺枕书拿出菜单仔细解释一番，抬眼却见两个汉子神情呆愣，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见他抬头，两个汉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那中午就吃这家？”
“成，伙计，点、点菜！”
两个汉子吆喝着，连忙转头去寻地儿坐下。等坐下后，才悻悻对视一眼，又朝柜台方向偷瞄过去。
这年头，账房先生都长得这么好看啊……
铺子要开门做生意，自然不能像村中那样穿得太随便。贺枕书今日穿的是阿青给他做的新衣服，浅青的单衣用绣线绘着精细的纹样，两侧碎发编成小辫与发丝一道高高扎起，发尾自然散开，动作间摇摇晃晃，显出一股青葱的少年感。
比往常更为惹眼。
现在这般情形还算好，食铺刚开张那一两日才是麻烦。
为了节约成本，裴兰芝没有改动这商铺的格局。
原先商铺的柜台就摆在大门边，贺枕书往柜台里一站，只要有人往铺子门前过都能看见他。来来往往的，不知有多少人是被他吸引，才走进食铺。
这其实是许多商铺，尤其新铺子的惯用手法——找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或双儿站在店前，专负责招揽客人。
当然，无论是裴兰芝还是贺枕书，都没有这个意思。事实上，他们压根没想到这一层。还是铺子开张第二天，裴兰芝偶然得空来大堂，发现好些人进了店也不坐下点菜，就靠在柜台缠着她请来帮忙的小账房先生搭话，才反应过来。
当天晚上，裴兰芝坚持让周远把柜台搬到大堂最内侧，才算解决了这桩事。
不过，出来做生意就免不了被人看几眼，贺枕书对此早有准备，倒不怎么介意。
说回眼下。
镇上卤货果真好卖，加之裴兰芝的卤水调得香，今日进店的几乎都点了一盘尝鲜。可惜的是卤得太晚，食铺开张时出锅的只有熟得快的卤菜。好几个食客想吃卤肉没吃上，害得人扫兴不说，也少赚了许多。
临近正午，用来做卤菜的几斤竹笋和毛豆全都卖光，卤肉才将将出锅。
但现卤并非没有好处。
比起头天晚上卤好，刚出锅的卤货香味儿更浓郁，走在街上都能闻见。今日便有不少食客是被那香味儿吸引，进店什么都没说，先吆喝着让伙计切盘卤菜上来。
贺枕书琢磨了一下，索性让姐夫帮忙，在食铺门口支了个小摊，将那锅卤汤搬出来摆在食铺门口。用小火煨着，食客想要什么直接从锅里捞出来，当场切好上桌，还方便打包带走。
这下，香味儿更是飘得老远，连附近做生意的掌柜伙计，都忍不住过来买了半斤，带回店里吃。
裴兰芝共买了十二斤的带骨猪头和五斤的猪心肺，去骨后净肉只有十二三斤，出锅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都卖光了。
“看来明儿还得多卤点。”裴老板系着围裙，满意得眉眼都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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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铺开张头一回，太阳才刚落山，早晨进的菜肉便几乎卖光了。裴兰芝关上一半铺门示意闭店，周远和两位请来帮忙的农妇留在大堂洒扫休息，贺枕书则进后厨帮阿姐准备晚饭。
平时要顾着招呼客人，他们中晚饭都顾不上吃，只有过了饭点才能勉强垫点。今日闭店早，裴兰芝索性下厨，简单炒几个菜。
贺枕书忙了一天，裴兰芝本想让他也去大堂休息，但他有心跟着裴兰芝学点手艺，坚持要留下来。
裴长临现在对外接活，裴兰芝又出来做生意，都不可能经常在家待着。这回是东家慷慨富贵，能供他们吃喝，但不能保证每单活都有这样的待遇。
两口子过日子，总不能一个会做饭的都没有。
比起让那病秧子在后厨烟熏火燎，贺枕书还是自己做放心。
他熟练地洗菜择菜，锅里刚烧上油，却见周远急匆匆从外头跑来：“小书，有人找你。”
来者是官府那位孟师爷。
距离贺枕书陪阿青去报官已过去了七八日，期间始终没有消息。不过，或许是孟怀瑾从中做了什么，这些天那伙讨债的没有再去过村中。
至于他为何知道贺枕书在这里，想来是事先派人查过。
不过，由于他这番登门太过突然，还一上来就自报身份，指名要找贺公子，吓得周远以为贺枕书犯了什么事，拉着他问了好几句，才放心让他去见对方。
大堂还有外人不方便聊正事，贺枕书将孟怀瑾带去后院的小屋，恭恭敬敬给人倒了茶：“孟先生，是案子有什么进展了吗？”
孟怀瑾道：“周常找到了。”
自从接到他们的报官后，里正大人便派了官差四处搜寻周常的下落。不过，周常最终并非官府找到，而是赌场。
说来也怪他自己。
那混账东西怕被追债，本是已经逃往了邻县。谁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躲了几日，觉得风头过了，一时没忍住，又去那县城的地下赌场挥霍。
谁知邻县的地下赌场与这青山镇的赌场有些往来，他前脚刚进门，便被人认了出来，当场抓了个正着。
“人眼下还在赌场扣着，那边的意思是，叫他亲朋在十日内尽快将欠债还清，否则……”
贺枕书问：“否则怎么？”
孟怀瑾叹了口气：“否则，便要打断他一条腿，逼他签下卖身契。”
这倒是赌场的惯用手法，还不上债，便卖身给赌场偿还债款。赌场内有许多伙计打手，都是这样受困其中，永远任人摆布，失去自由。
可周常欠下这么一大笔债，莫说是阿青自己，就算有他们帮忙，短期内也是还不上的。
但要是就这么放着不管……
贺枕书道：“我会去与阿青商量，多谢孟先生告知。”
孟怀瑾点点头，又道：“还有先前阿青公子状告丈夫时常在家中对其打骂，里正大人已查明确有其事，不过……”
他顿了下：“仅凭这些，恐怕还无法做出判决。”
这在贺枕书的预料之中。
这世道就是如此，男人若想休妻，无需任何理由，一封休书即可。而妻子想与夫君义绝，必须是夫家犯下了极大罪过，比如谋财害命、不忠不孝。
就算真有打骂，只要没有闹出人命，至多派两个官差不痛不痒呵斥一番了事。
这些事阿青应当也心中有数，否则，他怎么会拖到现在才去状告官府。
原本，周常不辞而别是个好机会。
若那人不再回来，时间一长，官府便能直接判处两人断绝关系。但如今，周常被找回来了，就算他最终没有还清欠债，那些欠款也会以卖身契的方式相抵。
某种程度上，状书上所状告之事都已得到解决。
贺枕书沉默不语，孟怀瑾瞥了他一眼，垂眸饮茶。
他方才说的话并不完全。
赌场那边的事他不大好管，可是下河村那双儿想与夫君断绝关系，却并不难。这案子里正大人当初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便全权交由他处理，在青山镇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就算是杀人害命，都有周旋的空间，何况只是个夫妻决裂的案子。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孟怀瑾只需草拟个文书，让里正大人签字盖章便是。
事实上，那文书孟怀瑾前两日便已经拟好，不过在找里正大人签字前，他又有些犹豫。
下河村那双儿着实可怜，帮他这一把倒不是不成，只是……在官场待久了，总是免不了权衡利弊，计算得失。若是遵循律法之事，他自然愿意秉公处理，但现在并非如此。
没人乐意做拿不到好处的事。
就算是要卖人情，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就卖了。
总归得讨要点什么。
比如，借机会和面前这小双儿交个朋友。
孟怀瑾心中思索着如何隐晦表达出自己的意图，却听后者道：“本朝律令在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再回去与阿青想想办法，就不劳烦孟先生了。”
语气一如既往客气疏离。
孟怀瑾：“……”
哪怕多求他两句，让他通融一下呢。
“劳烦说不上。”孟怀瑾轻咳一声，“贺公子要是……总之，事情并非末路，在下还能再想想办法。”
贺枕书疑惑：“还有办法吗？”
“有……应当有吧。”少年眸光澄澈，孟怀瑾一晃神，险些说漏了嘴。他低头抿了口茶，掩饰有点发烫的侧脸，“总、总之，在下会尽力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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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枕书被官府的人叫去谈事，就算知道聊的是阿青的案子，裴兰芝也静不下心。她看人准，那位孟师爷打的什么主意，她一眼就看出来。
裴兰芝在后厨转了两圈，实在没心思做饭，悄然走了出去。
贺枕书是双儿，没有家中男人在场，就算二人有正事要谈，也不便关上门窗。裴兰芝在通往大堂的回廊上找了个墙角猫着，远远能透过那小屋的窗户望进去，看见屋子里的光景。
孟怀瑾背对窗户坐着，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见那人举止还算规矩，裴兰芝才稍稍放心。
放心下来后，又觉得好笑：“长临那小子都没担心，我跟这儿操什么心。”
“我要担心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吓得裴兰芝险些惊呼出声。
“你——”她顿了下，压低声音，“你吓死我了，走路没声啊你！”
裴长临淡笑：“阿姐若不是做了亏心事，怎么会吓到？”
他这自然是玩笑话，裴兰芝白了他一眼：“我是为了谁，回头你家宝贝夫郎被人拐走，别说做阿姐的没提醒你。”
“怎么会。”裴长临道，“我相信阿书。”
今夜天色昏沉，裴长临是担心要下雨，才特意从庄上赶来铺子里接贺枕书。他从大堂过来，自然听姐夫说了官府那姓孟的师爷来找贺枕书的事。
不过就像他所说，他素来信任贺枕书，不会因为随便出现个什么人就产生动摇。
“当真不怕？”裴兰芝低哼一声，揶揄道，“人家孟师爷年少有为，在这青山镇有权有势，可不是咱们这种平头老百姓比得上的。”
裴长临脸色微微变化。
裴兰芝又叹了口气：“就算不说这些，那孟师爷饱读诗书，与小书必定很聊得来。你当真一点不担心？”
裴长临：“……”
片刻后，裴家姐弟俩一高一低猫在回廊拐角，扒着墙角探头往院里看。
动作如出一辙。

第51章
孟怀瑾最终没把心中的真实想法说出口，聊完了正事，便要告辞离开。两人一道起身出门，贺枕书走在前头，刚推开房门，就远远看见回廊边闪过两道熟悉的人影。
贺枕书：“……”
孟怀瑾不明所以：“贺公子怎么了？”
“没事。”贺枕书顿了顿，“孟先生这边走。”
贺枕书亲自将孟怀瑾送出铺子，还从路边叫了辆马车，载孟怀瑾离开。马车悠悠走远，他一转头，撞入了一个怀抱中。
贺枕书也不惊讶，笑嘻嘻仰头看他：“不躲啦？”
裴长临：“没想躲你。”
他当然不是想躲贺枕书，只是心里吃味，不太想与那姓孟的见面罢了。
自打上一回与孟怀瑾见过面后，裴长临就对那人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敌意。贺枕书最初还不明白是为什么，事后慢慢琢磨，也明白了一二。
这会儿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
但他没揭穿，只是若无其事问：“你怎么过来了？”
“看着要下雨，怕你淋着。还有……”裴长临将他鬓边的发丝拂到耳后，轻声道，“想见你。”
小病秧子现在越来越会打直球，贺枕书耳根一烫，含糊应了声“知道了”，就要拉着他进铺子。后者却没动，两人视线撞到一处，贺枕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这段时日都很忙，已经很久没有独处的时间，今日难得空闲，小病秧子想和他腻歪一下。
这才是他特意从庄上赶来的原因。
贺枕书抿了抿唇，心头顿时感觉甜滋滋的，忙碌了一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可没等他回答，铺子里忽然传来男人的叫喊：“还在外头站着干嘛，快进来啊！”
周远搬着两把长凳，三两步走到门边，语气兴冲冲的：“长临难得来一趟，我特意让你阿姐多炒了几个菜，马上就好，进来洗洗准备吃饭了！”
说完，便扛着椅子往里去了。
贺枕书：“……”
裴长临：“……”
姐夫一番好意，这时候再说走就太不合适了。两人无可奈何，只能留在铺子里吃饭。
吃过了饭，又被留着唠了会儿家常。
裴长临好长时间没来镇上，阿姐姐夫关心他的身体，铺子里来帮忙的那两个农妇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都好奇他现在干的活计，一时间免不了多聊几句。
裴长临离家一段时间，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寡言少语。
他与人闲聊，贺枕书并不插话，只是乖乖窝在一边，手指百无聊赖地在桌下勾着裴长临的衣袖玩。
裴长临倒是神色如常，坐在一旁的裴兰芝却注意到了。她不动声色，往外看了眼天色，不经意般道：“瞧着是要下雨了，长临还是早些带着阿书回去吧。”
周远正聊得兴起，想也没想：“下雨就下雨嘛，大不了住在铺子里，明早再回呗，反正后院还有一间空嗷——！”
他话没说完，被裴兰芝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
裴长临：“……”
贺枕书：“……”
“没事，不用管他。”裴兰芝微笑起来，“我去帮你们叫辆牛车，回去早些休息。”
二人这才乘牛车回庄。
牛车慢慢悠悠驶出青山镇，贺枕书放下车帘，无声地叹了口气。
原本还想着可以和病秧子去街上玩玩的。
又泡汤了。
身旁的人发出一声轻微的气音，贺枕书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笑。”裴长临连忙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谁叫那姓孟的留你聊这么久，否则，事先与阿姐姐夫知会一声，让他们别准我们的饭菜，也不必被留下耽搁这么久。”
贺枕书嘟囔一句，还是不想背着说别人坏话：“人家也是为了正事来的嘛……”
裴长临默然片刻，心说如果真是与案子有关，派人过来传个话就是。他还没见过哪位官爷，这般对一个案子上心，恨不得亲力亲为，还特意登门。
何况，这案子的原告明明是阿青。
裴长临没有多说，又问：“所以，他与你说什么了？”
“是案子的事，周常找到了，不过……”
贺枕书将孟怀瑾说的消息如实转述，说完后，又发愁起来：“你说，我该怎么与阿青说呀？”
裴长临：“实话实说就是。”
“可是……”贺枕书有些犹豫。
阿青心地那么善良，性子又那么软，难道真要让他替那混账夫君还钱吗？
先不说他哪里有那么多钱，就算真有，那钱也是阿青自己辛苦赚来的，凭什么要为了个混账夫君搭进去。
对方会不会改过自新还两说呢。
裴长临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少年无意识蹙起的眉心：“阿书，你操心过头了。”
贺枕书眨了眨眼。
“不是说你做得不对，只是，这些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你从中干涉太多，万一……”
他是想说，万一到时出了什么问题，容易被人怨恨上。
裴长临这些年身体不好，鲜少与人来往，但这些事他看过不少。尤其是他们这种穷地方，牵扯到钱财、感情，最容易使人性情大变。
他垂下眼眸，对上小夫郎澄澈的视线，到底没能把这些说出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贺枕书道，“你是担心我管得太多，阿青会不高兴，对不对？说得也是，毕竟是阿青自己家的事，不管他做什么选择，都要尊重他才是。”
裴长临张了张口，有点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问：“那你想怎么做？”
“先写信把实情告诉阿青吧，他如果真想替他夫婿还钱，我们也不能拦着。”贺枕书说着，又正色道，“不过，可不能因为这事借钱给他。阿青有什么困难我都能帮，但要让我拿钱去帮那混账，我心里不舒服。”
“我们就是想借，也没有啊。”裴长临道，“你以为我们手头还很宽裕吗？”
裴长临的药就没断过，最近给阿姐开铺子又是一大笔花销。望海庄那边工程尚未结束，尾款还没结，手头的现钱几乎借给阿姐周转去了，他们身上还真没剩下多少。
贺枕书仔细这么一琢磨，才反应过来：“好……好像是哦。”
他低下头，重重叹息一声：“挣钱真难。”
贺枕书自小是被当做少爷养大的，从小到大，哪里发愁过钱的事。结果现在，日夜都要为了几个铜板精打细算，这才知道挣钱有多困难。
“别担心，以后会好的。”裴长临道。
“我才没担心。”贺枕书放松身体，脑袋轻轻靠在对方肩上，“而且，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毕竟，无论是裴长临还是贺枕书，都算得上有一技之长，不会沦落到为了生计发愁。
比起广大的穷苦乡民，他们的日子已经不算难过。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多赚钱，把小病秧子这身子骨调理好。
贺枕书偏过头，看见了对方轮廓分明的下颚，以及那已经相比过去恢复了不少血色，但依旧颜色浅淡的唇。
他看得出神，裴长临默然片刻，瞥他一眼，最终无奈般开了口：“阿书。”
贺枕书恍然回神，若无其事移开视线：“怎么了？”
“你啊……”
裴长临唇角再次抿开一点笑意，在牛车轻微的颠簸中，朝贺枕书靠近了些。
贺枕书下意识想躲，刚抬头，就被抵在了座椅角落。
这牛车简陋狭窄，味道也难闻，可裴长临这么贴上来，鼻息间便只能闻到两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贺枕书闭上眼，感受到那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
啪嗒——
一滴水落到了牛车的顶棚上。
裴长临动作一顿。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天边恰在此时划过一道闪电，零零散散的雨滴很快变作瓢泼大雨，席卷了远处连绵的山岭。雨水犹如泼洒般砸在牛车单薄的顶棚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气势颇为吓人。
“果然还是下雨了。”原先暧昧的气氛荡然无存，贺枕书把车帘重新拉好，悻悻道，“幸好没去街上玩。”
这病秧子身体好不容易好了些，要是再淋一场雨，指不定又会病一场。
牛车停在望海庄外，贺枕书找车夫借了蓑衣，两人相拥着快步跑进庄内。
“哎哟裴先生，你们可回来了！”刚走进院子，一个少年就迎了上来，“要是再不回，我就想去镇上接你们了！”
裴长临跑了几步又喘起来，常庆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上前帮把手，与贺枕书一道把人往屋里扶。
回了屋，先把裴长临扶到桌边坐下，贺枕书脱下蓑衣：“我去把蓑衣还给车夫，常庆，有热水吗？”
“小厨房里一直烧着呢。”常庆道，“蓑衣我去还吧，贺公子在这儿陪陪裴先生。”
“可……”
“没事没事，我跑得快，很快就回来。”常庆从贺枕书怀里接过蓑衣，抱着就往外走。
安安原先正在屋里写字，听见动静，忙拿着自己的成果跑来：“先生，你们终于回来啦，你给我的功课我都——”
他边跑边说着话，刚迈过门槛，被正要出门的常庆眼疾手快抓住了后领。
小崽子脚步一顿，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仰头与常庆对视片刻，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我先去端热水！”
说完，把手里宣纸往怀中一揣，与常庆一道转头出了门。
还贴心地把房门也合上了。
贺枕书：“……”
裴长临：“……”
屋子里静默片刻，贺枕书望着紧闭的门扉，幽幽道：“你说，常庆是不是教了安安一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裴长临坐下后呼吸就平稳了许多，还摸过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也许不是别人教的。”
就他们平时那腻乎劲，以安安那聪慧敏感的心思，相处久了很难不意识到什么。
贺枕书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痛苦捂脸：“阿青知道会骂我的，都教了他儿子什么呀……”
“阿青性格温和，不会骂人。”裴长临宽慰道。
贺枕书低哼一声：“就会说风凉话，还不是都怨你。”
裴长临：“？”
是谁在外头老盯着他看，恨不得时时黏在一起，与人聊天也勾着他的衣袖不放。
怎么又怨他了？
“好好好，是怨我。”裴长临妥协般笑起来，“是为夫错了，以后会注意，外人面前绝不僭越……是这么说的吗？”
“哪学来这么文绉绉的词，一点都不适合你。”贺枕书小声道。
裴长临只是笑笑，朝他伸出手。
贺枕书：“干嘛？”
“外人面前不能僭越，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得多找回来？”小病秧子理直气壮，“过来，给为夫抱一下。”

第52章
翌日，贺枕书便写信将孟怀瑾带来的消息告知了阿青。
他听从裴长临的意见，没有在信中过多阐述自己的观点，只将事情如实告知。
但送信的信使没有带来回信。
贺枕书一连等了几天都没消息，实在担心，忍不住又给阿青送了封信，表示他如果需要个人商量，可以来镇上找他。
这回村里倒是回了信。
由村长代写的回信上用词简洁，先向贺枕书表达了谢意，又说他会仔细考虑，反过来宽慰贺枕书不必为他担忧。
这还是阿青第一次明确拒绝贺枕书的帮助。
贺枕书放心不下，但对方都这么说，想来多半已经有了主意，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这么过去了十日，贺枕书再次收到了来自村中的消息。
来送信的，是住在村头的陈瘸子。
陈瘸子常年在村中拉货谋生，这段时日裴兰芝来镇上做生意，铺子里用的新鲜蔬菜，都是他每隔三日从村中送来。
这天正好是送菜的日子，陈瘸子的板车刚停在铺子前，便一瘸一拐跑进来：“裴家夫郎，那周家的出事了！”
贺枕书一直算着日子，自然知道今天是赌场期限的最后一日，听对方这么说，当即迎上去：“怎么回事？”
“中午时候赌场来人，把周家的带走了！”
.
虽然还是青天白日，赌场内却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各种不知名的气味，吵闹叫喊声充斥着耳膜，一派乌烟瘴气。
阿青跟着几名打手步入大堂，低垂着眼，不敢抬头。
自幼体面规矩的双儿，平日里就连男人多的地方都会自觉避让，哪里来过这种地方。
“哟，这是哪来的小美人儿？”有人注意到这边，哄笑着围上来。
阿青吓得急退几步，领路的打手摆手赶人：“去去去，这是咱们老板请来的贵客，不是来玩的，别动手动脚。”
来人一听这话，悻悻走了。
说话那人回过头来：“别担心，官衙那边打过招呼，不会为难你。”
阿青低低应声，继续跟着几人往赌场内走。
穿过嘈杂的大堂，便到了后院。这赌场规模不小，打手领着阿青一路往里走，来到了一个看守森严的僻静院子。
“人就在里面，你进去吧，别说太久。”打手道。
阿青：“谢谢。”
这院中只有一间简陋的柴房，阿青推门进去，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蜷在黑暗当中，看不清面目。
他迟疑片刻，走了进去。
来者也同样看见了他，连忙坐起身来。
“阿青，阿青你怎么来了，是他们抓你来的吗？！”
周常身体一动，便牵扯起一串锁链响声。阿青这才注意到，他双腿带着脚镣，锁链的另一端没入黑暗中，限制着他的活动范围。
这一认知反倒让阿青安心了些，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低声回答：“是我要他们带我来的。”
“这样……”周常蓬头垢面，身上带了不少伤，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明亮，“那你是来还钱的吗？借到钱了吗？”
阿青不答，周常意识到什么，大声喝道：“我在问你话，钱呢！我不是让人传信给你，叫你去借钱吗？！”
“没有人会借钱给我们的。”阿青低声道，“你欠了那么多钱，谁能还得清？”
“那你就去想办法！你要眼睁睁看着我死吗！”他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扯得铁链哗啦作响。
阿青像是被他吓到了，畏惧地瑟缩一下，但仍然没有退后：“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是这个态度，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做了什么……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周常声音忽然又缓和下来，温声道，“好阿青，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再赌，不喝酒，也不会再打你了。你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你要是不管我，他们真的会打断我的腿，你……你不能不管我……”
他话音中渐渐带上了哭腔，手脚并用往前爬，竭力朝阿青伸出手去：“好阿青，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们出去之后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是被他们骗进来的，我真的是被骗的……”
第一次或许是被骗，只用十几个铜板，便赢回了十两银子。
他这辈子都没有拿到过这么多钱。
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赢了还想赢，输了就想翻盘，等回过神来，欠的赌债已经如大山一般压在他身上，除了无止境的赌下去，期望何时能一局翻盘之外，再没有别的法子。
“阿青……”周常痛哭起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丢下我……你救救我吧，只有你能救我了……”
阿青低下头，眼眶也悄然红了。
他至今仍然记得最初与此人相处时的样子，年少时一意孤行想嫁的人，怎么会没有动过心呢。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年那个会温柔待他的男人，渐渐变得陌生至极。
就像如今这样面目全非，让他再也不认识了。
阿青揉了揉眼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巾打开，里面是些许用麻绳串起铜板，以及一些简单的首饰：“这些是你以前送给我的东西，还有家里能凑出来的现钱，我都拿来了。可能抵不上多少，但现在我只能拿出这些。”
“好、好！”周常道，“你去给他们，告诉他们，我们会接着凑钱，别让他们打断我的腿，你快去！”
阿青没有动。他把东西放在地上，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同样展开放在地上。
那是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字。
周常识的字不多，并不能全都看懂，但他却奇迹般明白了这是什么。
他的神情变了：“……你什么意思？”
“这是合离书，我出门前拜托村长帮我写的。”阿青道，“你在上面签字画押，我就把这些钱给你，就算是……给这些年的夫妻恩情做个了结。”
周常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披散的头发挡住了大部分面容，看不真切。
“……谁教你的？”
阿青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问谁教你的！”周常顿时变了脸色，声音嘶哑而凄厉，“是不是裴家那夫郎？是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才刚走不久，你立刻就去报了官。就这么想和我合离，难不成是在外头有人了？！”
啪——
阿青一巴掌扇在了周常脸上。
青年胸膛急剧起伏，浑身颤抖起来：“签字画押，否则我什么都不会给你，让他们砍了你的腿就是！”
周常怔然。
在他的记忆中，阿青从来用这样的语气与人说过话。
温柔，软弱，好拿捏，这就是这小双儿平日里的模样。
阿青其实不是多么漂亮的长相，常年下地干农活，更是比不得那些养在闺中的公子小姐。可他五官清秀端正，笑起来的时候也格外好看。
在周常眼中，他一点也不比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差。
最初，他便是喜欢上了那个笑容，喜欢他看向自己时，那明亮单纯、毫无怀疑的眼神。
可现在，那双眼里，只剩下畏惧与厌恶。
怎么会不厌恶？
落得这样狼狈的处境，还在难看地大喊大叫，谁看了会不厌恶？
是他亲手造成的啊……
周常低下头，轻声道：“拿过来吧，我签。”
.
贺枕书赶到赌场时天色已近黄昏，越临近傍晚，赌场的生意便越好。贺枕书刚一现身，就引来许多人侧目。
这种场合贺枕书也没来过，他在赌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许久，还是大着胆子往里走。
还没走进去，就被一名伙计拦下：“哎，小公子，这种地方可不是随便近的。”
“我、我找人——”
贺枕书话音落下，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阿青！”贺枕书连忙喊他。
阿青神情还有些恍惚，眼眶也泛着红：“小书？你怎么会……”
贺枕书没与他多言，拉起阿青便往外走：“跟我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赌场，没有注意到，有一道视线一直注视着他们。
书生模样的男人站在赌场旁的一条窄巷里，注视着那两道身影远去，才收回目光。
他身旁还站了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捋着胡须笑道：“孟先生放心吧，咱们最赌场讲道义，说了不祸及周家妻儿，不会伤害那小双儿的。”
孟怀瑾点点头：“多谢彭老板。”
“举手之劳罢了。”彭老板乐呵呵道，“日后，咱们赌场这边，还要多仰仗孟先生啦。”
这赌场财大势大，在青山镇根深蒂固，与官府本就有所勾结。对方这话说得客气，实际上，这回应当算是赌场卖了孟怀瑾一个人情。
虽然……他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
今日赌场派打手去下河村，的确是为讨债去了。不过，孟怀瑾事先打过招呼，周家两口子正在闹合离，就算周家最后还不上钱，也尽量不要为难他的妻儿，让周常抵债就是。
赌场这边本是走个过场，可所有人都没想到，那小双儿竟然会主动要求，想见周常一面。
“这年头，很难见到这么勇敢果断的双儿了。”彭老板感叹道，“难怪得孟先生欢心。”
孟怀瑾一愣，连忙摇头否认：“彭老板误会了，没有的事，我与那双儿只有一面之缘，没有别的关系。”
“没有？”彭老板有些诧异，“那您这么心急火燎地赶来……”
孟怀瑾默然。
他与那叫阿青的双儿自然没什么关系，不过他知道，村中消息向来传得很快，若知道阿青被赌场的人带走，那位贺公子多半也会当即赶来。
孟怀瑾没有多言，彭老板也懒得探听这些，又道：“不过周常那边……那小双儿还的钱着实是太少了点啊，按照赌场的规矩……”
阿青家中本就不富裕，拿出所有首饰现钱，也才凑出不到十两。和周常欠的债比起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赌场的规矩很简单，欠了钱还不上，就要卖身给赌场，终身做苦力，直到还完为止。至于砍手砍脚，都是在这之上的惩罚。
一条腿，卖身契，这是赌场一开始就和周常说好的代价。
小双儿帮着还的那点钱可谓皮毛，就算他们网开一面，不要他那条腿，至少……也得砍几根手指脚趾，以示威信。
孟怀瑾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但并不打算继续帮人求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按规矩办事就是。”
“得嘞！”
.
另一边，贺枕书没急着带阿青回去。他拉着阿青离开赌场所在的这条街，拐过街角，在路边坐下。
阿青将和离书拿给他看，解释了今天的事。可说完之后，却又红了眼眶。
贺枕书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背心，低声道：“没关系的，阿青，想哭就哭出来，有我陪着你。”
“呜……”阿青终于克制不住，用力抱住了贺枕书。
眼泪滚落下来，很快沾湿了贺枕书的肩头。
贺枕书手里还拿着那封和离书，没有笔墨，周常是用手指沾了血，歪歪斜斜地在上面签了名字。
如果可以，谁愿意让事情落得这样的结果。
换做是他，恐怕也不会轻易释然。
低哑压抑的哭声传来，贺枕书任由阿青紧紧抱着他，眼中也不由泛起热意。
孟怀瑾找到二人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孟怀瑾：“……”
男人生生止住了脚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孟怀瑾备受煎熬地在原地踱步片刻，可那两个小双儿哭起来好像没完，还颇有愈演愈烈之势。他犹豫又犹豫，从怀中掏出一张丝帕，终于下定决心般走了上去。
还没将帕子递过去，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不远处的路边。
一只手掀开车帘，一张熟悉的脸抬眼望过来。
裴长临：“……”
孟怀瑾：“……”

第53章
裴记食铺，两个小双儿哭红了眼，被裴兰芝一人塞了一张热帕子擦脸。
裴长临与孟怀瑾坐在对面，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这会儿正是饭点，铺子里客人不少，周远在大堂忙里忙外招呼，还热心肠地抽出空过来劝几句。
“行了，既然事情都已经解决，那就开心点。”他心情倒是不错，“为了那种人掉眼泪，不值当。”
阿青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那眼泪自然不是为了周常掉的，不过是多年的纠缠挣扎，终于迎来了结，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贺枕书陪他哭了一场，哭得鼻尖都红了，听言跟着宽慰道：“没错，你摆脱了夫婿，安安以后的前程也不会再因他受阻，这是喜事，咱们该好好庆祝才是。”
“对，是该好好庆祝，让你阿姐给你们做一大桌好吃的！”周远乐呵呵道。
“还聊呢，快来帮忙！”裴兰芝正好端着菜从后厨走出来，见周远已经和人聊开了，当即呵斥一句。
说完，看向那一大桌子人时，态度又温和起来：“菜正在做，你们再歇会儿，喝点茶。”
裴兰芝拽着周远去帮忙传菜，餐桌上又安静下来。
“让大家见笑了。”阿青总算平复了心情，低声道，“帮了我这么多忙，我都不知该怎么感谢你们。”
“哪里的话。”贺枕书道，“都是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倒是孟先生，若不是有他从中周旋，事情恐怕没这么容易解决。要谢，就谢谢孟先生吧。”
阿青点点头：“是该谢谢孟先生。”
他摸了摸揣在怀中的宣纸：“逼周常在赌场签下和离书，这法子还是孟先生教我的。”
“诶？”贺枕书眨眨眼。
他先前还觉得奇怪，阿青性子温吞，素来不敢与人发生正面冲突，怎么这回忽然硬气起来，竟敢直接去赌场与周常对峙。
细想下来，赌场分明已经说过不会再去找周常妻儿的麻烦，今日却直接将阿青从村中带来，也的确有些古怪。
原来是孟怀瑾的意思。
贺枕书想明白前因后果，举起茶杯：“孟先生，这回多亏了你，我们以茶代酒，敬你一杯。阿青你也来。”
裴长临和阿青也跟着举起茶杯。
“不必多礼。”孟怀瑾与三人举杯共饮，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何况，这件事最终仍是阿青公子自己出面了结，我不过动动嘴皮子，哪有帮上什么忙？”
“孟先生过谦啦。”贺枕书笑了笑。
这般落落大方的姿态和谈吐，其实很难在一个小小乡镇的双儿身上看见。孟怀瑾放下茶杯，没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
刚看了两眼，便察觉身旁一道冷冰冰的视线朝他望来。
孟怀瑾连忙收回目光。
贺枕书无知无觉，还在感慨般夸赞道：“孟先生体察民情，爱民如子，要是官府都是你这样的人，不知道该有多好。”
爱民如子。
孟怀瑾呛了一下。
他自觉担不上这等夸赞。
说到底，这回掺和进这件事里，他是带了些私心的。若换做往常，他多半不会如此关注一个小小的夫妻决裂的案子。
再者，这件事从头至尾，他除了利用官府与那赌场彭老板的关系，从中周旋几句之外，的确没提供过多少实际的帮助。
让阿青亲自出面逼周常签和离书，也并不单纯是为了他出谋划策。只不过，这是唯一一个能顺利解决此事，又不会将孟怀瑾牵扯进去，给人留下口舌的法子。
到底还是在权衡利弊，是断然担不上这句“爱民如子”的。
小双儿眸光真挚，看得孟怀瑾莫名有些惭愧，就连心中那旖旎的心思都淡了几分。
他默了半晌，才意识到贺枕书话中似乎另有深意：“贺公子这么说，可是以前在官府遇到过什么不平之事？”
“在下在里正大人面前还算说得上话，若官府有人失职，贺公子大可告知于我，我必定帮你做主。”
贺枕书却是摇摇头：“这件事，你帮不了我。”
孟怀瑾深受里正大人信赖，除了没有实际官职之外，权能与里正大人没什么区别。
在整个青山镇，还没有什么事是他绝对帮不了的。
除非……
孟怀瑾隐约猜到了什么，还想再问，周远恰在此时传菜回来：“来来来，尝尝你阿姐的手艺，最近又进步了不少！孟师爷也吃啊，我媳妇做的菜，可不比那酒楼里的差！”
周远嗓门大，这么一打岔，话题自然被带了过去。孟怀瑾连连点头应好，也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酒足饭饱，铺子里的客人也少了许多。
裴长临被周远拉着在大堂修理松动的桌椅，阿青主动留下帮忙洒扫洗碗，剩贺枕书送孟怀瑾出了铺子。
孟怀瑾还惦记着先前的事，等到四下无人，才低声问：“贺公子当真不需要在下的帮助？”
这段时日，他其实托人打听过贺枕书的事。
不过，关于贺枕书的身世，就连下河村的村民也说不上来，只知道他是从县城嫁来，以前还当过少爷。
如此身世，又懂得识文写字，却嫁到那等僻壤山村，还嫁给一个木匠……
想必是家中遭了什么变故吧。
孟怀瑾对此早有猜测，今日听见贺枕书这么说，心中的猜测更是明了。这小双儿一定遇到过什么事，而且多半不是在青山镇，而是在县城。
所以他才会说，孟怀瑾帮不到他。
孟怀瑾继续道：“过往种种，在下或许帮不上忙，但如今你既住在青山镇，便是在下管辖范围之内。若有什么需要，不管是想离开，或是别的……”
他暗示般朝铺子里看了一眼。
贺枕书早没有想吃饭前说的那些事，听见孟怀瑾这么说，不由有些呆愣。而后才后知后觉，理解对方话中的意思。
这人不会以为，他是被人卖到村子里的吧？
虽然……好像也没什么错。
贺枕书有些无奈，笑着道：“孟先生多虑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就算当初来到这里并非自愿，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的他，虽然身处异乡，却难得寻到了家的感觉。那是自从爹爹离世后，便不曾有过的归属感。
这里，如今也是他的家。
不过，这些事没有必要全都说给旁人听。
孟怀瑾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但他犹豫片刻，最终没有再继续追问：“你能过得开心，便是最好。”
他与贺枕书非亲非故，多问这两句，已经算是越界。再纠缠下去，就有些失礼了。他笑了笑，言语间带了几分释怀：“相识一场，以后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可去官府寻我。”
“好！”贺枕书也笑起来，“以后也要常来我们铺子吃饭呀，很高兴交到你这个朋友。”
孟怀瑾点点头：“阿姐手艺不错，一定常来。”
马车悠悠驶来，在食铺门前停下。孟怀瑾乘马车离开，贺枕书这才转头进了铺子。
一眼便看见裴长临还蹲在大堂的角落里修凳子。
平日里修个木犁锄头都不过眨眼之间的人，今儿个仿佛被一根小小的长凳难住了，老半天也没弄好。见贺枕书走进来，又连忙低下头，装作一副很忙碌的模样。
贺枕书在他身后站定，看他拿着小锤子东敲一下，西敲一下，忍不住笑他：“你要实在修不好，要不就带回村里让爹来修。”
裴长临动作一顿，连忙站起身来：“没……已经修好了。”
他蹲得太久，起身时又太快，脑中一阵晕眩，险些没站得稳。
贺枕书连忙伸手扶他。
“当心点啊！”
贺枕书扶着他坐下，裴长临默不作声，努力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得忍住，问：“他与你说什么了？”
贺枕书噗嗤笑出了声。
他就知道，这小病秧子表面装得若无其事，实际上心里介意得很。
裴长临被他笑得难为情，起身就想离开，又被人按住。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贺枕书如实道，“孟先生也是好意，以为我是被迫流落此地，所以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裴长临眸光微动，低声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贺枕书接过他手里的小锤子，帮他把修好的长凳摆回原位，笑着道：“我告诉他，我现在过得很好，没有什么是需要改变的。”
“所以啊……”他直起身来，在裴长临脸上捏了一把，说笑似的说道，“你以后也不用这么紧张啦，我又不会跑。都这么久了，还信不过我吗？”
“没有。”裴长临抓住他的手，认真道，“我没有不相信你，我……我只是担心。”
贺枕书：“担心什么？”
“孟师爷是官府的人，而我们，只是普通的农户匠人之家。”裴长临道，“如果他品行不端，又对你起了什么坏心思，那……”
他抿了抿唇，说不下去了。
达官贵人强抢民间女子双儿这种事，莫说是乡镇，就连府县之中都不罕见。
如果事情变成那样，他们普通百姓其实是无力抵抗的。
裴长临没有怀疑过贺枕书对他的心意，更没有在胡思乱想。从始至终，他所担心的都只有这件事。
贺枕书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心底泛起一丝甜蜜，软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啦。”他的声音也软了下来，“我以后会小心的。”
裴长临却是摇摇头：“该是我，再努力些，让旁人都不敢欺负我们，让你不必这么小心。”
“所以，有句话你没有说对。”
裴长临眼也不转地望向他，指尖勾着他的手指，慢慢握进掌心：“我们现在是很好，但需要改变的东西也还有很多。”
他们没有足够的钱财去做想做的事，去到想去的地方，也没有足够的地位在此间立足，更不用说为贺枕书的父亲洗刷冤屈。
仅仅这样，是绝对不够的。
“再等等我，阿书。”裴长临摩挲着他的手背，低声道，“我会想办法，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实现。”
这分明是个十分遥远的期望，可少年眼底尽是真挚和笃定，叫人无法怀疑。
贺枕书心口像是忽然被什么填满了，酸酸涨涨，却分外温暖。
他弯下腰来，靠近了裴长临，两道视线在空中碰撞交汇。
“——长临，凳子修好了吗，你阿姐让你看看后面的货架……”
周远一边说着话，一边掀开布帘大步来到大堂。
贺枕书猝然直起身。
二人一坐一立，彼此你不看我，我不看你，气氛莫名古怪。
“又、又怎么了这是？”
周远愣了下，小心翼翼地问：“又吵架了？”
还吵得这么凶。
脸都红了。

第54章
阿青顺利与周常和离，这对许多人而言，都是件喜事。
下河村民风淳朴，许多人早就看不惯那醉酒打老婆的赌鬼。况且，他三番四次引得赌场的打手进村，害得村民好长一段时间都门户紧闭，人心惶惶。
如今事情顺利解决，众人自然高兴。
至于周常最终是个什么下场，贺枕书没去打听，也懒得关心。
倒是安安，那小崽子仍不知道父辈的事情，只当他爹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来。
这个说法，是贺枕书按照阿青的意思告诉安安的，商量这件事的时候，阿青还担心孩子会因为见不到亲爹而伤感。
不过，他显然是多虑了。
小崽子知道他爹短时间不会再回来之后，虽然只是乖乖点头，但那神情，明显是如释重负的模样。
养儿子养成这样，可见周常这个爹着实当得很失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日子重回平稳。
望海庄的建造工事步入正轨，裴记食铺的生意也渐渐起步。
铺子开张的第二个月，裴兰芝给铺子请了新的账房先生，贺枕书终于不必每日一早就赶去青山镇。
但他近来渐渐闲不住，除了需要绘制新作和给安安上课的时间，其余时候，只要一闲下来，总要去铺子帮忙。
这日，贺枕书踏进食铺时，正好是晌午饭点。铺子里热热闹闹，新来的伙计穿堂而过，忙着端茶送水。
“二东家夫人来啦！”他刚进门，那伙计便兴冲冲朝他喊。
他这一嗓子，许多人都朝门边看来。贺枕书脚步一顿，气恼道：“张柱子，你又乱喊！”
张柱子是裴兰芝刚雇来的伙计，就是青山镇本地人。他年纪与贺枕书相仿，性子外向，平日在大堂招呼客人，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刚来铺子的时候，他还不认得贺枕书，只当来了个漂亮客人，红着脸就要把他往里迎。还是那新来的账房半开玩笑，说了句“这是你二东家的夫人”，才解除了误会。
不过自那之后，这小兔崽子就喊上瘾了，回回见了贺枕书，都要喊一句夫人逗他。
张柱子喊完就跑，贺枕书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柜台边停下。账房敲着算盘，笑着劝他：“别生气，那臭小子就这性格，你越生气，他越来劲。”
“懒得与他计较。”贺枕书愤愤说着，但也没真的生气。
这个月，铺子里共来了两个新人，一个账房，一个伙计。裴兰芝招人最看重品行，这两人都是和善纯良之辈，相处不过半个月就与他们熟识起来。
“小书，这是前十天的账，我刚算完，你看看。”账房主动把账本递给他。
账房年纪比他们都大一些，约莫三十出头，一副书生打扮。
他也是青山镇人士，好几年前就考中了秀才。但他没有要入朝为官的想法，因而并未继续考试，而是回到镇上，谋了份差事。
比起许多屡试不中、为了科举掏空家底的读书人，账房如今妻儿美满，不愁生计，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不过，他毕竟刚来铺子没多久，贺枕书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看一看账本，以免出现什么问题。账房也理解东家的心思，每每不消他说，主动便把账本递过来。
周远和裴兰芝都不在大堂，许是在后厨忙碌着，贺枕书靠在柜台慢慢翻看账本，一辆板车停在了铺子门前。
“送肉！”拉板车的是个体格强壮的汉子，上半身只穿了件汗褂，露出粗壮结实的胳膊。
贺枕书连忙放下账本，快步走出去。
“我来我来！”张柱子为人机灵，一见来了活，主动过来卸货，还与那汉子搭话，“周大哥今儿怎么亲自来了，平时不都让伙计送嘛？”
汉子随口应道：“正好有空。”
姓周？
贺枕书正接过订肉的单子核对，听见两人说话，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铺子进货的事平时都是周远负责，贺枕书是不怎么过问的。尤其他近来不是每日都会来镇上，对这些更是不了解。
但……这好像不是他们刚开张时进货的那家肉铺吧？
而且，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送肉的汉子帮着卸货，贺枕书悄然打量他两眼，被后者发觉了：“怎么，货有问题？”
“没……没有。”贺枕书连忙低下头。
张柱子扛着肉进了铺子，账房去前台取银钱，铺子外头只剩贺枕书和那汉子两个人。
汉子用挂在车前的帕子擦了擦手，视线还在往铺子里看：“周远今天不在？”
贺枕书皱起眉，总算反应过来这人哪里眼熟：“你是……”
汉子：“我是他哥。”
.
周远家是三兄弟，他在家中排行老二。
周大早早娶妻生子，分家出来，这些年一直在镇上做屠夫。老三则跟着他的母亲，至今没有娶妻。
周远他爹去世得早，剩他母亲把三个儿子拉扯大，家里的条件比裴家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当初若不是周远主动来了裴家做上门女婿，恐怕到现在也攒不够钱娶媳妇。
不过，也因为他入赘了裴家，周家人都觉得他没出息，几乎与他断了来往。
当然，他们看不上周远，裴兰芝也看不上他们。
今日铺子里生意好，一直忙到了未时初，大伙儿才吃上今天的第二餐饭。
饭菜被端上桌，裴兰芝和周远却迟迟没有现身。
贺枕书叹了口气：“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他起身穿过大堂，刚走进院子，就听见了周远的声音。对方扒着房门，往日中气十足的声音放得很低，可怜兮兮的。
“媳妇，你别生气，先听我解释……”
房门紧闭着，屋子里没有回应。
贺枕书停下脚步。
裴兰芝每日要忙的事很多，食铺进货的事，从一开始就是交给周远料理的。而贺枕书，只要核对账本，确认账目没有问题就好，并没有过多操心进货渠道。
他也没想到，那竟是周家人的铺子。
周家看不起周远，对裴兰芝和裴家的态度更是好不到哪儿去，难怪裴兰芝会生气。
“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的。”
裴兰芝不开门，周远也进不去，只能在门边蹲下：“我不是特意要把生意给大哥，他家的铺子我去过了，肉很新鲜，价格也公道……我还和他砍了价的，没让他占便宜……”
“我之前就想告诉你来着，但你一直不喜欢周家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倒说的是实话。
贺枕书看过账本，近来铺子里的进货成本并无异样，还比先前降低了不少。那周大送来的货，多半是打了折扣的，没让铺子吃亏。
不过，裴兰芝能不能接受这个解释，就不知道了。
贺枕书缩了缩脖子，忽然有点后悔今天没把裴长临带来。
阿姐那火爆脾气，生起气来谁都按不住，只有裴长临可以对付。
屋子里还是没动静，贺枕书犹豫一下，走上前去。
虽说周远瞒着他们和周家人做生意的行为是有些不妥，但从实际营收来说，并未损害食铺的利益。这件事贺枕书最有发言权，于情于理，都该帮周远解释解释。
他看得出，裴兰芝虽然总嘴上说着要休了周远，实际上，心里也是有他的。可不能因为这种事，伤了两人的感情。
贺枕书走到周远身后，还没开口，房门忽然打开了。
“媳妇！”周远连忙爬起来，“媳妇你别生气，你要是不高兴，以后我们不去周大那儿进货了！还有，我以后不会再瞒着你了，我保证……”
周远往日总是大大咧咧，被裴兰芝骂几句也都笑笑过去，贺枕书还从没见过他这么着急的模样。他急匆匆解释着，被裴兰芝塞了个小包裹到怀里。
周远愣了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媳妇，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啊……”
裴兰芝白他一眼：“谁要赶你走了？”
“那你这……”
裴兰芝板着脸，没好气道：“你娘不是生病了吗，下午把铺子关了，我和你去南槐村一趟。”
进货的肉铺换成周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不知是不是知道裴兰芝不待见他们，周大几乎不会亲自登门来送肉。
今天过来，也不是他口中说的“正好有空”那么简单。
他是来找周远的。
周大成亲早，好几年前就搬来了镇上，村中只剩下周家三郎，和他娘相依为命。周远那弟弟自幼被他娘送去私塾读书，不会干活不会打猎，全靠他娘养着。
只是，周母近来身体愈发不好，前几天还患了热症。烧得迷迷糊糊时，就在口中念叨，想见周远一面。
他们不方便来镇上，就写了信，托周大来一趟。
“你……你不生气了？还要陪我一起回村？”周远担心裴兰芝因进货的事生气，都没敢提要去探望他娘的事，听她这么说，还呆呆地没反应过来。
裴兰芝被他气笑了：“怎么，我去不得？”
周远忙道：“没有没有，怎么会去不得，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
裴兰芝一共去过两回南槐村。
第一回是按照当地的规矩去提亲给彩礼，第二回，则是成亲后的回门。两次的最终结果，都是和周远他娘大吵一架，气鼓鼓地回了家。
裴娘子是个火爆脾气，周远他娘也不是善茬，两人撞到一块，几乎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
周远知道裴兰芝和他娘不对付，所以这些年从没要求过裴兰芝和他一起回村。
“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裴兰芝不去看他，语气生硬，“两家关系这么僵着，人家要怎么看你？”
因为周家人的态度，周远的处境其实很不好，每回回村时，也总被人看不起。他平时大大咧咧不在乎，裴兰芝以前忙着照顾裴长临，也顾不上那些。
现在日子稍好些，才有时间考虑缓和一下两家的关系。
“媳妇，你真好！”
周远又惊又喜，冲上去想抱她。
“行了，你恶不恶心！”裴兰芝踹了他一脚，难得有些难为情，“还有人在呢。”
周远愣了下，这才回头，看见贺枕书站在他身后：“咦，小书，你什么时候来的？！”
贺枕书：“……”
很好，还是那个姐夫。
白操心了。
.
下午，裴兰芝闭了店，陪着周远回村。
贺枕书也回到望海庄。
裴长临刚去工地上巡视过一圈，正在屋子里守着安安练字。贺枕书与他说完前因后果，还有些担心：“你说，阿姐这回应该不会再和姐夫他娘吵架了吧？”
“难说。”裴长临摇摇头。
“可是，这回是周家大娘主动想见姐夫的呀。”贺枕书道，“我方才还看见，阿姐从铺子里拿了不少东西呢，是真心求和去的。”
裴长临欲言又止。
他想了想，问贺枕书：“要不要赌一把？”
贺枕书：“什么？”
裴长临：“赌他们这回会不会吵架。”
贺枕书：“……”
吵架是什么能拿来赌的事吗？
要是被阿姐知道，这小病秧子肯定得挨揍。
越来越皮了。
但他还是点点头：“赌就赌，我赌他们不会吵架。”
裴长临笑起来：“要是你输了该怎么办？”
“不知道，你定就是了。”贺枕书说完，才发觉不对，“等等，干嘛一上来就默认我输，你对阿姐能不能有点信心！！”
然而，事实证明，还是裴长临更了解他亲姐姐。
裴兰芝下午陪着周远回村，当天夜里，就连夜回了青山镇。
这回，就连周远都没跟着她回来。

第55章
贺枕书和裴长临翌日一早就赶去了镇上。
近来食铺的客流渐渐大了，遂开始卖早饭。
不过，食铺是以炒菜正餐为主，不怎么在早饭上费心思。早晨通常只有些头天晚上就做好的馒头包子，再熬上一锅小米粥或碴子粥，专卖给那些早起干体力活的镇民。
每日辰时初，张柱子按时将食铺的店门打开一半，把那高高的笼屉搬到店门口架起来，再烧上水。
等到笼屉里腾出热气，便可以叫卖起来。
两人赶到食铺时，早饭已经卖上了。
“长临小书来啦。”张柱子招呼他们，“要吃馄饨吗，给你们下一碗？”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探头看了看铺子里座无虚席的盛况，又看向摆在笼屉旁那十多盘生馄饨，心里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这馄饨哪来的？”
张柱子凑近过来，小声道：“掌柜的昨晚包的。”
贺枕书：“……”
食铺以往的早饭种类没那么丰富，就是因为铺子里人手不足。大家伙儿忙碌了一整天，晚上闭了店还要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实在没有时间准备多么丰富的早饭。
但今天这……
裴长临按了按眉心，有点头疼：“她一夜没睡？”
“可不是嘛……”张柱子跟着叹气。
因为早晨要开摊卖早饭，张柱子平日都是住在铺子里的。
昨晚也是他，瞧见裴兰芝独自回来，便给贺枕书他们去了消息。那会儿他就察觉裴兰芝脸色不好，但对方那时正在气头上，他没打听出来，刚出言想劝，便被赶去睡觉了。
谁知一觉醒来，铺子里的馄饨都要堆成山了。
张柱子连连叹气：“掌柜的现在还在后厨忙着呢，你们快去劝劝吧。”
更重要的是，可不能再让她接着包馄饨了。
一口气包了这么多，哪里卖得完！
贺枕书与裴长临进了后院。
裴长临知道那周家大娘的性情为人，原先就觉得，以裴兰芝的性子，多半不会那么容易就与对方和好。但从小到大，裴兰芝在与人交往中几乎没吃过亏，何况还有周远跟着，就算在南槐村闹了矛盾，也不至于受欺负。
是以，虽然觉得裴兰芝很难与对方和平相处，但也并未太担心。
谁知道，这次分明两个人回村，最后却只有阿姐一人回来。
这次难道真吵得那么厉害？
刚踏进后院，就听见了嚓嚓的切菜声。
裴兰芝背对后厨大门，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她的身旁，切好的蔬菜肉类整整齐齐码着，堆了十来个盘子。
裴长临：“……”
贺枕书：“……”
两人又对视一眼，裴长临伸出手，敲了敲后厨的木门。
“什么事？”裴兰芝头也不回，“馄饨卖完了？”
裴长临道：“阿姐，是我们。”
裴兰芝动作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声音有些生硬，冷冰冰的：“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小书早晨不是要给安安上课吗？还有，长临今儿个不用监工？是不是张柱子胡说八道，让你们来的？”
她一口气说了好几句话，手上还飞快地切着菜。
裴家娘子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以往在村里，谁要是招惹了她，能与人对骂半个时辰。
贺枕书还从没见过对方这样生闷气。
看来真是气得不轻。
贺枕书想了想，走上前去：“阿姐，我来帮你吧，你去歇会儿。”
裴兰芝动作不停：“不累。”
“一晚上没睡了，怎么会不累。”裴长临顿了下，问，“在等姐夫？”
裴兰芝刀一歪，不小心切到了手指。她轻轻“嘶”了声，割破的指尖顿时血流如注。
“阿姐当心啊！”贺枕书连忙接过她的菜刀，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她止血。
还顺道瞪了裴长临一眼。
这小病秧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真会说话。
贺枕书扶着裴兰芝去一旁坐下，裴长临去屋内翻出伤药，给他们递过来。
贺枕书帮裴兰芝简单清理了伤口，上药包扎。裴长临在边上看着，悠悠道：“说说吧，昨天究竟怎么了。”
“你这么憋着不难受？”
裴兰芝看了他一眼，还在嘴硬：“我没憋。”
裴长临绷不住笑，又去灶台上给她倒了碗凉茶：“好了阿姐，有什么事不能与我们说的。难不成……”他顿了下，试探地问，“你不会一时生气，把姐夫他娘打了一顿，打出个什么好歹来了吧？”
“胡说什么呢！”裴兰芝白他一眼，“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阿姐……”贺枕书忙拉住她，“长临说笑的，别理他。”
裴兰芝低哼一声，脸上的怒意却消了几分，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等贺枕书帮她包扎完伤口，她才没好气道：“周远他娘没生病。”
贺枕书：“啊？”
不知那周家大娘前几日是不是真的生过病，总之，他们昨日赶到南槐村时，那老妇人精神头足得很，还拉着几个邻里乡亲的女人双儿，在家里纳鞋底儿。
裴兰芝原是担心周远他娘病重，急匆匆关了店赶去的，当时心中已经有些不舒服。但想到她是为缓和两家关系而来，便勉强忍了。
而对方，一开始其实也在好声好气招待他们。
裴兰芝耐着性子坐下，谁知一碗水还没喝完，那周家大娘便合着几个邻里，开始念叨起来。
一会儿说今年雨水太多，淹死了许多麦苗，影响了收成。一会儿又说三郎今年又没考上秀才，下半年的束脩还不知该怎么解决。
话里话外，说的都是一件事。
缺钱。
周远素来迟钝，压根没听出自家老娘的言下之意，裴兰芝也权当没听懂，兀自喝水不搭腔。对方百般暗示无果，最终说了实话。
“他们找你借钱？”贺枕书问。
“要只是借钱就好了。”裴兰芝没好气道，“她就是想让我出钱，给周季读书。”
周家三郎，名为周季。
周季今年刚满十八，从小被他娘送去私塾读书，读到现在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花钱供他读书，跟供个无底洞没什么差别。
裴家本也不算富裕，裴兰芝怎么可能答应？
她没忍住，反驳了对方几句，那边顿时变了脸。一群人坐在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先骂裴兰芝无情，又骂周远没出息。
“托周大送信骗我们回去，还找了一群人撑腰，恐怕就是等着这个呢。”裴兰芝提起还是觉得生气，“她若不是偏心她那废物小儿子，至于变成今天这样吗？还说我们帮衬了周大，没理由不帮衬周季，我是欠他周家的？”
贺枕书是第一次听说那家人的事，听得也有些生气，忙问：“后来呢？”
“自然是挨个骂了一顿，骂到他们还不上嘴。”裴兰芝冷哼一声，“平日里背地说几句闲话就罢了，还敢到我面前来现眼，真当我好欺负？”
“那就好。”贺枕书道，“可不能让他们欺负了去！”
他这边听得义愤填膺，裴长临倒是冷静许多，又问：“姐夫是怎么回事？”
裴兰芝停顿一下，别开了视线。
贺枕书顿时紧张起来：“他不会还帮着周家人说话吧？”
“……那倒没有。”裴兰芝道。
周远真没帮着周家人说话，只是昨天裴兰芝和他娘吵得厉害，临走时周家大娘已经开始撒泼哭闹，说周远要是敢跟着裴兰芝出这个门，她就一头撞死在院子里。
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裴兰芝当场扭头就走，却没想到，周远当真没有追出来。
裴兰芝在村头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人出来，越想越气，便自己回了青山镇。
甚至直到今天也没回来。
“他不回来拉倒！”裴兰芝恼道，“反正他也笨手笨脚，吃得还多。不回来我正好休了他，再请个伙计！”
这就纯粹是气话了。
裴兰芝要是真是不放在心上，就不会气得一夜没睡，现在还耿耿于怀。
可那毕竟是周远的亲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出事，一时被牵绊住没能及时赶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贺枕书和裴长临好说歹说，总算将人劝得消了气，送回屋休息。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一连过了三四天，周远都没有回来。
第五天午后，贺枕书刚到食铺，就被裴兰芝叫去了。
贺枕书望着摆在面前的笔墨纸砚，又瞄了眼自家阿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真要写啊？”
裴兰芝板着脸，神情坚定：“写。”
贺枕书犹豫又犹豫，尝试解释：“姐夫肯定不会故意不回来的，多半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
“难言之隐？这都多少天了，他娘是把他腿打断了，还是把他舌头割了。不让他人回来，送个信儿都不会？”裴兰芝冷声道，“不回来就罢了，真当我离不得他。”
裴兰芝催促：“快写，一会儿等陈瘸子来送菜，就让他把休书捎去南槐村，今儿个我非休了那姓周的！”
“可是姐夫他……”
“写！”
就算已经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裴兰芝一板起脸，贺枕书还是不敢招惹。他磨磨蹭蹭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缓缓写起来。
素来提笔能做诗文的贺家小少爷，头一回将一封书信写得这般磕磕绊绊，一句话能错好几次。
裴兰芝拧着眉在他身后看着，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得大堂外头传来吵闹声。
“掌柜的，掌柜的！”张柱子急匆匆从外头跑来，“外头有人来闹事，你快去看看吧！”
裴兰芝皱眉：“什么人，敢来我这里闹事？”
“他说他是……”张柱子犹豫一下，“他说他是远哥的弟弟。”

第56章
“裴兰芝你无情无义，枉我周家待你这么好，你竟恩将仇报！”
食铺大堂内，一名身形消瘦的少年坐在大门边上，扯着嗓子撒泼哭闹。
“各位街坊邻居评评理，我娘前些天还好好的，可裴兰芝刚回了趟娘家，就把我娘气得卧床不起，整整五天没下得了床！”
“我二哥人老实，不愿与人起争执，我气不过，特意来青山镇讨个说法！”
“裴兰芝，你今日若不给我个说法，这生意你别想做了！”
他一张长凳横在店门旁，将进进出出的客人全都挡住。人都是爱看热闹的，少年刚叫嚷了几嗓子，铺子内外便都围满了人。
贺枕书跟着裴兰芝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正想上前，却被裴兰芝拦住。
“周三郎，你在这儿乱喊什么呢？”裴兰芝倒也不着急，兀自走上前去，“我要给你个什么说法？”
女子态度气定神闲，甚至带着点微笑，气场却丝毫不弱，顿时将对方的气势压了一头。
周季缩了缩脖子，瞧了眼周围看热闹的路人，仿佛又来了点勇气，继续高声哭诉：“我娘现在瘫在床上了，我哥也不要你了，你说该给我个什么说法！”
“你娘瘫了？”裴兰芝神情丝毫未改，“那就奇了怪了，我瞧着她老人家精神挺好啊。前几天不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有爹生没娘教，骂我臭不要脸拐走她儿子吗？”
她笑了笑：“不能又像前几天那样，是装病骗我们回去吧？”
她此言一出，周围人顿时议论起来。
周家裴家都不是青山镇本地人，旁人自然也不知道他们以前的恩怨。但这两个月，裴兰芝在这里做生意，和街坊邻居的关系都不错，从来没闹出过什么矛盾。
裴兰芝为人实在，不似那些斤斤计较的生意人。每回铺子里出什么新菜，她还会派伙计给周围铺子送一些，免费让人试菜。
比起这忽然跑来闹事的小叔子，众人心里那杆秤，自然是往她那边偏的。
何况，再有多大的矛盾，也不能用人家早逝的亲娘来骂人。
骂得也忒难听了。
还装病，谁摊上这么个婆婆不糟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数落起周家人的不是，反倒没人在意周家大娘是不是真的卧病在床。
周季面上挂不住，一张脸涨得通红：“谁、谁装病了，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不是装病？”裴兰芝道，“那天周大来找我，说你娘高烧在床，就想见周远一面。那时铺子里客人不少，许多人可是都听见了。”
人群中适时有几个声音，议论起几天前是有这么回事，那时还闭店了半日，听说就是回去探望周家大娘了。
周季：“那、那又如何？”
裴兰芝一笑：“可你刚才说，你娘先前还好好的，是我回去探望，才把她气病的。”
周季：“……”
他的气势彻底弱下来，含糊道：“她原先是病了，只是没那么严重……你别信口胡说……”
他不占理，却仍然不肯就范，又梗着脖子道：“以前的事暂且不论，我娘就是被你气病了，你得赔钱！”
这就是最终目的了。
裴兰芝了然，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得铺子外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喊声：“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围观路人分开一条道，几名捕快打扮的官差走了上来。
“裴掌柜，出什么事了？”为首的官差问。
这附近几条街是青山镇人最多、最繁华的街道，每日都有官差例行巡视，防止有人打架闹事。周季今天是来闹事不假，但以他那连农活都干不好的小身板，要动手打架，是不太可能的。
裴兰芝本没打算把这点事闹大，便道：“一点家务事，就不劳烦……”
话没说完，被人从身后轻轻拉了拉衣袖。
她回过头去，贺枕书朝她摇了摇头。
看出他有话要说，裴兰芝当即闭了嘴，后者走上前去：“周公子，你说周家大娘被我阿姐气病，要让我们赔钱。但这事如今不过你一家之言，我们连周家大娘的面都没见着，其中真相也无从查起，这钱，我们是不可能就这么赔给你的。”
贺枕书嗓音温软，言谈举止都更为斯文些，周季顿时又来了劲头。
“我还能骗你不成！”他从怀中摸出一张药方，嚷道，“这是村里的郎中刚给我娘开的方子，我娘就是瘫在床上了！官爷您来得正好，您替我评评理！”
为首的官差拧着眉，并不去接他递来的药方。
“这倒是个主意。”贺枕书继续道，“周公子既然想要官爷为你评理，不妨直接去衙门报官，让里正大人派人亲自去南槐村调查真相。若最终证实是我阿姐将你娘气病，这医药费我们自然承担。”
周季一愣：“这……”
贺枕书看向为首那官差：“马捕头，您意下如何？”
马捕头抱着佩刀，没有立即回答。
他们常年在街上巡视，遇到闹事的情况其实不少。若是寻常商户遇到这种事，大多都是问个前因后果，再从中协商，各退一步，让人群散了就是。
能不闹到官府是最好的。
可偏偏是孟师爷提过要多加关照的裴记。
今儿个要是没处理好，孟师爷那关他们就过不去。
但换句话说，以官府的立场，其实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明显偏帮。去报官，让里正大人或孟师爷派人调查真相，给出定论，是最好的选择。
马捕头转瞬间想清了个中利弊，看向周季：“你要报官就与我走，你有什么不平事，里正大人都会给你做主。”
周季反倒犹豫起来：“我……我……”
“你报不报官？”马捕头皱起眉头，不耐烦道，“你要不想报官就赶紧滚，再纠缠下去，一律按当街闹事处理，带回衙门重责二十大板。”
周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马捕头朝身后的官差使了个眼色。几名官差作势要上前抓他，周季踉跄摔下长凳，连滚带爬往铺子外跑：“你们人多欺负人少，我……我今日先不与你们计较，你们等着吧！”
一边喊着，一边兔子似的窜进人群，很快跑没影了。
贺枕书也没想到这人怂得这么快，默了片刻，才扬声道：“诸位都看到了，不是我们不愿意赔钱，但那周公子凭白指责我阿姐气病了他娘，又不肯报官说清真相……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总不能吃那哑巴亏。孰是孰非，还望诸位为我阿姐做个见证。”
他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叹了口气，又道：“我看这样吧，今天在铺子里吃饭一律给大家打个八折，算是补偿各位。阿姐意下如何？”
裴兰芝连忙点头：“好，不光打折，每桌还送个小凉菜。”
这会儿正是饭点，众人这场热闹看完，也早饿了。一听有这么大优惠，纷纷要进店点菜。
大堂坐不下，还想打包带走。
裴兰芝不搞那些小心眼，无论堂食还是打包，折扣皆一视同仁。
一场闹剧散去，铺子里的生意甚至比先前还好。
裴兰芝去后厨炒菜，贺枕书还在外头招呼那几位官差。
官差执勤期间不能进饭店吃饭，贺枕书遂从怀中摸出一袋铜板，在角落给几位官差分了分，道：“今日多谢几位官爷了。”
“哪里的话。”马捕头拿了钱，态度也好了不少，“下回再有什么事，直接报官就是，莫要与人纠缠。”
贺枕书连连称是，把人送出了门。
送完了人，又回到后厨帮忙。
裴记食铺主打的就是裴兰芝那手艺，因此铺子招伙计时，也没考虑过招厨子。来铺子帮工的那两个同乡半个月前就没干了，平日里，后厨都是周远负责洗菜备菜，裴兰芝掌勺。
这些天周远不在，这活就落到了贺枕书头上。
他跟着裴兰芝学了这么长时间，备菜的活早不在话下。他熟练地接水洗菜，正想着该怎么开口，听见裴兰芝先说话了：“一会儿还真得让陈瘸子去南槐村看看。”
贺枕书问：“阿姐是不放心周家大娘吗？”
“周季看起来不全是撒谎。”裴兰芝手下动作不停，道，“他娘说不准真瘫了。”
贺枕书默然。
他也感觉周季那模样并不像是在撒谎，先前当着众人的面那么说，不过是认准了周季没那胆子报官。
周季的年纪和贺枕书相仿，又是个读书人，这种人，贺枕书以前见得不少。私底下欺软怕硬，蛮横得很，但真要上了官府，一句话不说自己先腿软了，根本没那胆子报官。
况且，他也不相信周远会任由周季来闹事。
更可能的情况是，周季是自己瞒着周远前来，所以他不敢将事情闹大，更不用说闹上官府。
但这不代表周季说的事是假的。
周远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他们原先就猜测是被什么事情牵绊住了，如果是他娘忽然重病卧床，便说得通了。
“我和长临去吧。”贺枕书道，“明日望海庄休沐，我和长临原本也打算回村，正好会路过南槐村。”
裴兰芝“嗯”了声：“一码事归一码事，如果真是我把他娘气病了，给她出点医药费也是应当。”
她与那妇人性子是合不来，但也没想过要害人。
如果真是被她气病了，她自己也于心不安。
贺枕书点头应了，把洗好的蔬菜端上灶台，又悄然打量裴兰芝的侧脸，小声问：“那休书……还写不写呀？”
裴兰芝动作一顿，眸光略微闪动：“事情还没弄明白，要不……”
她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被炒菜声盖了过去。贺枕书权当没听见，继续道：“我都写一大半了，明天要送的话，我晚上回去写完。”
裴兰芝：“……”
贺枕书还在认真思索：“末尾就写‘为婿无良，不敬妻主，愿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行吗？”
裴兰芝：“…………”

第57章
那封休书，最终还是没写得成。
裴兰芝看出贺枕书就是在故意揶揄她，瞪了他一眼，打发他端菜去了。
食铺这折扣放出去，生意比先前还好，硬生生比平日晚了快一个时辰才闭店。
贺枕书回到望海庄时，天色已经黑尽了。
明日是休沐，庄上的工人家仆大多都已经回家，整个庄子安安静静，只留了几个护院值守。好在庄上夜里也会点灯，远远望去，仍是一派灯火通明。
敞篷的牛车驶到望海庄前，贺枕书抬眼看去，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门前的那道身影。
裴长临手中握着一根的竹条，正用一把小刀细细削薄。
他做得专注，就连牛车从山路上驶来都没注意。
贺枕书没打扰他，示意车夫将牛车停在稍远处的路边，付了车钱，悄无声息走上前来。
他担心吓到小病秧子那脆弱的心脏，不敢离得太近，只在远处蹲下，环臂抱住双膝，歪了歪脑袋。
裴长临多半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脚边放着好几根已经削好的竹条。竹条顶端削得平整，末端却是锋利的尖角，形状厚度都相差无几，唯有长度不一。
贺枕书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裴长临总算削好手中那根竹条，抬起头来。
然后就对上了自家小夫郎那双明亮的眼睛。
贺枕书今日穿了身墨绿短衫，衣上用浅色的丝线绣了青竹纹样，是阿青特意给他做的。为了搭配这身衣服，他还特意去挑了根绿色发带，一头长发在脑后盘起，发带末端垂下，自然耷拉在身前。
这般乖乖蹲在地上，远看像极了一颗小小的蘑菇。
裴长临也这么喊了出来：“小蘑菇，干嘛离我那么远？”
贺枕书不悦地皱眉：“我哪里像蘑菇啦！”
哪里都像。
裴长临把竹条和小刀放下，站起身来，先拍了拍身上的竹屑，又从怀中取出张帕子，擦了擦手。
他走到贺枕书跟前，问：“还不起？”
贺枕书朝他伸出手：“腿麻啦。”
裴长临一笑，弯腰拉他。
可小病秧子那点力气完全不够看，被贺枕书借力一拽，竟也跟着踉跄一下。
贺枕书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明明身体都好多了，怎么力气还是不见涨。”贺枕书嗅着对方身上的竹料香气，低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长进？”
裴长临平日最忌讳别人说他力气小，尤其不肯在贺枕书面前承认。可今天，他竟然没有反驳，还小声埋怨：“谁让你最近都不监督我。”
贺枕书眨了眨眼，听懂了。
白大夫说过，裴长临最好多外出走动走动，有助于身体恢复。所以先前在村中时，贺枕书都会拉他早起遛狗，现在来了望海庄，贺枕书就时不时带他去附近的山中走走。
可自从阿姐开了铺子，贺枕书时常过去帮忙，一去就去一整天，很少有时间陪裴长临。
原先是答应只帮阿姐一个月，加之前些日子，裴长临也忙于建造工事，勉强还算能忍。可这段时间，工事步入正轨，裴长临身上的活少了，便又开始觉得难熬。
尤其这几天，姐夫一直没回来，贺枕书放心不下，每天给安安上完课就直接去了镇上。就连小崽子平时要练字，都扔给裴长临守着。
能不闹别扭吗？
“去就算了，还回来得那么晚。”裴长临小声表达着不满，“不是告诉过你，天黑前一定要回来吗？”
“今天是意外……”贺枕书顿了下，笑着问，“这么担心我呀？”
裴长临牵着他往回走：“怎么可能不担心？”
倒不是他要限制贺枕书外出，只是他们在青山镇人生地不熟，望海庄又在镇外的山中。
天黑后难免会有危险。
今日若不是常庆也像庄上其他家仆那样，提前放假回了家，他非要让对方带他去青山镇接人不可。
贺枕书知道裴长临是担心自己，听了对方这埋怨的语气也没生气，陪他收拾好竹条小刀，牵着手往庄内走去。
回了屋，才慢慢将今天的事告诉他。
转达的时候，话中还忍不住得意：“方才闭店前我和阿姐对了账，今天的营收比前些天还要好呢，完全没被闹事的影响。”
“阿姐方才还和我说，以后也要时不时在铺子里弄些优惠活动。我也觉得这样很好，最好把时间固定下来，比如月中，或者月末什么的。”
他说得兴起，眸光在烛火下微微发亮，清透又漂亮。
裴长临帮他解开发带，轻轻梳着头，视线透过妆镜看他。
“干嘛不说话呀。”贺枕书从镜子里和他对视，“你不觉得我出的这主意很厉害吗，如果不是这样，今天闹那一通，铺子的生意肯定会受影响的。”
裴长临失笑：“有这样自己夸自己的？”
“谁让你不夸我，我就只能自夸啦。”贺枕书理直气壮。
裴长临帮他梳顺了头发，绕到正面，看入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我现在夸夸你。”
“你今天应对得很好，换做是我，一定做不到那么好。”裴长临微笑起来，认真道，“真厉害。”
不仅仅是后续的应对，他能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想出办法，利用官差的威慑将人吓走，还维护了阿姐的名誉。
要换做裴长临，的确是做不到的。
在几个月前，贺枕书连去卖药都还会被人欺负，说不过人家。
可现在，他已经能给家里人撑腰了。
他真的成长得很快。
想到这些，裴长临垂下眼，有些失神。
他这反应自然被贺枕书看在眼里，后者歪了歪脑袋：“你在想什么呢？哪有夸人还走神的，这就是你夸我的态度吗？”
“抱歉。”裴长临没有多做解释，他摇摇头，迎着贺枕书的目光，又微笑起来，“那……我再给你点别的奖励？”
他这么说着，却并不动作，只认真地注视着贺枕书，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初秋的夜里已经没有上个月那么燥热，微凉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忽然变得粘稠的氛围。
贺枕书脸颊微微发烫，有些难为情。
与这人相处这么久，他怎么会不知道对方在暗示什么。
他就是想吻他。
可小病秧子不知从哪里学坏了，每每与他亲近，都要做出这副克制有礼的姿态。言语暗示都是轻的，他还总爱在那种时候故作矜持地询问他，可不可以亲，可不可以碰，可不可以再摸得里面些……哪有他这样的。
贺枕书觉得难为情，又有点生气，一把将人推开：“不要了，我洗脸去，明天还早起呢。”
贺枕书起身要走，裴长临连忙拉他，却没拉得住。
小夫郎身形清瘦小巧，这种时候也溜得飞快。他灵活地抓了布巾木盆，得意地朝裴长临低哼一声：“你快上床睡觉，明早你要是起不来，我就不等你，自己走了！”
他说着，抱着木盆转身出了门。
裴长临望着对方的背影，无奈地笑笑。
他家小夫郎哪里都好，就是脸皮儿薄又不经逗，不小心就逗过头了。
唉。
.
翌日，贺枕书与裴长临起了个大早，却没急着回村。
先去青山镇接了个人。
“我出诊费很贵的。”马车上，白蔹抱着药囊，满脸怨气地说，“尤其是今天，得加钱。”
带上白蔹去南槐村，是裴长临的主意。
他也觉得周季不可能平白无故撒这么大的谎，何况周远现在都没回青山镇，周家多半是出了什么事。
将白蔹带上，是以防万一。
至于那出诊费……
“让周家出。”裴长临道。
“周家能舍得出钱？”白蔹一路上听他们说了周家的情况，满脸不信任，“万一那周三郎是骗你们的，他娘压根没生病，我这趟算谁的？”
“而且，就算他家真出了事，怎么想都和你阿姐脱不了干系。你们主动送上门去，不怕被他家讹上？”
裴长临只是摇摇头，面不改色：“先去看看再说。”
“看就看，反正我事先说好，今天出诊费要双倍算，周家不出就你俩出，别想给我糊弄过去。”白蔹义正辞严。
贺枕书好奇：“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要双倍？”
白蔹小声嘟囔一句，但贺枕书没听清。
“刚才去万仁堂时，医馆的伙计正在打扫屋子，就连抓药的柜台，都擦了三遍。”
裴长临瞥了眼白蔹，悠悠问：“卢小姐今天要去医馆？”
白蔹眼神飘忽，含糊应了声。
贺枕书难以置信：“就因为这个？”
他们把白蔹喊出来看诊，导致他没办法和卢小姐见面，所以就要收双倍的出诊费。
这人还能再离谱一点吗？
“什么叫‘就’，你知道她出来一趟有多不容易吗？”白蔹不悦道，“如今这样，还多亏我千辛万苦找人去和卢老爷说，莺莺如今身体康复是上天庇佑，要多去医馆走动，行善救人，积攒功德。”
“可就是这样，他还是每隔五天才肯放莺莺出来一回，我都五天没见过她了！”
马车内陷入短暂沉寂。
贺枕书还是一脸难以置信，裴长临原本也觉得白大夫这涨价理由太过离谱，可视线触及贺枕书，忽然又理解了些。
他默然片刻，郑重地拍了拍白蔹的肩膀：“双倍就双倍吧，不会少了你的。”

第58章
南槐村就在回村的必经之路上，距离青山镇约莫不到一个时辰的车程。
他们今日去青山镇耽搁了些时辰，待到达南槐村时，正临近村中吃晌午饭的时辰。家家户户炊烟已经升起来，村外的田埂里，有几个农户在干农活。
“和你说了多少次，要从中间掐断，不能连根拔，看你拔坏了多少菜！”
马车刚在村头停下，众人便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
贺枕书掀开车帘，周远扛着锄头从田埂里走来，还在教训身边那人：“天天就知道读书，干活笨手笨脚！”
风水轮流转，都有周远骂别人笨手笨脚的一天了。
贺枕书回头与裴长临对视一眼，后者自然也听见了这声音，示意他下车。
贺枕书跳下车，绕过马车迎上那两兄弟：“姐夫！”
周远愣了下：“小书，你怎么来了？！”
刚要走近，又想到了什么，搓了搓衣摆上的泥点子：“你、你阿姐也来了？”
他探着头往马车上望，看见了随后下车的裴长临，以及跟在最后的白蔹。
白蔹刚下车就对上他望眼欲穿的视线，笑道：“就我们几个，裴家阿姐没来，别看了。”
“哦……”周远悻悻收回了目光。
他又问：“你们怎么过来了？”
贺枕书回答：“姐夫这么久没回来，我和长临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
提起这事，周远眼神躲闪一下，含糊地笑了笑：“没事，我不都在信里和你们说了嘛，我家里这几天有事，要留下帮帮忙。”
贺枕书眨了眨眼：“信？”
“是啊，我昨儿让人送去镇上的，你没见着？”周远似乎另有心事，简单解释了两句，就要赶人，“我这边真没啥事，忙完就回去。你们是要回村对吧？那得抓紧赶路，别让爹等急了。”
他这态度，任谁都能看出有问题。
贺枕书犹豫片刻，裴长临走上前来：“姐夫，我们没收到信。”
“啊？”周远愣了下，“这怎么可能，我明明让三郎……咦，人呢？”
他说着回头，才发现刚才还跟在他身边的人，这会儿已经消失不见，不知去了哪里。
周远眉头皱起，又喊了几声。
仍不见回应。
“这臭小子，又跑到哪儿去了。”周远啐了声，“都是我娘给惯的，什么活都干不好，净知道添乱。”
贺枕书和裴长临对视一眼，道：“姐夫，我们有件事要告诉你……”
.
周家大娘的确是卧床不起。
那日裴兰芝与周远回村，双方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裴兰芝离开后，周远也要跟着离开，周大娘却不依。她一路追着周远出来，一边追一边骂。
周大娘是个火爆性子，从小到大三兄弟没少被她打骂，每次把她惹急了都要往外跑，躲到她消气才敢回来。
周远那日惯常想跑，谁知周大娘竟追了出来，还在院子外头摔了一跤。
她平日身体好得很，上山下地都不在话下，那日却不知为何，这一摔，就摔得半边身子都忽然没了知觉，再没起得来。
周远也就没走得成。
这几天，周远都忙着照料他娘，请大夫看病开药，一直忙到昨天，情况终于稳定，才得空让周季写帮他封信，托信使送去青山镇。
而在信里，也丝毫没提他娘生病的事。
“我不是要故意瞒着你们，但兰芝那性子……”周远叹了口气。
裴兰芝的性子，他最了解不过。那人心地善良，要是知道出了这档子事，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多半也过意不去。
他不想把这事告诉裴兰芝，就是不希望她心里有负担，更不希望由她来负这个责。
不过……
“周季多半是气不过。”贺枕书低声道。
虽说周大娘是不小心摔的，但若不是裴兰芝与她吵架，周远又想跟着离开，多半不会出这种事。可现在，周远明摆着要护着裴兰芝，甚至连这事都瞒着。
从他的立场来看，的确是会不满的。
所以才截了给他们的信，还跑去食铺大闹一通。
“那臭小子。”周远领着三人往周家走，嘴里还骂骂咧咧，“难怪他昨天回来得这么晚，感情是惹事去了！”
他骂完，又沉默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兰芝是不是很生气啊，铺子的生意没受影响吧？我真不知道他能干出这事，等我娘好些，我就抓他去镇上道歉，让他赔钱！”
贺枕书不答。
裴兰芝这几天的确气得不轻，还险些把休书都写了。
不过，生气的原因倒不是昨天那闹事的，而是周远前几天一直不与他们联系。
昨天周季来那么一闹，她知道事情另有隐情，反倒没怎么生气了。
要不也不会答应让他们来这儿一趟。
贺枕书正这么想着，却听白蔹忽然道：“周兄这就不懂了，裴家阿姐要的哪里是你的道歉。”
周远愣了下，忙问：“什么意思？”
他悠悠道：“这世间的女子双儿大多都是嘴硬心软，他们最生气的不是你惹事，而是你不把他们当回事。”
周远压根听不懂他这些弯弯绕，白蔹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就拿这回的事来说，你与其拉着人兴师动众去道歉，倒不如想想该如何哄人。投其所好，买点小礼物，说点甜言蜜语，先将人哄得开心了，她自然不会再计较先前的事。”
贺枕书：“……”
这人就是这么讨到媳妇的？？？
周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贺枕书一扭头，裴长临竟也听得专心致志。
“你过来。”贺枕书连忙把人拽到身边，愤愤道，“不许乱学这些！”
.
周远将他们带去了周家。
周大娘如今情况虽然稳定了些，但仍然卧床不起。周远请了附近村落许多大夫来看，都没太好的法子。
白蔹既然来了，还是要看上一眼的。
周家条件比不上裴家，只有个用篱笆围成的简陋小院，院子里有两间土房，和一个搭了顶棚的小厨房。
厨房灶火烧着，周大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来人，他愣了下：“你们怎么……”
“大哥，这是我媳妇儿家的胞弟，长临，还有他家夫郎。”周远介绍道，“他们听说娘生病，特意从青山镇请来了大夫。”
听了这话，周大却表现得有些犹豫。他眼神略有躲闪，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哦”了声。
周远也没在意，领着三人进了主屋。
周大放下斧头，也跟着进了屋。
院子里这间主屋稍大一些，有内外两室，但屋内的陈设用具都显得格外简陋。掀开里屋的门帘，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
周家大娘正躺在床上。
妇人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尚未年过半百，但许是因常年下地干活，风吹日晒，模样瞧着已有几分苍老。她歪歪斜斜倒在床上，脑袋偏到一边，微阖着眼，也不知是醒着还是没醒，口中含含糊糊发出声响。
里屋的床边还坐着一名女子，众人进来前，她正在帮妇人擦身。女子腰腹隆起，已有七八月的身孕，动作迟缓，有些不便。
是周大家的媳妇，李氏。
周远唤了声“嫂子”，将身边人又向对方介绍了一遍。
李氏皱眉：“青山镇请来的大夫？”
“是。”白蔹在外人面前素来彬彬有礼，主动表明身份，“鄙人姓白，不才在青山镇万仁堂坐诊。”
周大一家在青山镇定居多年，万仁堂和白蔹大夫的名声自然是听过的。可正经医馆收费太高，他们平日有点什么小病小痛，都只是随便寻个草药郎中，抓点药吃，不曾有机会去万仁堂看病。
所以也没有见过这位白大夫。
李氏上下打量了白蔹，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妇人，稍有沉默。片刻后，她重新挤出个笑脸：“阿远你也是，明知道村里的大夫已经来给娘看过，也开了药，怎么还让人请大夫？这些天请那么多大夫，都花了不少钱了。”
周远没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实诚道：“可他们都没治好娘啊。”
“那你怎么确定，今天就能治好了？”李氏似乎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太妥当，客客气气道，“我没有怀疑白大夫医术的意思，只是，听说万仁堂摸个脉都要十几个铜板，这诊金谁来出？”
周远一愣，被她问住了。
他的身后，白蔹朝贺枕书看了一眼，下巴微扬，眼底明明白白写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贺枕书默然。
坦白而言，裴长临直接将白蔹请来，是有些冲动的。
且不说他们原先并不知道周家大娘是不是真的重病，就算是真的，要不要请大夫，要请哪家大夫，这都是周家自己的事，要周远和自家兄弟商量着来。
他们代为将大夫请来，周远或许不会多说什么，但其他周家人不一定会承他们的情。
何况，万仁堂的诊金确实不低。
不是所有人家都像裴家这样，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多钱来治病。
周家更是如此。
周大娘为了供小儿子读书，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积蓄，所以前些时日才会把主意打到周远和裴兰芝身上。至于周远，钱更是都被裴兰芝管着，身上分文不剩。
这些天给周大娘看病，虽然都是周远张罗，但实际上，花的都是周大家的钱。
周远挠了挠头发，道：“嫂子，之前不都说好了嘛，娘的医药费都算我头上。等我有钱了，一定还给你们。”
女子态度仍是很和善，笑着道：“先前是答应借钱给你，但也不能无止境地借下去吧？娘这回生病，前前后后花了这么多钱，现在还要看镇上的大夫。”
她摸了摸肚子，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我这马上就要生了，生孩子、养孩子，哪样不得花钱，你也要体谅我们呀。”
周远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周大看不下去，低声道：“媳妇，可是娘这边……”
“你闭嘴。”李氏瞪了他一眼，呵斥道，“你以为我不想给娘治病，可钱都花光了，我们咋办？！你那肉铺一个月能挣几个子儿，你就算不为我考虑，也得为你马上要出生的孩子考虑吧！”
周大只能悻悻闭了嘴。
屋内陷入短暂沉寂，李氏重新在床边坐下，终于小声说出了真实想法：“再说了，娘这次会摔，不就是被那裴兰芝气的？……这钱，怎么也不该我们来出吧？”
她将视线落到了裴长临身上。
不等裴长临开口，周远忽然道：“不行。”
他平日里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贺枕书难得见他语气如此强硬。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裴长临面前，认真道：“嫂子，这事我们之前已经说清了的，这次是娘先骂兰芝，才会把兰芝气走。真要掰扯，娘也是为了去追我，才会不小心摔了，和兰芝和裴家都没有关系。”
“长临他们愿意请大夫过来，是情分，不是本分，这钱不能让他们来出。”
“那你让娘怎么办？！”李氏气急，嗓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裴家，裴家，你就知道护着裴家！那你知不知道，你哥最近生意不好做，娘看病花了这么多钱，再想不到办法，你哥就只能去借钱了！”
他们穷苦人家，本就是生不起病的。
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愿意拉下这个脸，去找旁人要钱。
可是不治又能怎么办，真要眼睁睁看着人死吗？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抹了把脸，哑声道：“那就写欠条。”
他对裴长临道：“长临，这钱算姐夫找你借的，你们写个欠条，回头我肯定想办法还你们。”
贺枕书眨了眨眼，偏头看向裴长临。
后者恰在此时回头，朝他安抚地笑了笑。
随后，他看向白蔹，悠悠道：“白大夫先给周大娘诊治吧，后续的费用我来负责。”

第59章
裴长临发了话，白蔹自然不再犹豫。
他给周大娘诊了脉，说要施针疏通脑中淤血，将一大家子人都轰了出去。
李氏方才情绪失控，担心动了胎气，被周大扶着回了边上的小屋歇着。周远给贺枕书和裴长临搬来两把椅子，又去屋里取了周季的纸笔。
“小书，来。”
他把纸笔递给贺枕书，贺枕书却没接，问：“姐夫，你这是做什么？”
“写欠条啊。”周远道，“我又不识字，只能你来写了。”
贺枕书看了裴长临一眼，有点犹豫：“真要写呀？”
“当然要写！”周远神色认真，“说了要还，就一定会还，这事和你们没关系，没道理让你们花这个钱。”
贺枕书：“可是……”
“阿书。”裴长临唤了他一声，“姐夫让你写，你就写吧。”
贺枕书没办法，只得依两人的意思写了欠条，还教周远在上面签字画了押。
欠条写好，周远也踏实了。
他向二人再三道谢，招呼他们坐下歇会儿，自己进厨房做饭。
“姐夫也真是的，这么客气做什么，我都不习惯了。”贺枕书扶着裴长临坐下，半开玩笑，“还有你。”
裴长临低头将那欠条揣进怀里，问：“我怎么？”
“偏要收他欠条，我怎么不信你真会找他要钱呢？”贺枕书笑着道，“来的路上还说要周家自己医药费，我看啊，你根本就没那打算。”
裴长临也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要说一开始就打算帮周家，那是不可能的。
裴兰芝先前还在周家受了委屈，周季昨天又刚去铺子里大闹一通，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不过是看见裴兰芝现在生意做得好，想让裴家帮衬他们。
如果今日他们仍是这种态度，裴长临定然不会出面相帮。
周远的品行为人固然不错，但假如他无法妥善处理家中的关系，还要因此牵连到裴家，让周家人扒着裴家吸血。那么，他对裴兰芝来说，就不能算是一个好归宿。
裴长临更不会帮他。
说到底，是周远今日的应对，得到了裴长临的信任。
“行了吧，裴大善人，我还不了解你。”贺枕书朝周围看了眼，见四下无人，才乐呵呵道，“今天来南槐村，你确实是想先看看周家人的态度，但你敢说，你一开始没想到会这样？”
想试探周家人的态度是真，但如果只是想确认这个，他大可以直接过来，待弄清真相之后，再考虑替他们请大夫，或将人送去青山镇救治。
但裴长临没有这么做。
他从一开始就相信周家是真的出了事，且周家人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无可救药。
所以，他今早才特意去了趟青山镇，叫上白蔹一起跑这一趟。
如果周季是在骗他们，或周家人当真只想占他们的便宜，最差的情况，是他们需要自己支付给白蔹的出诊费。但如果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就能及时救治周大娘，而无需再浪费时间。
在出发前，裴长临多半就已经想好了这些。
他比较天平两端，决定承担这个风险。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从不以恶意揣测旁人，总是对一切都抱有善意。
说他是个大善人，一点错都没有。
裴长临不说话了，贺枕书含笑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喜欢。
在这世道，很多人都觉得善良是个无用的品质，尤其是在这穷苦山村，人们为了活下去都要用尽全力，哪里还能苛求善意。
穷山恶水出刁民，贺枕书曾不止一次听过这句话。来到这里之前，他也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但他如今已经明白，所有的事都不能一概论之。在如此困苦贫穷之地，有乐善好施的商贾，有努力生活、相互扶持的普通人，更有像裴长临这样，对待一切都满怀善意之人。
贺枕书心头微微发烫，他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周大已经从小屋出来，帮着周远一起切菜做饭。李氏仍在小屋歇着，白蔹也还没出来，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他抿了抿唇，轻轻勾了勾裴长临的衣袖，示意他靠过来些。
后者眸光微动，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缓慢倾身过来。
就在此时，身后的房门被人忽然打开：“好了，都进来吧！”
两人瞬间坐直了身体。
白蔹自然注意到了两人这近乎心虚的动作，他眉梢一扬，愤愤道：“我在这儿累死累活，你们在那儿谈情说爱，你们再这样要加钱的！”
.
白蔹的医术自不消说。
一大家子回到屋内，周大娘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身子不再古怪地朝一边歪斜，呼吸平顺，像是已经睡着了。
白蔹只让他们看了眼病人，便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出去说话。
“是中风。”白蔹道，“先前那般表现，多半是因摔倒导致气血上冲，气滞血瘀，压迫了脑部所致。我为她施针疏通了气血，待气血慢慢回流，再佐以汤药，服个几天，应该就能下床了。”
白蔹把提前写好的方子交给周家两兄弟，听见两人连连感激，又笑道：“你们要谢，就谢他们两位吧。周大娘这病最忌拖延，要是再拖个两三天，别说是我，你们就是去府城，恐怕也难治。”
贺枕书最怕谁对着他谢来谢去，默默往裴长临身后一躲，推小病秧子出去与人客套。
客套完，又要被留下吃中饭。
白蔹惦记他的宝贝未婚妻，没心思留下吃饭。众人一合计，将白蔹送出村子，乘早晨来的马车回镇上。至于裴长临和贺枕书，村中也有车夫，待吃过了饭，寻个车夫慢慢送他们回下河村去就是。
白蔹满心欢喜地应了，也没提那双倍出诊费的事，只按照正常费用收了诊金和医药费，答应回了万仁堂就给他们配药，下午便托人送来。
收钱时还高高兴兴给他们抹了零头。
这人表面看着不正经，实际上，也是个乐善好施，济世救人的良医。
送走了白蔹，众人回到家中吃午饭。
周大娘病情稳定，裴长临和贺枕书都算是恩人。周家兄弟俩多烧了好几个菜，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唯有那周三郎仍然不见踪影。
周大娘这一病，家里可以说是兵荒马乱。直到这时闲下来，周大才想起来，问周季跑到哪儿去了。
周远自然又将前一天发生的事，与兄嫂说了一遍。
“那小兔崽子！”周大气得拍了筷子。
青山镇竞争大，他家的生意近来的确不好做。要不是周远这两个月把裴记食铺的单子给他们，他家那肉铺还在不在，都已经说不准了。
所以，他心里本就是感激裴家的。
先前去骗周远回家，的确是他娘说想见一见周远，他才会帮着去撒那个谎。
他也没料到，他们最后会吵得那么厉害，还闹出这么多事。
不过，他原本以为是周远写信将事情告诉了裴家，他们今日才会带着大夫登门。
没曾想，前因后果竟是如此。
知晓真相后，周大对裴家更是感激，忙道：“不用阿远，改明儿我亲自带三郎去向裴娘子道歉。”
裴长临点头应了。
吃过了饭，周大找来村中一名车夫，送裴长临和贺枕书回下河村。
周远亲自将他们送到了村口，道：“帮我转告兰芝，等我娘能下地了我就回去……不了不了，还是我自己找人写信给她吧。”
贺枕书笑道：“这回，可别让周季帮你写了。”
“让他写也没事，再敢乱来，我打断他的腿！”周远冷哼一声。
车夫还在给牛车系绳索，三人站在路边等着，周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道：“长临，小书，这次真的多谢你们。”
“不只是我娘的事，还有我和兰芝的事。”
他叹了口气，苦笑：“幸好事情都解决了，要不，兰芝又该嫌我麻烦，不想要我了。”
“怎么会呢？”贺枕书道，“阿姐她只是说说，不会……”
“我知道。”周远笑了笑，“你阿姐嘴硬，很多事放在心里不愿意说，我都知道的。不过啊，她总是把裴家放在自己前面，什么事，都怕影响到家里。”
“……我可不能给她添乱。”
他们成亲好几年，周远怎么会不知道，裴兰芝对他也是有感情的。但对于裴兰芝来说，为了裴家，她连自己都不在乎，何况是其他。
这件事，周远在进裴家门之前就已经知道。
所以，他事事小心，不给裴兰芝添麻烦，不给裴家添麻烦。
他得努力表现，好好留在裴家，才能好好疼她。
毕竟，那可是他喜欢了好多、好多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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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慢悠悠离开南槐村，贺枕书趴在车窗边，望向远处漫无边际的田野，久久没有回神。
一只手从身后探上来，将他圈进了怀里：“在想什么？”
贺枕书顺势靠在对方怀里，软声道：“没想什么呀。”
他其实是在想一些事的。
他在想，裴兰芝为了那个家牺牲了那么多，换做是他，一定没办法如此毫无怨言。
他又在想，裴长临从小体弱多病，这么多年看着自己拖累了家人，难怪他最初求生欲望会那么低。
人活一世，没有谁是容易的。
好在，如今一切都在渐渐变好。
裴长临也在用他的方法，报答所有待他好的人。
贺枕书没有多说，他抬眼看向裴长临，后者也正偏头往窗外看去，眼底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带着往日不常有的神采。
注意到贺枕书在看他，裴长临垂下眼来：“怎么？”
“没怎么。”贺枕书往他怀里缩了缩，道，“我感觉你好开心啊。”
裴长临：“事情都解决了，我当然开心。”
“也是哦……”
贺枕书不说话了，他靠在裴长临胸口，静静听着对方平缓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裴长临开口了：“其实还有点别的开心。”
贺枕书：“嗯？”
“姐夫家里的事顺利解决，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回铺子了。那样的话……”裴长临低下头来，小声道，“你就不用天天过去了。”
贺枕书愣了下，噗嗤笑出声来：“你刚刚就是在想这个？”
裴长临眉头蹙起，不太满意他这反应：“我不能想吗？”
“能能能……”贺枕书连忙安抚他，又道，“可是铺子现在生意这么好，姐夫回去也不一定忙得过来，我去帮忙，我们就能多赚钱呀。”
安安现在该学的几乎都已经学完，每日只需巩固知识，自己多记多背就好。他留在望海庄，其实没什么太多的事可做。
他又不想天天关在家里画画。
自然是去铺子里帮忙更划算的。
“不要。”裴长临把他圈进怀里，并不打算与他讲道理，“他们忙不过来，让他们再请几个伙计就是了，你不许去。”
“可……”
“你之前和我有过赌约的，还记得吗？”
说的是裴兰芝和周远回村那天，他们打赌，裴兰芝还会不会和周大娘吵架。
结果，自然是贺枕书输得彻底。
贺枕书猜到裴长临想说什么，无可奈何地闭了嘴。
裴长临心满意足，在贺枕书脸上亲了亲：“就罚你以后都留在庄上陪我，没事不许老往铺子里跑。”
贺枕书拿他没办法，只能这么应下来。

第60章
周大娘当天夜里就醒了过来，在床上又躺了两三天之后，便能够正常下地了。
周远在她醒来的五天后回了青山镇，和他一道来的，还有周大和周季。周大说到做到，押着周季给裴兰芝道了歉，还给铺子送了半条猪前腿和几只猎来的野兔。
听说是周大娘的意思。
至此，事情便算有了了结。
周远回来后，贺枕书果真没再去铺子帮忙，只时不时叫裴兰芝将账本送到望海庄，让他过目。
转眼临近九月，附近村落接连进入农忙。
几个月前种下的玉米到了可以收割的时节，玉米收完，还要赶在九月末之前将小麦种下。这活裴木匠一个人可干不完，裴兰芝和周远索性关了铺子，回到村中帮忙。
而望海庄的工匠，有不少也是附近的农户出身，得回去干农活。
早在最初定下工期时，主人家就已经将此事列入考虑。八月下旬，庄上给工匠放了足有一个半月的农忙假，让诸位工匠各自回家。
放假自然是好事，但对裴长临和贺枕书来说，他俩在农活上帮不上多少忙，家里人也不打算让他们帮忙。庄上这一放假，两人回到家里，除了帮着做做家务，其他时间都闲得不知该干什么才好。
“画好啦！”午后，贺枕书在画上落下最后一笔，抬起头来。
裴长临正坐在外头的窗台下，给他新做的木头疙瘩刻上最后的纹样。听言，他停下动作，探头看向贺枕书手边的画纸，还煞有其事地点头：“不错，写意生动，惟妙惟肖。”
他近来跟着贺枕书学了不少新词，夸起人来一套一套，就爱拿这些文绉绉的词来逗他。
贺枕书瞪他一眼：“你好好说话。”
“我这话说得还不够好吗？”裴长临神态自若，又若有所思般偏了偏头，“不过说真的，卢老爷一定很喜欢你这幅画。要不，你与胡掌柜商量一下，卖给他吧？”
贺枕书笑起来：“再告诉他，这幅画有灵性，能给人带来好运？”
裴长临点头：“可。”
贺枕书这回画的，是一幅锦鲤报春图。
远山春色宜人，岸边垂柳随风浮动，池塘中，有三条锦鲤于水中嬉戏。三条锦鲤一大两小，最大的那条锦鲤正摆动身体，跃出水面，像是要去衔住那柳树垂落的枝条。
这作画的灵感，的确是来源于卢老爷传闻中那条遗失的锦鲤。
贺枕书其实并不相信这世间真有什么锦鲤带来好运一说，可自从先前听说了这故事，他便不知怎么有些在意。
且就在前不久，他还真梦见了这样一幕。
不过，梦中并非一条锦鲤，而是三条。
在梦中，那三条锦鲤于池中嬉戏，悠闲自在，格外温馨。
贺枕书很喜欢那个画面，便尝试着将它画出来。
贺枕书近来仍在给字画行的胡掌柜供稿。虽然胡掌柜已经放出话去，对他的画皆照单全收，但他也不想为了赚钱便随意应付。
应当说，贺枕书或许是胡掌柜遇到的最会拖稿的画作家，从二人签了契约到现在，满打满算交去的正式画稿不过三幅。
逼得胡掌柜已经好几回写信催他交画。
“我才不干那招摇撞骗的事。”贺枕书切了一声，“你以为我是白蔹吗，就指着卢老爷骗？”
他说着，给那绘画盖了印章，又转头去取画轴，要将画纸装裱。
“你怎么知道那些都是招摇撞骗？”裴长临站在窗台前，探进身子帮他搭把手，半开玩笑，“书里不是常有那种故事么，画龙点睛，绘图成真。你这锦鲤画得这么逼真，说不定真的带有灵性呢。”
贺枕书眉梢一扬：“如果真有灵性，我还卖它做什么呀。一幅能叫人心想事成，给人带来好运的画，不比旁的东西都值钱？”
裴长临失笑。
他帮着贺枕书将画纸装裱好，细致卷起，寻了条缎带系紧。
贺枕书转身将那画轴放到书柜上，满意地拍了拍：“明天就把你送去胡掌柜那儿，你要有灵性，最好今日就向我展示一番。让我看看，传说中的小锦鲤是不是真有那么灵。”
他素来不信那些奇门玄学，这话说出来，也只当是说笑，不曾当真。可他话音落下，外头却仿佛回应似的，当真响起了敲门声。
贺枕书：“……”
贺枕书：“？？？”
这段时间，村中各家各户都忙于农活，是不会有人登门找裴木匠修东西的。而这个时辰，也不像是来给他们送药的。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相携着往外走，听见了门外传来的喊声：“裴家的，有人在家吗，有你们的信！”
.
书信被细致地封了蜡，信封上只有裴长临的名字，不见寄信人的落款。贺枕书将那书信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除了熟悉的纸墨香，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裴长临被他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了，将信纸拿过来：“好了，这信里还能有毒吗？”
“谁知道呢……”贺枕书小声嘀咕，“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来得未免也太巧了。
“说不定真是好消息呢？”裴长临倒是十分乐观。
他拆了信封，直接摊开信纸，与贺枕书一道读起来。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张，内容也很少，只有短短的几行字。不过，那写信的人显然是个随性自在的性子，书信通篇字迹潦草飘逸，裴长临书读得不多，拧着眉好一会儿才读完。
贺枕书看字的速度比他快，看完后，神情却有些恍惚。
这封信是白蔹寄来的，而信中的内容，是有关裴长临的病。
几个月前，白蔹告诉过裴长临，他这病想要完全治好，需要去找更好的大夫。
当时，他也给出了建议。
即是去江陵府寻找一位名医。
那名医姓薛，十余年前曾任职于太医院，深受先帝重用。
如今，那名医在江陵府行医，专治各类疑难杂症，可谓妙手回春。
白蔹数月前便建议裴长临去找这名医试试，不过这几个月以来，裴长临忙于望海庄的工事，一直没有机会前往。
这回写信过来，一是望海庄为工匠放了农忙假，裴长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前往府城一试。其二，是白蔹多方打听之下，终于与那名医如今坐诊的医馆取得了联系，得到了与名医见面的机会。
白蔹还在信中强调，如今不知有多少病患排队等着见那薛大夫，让裴长临尽快出发，莫要错失了这次良机。
“那……那锦鲤图，还真有用啊？”小夫郎呆呆愣愣，最终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晚上吃饭时，裴长临把消息告诉了家里其他人。
裴木匠以前便时常去各府县求医，听说府城有这等名医，自然不反对他去试一试。唯一的问题是，裴长临以前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不免有些放心不下。
可偏偏如今农忙，他们没办法陪他一道去。
“爹，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不是还有小书在嘛？”周远倒是一如既往的乐观，“听说小书去过府城的，是不？”
贺枕书愣了下，犹豫道：“去……是去过的。”
当初帮他爹爹伸冤时，他的确去过府城。
他是想去找知府大人击鼓鸣冤，可不知怎么被县令那狗官提前知道了消息，他前脚刚进城，后脚便被县令派来的人截了回去。
与没去过几乎没什么差别。
贺枕书以前的事，一家人都是尽量避免提及的。见周远又在哪壶不开提哪壶，裴兰芝从桌下踹了他一脚，示意他闭嘴。
他们这反应贺枕书看在眼里，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确很在意这些。他不愿在旁人面前提及，却总是不断在心中折磨自己。总责怪自己当初的行为太过冲动，太过幼稚，认为是自己的错误，才导致了那样的后果。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不会总想起这些。
就算时常回想起来，心中也不再像过去那般阴郁、不甘。
他走向了全新的生活，也渐渐找回了自我。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长临的。”贺枕书笑了笑，认真道，“一定让他健健康康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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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裴长临刚走进院子，一眼便看见自家小夫郎坐在窗户边，怀里抱着白天那幅画轴，嘀嘀咕咕正小声说着什么。
他走上前去，笑着道：“不是不相信这些东西吗？”
“我、我没信啊！”贺枕书被当场抓包，竟还在嘴硬，“我就是拿下来擦一擦，省得落灰！”
白天刚放上去的。
担心落灰。
裴长临也不戳穿他，绕进屋内，才若无其事地问：“那明天还要把画给胡掌柜送去吗？”
贺枕书抱着画，眼神躲闪：“……先不送了吧。”
“你想，我们明天要早起出门，爹他们也要下地，哪有时间把东西给寄信的。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不就亏大了？”
他最终说服了自己：“还是等我们从府城回来，我亲自给胡掌柜送去吧。”
裴长临失笑。
他没再说什么，往内室走去，看见了还摊在床上的包袱。
“东西都收拾好了？”裴长临问。
“嗯，差不多了。”贺枕书道，“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我们只是去看个大夫就回来，应该不需要带太多东西。”
他说完，又强调道：“你那些工具不许带了，好沉的！”
裴长临正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凿子往包袱里塞，听言顿了下，无辜地望向贺枕书。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后，贺枕书妥协：“就带一样。”
裴长临心满意足把他的宝贝放进了包袱，又道：“爹说让我们走水路去府城，虽然贵一些，但比较快，也更稳当。去府城的船在青山镇码头就能坐，明儿先去青山镇，把银两兑换成银票。”
望海庄给裴长临的酬金，是分好几次给的。这回放农忙假之前，东家刚给他送了一笔酬金，足有六十两。
贺枕书不知道去府城看病需要花多少钱，便将这六十两全都带上了。
裴长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贺枕书：“爹和阿姐给的。”
那钱袋沉甸甸的，粗略估计应当不会少于二十两。贺枕书接过来便愣了下，随后无奈地笑起来：“他们是把全家的家当都给你了吗？”
加上先前那六十两，他们身上就有八十多两了。
就是贺枕书以前还在县城时，也不会一次在身上揣这么多钱。
贺枕书顿时感觉自己责任重大，他将银两仔细放好，趁着裴长临还在收拾东西，又挪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副画轴。
“小锦鲤，你要保佑我们啊。”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道：“希望此行一切顺利。”

第61章
翌日，裴长临和贺枕书出发前往府城。
青山镇与府城相距甚远，就是乘船也得走上三四天。二人先去青山镇换了银票，再去码头乘船。
顺带一提，换银票的钱庄与胡掌柜的字画行其实是在一条街上。但二人出发前，相当默契的谁也没提这件事，更别说将那幅锦鲤图带上，给胡掌柜送去。
青山镇去往江陵府的渡船每两日才有一班，是从襄阳驶来，于当日的申时初到达青山镇码头，酉时初才开船。
要到达江陵府，还要在船上住三晚。
二人赶到码头时正好是申时初，渡船刚到港没多久，众人正在渡口排队等着登船。
码头边的告示栏上，写着渡船的到港离港信息及乘船价目。
渡船上下共分为四层，除最底层用于放置行李货物之外，其他三层都能用来载客。
自下而上，每层的环境与舒适程度都不相同。
下层空间最大，由数个大通铺与座位组成，人群密集，自谈不上什么舒适。中层环境稍好一些，有上百张独立床铺，不过床铺之间相距不远，人多起来，仍然会互相影响。
顶层的条件最好，有十多间客房，安静私密，几乎就相当于住客栈了。
不过，价格却比寻常客栈贵出许多。
告示栏上标识明确，去到府城的下层船票每人是八十文钱，座位不固定，上船可自由选择座位与通铺位置。
中层则是每人固定一张床铺，每晚需七十文。
至于顶层，每间客房限定两人，可另携带一名十岁左右的幼童，每晚的售价是四百三十文。在船上住三晚，就要花去一两多钱。
贺枕书读完告示，只觉得肉疼。
这么多钱，都够在青山镇住一个多月了。
难怪昨晚裴木匠又特意给了他们一些钱，这去一趟府城，还真是花钱如流水。
“没关系，该花的钱还是得花。”看出他在想什么，裴长临宽慰道。
“是啊。”贺枕书悠悠叹气，“若只是我一个就算了，你本来夜里就睡得浅，要是只买个床铺，你晚上怎么睡得好。”
裴长临正牵着他往前走，听言脚步一顿：“？”
贺枕书眨了眨眼，茫然地与他对视：“？”
“……算了。”裴长临转过头，有点无奈，“也没说错。”
若只买个中层的床铺，他夜里的确睡不好。
不过，是担心得睡不着。
坐这种渡船的大多都是男人，中层船舱的床铺之间没有遮蔽，他怎么可能放心贺枕书去一群男人堆里待着。
也就他家小夫郎心大，才不觉得有什么。
码头边上支了一张长桌，是交钱登船的地方。
此刻正围着不少人。
“我三天前就买好了票，凭什么不让我上船？”
“还有我，我昨儿来交钱的时候你们还说有位置，今天怎么就没了？！”
“就是，哪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我还赶着去府城呢！”
“静一静，静一静！”管事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他坐在长桌后头，被人群围着也不见慌乱，还不耐烦地敲了敲手上的烟袋，“事情已经与你们说过了，这艘船的客房全被一位老爷包下，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众人又要吵嚷，他不紧不慢，继续道：“诸位要是愿意等等呢，就再等个两天，乘下一班渡船。要不想等的，中层还有几个床铺，我这儿当场给您换个票，多退少补，还能省下不少钱哩！”
这种渡船，能住上层客房的其实是少数，大多都是拖家带口，或乐意花钱买个清净的。
管事的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七嘴八舌地骂起来。
可骂归骂，那管事的仍岿然不动，实在着急要赶去府城的，也只能捏着鼻子找管事的换了票，憋着气急匆匆赶去渡口排队。
后方，裴长临和贺枕书挤不进人群，随手拉了个人询问：“怎么回事，客房没了？”
“可不是嘛！”对方也是个不乐意换票的，正打算往外走，被他们一搭话，又骂起来，“说是船上有位老爷喜静，把客房一口气全包了，硬是不让我们上船！”
他们身旁，一人忽然插话道：“什么老爷，就是襄阳府夏侯家的小少爷，带他家相好的去江陵求医呢。喏，就在那儿，他们下船了。”
青山镇是个大渡口，上下船的客人都不少，渡船会在这里停上一个时辰。靠岸的时间长，期间有不少人都会下船透透气，或是去采买些东西。
贺枕书循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便认出了对方口中那位夏侯家的小少爷。原因无他，在青山镇这种小地方，打扮得如此富贵浮夸之人，着实不算多见。
少年的年纪与他们相差无几，个子高高瘦瘦，束玉冠戴环佩，从头到脚都透着贵气。
他身旁那人，倒比他低调许多。
少年身旁是一位稍他长几岁的青年男子，穿了身素雅的长衫，容貌温润俊美，却是形销骨立，整个人瞧着没什么精神。
他被少年扶着走出船舱，走得缓慢，颇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意味。
“那位……”贺枕书偏了偏头，不太确定道，“看着不像是双儿啊？”
“不是双儿，就是个男人。”方才插话那人继续道，“听说以前是夏侯家小少爷的同窗，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偏要娶人家做夫郎。夏侯家为这事已经闹翻了天，可谁让这夏侯小少爷从小受宠，家里没人管得了他。这不，还兴师动众要带着人去江陵看大夫呢。”
一行人在这边说着话，那夏侯小少爷已经扶着青年到了岸上。
这会儿正是渡口人最多的时候，除了这艘渡船之外，岸边还停着好几艘货船。商贩伙计忙着卸货搬货，码头上一时鱼龙混杂，人潮拥挤。
少年将身旁的人仔细护着，几名护卫模样的随从粗暴推开人群，拥着二人上了路边一辆马车。
马车扬长而去，甚至险些撞倒路边的行人。
“果真是个纨绔。”贺枕书收回目光，也有点生气，“行事如此蛮横粗鲁，还是个读书人呢。”
裴长临知道自家夫郎素来看不惯这些，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悄然捏了捏对方的手。
贺枕书原本还想再抱怨两句，感觉到手心传来的触感，偏过头去，一眼便看见了裴长临那满脸无辜的神情。
心头的火气瞬间消了干净。
“你、你干嘛呀……”贺枕书声音都不自觉放软下来。
“消消气。”裴长临护着他走到路边人少的地方，从腰间取下水壶递给他，“先喝口水。”
贺枕书乖乖喝了水，又抬眼去看裴长临。
裴长临：“怎么？”
“没怎么。”贺枕书嘟囔道，“就是感觉好像从来没见你生过气，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过去他身子不好，在村里总遭人闲话，受人欺负，可他从来不与旁人置气，如今还经常免费帮人修东西。这几个月出了村子，也遇到过不少烦心事，可都没见他生过气。
怎么会有这么好脾气的人。
“为何要为那些毫不相干的人生气？”裴长临不以为意地笑笑，道，“有这闲工夫，倒不如想想，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其实也没什么可考虑的。
渡船的客房被人包下，中层或下层的船舱他们又不想考虑，这趟船肯定是没法坐了。乘马车去府城倒也可行，但从这里去府城要翻好几座山，时间的花费更多不说，裴长临那身子骨也受不起这颠簸。
“先回望海庄吧。”贺枕书道，“只能在这里多等两天了。”
望海庄的工事尚未结束，那间为他们准备的小院也还能住一段时间。裴长临轻轻“嗯”了声，牵起贺枕书逆着人群往外走。
贺枕书在心中叹气，感叹那传闻中的锦鲤果真没这么神，这才刚出门多久，这么快就遇到糟心事了。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们：“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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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划破平静的江面，两岸风光缓缓后移。
贺枕书抱着行李坐在特意给他们收拾出来的小房间里，听着门外裴长临与人闲谈，还有些恍惚。
“裴先生想去府城，早些与我们说一声就是，何须去码头折腾。”
对方态度格外热情，听见裴长临回应，还哈哈两声：“不麻烦不麻烦，我们这货船每隔几天就要去府城拉货回来，去时船上本就不载货，多你们二位压根不妨事。”
这货船，是卢家所有，那与裴长临说话的汉子姓杨，也是卢家一位小管事，旁人都唤他老杨。
自裴长临在卢家主持建造以来，卢家对他们始终优礼相待，连带着府上的家仆遇到他们，都是尊敬有加。
是以方才在码头遇到，老杨得知他们是想去府城，当即拉着他们上了这艘去府城的货船。
这下，竟连船票钱都省了。
裴长临还在门外与人应酬，贺枕书偏头看向窗外，只见广阔的江面波光粼粼，微风涉水而来，带着淡淡的潮气，凉爽宜人。
贺枕书怔怔望着窗外，有点出神。
……他们最近的运气是不是太好了点？
他不会真的误打误撞，绘出了一幅不得了的画吧。
这货船的规模没有那载客的渡船大，船上也没有那么多客房，只有几个平日给船员住的小房间。他们住的这间屋子也不算大，原本只有一桌一椅，以及一张小床。
老杨担心他们二人不够睡，又去搬了张简易的小床来，与原先的床铺拼在一起，铺好褥子，比寻常的双人床还大些。
贺枕书坐在床头兀自胡思乱想，听见裴长临推开了门。
他也没进来，只往屋内探进个脑袋：“老杨说要带我去看看驾驶舱室，再见一见押工头。”
在船上负责修理的船员叫押工，押工头就是这批船员的统领。不过像这等小型规模的货船，通常只会有一个修理船员，亦会称为押工头。
裴长临的神情语调其实都没什么变化，但贺枕书一看就知道，某人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裴长临此前从没坐过船，而造船技术至今仍被官府及部分官办船厂掌控着，在民间不算普及。民间广为流传的书籍中，鲜少有讲到造船技术的。
如今难得有机会，自然要好好把握，前去好生研究一番。
“现在就去？”贺枕书有些犹豫，“你才刚上船，要不要先歇会儿？”
裴长临回答得斩钉截铁：“不累。”
贺枕书：“……”
贺枕书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对方眼底那期待万分的神色，又把话咽了下去。
他没再阻拦，任由裴长临高高兴兴跟着老杨走了。
货船离港时已经是申时末，没过多久，天边便染上了红霞。
贺枕书坐在屋子里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吃着早晨阿姐亲手做的小米饼子，还没等那晚霞彻底散去，便听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是裴长临回来了。
半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少年，是被人扶着进屋的。他脸色苍白，额前不断冒着虚汗，竟是已经连站立都有些困难。
贺枕书没有丝毫惊讶，平静地朝人道了谢，将裴长临扶到床上。
“不是不想歇吗？”贺枕书竟还笑得出来。
裴长临看他一眼，整个人没精打采，蔫得话都说不出。
第一回坐船，不好好待在屋子里适应，偏要跑去研究造船。又是与人畅聊造船技术，又是翻阅人家的图纸和修理记录，还蹲在地上看了好一阵船舱结构，他不晕船谁晕船。
贺枕书憋着笑，给他倒了杯水，教训道：“好生歇着，你要真想研究这些，以后还愁没机会吗？”
裴长临抿了口水，忍着腹中的翻江倒海，轻轻“嗯”了一声。
可怜兮兮的。

第62章
裴长临晕船晕得厉害，当晚总算没再乱跑。
他规规矩矩在屋内睡了一觉，直到第二日下午，才终于算是勉强适应了船上的生活，能出来走动走动。
不过胃口依然不佳，也不能站立走动太久，不然仍会头晕犯恶心。
“看来，下回出门得租辆马车才行了。”贺枕书悠悠叹气。
说这话时，已经是第三日上午，他正陪着裴长临在甲板上晒太阳。
后者窝在椅子里，口中含着老杨给的干果蜜饯，神情还是恹恹的，不大舒服的模样。
“我们这货船小，没那载客的渡船稳当，头一回坐船有点晕也正常。”老杨宽慰道，“等返程时你们试试乘那渡船，应当能好很多。”
听了这话，贺枕书笑了笑，偏头去看裴长临：“返程恐怕是不敢坐船了吧？”
“要坐。”裴长临按了按发涨的眉心，语气颇有些闷闷不乐，“还什么都没看到呢。”
下河村虽然离河道近，但村里几乎没人用船，他接触过的船只，还是小时候裴木匠随手给他刻的木头小船。与一些渔民用来打渔渡河的轻舟差不多，全靠船桨行驶及控制方向。
他早就想亲眼看看，那种只需拨动舵轮，便能不计风向水势行驶的大型船只，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可惜，晕船晕得这么厉害，什么都没看到。
自从吃了白蔹的药之后，裴长临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老毛病也几乎没再犯过。可这两天货船坐下来，吃不好睡不好，脸色竟仿佛回到了当初那病恹恹的样子。
贺枕书看得心疼又好笑，又往他嘴里塞了颗干果：“好，返程我们试试渡船，再去医馆给你买点防止晕船的药。”
裴长临牵过他的手，轻轻应了声“好”。
甲板上还有几名船工，二人的互动被众人看在眼里，乐呵呵地调侃他们：“裴先生和夫郎感情真好啊。”
“是啊，我屋里那个要是有这么体贴就好了。”
“什么，你居然嫌嫂子不够体贴？回头我就给嫂子告状去！”
“别别别……”
众人说说笑笑，嬉闹声回荡在山野之间。
不多时，远山忽然传来阵阵钟响。
那钟声悠长深远，颇为寂寥。贺枕书抬眼看去，只见前方山势极高，半山腰上，茂密的树林之间，隐约露出一方略显破旧的屋脊。
“那是什么地方？”贺枕书问。
老杨跟着看过去，道：“那是座寺庙，叫云观寺。”
“寺庙？”贺枕书眨了眨眼，有些纳闷，“怎么会建在那种地方？”
“这谁知道，也许是图个清净吧。”老杨笑了笑，又道，“那寺庙的住持心善，我们有时夜里行船天气不好，还会去那儿借宿，他从来不收费用。”
“的确是个好心人啊……”贺枕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船只破开江面，转眼便驶过了那座陡峭的高山，贺枕书再回头时，葱郁的树林已将那寺庙彻底遮蔽。
他偏了偏头，不明白自己为何有些在意那座寺庙。
而且……
云观寺，这名字听上去似乎有些耳熟。
他以前来过这里吗？
.
当日晚些时候，货船到达了江陵府码头。
货船不像载客的渡船那样，需要绕远和时不时靠岸上下客。因此，他们到达府城的时间，比乘坐渡船快了大半天。
可惜，裴长临到最后也没能彻底克服他那晕船的毛病，更没机会与押工头有更多交流。似乎是看出他心有遗憾，分别前，押工头还送了他一本专用于修理船舱的维修小册子。
上面记载了行船中可能出现的各类问题，修理改造的方法，还附上了一张这类中等规模船只的简单构造图。
也算是对裴长临这受苦三天最大的补偿。
二人朝船工们道了谢，赶在日暮之前进了城。
府城进出都有官差看守，要盘问往来目的，查验路引文书。上回贺枕书来此，多半就是因为查验路引时走漏了身份，刚进城没多久就被那安远县县令知晓，派人将他抓了回去。
二人事先已在村中办好了路引，进城畅通无阻。可今日天色已晚，他们在府城皆是人生地不熟，便没去城中闲逛，只就近寻了间客栈歇下。
夜色渐深，贺枕书裹着濡湿的发走出净室，一眼便看见裴长临还坐在窗前看他那本小册子。
裴长临前些天在船上都没怎么睡好，贺枕书担心他休息得不好，特意找了间条件不错的客栈。这客栈的客房宽敞明亮，分内外两间，里间还特意隔出了个净室，供人梳洗。
客栈是沿水而建，推开窗户，能将湖岸风光尽收眼底。
白日湖上清净，而到了晚上，湖岸对面的灯笼亮起，一艘艘画舫在湖心飘摇，传出悠扬婉转的江南小调。
是与山野乡镇截然不同的风光。
可惜，这么美的夜景，对裴长临来说，远比不上手中那破破烂烂的船工修理手册。
贺枕书有些无奈，擦着头发喊他：“裴长临，快去沐浴睡觉了，你方才不还难受吗？”
裴长临手中书册翻过一页，头也不抬：“你先休息，我看完这里就来。”
这话明摆着就是敷衍了。
贺枕书眉宇微蹙，擦头发的动作也停下来。
他现在完全可以理解，为何先前阿姐要管着他，不肯让他碰那些木工活。这人研究起这些东西，是全然不会顾及身体的。
明明下午那会儿还难受得吃不下饭呢。
贺枕书眼眸一转，三两步走到桌边，朝对方伸出手去。
他身上还带着刚沐浴完的潮气，水珠从未干发梢末端滴落下来，蜿蜒滑进微微敞开的领口。贺枕书站在裴长临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被热水浸得更加柔软的指尖虚虚掩住裴长临双眼，盖住了对方的视线。
“别再看啦。”贺枕书覆在他耳畔，故意放软了声音，“都已经这么晚了。”
裴长临正欲翻书的手指僵在原地，没动作，耳根却渐渐泛起了红。
别看小病秧子现在学坏了不少，成亲这么久，还是经不住撩。
一撩就脸红。
贺枕书暗自觉得好笑，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直起身来：“要看就到外面看去，别打扰我休息，点着灯晃得很。”
他故作气恼，说完就要转身离开，又被人拉住了手腕。
裴长临眸光闪动，指腹在贺枕书手背轻轻摩挲，抬眼看他：“不看了……你别生气。”
贺枕书一笑：“那你帮我擦头发。”
裴长临应了声“好”，拉着他坐下，接过他手上的帕子。
裴长临在做自己的事时总是十分专注，可只要贺枕书有需要，他总能把一切都放下。
没有什么比贺枕书更重要。
修长的发丝被拢在干燥的布帕里，裴长临动作轻缓，慢慢帮他擦着头发。可擦着擦着，动作又不老实。
“裴长临！”贺枕书瑟缩一下，高声呵斥。
“嗯？”后者低声回应，手上动作却不停歇。他把玩着贺枕书的耳垂，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下滑，故意去碰他颈侧敏感肌肤。
贺枕书受不了这样，侧身想躲，却被对方拦住了去路。
这窗边的桌案是靠墙放置，裴长临坐在外侧，一只手就拦住了贺枕书所有去路，将他逼进了角落。
贺枕书背靠窗台，往后避了避：“不行……”
“怎么不行？”熟悉的气息覆上来，裴长临的神情竟然还很无辜，“什么不行？”
又开始使坏了。
贺枕书有点气恼，裴长临却绷不住先笑起来。他靠过来亲了亲他的脸，修长的手指勾着濡湿的发，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后颈。
喜欢果真是件奇妙的事，要换做以前，贺枕书是绝不愿意与人靠得这么近的。可现在，非但不觉得有丝毫不适，反倒渴望更多。
贺枕书渐渐软了身子，任由对方靠得更近，呼吸交融，一点点变得沉重。
可裴长临却停了下来。
贺枕书睁开眼，后者已经偏过头，眉宇微微蹙起。
“又难受了？”贺枕书忙问。
他唇上的血色飞快褪去，没回答，额前却出了一层虚汗。贺枕书扶着他坐稳，起身去随身包袱里翻找起来。
这段时间裴长临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原先每日都要服用的汤药也渐渐停了，但白蔹仍给他备了一味应急药丸，供他发病时服用。
贺枕书给裴长临倒来温水，喂他服了药，搂着他坐下，手掌在他身后轻轻抚摸。
屋内一时间陷入沉静，片刻后，裴长临缓缓舒了口气：“没事了。”
“嗯。”贺枕书低低应声，靠在裴长临肩头，又笑起来，“傻子，只是亲一下而已，这么激动做什么？”
裴长临没说话。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眸垂下，看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贺枕书把脸埋进对方怀里，轻轻蹭了蹭：“没事的，你就是这几天太累了，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我知道。”
“开心点嘛，明天就能去看大夫了。”贺枕书仰头看他，笑着道，“白蔹对那位名医评价这么高，这次一定能治好你，要是治不好，我回去肯定找他麻烦！”
裴长临终于笑了笑，低头轻轻吻在他唇边：“好。”
.
翌日，两人难得睡了个懒觉。
直到日上三竿，在客栈吃过了东西，慢吞吞出门。
那位薛大夫如今坐诊的医馆名为景和堂，据白蔹在信中所言，他已经与景和堂的管事传过了书信，只要他们向那医馆中的伙计报上白蔹姓名即可。
贺枕书本是想着既然已事先有过联络，应当不会太费事，因而才拉着裴长临在客栈多睡了几个时辰。
可当二人循着白蔹给的地址找到那景和堂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傻了眼。
景和堂开在府城最热闹的主街上，是座两层楼高的小阁楼，无论是规模还是装潢都格外华贵。
二人到达医馆时已经临近正午，医馆外排满了人，皆是来看大夫的病患。为了避免病患等候的时间太长，医馆甚至在街边搭上了凉棚，还免费提供茶水。
“竟然这么多人……”贺枕书难以置信。
“今儿薛大夫放的号多，来的人自然也多。”二人身旁，一名伙计模样的人迎上来，“二位也是来寻薛大夫看诊的？拿过号了吗？”
“没有。”贺枕书问，“何为拿号？”
“是咱们景和堂的规矩。”伙计笑着道，“若想找薛大夫看诊，先要进医馆内进行初诊。若是急病，便拿急号，缓病便拿慢号，至于这寻常小病，多半就拿不到看诊号了。”
这也是因为薛大夫近来名气太盛，来找他看病的人多。若来者不拒，莫说他看不过来，也会耽误真正需要治疗的人。
贺枕书明白过来，接着问：“放号又是怎么个说法”
对方耐心解释：“咱们薛大夫年事已高，每日看诊次数有限，所以才有放号一说。急号在征求过薛大夫意见后可酌情插队，其他的就要像这些病患一样，等待放号的日子再来排队。”
他说着，指了指医馆门前的一块牌子：“今日放号三十五位，眼下已经排满，二位若想寻薛大夫看诊，可先入医馆初诊拿号，明日再来。”
贺枕书摇摇头，正想说什么，却被裴长临拉了拉衣袖：“阿书。”
“嗯？”他回过头，对上裴长临欲言又止的视线，竟福灵心至般明白了对方想说什么。
他有些无奈，朝那伙计道了谢，拉着裴长临走到一边。
“又怎么了呀？”贺枕书笑着问他。
“我只是在想……”裴长临犹豫片刻，“我的病情现在不算紧急，看大夫也不必急于一时，要不……我们晚些再来？”
果然。
贺枕书在心中暗自叹息。
白蔹与这医馆的管事有过联络，相当于给了他们插队的机会。但这医馆门外排着这么多病患，他们若在这时插了队，其实是影响了旁人看病。
裴长临不想这样。
他哪里不急了，明明昨晚还难受呢。
“你这老好人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贺枕书轻轻捏了他一把，半开玩笑道。
裴长临小声反驳：“哪里老好人了……”
“好啦。”贺枕书道，“那我们就先去城里逛逛，晚些时候再来，这样总可以了吧？”
裴长临连忙点头：“好。”
虽是应了，但也没急着走。
裴长临又抬头望向那医馆的小阁楼，仿佛若有所思。
贺枕书问：“怎么了？”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裴长临道，“这楼阁的设计很独特，用料也很讲究，你看那檐角脊饰，我在书里看过，那种雕刻以前只用在皇家的。”
他朝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也不知道这医馆的东家是哪位，竟然会在一个小小医馆上花费这么多心思。”
裴长临鲜少这般私下议论别人，可听了这话，贺枕书却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
他倒认不出这医馆的建筑设计有多独特，事实上，这医馆除了规模较普通医馆大一些，整体建筑风格都是十分低调的。不像其他富贵人家，恨不得在一切能装点的地方都镶金嵌玉，显示自己的富贵阔绰。
也就是裴长临对此颇有研究，换做外行人，是绝对看不出这些的。
可唯有一样东西，并不低调。
贺枕书将视线落到那医馆门头的牌匾上，名贵楠木制成的牌匾雕刻精美，用苍劲有力的书法提着“景和堂”三个大字。
那是他模仿学习过许多遍，十分熟悉的字迹。

第63章
三年前，江陵府出了本朝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这件事至今仍在江陵，乃至整个中原境内广为传颂，影响着大批学子。
本朝的科举考试是每三年进行一次正科，而三年前那回，其实是当今圣上特意开的恩科。因此，去年已经又有一回正科考试，并且也出现了一位新晋的状元郎。
但珠玉在前，那位新晋状元郎无论才华还是声望，都远比不过前一位。
在许多人心中，提起状元郎，谈论的仍是当初那位秦大人。
那景和堂的牌匾，是他的墨宝。
这倒是不奇怪。
文人圈子无人不知，秦大人出身于江陵府下的一个偏远山村，在备考期间，曾在府城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也在此地留下过诸多痕迹。
听闻那段时间，他甚至还为某部畅销书题写过书封。
说不准就是那时结识了景和堂的东家，因而才替他题写匾额。
贺枕书没再多想，拉着裴长临离开了景和堂。
府城比青山镇大得多，医馆所在的位置与他们住的客栈有些距离，来回一趟要花不少时间。
好在他们昨晚休息得好，裴长临服了药后也没再难受，二人商量过后，决定就在周边逛一逛，不急着回客栈休息。
“这附近就是我们昨晚看到的湖对岸吧，居然白天也这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贺枕书拉着裴长临往前走。
“是啊……”
裴长临的回应慢了半拍，贺枕书回头看他，却见裴长临抬眼望向一处，正看得出神。
贺枕书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当即恼了：“裴长临！你在乱看什么呢？！”
裴长临望去的那个方向，是连片的几座小高楼。楼阁林立之间，几名小双儿穿着轻薄的纱衣，正靠在护栏边闲聊。
那是……风月场所。
贺枕书不悦地皱起眉头，三两步走到他面前，想挡住他的视线。
却对上了后者迷茫的神情。
裴长临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反应这么大，眨了眨眼，抬手指向前方那小高楼：“我在看那个连廊。”
贺枕书：“？”
“我是在想，望海庄那座小高楼是不是也能改成这种样式，两座阁楼以空中廊桥相连，视野更佳，也更好看。”裴长临一本正经地说着，还认真琢磨起来，“不过那样的话，原本搭好的地基就得拆了重建，不知道时间还够不够……”
贺枕书：“……”
贺枕书一时没说话，许是察觉到裴长临的视线，阁楼上的小双儿朝他们探出身子，高声唤道：“小公子，要上来玩玩吗？喝酒聊天听曲儿都行。”
裴长临愣了下，这时才注意到那阁楼上还站着人。
他连忙收回视线，脖子到耳根飞快红了一片：“那、那里是——！”
以裴长临这身体状况，自然是不可能去过那等风月之地的。
但没去过，不代表不知道。
裴长临局促得头也不敢抬，后知后觉明白贺枕书为什么生气，慌慌张张解释：“我不是在看那些，我没有那个意思，你相信我……”
贺枕书不说话，裴长临解释完，又小心翼翼去拉他的手。
小病秧子这么慌乱的模样平时可不常见，贺枕书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我知道啦。”贺枕书道，“……真是个小傻子。”
阁楼上的调侃嬉笑，显然是瞧见了他们的反应。贺枕书没再理会，牵起他家小傻子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
景和堂所在的这条街，是府城最热闹繁华的一片区域。裴长临和贺枕书从街头逛到街尾，见了许多往日不曾见过的新奇玩意，尝了不少特色小食。
“还是住在大城里好啊，这么多新鲜玩意儿。”茶楼内，贺枕书发出了如此感叹。
桌上的茶壶中煮着茶楼最新调配出的乳茶饮品，据说是从京城传来的吃法，已引得京城许多富家少爷小姐竞相追捧。
那乳茶做法独特，浓郁的奶香混着花香茶香，还加了蜜糖，就连贺枕书这种不喜甜食的，都忍不住喝了好几杯。
“府城是很热闹。”裴长临给他添了杯茶，状似不经意般问，“你更喜欢这种生活，对吗？”
贺枕书抬眼看他，见到了小病秧子眼底一丝局促。
他笑了笑，认真思索起来：“也不能这么说吧……”
要是换做以前，这个问题，贺枕书是不需要犹豫的。
他喜欢热闹，也喜欢接触这些新奇东西，富饶繁华的府城，是他很早以前便很向往的地方。
可现在，他同样很喜欢山村中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是另一种截然不同、却又能令人心绪平静的生活方式。
繁华万千，静谧安宁，各有各的好。
“那你呢？”贺枕书想不出答案，便将问题抛了回去，“你更喜欢哪种？”
裴长临倒是没有犹豫：“都很好。”
“不能说都好。”贺枕书皱眉，“一定要选一个呢？”
“可我真的觉得都很好。”裴长临将一碟糖糕推到贺枕书面前，抿了抿唇，小声道，“只要你在，哪里都好。”
小病秧子近来越来越会说情话，还总爱这样猝不及防地说出来。贺枕书愣了下，对上裴长临无比真挚的眼神，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净会甜言蜜语，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的……”
贺枕书别开视线，低头抿了口乳茶，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内迸开。
裴长临还在眼也不转地望着他，贺枕书被看得难为情，恼道：“快吃，我还有个地方想去呢，再耽搁都没时间啦！”
贺枕书想去的地方，是一间名为“承安书斋”的书肆。
那书肆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不过，他原本是打算带裴长临看完了病，再慢慢去逛。眼下不急看病，那书肆又离此地不远，便决定先去看看。
贺枕书带着裴长临穿过街边的小巷，找人问了两回路，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终于找到了地方。
“你是想买书？”裴长临问他。
“嗯，想找几本书，应该只有这里才有。不过……”贺枕书犹豫片刻，没把话说完，“算了，先进去再说。”
贺枕书拉着裴长临进了书肆。
这书肆的位置虽偏了些，规模却不小，仅仅那宽阔的门头，就比镇上那几家书肆大了许多。
二人刚走进去，柜台前的伙计便出言招呼他们：“二位客官要找什么书，小店新进了一批话本，都是时下最热销的——”
他话还没说完，看清了贺枕书的模样，却是惊呼出声：“少爷？！”
贺枕书脚步一顿。
那伙计的年纪比贺枕书小一些，还是个少年。他绕过柜台，快步走上前来，短短几步眼眶已经变得通红。
“少爷，真的是你！”伙计拉过贺枕书的手，上下打量他，几乎要落下泪来，“瘦了好多……”
贺枕书眼眶也泛起热意，他垂下眼，拍了拍对方的手臂：“好了，好不容易见面，哭哭啼啼做什么。”
他们仍站在门口，这个时辰书肆客人不少，少年方才这一嗓子，许多人都朝这边看来。
贺枕书低声道：“先进去再说。”
书肆内部布置讲究，有专门供人阅读休息的区域。伙计引着他们寻了个安静的雅座，还给他们端来了茶水。
“少爷请用茶。”伙计给贺枕书倒了茶，又看向裴长临，“这位公子……”
贺枕书抢先道：“他是我夫君。”
伙计愣了下，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说什么，但再开口时，话音已经冷淡了许多：“姑爷请用茶。”
裴长临：“……”
当初贺枕书是被迫嫁人，从安远县到下河村，几乎是被人绑着去的。除了那强迫他嫁人的兄嫂，整个贺家老小，恐怕没有一个人对裴家有好感。
包括府上的家仆。
贺枕书见少年这孩子气的样子就想笑，主动牵过裴长临的手，认真道：“我现在过得很好。”
少年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悻悻闭了嘴。
贺枕书向裴长临解释：“这是双福，以前是我的书童。”
“现在也是。”双福插话道。
“是什么是，我都把你的卖身契卖给徐家了。”贺枕书顿了下，又问，“对了，徐老爷和承志今天都不在吗？”
“东家今儿正好外出。”双福道，“徐少爷近来还总念叨少爷呢，他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很开心。”
这间书肆的东家姓徐，东家少爷徐承志，与贺枕书是多年好友。在贺家尚未家道中落之前，两家关系交好，常有生意上的往来。
家中出事之后，贺枕书的兄嫂要将府上家仆丫鬟发卖，换取钱财。双福一个双儿，比起被发卖到别家继续做小厮，更可能被人买去做夫郎。
贺枕书担心事情变成这样，率先给徐承志传了书信，请他将双福的卖身契买去。
少年这才来了府城。
提起这些事，少年的眼眶又泛起了红：“少爷将我送来，自己却……”
“都已经过去了。”贺枕书轻轻打断了他的话。
他笑了笑，勾起裴长临的手十指相扣，在少年面前晃了晃：“而且，要不是那样，我还见不到我家夫婿呢。”
双福看着贺枕书，又看向他身旁沉默英俊的人，点点头：“少爷现在过得开心，便足够了。”
“好了，叙旧的话一会儿再说，你能帮我找几本书吗？”贺枕书道。
他话音刚落，少年立即道：“少爷是想看诗集吗，书肆里刚进了一批新书，我去给您拿——”
“等等！”贺枕书连忙拉住他，“不是诗集，我是想要……”
他朝少年勾了勾手，后者附耳过去，贺枕书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片刻后，贺枕书直起身来：“有劳你帮我们找找啦，越多越好。”
少年的神情似有些诧异，但仍是点点头，转身找书去了。
贺枕书回过头来，先看了看裴长临的脸色，身体稍稍贴过去：“双福的性子就是这样，我和他说是主仆，实际就是像玩伴一样长大的……你别介意，他只是对你有误会。”
“我知道。”裴长临顺势将人圈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他也没说错。”
贺家发生如此变故，就连身边的书童，都能被安排个好去处，贺枕书却不得不背井离乡，被迫嫁给他人。
换做任何人，都会为他不值。
他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胡说什么呢？”贺枕书直起身，面露些许不悦，“你不会又在想些有的没的吧，你再这样，我要生气的。”
“没有。”裴长临连忙将人搂回来，低声哄他，“我不乱想，你别生气……”
“你就是不该乱想，白大夫都说你思虑过重了。”贺枕书小声道，“亏我还特意带你来这里买书呢……”
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其实是不太想与故人相见的，在此之前，他也没想到双福正巧会被徐家安排在书斋做伙计。
还不都是为了买书。
裴长临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你要找的书是……”
他话音未落，少年抱着一大摞书回来了。
“少爷，您要的书都在这里了。”
少年把书堆放在桌上，裴长临低头看过去，摆在最上方的，是一本名《工程营造算例》。
他愣了下，听见贺枕书开口了：“承安书斋和官府有往来，负责印刷了许多官办书籍，其中就有工部编撰的营造用书。”
他笑起来：“这些书，你要是去外头可找不全呢。”
民间有关于建造工程的书籍其实不多，就算有，大多也都是经工匠手抄传阅，残缺不全。因此，如今的工匠更多是以学徒方式传承，鲜少系统的学习建造知识。
裴长临也是如此。
贺枕书知道工部会时不时编撰一些营造方面的书籍，早就想带着裴长临来看一看。
“何止找不全。”双福也道，“这里面好些书都是仅供府学，以及营造司下的学徒看的，不会卖给普通人。”
贺枕书眨了眨眼：“那你现在拿这些书给我，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有什么。”双福不以为意，“徐少爷对少爷如此看重，若知道是少爷想要，肯定愿意给的。”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脱口而出：“徐少爷先前还对我说起，若非他当初没得到消息，不知大少爷要逼少爷出嫁，他肯定上门提亲，才不会让少爷远嫁他乡。”
贺枕书：“？”
裴长临：“……”
雅座中陡然陷入沉默，万籁寂静中，裴长临默默把刚拿起的书本放了回去，还坐直身体，把贺枕书往怀中搂了搂。

第64章
裴长临性子内敛，外人看来甚至有些温吞。但只有贺枕书知道，这人其实小气得很，占有欲也很强。
就像现在，虽然一言不发，望向贺枕书的眼神也是平静无波。
可那箍在腰间的力道，却明明白白显出了他的不满。
真是委屈死他了。
“双福，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贺枕书收回目光，声音有意扬高了几分，“再说了，姓徐的那是抽哪门子疯，他不是说过自己对双儿不感兴趣，就是要娶也要娶个身材玲珑的美艳女子吗？”
他故意将最后那几个字咬得极重，身子往裴长临的方向靠了靠，一副义正辞严的姿态：“我八岁就认识他了，他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他就是想提亲，我也不乐意。”
“可徐少爷他……”
双福还想解释，却被贺枕书打断：“我知道，他是担心我，想帮帮我。他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提了。”
双福悻悻闭了嘴。
贺枕书往裴长临的方向瞥了一眼，后者神情稍有缓和，揽在他腰间的手也松了劲。
但还是没有彻底放开。
贺枕书懒得与他计较，任由对方将自己搂着，认真道：“以前的事，我也已经很久不去想了。我现在就想与夫君把日子过好，若有机会，再替爹爹洗清冤屈。”
双福脸色微微变化：“少爷，您还要继续查吗？”
“我当然要查。”贺枕书道，“双福，你知道我爹不是那样的人，他是被冤枉的。我不能让他含冤而去。”
贺家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皆是因为贺家书肆被官府查封，贺老板被捕入狱。
而罪责，是出售禁书。
“爹爹一生安分守己，绝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贺枕书拉住双福的手，“双福，那段时间你总去书肆帮忙，若回头再打官司，你还得帮我作证呢。”
“作证……”双福神情有些犹豫，“可我们先前不是试过了吗，我说的话，官府不会信的……”
双福是贺家的家仆，又做过书肆的伙计，证言并不能完全被采信。
至少在县城时是如此。
“县令那狗官不信，总有人信。”贺枕书冷哼一声，“实在不行，我就告到京城去，我就不信这世上真没有王法了！”
他情绪激荡，身子都跟着撑了起来，裴长临在他背心轻轻抚了抚。
成亲这么久，他不止一次听贺枕书提起过贺家的事，也知道贺老板这个案子想要翻案有多困难。
贺老板含冤入狱的缘由是出售禁书，而那批禁书，的的确确是从贺家书肆的仓库中找到的。
据贺老板在狱中的供述，他前一天检查仓库时，里头还没有那些东西。无论是他，还是书肆的伙计们，都不知道那批书是怎么来的。
这是明明白白的栽赃陷害。
而更令人气愤的是，安远县县令并不相信贺老板的话，武断给他定了罪，甚至屈打成招。
换做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贺枕书略微冷静了些，又对双福道：“你别怕，就算真要去京城伸冤，也不是现在。再说了，你只需要作证，其他事有我担着呢，不会连累你的。”
“嗯……”双福低低应声，神情还有些不安。
裴长临注视着双福，微微蹙了眉。
书斋内还有客人要招呼，双福没有再与他们多说，很快离开了。
“双福他……以前也是你的证人？”裴长临问。
“是呀。”贺枕书坐直了身体，拿起桌上的书本开始翻阅，“可惜他胆子小，每回去官府都吓得说不出话，帮了好多倒忙。”
他话虽这么说，态度却不以为意，似乎压根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胆小怕事是人之常情，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在那般情境下对答如流？
裴长临默然。
这样他倒是能理解，为何贺枕书要让双福来府城。
不仅仅是因为关系亲近，希望他有个好归处。更重要的是，他作为案子难得的证人，若不小心失了联络会很麻烦。
贺枕书把手上的书递给裴长临：“我让双福把近几年工部编撰的营造书籍全都拿来了，你挑一挑需要哪些，我们买回去慢慢看。”
他顿了下，又笑道：“全都要也行，我们带的钱够。你买这些东西，爹肯定不会怪你乱花钱。”
裴长临看着他手里的书，神色有些复杂。
“干嘛？”贺枕书眉梢一扬，“你不会还在介意承志的事吧？我都说了，我和他没什么的。”
“……我知道。”
裴长临偏过头，像是竭力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与他当真八岁就结识了？”
贺枕书：“……”
贺枕书噗嗤笑出了声。
受不了，这人怎么吃醋都这么可爱呀。
贺枕书往周围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他们，倾身上前，勾住裴长临的脖子：“是啊，但那又怎么样？”
“认识得早有什么好的？姓徐的小时候又矮又胖，话都说不明白，就会追在我后头喊哥哥，哪有一点男人的样子。对了，我还见过他被狗吓得尿裤子呢。”
“哪像现在……”
他顿了顿，笑着望向裴长临的双眼。
后者微微失神，受蛊惑似的低下头，在贺枕书唇边吻了一下。
他们或许不是在最好的时刻相遇，但这种事，从来与时间无关。
他们相识得一点都不晚。
“好了，不许瞎吃醋。”贺枕书哄完了人，从对方怀中抽身而出，重新把书本塞进了裴长临怀里，“快把书买了，一会儿还要去看大夫呢。”
裴长临被哄得心花怒放，抿唇笑了笑，低低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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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福找来的这批书对裴长临很有帮助，最后除了内容重复，以及内容太过简单基础的，大部分都被裴长临留了下来。
官办书籍价格昂贵，就算双福破例给他们打了折扣，抹了零头，这批书算下来仍要花费足足十五两银子。
竟是和他们在青山镇租铺面一个价了。
“等给爹洗清了冤屈，我一定要把书肆再开回来。”贺枕书付完钱，走出承安书斋时，仍有些神思恍惚，“我爹以前也没告诉过我，卖书这么赚钱啊……”
裴长临一言不发，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们买的书多，随身带着太费事，便花了点钱，让双福寻个人帮他们送去客栈。
二人则又回到了景和堂。
他们在外头逛了几乎一下午，景和堂外排队的病患已经散去，只有几个伙计在收拾东西。
贺枕书拉着裴长临走过去，与人搭话：“请问，薛大夫还在吗？”
“在的，但薛大夫今日看诊已经结束，你们……”
回话的正巧是中午与他们说过话的那个伙计，他说着话抬起头，认出了二人，稍愣了下：“二位这是……”
贺枕书这才说明来意。
白蔹事先已与景和堂的管事有过联络，而管事的也将事情告诉了伙计们，因而贺枕书刚报出白蔹的姓名，对方便反应过来：“原来你们就是卢家的贵客？”
贺枕书：“？”
不是白蔹与人联络的吗？怎么又扯上卢家了。
“青山镇的卢家与我们东家是旧相识了，东家早与我们说过，只要是卢家的客人，都要尽心帮扶。”伙计连忙引着二人往里走，笑着道，“上午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二位若早报出卢家姑爷的姓名，何须等到现在？”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们原本以为，白蔹是认识这景和堂的管事，才说服对方给他们通融一二。
感情是借了自己卢家姑爷的身份。
白蔹这么做倒是没什么，可他们只是卢家一介工匠，与主人家非亲非故，这般借用人家名号，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好在那伙计并未多想，也没有多问他们的身份，直接领着他们进了医馆大堂。
这个时辰医馆尚未打烊，医馆大堂内还有不少病患正在抓药。伙计让他们在大堂等待片刻，进后院唤来了管事。
那管事是个模样和善的中年男人，客客气气与二人打了招呼，道：“白公子好些天以前就与我传了信，我这两天正念叨呢，想着你们也该到了。”
他说着，神色又显出几分为难：“不过你们这个时辰才来……”
贺枕书问：“有什么不便吗？”
“也不能说是不便，但……”管事的欲言又止。
医馆大堂是座两层的小阁楼，站在大堂往楼上望去，能看见走廊与数间诊室。管事抬眼朝楼上看了看，叹了口气：“二位先与我来吧。”
医馆二楼共有十多间诊室，每间诊室外头都用幕帘围着，屋内皆有大夫正在看诊。
管事领着二人来到走廊尽头最大的那间诊室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略微低哑的嗓音响起。
房门是半开着的，得了回应，管事让二人在门外等候，掀开幕帘走了进去。
半透明的幕帘后头，隐约可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斜倚在榻上，正吞云吐雾地抽着烟袋。
管事快步走到老者跟前，与他小声说了些什么。
“不看不看。”老者摆摆手，靠在软垫上的脑袋甚至都没挪过半分，“小鱼儿请我来时可说好了的，未时起申时歇，一天就看两个时辰，多了免谈。”
“薛大夫，可这两位是贵客，东家说了……”管事的好声好气地劝。
“那也不成。”
老者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他那性子我还不了解？旁人给他个什么小恩小惠，他都觉得该百倍偿还，就是个小傻子。卢家……这又是哪门子的恩情，我怎么不知道？”
老者敲了敲烟袋，冷哼一声：“真要看啊，就传信让他相公来，反正他家那位现在医术也不比我差。”
“哎哟，那怎么敢……”管事语气都慌乱起来。
两人的说话声透过薄薄一层幕帘传出来，贺枕书看了裴长临一眼，后者朝他摇摇头，拉着他在诊室门前坐下。
“实在不行，就与管事的说一声，咱们明天再来。”贺枕书小声道。
屋里那位，应当就是薛大夫了。
他们事先不知薛大夫每日只看诊两个时辰，只想着不愿插了旁人的队伍，特意来得晚了些。
谁知道却错过了时辰。
他们能见到薛大夫已经是请人通融，不能再破坏了别人的规矩。
裴长临点了点头：“好。”
诊室内，管事的不知又与薛大夫说了什么，他掀开幕帘走了出来，笑着道：“薛大夫答应啦，说愿意再看一位，快进去吧。”
他话音落下，楼下忽然响起了吵闹声。
“一个医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给钱就是了，你们凭什么不让看病？！”
三人往楼下看去，大堂内，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年推开伙计，大声道：“把薛大夫给我叫出来！”
正是他们先前在青山镇码头遇到过的，那位夏侯家的小少爷。

第65章
除了薛大夫声名在外，景和堂的其他大夫医术其实也不差。因此，就算薛大夫今日已经停诊，医馆内仍有不少病患正在看病抓药。
少年那一嗓子，引得许多人侧目看去。
有伙计上前拦他，好声好气解释：“夏侯公子，我们薛大夫今日已经停诊了，看不了病。您还是先去初诊……”
“少拿你那破规矩来压我。”少年斥骂道，“我就没听过哪里的医馆有这种规矩，我倒要看看，那薛大夫究竟是多么不可多得的神医，竟比那京城的御医还难见？！”
他这话说得不好听，但也是有些道理的。
莫说是在这江陵府城，就是放眼整个中原地区，也从没见过哪家医馆是以这等方式运作。虽然大伙都明白，那是因为等待薛大夫医治病患太多，不这样做，许多真正需要救治的病患排队数日乃至数月，恐怕都见不到大夫。
可站在个人立场，谁来医馆不是为了治病，这看病方式未免让人心头不痛快。
大堂内的病患一时间也窃窃私语起来。
出面拦住少年那伙计年纪尚轻，哪里懂得该如何应对这等场面。他一时哑然无措，少年冷哼一声，继续道：“要我看，那位薛大夫恐怕也名不副实吧？”
“诸位好生想想，这景和堂才开张多久，若不是靠着薛大夫的名气，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在江陵府声名鹊起。可偏偏薛大夫每日只看诊两个时辰，还要弄个什么初诊来筛选病患，能治多少人？谁知道他的医术是不是当真有这般厉害，说不准就是靠着初诊，将棘手的病患筛除罢了！”
这种时候才能看出，这夏侯家的小少爷的确是读过书的。
哪怕是在这种情景下，他说话依旧条理清晰，内容暂且不论，就凭那不慌不忙的姿态，便足够令人信服。
“是有道理啊，上回那城东送货的葛二摔了一跤，疼得站都站不起来，可初诊过后愣是没让他见薛大夫。”
“还有那城西的王婆婆，咳嗽得那样厉害，也没能见着薛大夫呢。”
“可景和堂不是说，薛大夫先前还治好了脑疡吗，不可能医术不好吧？”
“但话又说回来，也没人见过那被治好了的脑疡病患吧，谁知道究竟有没有这人？”
众人议论纷纷，提出质疑的人也越来越多，医馆二楼，管事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他朝二人歉疚一笑，低声道了句“先失陪了”，转身朝楼下走去。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正犹豫着，听见老者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还在外头愣着做什么，不看病了？”
裴长临捏了捏贺枕书的手，牵着他掀开幕帘进了屋。
楼下议论声大，哪怕他们在二楼也听得清清楚楚，这诊室房门敞开着，自然也是听得见的。但薛大夫只是不紧不慢吸着烟袋，似乎没怎么受到那些议论的影响。
屋内弥漫着烟草气，裴长临素来受不了这味道，刚踏进来，便偏头轻轻咳嗽两声。
老者动作微顿，打眼朝他看了一眼，默默放下了手上的烟杆。
他低头按熄烟袋，一边悠悠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贺枕书陪着裴长临在桌边坐下，听言却有些莫名：“为何要后悔？”
老者一笑：“楼下那些人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不怕我真是个骗子？”
贺枕书：“……”
楼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些，或许是那管事的下去说了什么，将场面控制住了。老者将熄灭的烟袋扔去一边，身子依旧没骨头似的倚在榻上，像是在等待二人的回答。
贺枕书认真道：“我相信薛大夫不是那样的人。”
“当真？”老者语调慢慢悠悠，“小公子，我观你相公这气色，怕是心力有损，久病缠身之相。像他这么棘手的病情，无论是用药还是医治，都要格外小心。若是遇到个庸医，非但治不好，反倒更会损害身体。”
老者偏了偏头，似笑非笑地吓唬他们：“你们不怕？”
贺枕书还从没见过哪个大夫一上来就与病人说这些的，但他神色未改，继续道：“薛大夫能一眼就看出我夫君的病因，怎么可能是庸医？”
老者不答。
他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打量片刻，又问：“听说你们中午就来了医馆，为何那时没有报上来意？”
贺枕书如实道：“那时门外已有病患排队，我们不想占了别人看病的机会。”
“结果就险些被拒之门外？”薛大夫眉梢一扬，轻笑，“两个傻小子，你们可知道，心力相关的病症，在景和堂向来都是拿急号的。”
景和堂的急号是无需排队的，而能拿急号的病症不多，心脏上的毛病，便是其中之一。
这类毛病可轻可重，病情严重的人，每一次发病都是性命攸关。
所以，就算没有白蔹的推荐，就算他们今日错过了看诊的时间，只要在初诊被诊出是心力相关的病症，都是可以直接见到薛大夫的。
这才是薛大夫这会儿答应见他们的原因。
贺枕书哑然：“我们不知道……”
“这的确是个问题。”老者点点头，“回头我就让他们列个牌子，将可以拿急号的病情公布出去，省得总有些人犯傻。”
他说着，朝窗外看了眼。
他手边的窗台正对着大堂，窗户虚掩着，隐约能听见楼下传来的吵闹声。
贺枕书若有所思地偏了偏头。
“行了，小公子先出去吧，我替你夫君看看。”老者说着，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眼中笑意更深，“老头子是个大夫，吃不了人，不用这么担心。”
贺枕书这才意识到他的手一直被裴长临抓着，连忙抽出了手。
“我、我去外面等你！”他红着脸说了这么一句，慌慌张张离开了诊室。
走出诊室后，才注意到诊室外立了块牌子，上头写着：“陪诊请在门外等候。”
贺枕书：“……”
难怪刚才薛大夫看他的眼神那么奇怪。
他们好傻。
.
裴长临被留在了诊室，房门随后也被合上。贺枕书听不见屋内的动静，靠在护栏边，又往楼下看去。
楼下的吵闹已经平息了不少，但仍围着不少人，那夏侯小少爷被几名伙计模样的人围在中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管事的站在他面前，不紧不慢地说：“清者自清，薛大夫的医术如何，诸位试过自有评判。但既然来了我景和堂，就要守我景和堂的规矩。夏侯公子若不想继续在我景和堂看病，大可另寻高明，在下绝不阻拦。可公子若再胡闹下去，就莫怪在下报官了。”
他语气是一贯的心平气和，态度不卑不亢，却隐隐透着威慑。
周遭的议论声悄然止了，就连少年也只是站在原地冷眼瞪着他，没再多言。
不，是不敢。
大堂内的众人不知实情，贺枕书在二楼却看得真切。那少年被几名伙计轻轻搭着肩膀，看似只是被人拦住，实际却是受制于人，动弹不得。
那几名伙计，竟都是会功夫的。
这医馆的东家究竟是何方高人？？？
夏侯珣在家中自幼受宠，长到现在，还从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他胸膛剧烈起伏，想张口骂人，却又心生怯意。
眼前那管事的话音平静，可眼底明明白白透着摄人的冷意，哪还有半分温和的模样。而围在他身边这几个伙计力气也大得惊人，这么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却好似百斤重量加身，稍动一下都可能直接掰断他的胳膊。
至于跟着他过来的那些家仆，早被趁乱轰出了门，不知带去了哪里。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夏侯珣气得眼眶都红了，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阿珣，你在做什么？”
模样俊美的长衫青年走了进来。
他脚步稍急了些，刚走了几步便好像喘不过气，轻轻咳嗽起来。
夏侯珣顾不上自己还受制于人，一把推开周围的人，上前扶他：“不是让你在马车上等我吗，你下来做什么？！”
“咳咳……我要不下来，就任由你闯祸吗？”
青年轻咳两声，没再与他多言，抬眼看向站在前方的管事：“阿珣性子冲动，今日多有得罪……咳咳，我替他向诸位道个歉，我们这便离开。”
“我不走！”夏侯珣拉住他，急得眼中都蒙上了水雾，“你最近天天咯血，再找不到医治的法子，你会死的！”
青年轻轻摇头：“那我们也不能……”
“二位。”一个声音适时打断了他们的话。
贺枕书走下楼，朝二人笑了笑：“我听说，如果在景和堂的初诊拿了急号，是可以不用排队，直接就能见到薛大夫的。反正二位都要找大夫，要不就去初诊试试？”
.
青年名叫傅宁远，与夏侯珣曾是同窗。
他天生体弱，随着年岁增长，病情更加恶化。而偏偏他家境贫寒，自幼未得医治，拖到现在，几乎到了药石难医的地步。
夏侯珣在与他相识后，一直在为他四处寻访名医。
在来到江陵府之前，他其实已经几度写信送来景和堂，想请薛大夫去襄阳府为傅宁远医治。
但结果显而易见。
那位薛大夫每日甚至只愿看诊两个时辰，要他千里迢迢去襄阳为人看诊，怎么可能答应？
总之，夏侯珣没把薛大夫请去，只得带着人赶来了江陵。
“他最好真能把宁远治好！”贺枕书陪两人候在诊室外，听见夏侯珣愤愤说道。
贺枕书建议二人去初诊一试，而结果也正如他所料。初诊的大夫只给傅宁远把了下脉，话都没多问，直接给了他们一块急号的牌子，让人上二楼去见薛大夫。
不过，裴长临尚未从诊室出来，他们三人只能都在诊室外候着。
“稍安勿躁。”傅宁远拍了拍夏侯珣的手臂，少年瞬间像是被顺了毛，闷闷地“哦”了声，果真安静下来。
傅宁远无奈地笑笑，又看向贺枕书：“此番多谢贺公子解围。”
“只是举手之劳。”贺枕书应道。
他的确不是刻意要去解围，只是，方才陪裴长临进诊室时，听了薛大夫那话，意识到了对方话中的暗示。
看起来，薛大夫虽然没有答应去襄阳给人看病，却仍记得那位给自己写过信的夏侯公子。
他知道傅宁远的病情，也知道对方来景和堂一定能拿到急号，所以方才才会那么说。
那位薛大夫……性情虽然古怪了些，但的的确确是位良医。
贺枕书兀自胡思乱想，又过了一会儿，眼前的诊室大门缓缓打开，裴长临走了出来。
贺枕书连忙起身迎上去：“这就看完了？开药了吗，还是要施针？”
裴长临只是摇摇头，牵过贺枕书的手：“薛大夫让你也进去。”
贺枕书愣了下。
他抬头望向裴长临，后者神色一如既往平静，可脸色却隐隐有些泛白。贺枕书注视着他，心口好似坠着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裴长临的手，很凉。

第66章
薛大夫的确有治疗裴长临的办法。
但正如当初白蔹预料的那样，那治疗方法尤为特殊，而治疗过程，更是危险重重。
因此，他不能只与裴长临交代，还需知会他的家人。
“大致的治疗过程就是如此。”
诊室内，薛大夫手中执了一支朱笔，在一张人体经络布局图上描描画画，详细解释了他那名为“手术”的治疗方法。
鲜红的墨痕划过图上人体心口处，仿佛虚空落下一刀，生生划破血肉。
“我知道你们多半不容易接受。”此事事关重大，老者也收了他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认真道，“如果你们不愿意，也可以就此放弃。”
诊室内陷入沉寂，贺枕书藏在桌下的手伸出去，轻轻握住了裴长临的手。
白蔹事先与他们提过薛大夫这种治疗方法，所以，贺枕书在来到这里之前，其实是有些心理准备的。
但就算如此，听见对方亲口说出来，仍然不免心生惧意。
良久，贺枕书轻声问：“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裴公子这病是先天不足，寻常汤药只能缓解病痛，治不了本。”薛大夫摇摇头，解释道，“心肺上毛病尤为特殊，你们应该有所察觉，就算他如今靠着汤药减缓了病情发作的次数，但只要情绪激荡，病痛依旧会卷土重来。”
这也是他建议裴长临进行手术的原因。
几个月前白蔹曾与他们说过，裴长临若不想去冒险彻底根治，也可以继续服用汤药缓解。
但那其实是近乎理想化的预想。
因为，那需要他永远保持情绪平和，精心修养。换句话说，一旦情绪激荡，他仍然会处于危险当中。
心肺上的毛病，每次发病，其实都是性命攸关。
“……人活一世，怎么可能永远保持平和，那样活着不是太累了吗？”薛大夫笑了笑，悠悠道，“反正依老夫看来，与其每日提心吊胆地活着，倒不如彻底给它治好，一劳永逸。”
二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贺枕书问：“您方才说，这治疗方法有风险，您……有多少把握？”
薛大夫思索片刻：“……七成吧。”
贺枕书牵着裴长临的手无意识收紧。
只有七成把握，也就是说，仍有三成的可能会失败。
这治疗方法要将心口剖开，一旦失败，那……
许是见他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薛大夫又道：“老夫与这景和堂的东家是旧识，手术这个法子，就是从他那里知道的。据他所言，他曾去过某个异国他乡，在那里，用手术治疗病患已经格外普遍。”
他坦诚道：“其实，我会答应他来这医馆坐诊，也是想试验这治疗方法是否真的可行，是否有可能推行出去。”
贺枕书：“我们听说，您已经成功过了。”
“是，而且不止一例。”薛大夫点点头，“除了你们听说过的那回开颅，在这景和堂成功手术的病患，已经不下十人。”
只不过，除了那次开颅的成功案例之外，其他几次治疗，景和堂都没有大肆宣扬。
老者低哼一声：“刚治好了一个，就引得这么多人过来。要是被人知道手术成功了那么多回，指不定要引来多少麻烦。”
今日不就引来了个小麻烦？
眼下还在诊室门口坐着呢！
不过，薛大夫虽然嘴上说着麻烦，说这话时眉宇却是舒展的，隐隐透着几分骄傲。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低笑了笑，又道：“不过，若是你们愿意等一等，等到过完年之后再来……那成功的可能性，说不准能再往上提一提。”
.
二人乘马车回了客栈。
他们先前在承安书斋买的书已经被人送去了客栈，正规规整整地摆放在客房的桌案上。贺枕书没让裴长临动手，自己一一清点了书目，再将书本重新打包好，方便明日启程回家时，找人帮他们送去码头。
小夫郎一言不发，兀自低头忙碌。裴长临几度想帮忙都插不上手，无奈地在一旁坐下：“阿书……”
“怎么？”贺枕书动作稍顿，却没抬头。
裴长临正欲张口，又被对方打断他：“时辰不早了，你是不是饿了，我让店小二弄点吃的来。”
他还是没看裴长临，转身就想往外走，却被对方一把抓住。
“好了。”裴长临拉着他的手腕，略微用力，将人带进怀里。
终于看见了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眸。
从景和堂出来之后，贺枕书就没再说过一句话，但就算他不说，裴长临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先别走，好不好？”裴长临低声道，“我想与你说说话。”
贺枕书别开视线，嗓音有些低哑：“……说什么？”
少年体型娇小纤细，这般坐在裴长临怀里，视线不比他高出多少。裴长临注视着那双湿润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抬头在他眼尾轻轻吻了下。他吻得小心翼翼，不带丝毫情欲的色彩，柔软的唇在对方眼尾啄吻摩挲，划过精致的脸颊，秀气的鼻尖，最终落到唇上。
怀中的躯体轻轻颤抖起来。
裴长临口中尝到了微咸的湿意。
他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托住对方后脑，将人按进颈窝：“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哭？”
认识这么久，贺枕书在他面前哭泣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遭遇过那么多不公之事，过往的生活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是何等孤独无助。
可他从没有因为这些而掉眼泪。
他上一回在裴长临面前哭，是因为裴长临意外落水，险些没命。
他的眼泪，都是为他而落的。
“我没想哭的……”贺枕书抱紧了他，哽咽的声音低哑发闷。
裴长临低声应道：“我知道。”
这其实是件好事。
他们找到了治好裴长临的办法，只要治疗顺利，裴长临就能恢复得与常人一样。
他不用再刻意维持心绪平和，不会因偶尔一次操劳便累得起不来床，更不需要在与贺枕书亲近时处处克制。
只要治疗顺利，他就能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他本该为他开心的。
可是……
“我好害怕。”贺枕书竭力克制着，颤抖地泄出一丝哭腔，“长临，我好怕……”
哪怕他心里知道这是件好事，哪怕薛大夫如何在他们面前保证那手术的成功率，他仍然止不住害怕。
怎么可能不怕呢。
他已经承受不起任何意外，也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裴长临没说话，轻轻拍着他的背心。
这件事是无解的。
裴长临那病注定九死一生，就算眼下不治，也可能像薛大夫说的那样，在某一刻忽然恶化。
与其每日提心吊胆，倒不如冒险一试。
这道理，贺枕书也是明白的。
半晌，贺枕书渐渐平复了呼吸，轻声道：“对不起。”
裴长临抚摸他背心的手微微停顿。
少年脑袋埋在裴长临怀里，声音还带着哑意：“是我太任性了，对不起。遇到这种事，你明明才应该是最难受的，结果又变成你来安慰我了。”
裴长临闭了闭眼。
他将人扶起来，视线望向那双通红的眼，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尾的水痕：“傻子，又在胡说什么？”
小夫郎哭得都有点发懵，呆呆望着他。
裴长临被他这可爱模样逗笑，凑上去亲了亲他，才继续道：“如果这就是任性，那刚才我们遇到的那个夏侯珣该叫什么？骄纵？”
“是飞扬跋扈。”贺枕书认真纠正了他欠缺的词汇量。
裴长临噗嗤笑出了声来。
“阿书，其实我也有点害怕。”他笑意稍敛，轻轻抚摸贺枕书的头发，“薛大夫说那些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害怕，那可是要将心口剖开，我想想就觉得疼。”
“我那时甚至在想，反正我现在也能正常生活，不治也没关系。”
“……你会觉得我很胆小吗？”
贺枕书摇摇头：“怎么可能。”
“可要是换做以前，我应该不会这么害怕吧。”裴长临道。
在认识贺枕书之前，他的生活一直是浑浑噩噩，沉闷暗淡的。那时的他，自认是家中的拖累，一心只想尽早解脱，对自己的病能否治好并不抱有希望。
是贺枕书的出现，让他的世界里重新填补上了光芒与色彩。
也让他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愿望。
因为对未来怀有期待，才会心生畏惧。
“阿书，我想要试一试。”裴长临温声道，“我只是个普通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但我还是想试试。”
“我想成为你的支柱，让你可以随时在我面前‘任性’，可以不用操持生活，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想把你的人生还给你，而不是让你为了我改变自己。”
来到府城之后，他更明白贺枕书以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如果不经历那些变故，他的人生应当会像这城中的富家少爷那般，无忧无虑，肆意洒脱。
裴长临微笑起来，眼神无比温柔：“阿书，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贺枕书眼底泛起热意，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险些又要落下来。他连忙移开视线，揉了揉眼睛：“……我又没不让你治。”
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贺枕书窝在裴长临怀里，低声道：“我也希望你能治好，不，你一定能治好的。”
对未来满怀期待，或许会令人心生惧意，但同样，也会给人前进的动力。
所以，他愿意相信，也愿意尝试。
“不过，你对普通人的标准是不是太高了？”贺枕书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不悦地皱眉，“你到底哪里像普通人了？”
他可没见过天赋高得这么变态的“普通人”。
裴长临若能被称作普通人，那其他人又该如何自处？
全都自认废物吗？
裴长临眨了眨眼，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门外有敲门声传来。
“客官，客官你们回来了吗？”是店小二的声音。
贺枕书刚哭过，嗓子还哑着，换裴长临做了应答：“什么事？”
店小二道：“大堂来了一位徐公子，说是二位客官的朋友，可要请他上来？”
裴长临：“……”
贺枕书：“……”
他就知道把地址交给双福不靠谱，明明还提醒过他不要说出去的！
居然这么快就被人找上门来了！
屋内的氛围陷入短暂僵持，贺枕书勾着裴长临的脖子，犹豫着回过头，对上了后者可怜兮兮的视线。
贺枕书：“……”
“别告诉他我们已经回来了。”贺枕书果断道，“有事留口信就好，请他先回吧。”

第67章
贺枕书最终没有与徐承志见上面，因为翌日一早，他们便乘上了回青山镇的渡船。
倒不是贺枕书不顾及旧情，只是裴长临这病如此棘手，这个节骨眼上，他实在没有心情跑去与老朋友叙旧。
况且，双福先前还说了那样的话。
裴长临嘴上不说，心里多半还是有些介意的。
总之，贺枕书几乎未经考虑，就决定按原计划先回村。姓徐的那边，左右他们年后还会再来府城，等他什么时候空闲，写封信向他说明情况，道个歉便是。
至于会不会被指责重色轻友，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这回乘船，二人事先去医馆买了药，又准备了不少干果蜜饯，裴长临总算没再像先前那样晕船。
第四天的早晨，他们顺利到达青山镇，换马车返回村子。
这趟去府城花费的时间比预计短了许多，马车进村时，家家户户都还在地里忙碌。
裴家有个力气大的上门女婿，农活的进度在全村向来都是最快的，眼下已经开始栽种麦苗了。栽种麦苗的活没那么费事，周远一个人就能弄完，是以二人到家的时候，裴兰芝和裴木匠都在家里。
马车停在裴家门前，车夫帮着二人将行李搬进去，贺枕书则扶着裴长临跟在后头，慢慢往院子里走。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裴兰芝正坐在院子里摘菜，见两人回来，连忙擦了手上来帮忙。
她帮着搬了行李，给车夫付了车马费，才扭头问贺枕书：“没找到法子给长临治病？”
贺枕书愣了下，下意识朝裴长临看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算薛大夫没有建议他们年后再去，他们也是要先回来一趟的。不仅仅是因为望海庄的工程尚未结束，更重要的是，这种治疗手段风险太大，他们需要先与家人知会一声。
但该怎么开口，贺枕书到现在也没想好。
他犹豫一下，裴兰芝误解了他的意思，安抚道：“没法子就没法子吧，我就说那些风头太盛的大夫不一定能行，有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徒有虚名！”
“可就算你们没找到法子，也没必要这么早回来吧？”
她说着，又白了眼裴长临：“好不容易去趟府城，也不知道带小书多玩几天，真是个木头脑袋。”
裴长临：“……”
尽早赶回村子其实是贺枕书的建议，不过裴长临也的确没有想到这一层。
这句训斥挨得不亏。
他微微愣神，贺枕书看得好笑，替他解释：“阿姐，我们是因为……”
“回来啦。”一个声音适时打断了他们闲聊。
裴木匠从工具房探出头来，冲裴兰芝道：“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聊，长临他们赶路这么久肯定累了，去把周远叫回来，今晚多做几个菜。”
裴兰芝应了声“好”，出门去地里找人。
裴木匠又缩回了工具房。
每到农忙时候，裴家要接的木匠活也不少。没有裴长临帮忙，裴木匠一忙起来，能从早忙到晚。
他今日显然也已经忙碌了许久，衣服上头发上都沾了不少木屑。
裴长临想了想，示意贺枕书先回屋，自己则跟进了工具房。
裴木匠正在打磨一根削得弯曲的长木棍。
“你葛二伯家的木犁又坏了，我和他说了好几回，那玩意再坏就修不了了，非不听。”裴木匠朝墙边那堆破破烂烂的木头块努了努嘴，抱怨道，“我是木匠，又不是道士，还能把一堆破烂给他变成新的不成？”
裴长临笑道：“您这不是在给他变新的吗？”
裴木匠顿了下，嘟囔道：“又不白送他，我这回要收钱的！”
裴长临但笑不语。
他帮裴木匠递了几件工具，裴木匠麻利干着活，随口问道：“你们去找那大夫，真治不了你？”
裴长临动作一顿：“……能治。”
这事原本就是要告诉家人的，由裴长临来说，总比由贺枕书来说好。
那小傻子至今没能完全接受这件事，这两天夜里还会偷偷抹眼泪，裴长临不想勉强让他来面对。
他没有犹豫，直接将薛大夫告知他们的治疗方法说了出来。
可裴木匠听完，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他头也没抬，继续干着手里的活，道：“想试就去试试吧，那位薛大夫治好了那么多人，肯定也能治好你。”
裴长临看向他，有些诧异：“您……知道薛大夫？”
“你们千里迢迢去看病，我还不能打听打听？”裴木匠睨他一眼，道，“别说江陵府，就是襄阳府你爹我都去过好几回，打听个大夫有多难？”
这十多年来，裴木匠借着外出干活的机会，四处寻找能给裴长临治病的大夫。
虽说至今没能找到合适的大夫，朋友却结交了不少。
这回两个小辈去府城，裴木匠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担心的。两人走的当天，他就写信向以前的老朋友打听了那薛大夫的情况，得知了对方如今的名声，以及，那独特的治疗方法。
裴木匠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先别和你姐说。”
裴长临：“嗯？”
“就和她说年后要再去府城治病就行，别的先不急说。”裴木匠打磨好了犁床，接过裴长临递来的犁尖安上，“你姐爱操心得很，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着急，这年就没法过了。”
.
裴长临答应了裴木匠的要求，最终没有把真相告诉裴兰芝，只告诉她，他们年后要再去一趟府城。后者听完，不满地念叨了几句就没见过治病这么拖拉的大夫，倒也没有怀疑。
又过了几天，裴家的农活干完，裴兰芝与周远先回了青山镇开铺子。
裴长临则留在村中，帮着裴木匠干木工活，顺道读了读他们买回来的那些营造书籍。
望海庄的农忙假一直放到了十月初，收假返工后，工程也即将进入尾声。
白蔹与卢家小姐的婚期定在十二月中，所以工程在十一月末之前就要完全交工。原本这时间是绰绰有余的，可惜，主持营造的裴先生去了趟府城，回来对他原先设计的那标志性主楼怎么看怎么不满意。左思右想好几天，还是拿着新图纸去见了卢老爷一面，偏要拆了地基重建。
卢老爷竟也陪着他胡闹，同意了这做法。
裴长临的新图纸比原本的设计更为亮眼，不仅卢老爷喜欢，就连府上的工匠也赞不绝口。
整个卢府上下，唯有白蔹每日食不下咽，生怕裴长临出个什么差错，影响了他和宝贝未婚妻的婚期。
步入十月后天气渐渐转凉，裴长临却不得休息，每日都要去工地上盯着。
正事要紧，贺枕书也不好阻拦他。
不过，他担心裴长临每天在外折腾会着凉，特意拜托阿青帮裴长临缝了几件夹棉的厚外套，还带了兔毛衣领的那种。
这日午后，用过庄上的午饭，裴长临又去了工地，留贺枕书在屋内守着安安背书。
这小崽子悟性高，最初给他买的几本蒙学入门书籍早就学完了，贺枕书遂开始教他论语。听着小崽子一板一眼的“之乎者也”，贺枕书铺开画纸，继续前一天未完成的画作。
年后裴长临就要去府城治疗，根据薛大夫的说法，手术之后有恢复期，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还需时不时复查。
所以，手术过后，他们是不能回村的。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要在府城住上小半年时间。
府城的生活和镇上村中没得比，衣食住行，没有一处是不用花钱的。他们眼下这点收入，还远远不够支撑他们去府城。
是以这段时间，不仅裴长临每日忙碌，贺枕书也一改往日慢工出细活的态度，开始每日努力画画。
而他们先前舍不得卖掉的那副“锦鲤报春图”，也迫于缺钱，被贺枕书送去了字画行。
贺枕书坐在窗前埋头作画，忽然听见身旁的小崽子唤他：“先生，你快看！”
他抬起头来，小崽子正兴奋地指着窗外。
贺枕书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院子里不知何时飞进来一只小鸟，在半空中盘旋不去。
自打天气下凉以来，青山镇晴朗的日子越来越少，这几日天上更是阴云连绵，仿佛随时都能落下雨雪。
贺枕书只随意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笑着道：“一只鸟有什么可看的，怎么，又想出去玩了？”
“不是呀，那个……”小崽子难得表现得有些着急，还伸手来拉贺枕书的衣袖，“先生你快看呀，一会儿没了……”
贺枕书眨了眨眼，重新抬头朝外望去。
小鸟结束了在半空的盘旋，轻飘飘地落到了他面前的窗台上。
轻薄的羽翼灵巧地收拢至浑圆的鸟身两侧，贺枕书怔愣一下，才意识到那并不是只真正的小鸟。
那是一只木鸢。
木鸢通体皆是木制，细节是精心雕刻而成，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圆滚滚的脑袋上镶嵌着两颗黝黑的眼珠，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明亮清透，与真正的小鸟别无二致。
“这是……”贺枕书有些愣神，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空荡荡的庭院内瞧不见半个人影，却隐约能听见院墙外传来的说话声，嘻嘻哈哈的，人数还不少。贺枕书循着声音望去，那足有两人高的围墙上方，青灰色的砖瓦之间，正攀着一双素白的手。
似乎是察觉到院子里许久没有动静，手的主人从砖瓦间探出头来，往院子里张望。
正好对上了贺枕书望去的视线。
贺枕书：“……”
裴长临：“……”

第68章
那颗脑袋闪电般缩了回去。
院墙外的说话声顿时大了起来，贺枕书站在窗台前，静静等了一会儿，只见少年从垂花拱门外小心翼翼探出身子。他像是心虚极了，先朝院子里望了望，又犹豫地往身后看了眼。
他身后多半还跟了不少人，贺枕书的角度见不到人影，只能听见众人的揶揄嬉笑。
贺枕书双臂怀抱，垂下眼忍不住露出点笑意。
几个月下来，裴长临和这府上的工匠大多都混熟了。
裴长临年纪小，虽然地位比普通工匠高一等，但他为人没什么架子，从不用地位压人，在工匠中人缘其实不错。他身体不好，众人都将他当个要照顾的小弟弟，年龄相仿的，更是喜欢带着他玩。
男人都是这样，彼此在一起厮混久了，就容易学坏。
也不知道在胡闹些什么。
不多时，院外的嘈杂声暂歇，裴长临独自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窗边，先将那落在窗台的木鸢拿起来，也不知随手触碰了哪里，木鸢忽然抖动一下，如真正的鸟儿般张开了羽翼。
哪怕刚才见过一次，贺枕书仍然觉得玄妙。
他的视线不自觉被那东西吸引，裴长临见了，抿唇笑了笑，将木鸢递到他面前：“喜欢吗？”
贺枕书险些张口就应，想起他刚才都干了什么，勉强板起脸：“你折腾这么一通，就是为了向我展示你这宝贝？”
裴长临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怕他生气似的，小心翼翼解释：“我……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试了好多次，只有从那边的墙头起飞，它才能正好落到窗台上……你别生气。”
贺枕书微微蹙眉，听出了重点：“你试了好多次？”
裴长临：“……”
“裴长临，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身体好了？”贺枕书都快被他气笑了，“还学别人爬墙，回头我就去告诉爹和阿姐，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裴长临张了张口，神情有些局促。
换做任何人，这其实都不算是什么大事。
就连贺枕书这个城里长大的孩子，小时候也没少与人在外面到处野，何况是生活在这乡镇之间。只是裴长临身体不好，自小就没这样的机会。
他愿意与人结交，和人嬉闹，这应当算作一件好事才对。
那伙陪着裴长临胡闹的木匠眼下还在院外，贺枕书往外头瞥了眼，态度稍稍缓和：“我不是想拦你，但你现在身体还没好，万一摔了怎么办呀？”
他看向裴长临手中的木鸢，与他讲道理：“你要是想试飞这东西，提前与我说一声，我们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就是了……我又不会拦着你，不让你玩。”
“不是想玩。”裴长临低声道。
贺枕书：“嗯？”
“你真不记得了？”裴长临望向他，眼底带上几分无奈，“阿书，今天是你的生辰。”
贺枕书眨了眨眼。
他的确不记得。
这些天，贺枕书脑子里一直很乱，总是忍不住担忧。担忧裴长临治疗不顺利，担忧他们没有那么多钱支撑在府城的生活，操心来操心去，连日子都过得混乱了。
“所、所以这东西……”
贺枕书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安安在他身边插了话：“这是师父送给先生的礼物呀！”
摆脱了那个混蛋父亲以及压抑的生活环境后，安安近来被他们养得越发活泼，逐渐敢于表达自己。他自认帮上了忙，高兴地抓着贺枕书的衣摆，认真道：“先生别生气了，师父是想给先生一个惊喜，所以才和木匠哥哥们商量了这个主意。原本是可以让其他人去放木鸢的，可师父担心放飞的角度不好，才坚持要自己去的！”
“安安。”裴长临低声唤道。
小崽子顿时闭了嘴，与裴长临对视一眼，默默地从他的小凳子上爬了下去。他熟练收拾好自己的书本纸笔，乖巧道了句“先生再见”，转头出了屋子，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目睹一切的贺枕书：“……”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平时裴长临一回来，安安总会自己乖乖回屋了。
感情都是这人教的。
赶走了碍事的，裴长临往窗内倾身过来，低声道：“我就是怕他们弄不好，所以才……我很小心的，还在墙角铺了垫子，一点事都没有。你别生气。”
小病秧子现在惯会哄人，每每惹得贺枕书不高兴，总会这般放低声音说话。
就是知道贺枕书舍不得与他置气。
“知道了，不生气。”贺枕书叹了口气，到底没办法真与他计较，“你自己知道要小心就好。”
裴长临眸光重新亮起来。
他直起身来，朝外一偏头：“走，我带你去放木鸢。”
“现在去？”贺枕书问，“你不去工地上盯着了？”
裴长临想也不想：“我今天旷工。”
贺枕书：“？”
“说笑的。”裴长临今天心情似乎格外不错，他转身靠在窗台边，摆弄着手上的木鸢，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英俊非常，“快出来，我与管事的说过了，今天下午请假。”
“什么事都比不上我家夫郎的生辰重要。”
.
望海庄是依山而建，出了庄子就有一片小山坡，比院子里更适合放木鸢。
可裴长临看也没看那山坡，直接拉着贺枕书上了半山腰的一处山崖。
“别紧张……”裴长临从身后搂着贺枕书，将木鸢放在他掌心，用掌心轻轻拢着，“再往上一些，对，就是这个方向。一、二、三——”
他话音落下，握着贺枕书的双手骤然用力，将那木鸢高高抛了出去。
木鸢脱手的瞬间，修长的羽翼重新展开，竟是借由风力扶摇而上，在半空划过一道流畅的曲线。
“好厉害！”贺枕书惊呼道。
方才裴长临在院中给他放飞木鸢时，因为距离较远，他其实没能完全看清，甚至一开始还将那当做了一只普通小鸟。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看清那木鸢是如何御风飞翔。
流畅圆润的鸟身与那修长而略带弧度的羽翼，应当都经过了及其缜密的计算与设计，在空中被风力一压，自然优雅地上下摆动，与真实的鸟儿并无差别。
贺枕书仰着脑袋看得专注，一双眼睁得大大的，满眼都是兴高采烈。裴长临一低头便看见他这副可爱模样，心头微动，没忍住凑过去在他脸颊边吻了下。
贺枕书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恰好对上了对方含笑的眼。
“你、你干什么呀……”贺枕书这才注意到他还被裴长临搂在怀里，后知后觉有点难为情。
裴长临并不放手，反倒将人搂得更紧，低声问：“喜欢吗？”
也不知问的是礼物，还是别的什么。
贺枕书耳根莫名发红，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模样更加叫人看得心痒，裴长临低下头，还想再做点什么，忽然听得身后传来说话声：“哇，真的飞得好高！”
裴长临：“……”
山崖边不知何时来了几个木匠，一边看着那放飞的木鸢，一边出言夸赞。
“我就说裴先生这木鸢牛吧，这会儿都没多少风，居然能飞这么久。”
“我刚才远远看见，还以为是真的鸟！”
“要是再做大些就好了，能用来捎东西，就像信鸽那样！”
“不不不，那样也不够大。该换成更轻便的材料，做得像马车一样大，说不定能载人飞起来呢！”
众人站在二人不远处，你一言我一语，竟当真这么认真地探讨起来。
裴长临回过头去：“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人群中，一个年纪稍长裴长临几岁的木匠解释道：“小裴，你别生气，是大伙听说你做出了只木鸢，都想过来看看。”
“……”裴长临眉头蹙起，“可工程那边……”
“工程有人盯着呢，放心，我们看一会儿就回去。”对方对答如流，“耽误的活晚上补回来就是了，不会影响进度。”
当初是裴长临自己定下的规矩，将每日要干的活定量分配，早做完能早休息，做不完的，自然也能晚上再补。
他默然片刻，到底没能端起架子出言赶人，只默默搂着自家小夫郎往旁边挪了挪。
贺枕书自然注意到了他这反应，脑袋贴近过去，悄声道：“有人喜欢你做的东西还不好？生什么气呢。”
裴长临义正辞严：“他们可以喜欢别的。”
贺枕书失笑。
他知道裴长临为这木鸢费了很多心血。
这几个月以来，裴长临只要有空闲，便总在鼓捣这东西。
原先贺枕书只当这是个普通的木头小鸟，在看见裴长临三番四次更换材料，重新设计鸟身及羽翼的形状时，还笑过他对小鸟究竟有何执念，做出来的废品都快塞满他床下那小抽屉了。
现在他才知道，裴长临做的是木鸢。
“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蜚一日而败。”
想做出一只木头小鸟并不难，困难的是如何让它像真正的小鸟一般顺利起飞，又安稳降落。
裴长临尝试了许多次，也失败了许多次，才终于超越先辈，做出了能在半空盘旋许久，并顺利降落的木鸢。
可惜，如此放眼世间都不可多得的灵巧之物，被某人做出来之后的第一个用处，却是当做礼物用来哄自家夫郎开心。
被人多看两眼还生气。
幼稚死了。
众人只顾着在这山崖边看那木鸢，没留意到望海庄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
卢家老爷坐在车内，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山崖前的众人，以及那在半空盘旋不去的木鸢。
管家葛叔还当他是心有不满，迎上前来，帮着解释：“府上的工匠往日不会如此，许是近日太累，忙里偷闲……小的去喊他们回来。”
“不用，只要不耽搁进度，让他们玩就是。”
卢老爷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又扭过头，对车内另一人道：“看看，我没吹牛吧，我就是捡了个宝。”
他身旁坐了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微微发福，亦是一身富贵打扮。男人的视线紧紧盯着那山崖边的木鸢，眸光颤动，几乎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
听见卢老爷与他说话，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状似平静般收回目光：“一只木鸢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哦。”卢老爷拖长了声音，不紧不慢问，“那人还见不见了？”
男人又朝外瞥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来都来了，就见一下吧。”

第69章
男人名叫钟钧，乃江陵府有名的机巧大师。
钟大师年轻时同样是木匠出身，但他并不局限于普通器物及房屋营造，而是专攻演算、设计，并将其运用于各类器械的发明与改良上。
现今江陵织造局使用的新式纺织机，就出自他的改良发明。
钟钧与卢老爷是多年至交好友，此番他来到青山镇附近散心，顺道与故友相见。席间听卢老爷提起，他家中翻修时寻到一位在机巧建造上极有天赋的少年木匠，一时好奇，便答应来望海庄看看。
不过，更重要的理由是，钟钧太了解自己这挚友是个什么性子，也知道市面上许多专攻设计营造的木匠，大多是靠一张嘴吹嘘得天花乱坠，没什么真才实学。
他担心卢老爷又被人所骗，也不相信一名少年能得如此夸赞，才特意跟来一探究竟。
刚到望海庄外，便看见了那位正陪夫郎放木鸢的少年木匠。
坦白而言，做出这样一只木鸢，对这位机巧大师来说并不算难。
可对方只是一位农家少年。
在技术、知识、材料都不充沛的情况下，能将一只木鸢做到如此地步，着实是不多见的。
就算是钟钧，在少年这个年纪也很难做到。
……当然，这话他是不可能随便承认的。
“我就是觉得他至少不是愚钝之辈，可以指点两句罢了。”钟大师端着茶水悠悠抿了一口，与卢老爷如是道。
说这话时，两人已经在望海庄的工地巡视过一圈。
工程步入最后阶段，庄上需要改造的建筑大部分都已完成，不必再借助图纸，也可看出设计者的思路。
钟钧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越看越是心潮澎湃，恨不得当场将那少年喊回来，与他详细聊聊这庄上改造的细节。
卢老爷看出他的想法，笑着道：“已经找人去庄外喊他了，应该一会儿就能来。”
钟钧淡淡“嗯”了声，还在故作矜持：“见不到就算了，我晚上还要坐船去襄阳，也没那么多时间……”
钟大师年少成名，到了如今这地位，就连朝廷高官想见他一面，都得规规矩矩在他府外候着。
断然没有上赶着要见一名少年木匠的道理。
卢老爷了然一笑，没有戳穿。
二人在堂屋饮了会儿茶，被派去山上叫人的管家葛叔快步走进来，在卢老爷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卢老爷听完，默然片刻，看向身旁的人。
“都怨你，方才在庄外时我就说该把人喊进来，你死活不肯。”卢老爷道，“人家今儿个请了假要给夫郎过生辰，放完木鸢就去了镇上，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
钟钧：“……”
“现在再去找人也来不及了，该怎么办？”卢老爷揶揄道，“见不到就算了？”
钟钧：“…………”
.
裴长临是第一回给自家小夫郎过生辰，为此，他甚至计划了好些天。
望海庄的工程进度不能耽搁，他至多只能请到半日的假，所以，必须将这半日好生利用起来。他提前寻了位城中的车夫，与其商议好了时辰，在他们放完木鸢后，便来接他们进了城。
因此错过了与那位姓钟的机巧大师见面的机会，属实是在意料之外。
不过，这也不完全是坏事。
放木鸢已经因别人的打扰而破坏了气氛，要是后续计划也被破坏，裴长临大概会更加憋闷。
所幸意外并未发生，裴长临按照原计划带着自家小夫郎逛了街，下了馆子，开开心心过了个十九岁的生辰。
二人回到望海庄时已经是亥时初，贺枕书怀中抱着一盏从夜市买来的孔明灯，跳下马车。
裴长临跟在他身后，还在不满地念叨：“这东西，我半个时辰能做出十个。”
“好了。”贺枕书安抚道，“这是在寺庙里开过光的，上面还有经文呢，不一样嘛。”
裴长临小声嘟囔：“我看没什么不一样。”
那卖孔明灯的小贩常年在夜市摆摊，每一盏灯上都题写了经文，但从没人见过他与寺庙的僧人往来。多半就是做好了孔明灯之后，随便找了个识字的抄写几句经文上去，骗骗不知情的路人罢了。
真要是开过光的宝贝，还能放在夜市上卖？
但没办法，谁让今天是贺枕书的生辰。
他开心就好。
裴长临勉强说服了自己，转头进庄内给贺枕书找火折子与笔墨去了。
片刻后，裴长临拿着东西走出来，贺枕书已在望海庄前的空地上搭好了孔明灯。他接过裴长临递来的笔，正要在灯罩上书写，又想到了什么，对裴长临道：“都说愿望被别人知道就不灵了，你不许看。”
裴长临失笑，但还是依他所言，乖乖转过了身去。
笔尖落在灯罩上，书写间传来轻微的沙沙声。贺枕书没让裴长临帮忙，写完心愿后，又自己点燃了孔明灯下的松脂。
待后者回过身来时，那孔明灯已承载着贺枕书的心愿，轻飘飘地飞上了天际。
孔明灯在夜空中忽明忽暗，贺枕书仰头望着，眼底映着孔明灯澄澈的倒影：“上回我们在青山镇放过一次花灯，你还记得吗？”
裴长临自然是记得的，他点点头：“嗯。”
“上回的心愿，你实现了吗？”贺枕书问他。
上回，裴长临许下的心愿是，希望贺枕书永远幸福，平安喜乐地度过这一生。
从那次许愿到现在只过去了几个月，这个心愿还不能算是实现。
裴长临犹豫片刻，却听贺枕书道：“我的已经实现啦。”
他回头看向裴长临，含笑道：“我上次许愿，希望望海庄的工程能顺利完成，希望你的才华能有人欣赏，有人记住。”
而如今，望海庄的翻修即将落成，从此之后，所有途径青山镇的人，都能远远望见这座建于半山腰的山庄，也能得见那两座被裴长临精心设计的小高楼。
或许不是所有人都知晓他的名字，但只要这山庄存在一天，他的作品便会有人看见，有人欣赏。
他的心愿，的的确确是实现了。
贺枕书眸光明亮，重新抬眼望向天际，轻声道：“所以，我今天许了下一个心愿。”
他本是不信神佛之人，但唯有这次，他希望这个孔明灯当真受过高僧开光，能够让人心想事成。
“长临，我的心愿会实现的吧？”贺枕书的嗓音忽然带上了几分哑意，“上次都实现了，这次也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裴长临望向他。
小夫郎眼底浅浅蒙上了一层水雾，眼尾微微发红。
许是怕他担心，贺枕书近来没有在裴长临面前再提治病的事。可裴长临是清楚的，他近来夜里总是睡不好，一点动静就被惊醒，醒来后，就偷偷躲在被子里抹眼泪。
他全都知道的。
他的阿书，仍然在害怕，在担忧着。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所以他才想借着生辰的机会，带他出去散散心，让他能开心一点。
但这其实并不能改变什么。
他们所面临的未来有太多不确定性，那不是一两句安慰，或者大哭一场就能解决的事情，所以贺枕书才会选择把一切藏在心里，只专注眼前。
他总是这样懂事，懂事得叫人心疼。
“会的。”裴长临上前半步，将人拥进了怀里，轻声道，“一定会实现的。”
贺枕书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脑袋深深埋在裴长临怀里，双手悄然抓紧了他的衣摆。
夜里风大，孔明灯借助风势飘摇而上，很快消失在了山峦之间。
夜幕之下，唯有这两位少年，在寂静无声之中静静相拥。
许久，贺枕书终于松开了手。
他抬起头来，眼底已不见丝毫悲伤难过之色。他牵起裴长临的手，催促道：“好了，我们快进去吧，晚上太冷了，别回头着凉。”
裴长临轻轻应了声，牵起他往庄内走去。
时辰不早，望海庄内依旧灯火通明。裴长临牵着贺枕书穿过回廊，忽然轻声开口：“阿书。”
贺枕书抬起头来：“嗯？”
“我的心愿，也一定会实现的。”裴长临回头望向他的眼睛，眸光坚定，“我保证。”
贺枕书与他对视片刻，重新微笑起来：“我知道的。”
“我相信你。”
一直一直，都相信着。
.
两人前一天玩得晚了点，翌日，裴长临顺理成章没起得来床。
裴长临起不来床时，通常也不让贺枕书起。
手长脚长的少年半梦半醒时最为黏人，把自家小夫郎当个软枕似的揉揉抱抱，被拒绝还要黏黏糊糊的撒娇，弄得贺枕书一点办法都没有。
贺枕书从辰时初醒来，生生熬到了辰时末才将人从床上捞起来，用的理由还是工程尾款。
白蔹自从知道裴长临改了图纸之后，气得甚至特意来了趟望海庄，威胁裴长临如果胆敢让工程延期，影响他们的婚事，他一定想办法忽悠卢老爷，让他扣掉他们的工程尾款。
——竟是已经把忽悠卢老爷当成常事了。
迫于工程尾款威胁，裴长临忍着身体不适起了床，出门前特意找小夫郎多讨了几个亲吻，才乖乖往后院去。
虽说工程现在离不开他，但他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也没人会真让他帮什么忙。需要做的，不过是在现场坐镇，防止工匠们出什么差错罢了。
不过，今日却出了些岔子。
如今距离预定的交工日子还剩不到半个月，工程时间紧，以往这个时辰，工匠们都该各司其职，干起活来才对。
可当裴长临到达工地时，众人并未开始动工。
一群人围在院子外头，叽叽喳喳不知在议论着什么，还纷纷探着头往院子里看。
裴长临随手拉过一个外围的工匠，问他：“你们在做什么？”
“裴先生，你可算来了，葛叔刚才正找你呢！”工匠一见他眼神便亮起来，拉着他要往院子里走，”是江陵府的钟大师，特意来巡视咱们工程的，想见一见你！”
“钟大师？”裴长临顿了下，“是那个机巧大师，钟钧？”
“对对，就是他！”
他们刚说了两句话，人群也察觉到裴长临到来，主动分开一条道路，让裴长临进了院子。
葛叔果真就在院子里，他的身旁，还有一名身形精壮的中年男人。
钟钧换下了他那身富贵的长衫，只穿了件便于干活的短打，袖子挽起，正在指挥两人与他一起将一根足有半人高的巨大轮轴进行最后组装。
见他到来，葛叔连忙迎上来，语气中略带责备：“可算来了，钟先生等你好久了。”
卢家上下都知道裴长临的情况，平日里不会计较他来得早与迟，更不会去他院中催促。葛叔的模样倒不像是真的生气了，还意有所指地朝裴长临使了个眼色。
裴长临心领神会，主动上前向钟钧打了招呼，解释道：“我今日身体不适，来迟了些，还望钟先生莫怪。”
钟钧只是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应了声，继续手上的忙碌。
裴长临顺势看向他们脚边的轮轴，却是微微蹙了眉。
葛叔解释道：“钟先生是老爷请来的贵客，听说望海庄将要落成，特意来看看。方才我们来时，这轮轴刚要安上，还好钟先生看出不对，亲自上手改了改。要是装上去才发现，恐怕又要影响进度了。”
望海庄的工程如今大部分都已落成，只剩下这修改过图纸的两座小高楼仍在建造。
而这小高楼最困难的地方，便在于要在其中建造一个可升降的平台。
为了使这升降平台的承重更强，裴长临在这楼中设计了数个由滚轮制成的机械装置，利用装置的力量代替大部分人力，使其能够自由升降。
轮轴的制作是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那机械装置其实是机关术的范畴，寻常工匠或许知晓原理，但也从未实践过。这段时间，工匠们在轮轴的制作上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裴长临的主要精力也都花在了这上面。
不过……
钟大师改装这轮轴，似乎也不太对啊。

第70章
裴长临正观察着，钟钧那边已经站起身来，随意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好了。”他接过葛叔递来的帕子擦手，仍然没看裴长临，冲那两名帮忙的工匠道，“这回应该没问题了，装上去吧。”
两名工匠连连称是，正要将那轮轴扛起来，裴长临忽然道：“等等。”
二人动作一顿。
裴长临道：“这轮轴没做好，还不能装。”
他此言一出，不仅在场工匠皆是一愣，就连葛叔也微微变了脸色。
两名工匠低头查看着轮轴，葛叔走上前来，笑着圆场：“长临，你是不是看错了。钟先生技艺高超，由他组件的轮轴怎么会出差错？这东西，我看着和图纸上没什么差别呀。”
裴长临摇摇头，如实道：“外观是差不多，但两端齿轮的轴距窄了些，细看之下，轴心也往下偏了半厘有余。”
他蹲下身来，在轮轴表面比划了一下：“这样装上去受力不匀，用不了一年半载就会从中开裂。”
他回答得格外认真，葛叔脸上的笑容却是挂不住了。
周遭也跟着议论起来，裴长临抬起头，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开始找补：“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的差错，稍微调整一下就好……就是这中轴被削短了点，可能要重做一根。”
葛叔：“……”
钟大师好面子这事几乎是尽人皆知，被人当场指出差错，还到了必须重做的地步，这和被人当街打了一巴掌有什么区别。
这裴家少年才华是有，说话也忒直了。
葛叔欲哭无泪，正在脑中飞快思索该如何挽回场面，却听钟钧轻轻笑了下。
“必须重做？”钟钧慢条斯理擦着手，悠悠道，“我看不见得吧。”
裴长临一愣。
钟钧抬眼看向他，脸上终于露出点微笑：“少年，你再想想，这东西当真必须重做吗？”
.
将裴长临送出院子之后，贺枕书便叫来了安安，听他背诵前一日安排的功课。
阿青一家都不曾出过读书人，但这小崽子却不知为何，习文识字的天赋着实不错。无论多么晦涩难懂的文章，贺枕书只要通篇教过一回，花个一两天时间，安安总能将其背熟。
当然，除了天赋之外，他本身足够努力，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相比起来，那个一听他读书就打瞌睡，旁听了小半个月的《论语》也只能背出一句“子曰”的人，是当真一点读书的天赋都没有。
贺枕书听小崽子背完书，又检查了他前一日练完的字帖，便开始教他新的文章。
今年青山镇官办蒙学的入学考试日期已经定下，就在腊月十五，距今还有一月有余。贺枕书事先已托孟怀瑾打听过，还请对方帮他捎了一份去年蒙学入学考试的试卷。
以安安如今的学识，通过入学考试是轻而易举。
不过，安安至今还不知道这些。
当世读书并不容易，许多读书人总是被全家宠着哄着，有一点成就便志得意满，日子久了难免恃才傲物。
贺枕书可不想把自己的学生也教成那副德行。
每日让他练字，也是想以此磨他的心性。
“‘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意思是教导人要言而有信，有了信誉，方可令人信服。所谓仁义礼智信，乃君子五常，所以……”贺枕书正坐在窗前给安安讲课，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眼看去，只见两名工匠抬着一根柱子模样的轮轴走了进来，将其放在了院子里。
裴长临跟在后头，神情难得有些凝重。
贺枕书向安安道了句“稍等”，放下书走了出去。
“这是什么？”贺枕书问裴长临，“你怎么忽然回来了？工地那边……”
“工地那边有人盯着，至于这个……”
裴长临沉默了一会儿，悠悠叹气：“是考题。”
贺枕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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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是考题。”另一边，钟钧在院子里煮了壶茶，还热情地邀请葛叔与他共饮。
葛叔想明白前因后果，笑起来：“原来钟先生是想考验长临。”
“考验说不上，就是想试试那少年是否真有天赋。”钟钧品着茶，望向远处热火朝天干着活的工匠们，惬意地眯起眼睛，“你家老爷特意把我留下，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吗？”
葛叔连连称是。
钟钧昨晚原本是计划要去襄阳的。
最终没有上船，也并非他自己主动改了主意，而是卢老爷出言相求，说望海庄的工程步入尾声，希望他多留两天，帮着看看可有需要改进之处。
钟大师当场答应了下来。
不过，究竟是不愿拒绝自己这至交好友的邀请，还是看上了那位颇有天赋的木匠少年，那就说不好了。
葛叔昨晚是亲眼目睹了全程的，故没有多做评价，而是又问道：“所以，钟先生是故意将那轮轴做得与图纸不同？”
提起这事，钟钧视线略微躲闪，含糊道：“是……是啊，当然了，我还能真的做错？”
钟钧今早特意让葛叔带他去工地上巡视，确实是想借题发挥，找机会试一试那少年木匠的深浅。
那中轴是他故意动的手脚，但轴心偏移，却是他意料之外。
那的的确确，是就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失误。
组装过程中稍有偏差，这其实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否则，木匠干活时也就不需要借助测量工具了。钟钧干这行这么多年，已经不像寻常木匠那么依赖测量工具，但也不敢保证自己真能有工具那般精确。
只是今日他是临时想到了这出，便偷了个懒，没费心思去测量。
谁知那少年眼光如此毒辣，竟连轴心偏了半厘都能看得出。
那可是半厘！
寻常工匠拿木尺特意来量都不一定能量得出！
钟钧心有余悸，只庆幸那轮轴被他动的手脚不止这一处，能勉强圆过去。
不然，今日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钟钧掩饰般饮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才悠悠道：“能看出如此细微的偏差，算是他过了第一关。”
他靠在躺椅上，抬眼望向前方那已初见雏形的楼阁，眼底终是忍不住流露几分欣赏之色：“三天之内，他要是能将我的考题解出来，这徒弟，我就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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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大师这考题的确不简单。
裴长临自从将那轮轴带回院中后便闭门不出，前前后后将那东西拆了三遍，也没能破解其中的奥妙。
夜色渐深，贺枕书沐浴梳洗完毕，擦着头发走出净室，一眼便看见裴长临搬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正对着他刚拆完第四遍的轮轴……沉思。
“长临，该睡觉了。”贺枕书喊了他一声。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整整三天里，裴长临茶饭不思，往那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贺枕书还是第一回见他被什么东西难住。
钟大师在这轮轴上动的手脚，并非只有改变了中轴长度这一样。这轮轴表面看似与裴长临的设计图纸并无差别，实则内部被钟钧舍去了好几处重要部件，另有几处部件的大小长度皆有调整。
而考题的题面也很清晰，要裴长临用这些修改过的部件，重新组出一个可以使用的轮轴。
的确是不容易的。
但再怎么想完成考题，也不能不顾及身体。
真当自己找到了治病的法子，可以随意放纵了？
贺枕书的叫喊没被回应，他略带不满地走上前去，没呵斥他，而是故技重施，弯腰往对方怀里靠：“夫君……”
这招万试万灵，裴长临愣了下，下意识抬起手将人接住。
刚沐浴过的小夫郎抱起来温温软软，裴长临低声问：“我刚才又没理你？”
“是啊。”贺枕书脑袋埋在他怀里，不悦道，“今天已经第三回了！”
“抱歉，我没听见……”
贺枕书道：“你现在和我去睡觉，我就不生气。”
裴长临有些犹豫：“可……”
钟大师在葛叔面前说的那席话，后者当日便转达给了裴长临。
机巧大师钟钧，不仅是在江陵府声名远播，就是放眼整个中原，都是匠人中首屈一指的人物。
在裴长临很小的时候，便是从裴木匠那里拿到过一本由钟钧编写的《机关造物图鉴》的手抄本，才会兴起对此道的兴趣。
那木鸢的制作雏形，他最初也是从那上面学到的。
钟大师有意收他为徒，这是裴长临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但……
现在的他，的确没有办法破解这谜题。
“你到底睡不睡？”贺枕书半真半假的威胁，“大夫说过你不能熬夜的，你现在不睡，我、我今晚就不让你进屋了，你自己和安安睡去吧！”
贺枕书自己也有十分仰慕的文人才子，要是对方哪天出现在他面前，还要收他做学生，他一定表现得比裴长临更加积极。
裴长临如今的想法，他是理解的。
可理解归理解，裴长临身体情况如此特殊，这几日下来本就已经很耗费心神了，哪里还经得起这般苦熬。
那劳什子的大师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对裴长临这个病人定下这般严苛的考验。
这也太为难人了。
若非对方是裴长临仰慕之人，换做其他，贺枕书至少要骂一句对方不近人情。
“你们若真有师徒缘分，就算错过了这次，未来也一定还有机会。大不了等你病好之后，我再陪你去拜访他就是了。”贺枕书顿了顿，还是没忍住生气，“如果他真因为你三天没解出来题就不收你，这师父不要也罢！”
裴长临搂着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好像没有说过，他其实很喜欢小夫郎闹脾气的模样。
少年生气时眉头蹙起，脸颊也会微微泛红，并不会不叫人害怕，反倒怎么看怎么可爱。
以为裴长临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贺枕书更是恼火，抬起头来还想再说什么，却忽然被人吻住了。
贺枕书刚沐浴完毕，鼻息间皆是柔和的皂角香气，还带着点淡淡的花香。
裴长临细细尝过，抬起头来：“栀子？”
“嗯……”贺枕书含糊应道，“先前那种牙粉用完了，常庆晚上刚送了些新的过来。”
裴长临道：“很甜。”
说完，又低头尝了一遍。
“好、好了……”贺枕书被他吻得软了腰，轻轻挣动一下，“还在外面呢……”
虽说安安睡得早，常庆这个点通常也在庄上轮值，不会过来，但这总归是在院子里。
万一被人看见……
“那……回屋继续？”裴长临低声问他。
贺枕书不说话。
虽然裴长临肯跟他回屋是件好事，但……也不代表回屋就要做这些呀。
“不行吗？”裴长临眸光微暗，手掌搂过贺枕书纤细单薄的后腰，故意问他，“你不喜欢？”
贺枕书咬着唇，抓着裴长临衣襟的指尖敏感地蜷起。
这个人，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老是明知故问。
“先去沐浴，然后再……”贺枕书小声应着，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夜风吹散开。
裴长临轻笑：“好。”
他半搂半抱着贺枕书站起身，先送贺枕书回屋，才自己去净室沐浴梳洗。
待他回屋时，贺枕书也没有歇下。
小夫郎坐在桌前，就着桌上的油灯翻阅着一本书。裴长临走到对方身后，倾身下去将人搂住，看清了对方手里的书。
竟是他们前不久从江陵带回来的木工书籍。
“怎么看起这些来了？”裴长临问他。
贺枕书还惦记着方才答应他的话，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道：“不是说钟大师这些年偶尔会去营造司帮他们给学徒上课嘛，我想着他和工部的关系这么密切，说不定这些工部书籍编写的书籍里，也有那位钟大师的指导呢？”
虽说他不同意裴长临为此耗费心神，但对方如此重视这件事，贺枕书自然也是想帮帮他的。
不过……
“完全看不懂。”贺枕书闹脾气似的将书往外一推，“什么数据测算，什么角度大小，每个字我都认识，加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以前我爹给我讲算经我就听不懂，这个居然比算经还复杂！”
裴长临失笑，解释道：“营造中的数据测算，也是脱胎于基础算经，只要知道计算原理就不算太难。比如这个……”
他拿起贺枕书扔下的书，随手翻过一页，正要向他解释。
贺枕书压根没心情听他讲这些。
他不是圣人，自然也是希望与裴长临亲近的。
只是裴长临情绪不能起伏过大，他尽量避免刺激到对方，平日里的肢体接触也极尽克制。
克制，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想要。
贺枕书抿了抿唇，不敢去看裴长临，转身往床边走去：“你还是回头有空自己看吧，我不想看了，一看见数字就头疼。”
裴长临却没有回答。
贺枕书回过头来，注意到他仍在看那本书，心头浮现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你……”
他话没说完，裴长临忽然抬起头，飞快道：“你先睡，我忽然有个想法，想去试一试。”
贺枕书：“……”
裴长临拿着那本书便要往外走，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刚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凑到贺枕书脸颊边亲了一口。
眸光明亮，脸上带着一贯的无辜神情。
“别生气，我一会儿去安安屋里睡就是了，不会打扰你休息。”
贺枕书：“…………”
重点是这个吗？！

第71章
翌日清晨，一辆马车停在了望海庄外。
卢老爷随钟钧一道走出山庄，后者神情犹豫，时不时还回头往庄内张望。
卢老爷自然猜得到他在想什么，笑着问：“如何，要不要再呆两天？”
“这……”钟钧迟疑片刻，又想到了什么，咳嗽一声，正色道，“不呆了不呆了，襄阳知府昨儿还给我写信，问我怎么还没到。我船票都买好了，这回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卢老爷冷哼一声，终是懒得再陪他演，戳穿道：“我就不明白了，你这人活得一把年纪，怎的越活越不坦率？难怪你到现在还没收到一个满意的徒弟！”
“人家长临不比你在府城教的那群榆木脑袋好？这回真错过了，你以后还能找到更好的徒弟？”
钟钧此番会来青山镇散心，其实也与这事有关。
他早在数年前便收到过京中的邀请，请他去工部任职，但他无心入朝为官，也不想离开江陵，遂屡次拒绝。
当今圣上求贤若渴，不仅没有治他的罪，反倒为他兴建了江陵营造厂，以编外教谕及监造身份，请他定期为营造司的学徒们上课，顺道指点工部的一系列官办工程。
当然，月奉是半点不少的。
这待遇在当朝可谓是独一份，但钟钧还是不满意。
原因无他，做工匠做到钟钧这个程度，若说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无非就是两个。一是能顺利完成他那些尚未完成的研究构想，其二，便是寻到一位能继承他衣钵的学生。
答应去营造司上课，也是这个原因。
可惜，营造司优秀的学徒是不少，但真要挑一个天赋超群又热爱此道的年轻人，那是没有的。
尤其近些年，年轻人一心只想科举入仕，愿意沉下心来学门手艺的越来越少。
愿意学手艺的，大多也都是为了入工部为官，或是讨个赚钱营生。
哪还有人愿意如先辈那般刻苦钻研？
总之，钟钧如今看到营造司那群朽木就来气，加之工程进展也不顺利，索性撂挑子走人，直接告了长假外出散心。
与卢老爷见面的第一天，他便倒豆子似的将自己这些年的不满全说了个痛快，谁知卢老爷听后二话不说，直接带他来了望海庄。
正巧见到了在陪自家夫郎放木鸢的裴长临。
坦白而言，钟钧是很满意裴长临的，在他这个年纪便能展现出如此天赋之人，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可谁让钟大师最好面子，拉不下脸上赶着收徒弟，偏要端起姿态，搞点考验为难人家。
钟钧被人当面戳穿，面子上过不去，还在强词夺理：“谁家老师收徒不考验，我这是按规矩办事！”
卢老爷呵斥：“你就抱着你那破规矩活一辈子吧！”
两个四十多岁，各自声望地位都不低的富家老爷，竟跟那十多岁的毛头小子似的，就这么站在山庄门口吵起架来。引得身旁的家仆们各个低垂着头，生怕引火烧身。
就在这时，庄内传来忽然叫喊。
“老爷，钟先生！”常庆带着两名工匠匆匆赶来，后头那两人怀中还抱着一根组装好的轮轴，“做出来了，裴先生做出来了！您快看看！”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迎上前去。
那轮轴被放在望海庄大门前，钟钧绕着轮轴转了几圈，还时不时上手摸两下，越看眼中越是露出喜色：“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抬头问常庆：“裴小子他人呢？怎么不来见我？”
常庆叹了口气：“裴先生熬到快天亮才将这东西做好，躺下歇了一会儿还是身体不适，已经起不来床了。小的正要去青山镇，请姑爷……咳，请白大夫来瞧瞧。”
钟钧急道：“那你还不快去！”
他这回是彻底没有去坐船的心思了，马车自然也用不上。卢老爷当机立断，叫人把马车上的缰绳撤下，让常庆骑马去镇上。
常庆急匆匆骑马走了，卢老爷回过头来，数落钟钧：“就说让你别折腾人家，我早告诉过你长临那孩子身体不好。现在好了，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就后悔一辈子去吧！”
钟钧不与他吵，转身往庄内走去。
卢老爷：“你又要去哪儿？”
钟钧头也不回，气鼓鼓地嚷：“我看我徒弟去！”
.
裴长临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时辰已近黄昏。
屋子里寂静无声，小夫郎趴在他手边，握着他的手睡得正熟。短暂休息之后，心口仍有些隐隐作痛，裴长临稍动了动，身旁的人便瞬间惊醒过来。
“你醒了？”贺枕书道，“还难受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等裴长临回答，他又道：“不对，不想吃也得吃一点，还要吃药呢。常庆给你熬了粥，我去端过来……”
他自顾自说完，便风风火火起身朝外走去。裴长临身上还没什么力气，竟没拉得住他。
没过多久，贺枕书就端着粥回来了。
“你今天啊，把所有人都吓到了。”他喂裴长临喝了几口粥，才与他说起今天的事，“你都不知道，白蔹居然是常庆骑着马带过来的，他这辈子第一回骑马，进屋时还腿软，要别人扶着呢。”
“卢小姐白天也来了一趟，听说你没事，睡一觉就能好些，才放心离开了。”
“卢老爷也派人来问了好几回，还找了人在院子外守着，不让别人进来打扰你。”
他说完，悠悠叹了口气：“生个病把雇主一家都吓成这样，也只有你了吧。”
“是主人家心善。”裴长临笑了笑，又问，“你呢？”
贺枕书动作一顿，移开视线：“我怎么？”
裴长临：“我今天吓到你了吗？”
怎么可能没被吓到。
每回裴长临生病，他都是最紧张的人。
“还好吧。”贺枕书又给他舀了勺粥，闷声道，“我都习惯了。”
倒不如说，昨晚裴长临突发灵感开始折腾的时候，他就预料到这人今天多半又要病倒了。
裴长临的病本就是因为心气不足，最是需要充足休息，精心修养。
这样折腾一整晚，身体肯定是受不住的。
贺枕书昨晚没劝动他，心中早有预料，是以这人刚忙完，他便立刻扶着人躺下，请常庆去青山镇寻大夫。
裴长临道：“抱歉。”
他自然明白，事情没有贺枕书说的这么轻巧。
昨晚裴长临熬到了快天亮，贺枕书也陪着他几乎一夜没睡。裴长临今日身体不适，昏昏沉沉倒是勉强睡了一会儿，可贺枕书，这一天多半是没有休息好的。
裴长临望着他难掩疲惫的脸色，轻声道：“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别担心。”
“你最好真能说到做到。”贺枕书低哼一声。
他喂裴长临喝完了粥，又端来药让裴长临服下，正想扶着对方再躺一会儿，门外忽然想起敲门声：“公子，裴先生身体好些了吗？”
是常庆的声音。
裴长临亲眼看见自家小夫郎脸色沉下，语气也颇为生硬：“怎么了？”
常庆虽是卢家家仆，可这段时间一直尽心照料他们。
贺枕书以往是绝不会对他发脾气的。
裴长临疑惑地偏了偏头，听见常庆回话了：“是钟先生……他听说裴先生醒了，便想过来看看。他已经在院外等了好一会儿了，托小的进来问一句，能……能不能让他进来啊？”
裴长临：“……”
那可是钟钧大师，听闻当初朝廷想请他去给工部的学徒讲学，是好几位工部大员轮番登门拜访，请了数次才将人请出来。
而现在，那位钟大师竟然等在他的院子外面，想进来还得托人来请示。
裴长临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望向身旁的人，后者依旧沉着脸，满脸不高兴地问：“你想见他吗？”
不等裴长临回答，他又叹气：“算了，你肯定是想见的，那就见一下吧。”
今日裴长临生病，卢老爷特意吩咐了府上的下人，谁都不能来他院子里打扰。
当然，钟钧自然是不会听的。
虽然还没正式拜师，但他莫名已经把裴长临当成了自家徒弟，知道裴长临因为他的考题病倒，他坐立难安，今日已经来看过三回了。
每回都被贺枕书以裴长临还在休息为由挡了回去。
贺枕书了解裴长临的性子，也舍不得在对方生病时因为这些事与他闹脾气，只能将怒火全都迁怒到钟钧身上。
他才不管对方是什么大师。
害裴长临生病就是不对。
总之，江陵府首屈一指的机巧大师钟钧，就这么被一个小双儿拒之门外，吃了一整天闭门羹。
但不论如何，既然裴长临已经醒了，就没有再让对方一个长辈继续等在外头的道理。裴长临再三保证只与对方说几句话，才哄得小夫郎脸色好了些，出去请钟钧进来。
往日高傲的钟大师眼下也心虚得很，进屋的动作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什么。
贺枕书没再跟进来，独自等在院子里，屋内只剩裴长临一人，见对方进来，连忙就想起身。
“别动别动，你别动！”钟钧忙道，“身体不适躺着就是了，别乱动。”
裴长临低低应了声。
钟钧在床前坐下，道：“我都听说了，你这病是天生的？”
裴长临：“是。”
“唉，难得一个好苗子，却干不了体力活。”钟钧悠悠叹气，“你这样，可不适合做个木匠啊。”
“我……”裴长临犹豫片刻，“府城有位大夫，说有办法能治好我的病，等年关过了，我便去试试。”
“你明年要来府城？”
钟钧眼神瞬间亮起来，急切地问：“来待多久？有去处了吗？除了治病，还有别的打算吗？”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稍稍冷静下来，轻咳一声：“别误会，老夫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你在时限内完成了老夫的考题，所以你若是有意，老夫也不介意收你这个徒弟。”
裴长临怔然一瞬，立即就要坐起身来：“我当然咳咳……咳咳咳！”
他心绪激荡，牵扯起心口细密疼痛起来。
钟钧连忙起身帮他顺气：“冷静，冷静点，就是答应收你为徒而已，激动个什么劲，到底是年轻人……”
“咳咳……”裴长临勉强缓和过来，哑声道，“钟先生，我……”
钟钧眉梢一扬：“该喊什么？”
裴长临心领神会，当即改了口：“老师。”
“哎。”钟钧这才眉开眼笑。
按照规矩，正经的木匠学徒，是要挑个黄道吉日，由保人引荐，给祖师爷上香磕头，在祖师爷的见证下奉茶拜师的。裴长临如今床都下不得，钟钧也懒得计较那些规矩，随意让裴长临给他倒了杯茶，这师就算拜完了。
不过，训话是少不得的。
“你这身子骨得尽快养好，没见过谁家木匠熬个大夜就病得起不来床的，一点苦头都吃不得，如何成就大事？”
“还有，你要想跟着我学艺，以后就得住在府城，逢年过节或者特殊情况可以给你放假。”
“学徒期间不开工钱，但我在城里有处空宅院，够你和你夫郎住了。”
担心裴长临心有顾虑，他又补充道：“也不是完全没工钱拿，营造司那边经常有活，我回头引荐你帮他们干活，挣得比外面的木匠多。”
“……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对全天下所有木匠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好差事，何况是裴长临。
他连忙摇头：“都听老师的。”
“这才乖。”
钟钧越看他这小徒弟越是喜欢，又想起件事，问道：“对了，你先前做那木鸢，是不是根据我先前那本《机关造物》里的图纸改的？”
裴长临还不知道钟钧见过他放飞木鸢的事，有些诧异：“老师怎么知道……”
钟钧：“你就说是不是吧。”
裴长临如实道：“是。”
“你是如何改的？拿给我看看。”钟钧淡声道。
钟钧那《机关造物》里的图纸，只能确保木鸢乘风而起，平稳降落，却不能如裴长临那只木鸢一般，自由变换方向，以固定轨迹飞行。
钟钧这几天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裴长临是如何测算风向轨迹，又拉不下脸来找他问，便打算直接找他把木鸢要去研究。
他这边竭力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却见裴长临眼中露出犹豫之色，不悦地皱了眉。
“方才还说都听老师的，这就不听话了？”钟钧道，“放心，不白找你要。你那木鸢打算卖多少钱，算我向你买的，行了吧？”
“不行。”裴长临又摇了摇头，如实道，“那是我送给夫郎的生辰礼物，不能卖。”
他观察着对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老师如果想要，我……我再给您做一个？”
钟钧：“……”
钟钧：“也没有那么想要！”

第72章
钟钧到底没拉下脸找裴长临要那木鸢，这事只能暂且搁置。
不过，收了裴长临做徒弟，也算了了他一桩心愿。
钟钧没再久留，与裴长临约定去了府城再联络，便离开了青山镇。
裴长临这回病倒，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天才能下地。好在钟大师在望海庄期间也算帮了不少忙，工程进度并未因裴长临的病倒而受到影响。
十一月中，望海庄的改造工程如期落成。
这日子与最初定下的分毫不差，丝毫没受裴长临中途修改图纸的影响。卢老爷自然知道这是众工匠共同努力的结果，结算工钱时，还特意让管家给大伙的酬薪都提了两成。
众人领了工钱，总算可以各自回家，安安心心过个好年。
有几位，在分别时甚至还落了几滴眼泪。
裴长临的尾款自然也涨了不少，而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卢家并未更换那座小高楼的名字。
小高楼最终被命名为“临书阁”，匾额则是邀请了贺枕书亲自题写。
白蔹借着复诊的机会来与贺枕书说这事时，贺枕书还有些受宠若惊。
“由‘临书先生’来为‘临书阁’题写匾额，不是件很正常的事吗？”白大夫含着笑意如是道。
几个月下来，虽然产出的画作并不算多，但临书先生在青山镇也算是有了些名气。旁人或许不知临书先生的真实身份，但只要知晓这名字的来历，再见过贺枕书题字作画的水平，自然是不难猜的。
白蔹便是如此。
不过……
“卢老爷怎么会愿意让我来？”贺枕书还是觉得奇怪。
卢老爷对字画似乎并无特殊爱好，不会像其他富贵人家那般，收集一大堆字画摆在家里。但人家摆在堂屋里的唯一一幅字画，可是堂堂秦大人的墨宝，有那墨宝珠玉在前，又怎会愿意找临书先生这样初出茅庐的普通画师来题写匾额？
就算达不到秦大人的地位，也该是个书法名家才是。
“哎呀，还不是都是莺莺一番好意，说想感激你们。”白蔹被再三询问，才总算说了实话。
卢老爷至今不知道卢莺莺当初命悬一线时，是贺枕书从中帮了忙，但卢莺莺是知道的。
这位千金大小姐心思单纯，几个月前就曾提过想将这件事告诉她爹，让她爹好生感谢贺枕书一番。
贺枕书却拒绝了。
暂且不论那医治方法本是白蔹前世自己找到的，归根结底，贺枕书当初会去寻白蔹，为的还是给裴长临治病。若说有什么恩情，白蔹这段时间对裴长临倾力医治，还推荐他们去往江陵看大夫，已经算是两清。
贺枕书自认这件事并非自己的功劳，不愿以此邀功，可卢莺莺仍然感念他们的救命之恩。
白蔹这么一说，贺枕书立刻明白过来。
留下“临书阁”之名，邀请贺枕书来题字，恐怕都是那位卢小姐的意思。
对方一片好意，贺枕书也不再推辞，当场题写了匾额，交给白蔹带回去镌刻。
.
望海庄的工程顺利落成，婚事自然也能如期举行。
十二月初，卢府招婿，青山镇乃至府县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皆来庆贺。
贺枕书与裴长临也以卢家小姐朋友的身份受邀参加婚宴。
贺枕书不是头一次见识到富贵人家的婚事，更不是第一次体会到卢府的财大气粗，但卢府这婚宴的豪华程度，仍叫他叹为观止。迎亲的队伍从青山镇一直排到了望海庄，江水之上，十数条游船以红绸装饰，喜乐震天，礼炮齐鸣，可谓是热闹非凡。
白蔹着一身红衣，立于游船最前方，从头到脚都是一派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姓白的恐怕是这江陵府头一个，招婿入赘还如此风光的人了。”贺枕书与裴长临站在岸上观礼，忍不住感叹起来，“难怪都说洞房花烛夜是人生四件快意乐事之一，瞧白蔹那模样，与我们初见他时可真是截然不同。”
莫说前世那被卢家赶出家门，无家可归、几欲寻死的白蔹，就说这一世，他们初次见到白蔹时，对方还在操心卢莺莺的病情，整个人狼狈至极。
短短数月过去，情势已经大不相同。
“的确。”裴长临轻声应道。
卢家这婚宴办得热闹，江水两岸皆是前来观礼的百姓。盛装打扮的卢小姐被喜娘簇拥着迎出另一艘游船，喜娘不知动了何处，两艘游船的船舷忽然打开，下方伸出一块木板。随着两艘游船缓缓靠拢，木板竟彼此相接，严丝合缝地扣拢起来。
这玄妙的设计旁人哪里见过，两岸百姓传来阵阵惊呼，两位新人便在这惊呼声中走上甲板，完成了拜堂之礼。
岸上，贺枕书收回目光：“这就是你帮卢家弄出来的惊喜？”
这段时间，裴长临嘴上说着工程结束可以好好歇着，但实际根本就没在家闲几天，仍然成天往青山镇跑。
问就是在帮卢家准备婚事。
他一个木匠，能帮人家筹备什么婚事，猜也猜得到，多半又是鼓捣了什么新奇玩意。
贺枕书幽幽道：“你对别人家的婚事倒是上心。”
他们自己的婚事，当初可是一团糟。
那时贺枕书满心不愿，裴长临也重病在床，他们……甚至好像还没拜过堂。
“没拜堂，也没圆房，聘书也被我兄长收走不知扔到哪儿去了。”贺枕书说笑道，“我这真能算嫁给你了吗？”
裴长临瞬间有些慌乱，连忙拉住他：“怎么不算？”
“之前是情况特殊，聘书、婚礼，我以后都补给你，好不好？至于……”他顿了下，“至于圆房……”
不知想到了什么，小病秧子耳根微红，小小声道：“等我病好了，也补给你。”
贺枕书本意只是与他说笑，并不是想当真要与他计较这些。
听见对方这么认真回答，反倒被弄得有些难为情。
他别开视线，耳根也阵阵发烫：“好好观礼，别说那乱七八糟的。”
“……傻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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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家婚事结束，随之而来的便是蒙学书院的入学考试。
青山镇的官办蒙学开设尚不足三年，今年是第三次在民间招生。
比起前两年，今年参与入学考试的学子足足翻了好几倍，可见随着蒙学开办，许多百姓都渐渐意识到，进入官家的书院，远比花钱去普通私塾来得好。
然而，在刚知道这个消息时，贺枕书还着实焦虑了好一阵子。
官办蒙学对学子的年龄只限制在了虚岁七岁以上，这就意味着，只要尚未考中童生，无论年岁多少，都能来参与入学考试。
据阿青所说，他在陪安安去报名时，甚至见到了好几位白发垂髫的老者。
安安再是用功努力，也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小崽子。要他去与那群苦读数十年的书生共同竞争入学资格，未免有些太难为人了。
为了这事，贺枕书甚至特意写信给孟怀瑾，对这考试的不公平之处表达了强烈不满。
收到的，却是对方请他稍安勿躁的安抚。
果然，没过几天，青山镇便传来了蒙学书院改革的消息。
今年的蒙学书院不再像往年那样大班教学，而是按照年龄及人数，划分了甲乙丙丁等数个班级。至于入学考试，自然也是划分年龄阶段进行考核，择优录取。
虽不知是孟怀瑾从中帮忙，还是蒙学书院直属的江陵府学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总之，这改革对所有人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这回，贺枕书终于能彻底放心下来。
与安安分到同一批次的学子，年纪最长也不过十一二岁，那些人，可考不过他的徒弟。
事实也是如此。
入学考试结束后的第七日上午，书院放榜，安安赫然以甲班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蒙学，年后便可正式入学。
“我就说我学生厉害吧。”收到消息的贺枕书开心得笑弯了眼睛，还吹嘘起来，“也就是童生试规定十四岁以上才能参加，否则，以安安的用功程度，要不了两年他就能去考童生了。”
裴长临把他按回椅子上，态度倒还冷静：“是谁说要在安安面前克制，省得助长了他的傲气？”
“我当然不会在他面前说这话了。”贺枕书低哼一声，又发愁起来，“不过，入学就是第一名，想不出风头也难吧？不行，我得再去提醒他几句——”
他说着就想起身出门，又被裴长临拉住。
“人家刚拿了好成绩，你就不能让人家先高兴两天？”裴长临按不住人，索性把人拽进怀里，“而且……”
贺枕书：“而且？”
裴长临抚摸着贺枕书的头发，竟悠悠叹了口气：“这第一名一拿，出尽了风头的人，何止是他。”
贺枕书眨了眨眼，没明白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很快就懂了。
村中素来藏不住消息，阿青家那小崽子去参加了官办蒙学的入学考试，并考了个第一名的消息，当日下午便传遍了下河村的每一户人家。
安安当初去裴家拜师，那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这几个月，安安跟着裴长临和贺枕书去了望海庄，众人也只当他是跟着裴长临去做了学徒。
怎的忽然跑去什么蒙学书院考试，还考了个第一？
村民思来想去，议论纷纷，很快将注意力落在了贺枕书身上。
是了，裴家那冲喜的小夫郎在嫁来村里之前可是做少爷的，还读过书。
拜师是真，但拜的老师不是裴长临，而是那裴家夫郎。
近几年科举大兴，村中这些寻常农户也不是没有动过送孩子去读书的念头。然而那私塾的束脩不是家家都出得起，这么一想，去考官办蒙学，似乎是个不错的出路。
阿青此举可谓给许多人做了范例，而教出了蒙学考试第一名的贺枕书，自然也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我夫郎近来没有收学生的打算。”
“婶子哪里话，都是邻居，要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们肯定相帮……”
“对，我们年后就要去府城了，真的没有时间给学生上课。”
“东西就不收了，婶子还是请回吧……”
裴长临将又一位带着东西来请贺枕书收学生的邻居打发走，合上门，回头望向主屋方向，笑道：“人都走了，还不出来？”
贺枕书从里屋探出头来，神情还有些恍惚：“真走了？”
裴长临点点头：“走了。”
“那就好。”贺枕书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今天这都第几个了……”
“第五个。”裴长临平静道。
裴长临先前的猜测没有错，考上蒙学，出尽风头的并非阿青和安安。
安安成绩再好，那也只是别人家的孩子，除了作为谈资与人聊上几句，本质上与邻里乡亲没什么关系。
但贺枕书，却是实打实的教出来了好学生。
他能教出一个，便能教出第二个。
许多人便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也不管自家孩子是不是读书那块料，这些天几乎是排着队来找贺枕书，想拜他为师。被拒绝也不肯罢休，还偏要想尽办法给裴家送东西。
贺枕书本就不会拒绝人，拒绝得多了也觉得难为情，索性一来人就往屋里躲，全让裴长临帮他挡回去。
裴长临失笑：“爹当年被村里人追着拜师的时候，也没见过这阵仗。”
贺枕书这几天都没敢出门，悻悻道：“要不我去青山镇给阿姐帮几天忙吧，省得总有人来找我……”
裴长临摇摇头：“但阿姐那边……”
他话音未落，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长临，小书，在家吗？大白天的关门做什么？！”
周远那大嗓门极具穿透力，裴长临在自家小夫郎瞬间绝望的眼神中轻笑一声，打开了门。
如今年关将至，算算日子，裴兰芝和周远也该闭店回村，准备过年了。
自从望海庄的工程结束之后，裴长临和贺枕书没再那么频繁去镇上，与阿姐姐夫也有好些日子没见。
这么久没见，周远精神头一如既往地不错，他随意与二人打了个招呼，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又转头出了门。
裴家院子外头停了辆板车，各类食材满满当当装了一车，甚至还有两只活鸡。
周远麻利地卸着货，贺枕书连忙出去帮忙：“姐夫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阿姐呢？还有，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你阿姐也回来了，在村头和人聊天呢。”周远笑着道，“东西也没多少，就是店里剩的一些菜和肉，你阿姐说带回来当年货。开饭馆不就这点好？”
他说着，从板车上卸下两条腊肉和一筐鸡蛋，又有些纳闷：“剩下这些是刚才进村的时候乡亲们送的，真是，我们不就是几个月没回来，干嘛这么客气……”
裴长临：“……”
贺枕书：“…………”

第73章
贺枕书人都傻了。
好在裴长临还算冷静，当机立断拦住周远，仔细询问哪些东西是别人送的，又来自哪户人家。
周远还没弄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正巧这时裴兰芝也回来了。她已经在村头听说了贺枕书的事，听裴长临一说就明白过来，当即将周远臭骂一通，也没让旁人帮忙，自己拽着周远去还了东西。
裴长临先前的话并不准确，当年裴木匠年轻时，找上门来求他收徒的阵仗其实也不小。
而那些人之所以没多久就偃旗息鼓，全是因为裴木匠年轻时脾气也爆，被弄得烦了索性两三句话骂回去，说对方不是这块料，再直接闭门谢客。
哪像裴长临和贺枕书这两个小年轻，脸皮儿薄，不好意思拒绝人。
说话客客气气，温和有礼，可不就明摆着让人顺杆爬吗？
也就是这年关将至，裴木匠要赶在过年前最后去走一回村，裴兰芝和周远又在镇上开店没回来，只有裴长临和贺枕书看家，才让事情变成了这样。
眼下裴兰芝回来，事态可就全然不同了。
贺枕书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应对的，总之，从这天之后，登门来找他拜师的人便渐渐没了。偶有一两个，他也见不着面，直接就被裴兰芝给赶了出去。
总算可以安心过个好年。
得益于裴兰芝在镇上开了饭馆，裴家今年连年货也不必买，带回来的东西自家吃不完，还给附近邻居送了不少。
下河村今年收成好，年味儿也比往年足一些。
距离过年还有好些天，村里家家户户已经在准备贴春联。
村中识字的人不多，会写书法的人更是不多。按照惯例，想要春联的人家会早早凑钱买红纸，送去村长家，让村长在过年前写好。若是要的人多，村长他老人家甚至得从早写到晚。
今年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往年热热闹闹的村长家中今年几乎无人问津，取而代之的，是裴家。
十多个村民大清早便齐聚在裴家前方的空地上，裴长临亲手给贺枕书做的书桌被搬了出来，少年提笔蘸墨，不多时便在红纸上写出了一副对联。
“哎哟，这字真是漂亮，读过书就是好。”
“王老三，你这大字不识一个的，还能看出字漂不漂亮？”
“你可闭嘴吧，我是不识字，不是没长眼睛！”
……
“裴家夫郎这字确实好看，比村长写得好多了。”
“诶，大家都听到了，这话是李大牛说的，他嫌村长字写得丑！”
众人嘻嘻哈哈说着玩笑话，笑声和说话声隔着院墙都能听的一清二楚，惊得鸡圈里的鸡都扑腾起翅膀，被大黑吠了两声，赶回了窝里。
裴兰芝正在厨房洗菜，听见动静探出了头：“这是写了多少，还没写完呢？”
“村里一共八十九户人家，几乎都来了。”裴长临进来给贺枕书倒水，听言叹了口气，“好像还有别村的。”
裴兰芝默了片刻，沉吟：“还是应该卖贵一些的。”
裴长临竟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就是。”
事情变成现在这个地步，都怨贺枕书心软。
原本，他不过是前两天自己写了幅春联，要往家门口挂。挂的时候正巧被一个路过的邻居看见，说他字写得好，想向他也讨一幅。家中本就还有多的红纸，贺枕书便也没拒绝，直接进屋写了一幅给对方，只要了个纸墨钱。
这春联给出去，被其他人瞧见，自然要上来问。
一来二去的，所有人都知道裴家夫郎会写春联，还写得很漂亮，纷纷都想来讨要。
贺枕书本就喜欢书法，有人欣赏他写的春联，他高兴还来不及。有人来找他讨，他便来者不拒，只收点东西或铜板当做纸墨钱。
谁知几天下来，来讨春联的人越来越多，裴长临今天甚至在人群里看见了几个邻村的生面孔。
裴家院外，贺枕书又写完一幅春联，搁下笔，转了转手腕。
“先歇会儿。”裴长临给他递了碗水，往周遭看了眼，皱眉，“怎么还有这么多。”
“不多啦。”贺枕书道，“就七八个吧。”
裴长临默然：“半个时辰前就还剩七八个了。”
半个时辰过去，不减反增。
裴长临欲言又止，看见自家小夫郎那兴致盎然的模样，也不好扫了他的兴。
他只是不希望贺枕书太过劳累，但既然这件事他愿意做，裴长临便没有阻拦的理由。他比谁都清楚，贺枕书是打心底喜欢书法绘画，能不能以此赚钱并不紧要，旁人的一句赞赏，比什么都令他高兴。
裴长临也不多言，索性站在他身后，时不时替他捏一捏肩膀，再倒点水，陪着他将余下的春联写完。
这么忙了几天，除夕当日，下河村家家户户都挂上了贺枕书亲手写的春联。
村中的年味儿比城里浓很多，这附近村落从小年之后就开始准备过年，但真到了大年三十，反倒没那么忙碌。周远早起打扫了屋子，裴木匠在院中摆上供桌，给祖师爷烧香磕头，贺枕书则进了后厨帮裴兰芝做饭。
至于裴长临也没闲着，用剩下的红纸剪了好些窗花，就连大黑的脖子上，都带上了一朵红纸做的小团花。
天色暗下时，村口放起了烟花，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一边欣赏烟花，一边热热闹闹吃完了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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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裴兰芝陪着周远去了南槐村。
初二回娘家是这附近村落的习俗，周远是入赘裴家，自然该轮到他回门。不过，以前周家人看不起他，更不想承认他那是回娘家，因此，周远都是到了初四初五才会回家一趟。
而裴兰芝更是从没与他一道回去过。
这回过年，周远好些天前就收到了家里的来信，主动问他初二要不要回来。
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两家关系僵了这么久，如今难得和解，裴兰芝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她提前几天收拾好了年货，大早上便使唤周远把东西装车，与他一道驾着牛车往南槐村去了。
“他们这回总不会吵架了吧？”目送牛车远去，贺枕书不放心地问。
“难说。”裴长临摇了摇头，看见贺枕书担忧地眼神，又笑道，“阿姐有分寸，放心。”
以前吵架，是因双方对彼此都有成见。
如今既然两家都有和解的意愿，就算真有什么矛盾，也不至于闹到原先那个地步。
听裴长临这么说，贺枕书才终于放心了点。
按照习俗，除了关系亲近的亲戚，过年前几天村民通常都是不出门的。要到初四初五，才会有人陆续登门拜年。裴家更是因为分家早，大多亲戚都不在村中，并没有什么人会上门拜年。
裴兰芝和周远这一走，裴家更是变得清净。
裴长临牵着贺枕书回了院子，裴木匠正坐在廊下抽烟袋。
见他们进来，裴木匠问：“你姐走了？”
裴长临点点头：“走了。”
“你们呢？”裴木匠敲了敲烟袋，问，“你们准备哪天走？”
过年前，府城的薛大夫给他们来了信，告知他们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最好能在十五之前就去府城，尽早将手术完成。
但具体要哪天离开，两人还没决定好。
更棘手的是，过年期间没有他们先前乘坐的那种渡船，若想在十五之前赶到府城，他们只能走官道。
就算中途有部分路段能乘水路，路上也要花费近两倍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几日，他们就该准备启程了。
裴长临沉默片刻，低声道：“初五之后吧。”
初五，是裴长临的生辰。
也是……他娘的忌日。
裴长临出生时难产，不仅自己落下病根，他娘也死在了这天。
所以，裴家通常是不会特意帮他庆祝生辰的。
特意等到这日之后再走，自然也不是为了过什么生辰。
初五当日，裴长临难得早起。
裴兰芝和周远前一天晚上已经回来了，他们今日同样起得很早，一家人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带上香烛纸钱出了门。
“爹不和我们一块去吗？”贺枕书低声问。
裴长临今日穿了件黑色的袍子，听言只是摇摇头。
裴家后方有条小路可以上山，这些天连着下了好几天雪，山路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众人慢慢往山上走，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便到了地方。
这后山的半山腰上，有一片墓地。
贺枕书没怎么来过这地方，但以前跟着裴兰芝上山采药时曾听对方提过一句。
这片墓地，是下河村的村民用来安葬亲人的地方。
因是过年，墓地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串脚印从山路蜿蜒至墓地中。
前几年下河村穷，饿死了很多人，能好好在这里下葬的却是少数。就算能好好安葬，也没什么人用得起墓碑。
整片墓地里，唯有一座墓冢前方竖着石碑。
已经有人坐在那石碑前。
是裴木匠。
地上铺满了积雪，被几人行走时踩得咯吱作响。裴木匠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是他们也不惊讶，随口问道：“都起得这么早？”
走得近了，贺枕书才注意到，那墓碑前正放着一簇淡紫色的小花。
近来天气冷，山上没什么野花还开着，这种小野花贺枕书前些天见过，偶尔会在阴冷潮湿的树下或屋旁生长一些，下了雪更是不算好找。
这么大一簇，不知道得找多久。
淡紫的花朵静静躺在雪地里，成为这漫山雪白中唯一的亮色。
裴木匠没再说什么，他起身让开，裴兰芝取出香烛在墓碑前点上，家中晚辈挨个磕头上了香，又在墓前烧了会儿纸钱。裴木匠站在边上，看着纸钱烧完，才道：“我先回了，天冷，你们也别待太久。”
男人最后看了眼墓碑，转身沿着来时路下了山。
贺枕书偏头看去，听见裴兰芝在身旁轻声道：“多少年了，还是这么别扭。”
“别扭？”贺枕书没听明白。
“说爹呢，他可别扭了。”裴兰芝道，“每回祭拜，他从来不与我们一道上山，总要自己早到一会儿。”
她心情还算放松，笑了笑，低声道：“是与娘说悄悄话呢，不想让我们听。”
贺枕书低下头。
裴长临仍跪在墓前，香烛燃烧的青烟在冰冷的空气中飘摇，很快被冬日的寒风吹散。
贺枕书重新望向墓前那束淡紫色的小花，轻声问：“爹和娘……以前感情很好吧。”
“是很好。”裴兰芝道，“那时候我还小，对这些没多少记忆。听爹说，他和娘刚成亲时家里还穷，他一年到头总往外跑，到处走村干活，回家的时间很少。”
“娘喜欢养花，他每次外出回家时，都要给她带上一束。”
“无论离家多久，只要他能带花回来，娘就会很高兴。”
而如今，那爱花的女子永远沉眠于此，裴木匠却不曾忘记当初的约定。
每回来看她时，仍然会带上一束花。
贺枕书喉间微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上前把裴长临扶起来，却又被裴兰芝拉住。后者朝他摇摇头，低声道：“让他与娘单独待会儿吧，我们先回。”
贺枕书：“可是……”
“我在边上等着就是。”周远今天难得话少，道，“你们先回去，今儿风大，一会儿别着凉了。”
“没关系。”裴兰芝宽慰道，“长临这不是马上要去府城了，肯定有很多话想和娘说，给他点时间。”
裴长临和贺枕书定在明日前往府城，若治疗顺利，他会在府城修养一段时间。而修养过后，他就要正式跟着钟钧学艺。
这次离家之后，他和贺枕书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
裴兰芝至今不知道裴长临那手术治疗的风险，只当他是去跟着老师学本事，对他去府城这件事还有些高兴。
只有贺枕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多言，低低应了声，跟着裴兰芝先下了山。
裴木匠已经提前回了家，又拿出他那烟袋坐在院子里吞云吐雾。裴兰芝刚走到家门前便闻到了烟味，一把推开门，呵斥道：“怎么又在抽烟，你那嗓子才刚好多久！”
许是天凉，裴木匠年前坏了几天嗓子，裴兰芝索性收了他的烟袋，不让他再抽烟。
谁知这一个不留意，又被他给翻了出来。
裴兰芝一把将那烟袋夺去，骂骂咧咧：“回头我就让长临做个机关，把这破玩意儿藏起来，看你还找不找得到！”
裴木匠张了张口，在自家大女儿的盛怒之下，竟没敢与她争论。
只小声道：“他那点机关术，我还能解不开？”
裴兰芝懒得搭理他，拿着烟袋进屋，不知又想藏去哪里。
裴木匠拦也拦不住，叹了口气，看见站在一旁的贺枕书，又道：“正好小书回来了，跟我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贺枕书愣了下，应道：“哦……好。”
.
裴木匠直接将贺枕书带进了平时干活的工具房。
在裴家这么久，贺枕书几乎没有单独与裴木匠说过话。他毕竟是个双儿，不太方便与裴木匠独处，大多都有裴长临陪着。
工具房的门敞着，裴木匠往外看了眼，确定裴兰芝还没从屋子里出来，才快步走到屋中角落。
村中盖房是不铺地砖的，地面都是用泥土和砂石夯实，这工具房里更是因为常年干活，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尘土与木料碎屑。裴木匠蹲在地上，随手扫开地上的木屑，不知碰到了那里，竟生生抬起了一块石板。
石板下方，是个暗格。
贺枕书：“……”
那暗格里藏了好几支外形相似的烟杆，还有不少烟草。裴木匠也没碰那烟杆，只随手抓了把烟草，便将地面还原。
他直起身来，把烟草放在嘴里嚼着，还冲贺枕书笑道：“不能告诉你姐啊。”
贺枕书：“…………”
他可算知道裴长临爱往床下藏东西的习惯是从谁那儿学的了。
裴木匠偷到了烟草，心满意足在屋内坐下，才看向贺枕书：“小书啊，你嫁到村里也快一年了吧？”
贺枕书与裴长临的婚事是去年三月办的，的确是快要一年了。
贺枕书点点头：“是。”
“日子过得可真快。”裴木匠感叹般说了这么一句，又道，“我之前还在担心，去贺家下聘时都没问过你的意见，怕你来了村里不高兴。”
他笑了笑：“现在看来，适应得也还算好？”
贺枕书默然。
最初嫁来这里时，他当然是不适应的。
裴木匠觉得他适应得好，是因为几番轮回，这一世从最开始他就明白，他面前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只能选择接受。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与裴长临才会有今天。
贺枕书低声道：“长临……还有阿姐姐夫，大家都待我很好，我没什么不适应的。”
裴木匠却道：“但以前，应该还是怨过我的吧？”
虽然是他兄嫂执意逼他出嫁，但面对陌生人上门提亲，还要他嫁到这么偏远的山村。
任谁都会心有埋怨。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裴木匠看着面前的年轻双儿，似乎犹豫了片刻，才道，“小书，你小时候见过我的，是不是不记得了？”

第74章
贺枕书惊诧地抬起头。
“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你才……”裴木匠往腿边比了一下，“才这么高吧，路都走不稳呢。”
“那时候长临年纪也小，病得很厉害。为了给他买药，我去府城找活干，却被人骗了。工钱没拿到，回程时还险些被劫匪抢了。”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缓慢道：“是你爹救了我。”
那时他浑身上下就剩那辆从家中带出来的牛车，没有办法，只能暂且离开府城。
从府城出来没多久，却在路上遇到了劫匪。
那些年正是江陵府水患最严重的时候，无数田地颗粒无收，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干出拦路抢劫的勾当。
可裴木匠身上哪还有钱，劫匪见他身上无利可图，便想抢他的牛。
裴木匠不肯，遭至对方拳打脚踢。
就是在这时候，他遇到了那位贺老板。
“你爹那时候正巧坐马车经过，在车里骂了一句。那些劫匪多半也是头一回干这勾当，见那马车还算华贵，怕惹上麻烦，当场被吓跑了。”裴木匠笑道，“后来我才知道，那车里就他一个文弱书生，还带着孩子，胆子真是不小。”
贺枕书也跟着笑了笑，低声道：“爹总是这样……”
路见不平，就爱管那不平事，也不顾自己究竟能不能应付。
“是啊……”裴木匠感慨般点点头，继续道，“他那时候正好要去附近的寺庙上香，见我受了伤，就把我也带了过去。听说了我的事，还主动帮我写状纸，教我怎么去报官。”
“……多好的人啊。”
这话叫贺枕书莫名红了眼眶，他鼻间发酸，轻轻低下了头。
裴木匠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你那会儿也挺我抱不平呢，听说在那寺庙许愿十分灵验，还想去求菩萨让欺负我的人事事不顺，吃饭被石头硌掉牙。”
四五岁的小崽子，就连诅咒人都想不到太恶毒的法子。
贺枕书捂住脸，不太想继续听自己小时候的傻事：“我……我都不记得了……”
“小孩嘛，还没到记事的时候呢。”
裴木匠笑着道：“不过，你爹说不能在菩萨面前许这种害人的愿望，你没办法，最后只能换一个愿望。”
贺枕书眨了眨眼：“我换了什么愿望？”
“这就不知道了，你不肯告诉我们，说被人知道就不灵了。”裴木匠眼底含着笑，像是也沉入了过往的回忆中，“但你特意来找我学了长临名字的写法，多半是听说了他的病，想求菩萨保佑他健康。”
贺枕书一怔。
这些事，他原本是完全不记得的，可听见裴木匠这么说，他却仿佛被拉回当初的情景。年幼的贺枕书抓着男人的衣袖，俊秀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担忧。
“裴叔叔，长临弟弟真的病得很严重吗？”
“那是不是很难受呀，有办法能让他好起来吗？”
……
“我在菩萨面前许了愿，长临弟弟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下次可以去看他吗，多陪他玩一玩，他会不会舒服一点？”
贺枕书一时有些晃神，听见裴木匠继续道：“那时听说你家的事，我也犹豫过。恩公冤死狱中，我该替他照顾好你才是，可偏偏你的生辰八字又……”
那时候，他是先在寺庙求得高僧给的签文，而后才四处打听是否与之相符的待字闺中的女子双儿。不仅是当地，附近的几个县城他也都找媒人问过。
偏偏就是这么巧，贺枕书是唯一一个，生辰八字与裴长临相合的人。
也是直到那时，他才知道贺家发生的事。
裴木匠道：“是我自私了。”
“没有这回事。”贺枕书忙道，“我……我在县城没什么好名声，兄长是想给我说亲，但其实没有几家想要我的。如果不是您，我已经不知道被嫁到哪里，给人当妾室了。”
事实上，当初那门亲事几乎都要定下了，对方是个瘸了腿的乡绅，愿意出十五两银子作彩礼，娶他做妾。
是裴木匠忽然出现，给了更高的彩礼，才让他兄嫂放弃了那门亲事。
裴家，其实是救了他的命。
“而且，我和长临现在过得很好。”贺枕书道，“不管当初是出于什么缘故，现在，我们也已经是一家人了。以前那些……就不必再提了。”
裴木匠又沉默下来。
男人以往都是直截了当的性子，与人交流也鲜少说那些没用的场面话，贺枕书几乎不曾见他这般犹犹豫豫的模样。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多半是裴兰芝藏好了烟杆，从屋内走了出来。
裴木匠往门外望了眼，瞧见对方径直去了后厨方向，才道：“长临要去试的那个治疗方法我打听过了，不是完全没有失败的风险，你应该也很清楚。这回如果能顺利治好自然是好，但如果不能……”
贺枕书想也不想地打断：“不会有问题的。”
“万事哪有绝对。”裴木匠摇摇头，道，“我知道你和长临感情好，但你也该早做打算。”
贺枕书睫羽颤了颤，垂下了头。
“当然，如果你愿意留下，我们就还是一家人。”似乎是担心他难以抉择，裴木匠宽慰道，“其实我以前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这冲喜要是有效自然好，如果不成，也不会把你强留在村子里。”
“长临那边治疗完应该还有些积蓄，如果真有什么万一，你就把钱拿着，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你这么聪明，肯定在哪里都能活得下去……”
贺枕书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大过年的，爹说这晦气话做什么？要是让阿姐听见，又该骂您了。”
裴木匠看向他。
少年一改先前怯弱的模样，平静与他对视：“长临会治好的，他答应过我会努力活下去，我相信他。”
至于其他的，他暂时不会考虑。
也不想考虑。
裴木匠欲言又止，但最终没再说什么。他又悠悠叹了口气，也笑起来：“好。”
院子外头隐约传来说话声，像是周远和裴长临回来了。裴木匠把手上的烟草藏进衣兜里，站起身来：“今天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你爹对我有恩，这段时间，我也把你当作我亲生孩子看待。无论以后发生什么，这些都不会变。”
贺枕书点点头：“我明白。”
裴木匠起身走到门边，贺枕书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叫住他：“爹，我还有个问题想问您。”
“……我们之前见面的那座寺庙，是不是叫云观寺？”
.
裴长临今天在山上吹了会儿冷风，回家后喝了碗姜汤，便回屋歇着了。
他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醒来的时候，自家小夫郎正在书桌前收拾他的书本。
裴长临翻身引得木床发出吱呀响声，听见动静，贺枕书连忙放下书，快步走到床边。
先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还好，没发热。”贺枕书放心了点，拿起床边的水壶给他倒了碗水，“中午那会儿爹和阿姐还在说呢，你要是这时候病倒，明天可就出不了门了。”
裴长临努力为自己辩驳：“我哪有这么容易生病……”
贺枕书睨了他一眼，逗他：“长临弟弟，你这身体是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吗？”
裴长临还是头一次听贺枕书这么叫他，怔了下，耳根瞬间红了起来：“怎、怎么忽然这么叫我？”
贺枕书只是笑，并不解释，还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阿姐中午做了一大桌菜呢，说要给我们践行，结果你根本就没吃上。”
他扶着裴长临坐起来，才道：“不过还剩了些菜，我去给你热热。”
裴长临点点头，贺枕书转身出了门。
他靠在床边醒了会儿神，起床整理了床铺，又来到书桌旁。
因为早早定下了明天要离开，他们的行李已经在前几天就收拾好了，只剩些书籍还没打包。裴长临帮着贺枕书整理了一会儿，没过多久，贺枕书便端着饭菜回来了。
这或许便是家里开了饭馆的好处，过年这些天有裴大厨掌勺，家里没有一天的饭菜是普通的。今日这饭菜更是丰盛，贺枕书把热好的菜一道一道往桌上放，很快就摆了满满一桌。
“我哪儿吃得了这么多？”裴长临无奈道。
“阿姐一片心意，你每样都尝一尝嘛。”贺枕书道，“离家之后，你可就吃不到阿姐的饭了，到时有你想的。”
“有道理。”裴长临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到时就只能吃你做的饭了，唉……”
贺枕书：“叹气是什么意思啊！”
府城的生活比青山镇贵得多，他们不可能时时刻刻去下馆子，自然得自己在家做饭。贺枕书跟着裴兰芝学过一段时间，近来也一直在练习厨艺，坦白而言，是比最初要好些，但……也只是好了一些。
裴长临噗嗤笑出了声，还在与他说笑：“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实在不行，咱们还能去老师家蹭饭。”
“是吗？”贺枕书将食盒里最后一个大碗端出来，冷哼，“你要是不乐意吃我做的饭，这个你也别吃了。”
裴长临愣了下，才注意到他手上端了碗清汤面。
简简单单的素面上铺着青菜，卧了鸡蛋，汤里飘着薄薄一层油花，香气扑鼻。
“你……”裴长临脸上的笑意收敛下来。
“说笑的，不会不给你吃。”贺枕书把面放在他面前，笑道，“这是阿姐亲眼看着我煮的，这回肯定不会难吃，你试试。”
裴长临没有回答。
按照当地习俗，在生辰当日，家里是要给寿星煮面吃的。
这碗面，又被叫做长寿面。
裴家不给裴长临庆祝生辰，这本是裴长临自己的意思。他的出生导致了娘亲离世，他从不觉得这个日子有什么可庆祝的，这个日子，只是在不断地提醒他，他的出生便是一场错误。
“我知道，你一直不能接受这件事，但那些不是你的错呀。”贺枕书宽慰他，“不管是爹娘还是阿姐，他们一定都是期待着你降生于世，并为此高兴的。还有我也……我也很开心，你能出生在这世上。”
他轻轻握住了裴长临的手，认真道：“娘给了这个世界，给了我一件很珍贵的礼物。”
“娘辛苦将你带来这世上，如果知道你一直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她要怎么放心得下呢？”
裴长临垂下眼，将贺枕书的手拢进掌心：“我明白的……已经想明白了。”
贺枕书眨了眨眼，后者牵着他在桌边坐下。
“我以前是很难接受，还总会想，要是当初活下来的是我娘就好了。”裴长临道，“那样的话，爹和娘就能好好过日子，他们也许还会有个更健康的孩子，阿姐不必这么劳累，这个家……也不会被我拖累到这个地步。”
“但我现在不会这么想了。”
“我是很对不起娘，但事情既然已经变成这样，反复回想自责也于事无补。所以，我不会再把自己困在愧疚里了。”
裴长临摩挲着贺枕书的手指，轻声道：“我今天告诉娘，我马上要去府城治病，要去拜师学本事了。我想活下去，想体会更多不一样的人生，想证明……娘留给我的这条命，不是没有意义的。”
他望向贺枕书，眼底露出些许笑意：“阿书，陪我一起吧。”
两人视线撞至一处，贺枕书也笑起来，点了点头：“那是当然。”
裴木匠今天找贺枕书说那席话，是一片好意，但的确是多虑了。
裴长临早已下定决心，贺枕书又怎么会游移不定，为自己寻什么退路？
前途未知，无论他们将会遇到什么，在真正的分别到来前，他们都不会犹疑。
他们会一直相携相伴，坚定地走下去。
翌日，正月初六，贺枕书与裴长临正式启程前往江陵。

第75章
过年期间，青山镇到江陵府的大渡船不开，二人只能租辆马车，走官道往府城去。
好在经过大半年的调理，裴长临的身体已经比以前好了不少，否则这一趟下来，他那身子骨非得散架了不可。
不过，贺枕书仍不敢叫他太过劳累，特意嘱咐车夫放慢了速度，还时不时停下休息。
二人走走停停，花了足足五天时间，才从村里到了县城。
安远县距离江陵府已经不远，到了这里，他们便能换乘小船，从水路前往府城。
贺枕书却提出了异议。
“还是要坐马车？”裴长临有些诧异，“可是，坐船会快一些吧？”
官道毕竟要翻山越岭，但江陵府河道纵横，大小各城都有水路连通，在有船的情况下，肯定是走水路更为便捷的。
“我……我是怕你晕船嘛。”贺枕书神色稍有迟疑，道，“再说了，这里去府城没多远，就算坐马车也就多花个两三天，没关系啦。”
裴长临狐疑地看他一眼，最终没有反驳。
他们在青山镇租的马车只将他们送到安远县，二人只得又去驿站再租了辆马车。
车夫一听他们要去江陵府，连忙上前热情地帮他们搬行李。
这也不奇怪，随着船只普及，这年头选择坐船出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这些赶车的，生意反倒没有以前好做。从安远县去江陵府，已经算是个大生意了。
车夫帮他们将行李搬上车，又热情道：“我看两位不是本地人，可是出来游玩的？我们安远县附近好些风景都不错，可要顺道去看看？”
“……不是本地人？”贺枕书失笑。
贺枕书虽是书商出身，但当初在安远县，他的名气可是不小的。
谁不知道贺家小少爷才华横溢，连书院学子都望尘莫及。若非女子双儿不可入书院，不可参加科举，上回县试的案首，多半是要换人的。
——事实上，那案首贺枕书是认识的，确实比他差远了。
虽然知道车夫是见他们风尘仆仆的模样，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这话叫贺枕书听来，却有些五味杂陈。
“不用了。”他望向前方城门方向，轻声道，“安远县，我很熟的。”
裴长临从身后轻轻牵过他的手，问他：“真不进城去看看？”
贺枕书摇摇头：“不去了。”
他家书肆早已被官府查封，现在都不知道成了什么铺子，至于家中旧宅，听说他出嫁前兄嫂就打算把那宅子卖掉，现在多半也已经没了。
物是人非，没什么可去的必要了。
但贺枕书并未消沉：“这次没空，下次再来。”
爹爹尚未洗清冤屈，安远县，他迟早是会回来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贺枕书没再多说神什么，拉着裴长临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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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安远县出发时还不到中午，午后，两人吃了点干粮，窝在马车内部小憩。
长途跋涉多少会损耗精力，裴长临这些天尽量保存体力，一有机会，就搂着自家小夫郎补眠。
他睡得不沉，不知过去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客官，我们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裴长临迷迷糊糊听见了这句话，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到了？
安远县距离是江陵府不远，就算走得再快，也要走个两三天才是。
他们不是才刚上车吗？
裴长临睁开眼，贺枕书正掀开车帘往外头看。他跟着看出去，视线内只见高高的石阶，以及石阶上那座斑驳陈旧的古刹。红墙金瓦皆在岁月中褪了色，唯有那厚重的朱红大门，能依稀看出昔日的恢宏气势。
古刹上方的匾额书写着三个大字。
云观寺。
似乎是注意到裴长临诧异的神情，贺枕书笑了笑：“今天已经不早啦，我们就不赶路了，在这里借宿一晚吧！”
裴长临默默望向外头的天色。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明晃晃的，还刺眼。
……晚吗？
裴长临刚睡醒，还没完全醒神，但也能看出贺枕书就是故意的。
临时改主意要坐马车去府城，多半也是为了这个。
裴长临按了按眉心，声音里带着些倦意：“你这是在打什么鬼主意，想找个地方把我卖掉吗？”
“对呀对呀。”贺枕书乐呵呵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劝你放弃抵抗，这深山老林的，你就是想跑也跑不掉。”
“我还需要跑？”裴长临搂着人，竟一本正经分析起来，“听说寺庙体力活很多，我这身子骨，人家肯定不敢要我，你失策了。”
“好像是这样哦……”贺枕书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那样我就卖不掉了，唉，看来只能……”
裴长临：“怎么？”
“只能把你继续留在身边啦！”贺枕书直起身来，催促道，“别在这儿说无聊话了，快下车，人家还等着呢。”
在外头听完全程的车夫：“……”
来这里，的确是贺枕书的主意。
上回来江陵府时，他们曾坐船经过此地，那时贺枕书便觉得云观寺这个名字格外熟悉。是以先前裴木匠与他提起他们曾在一座寺庙见过面时，他立即想到了这里。
不过，据裴木匠所说，他们当初其实只是一面之缘。虽然与裴木匠约定过想去探望他们，但因为路途遥远，以及书肆的生意忙碌，他爹最终没有机会带他去下河村。之后裴木匠虽偶尔会在路过县城时去探望他爹，但因贺枕书正巧都不在场，并不知道这些。
他在意的，其实并非与裴木匠的那次见面，而是其他东西。
裴木匠说，他曾在云观寺许下心愿，希望裴长临的病能好起来。
虽然尚无任何证据，但知晓这件事之后，他心中忽然浮现起一丝很微妙的感觉。
那个心愿……会和他的几度轮回有关吗？
难不成，真是上天冥冥之中知道他有办法避免裴长临的死，所以才给了他改变这件事的机会？
这世间真有这么玄妙的事吗？
贺枕书不敢确定，所以他来到这里，想亲自确认一下。
接待二人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和尚。听说他们想在寺中留宿，当即热情地将他们领了进去。
听闻云观寺往日鲜少有香客造访，从外面看也是一副陈旧破败的景象。但踏入寺中才发现，寺中的香火其实格外鼎盛，院中每一个香炉都弥漫着袅袅青烟，钟鼓楼上传来悠长绵延的钟鸣。
贺枕书有些好奇，找小和尚打听，后者却道：“今日是有几位尊客造访，这寺中的香火，也是尊客捐赠的。”
能捐赠这么多香火，肯定非富即贵。
贺枕书忙问：“那我们住在寺中，是不是不太方便？”
“怎么会？”许是年纪还小，小和尚并不似寻常清修的僧侣那般稳重自持，反而出乎意料的活泼，“几位尊客待人和善，从不计较这些的，施主可以放心。不过，眼下几位尊客正在经堂听主持大师诵经，施主若也想去经堂，恐怕要再等一会儿了。”
贺枕书点了点头。
小和尚将他们带去客房安顿下来，简单提了几句寺中的禁忌和注意事项之后便离开了。
贺枕书从包袱里翻出一袋铜板，拉着裴长临出门上香。
虽然云观寺住持乐善好施，对往来香客旅人都是免费提供食宿，但真要他在这里白吃白喝，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的。
二人去正殿上了香，捐了些香火钱，又来到内院。
内院里，有一棵挂满了红绸的古树。
贺枕书在树下驻足。
这云观寺平日里香客不多，但经年累月下来，那树上累积的红绸依旧不少。而更奇妙的是，那树上的红绸丝毫没有常年经过风吹雨打的痕迹，颜色鲜亮如新，在微风中徐徐飘摇。
裴木匠说过，他当时特意学了裴长临名字的写法，多半也是想写红绸许愿的。可是这树上有这么多红绸，又挂得这么高，怎么可能找到他当初写的那一条。
说起来，他想来验证轮回之事是否与当初许下的心愿有关，本来就是件天方夜谭的事。
多半还是他想太多了吧。
贺枕书无声地叹了口气，听见裴长临在身后问他：“想许愿？”
树下有一张木桌，上面摆着许多尚未使用过的红绸，是供香客写下心愿用的。
贺枕书摇摇头：“愿望许太多就不灵啦，菩萨会觉得烦的。”
他最重要的心愿，已经在生辰那晚向上天许过了。直到现在，那依旧是他最想要达成的愿望。
在那个心愿达成之前，他不想再许其他愿望。
“我佛慈悲为怀，只要施主本心至诚，菩萨自会保佑施主，得偿所愿。”一个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那是一名约莫三十多岁的僧人，身着一件鲜红法衣，模样还很年轻。
他走到二人身边，朝二人行了个佛家之礼：“小僧净尘，是云观寺住持。”
二人连忙还礼。
这位住持大师模样也很和善，笑着看向贺枕书：“不过，若是先前已在寺中许过心愿，还是先还愿为好。”
贺枕书一怔。
“敢问住持大师，该如何还愿？”贺枕书问道。
“还愿之法因人而异，但归其根本，只有六个字。”净尘道，“存善意，做好事。”
贺枕书眨了眨眼，还是没太明白。
净尘却没有再多做解释，而是双手合十，缓缓道：“小僧观施主我云观寺有缘，施主不妨再四处转转，说不定会有些别的收获。”
对方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开，贺枕书望着他的背影，轻声感叹：“你说，这些寺庙的僧人，说话都这么神神叨叨的吗？”
裴长临失笑，牵着他继续往里走。
这云观寺从外面看并无什么特别，内部布局却格外讲究，规模也不小。穿过这古树庭院，又有回廊连通数个院落，两人挨个逛过去，很快来到一处偏院。
院子里，有一片莲池。
如今正是冬日，院中落满了雪，莲池里的荷叶却生长得异常茂盛，荷叶丛中，甚至还有几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这可不是寻常能见到的景色，贺枕书有一瞬间恍惚，脑中的记忆却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我记得这里！”他快步走到莲池边，蹲下身来，“爹爹以前带我来过这里，他说这里叫……叫灵鲤池，在这里许愿很灵验的！”
他当年并不是在外头的古树下许的心愿，而是在这里。
当初，尚且年幼的贺枕书就是像他现在这样蹲在莲池边，一笔一划在红绸上写下了自己的心愿。
——希望长临弟弟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贺枕书从记忆中抽身而出，有些愣神。
不会吧，就因为他许愿裴长临长命百岁，所以一旦中途夭折，就要倒回去重来，直到他避免裴长临的死吗？
还有，幸福安康，就是把他自己嫁给裴长临，照顾他一辈子吗？
哪家神仙是这么实现别人心愿的啊？？？
贺枕书被自己的猜测弄得哭笑不得，正欲起身，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他疑惑地偏了偏头，探过身子，伸手拨开荷叶。
露出了藏在荷叶底部的东西。
那是一条颜色鲜红的锦鲤。

第76章
那小锦鲤身形娇小，长度还没有成年的手掌宽，比小鱼苗大不了多少。
小锦鲤通体皆是鲜红的，薄薄的鱼鳞均匀覆盖在鱼身上，圆滚滚的脑袋上有着一对清透明亮的眼珠，尾巴纤细修长，格外漂亮。
察觉到有人在看它，它抬起头来，对上了贺枕书的视线。
然后就被吓得险些跳起来。
小锦鲤摆动着那双柔软的鱼鳍，在水里奋力扑腾，贺枕书这才注意到，它是被水里的杂草缠住了身体。
“别动别动。”担心它挣扎时弄伤自己，贺枕书连忙伸手探入水中，“我帮你解开，你别再乱动了，会受伤的。”
小锦鲤抬头望着他，竟仿佛听懂了他的话一般，慢慢冷静下来。
贺枕书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心翼翼帮它解开杂草：“好了，这下没事了，去吧。”
小锦鲤重获自由，却没急着离开，而是绕着他的手游了好几圈，还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嗯？你在谢谢我吗？”贺枕书诧异地眨了眨眼，抬头喊裴长临，“你快看，它知道是我救了它，在感激我呢！果然是灵鲤池里养的锦鲤，居然这么有灵性。”
这莲池边没修护栏，裴长临生怕自家小夫郎一激动掉进水里，连忙将他拉起来：“别玩了，水里凉。”
冬日的池水格外冰凉，这么一小会儿时间，贺枕书的手已经凉透了。
他没在意自己冻得冰凉的手指，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水渍，还在低头看水池里的小锦鲤：“怎么还不走呀？不用谢我了，快回去吧，下次小心就好。我们也要走了。”
小锦鲤原本只是仰头望着他，听了他这话，整条鱼忽然又焦急起来。它飞快摇晃尾巴，焦急地在水底转了两圈，竟扑腾着跃出了水面。
贺枕书没想到这小鱼苗也会有这么大的力量，连忙伸手接住它。
小锦鲤脱了水，却丝毫没有寻常鱼儿缺水的不适感，还用尾巴轻轻勾住贺枕书的手指，朝他欢快地晃动鱼鳍。
贺枕书偏了偏头：“你……”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个带着稚气的嗓音：“爹爹，爹爹，我找到啦！”
那是个约莫七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一件鲜亮的红色短袄，领口和袖口都带着毛边，外衫上用金线绣着精美的纹样，格外贵气。
他踩着雪哒哒跑进院子，扭头唤身后的人：“爹爹快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
青年五官俊秀漂亮，眼尾末端微微上翘，漂亮中带着几分懵懂稚气，浑然不像是已为人父的模样。
也没有为人父该有的稳重。
他急匆匆跟着小男孩跑进来，模样竟比那小男孩还要焦急：“在哪儿，在院子里吗？”
他话音刚落，却因看见了站在水池边的两人，整个呆住了。
“你……你们……”青年像是没有想到这院子里还有别人，张了张口，神情莫名有些紧张慌乱。
小男孩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贺枕书：“在那里呀，爹爹，在那儿。”
贺枕书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他手中的小锦鲤忽然噌地从他手心挣脱出来，哗啦一声跳进了水里，瞬间窜进荷叶间跑没影了。
“别躲呀！”小男孩松开青年的手，三两步跑到水池边，“我都看到你啦，快出来！”
贺枕书这才明白他们找的那条小锦鲤，连忙举起双手，解释道：“我们不是来偷鱼的，它、它是自己跳上来的！”
青年噗嗤笑出了声。
“没事没事，我知道的。”看见那小锦鲤跳进了水里，青年不知为何反倒放松下来。
他走上前来，眼底还带着笑意：“我知道你们不是来偷鱼的，她跑得那么快，我都抓不到她，你们怎么可能抓到呢。”
青年同样穿了一身红衣，衣料与那小男孩穿的衣服似乎是一同款料子，制式也是类似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站在一块，活脱脱就是一对大小翻版。
贺枕书很快反应过来，这多半就是这寺中僧人口中所说的尊客。
不过，青年嗓音温和柔软，态度也很和善，并不像寻常富贵人家那般会给人距离感。
他莫名对眼前的青年产生了好感，简单解释了方才的事，才问道：“这鱼是你们养的吗？”
青年“唔”了一声：“算是吧。”
他看着眼前荷叶茂密的莲池，悠悠叹了口气：“就是太皮了，一个没看住就到处乱跑，吓死我了。”
他又想到了什么，偏头问贺枕书：“你们是来灵鲤池祈愿的吗？”
“我们……”贺枕书犹豫片刻，朝裴长临看了一眼，低声道，“我们，应该算是来还愿的吧。”
青年：“还愿？”
“是啊，住持大师说如果以前的心愿已经兑现了，就要来还愿。”贺枕书道，“不过他没告诉我该怎么还愿，我是不是该去准备点鱼食来喂锦鲤？”
“千万不要！”青年嫌弃的表情格外生动，“鱼食很难吃的，这里的锦鲤都不爱吃那个。”
贺枕书：“？”
“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青年蹲下身，拨开层层荷叶，朝水底那小锦鲤伸出手去。
小锦鲤摆了摆尾巴，乖乖游到了他的手心里。
青年捧着小锦鲤站起身来，朝贺枕书笑了笑，语调欢快：“你们帮了她，已经算是还过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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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枕书又与青年聊了一会儿，得知青年名叫景黎，此番是特意带着孩子来云观寺上香。
但许是不太方便，对方并未自报来历，贺枕书也没多做打听。
景黎当是云观寺的常客，对此地十分熟悉，不仅热心地带他们在寺中逛了逛，还请他们吃了一顿格外丰厚的斋饭。
晚些时候，山中下起了小雪。
裴长临受不得冻，贺枕书只能暂且与景黎道别，带着裴长临回了屋。
云观寺的客房就是普通砖瓦房，虽不漏风，但因天气寒冷，入了夜更是寒气深重。贺枕书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找僧人再要些炭盆，有人敲响了房门。
正是白天招待他们进寺的小和尚。
“景公子吩咐小僧给二位送些东西来。”
东西被几个小和尚搬了进来。
有好几床加厚的褥子，三四个炭盆，灌满了热水的汤婆子，甚至还有预防风寒的汤药。
贺枕书这回是当真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们先前不是没遇到过待人和善的富贵人家，但如此平易近人又体贴入微的，却是不多见。
他们又没做过什么，哪里值得对方对他们这么好？
“若非这里是佛门重地，那位景公子的言谈举止又不像个坏人，我都要怀疑我们是不是进什么黑店了。”贺枕书失笑。
裴长临摇摇头：“没必要。”
“是啊，我们哪里有利可图。”贺枕书整理着对方送来的东西，感叹于对方的细致，心中忽然有了些别的想法，“那位景公子……以前多半也经历过苦日子吧。”
因为经历过，所以才知道他们最需要什么。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罢了，贺枕书无从验证，便也没有多想。
多亏了那位景公子，二人在云观寺睡了离家以来最好的一觉，直到翌日早晨，才被寺中晨起的钟声唤醒。贺枕书埋在暖和的被窝里难得赖了会儿床，又用了快半个时辰把自家起床困难的夫君从被窝里捞出来。
他们昨天已经在云观寺耽搁了一天，今天得继续往江陵府去才是。
贺枕书催促着裴长临梳洗穿衣，正收拾着行李，却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贺枕书拉开门，这回来的却不是寺中僧人，而是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漂亮的小脸上婴儿肥尚未褪去，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格外清透。她穿了件红色短袄，梳着双髻，宽大的短袄下摆挡住了那双小短腿，显得整个人圆圆滚滚，站在雪地里仿佛一颗鲜红小绒球。
“你……”贺枕书眨了眨眼，“你是景公子的女儿？”
昨日景黎告诉过他，他是带着一儿一女来这寺庙上香，至于为何昨日只有儿子跟在身边，不见女儿，对方没有多做解释。
不过，虽然昨天没能见上面，但只从这身衣服就能看出，这必然是景黎家的孩子。
这一家三口，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女孩仰头望着他，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贺枕书：“给你！”
贺枕书接过一看，竟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他心下了然，蹲下身与她视线平行，问：“是景公子让你给我们送早饭吗？”
“不是哦。”小女孩声音软糯糯的，口齿却很清晰，“是我想给你。”
贺枕书愣了下，话音不自觉跟着放软：“为什么要给我呀？”
“因为……因为……”小女孩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一张小脸苦恼地皱起，像是不知该怎么解释。
她还没回答上来，远处忽然传来男孩稚气的嗓音：“小小！”
昨天他们见过的男孩快步跑过来，先礼貌地朝贺枕书问了好，又做出一副小大人模样，教训自家妹妹：“你怎么又到处乱跑，爹爹找不到你会担心的！”
他牵过女孩的手，道：“我们要走啦，阿七叔叔都在外面等着了。”
女孩又朝贺枕书看了一眼，神情更加犹豫：“可是……可是……”
她神情好像有些低落，但最终没再说什么，乖乖朝贺枕书道了句“叔叔再见”，跟着哥哥离开了。
两个如出一辙的小小身影手牵着手慢慢走进雪地里，贺枕书望着他们的背影，良久没有回神。裴长临注意到他还蹲在门口发呆，从屋内探出头来：“怎么？”
贺枕书收回目光，幽幽道：“……没事。”
他只是在羡慕，羡慕那位景公子能生出这么漂亮又听话的两个孩子。
反观他自己，都成亲这么久了，连洞房都还遥遥无期。
贺枕书抱着膝盖，抬眼望向自家不争气的夫君，悠悠叹了口气。
罢了。
这或许就是命中注定吧。

第77章
二人没再耽搁，很快收拾好行李，向寺中僧人道别，离开了云观寺。
可刚走出寺庙大门，却又看见了那亲子打扮的一家三口。
那位景公子站在路边，一手牵着一个崽。他们面前停了一辆制式华贵的马车，一袭黑衣的男人蹲在马车旁，不知在鼓捣什么。
贺枕书原以为那多半是景公子的丈夫，正要过去与众人打个招呼，却见那男人站起身来，走到景黎身边：“夫人恕罪，这车好像……真的不能用了。”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景黎皱了眉，“怎么说坏就坏了？”
“属下也不知。”男人的神情也很焦急，“今早属下出发时还检查过，这车当时还好好的，这一路上也没经多少颠簸，不知怎么这车轮就……”
他顿了顿，又道：“夫人不必担心，山下还有驿站，属下这就再去寻一辆马车来。”
贺枕书听到这里，偏头看向裴长临。
后者了然地点点头，走上前主动与对方搭了话：“景公子，让我来看看吧。”
“可以吗？”青年有些诧异。
贺枕书向他解释：“景公子别担心，我夫君是木匠，让他试试吧，说不定还能修。”
青年连忙朝裴长临道谢，示意男人退到一边。
裴长临走到马车旁检查起来，贺枕书安抚道：“我夫君很厉害的，就没有他修不好的东西，肯定没问题。”
他话音刚落，裴长临直起身来，摇摇头：“修不了。”
贺枕书：“……”
“为什么修不了呀？”贺枕书问。
“不是修不了，是没有工具。”裴长临指了指车轮后方一条横木，解释道，“车轴断在里面卡住了，想要修好，得整个换掉。”
如果是在家里，他当场削一根木头换上去，不出一炷香就能修好。
可这深山老林的，他们没带斧头，没带锯子，哪里找得到木头来换。
贺枕书沉默。
他们与这位景公子萍水相逢，却承了对方不少情，他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还他人情的，可惜……
他的身边，景黎同样陷入沉默。
贺枕书不了解他，但他是了解自己的。他本是这云观寺中的一条锦鲤，幼时误入异世界，直到数年前才因缘际会回到这里。许是锦鲤福运非常人所能承受，在回到这个世界之前，他一向是这么倒霉的。
别说是马车忽然坏掉，就是他走过的路面忽然塌方，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可自打回到这里，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倒霉的事了。
除非……
景黎低头看向自家宝贝女儿，小崽子仰头望着他身旁的少年，眸光明亮，连头发丝儿都透着开心。
他这两条锦鲤崽崽一个比一个皮，尤其是这条小的，成天上蹿下跳，根本闲不下来。昨天，这小崽子就是趁他在经阁听住持诵经时溜了出来，还险些在灵鲤池里受伤。
多亏这位贺小公子搭救。
小小鱼性格顽皮，却知道报恩，从昨儿开始就惦记着想去找贺枕书玩，不想与他分开。
从出生到现在，他家宝贝女儿的心愿就没有落空过。
景黎渐渐明白过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对贺枕书道：“贺小公子，你们也要去府城吗？若不嫌弃，我们同行如何，我付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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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枕书正愁没办法还景黎的人情，自然不会拒绝与对方同乘。一开始没提出来，只是担心人家生活条件优渥惯了，不适应他们租的这普通马车。
却没想到，不仅景黎并未表现出任何不适，就连两个小崽子也没抱怨，全程安安静静，乖得不像话。
可见其家风优良。
而对于这个决定最为开心的，应当是车夫。
这等长途租用，除了底价之外，两人以上就要按照人头收费了。景黎一家三口加随从一上车，车费瞬间涨了一倍，更别说那年轻随从怕车内拥挤，执意不肯进马车，要坐在车前替他们赶车。
车夫连赶车的活都被人包揽过去，开心得帮他们搬行李的动作都麻利了许多。
马车悠悠离开了云观寺，贺枕书从行囊中取出一件外衣给裴长临裹上，问他：“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裴长临摇摇头。
他昨晚睡得还不错，现在还不需要补眠。
但他脸色向来比寻常人差一些，景黎显然也看出他精神欠佳，问道：“裴小公子是身体不舒服吗？”
“老毛病啦。”贺枕书道，“我夫君从小身体就不好，我们这回就是要去府城看病的。”
“原来是这样。”景黎点点头，又问，“已经找好大夫了吗？”
贺枕书如实道：“是府城的薛大夫，就是景和堂那位……”
他说到这里，话音忽然一顿。
景和堂。
景黎。
……不会这么巧吧？
贺枕书略微迟疑，后者也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却是大方笑起来：“原来是景和堂呀，好巧。”
“所以，你……”贺枕书试探地问，“你就是景和堂的东家？”
“东家？唔，算是吧。”景黎顿了顿，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觉得薛爷爷医术那么高明，不该被埋没，所以出钱帮他建了个医馆。”
“……听说他现在名气大得很呢，比景和堂的名气都大了。”
的确，许多人都知道江陵府有位医术高明的薛大夫，却不知晓他坐诊的医馆名为“景和堂”。
就连贺枕书，也是去过之后才将这名字记住的。
但青年好似并不在乎这些虚名，说起这件事时，也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
贺枕书又问：“薛大夫说，那名为手术的治疗方法，是从您那里学来的？”
“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啦。”景黎笑了笑，态度依旧很坦诚，“手术这法子是我告诉薛爷爷的，但我当时也不确定他们能不能做到，这里的医疗条件太落后了……薛爷爷研究了快一年，才找到一个快要病死的病患，做了第一台手术，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
他不会医术，能够告诉对方的，也不过是自己前些年在异世界生活时知晓的皮毛。
是薛大夫听说之后苦心研究，慢慢琢磨出了能适用于这个时代的治疗办法。
贺枕书垂下眼，没有回答。
一番闲聊过后，他更加确定，这位景公子的确是个心思单纯的人。
他多半被人保护得很好，待人真诚坦率，否则，也不会把这么私密的事情都告诉他们。
可是，听完了这些，他心中却更加不安。
就算是教给薛大夫这治疗方法的景黎，在最初试验时，都不确定手术能不能顺利完成。
贺枕书抿了抿唇，轻轻握住了裴长临的手。
“你们……是要去找薛爷爷做手术？”景黎明白过来，眼底也闪过一丝担忧。但他很快藏起不安的情绪，宽慰道：“没关系，薛爷爷医术很高明的，我夫君以前也病得很严重，就是薛爷爷治好的。而且……”
他看向贺枕书怀里的小小鱼。
——这小崽子比她哥哥更自来熟，上车没多久就跑到人家怀里去了，半点不矜持。
景黎朝她眨了眨眼，道：“裴叔叔一定可以治好的，对不对？”
小小鱼跟着眨巴着眼睛，心领神会般重重点头：“嗯，裴叔叔一定可以治好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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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观寺到江陵府还需两天多的车程，但他们的马车行得慢，直到第三天的午后才总算到了府城。
进城之后，他们先将景黎一行送回了家。
几天下来，贺枕书依旧没有打听景黎身世。但他身为景和堂的东家，能出资建起如此气派的一间医馆，家中想必是极为富贵的。可让他惊讶的是，景黎住的地方并非什么富贵宅邸，而是湖岸边的一座普通民居。
不过，他身上本就不带丝毫富贵人家的傲气，穿着打扮也十分低调，居所低调一些也不奇怪。
景黎带着两个孩子和随从阿七下了车，高高兴兴与二人道别：“那我们明天景和堂见啦。”
“嗯，明天见。”贺枕书在车内朝他挥手。
景黎约莫是个极爱交朋友的类型，几日相处下来，已经彻底把贺枕书和裴长临当做朋友。听说二人对府城还不太熟，甚至主动想带二人去城中玩一玩。
不过，一切都要等裴长临治疗结束。
因此，双方约定明日一早，便去景和堂与薛大夫商议治疗事宜。
车夫一甩马鞭，马车重新朝前驶去。贺枕书放下车帘，立刻被人勾着腰肢拽回了车里。
“干嘛呀……”贺枕书被他弄得痒痒，瑟缩一下，却没怎么挣扎。
他乖乖被人搂进怀里，仍由对方在他脖颈间蹭了蹭，声音发闷：“让我抱会儿，这几天都没机会抱。”
原本，他们只需要将景黎一家捎去驿站，对方便可再租一辆马车。
谁让那名叫小小的小姑娘实在很黏贺枕书，偏偏贺枕书也很喜欢对方一家人，全程与对方聊得热火朝天，从喜欢的诗集话本聊到府城有名的饭馆，谁也没提要换一辆马车的事。
是以这几天下来，不善人际交往的裴长临只能默默坐在一边。
快要委屈死了。
“人家还要给你治病呢，这么小气……”贺枕书失笑。
“没有。”裴长临闷声道，“景公子人很好，我没有不想与他们同行。”
“我知道。”贺枕书笑起来，“你就是吃醋。”
不仅与他的新朋友吃醋，还与那三岁的小姑娘吃醋。
裴长临：“……”
少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的神情，他把贺枕书压在马车角落，抬起头来，红着耳朵吻住了对方笑得颤抖的嘴唇。
车辙碾过积满了雪的石板路，车帘摇晃，将一切亲昵的举动掩盖在车里。
也掩盖了对方愤愤的回答。
“……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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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来府城之前，裴长临提前与钟钧取得了联络，对方答应会将城中一座空宅院借给他们暂住。眼下时辰还早，二人将景黎一家送到家门口后，便径直往钟钧府上赶去。
而与他们分别的景黎，则是吩咐阿七先将两个小崽子带进屋休息，自己等在路边。
自从他们去了京城之后，便很少再回府城居住。今年若非秦昭正好在府城有事要办，他们也不会回来过年。
一别经年，府城倒是没什么变化。
景黎百无聊赖地踩着家门前那片干净的积雪，踩了一会儿，又蹲下身来，在干净的积雪上画着简笔小鱼。
在给第三条小鱼画上鱼鳞的时候，远处终于又传来了马车前行的声响。
他抬起头来，注视着马车由远及近，在他前方停下。
车夫掀开车帘，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景黎眸光亮起来。
他起身朝对方跑去，正巧赶在对方跳下车时，撞进了对方怀里。
“慢点。”男人披了件宽大的墨色狐裘，他展开外袍将人裹进去，又抬起手来，抚了抚对方冻得发红的脸颊，“不是让你在家里等我吗，又不听话？”
“我都好几天没看见你了，想你了嘛！”景黎道，“谁让你都不和我去云观寺，害得我要自己带两个崽，好辛苦的。对了，我要告状，你那两个崽可皮了，尤其是小小鱼！我和你说……”
他连着说了好长一段话，抬眼触及对方英俊的眉眼，忽然又止了话音。
数年过去，时光好似并未在对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那张脸依旧英俊非常，气质被岁月沉淀得愈发出众。
景黎晃了下神：“我是不是好久没见你了，怎么感觉你比之前更帅了。”
“你也比之前更傻了。”秦昭失笑，搂着他往家里走。
景黎晕晕乎乎跟着他往里走，又想起件事：“对了，你要拜访的人见到了吗，那个叫钟什么来着……”
“是钟钧大师。”
秦昭悠悠叹气：“听说钟钧大师最近收了个徒弟，不想再见到营造司那群歪瓜裂枣，工部好几次派官员过去，都吃了闭门羹。”
景黎：“他连你也不见？”
秦昭摇摇头。
“谁让你不带我的。”景黎抓着他的衣服，低哼一声，“要是有我和孩子跟着你，说不准你现在已经和钟大师喝上茶了。”

第78章
另一边，裴长临和贺枕书到了钟钧大师府邸门前。
钟府的地理位置其实并不算好，靠近内城边缘，附近商铺民居都不多，显得有些冷清。可换句话说，此地的静谧安宁，也是府城少有。
而钟府的气派程度，也是常人难以企及。
宽阔的宅门刷着鲜亮的朱漆，檐上雕梁画栋，门前约有半间房的空间，两侧立有石狮，无一不显示出此间主人的地位显赫。
贺枕书站在钟府大门前，心底只有一个想法。
——果然是钟钧大师的家。
这浮夸的装饰，还真符合那位机巧大师心高气傲的性子。
车夫帮着将行李卸下，裴长临上前敲响了宅门。刚敲了一下，门内就传来回应：“谁啊？”
裴长临道：“在下姓裴，是钟大师的弟子，与老师约好……”
他话没说完，门内那人便打断道：“我们老爷说了，今儿不见客，您请回吧。”
对方说话语气不太客气，裴长临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形，稍稍一愣。
贺枕书也听见了对方这话，眉头微蹙，正想上前说点什么，却被裴长临拦了一下。少年态度依旧和善，平静道：“阁下还是帮我们通禀一声吧，我们真是与老师约好，才来拜访他的。”
“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对方甚至不耐烦起来，“你们这些人有完没完，成天变着法来打扰我家老爷。我们老爷说了，这几个月都不会回营造司去上课了，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裴长临与贺枕书对视一眼，懂了。
他无奈笑笑，道：“我们不是营造司的人，也不是来游说老师的。”
“……现在可以帮我们通禀一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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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混账玩意，我一会儿就让管家扣他工钱！”钟府内，钟钧大师领着裴长临与贺枕书大步往宅院内走。
他方才多半正在鼓捣他那些机巧造物，身上穿了件便于行动的墨色束袖长衫，右眼戴了块单片金丝琉璃镜，模样瞧着，倒的确有几分传闻中那声名显赫、神秘莫测的机巧大师的气质。
不过一开口，便暴露了他暴躁的本性。
裴长临平白被这么对待一番，却依旧不怎么生气，还帮着说好话：“他也是怕老师被人打扰。”
顿了顿，又问：“这些天登门的人很多？”
“可不是嘛。”钟钧抓到机会就朝他抱怨起来，“自打我去外面散心回来，这营造司的人就天天来找我，过年都没断过！你说他们烦不烦？”
裴长临：“就为了请您回去给学徒上课？”
“……那倒不是。”钟钧古怪地停顿一下，又摆摆手，“先不说这个了，你们长途跋涉过来，肯定累了吧。先歇会儿，我让他们准备晚饭，吃完了就送你们去住处。”
裴长临现在也算初步了解自家老师的性子，他若有所思地偏了偏头，没说什么。
钟钧领着他们往堂屋走去。
钟钧今年四十有余，却始终没有成婚，偌大的宅子里就请了一名管家，几位护院，和几个负责洒扫与照顾他起居的下人。钟大师平时鼓捣起他那些研究时十分忘我，拿着图纸走到哪儿就画到哪儿，一路行来，不少地方都扔着他画废的图纸。
下人不敢轻易碰他的图纸，每隔几天才敢去院子里收拾一番。
收拾回来也不能扔，全放进空屋子堆起来，防止这位机巧大师何时突发奇想，在改了十来版图纸之后，又要换回第一版。
堂屋门前也摊着几张图纸，裴长临迈过门槛，弯腰捡起一张，上头墨迹尚新：“老师在测算航海船数据？”
贺枕书愣了下，探头去看，却只看见鬼画符似的构造图，以及一串他看着就眼晕的数字。
不得不说，钟大师这绘图纸的水平，与裴长临还真是不相上下。
难怪收裴长临当徒弟呢。
钟大师也有些诧异：“我画成这样你都能看懂？”
裴长临答道：“我近日正巧在读工部出的一本《造船工程》，这几个数据在书中都有提及，不过……”
钟钧眸光灼灼：“不过怎么？”
裴长临又低头看了看图纸，微微蹙眉：“老师这图纸看起来不像是寻常海船的数据，船体比例加厚了许多，船舱空间也更大……这样算下来，承重能比寻常航海使用的船只大好几倍。”
前朝皇帝崇尚外交，曾与周边小国建立过极为频繁的贸易往来。
不过，由于技术限制，前朝的船只在承重与长途航行中的表现都略有不足，海上贸易便只局限在与大陆相隔不远的几个岛国，未曾有机会去到更远的地方。
当今皇室在对外贸易上不如前朝那般重视，如今在海上运用最广泛的船只，仍是前朝建造出的那种航海船。
而钟钧这份图纸，正是试图在这基础上进行突破。
但……
裴长临正琢磨着，钟钧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你与我来。”
裴长临：“？”
他拉着裴长临就想往外走，后者犹豫地朝贺枕书看了一眼，钟钧察觉到了，扭头对贺枕书道：“徒弟媳妇儿，你先坐着歇会儿，喝口茶，我们去去就回。”
贺枕书 ：“……”
钟钧就这么不由分说把裴长临拉走了，贺枕书站在堂屋门前，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小公子这边请。”
候在堂屋的侍女年纪瞧着比贺枕书还大一些，温和地将他引了进去，还主动给他倒茶：“我们老爷行事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忙起来时常连饭都忘了吃。老爷这一去，恐怕一时半会儿都回不来了，婢子让后厨给您备些茶点吧。”
“您爱吃咸的，还是甜的？”
贺枕书遥望着自家夫君消失在游廊拐角的身影，默默应了声“都好”。
虽然才来府城第一天，但他已经开始对裴长临未来的学习生涯感到担忧了。
有这么个工作狂一般的老师，在他身边做学徒，应该要遭不少罪吧？
不过，裴长临也不遑多让就是了。
事实证明，这钟府的侍女果真对自家老爷格外了解。
贺枕书与裴长临到钟府时才刚过申时，而说了去去就回的两人，却直到黄昏还不见踪影。贺枕书独自在堂屋从天亮等到天色擦黑，甜咸茶点各吃完了一盘，终于忍不住，拜托侍女帮他去催一催。
裴长临那病现在还没治好呢，哪里受得了钟钧那样使唤。
这一去催又杳无音讯，直到贺枕书耐心耗尽，打算亲自去找人时，终于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怎么去了这么久，大夫说你不能饿着的——”贺枕书迈出房门，张口就想呵斥对方，抬眼看清了迎面走来的两人，话音却是一滞。
裴长临与钟钧并肩行来，还在专注地讨论着什么，压根没听见贺枕书的话。
而他的脸上，多出了一个与钟钧几乎一致的金丝琉璃镜。
那琉璃镜当是挂在耳朵上的，斜入鬓间，遮住了他一只眼睛。细长的金链垂到胸前，走动间随意摇晃，平白叫他显出几分儒雅冷冽的气质。
贺枕书猝不及防撞见对方这副模样，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却先莫名发热起来。
难怪都说人靠衣装，小病秧子这么一打扮……也太好看了。
贺枕书站在原地微微发愣，裴长临终于注意到他，连忙止了话头，走上前来：“抱歉，我和老师聊得太久了，等了这么久，饿坏了吧？”
分明是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神态语气，配上这副打扮，却多了几分别样的韵味。
贺枕书有点顶不住，掩饰一般错开视线，原本的怒气散了个干净：“也没、没等多久……”
裴长临：“？”
贺枕书耳朵也烫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看他：“你这东西……还挺好看的。”
“嗯？哦，这个。”裴长临忙将那琉璃镜摘下来，道，“这是老师送我的，用来观察一些微小复杂的模型。平时戴着视线不受影响，但只要转动这个旋钮，嵌在内部的镜片角度便会发生改变，能让人看到比以往大好多倍的东西。”
他认真向贺枕书解释起来，眸光亮得出奇，甚至还想让贺枕书也戴上试试。
原本旖旎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贺枕书偏头躲开对方伸来的手，面无表情：“先吃饭，一会儿再说。”
果然，木头就是木头。
打扮得再好看也是个木头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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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临翌日还得去看大夫，钟钧总算没再留他继续聊那海航船。
吃过了饭，钟钧派人将他们送去了住处。
那住处与钟府就隔着两条街，是个有三间屋子的民居小院。这小院的地理位置在府城同样算不得太好，但由于临街就是个集市，比钟府附近热闹得多，生活也更加便捷。
钟钧事先已经让人将小院打扫过，需要的生活用品也都备齐，省了二人再去采买的功夫。
二人到小院时天色已晚，便没怎么收拾行李，简单梳洗后就睡下了。
翌日一早，二人在临街的集市用了早饭，乘车前往景和堂。
景和堂今日生意依旧不错，排在门外等着叫号的病患坐满了街边的凉棚，二人向伙计报了姓名，被直接领了进去。刚进门，便看见坐在大堂内的景黎。
景黎今日穿了件颜色稍浅的红衣，搭配一件素白的毛绒比甲，看上去比先前更为显小。
他没有带孩子，独自一人坐在这大堂的长凳上，视线好奇地左右打量，足尖还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一派青涩稚气。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人竟会是在坊间被流传得神乎其神、身份显赫的景和堂东家。
他很快也注意到二人到来，起身朝他们招手：“这里，快来！”
二人走过去，景黎又道：“我已经和薛爷爷说过啦，一会儿给你插个队，让他先给你把把脉，再检查一下。”
裴长临点点头：“多谢景公子。”
“干嘛还这么客气。”景黎道，“小书都愿意认我做兄长了，你不该唤我一声阿黎哥哥吗？”
裴长临还没被人这么当面调戏过，愣了下，求助般朝贺枕书看了一眼。
却没想到，贺枕书竟与对方同仇敌忾：“就是就是，快叫人。”
裴长临：“……”
裴长临张了张口，到底没办法把那么肉麻的称呼叫出口。
就在这时，医馆外传来一阵嘈杂：“都说了我学生今儿来看病，我进去看看他。你连我也敢拦，知道我是谁吗？！”
这嗓音分外熟悉，裴长临与贺枕书对视一眼，连忙朝门外看去。
钟大师被人拦在大门前，神情分外不满，炮仗似的一点就炸：“就连官府都不敢这么拦我，你们这小小医馆……”
他话没说完，裴长临连忙上前解围：“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啊。”钟钧义正辞严，“咱们那工程还没开始呢，可不能让那劳什子的大夫把你给治坏了，我得来守着！”
他说话嗓门不小，贺枕书与景黎站在大堂内也听得一清二楚。
贺枕书默然片刻，向景黎解释：“那是我夫君的老师，教他木工活的。他老人家就是脾气不大好，人不坏，也不是故意要闹事，阿黎哥哥你别与他计较。”
“当然不会。”景黎摇了摇头。
贺枕书又问：“对了，你夫君不是也在府城吗，怎么不见他与你一道？”
提起这事，景黎就有些无奈。
“他要去拜访城中一位名家大师，但对方脾气不大好，一直不肯见他。”景黎道，“今日他说要去找个熟人，听说与那位名家有点交情，想托对方帮忙引荐。”
“原来如此……”
这府城脾气不好的名家大师，原来还不止钟大师一位啊。
贺枕书这么想着，认真道：“希望他今天能顺利见到那位名家。”
景黎轻声叹气：“希望吧。”

第79章
确认钟钧与裴长临的确相识，伙计没再阻拦，让对方进了医馆。
走进大堂时，钟钧还在不满地嘟囔：“规矩这么多，这破医馆最好真像传闻那么厉害……”
裴长临听得胆战心惊，连忙将钟钧拉进去，岔开了话题：“老师，这位是景公子，是这景和堂的东家。”
钟钧就住在府城，这景和堂的名声他是知晓的。
自家徒弟还要指着景和堂来治，有东家在场，他有再多不满也不敢当面发泄。
他当即收敛了态度，有礼有节朝景黎打了招呼：“原来是景公子。”
景黎向他回了礼，问：“阁下该怎么称呼？”
“我姓钟，就是……”他话没说完，忽然有伙计从楼上急匆匆赶来，告知他们薛大夫那边诊室已经空下，唤他们过去。
钟钧这下彻底没了寒暄的心思，景黎隐约觉得这个“钟”姓有些耳熟，但一时间没想得起来，也没放在心上。四个人一道上了楼，瞬间将原本就不宽敞的诊室挤得满满当当。
薛大夫瞥了他们一眼，似乎对他们这般兴师动众有些许不满，但最终没说什么。
他示意裴长临在桌前坐下，给他诊了脉。
“脉象上看没什么问题，就是有些精神不济，最近没休息好？”片刻后，薛大夫收回手，取过放在一旁的纸笔，“我给你开个静心安神的方子，你拿回去服用几日，先把精神养好。”
贺枕书原以为今天就能手术，听言愣了下：“还要服药？”
“这是自然。”薛大夫耐心解释，“在身上动刀伤及元气，何况裴小公子动的是心脉。他精神养得越好，手术就会越顺利，术后恢复也会更好。这几日你们要看好他，不得劳累，不得耗费心神，马虎不得啊。”
最后这话是对贺枕书说的，贺枕书下意识朝钟钧看了眼，点头应道：“知道了。”
钟钧看了看薛大夫，又看了看裴长临，也闷声闷气：“……知道了。”
薛大夫又交代了些饮食上的注意事项，将药方递给裴长临：“好了，这药先吃五天，五天后再来。若到时脉象没有异常，当日便可手术。”
裴长临朝对方道了谢，站起身来。
景黎道：“你们先去开药吧，我与薛爷爷说几句话。”
三人先行离开诊室，景黎合上房门，脸上才终于露出了担忧的神情：“薛爷爷，长临的手术真的能成功吗？”
薛仁靠在椅背上，不知从哪里摸出烟袋，不紧不慢吸了一口：“怎么，信不过老夫？”
景黎：“当然不是，只是……”
他已经知道裴长临是先天心脏上的毛病，这种病，就算是在他过去生活过的那个时代，治疗起来都不是完全没有风险的。
何况现在……
景黎低下头：“长临还这么年轻，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安心。”薛仁道，“麻醉，消毒，开刀，缝合……你说的这些我都已经有办法达成，能出什么事？唯一的问题是……”
他稍稍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家夫君，愿不愿意来为那裴小子主刀？”
景黎一怔。
薛仁继续道：“裴小子是先天经脉堵塞，想要治好，得帮他疏通心脉。这毛病不算难治，却是个精细活，让年轻人来，自然比我这个年老眼花的老头子好。”
“可、可秦昭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呀，他怎么能……”
“他是没做过，但他不是一直在准备吗？”薛仁睨他一眼，悠悠道，“他成天写信问我手术细节，问我术前术后用药，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不就是想把这法子学去？说到底，你前两年忽然来与我聊这手术的医治方法，又偏要给我开这医馆，这其中当真没有姓秦的授意？”
景黎视线躲闪一下，含糊道：“大部分还是我的主意……”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打算。”薛仁一笑，“当世医术断代严重，许多古方更是早已失传，无从寻找。如此一来，很多病症注定无法医治。若这手术之法能够顺利实现，并在民间推行出去，的确对世人大有助益。”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他才会答应来这医馆。
薛仁摆了摆手，笑道：“秦昭手比我稳，在医术上也颇有建树，有我在旁协助，他做得下来。”
“……就是不知道，这么个普普通通的民间少年，能不能请得动当今郡马爷大驾？”
.
拿过了药，二人在大堂等着与景黎道了别，与钟钧一道走出医馆。
他们的住处与钟府隔得近，裴长临本想叫一辆马车，先将钟钧送回府上，钟钧却道：“你们先回吧，我今日不回府了。”
裴长临问他：“老师还有别的事要办？”
“对、对啊，还有点事……”钟钧含糊其辞，视线也有些躲闪。
裴长临了然一笑：“是想去外头躲一躲？”
“臭小子，你胡说什么？！”钟钧瞬间炸了毛，呵斥道，“我有什么可躲的，我钟钧天不怕地不怕，谁值得我躲？！”
他这态度几乎就是默认了，贺枕书好奇地探过头去：“要躲什么？”
是何人这么厉害，让这位鼎鼎大名的钟钧大师都避之不及？
“没躲！”钟钧极力为自己辩解，“还不就是朝廷那群当官的成天来我府上找我，我嫌他们烦，打算去郊外散散心，顺道……顺道再想想我那模型！”
贺枕书眨了眨眼，隐约明白了什么。
裴长临只是笑笑，没有戳穿。
想去散心或许是真，烦恼总有人登门打扰也是真，不过，为何就是不愿与对方见面，却没有钟钧表面说的那么简单。
这件事，裴长临也是昨天下午与钟钧聊过之后才知道的。
朝廷来寻找钟钧的原因，其实并非单纯邀请他回营造司教学徒。
起初，是朝廷下了决议，要在江陵府兴修一座船坞，用以改良前朝的海航船。
整个江陵府，能够担此重任的，莫过于钟钧。
但是，营造司送到钟钧府上的初步构想，却离谱到说是天方夜谭也不为过。
要比原本增加数倍的大小与承重，要能装载大量的货物与船员，要能不受季节与信风影响在海上航行，甚至还要能作为战船进攻防守……种种构想提了十来条，一条比一条离谱。
钟钧第一眼看见还当是外行人在信口胡言，气得当场把人赶了出去。
但等他冷静下来，仔细琢磨之后却发现，那构想其实并非完全无法实现。最初觉得是天方夜谭，只不过是因为以如今的造船技术，几乎不可能实现。
不过，技术问题在钟钧这个当世最好的机巧大师与发明家面前，从来不是问题。
他偷偷将扔掉的文书捡了回来，从年前到现在，关起门来没日没夜测算了无数次，建了数十个模型，誓要想出办法实现那构想。
可直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
一贯高傲的钟大师哪里肯承认是自己现在还做不出来，是以这些天，无论是谁来找他，皆以一句“不见”将人打发回去。谁料对方也没有善罢甘休，营造司不行就请来了知府，知府不行就去请了工部，听说最近，就连内阁重臣都亲自来了江陵，希望与他当面聊聊这一构思。
钟钧避而不见了好几回，眼看恐怕是避不开了，只能先出去躲躲。
裴长临知道自家老师最好面子，悄悄朝贺枕书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别再追问，有话回去再聊。
随后才好说歹说将钟钧哄好，送上了出城的马车。
送走钟钧之后，二人也乘马车回了家。
他们这趟来江陵是要常住的，因而行李带了不少，由于前一日没来得及收拾，眼下全都堆在院子里。
有了薛大夫的吩咐，贺枕书更是不敢让裴长临劳累半分，半强制地将人按在床上休息，自己去给裴长临煎上药，开始收拾行李。
他单是把二人带来的东西从行囊中取出来，分门别类放好，就一直忙到了下午。没来得及休息，又出门采购了一番。
薛大夫说裴长临这几日要吃好睡好，贺枕书实在信不过自己的厨艺，决定出门去买。
他按着薛大夫的叮嘱，下馆子打包了好些饭菜带回家。端着饭菜踏进屋时，却见那不省心的小病秧子已经起床了，甚至还干起了活。
“我来我来。”贺枕书连忙将饭菜放下，快步走进里屋，“这些衣服我一会儿收拾，你别动了。”
裴长临将刚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失笑：“这点活我还是能干的，累不着。”
“不行。”贺枕书把他拉过来，正色道，“薛大夫说了你这几天要好好休息，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听我的。”
“可我已经躺了一下午，什么事都没做了。”裴长临嗓音放软下来，“好无聊的。”
贺枕书为了不让他有任何耗神的可能，回家的第一时间就收了他的全套工具，以及所有与木工有关的书籍。
除了在床上躺着发呆，他什么都不能做。
当然是会无聊的。
贺枕书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他思索片刻，认真道：“要不吃了饭我给你读一读诗集，你每回一听我读书就会睡着。”
“……”裴长临偏过头，“这个就不必了。”
贺枕书一笑，拉着裴长临往桌边走：“我也是为了你好嘛。你这几天好好休息，过几日把手术顺利做完，到时候还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你不是还想帮钟大师做航海船，那可是个大工程，如果不养好身体，你要如何帮他？”
“我就是不想你太累。”裴长临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没关系啦。”贺枕书只是笑笑，“这些活又不急于一时，我累了会自己休息的。”
“快吃饭，多吃一点。”
他给裴长临盛了一大碗鸡汤，又夹了好些菜到对方的碗碟里。
眼前的碗碟很快被饭菜堆成了小山，裴长临却没急着动筷子，认真道：“那你晚上不许再忙了，陪我说说话。”
“好，这几天你最大，都听你的。”贺枕书态度相当配合，“我现在就可以陪你说话呀，你想聊什么？”
裴长临偏头：“聊聊云观寺？”
贺枕书：“……”
他视线躲闪一下，笑容也有些不自在：“云观寺……有什么好聊的呀？”
“没有吗？”裴长临神情分外无辜，“可是你现在都没告诉我，为什么忽然执意要去云观寺。还有，还愿又是怎么回事？你以前真对那灵鲤池许过愿？”
他稍稍靠近了些，声音放得又软又轻：“阿书哥哥，你真的没有事情在瞒着我吗？”

第80章
所以说裴长临这人就是看着老实，实际心里也憋着坏呢。
白天在景和堂时，景黎故意捉弄他，让他唤他哥哥，这人还死活喊不出口。
贺枕书那会儿还以为他是害羞。
结果，这不是喊得很顺口嘛。
贺枕书耳根微微有点发烫，别过头去：“原来你就想问这个，直说就好了嘛……”
他曾在云观寺与裴木匠见面，以及曾在灵鲤池许愿之事，其实没什么可隐瞒的。
他们在那么久远的过去就曾有机会结识，对他们二人来说都是件玄妙又有缘的事，开心还来不及。
之前没有告诉裴长临，其实是因为他们到府城这一路都与景黎一家同行，来了府城之后，又忙着拜访钟钧大师，去医馆看病，他没机会提起罢了。
贺枕书又给裴长临夹了些菜，与他边吃边聊，将裴木匠先前与他说的事，以及在云观寺想起的记忆，都告诉了对方。
“原来是这样。”裴长临点了点头，“难怪你忽然想故地重游。”
贺枕书轻轻“嗯”了声：“我就是想去亲眼看看。”
听人说起过往的故事，与自己亲身重游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临时起意去一趟云观寺，便是这个原因。
而事实上，他们在云观寺的确是有些收获的。
至少，他们与景黎一家结识，就是件不小的收获。
贺枕书笑道：“可惜，小时候没机会和爹爹一块去看你，小时候的你，肯定比现在可爱多了。”
他说到这里又想起了什么，摇摇头：“不对，还是不见你为好。”
裴长临：“为何？”
“如果太早见面，我们不就成朋友了？”贺枕书乐呵呵道，“我可不会对朋友有任何非分之想的，如果是那样，我还怎么嫁给你呀？”
就像在府城开书肆的那位徐家公子，贺枕书由于和他认识得太早，彼此太相熟，一点超出朋友的感情都培养不起来。
如果和裴长临也结识得那么早，说不定也会变成那样。
裴长临神情似乎有些局促，他埋头喝了口汤，低声道：“不会成朋友。”
贺枕书没听清：“什么？”
“我说，不会成朋友。”裴长临瞥他一眼，耳根悄然染上了绯色，声音细弱蚊蝇，“我只要见过你，就不会只想和你做朋友，所以……不会变成朋友。”
贺枕书愣了下，后知后觉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你、你是说，你第一次见我就……”
裴长临轻轻点头：“……嗯。”
那时候他还病得很重，半梦半醒间，只能听见屋外锣鼓喧天的吵闹。
那是他的婚宴，可本该在外头接受祝贺的他，却甚至连喜服都没法穿，只能昏昏沉沉倒在床上，等待着自己素未谋面的夫郎。
所有喧嚣与热闹，都与他无关。
就是在那时，他感觉到有人进了他的屋子。
对方一句话也没有说，静静走到他床边坐下，随后便不再动了。他觉得奇怪，强撑着迷离的意识抬头看过去。
看见了那个一袭红衣的少年。
少年俊秀的脸上未施粉黛，他就这么坐在床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把玩着刚从头上揭下来的盖头，眉心无意识蹙着，模样似乎有些忧愁。
那是自然的，裴长临知道他是被迫嫁来，这场婚宴，说到底只是他爹一厢情愿。
这门婚事，不受任何人祝福，不被任何人期待。
可就在裴长临朝他看过去时，后者却也恰好将视线落在了裴长临身上。
随后，他偏了偏头，朝裴长临微笑起来。
那是无比温和，又无比明媚的笑容。
好似荒野间吹来的一阵清风，万物复苏，花开遍野。
他那颗天生孱弱的心脏，头一回如此热烈地、急促地跳动起来。
“所以，这就是你看了我一眼，然后立刻晕过去的原因？”想起两人今生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贺枕书叹了口气，“我当时还以为你被我吓死了。”
裴长临：“……”
“我说笑的。”贺枕书恶作剧似的朝他眨了下眼，又问，“那你后面干嘛对我这么冷淡，我以为你很讨厌我呢。”
“怎么会。”裴长临低声道，“我那时只是以为我快死了，所以……”
贺枕书：“所以故意和我划清界限，对吧？”
他其实是明白的。
以前是他不够了解裴长临，以为这人天生就是个待人冷漠的性子，可现在他才知道，他不过是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感情。
他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好离开的准备，为此，他不会与任何人过分亲近，也不会与任何人建立过多的感情。
贺枕书垂下眼来，忽然想起了些别的事情。
前几世的裴长临，是不是也对他抱着同样的感情呢？
所以那时候，哪怕自己病到起不来床，他依旧不厌其烦，一遍遍向他叮嘱，离开之后要小心，独自在外要保重。
那些感情被他藏在心里，若非上天给了贺枕书一次又一次机会，他永远也不会知晓。
“真是个傻子……”贺枕书喉头微哽，有些说不出话来。
“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裴长临不知他为何忽然难过起来，只当是自己又说了晦气话，忙握住贺枕书的手，“我不说这些了，你别生气……”
贺枕书声音发闷：“……没生气。”
他顿了顿，又小声道：“不是因为这件事。”
裴长临：“那是因为什么？”
贺枕书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视线低垂，神情带着犹豫：“其实，我还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裴长临轻声问。
“……暂时不说。”
贺枕书抬眼看向裴长临，故意卖关子似的，微笑起来：“等你病好了我再告诉你。”
裴长临平白被他吊了胃口，却也没生气，只是无奈地笑笑：“那你干嘛现在提，故意的？”
“对啊对啊。”贺枕书竟还理直气壮，“就是要勾起你的好奇心，让你求而不得，只能努力让自己尽快好起来。”
裴长临哭笑不得，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悠悠叹了口气：“好吧。”
他倾身过去，含着笑意在贺枕书唇边吻了一下，低声道：“那我就尽快好起来，等着听你的秘密。说好了？”
贺枕书仰头回吻了他，应道：“嗯，说好了。”
.
剩下这几天里，裴长临总算没再折腾自己，每日早睡早起，乖乖吃饭。
而钟钧多半也是念在他们初来府城，怕他们在衣食上条件拮据，特意派了府上的下人给他们送来不少滋补药膳和肉食。
那位机巧大师瞧着心高气傲，脾气暴躁，实则也是个心细如丝之人。
总之，连着几天的食补加药补，裴长临不仅气色养好了不少，甚至还长胖了些。
五天后的早晨，二人早早出门，前往景和堂。
二人到达景和堂时医馆已经开门做生意，但相比往日，今日医馆门前却冷清得多。路边的凉棚里不见任何等候的病患，一根绳子围住了等待区，上头还挂着一块牌子。
——“今日不放号，除急号外恕不接待”。
手术时间不短，因而有手术的日子，薛大夫通常都是不接诊普通病患的。
二人刚踏进医馆，便有伙计认出他们，将他们引了进去。
这回却不是去往二楼的诊室，而是直接穿过门廊，进了内院。
景和堂的内院也比寻常医馆大许多，其中又分为许多大大小小的院子，功用各不相同。
有些院落是专为堆放药材所用，医馆伙计穿行其中，正在忙碌地搬运分拣药材。而有些院落则是治疗所有，从虚掩的房门望进去，还能看见躺在床上的病患。
分外浓郁的草药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压得贺枕书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无声地舒了口气，身旁的人偏过头来，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二人跟着伙计穿过重重院落，来到最深处的一间院子。
此地环境较为清净，空气中的草药香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酒香。
景黎与薛大夫已经等在院子里。
同样在场的，还有钟钧。
钟大师手里正拿着个满满当当的水壶，见二人走进来，二话不说，先朝他们衣服上泼了些。
贺枕书劈头盖脸被那浓郁的酒气熏得正着，连忙后退半步，裴长临下意识挡在他面前：“老师，你这是做什么？”
“躲什么，又不会害你们。”钟钧白他一眼，道，“他们让我泼的，说是什么能消毒，你问他们去。”
贺枕书皱了眉：“可这不是酒吗？”
他以前是饮过酒的，但他不喜酣醉，从来只将那东西当做消遣之用，浅尝辄止。
还从没遇到过味道这么浓烈的酒。
“这不是普通的酒。”景黎走上前来，解释道，“是薛爷爷特意改良过的，浓度很高，可以消毒杀菌。这里找不到酒精，就只能这样将就一下了。”
贺枕书眨了眨眼，没太听懂他话中那些陌生的名词。
不过他本身对医术也是一窍不通，没太在意，又朝屋内看去。
这院子里只有一间屋子，此刻房门虚掩着，隐约可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屋内，似乎正在准备。
“那是我夫君。”注意到贺枕书的视线，景黎主动道，“你们如果愿意，可以由他来为长临主刀。”
贺枕书一怔。
“老夫本来是觉得没什么，不过景黎坚持要过问你们的意见。”
薛大夫也主动开了口，将手术具体过程，个中困难，以及换人的缘由都解释了一遍。说完，他又笑道：“我都说了没问题，但景黎很担心，这几□□着我们在猪身上试了好几回，都很顺利。不过他说得对，这种大事还是得由你们自己来决定。”
贺枕书下意识看向裴长临，神情有些犹豫。
“我方才就说了，感觉不大靠谱。”钟钧在院子周围洒过一圈酒，凑过来小声道，“我刚来的时候见着了，屋里那小子瞧着跟个文弱书生似的，他真敢在活人身上动刀子？”
“此事钟先生倒不必担心。”
钟钧话音刚落，房门忽然被人推开。男人当是已经准备完毕，端着一碗汤药从屋内走出来。他在众人面前站定，语气不卑不亢：“在人身上动刀子在下还是敢的，三位要是不放心，可以仍由薛大夫主刀，我做助手就是。”
屋前有几级台阶，但他从屋内缓步走来，碗中的汤药依旧稳稳当当，连波澜都不曾有。
裴长临从那汤药上移开视线，道：“我相信这位先生，也相信薛大夫的决定。”
他顿了顿，又看向贺枕书，小声问：“……可以吗？”

第81章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轻轻点了点头：“我都听你的。”
从相识到现在，景黎与薛大夫的为人他都看在眼里。他很清楚，眼下在这院子里的所有人，必定都是抱着能将裴长临医治好的信念。
若对他们没有信任，他与裴长临何至于千里迢迢赶来这里。
至于面前这位……
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束袖布衣，长发束起，身上未着任何配饰，看上去倒是与这医馆中的大夫打扮得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这般普通的穿着，却依旧无法掩盖他身上那股仿佛与身俱来的从容笃定。
他端着汤药站在众人面前，无论是方才听见钟钧的质疑，还是如今得到裴长临与贺枕书的信任，态度皆是波澜不惊。
他不惧任何质疑，也不需要从旁人身上获取认同。
这样的人，很容易叫人觉得，他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也很容易让人产生信赖。
得了二人允肯，秦昭只是笑笑，将手中的汤药递给了裴长临：“若是下了决定，便将此物喝了。”
裴长临问：“这是什么？”
秦昭：“假死药。”
“心脏乃五脏六腑之大主，亦是血脉运行之源。心内无时无刻有血液流动，会加大手术的难度，是以需要服药令人进入假死状态。心肺停止运作，方可顺利手术。”秦昭耐心向他们解释，“放心，此物我先前已经找人试过了，给你调配的药量只会令人假死四个时辰。服下后一炷香左右起效，期间一切脏器五感停止运作，无痛无感，药效过后便会醒来。”
他解释得极为详尽，贺枕书却莫名觉得，他那句“已经找人试过”，听上去格外渗人。
裴长临接过汤药，先朝贺枕书看了一眼。
后者点点头，他便没再犹豫，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秦昭将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眼底露出几分欣赏之色：“小公子年级轻轻，倒是很有胆识。”
裴长临不善应对这些夸赞，对方也没在意，又道：“距离汤药起效还有一段时间，你们若还有话说，便抓紧时间吧。”
他说完转身就想离开，见一群人仍把贺枕书与裴长临围在中间，无奈地唤了声：“小鱼。”
景黎扭头：“嗯？”
“进来帮忙。”秦昭笑得无奈，“……薛大夫也来。”
两人被秦昭喊进了屋，还贴心地关上了门。贺枕书张口想说什么，却见钟钧忽然凑上来，担忧地在裴长临身上摸了摸：“感觉如何？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啊，那药喝下去真会假死？我还以为这种东西都是话本里瞎编的呢……”
贺枕书：“……”
裴长临不动声色往后躲了躲，笑道：“没什么感觉，就是药有点苦。”
他又问：“老师不是出城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这话说的，这么大的事，我能让你们两个孩子自己来吗？”钟钧道，“还不知这治疗到底能不能成，竟找个这么年轻的小子来给你主刀……我要是不来盯着，回头你俩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景和堂这做手术的院子本是不让外人进来的，是他以二人在城中唯一的长辈自居，还主动抢了伙计在院中洒酒消毒的活，才勉强让薛大夫点了头。
贺枕书默不作声站在一旁，裴长临瞥他一眼，道：“说到消毒，屋内是不是也需要？老师要不要进去问问？”
“哦对！”钟钧恍然，“姓景那小孩说了，屋子里要多喷点，不然会感染还是什么……”
他这么说着，拎起水壶便往屋里走。见他进了屋，裴长临才回过头来，看向贺枕书。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裴长临轻声道。
“我知道的呀。”贺枕书勾起嘴角，朝他笑了笑，“薛大夫医术那么好，你肯定不会有事的，我知道……”
裴长临垂下眼，牵起对方异常冰凉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阿书，你用来装书的那个行囊，我在背后做了个小暗格，里面放了东西……”
“我知道。”贺枕书忽然打断他。
裴长临眸光一动。
“你是傻子吗？”贺枕书还是笑着，眼眶却悄然红了，“那些行李都是我收拾的，你动了什么手脚，我还能不知道？”
“阿书，我……”
“我不会拿的。”贺枕书抬眼看他，声音微微发颤，“裴长临，等你病好之后，自己回去把东西拿出来，我不会碰的。”
自从决定要尝试手术治疗之后，裴长临在贺枕书面前始终表现得云淡风轻，从不消极悲观。
但贺枕书心里很清楚，那只不过是在顾虑他的心情。
他是怕贺枕书会为他担心。
他们不去提起那手术的风险，也不预想任何可能出现的坏结局，可有些事情，并不是不去想，就不存在的。
所以，他事先做了准备。
放在行囊暗格里的东西，是贺枕书在很久之前亲笔写下的和离书。
写下那封和离书时，贺枕书一心还想着离开。他那时已经决定要想办法治好裴长临，所以特意与裴长临约定，等对方病好之后，便要签下和离书，放他离开。
那时候裴长临未曾在和离书上签字，贺枕书也没太在意，写完之后便随手将其夹在了某本书里。
这件事，他其实早就忘了。
可裴长临却将它找了出来，偷偷签上了名字，放进了贺枕书的行囊里。
就如同贺枕书经历过的前几世那般，那时的他预料到自己命不久矣，也是这样事先帮他安排好一切，如约定那般放他自由。
裴长临上前半步，将他搂进怀里：“别哭，阿书，别哭了……”
贺枕书把头埋在裴长临胸腔，对方领口的衣衫很快被泪水濡湿一片。少年柔软的身躯不住地颤抖着，贺枕书轻轻抽泣，声音哽咽：“都怪你……我本来没想哭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裴长临温声安慰他，“你一直很坚强，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勇敢的人。这世上没有哪个双儿会比你更勇敢，所以没关系，哭也没关系，阿书，你不必在我面前忍耐。”
小病秧子素来是不会安慰人的，不知该说什么，便又低下头来，轻轻吻他。
他轻柔吻去对方脸上的泪，细密的吻顺着眉宇、脸颊落下，含住对方冰凉湿润的唇。
贺枕书从小身体就好，就连冬日最冷的时候，身上也总是温温热热，夜里抱起来像个小暖炉。可今日他浑身却都是冰凉的，甚至比裴长临身上还要冷些。
裴长临慢慢吻着他，彼此交融的呼吸让冰冷的双唇渐渐恢复了温度，少年的身体也终于不再颤抖了。
片刻后，裴长临放开了他：“好了？”
贺枕书点了点头，眼眶还有些发红，但已经不再落泪了。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我就是很笨，明明一直想对你好，却老是害你难过。”裴长临叹了口气，指尖抚过贺枕书湿润的眼尾，“希望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把你惹哭了。”
“……我才不信。”贺枕书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抹了把眼睛，“你这病秧子不解风情得很，以后肯定还要惹我的。”
裴长临笑起来：“那下次让你骂我好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你本来也不会还口，嘴笨死了。”贺枕书道，“好了，快进去吧，再过一会儿，你的药效该起了。”
裴长临轻轻“嗯”了声。
他深深望向贺枕书，又伸出手，用力地、紧紧抱了他一下。
“阿书，等我回来。”
.
裴长临进了屋，景黎与钟钧便没再屋内久留，很快合上门走了出来。
手术过程不方便叫人看见，景黎将二人带去另一间偏院休息。
裴长临那边性命攸关，两人担心他的安危，到了偏院之后一直不怎么说话。钟钧坐不住，没待多久就溜去院子里抽烟袋了。贺枕书更是眼眶通红，良久一言不发。
景黎担忧地看向他，轻轻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茶：“我刚认识我夫君的时候，他也病得很重。”
贺枕书抬起头来。
与景黎相识到现在，他一直有意无意避免提起自己的家事背景。
虽然没有提过，但贺枕书能看出，对方的来历不简单。
今日见过他的夫君之后更是这么觉得。
这还是景黎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事。
“我夫君年轻的时候很厉害的，他习武、赛马、围猎，那些看起来越危险的事，他越是喜欢。可是后来，他被人害了。”景黎顿了顿，低声道，“有人给他下了毒，害他废了武功，变得体弱多病，吹个凉风都能烧上好几天。”
“我遇到他的时候，他一无所有，买完药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贺枕书轻声道：“那段日子，很难吧。”
“很难。”景黎点点头，眼底却是怀念的神色，“我和他住在一个小破屋里，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总是饿，还很任性，理直气壮要他养着，他难得买只鸡腿回来，都会被我偷吃。”
他说着笑了起来，贺枕书也忍不住笑了笑：“他待你很好。”
“嗯，他一直待我很好的。”景黎继续道，“后来，我们慢慢离开了那个村子，想办法替他治病。就是那时候，我们遇到了薛大夫。”
贺枕书道：“薛大夫将他治好了？”
景黎抿了口茶，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薛大夫只是帮他解了毒。”
贺枕书沉默下来。
“经年累月的毒素蚕食了身体，解毒之后，他虽能慢慢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但已经没有办法再习武，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景黎眼底流露出低落之色，贺枕书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景黎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我和他都已经不再强求了。”
“这世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无论有多少外力协助，不管运势强大到什么地步，已经铸成的结果是没有办法轻易改变的。”
“但你们不一样。”
“长临还年轻，他还有很多机会，如今这些，不过是人生路上一个小小的考验罢了。”
青年眸光明亮，神情笃定：“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也是。”
贺枕书与他对视片刻，心中忽然浮现一丝奇妙的感觉。
不知为何，每回与景黎说话，他都很容易对对方的话深信不疑。
青年的话语中仿佛蕴含着极为特别的力量，让人不由相信，他允诺的事总会实现，他所期盼的事，也总有一日会化作现实。
“我明白了。”贺枕书点了点头，“我不会再忧虑了，应该相信他才是。”
“对，就是要相信他！我也相信我夫君，他一定可以治好长临的，我和他认识这么久，还没见他有什么做不成的事呢……”青年提起自家夫君，又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贺枕书问：“能再告诉我一些你们的故事吗？”
“你想听我的故事呀。”景黎眼神亮起来，“好呀好呀，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讲呢，从一开始吧，我是在集市遇到他的……”
青年显然非常擅长讲故事，就连平静日常的乡村生活，也能被他讲得绘声绘色。
虽然贺枕书仍有些不太理解，究竟哪里的集市可以十五个铜板买一个活人，也不理解为何他们好像每回都会在关键时刻撞上大运，但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一聊就聊了足足两个时辰，时间转眼到了午后。
“……县试第一天的时候我可紧张了，还在考棚外等了好几个时辰，结果你猜怎么着？”
景黎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一个平稳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了进来：“县试四场考试，我全都全场第一个交卷，还拿了案首。”
景黎话音一滞，气恼地转过头去：“你会不会讲故事啊，哪有直接剧透结局的！”
“照你这讲法，再讲个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啊。”
秦昭大步踏进屋，却是先看向了贺枕书，笑着道：“手术很顺利，裴小公子已经没事了。”
“恭喜。”

第82章
贺枕书跟着众人进了屋。
屋内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却仍然掩盖不了那淡淡的血腥味。
裴长临躺在里间的床上，面色苍白，无知无觉。
贺枕书睫羽颤动，下意识捏紧了衣摆。
“他没事，只是假死药的药效还没过去。”注意到贺枕书的反应，景黎连忙安抚，“你若不想见到他这副模样，要不再等一会儿，等他药效过了再……”
“不用。”贺枕书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没关系的。”
假死药的药效会持续四个时辰，如今满打满算才过去了不到三个时辰，裴长临自然是不会醒的。
贺枕书心里早有准备。
况且，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裴长临这副模样了。
贺枕书抿了抿唇，缓步走到床边。
“约莫再过一个时辰左右，肺腑就会恢复运作。”秦昭跟在他身后，解释道，“我给他点了安神香，让他能多睡片刻，应当要晚些时候才会醒来。”
薛大夫年事已高，就算不做主刀，这一番下来也是精神紧绷，格外疲惫。
手术结束后他便回屋歇着了，是以只有秦昭留下向他们交代注意事项。
“裴小公子还需留在医馆观察一段时间，我已安排好，这几日你们便住在这院子里。”秦昭道，“他醒来时伤口多半会疼，前几日尽量不要移动伤口，也不要下床，我会每日来给他换药。”
“我明白了。”贺枕书点点头，看向对方，“多谢……”
秦昭了然一笑：“鄙人姓秦。”
“多谢秦先生，那我们……”贺枕书话没说完，忽然愣了下。
方才景黎给他讲述的故事，只进展到他夫君曾参加县试，并考中了案首。
江陵府辖区内，有资格开设县试的县城仅有七个，县试每年一次，每年仅有七个案首。景黎年纪尚轻，他与夫君结识，并陪伴对方参加县试的时间，应当也就是前几年的事。
前后不过寥寥数十人，贺枕书不说全都了解，但大部分是有所耳闻的。
而那其中姓秦的，据他所知……只有一位。
他是……
贺枕书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错愕，竟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他们身后，钟钧同样微微蹙眉。
景黎方才讲故事时，他在院子里也听了一耳朵。
不过，他平日不怎么关心科举，也不知道那县试案首都有些什么人。
但这个秦姓，他可太熟悉了。
最近成天去他府上，还变着法找人引荐，要与他见面的那位内阁要员，不正是姓秦吗？
之前他是不是听谁说过，这位景公子与他夫君现在常年定居京城，是近期有事要办才回到江陵来着……
钟钧恍然醒悟，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钟先生，您要去哪里？”
秦昭似乎早有预料，赶在钟钧迈出房门前悠悠开口：“裴小公子尚未醒来，您这就要回去了吗？”
钟钧神情稍僵。
他若无其事般转过头来，轻咳一声，道：“长临这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我……我想起府上还有点事，要先回去一趟。小书，你照顾好长临，改日我再来看你们！”
他说完又想溜，秦昭却道：“钟先生请留步。”
一身素雅布衫的男人神情丝毫未改，他不紧不慢走到钟钧身边，朝他拱手见礼：“鄙人秦昭，现任内阁学士与工部左侍郎，奉圣上之命督办海航船建造事宜。”
“秦某先前已向钟先生府上递过拜帖，却因钟先生事务繁忙，始终未尝得见。今日在此一会，不知钟先生可否赏脸，与秦某聊上一聊？”
他言辞恳切，从态度到言语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钟钧默然不答，万籁俱静中，只有景黎恍然大悟：“哦，难怪我之前就觉得钟先生这名字听上去有点耳熟，这就是你一直要找的那位脾气不好的名家大师？！”
贺枕书：“……”
钟钧：“……”
.
在今日之前，秦昭其实也不知道，他一直要找的钟钧大师，原来早已经与景黎见过面。更加不知道，景黎在云观寺结识的两个朋友，正是钟钧大师的徒弟与其夫郎。
不过，钟钧大师近来收了一位出身贫寒，却天赋超群的少年木匠做徒弟，在营造司已经尽人皆知。
裴长临恰好是个木匠，而他的老师又恰好姓钟……
这事若是落在别人身上，秦昭或许还不敢轻易断定。
但那可是景黎。
这种误打误撞的奇妙好运，在他身上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
总之，今日来到景和堂，听见景黎向他介绍这位先生姓钟时，秦昭便几乎可以肯定，这正是那位机巧大师钟钧。
没有一上来就向对方表明身份，不过是担心他这朝中大臣的身份暴露，会让那两个来看病的少年产生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这也是景黎先前没敢告诉贺枕书实情的原因。
至于现在，既然手术已经顺利完成，就没有什么再隐瞒的必要了。
好不容易见到了人，秦昭自然不会轻易放钟钧离开。他那边有礼有节地将人“请”去偏院细聊，为避免谈话不顺利，还煞有其事地捎上了自家仍蒙头蒙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锦鲤。
转眼，屋内就只剩下贺枕书一人。
房门被从外面轻轻合上，贺枕书在床前坐下，久久没有回神。
那个人……是秦昭。
是在江陵府声名鹊起，影响了大批学子走向仕途的状元郎，秦昭。
若要论起对贺枕书影响最为深远的人，除了他爹爹之外，便莫过于这位秦大人了。
他爹让他爱上了诵读经典、与诗书为伴，而秦昭，虽然在文人圈中受人追捧不过近几年的事，但他的书法造诣、文学功底，皆令贺枕书分外仰慕，甚至偷偷当做范本模仿学习。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机会见到对方，而且……对方还治好了裴长临。
这就是景黎故事里所说，在关键时刻被好运击中的感觉吗？
可这惊喜，未免也太过头了。
贺枕书望向床上沉眠的人，难得有些晕头转向，就连裴长临至今尚未醒来的紧张感都被冲淡了几分。
他靠近床边，小心翼翼握住裴长临的手，把脸埋到对方冰凉的掌心。
许久，才小小声道：“我是不是在做梦呀……”
.
秦昭对裴长临身体状况的判断相当准确，一个时辰后，裴长临服下的假死药药效散去，他脸上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平稳，身体也重新暖和起来。
而他正式醒来，已是当日黄昏时分。
四肢尚未从假死与长久的安睡中恢复知觉，裴长临率先感知到的，是胸口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无意识低吟一声，下意识动了下身体，立即被人从身旁按住：“……别动。”
裴长临睁开眼，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贺枕书轻轻按住裴长临的肩膀，神情分外担忧：“是不是很疼啊，你忍一忍，大夫说明天就会好些了。”
“还好……”裴长临闭了闭眼，喉头干涩低哑，“好像没我想象中疼。”
见他精神还算不错，贺枕书轻笑了笑，起身给他倒了点水：“也是啊，往身上划一条口子，你不是常干这种事吗？都习惯了吧？”
干木匠的，磕着碰着都是常事，裴长临手上至今还有被划伤后留的疤呢。
不过这话也只是说笑罢了，手上的伤口再深，也不会有剖开心口的伤势来得严重。
随着周身知觉逐渐恢复，裴长临很快疼得唇色发白，没了说笑的心思。贺枕书怕他呛着，没敢喂他喝太多水，只用勺子舀了一点点渡去，帮他润喉。
温水入喉缓和了喉头的干涩，裴长临渐渐适应了那疼痛，低声道：“我的病……”
他话没说完，被贺枕书伸手按在唇边，止住了话头。
“你今天也要少说话。”贺枕书垂眸看他，眼底露出点笑意，“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直起身来，视线缓缓下移。
这间屋中烧着炭盆，温度适宜，因而裴长临身上只盖了一床薄被。同样轻薄的衣物盖住了绑在他胸前的绷带，也盖住了那尚未愈合的狰狞伤痕。
贺枕书望着对方领口裸露出来的些许绷带，轻声道：“长临，你已经好了。”
“等你养好伤，就会变得和普通人一样。”贺枕书微笑起来，眼眶再一次泛起了红，“从此之后，你可以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可以尽情追求自己的爱好，可以拿起斧子，成为一个真正的木匠。也可以继续钻研那些机关巧物，做出更多更加不可思议的造物。”
“但无论今后你是想要名扬万里，让全天下都看到你的才华，还是回归平静，安稳度日，你都会拥有全新的人生。”
那是他期盼已久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裴长临偏过头去，眼尾划过一点湿意，转瞬没入发间。
贺枕书轻轻摩挲着少年的鬓发，不再说话，等待对方情绪平复。
片刻后，裴长临重新睁开眼，偏头看向贺枕书。
贺枕书趴在他的枕头边上，笑着与他对视：“看什么呀？”
裴长临张了张口，又有些犹豫似的，没说出话来。
贺枕书看出他想说什么，但并未戳穿，而是用手撑起下巴，悠悠道：“说起来，既然手术已经顺利完成，我是不是可以开始和你清算了？”
“清算？”
“嗯，清算。”贺枕书直起身来，故意板起了脸，呵斥道，“裴长临，你居然敢背着我签和离书，你不会以为这件事我会这么算了吧？”
裴长临：“……”
裴长临：“我……”
“我什么我，不用解释，我不听！”贺枕书冷哼一声，道，“我要罚你，你认不认？”
小夫郎似乎已经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凶狠一点，但在裴长临眼里仍然只有可爱。
裴长临被他可爱得连伤口都不怎么疼了，失笑：“……认，怎么罚都认。”
“好，这是你说的。”贺枕书道，“我都想好了，等你伤养好了之后，你要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我想吃什么你就要去给我买，我出门不想走路你就要背我。别以为病好了以后还能像以前那样偷懒，不可能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伺候你了，要换你来伺候我！”
裴长临似乎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惩罚”，他偏头望向贺枕书，微微有些失神。
贺枕书眉梢一扬：“干嘛，你不愿意？”
“没有。”裴长临道，“我愿意的。”
倒不如说，那本就是他应该做的。
裴长临垂下眼来，低声道：“那……惩罚说完了，能再说说奖励吗？”
这回换贺枕书不说话了。
他双臂环抱胸前，与裴长临对视片刻，终于绷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从醒来就一直等着这个呢。”
贺枕书笑着俯下身来，修长的发丝垂下，与裴长临散落在床上的发交织到了一处。他在与对方仅剩咫尺的距离停下，任由二人呼吸交融，眸光交汇。
“我现在吻你，你还会难受吗？”贺枕书小声问。
“不知道。”裴长临也小声回答，“……要试一下吗？”
贺枕书笑起来：“好呀。”
他低下头，吻住了裴长临的唇。
裴长临遵守了他们的约定，从九死一生的治疗中挺了过来。
这是他的奖励。

第83章
裴长临与贺枕书就这么在医馆住下。
许是东家事先打过招呼，医馆的伙计对他们都很照顾，秦昭与景黎更是每日前来探望。至于钟钧大师，确认裴长临的治疗未出差错之后，便安心回府继续琢磨他那航海船的模型去了，没再时刻来医馆守着。
贺枕书为此还偷偷向景黎打听过。
据说那日，秦昭与钟钧大师抵足长谈，足足聊到了晚上。但景黎因为实在听不懂，半道就睡着了，并不知道他们具体都聊了什么。他只知道，钟大师表示自己对于航海船该怎么造早已成竹在胸，但他现今身旁缺个帮手，坚持要等裴长临身体彻底康复之后，才会开工画图纸。
秦昭依了他的要求，对裴长临也更为悉心照料。
这日，秦昭惯例来为裴长临换药。
他先解开衣服看了看裴长临的伤口，又坐在床边为他诊了脉，缓声道：“你这伤口愈合得有些慢，但整体并无大碍，就是……”
他话音稍顿，候在外间的贺枕书忙问：“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不是什么大问题。”秦昭如实道，“就是长临这身子太虚，此番伤了元气，恐怕要多卧床修养一段时间了。”
裴长临：“……”
“没事，常年体弱多病，怎么会不虚。”景黎也从外间探进头来，“以前秦昭病刚好的时候也虚得很，走两步路就喘。”
秦昭：“……”
景黎浑然不知自己短短一句话对秦昭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也不知道自己回家之后，将为这句话付出多大的代价。他拉着贺枕书回到外间，继续道：“反正啊，你们安心在医馆住下就是了，我都和他们打好招呼了，让你们多住一段时间。”
贺枕书有些犹豫：“这怎么好意思……”
他们住在这里，医馆是没有多收他们食宿费用的。
而除了头一天来这医馆复查时，交过一笔药钱与治疗费用之外，后续的费用也一直不见有人来收。贺枕书去大堂询问，伙计也只说让他们安心住着，其余不用多管。
显然又是景黎从中关照过。
“这有什么呀，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兄长了？”景黎眉梢一扬。
贺枕书默然。
最初与景黎结识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唤那一声阿黎哥哥，的确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他才知道，景黎是秦昭的夫郎，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郡主，也是圣上的义弟。
坦白而言，这兄长他还真不怎么敢认……
“好啦，别胡思乱想。”景黎似乎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只是继续道，“不管你认不认，反正你这个弟弟我是认了，你跑不掉的。兄长照顾弟弟不是天经地义？”
“再说了，那位钟先生这么难伺候，秦昭日后说不定还得仰仗长临帮忙。”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我和你说哦，你秦大哥等着把这航海船造好升官呢，虽然我是觉得没什么必要啦，想让圣上提携他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哪需要这么大的政绩……”
青年说话没个把门，险些就说出什么不得了的朝廷秘辛。
贺枕书不敢再听，连忙打断：“我、我知道了，阿黎哥哥，多谢你了。”
“这才乖。”景黎笑了笑，又拉着他去到桌边，道，“你还需要什么东西，就在这里写下来，我让伙计去帮你买。”
裴长临这里离不开人，他们要在医馆多住一段时间，的确得托人采买些生活用品。
贺枕书点点头，在桌边坐下，提笔书写起来。
他很快将要用的东西列成了清单，写在纸上。内间，秦昭给裴长临上了药，换过了干净的绷带，拿着药箱走出来。
贺枕书正要将列好的清单递给景黎，见秦昭走过来，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略微一顿。
“怎么？”景黎问他。
“没、没事……”贺枕书摇摇头，将清单递过去，神情略微局促。
秦昭正收拾着药箱，下意识偏头看了眼，有些诧异：“你临过我的字帖？”
贺枕书：“……”
在秦昭刚高中状元那会儿，他在县试府试的文章不知怎么流通到了民间，被府城文人广为传颂。那时候，府城的书商趁热打铁，出过一系列关于秦昭的诗集著作、字帖摹本。
贺枕书也买了不少。
不过，他自认练得并不算好，被人当场认出，只觉得难为情。
贺枕书紧张得头也不敢抬，低低应了声。
“真的吗？”景黎同样颇为诧异，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字迹，点头，“确实有点像诶，真好看！小书你好厉害，秦昭的字好难练的，他教了我好久我都没学会！”
秦昭毫不留情戳穿：“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愿意好好学。”
景黎：“练字很无聊的嘛……”
秦昭自认并非什么书法大家，但民间有学子文人喜欢他的字，愿意临摹学习，他也并不干涉。见贺枕书有些拘谨，大抵猜得到他在想什么，温声道：“临字最终是为了学以致用，而非完全模仿。你年纪轻轻，字迹却已形神兼备，颇具风骨。这般练习下去，假以时日，成就定然远超于我。”
这评价高得可怕，贺枕书连忙摇头：“……不敢。”
“我可不是乱说，我看人很准的。”秦昭又笑了笑，道，“说起来，我认识几位住在府城的书画大家，你如果有兴趣，改明儿我可以向你引荐。”
贺枕书愣了下，抬起头来：“可、可以吗？”
秦昭点头：“自然。”
裴长临这几日都要多休息，不便被人打扰，景黎和秦昭也没有久留。
将二人送出屋子，贺枕书合上房门，回到里屋。
裴长临也听见了众人方才在外头说的话，他偏过头去，只见自家小夫郎在他床边坐下，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神情呆愣愣的。
他醒来之后已经听贺枕书说过那两位的真实身份，也知道自家小夫郎仰慕那位秦先生许久。作为夫君，裴长临自认不是那种蛮横独断、敏感善妒之人，不会拦着贺枕书与人结交，更不会干涉其爱好。
贺枕书能与仰慕多年之人结识，他也为他高兴。
但是，道理他都懂，可这人也没必要每回见了面之后都跟失了魂似的吧。
那姓秦的有这么大的魅力？
裴长临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唤他：“阿书。”
贺枕书反应慢了半拍，恍然抬头：“怎么了？伤口疼？要喝水？”
裴长临：“……”
裴长临闭了闭眼，在脑中不断念叨那位秦大人已经娶妻生子，与夫郎恩爱有加，甚至比贺枕书大了快二十岁，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哄好了自己，才重新睁开眼，神情也恢复了镇定：“没事，我就叫叫你。”
“就会撒娇。”贺枕书给他掖了掖被子，道，“你再睡会儿吧，我不打扰你了，一会儿喝药再叫你。”
他说着就要起身，裴长临连忙拉住他：“你要去哪儿？”
“我不去哪儿呀，就在外面。”
贺枕书抿了抿唇，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点笑意：“我……我去练练字，秦大人方才夸我字写得好看，说要帮我引荐书画大家呢。”
裴长临：“…………”
他真的不能马上出院回家吗？？？
.
然而事与愿违，裴长临这身子骨实在太过虚弱，此番手术之后更是元气大伤。寻常人只需七八天便可恢复的伤势，他足足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终于能够下床。
下了床也不能走动太多，几乎是被半强制地留在医馆修养。
好在他现在更多是外伤未曾痊愈，已经可以慢慢看点书，打发打发时间。贺枕书在询问过秦昭与薛大夫的意见后，亲自回了家一趟，给他带了些木工书籍。回去时，还顺道去了钟府一趟，从钟钧那里给他捎了一个海船模型。
那海船模型就是当下在海上航行中运用最广的那种，共有五桅五帆，两头尖而船身浑圆，是经由钟大师根据现有海航船的数据，亲手等比例缩小制造。
这种航海船只能持续短暂航行，且极易受到风向及洋流影响，承重能力也极为有限。
此番秦昭会来到江陵，就是为了将这种海航船进行改良。
不过，裴长临对海航船的了解还不够多，目前所知的数据算法也不过是从书本中照本宣科而来，未曾亲眼见过实物。
对改良更是并无头绪。
钟钧也知道现在和他谈论船只改良有些太难为人，因而特意将这模型送来，让他闲着没事拆着玩玩，自己琢磨。
贺枕书端着汤药进屋时，裴长临正在琢磨那海船模型。
他又戴上了钟钧送他的那块金丝琉璃镜，细长的金链从他散落的发间延伸出来，随意垂在胸前。
心口挨这一刀，让贺枕书过去大半年的精心照料都仿佛泡了汤。这段时间，裴长临整个人清瘦了不少，就连身上那件素色里衣都显得略微宽大，苍白而清晰的五官被藏在琉璃镜后，显出几分病恹恹的脆弱感。
贺枕书脚步微顿，若无其事走上前去：“先喝药，一会儿再玩。”
“怎么又要喝药了。”裴长临眼神躲闪，有些抗拒，“……不是刚喝过吗？”
“那是早上的。”贺枕书把他手里的模型抢去，笑道，“快喝，别又等着我喂。”
裴长临不情不愿地“哦”了声，乖乖接过汤药，小口喝起来。
贺枕书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拿起方才随手扔在一边的船只模型：“这东西你看了好几天，想明白了吗？”
“差不多了。”裴长临点点头，道，“我打算下午先拆了看看。”
他伸出手，在那模型上比划一下：“先拆船头这个部分，这里零件最多，好几个地方我还没弄明白。比如这个轮舵，舵杆的轴线被放在了舵叶前缘，与书上说的好像不太一样。还有……”
他话音顿了顿，抬起头来。
贺枕书忙移开视线：“你干嘛？”
裴长临：“没事，就是感觉你好像没有专心听我说话。”
贺枕书眼神局促飘忽：“哪有，我明明在听。”
这也不能怪他，谁让裴长临明明还在养病，却要打扮成这副模样。
哪有人越病越好看的啊。
裴长临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一双眼隔着琉璃镜望着他，又稍稍直起身，拉近了二人间的距离。
贺枕书被他盯得心虚，耳根阵阵发烫。
却没有躲开。
裴长临近来消瘦得厉害，原本英俊的五官都带上了几分凌冽感，靠近时更有冲击力。眼见对方离得越来越近，贺枕书抿了抿唇，耳根的热度几乎要蔓延到脸上。
忽然，裴长临轻轻笑了下，倒回床头的靠枕上：“我就知道。”
贺枕书：“？”
后者悠悠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对我说的这些完全不感兴趣，听不下去就算了，不用勉强。”
贺枕书：“……”
这木头真是好讨厌啊！

第84章
贺枕书被裴长临气得够呛，连带着看着那海船模型都来气。他把东西往床头一放，催促着对方喝完药，拉着人要去院子里走走。
成天在屋里玩木头，脑袋都快变成木头了。
裴长临看出他好像有点生气，但一时间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只当贺枕书又恼他操劳过度，便没有拒绝。
他现在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大夫本就嘱咐过，他每日可以适当下床走走，活动活动筋骨，有助于治疗后的心肺能力恢复。
喝过药，裴长临披了件衣服，与贺枕书一道出门。
他们已经在医馆住了大半个月，与医馆内的大部分伙计都已相熟。贺枕书牵着裴长临出了他们居住的小院，穿过回廊，很快来到医馆后方的庭院里。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不少伙计在庭院里晒药材，见他们过来，纷纷向他们打招呼。
“二位中午好呀，今日感觉如何？”
“长临恢复得不错啊，今儿瞧着气色更好了！”
“小书，可要把你家夫君牵好，今早院子里刚化了雪，别摔着。”
“小两口感情还是这么好……”
寻常问候贺枕书倒是一一应了，调侃的话就有些应付不来，红着脸默默点头。裴长临也不说话，待离了人后才变本加厉握紧贺枕书的手，在他耳边小小声：“地好滑，你牵好我。”
撒娇似的。
贺枕书拿他没办法，也气不起来了，难为情地任他牵着。
景和堂规模不小，但毕竟是治病救人的医馆。边上几个小院子里现在都住着人，二人不便靠近打扰，只在庭院里晒了会儿太阳，就打算往回走。
然后就在路过一间小院时，听见院子里传来的争吵声。
“走就走，你别后悔！”
这景和堂的后院是专给病情严重的病患居住的，因而凡是来到后院的大夫伙计，说话皆是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病患。
这般中气十足的吵嚷，在这等静默的环境中显得尤为刺耳。
而且，这个声音也不陌生。
裴长临与贺枕书对视一眼，听见了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贺枕书当即拉着裴长临后退几步，躲开了从院子里冲出来的少年。
少年一身锦衣华服，脸上带着怒气，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他显然也没预料到院子外头正好有人，少年脚步急停，才看清了面前的人：“……是你们啊，没事吧？”
“没事。”
二人退得及时，并未受到波及。贺枕书摇摇头，又问：“倒是你，这是怎么了，又与傅公子吵架？”
眼前这少年，正是他们头一回来医馆看病时遇到过的那位夏侯家小少爷，夏侯珣。
几个月前，夏侯珣陪同傅宁远来此间看病，险些与医馆闹出不愉快，还是贺枕书替他们解了围，才叫他们看上了大夫。
那时，贺枕书刚得知裴长临的治疗方案，心中很乱，并没太多心思关心别人。
因而没来得及与对方有更多交流。
却没想到，二人这回来景和堂，竟然又遇到了这两位。
“没想和他吵。”夏侯珣梗着脖子，往院子里瞥了眼，闷声闷气，“谁让他又啰啰嗦嗦要我回家……不是嫌我碍眼，要让我滚吗，我滚给他看！”
贺枕书默然。
他还不知道那位傅公子究竟患了什么病，但应当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就算是裴长临这般棘手的病症，大夫都让他们多回家待了几个月，可这两位，似乎从几个月前来到医馆后便不曾离开，就连过年都是在医馆过的。
他们这两个小院离得近，这段时间裴长临在医馆养病，两家也算是有病友情谊。
贺枕书宽慰道：“傅公子也是担心你，这么久没回家，家中多半放心不下……前不久不是还听说夏侯老爷身体不适，病倒了吗？”
“这话你也信？”
夏侯珣冷哼一声，抖开手里拿着的信纸，递给二人看：“我爹总是这样，从小到大只要我不听话，他就开始念叨我，做出一副对我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有时候还要找大夫装病演戏给我看，说我把他气病了。”
“有一回我离家出走，他连着给我寄了好几封家书，说什么茶饭不思，卧病在床，恐怕命不久矣。”
“我吓得赶紧回家，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回家时他正要出门和人下馆子呢，精神抖擞，半点事都没有！”
少年情绪激动，贺枕书接过那信纸草草看了一眼，果真看见了“茶饭不思”、“卧病在床”、“恐怕命不久矣”等字眼。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可万一这回是真的……”
“你以为这是我收到的第一封信？”夏侯珣只是冷笑，“这种家书我这几个月不知道收到过多少次了，内容都差不多，他要真是命不久矣，这活得也真够久的。”
“……”
贺枕书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对别扭的父子关系，但旁人的家事，也轮不到他做主。
不过，傅公子那边还生着病，少年总与对方吵架，于身体总是没有好处的。
贺枕书正想再劝一劝，却听少年硬邦邦道了句“罢了”，拿走信纸，就想往外走。
贺枕书问：“你去哪儿？”
“我去给他买糖糕。”夏侯珣板着张活像旁人欠他几百万两的脸，说出来的话却没什么骨气，“吃人嘴短，看他还敢不敢和我生气。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这么爱吃甜，也不嫌丢人……”
少年气鼓鼓地走了，贺枕书偏头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沉默。
裴长临也跟着看过去，有些感慨：“夏侯公子对傅公子还真是尽心尽力。”
“是啊……”贺枕书应了声，回过头来，略显幽怨地看向身旁的人。
夏侯珣脾气这么差，与心上人吵了架都知道买点好吃的哄哄，可他呢？
每回好像都是自己就默默消气了，都没让裴长临为他做点什么。
他果然还是对小病秧子太好了。
不对，现在已经不能叫他病秧子，就叫……叫木头算了。
贺枕书低哼一声，牵起人继续往前走：“回去啦，木头。”
.
裴长临在景和堂一直住到了二月中，才在薛大夫与秦昭的双重点头下，得以离开医馆回家。
临别前，景黎还与他们约定，等天气暖和点再约他们出来玩。
二人欣然答应。
不过，直到裴长临出院，那位傅公子也仍在那间小院里住着。前些日子他还会时不时到院子里走走，与贺枕书打个照面，可这些天他连门也不见出，不知究竟情况如何。
但旁人的私事贺枕书不方便过问，只得按下思绪。
出院之后，裴长临总算可以尽情研究他的海船模型。
在景和堂这些天，他将钟钧送来的海船模型反复拆了又装，对每一个部件都几乎了然于胸，甚至还想试着改装。不过，住在医馆始终多有不便，大夫也不会允许他带一堆工具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只能暂且作罢。
如今出了院，彻底没人管得了他。
……才怪。
“长临，到时辰了。”临近午时，贺枕书准时出现在院子里，抽走了裴长临手里的小锤子。
裴长临如今的身体已基本恢复如常，但前几个月仍不能太过劳累。为了防止这人干起活来过于沉迷，贺枕书特意与他约定，将每日干活的时间限制在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到点了就必须休息或去干些别的事。
这木头脑袋约定时答应得痛快，实践起来却并非如此。
思绪被人打断，裴长临倒并不气恼，只是抬起头来，可怜兮兮望向贺枕书：“阿书……”
贺枕书知道他想说什么，态度毅然：“不成。”
裴长临：“再多一炷香……”
贺枕书：“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多拖延了半个时辰。”
裴长临还想再挣扎一下，贺枕书板起脸：“没得商量，而且你昨晚答应过今天要陪我去逛街的，你不会忘记了吧？”
“……”
贺枕书在昨晚睡前的确与裴长临提过一句想出去逛街，不过那时候裴长临已经困得有些迷糊，听见了也根本没往脑子里去，还当自己是在做梦。
今天这一忙，自然全忘了个干净。
裴长临神色躲闪，贺枕书知道自家夫君是个什么德行，也没真与他计较，将人从椅子上拽起来：“好啦，去换衣服，出门了。”
他们来到府城这么久，一直忙着给裴长临治病的事，都没什么机会出去逛逛。眼下得了空闲，当然要多在附近转转，熟悉环境。
况且，再过段时间裴长临就要跟着钟钧出入营造司了，那里好歹是官家的地盘，总不能还穿着村中那粗糙的布衣，会被人瞧不起的。
反正他们从村中带来的衣服也不多，贺枕书便想去布庄买些料子，给裴长临做点新衣裳。
但这一逛，却是大惊失色。
府城这物价……实在是太高了。
二人甚至没去城中那些深受富家小姐夫人喜爱的布庄，而是就近寻了间裁缝铺子。铺子里一匹最普通的素面彩绢便要一贯多钱，更别说是带了提花纺织或绸缎之类的金贵织物，随便一匹都要三五贯铜板。
但裁缝铺子比布庄来得好，可以当场定下需要做的衣物尺寸和款式，按照用量买布，无需整匹买下来。
裴长临干活时需要便于行动的衣服，衣袖下摆都要束口，这样的衣服一匹布能做四五件，算下来倒也划算。
贺枕书多方盘算对比，最终定下了一件长衫和三套短衣。
短衣用来干活时穿，多是耐脏耐磨的棉布，而长衫则是质感上乘的提花绢布，颜色是靛青色，很衬裴长临的肤色。
营造司多是匠人，穿着短衣出入倒是无妨。不过，钟钧成天与官府那群人打交道，保不齐什么时候裴长临也需要出席那些场合，可不能让人觉得他连件像样衣服都拿不出来。
贺枕书对自己挑选布料的眼光非常满意，几乎都能想象出自家夫君穿起这身靛青长衫时该是什么模样。
他转身想叫裴长临来看，却见后者站在不远处，看着手边一块布料出神。
那是一块颜色极正的红绸，不知绣制时是否加了些别的什么材质，在室光下隐隐透着光泽。
“小公子好眼光，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料子。”伙计见他颇有兴趣，连忙迎上前去，“这料子就进了一匹，先前被一位客官裁了一半去做喜服，眼下就剩半块，您如果感兴趣可以便宜些给您。”
裴长临问：“便宜多少？”
伙计伸手比了个数：“六两，包工包料，能做两套衣服。”
裴长临：“……”
裴长临这辈子恐怕都没见过能卖出六两的衣服，略微怔然，贺枕书连忙上前：“长临，你还在看什么呢，我都挑好了。”
裴长临将将回神，道：“我也想给你挑两件。”
“可我也不穿这么红的呀。”贺枕书有些无奈。
这料子是好看，贺枕书方才一进门便注意到了。不过，如今民间的着装风格以清雅素净为主，除了似乎对红色格外钟爱的景黎一家，几乎没有人会在街上穿如此鲜艳的颜色。
这种颜色的料子，就算买来也只能做喜服，平日是没法穿的。
果真是个木头脑袋，毕生的审美都用在木头上了，连衣服都不会挑。
贺枕书心头无奈，连忙将人拉走了。
裴长临没再多说什么，可当二人买好料子走出裁缝铺时，他却又回过头去，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那块被摆在最显眼处的鲜红布料。

第85章
裴长临最终没能买上那块红绸子，但仍坚持要给贺枕书也买两件衣服。
贺枕书原先的嫁妆里就带了不少衣服，在村子里认识阿青之后，对方也时不时找由头给贺枕书制衣。两人现今家中的衣橱里，贺枕书的衣服就占了四分之三，各式各样的都有，根本不缺。
他本是不想要的，但没拗过自家小木头，乖乖挑了两块料子做春衫。
二人在裁缝铺留好尺码，出来时时辰已经不早，便没再回去做饭，就近下了个馆子。
点个一荤两素，再配两碗米饭，就花去了五十文。
贵就算了，肉菜里也只有零星几片肉，若不是裴长临眼下正要补身体，每餐都要吃点肉菜，贺枕书恨不得回家啃大馒头。
贺枕书给裴长临夹了片肉，忽然对未来的日子感到了绝望：“要不我去问问景黎他家医馆还招不招人，我去给他当伙计好了。”
“不用。”裴长临道，“我之前问过老师，他这个月打算回营造司讲学，我去给他帮忙，应该能有工钱。”
“你什么时候问的？”贺枕书诧异，“不是说好了要再歇一段时间嘛，薛大夫也说……”
“只是去给老师帮帮忙，不会太累。”裴长临打断他，“而且……”
他看了贺枕书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贺枕书只当他也是在操心钱的事，道：“哎呀，我刚才就是说说而已，家里没有那么缺钱的。之前卢家付的尾款，加上我的画稿费，还能让我们在府城吃吃喝喝好几个月呢，你还是再多歇歇……”
这回来府城医治，景和堂免了他们大部分花销，这是预料之外的事情。
这样算下来，他们如今花的钱已经远比预计要少很多了。
不过是因为府城物价太高，银两又只出不进，贺枕书才会有些焦虑。
裴长临迟疑片刻，低声道：“老师这些天是打算给营造司的学徒讲解海船建造，便于他们后续去船坞干活……”
贺枕书：“……”
他又朝贺枕书看了一眼，道：“而且，老师说营造司的饭菜味道还不错，每天都有鸡腿吃。”
贺枕书：“……”
裴长临道：“还能打包带回来，不消我们自己在家做饭。”
贺枕书：“……”
不会造船买不起鸡腿做饭还难吃真是对不起了。
贺枕书叹了口气：“想去就去吧，你自己多顾着点身体就是。”
裴长临莞尔：“好。”
吃过了饭，二人又随意在附近街市逛了会儿，给家中添置了些夜里照明用的灯油，便回了家。
回家后，裴长临进了里屋，让贺枕书给他涂药。
他打小不怎么出门，一身皮肉养得白皙细腻，不比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好上多少。不过如今，那白皙的胸膛上横贯起一条刀伤，就在锁骨下方，靠近右胸。刚愈合的伤口在胸口留下一道尤为显眼的淡粉色疤痕，裴长临看那疤痕碍眼得很，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涂一回药。
“这么贵的药膏，也就你舍得这么用。”贺枕书用指腹沾了药膏，在掌心捂热，往他胸膛上轻轻涂抹。
这药膏就是裴木匠惯用的那种，对祛除疤痕很有效用。
在裴长临手术成功的第二天，贺枕书便写信回下河村转告了这个好消息，而送来的回信中，就装着好几罐这种药膏。
看起来，裴木匠也很了解他儿子的德行。
不过，这药膏至多能让疤痕颜色变浅，无法让其完全不留痕迹。这么深的伤痕，就是涂了作用多半也不会太大。
“这伤痕落在胸口，衣服一穿不就没人看见了，消不去就消不去呗。”
贺枕书笑他：“没见哪个男人像你这般爱美。”
裴长临小声反驳：“我不是……”
“嗯？不是爱美？”贺枕书轻轻帮他揉开药膏，随口问，“那是什么呀？”
“我……”裴长临迟疑片刻，垂眸看向怀中的人。
他靠坐在床头，衣衫微敞着，贺枕书为了给他涂药，索性整个人坐在他怀中。这姿势任谁来看都格外不雅，但少年似乎并未察觉，仍在小心翼翼帮他着药，神情格外专注。
他鲜少从这样的角度去看贺枕书，但这个角度的他，依旧很好看。
少年肤色白皙红润，睫羽长而上翘，小钩子似的，随着动作微微颤动。那双柔软晶莹的唇瓣由于专注无意识微张着，露出一点淡粉的舌尖。
没有哪里是不好看的。
裴长临稍稍移开视线，低声道：“怎么没人看得见。”
“嗯？”贺枕书动作顿了下，他抬起头来，瞧见对方神情局促。
裴长临性情内敛，不擅长表达自己，所以很多不熟悉的人都会觉得他不好相处。但这人其实脸皮儿很薄，尤其在亲近之人面前，更是不懂掩饰，几乎很容易猜到他在想什么。
的确，并不是没人看得见的。
与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日同床共枕的贺枕书能看见。
所以，他并不是在意自己的外貌如何，他是担心贺枕书会不喜欢。
贺枕书想明白前因后果，轻轻笑了起来：“怎么，怕我觉得难看，会嫌你呀？”
裴长临眼神躲闪，还嘴硬起来：“也不是……”
“不是？”贺枕书顿时敛了笑意，坐直身体，“你还想给谁看？”
裴长临：“……”
“说呀，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小双儿，想去勾引人家？”贺枕书又倾身过来，倚在裴长临胸膛，一脸不正经，“你不说清楚我可不给你涂药了，让你就留着这伤痕，旁人都不敢看你。”
他原本是在佯装恐吓，可一句话没说完就破了功，笑得肩膀都在发颤，险些从床边掉下去。
裴长临连忙搂住他。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呀。”贺枕书故意闹他，“你不说清楚我怎么会知道呢？”
裴长临被他闹得耳朵都红了，小声道：“……你。”
贺枕书：“嗯？”
“给你看。”裴长临凑上来吻他，模样还有些难为情，讨饶似的，“只给你看，没有别人。”
贺枕书放过了他：“这才对嘛。”
他又重新拿起药膏，挖了一点在掌心：“不会嫌你的，消不去也不嫌你，别胡思乱想了。”
他顿了顿：“不对，还是尽量消去吧，省得每回看到都要想起那些事，糟心。”
“嗯。”裴长临点点头，轻声道，“……再涂一层，涂厚点。”
.
又过了几天，钟钧派人来传信给裴长临，让他翌日一早就去营造司。
营造司离他们的住处不远，步行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能到。
当日上午，贺枕书早起煮了两碗馄饨。
不过，由于贺枕书尝试了好几回都没办法把面团顺利擀成薄薄的馄饨皮，也总调不好肉馅的味道，所以馄饨皮和肉馅都是集市上买的。贺枕书做的只是将他们包成歪歪扭扭的小馄饨，一下锅就破了大半。
吃完名为馄饨，实则为肉馅面皮汤的早饭，贺枕书将裴长临送出了门。
裁缝铺制衣极快，裴长临今日穿上了新衣服。深蓝色棉布制成的短衣面料厚实，这个季节穿上正合适，不妨碍干活，看着还很精神。
贺枕书与裴长临并肩走在街上，时不时偏头去打量他，越看越满意自己挑选衣服的眼光。
他原先只觉得靛青色衬裴长临的肤色，没想到深蓝色也这么衬他。昨儿到的新衣还有另两件鸦青色与暗紫色，他昨晚让裴长临试过一次，穿着也很不错。
贺枕书这么想着，但越靠近营造司，周围如裴长临这般打扮的人就越多。
便于干活的衣服款式就那几样，耐脏的颜色选择也并不太多，二人一路行来，还没走到营造司门口，便看见了好些个与裴长临打扮极为相似的人。
连用的料子都相差无几。
没一个有裴长临好看。
贺枕书往周围看了一圈，又看了看身边的人，悄然对比一番，终于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一件事。
不是他挑的衣服好，而是裴长临这人肩宽个高肤色白，就是穿什么都好看。
人与人的差距真可怕。
营造司是工部设在十二州府内，专负责官家工程建造的部门，他们去的这个，全名其实叫江陵营造司。营造司直接隶属于工部，不归知府管辖，营造司内除了郎中、员外郎、以及各部主事外，大部分都是从民间挑选的工匠。
今日钟钧大师要在营造司内讲学，营造司外大清早便门庭若市，围聚了许多工匠学徒。
“欸，你们听说了吗，今儿个钟钧大师收的那徒弟也要来营造司。”
二人刚到营造司大门口，便听见有人在旁议论。
“当真？不是说那人身体不好，今年一直在家休养吗？”
“这都多久了，许是好些了吧。”
“我还是想不明白，钟老怎么会收个病秧子当徒弟，三天两头病倒，要怎么干我们这行？”
“就是，听说那人半点体力活都干不了，平日就能画画图纸。之前他帮一家大户做工程，也是从不动手，我还听说啊……”
那几人说话声音不小，贺枕书与他们隔得老远也听得一清二楚，当即皱了眉。
他正欲上前，却又被人拉住。
裴长临脸上是一贯的不以为意，被人如此在身后议论，非但看不出半点气恼的模样，甚至还轻轻笑了下：“怎么又为这点事生气，而且，他们也没说错。”
他干不得体力活是真，帮卢家做工程时从不动手也是真。这些工匠做的都是大工程，而非裴长临往日在村中修修补补的小玩意，在他们看来，可不就是只能画图纸吗？
贺枕书面露不悦：“话是这么说，但——”
但同一句话，被不同的人说出来，本就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对于工匠而言，图纸固然必不可少，可只画图不动手，就意味着纸上谈兵，是要受人鄙夷的。
这些人虽是寻常闲聊议论，话语中却暗暗含了贬义。
显然就是在故意说裴长临坏话。
不过，会发生这种事，其实也在预料之内。
钟钧在裴长临面前很有耐心，本质是因为裴长临天赋极高，钟钧对他是先有欣赏，再有师徒情谊。
但他在对待其他人时，就全然不是这幅模样。
尤其是面对营造司这群在他看来只会照本宣科，没有半分发明创造天赋的愚钝之辈，不将人骂得狗血淋头，已经算是钟大师手下留情。
平时谁也看不起钟钧大师，外出一趟居然收了个徒弟，任谁都会觉得不服气。
偏偏裴长临的确有容易被人攻击的弱项。
这些道理贺枕书都明白，他只是见不得别人看轻了裴长临。
不就是干不了重活，拿不动斧头，连他都抱不起来吗？
迟早都会好的！

第86章
贺枕书这边正生着闷气，却听身旁又有一人开了口：“你们此言未免失之偏颇，能被钟钧先生收做徒弟，自然有其道理。人还没见过，怎能如此在背后议人长短！”
贺枕书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有人能说公道话，忙转头看去。
那人的确与别不同。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瞧着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他穿了件束袖的布衣长衫，手里攥着一本皱皱巴巴的书卷，打扮气质都不像是工匠，反倒像是个书生。
说来，工匠大多是没读过书的粗人，像他这般说话文绉绉的，的确不多见。
贺枕书正好奇地朝对方打量，原先说话那几人也做出了回应：“哟，这不是顾秀才吗，你还没被赶出去呢？”
“说起来，你之前不是最想拜钟老为师，如今有人抢占了先机，你怎么非但不生气，还帮人家说话？”
“他哪会生气，他高兴还来不及。他不就是手脚笨拙，干不得重活，只能在屋里画画图纸吗？这证明钟老就喜欢这样的，他有机会啦！”
“不过，钟老上回是不是说他只会无端空想，把他图纸撕了来着？”
凑在一块议论的那几名工匠年纪都不大，说着还嘻嘻哈哈笑起来，把那名叫顾秀才的书生说得面红耳赤，支吾两句“那是钟老待顾某人严厉”、“话不投机，与你们无话可说”云云，转身走远了。
裴长临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身旁的人，见对方仍在神情专注地望着那顾秀才的背影，忽然伸手在他侧脸捏了一把。
“你干嘛呀！”贺枕书被他突然偷袭，连忙后退半步，“这么多人看着呢。”
“哪有人看见。”
眼下还没到营造司开门的时间，工匠们都等在大门口，三五成群地闲聊着，根本没人注意他们。
裴长临不以为意地说了这么一句，又倾身过来，在贺枕书脸上戳了一下：“真这么生气呀？都鼓起来了……”
贺枕书狠狠拍开他的手。
裴长临只是笑笑，道：“好了，你快回去歇着吧，时辰差不多了。”
“你自己真的没问题吗？”贺枕书忽然有点不放心，“这里的人瞧着都不怎么友善，你别被人给欺负了。”
“怎么会。”裴长临摇摇头，“好歹对你夫君有点信心。”
贺枕书没法有信心，这人在村里又没少被人欺负。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远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钟先生来了！”
身旁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声，贺枕书跟着人群望向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辆制式华贵的马车悠悠驶来。
马车在营造司门前停下，从车上下来的，却不止钟钧大师一人。
他身后跟了个同样束袖长衫打扮的年轻男人，气质沉静，容颜格外出众。
是秦昭。
贺枕书愣了下，偏头看向裴长临。
后者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又见到对方，神情微微诧异，却没多说什么。
倒是身边那群工匠又议论起来。
“那就是钟老的徒弟？不是听说是个少年吗，怎么这么大年纪？”
“谁知道……不过，那人瞧着倒像是个文弱书生样，应该是他吧？”
“多半是了，钟老那脾气，就连员外郎都不放在心上，谁还能与他同乘？”
众人这边猜测议论着，前方营造司大门也在此时终于打开。
裴长临与贺枕书就站在大门边上，凡要进门，都得从他们身前经过。钟钧大步走来，却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目不斜视进了营造司。反倒是秦昭，走到他们身前时还转头过来，朝他们微微一笑。
贺枕书忙朝他招手问好。
后者点了点头，跟着钟钧进了营造司。
见钟大师都已进门，众人也不再耽搁，纷纷拿出腰牌往里走。
营造司为每一位工匠都定制了身份腰牌，一人一块，是为查验身份所用。昨日钟钧派人来找裴长临时，也给他送来了腰牌。那时贺枕书还觉得奇怪，整个营造司没人不认识钟钧，裴长临与他随行，何须像其他工匠那样手持腰牌进入？
但今日看对方这态度……
贺枕书望着接踵而来的人群，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工匠们陆续进入营造司，裴长临道：“那我就先进去了？”
“去吧。”贺枕书道，“别太累了，我在家里等你。”
他转瞬间便换了一副轻松的神色，裴长临偏了偏头：“你不担心我了？”
“没什么可担心的呀。”这下换做贺枕书不以为意了，“钟先生和秦先生都在，还能让你被人欺负了？”
裴长临：“……”
话是这么说，但他老师本来不就是应该在吗，他方才还不是担心。
唯一的变化，只是多了一位秦先生罢了。
裴长临心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将少年拉到无人的角落，腻腻歪歪搂进怀里揉了一会儿，才总算舒服了点。
.
营造司毕竟不是常规书院，也并未设置课舍。裴长临在门口查验了身份，跟着工匠学徒们走进营造司，很快被带去了一间闲置的宽阔厂房。
厂房内没有椅子，只有几张宽大的长桌依次摆开，桌上放着些纸笔及木工用具。
裴长临随众人在桌边站定，瞧见钟钧与秦昭已在前方落座，有人正在给他二人奉茶。
而二人面前的方桌上，正放置着一个被红布遮盖的高大物件。
见人基本到齐，钟钧悠悠抿了口茶，才问：“先前送来的书和模型你们还记得吧，都自己学过了？”
“记得！”“都学过了！”
……
厂房内接连响起众人的高声应答，钟钧态度还是不冷不热：“那就看看你们学得如何。”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红布遮盖的物件旁，抬手掀开了红布：“我这儿新做了一个海船模型，你们一会儿就挨个上来，只能看，不能碰。看完之后，你们要仿造出一个相同的。”
“材料用具都已经给你们备好了，你们可以选择两三人一组配合，也可自行搭建。”
“我给你们五天时间，五天后，哪组建造出的海船模型最为精确，哪组就能来做我的助手，与我一道去画那航海船的改良图纸。”
这种临时测验在钟钧大师的讲学中并不少见，裴长临倒是头一回遇到。好在他先前已经反复研究过钟钧给他的海船模型，应当不至于在此间露怯。
他本是这么想着，随人群排队去前方看清那新模型后，却是有些诧异。
钟钧做出来这新的海船模型并不复杂，分上下两层甲板，船身呈椭圆形，从外观上看，与寻常的海船模型差别不大。
唯一的不同是，这海船模型并非市面上常见的三桅或五桅，而是七桅。
船只的桅杆数量并不是寻常加减法这么简单，桅杆的数量一变，船身受力、风向影响、动能等等一系列数据都会有所改变。
可偏偏作为题面的海船模型不可触碰。
这就意味着，他们不能通过拆卸与测量得到具体数据，而是必须通过演算。
钟钧大师这题，明面上考的是仿造模型，实际上，却是包含了大量的数据计算。
能进营造司的工匠绝非庸才，大部分人很快看明白了钟钧大师的意图，纷纷拿出纸笔演算起来。厂房内一时间充斥着书写与议论之声，还留在那海船模型前久久没有离去的，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裴长临。
另一个，就是他们先前在营造司前遇到的那位“顾秀才”。
裴长临一贯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认真起来更是话少。他手上没拿纸笔，只慢悠悠绕着那快有一人高的海船模型反复转了几圈，视线扫视过模型上的每一根桅杆，每一块木料。
相比起来，那位顾秀才便显得沉不住气许多。
他手上仍拿着那本几乎被他捏成咸菜干的书卷，一边忙忙碌碌翻阅，一边试图在纸上记录数据。
“这模型宽不到四尺，深约三尺，那么吃水深度就是一尺三寸……”
他在口中念念有词，格外扰人。裴长临听不下去，忍不住提醒：“吃水深度到不了一尺，至多只有七寸。”
顾秀才坚持：“不可能，我算出来就是一尺三寸。”
裴长临：“那是因为你前面就错了，这模型内部的深度也没有三尺。”
“……啊？”
裴长临懒得与他多做解释，淡声道：“不信你重新算。”
.
整个第一日，开始搭建模型的人寥寥无几。
钟钧大师原先还时不时下来看两眼，对错误太严重的学徒大声指责。到后来他也疲了，索性与秦昭下起了棋。
在第三次被杀得片甲不留后，钟钧大师愤然离席，宣布了放课。
钟钧大师讲学的时间极为灵活，有时兴致缺缺，半天就想走人。有时兴致来了，能足足讲到半夜，就连中午也不放人休息。
今日显然就属于前者，钟钧宣布放课时，时辰还不到正午。
秦昭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到最后也并未向人介绍自己的身份，钟钧先行离席，他便也跟着离开了。而厂房内的其他学徒，却依旧安安静静留在原地，没有一个愿意先走。
裴长临自然而然又成为了那个例外。
他简单收拾了演算用完的草纸——可见这回钟钧大师出的题目的确不容易，连他都难得动了笔——薄薄几张草纸被他放进怀里揣好，裴长临走出厂房，找人打听一番，又去了另一个地方。
营造司的公厨。
公厨是专供工匠们吃饭的地方，眼下正是供应午饭的时间，大堂内却见不到多少人。
裴长临凭腰牌打包了一份饭菜，拎着食盒刚走到院子里，就迎面撞见一个人。
还是那位顾秀才。
“小友，你果然还没走！”顾秀才神情激动，迎上前来。
裴长临侧身避了下，听见对方兴高采烈地说道：“我又演算了十多遍，你说得对，是我弄错了！”
十多遍。
裴长临默然片刻，道：“算对了就好。”
“是啊。”顾秀才重重叹气，“幸好有你提醒，若非如此，这回我恐怕又要挨骂了。”
他注意到裴长临打包了饭菜，问：“小友这是打算带回厂房边吃边演算？”
裴长临：“……没有，我打算回家。”
“哦，回家……回家也好，无人打扰，演算起来清净！”顾秀才说着，又凑上前来，“我观小友瞧着面生，可是刚来营造司？”
裴长临：“……算是吧。”
“小友若不嫌弃，你我不如搭个伴？”顾秀才跟着他往外走，总算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我想过了，那海船模型要一人兼具演算与搭建极不容易，也很难在三日内完成。但若有人帮忙，分工合作，当事半功倍。”
“我家中无人打扰，小友若是愿意，现在就可以去我家中。”顾秀才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今晚之前把数据演算完成，明天就能开始搭建模型。”
裴长临着实不会应对这般热情的人，摇了摇头：“不方便。”
“嗯？哪里不方便？”顾秀才道，“去小友家中也行，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晚上回不回家都无所谓。”
裴长临：“……也不方便。”
顾秀才疑惑地偏了下头，正想再问，但二人说话间已经踏出了营造司的大门。
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在前方响起。
“长临！”贺枕书从对街快步跑来，眉梢都带着笑意，“我在家里太无聊了，所以又来附近随便转了转，听他们说钟先生今日放课早，你果然出来啦。”
顾秀才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面前这原本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少年，脸上骤然浮现出了笑意。
变脸比翻书还快。
顾秀才：“……”

第87章
贺枕书从对街一路小跑过来，顺手就要去接裴长临手上的东西，后者却没给。
裴长临往后避了下，看他的眼神带着笑意：“真是随便转转？”
贺枕书脚步一顿，有点心虚：“是、是呀……”
在家无聊是真的，但究其原因，还是贺枕书有些不放心。
虽然理智知晓有钟钧大师和秦大人在，裴长临必定不会受人欺负，但会不会遭到旁人排挤却很难说。
尤其裴长临在外人面前沉默寡言，本就不擅长交朋友。
贺枕书这一上午，仿佛是头一天送自家孩子去书院上课的长辈，独自一人在家里坐立不安，干什么都不自在。
他在家里待着难受，索性又出了门，不知不觉就逛到了这里。
谁知正好听说钟钧大师已经放课。
贺枕书不想显得自己操心过头，当即转移了话题：“你们方才是在说正事吗，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他这转移话题的本事着实不怎么样，但裴长临也没戳穿，对顾秀才道：“这是我家夫郎。”
贺枕书跟着朝对方笑笑。
顾秀才猝不及防对上小双儿明媚漂亮的笑颜，脸一红，结结巴巴：“小、小生这厢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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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秀才本名顾明，表字云清，去年刚刚及冠，是扬州府人士。
顾云清家境其实不错，他自幼饱读诗书，十七岁时就顺利通过了府试，成为了扬州府学的一名生员。
这也是旁人称他一句顾秀才的原因。
他本该继续科举入仕，可真正进入府学之后，却逐渐发觉自己志不在此。
当今圣上重视农业，重视科举，重视商贸，独独不重视工匠机巧之道。可在顾云清看来，自古以来国家想要强盛，都离不开技术的发展。
唯有技术革新，才是进步之道。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毅然放弃科举，离开府学，甚至远离家乡来到了这江陵府。
“钟钧大师善机巧发明，许多发明与改良都为百姓的生活带来了切实的助益，着实令顾某钦佩。比如先前他为江陵织造纺建造的新式纺织机，将一匹提花棉的纺织时间缩短了足足三倍，使得多少原本买不起棉布的百姓都能穿上棉布衣，还有……”
顾云清显然十分健谈，尤其一提起钟钧，更是口若悬河。
贺枕书耐着性子听他吹嘘了钟钧大师快一炷香，终于忍无可忍，试图将话题拉回来：“所以，你特意来到江陵，就是为了拜入钟钧大师门下？”
“原先是这么想的，不过……”顾云清顿了下，悠悠叹了口气。
他们如今正在路边一间饭馆。
方才在营造司外，贺枕书听他们说了早晨钟钧大师的测验内容，又见顾云清想要与裴长临合作，当即从中撮合，提议他们一道去吃个饭。
裴长临从小到大孤僻惯了，贺枕书本就担心裴长临在营造司交不到朋友，会被人孤立。
有人主动想与他交好，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何况这位顾秀才今早还在旁人面前护过裴长临，可见其品行不差。
不过，他也不曾想到，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心中竟有如此宏图大愿，对当朝局势的见解亦是十分独到。
顾云清胸怀抱负，身上却并无丝毫读书人的清高气。他迟疑片刻，还是如实道：“二位有所不知，顾某虽一心想跟着钟钧大师研究机巧建造，可在动手能力上的确欠缺一些……钟钧大师多半是不会收我为徒的。”
这很正常。
哪怕顾云清在动手能力上没有问题，钟钧大师也未必就会愿意收这个徒弟。
毕竟，除了裴长临，他们还没见过钟钧大师对谁格外偏爱。
但自家徒弟之外众人平等，也不失为一种公平。
贺枕书正想宽慰两句，却见顾云清又飞快打起了精神，道：“所以，我想把握住这个机会。”
“裴兄刚来营造司，恐怕还不清楚，营造司已决定要在城外兴建一座船坞，下个月就要开工，眼下就等着钟钧大师将海航船的改良方案定下，交由圣上过目。”
提起这事，他眼底闪烁着光芒，神情格外振奋：“朝廷愿意如此投入扶持营造司，证明圣上已经察觉到技术革新的重要。就算不提这些，那海航船改良完成后，朝廷便能尽情派人出海探索，到时定然会有极大收获。如此关乎国之将来的工程，你我若能参与进去……”
他说着又开始展望起来，裴长临不动声色地打断：“你刚才说，你会绘制图纸？”
“当然！”顾云清笑了笑，脸上露出了点读书人特有的傲气，“实不相瞒，在下绘制的图纸在整个江陵营造司若称第二，当无人能称第一。”
现今许多工匠其实都低估了图纸的作用。
就像裴长临，以往他在村中跟着裴木匠做那些小东西，都是不需要绘图纸的，自然也不觉得图纸有多重要。直到拜了钟钧为师，读了许多工部出版的营造书籍之后，他才意识到图纸在这类精细复杂的工程中的重要性。
但就算意识到了，经年累月的习惯也很难改变。
裴长临并无绘制图纸的习惯，也不擅长此道。
要知道，当初能给望海庄绘制出一份图纸，还多亏了小夫郎给他帮忙。
连他都做不到，许多民间出身的工匠就更是如此了。
至于这位顾秀才，从这人一个小小的吃水深度都能反复演算十多遍来看，的确是个细致到了极致的人。
而绘制图纸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细致与精确。
裴长临这边还在思索着，贺枕书却开了口：“那不是正好吗？”
他朝裴长临看了一眼，笑道：“长临正愁不会画图纸呢，你们合作互补，这个测验肯定不在话下。”
“在下也正有此意！”顾云清也激动起来，“我方才正与裴兄提起，若我二人合作，今晚之前将数据演算完成，明日我便可绘出图纸，开始搭建模型。这样一来，必定能在时限内完成。”
裴长临朝贺枕书看了一眼：“时间还够，也不用这么着急……”
“话不能这么说，不是听说海船模型很难吗，这种事当然是越快越好呀。”不知是不是被顾云清的热情影响，贺枕书也表现得格外热心，“你们选好地方了吗？不如去我们家中就是，地方够大，我绝对不打扰你们！”
裴长临：“……”
裴长临不说话了，顾云清反倒犹豫起来：“可裴兄方才好像说不方便……”
贺枕书偏头：“不方便？哪里不方便？”
小夫郎眼底带着疑惑，神情单纯懵懂。
裴长临轻轻磨了下牙，道：“没有，没有不方便。”
“……就这么办吧。”
.
贺枕书坚持让顾云清与裴长临合作，自然不全是为了让他交朋友。
他虽不懂造船，但也听说船只模型做起来极为不易，其中更有大量数据演算。裴长临如今身体刚好，还不适合这么耗费心神。
既然顾云清自认懂得数据演算和绘制图纸，由他来为裴长临分担些许，是最好的选择。
贺枕书这边打着如意算盘，而顾云清也的确没让他失望。
详细情形，是事后裴长临告诉他的，总结来说就是，顾云清说他擅长数据演算和绘制图纸，并不是在吹牛。
顾秀才全然将自己读书时的劲头运用到了营造上，对书中提及的一切运算法则信手拈来，加之他为人细心认真，对每一项数据都会反复推演计算。配合裴长临对模型尺寸的敏锐判断，二人最终得出的数据，精确程度甚至不亚于亲手测量。
顾云清的钻研精神比起裴长临也不逊色，他毫不见外地跟着两人回到家，拉着裴长临往书房一钻，当天傍晚时分便演算出了搭建模型所需的一切数据。
钟钧大师给了他们五日时间，原本按照裴长临的计划，他用两日时间算出数据，再用三日搭建模型，是绰绰有余的。
现在有了顾云清加入，效率被足足提高了一倍。
而更可怕的是，当日顾云清回家后根本没有休息，又用了一整晚时间绘制图纸。
总之，待二人翌日在营造司又见面时，顾云清顶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扔给了裴长临一份细致到每块木板需要多少尺寸都标注完善的模型图纸。
“……他干起活来是不要命的吗？”
知道此事后，贺枕书原本放下的心又提起来，连着好几日都忧心忡忡地念叨：“你可不能跟着他们学，你那身子骨和他们不一样，他们这么熬着可能就掉几根头发，你是真的会没命的……不过掉头发也很可怕就是了……”
裴长临：“……”
但无论如何，有了顾云清加入之后，完成这次测验自是轻而易举。
而最终结局亦不言而喻。
“不错，不错，真是不错！”
验收当日，钟钧仔细看过众人的成品，最终停在了裴长临与顾云清共同完成的海船模型旁。
以往严厉暴躁的钟钧大师难得眉开眼笑，赞赏地拍着裴长临的肩膀：“长临啊，果真还得是你，没让老师失望。”
这几日以来，钟钧几乎不曾对裴长临有过任何特殊关照，众人就算见了他，也只当他是个新来的学徒。这其中甚至有不少人私下来劝过他，劝他初来乍到，莫要与顾云清合作，那就是个连木块都会锯歪的书呆子。
钟钧此话一出，众人顿时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这这这——这少年才是钟钧大师的徒弟吗？
那这些天总是跟在他身边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众人不自觉将视线落到了钟大师身旁的男人身上。
秦昭这些天与钟钧同进同出，从未向任何人表露身份，众人几乎已经默认他就是钟大师的徒弟。
此刻他受到瞩目，神情也丝毫未变，倒是钟钧，夸完裴长临又回头看他，眼里满是得意：“如何，秦大人，现在该相信老夫的眼光了吧？”
秦昭只是笑笑：“秦某何时说过不相信钟先生的眼光？”
钟钧冷哼一声，懒得与他计较，朝裴长临与顾云清道：“你们与我来一趟。”
他压根没在乎周遭那越发诧异的目光，说完这话便往外走去。
裴长临正欲跟上，回头却见顾云清仍站在原地，神情有些踌躇。
见裴长临朝他看过来，顾云清微微怔愣：“裴兄，你……我……”
“还不快来？”裴长临低声道，“你不是说想把握这个机会？”
顾云清张了张口，前方陡然传来钟钧的呵斥声：“还在磨蹭什么呢，顾明，你到底来不来？！”

第88章
钟钧将二人带去了一旁的小屋。
说是要找他二人单独聊聊，但实际钟钧并未多说什么，只不过交代了随后一段时间二人要跟着他绘制图纸，朝廷那边要得急，所以可能会比平日稍累一些，让他们提前有个准备云云。
直到钟钧向他们交代完，放二人离开，顾云清仍是一副呆呆愣愣，没反应过来的神情。
裴长临没有事先告诉顾云清他的身份。
倒不是他要故意隐瞒，可一开始便是顾云清主动找上门来要与他合作，他还没找到机会将身份告知，就被对方抓着开始钻研那海船模型。
而偏偏两人合作这几日尤为契合，所以……他不小心就将这件事给忘了。
几天下来，裴长临也是将顾云清当做朋友的，此时见对方这副模样难得有些愧疚，出言解释道：“顾兄，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这几天……”
他话还没说完，顾云清恍然回神，忙摇头：“不不不，不不不，在下绝对没有埋怨裴兄的意思！”
“裴兄身为钟大师的弟子，本就能参与进这个项目，此番倒不如说是裴兄帮了顾某的忙。只是……”他顿了顿，态度万分理智，“只是这搭建模型的过程，几乎都是裴兄动的手，如今这样，在下……在下受之有愧啊！”
裴长临：“话不能这么说，这些天你帮了我许多。”
顾云清又叹了口气，道：“裴兄不必安慰我了，顾某是个什么德行，我自己心里是有数的。说出来不怕裴兄笑话，这营造司每半年一回考核，回回我都是吊车尾。”
“若非我爹去年给营造司捐赠了不少银两，还帮着江陵造了两座新桥，营造司恐怕早已将我赶出去了。”
裴长临：“……”
这种事也是能随便说的吗？
裴长临默然片刻，认真道：“我不是在安慰你，你动手能力确实很差。除了我夫郎之外，你是我见过第二个连木板都削不平整的人，若说模型搭建，你是帮不上什么忙。”
顾云清：“？”
顾云清脸上骤然露出了受伤的神情，裴长临又道：“可你绘的图纸，的确帮了我很大的忙。”
顾云清为人细致，图纸也绘得足够精细，在绘制图纸的过程中，他甚至发现了好几个就连裴长临都疏漏的地方。
若没有他的图纸协助，裴长临能不能在时限内完成这么大量的数据演算，并顺利将模型搭建起来，还未可知。
“而且……”裴长临犹豫片刻，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而且，据他所知，他家老师也是个不擅长绘制图纸的类型。
尤其那图纸是要送去京城，交给圣上过目的。
就算他没有与顾云清合作，钟钧大师应当也得从营造司挑一个擅长绘制图纸的学徒来帮忙。否则，以他们师徒二人那鬼画符的功夫，绘出来的图纸恐怕没人能看得懂。
若真是这样，就凭顾云清那笨拙的手脚，至今仍留在营造司的原因还真不一定只是捐赠了银两这么简单。
裴长临没有多言，只是道：“总之，老师已经把机会给了你，你好好把握就是。”
“裴兄说得有理！”他似乎直到现在才终于从那被喜悦砸晕的懵懂状态清醒过来，脸上瞬间又换做了一副精神振奋的神情，“我收集了好几本有关海船建造的书籍，我这就回去再通读一遍，为明日做准备！”
“你——”
裴长临张了张口，但没来得及叫住他，后者已经兴冲冲走远了。
裴长临在原地默然片刻，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长临，怎么还没回去？”熟悉的嗓音略带低沉，裴长临回过头去，看见了那一身布衫依旧气质不俗的身影。
裴长临颔首：“秦大人。”
“何必这么客气。”秦昭笑道，“与以前一样唤我就好。”
裴长临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秦先生，这回多谢你。”
“嗯？”秦昭故作诧异，“长临这话是何意，我做什么了吗？”
裴长临不答，静静看向他。
气氛有一时僵滞，秦昭又笑了笑，道：“我家小鱼说得一点不错，你这人真是够闷的，小书那般活泼的性子，居然受得了你这个闷葫芦。”
“我……”裴长临眼底显过一丝慌乱。
“我与你说笑的。”
许是裴长临年纪尚小，又是自己亲手救回来的人，秦昭待他总有种长辈看晚辈的和善。
他如实道：“让你先不暴露身份，与营造司其他学徒同台竞技，的确是我的主意。”
裴长临又点了点头。
这其实不难猜。
钟钧大师不拘小节，从不在乎旁人的想法。就算他真要通过测验从学徒里挑选几个能用的人才来帮忙，这测验的对象，也不会包括裴长临。
毕竟，在收他为徒之前，钟钧便以认可了裴长临。
是秦昭提出这毕竟是朝廷的大工程，所用之人必须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实力，方可服众。
因此，裴长临才会也参与进这场测验当中。
“长临可觉得我在为难你？”秦昭问。
“当然不会。”裴长临摇摇头，“秦先生是在帮我。”
他初来乍到，若一上来就表露身份，必然引起众人的排挤与轻视。
事实上，这几日秦昭假装成钟钧大师的徒弟随他同进同出，裴长临便听过不止一人私底下偷偷指责，说秦昭不懂规矩，盛气凌人，也不知到底有没有那个实力。
秦大人身居高位多年，气质这般独特，在没有做出任何成绩之前都会遭人质疑，何况是裴长临。
而这场测验，裴长临当着众人的面做出了模型，从人群中脱颖而出，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如今再说出他的身份，质疑声自然会少很多。
“也不全是为了帮你。”秦昭道，“钟钧大师平时可没少嫌弃营造司的学徒们，我听得多了，自然也会好奇，能受他青睐并收做唯一关门弟子的人，究竟是何等天赋超群。”
他如今不仅是内阁学士，亦是新任的工部左侍郎，严格算来，他来到这江陵营造司，便是整个江陵营造司的顶头上司。今日是裴长临在向其他人证明自己的能力，同样也是在向他证明，他有能力成为钟钧大师的助手，与他共同完成这项大工程。
秦昭毫不吝啬对年轻人的夸赞：“这回你与那姓顾的学徒都表现得很好，令我刮目相看。”
裴长临：“多谢秦先生。”
“都说了，不需要这么客气。”秦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除开公事身份，我也是拿你与小书当朋友的，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向我开口。”
裴长临眨了眨眼，迟疑片刻。
“我……我的确有件事，想请秦先生帮忙。”
.
翌日起，裴长临与顾云清正式开始协助钟钧进行海航船改良。
这活着实不轻松，二人每天清早准时前往钟府，要到晚上才能回来。贺枕书一开始还担忧裴长临会不会太过劳累，不过听说秦昭时不时也会去钟府盯着，这才放心下来。
那毕竟也算是裴长临半个主治大夫，有他在场，总能盯着点。
裴长临这边忙碌起来，贺枕书倒是清闲许多，每日不是在家画画读书，就是约着景黎出去逛街，一时间竟仿佛过上了成亲前的少爷生活。
当然，烦心事也是有些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字画行寄来的画稿费了。
贺枕书事先与胡掌柜说过会来府城，答应就算来了府城，也会继续为字画行供稿。这两个月，他陆续给胡掌柜寄过几幅画，可除了约定好的预付订金之外，始终不见下文。
事实上，不仅这两个月的画作没有回音，年前寄去的几幅画，也都没有消息。
他与字画行签过契约，画作卖出后，胡掌柜便会与他五五分成。
没有消息，多半就是没有卖出去。
虽然他明白卖画一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可连着好长时间一幅画也卖不出去，也太打击人了。
难道他的画作水平降低了很多吗？
原先忙碌的时候贺枕书顾不上这些，如今一闲下来，就不由自主担忧起来。
贺枕书为这事偷偷难受了好几天，不敢把事情告诉别人，犹豫又犹豫，最终还是决定给胡掌柜寄封信过去，在信中隐晦地询问一番画作的售卖情况，以及他自己是否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出门寄信的时候，时辰已近黄昏。
贺枕书去驿站将书信送出，顺道买了点裴长临和钟钧大师都爱吃的干果蜜饯，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往钟府去。
这段时间没人管着，贺枕书的日子过得自在，每日唯独要做的，就是黄昏时分去钟府接裴长临回家。
顺道在钟府蹭一顿晚饭。
贺枕书拎着蜜饯来到钟府所在的那条街，远远看见钟府大门开着，两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前说话。
是裴长临和秦昭。
二人皆是背对门外，贺枕书想了想，脚步放轻，蹑手蹑脚朝二人走去。
走到二人身后不远处时，听见了裴长临略显担忧的话音：“……这样行吗？会不会太……”
“什么可不可以呀？”贺枕书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他自然是故意想吓唬人的，可那门前的二人只是断了话音，不约而同转过头来，两道视线齐刷刷朝他看来。
没有半分被吓到的模样。
好无趣的男人。
贺枕书默然片刻，懒得与他们计较，随口问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裴长临古怪地停顿一下，朝秦昭看了一眼。
他这反应几乎是将“心虚”两个字写在了脸上，贺枕书眉梢微扬，正想再问，却听秦昭道：“我们是在商议过几日去踏青的事。”
贺枕书：“踏青？”
“正是。”秦昭道，“江陵府学每年春日都会召集文人学子去郊外踏青，游山赏花，吟诗作对。正好我收到了邀请，想问你们是否有兴趣一道前往。”
“原来是这样。”贺枕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向裴长临，“这点事吞吞吐吐做什么，你与我直说就是了嘛。”
裴长临眸光闪动一下，低声问：“你想去吗？”
“唔……”贺枕书做出一副犹豫的模样，“可那毕竟是府学举办的文人集会，我们都不是文人，我还是个双儿，去了是不是不太合适？”
裴长临道：“听说这踏青不限制这些的，许多人都会带家眷，应该没关系吧？”
他语调难得有些急促，还求助似的看向了秦昭。
秦昭适时点头：“不错，我也打算将小鱼和孩子们带去，回头可以做个伴。”
二人一唱一和，贺枕书视线在他们脸上扫过，狐疑地眯起眼睛。
不对劲。
只不过是邀请他去个踏青集会，怎么被这两人说出了正在谋划什么坏事的味道。
贺枕书若有所思，但他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知道啦，我去就是了。”

第89章
三月初，裴长临向钟钧告了假，带贺枕书去郊外春游踏青。
难得外出游玩，二人都穿上了先前在裁缝铺买的新衣服，裴长临的靛青色长衫配上贺枕书那件鹅黄春衫，腰间的系带装饰则是用对方制衣后剩余的衣料缝的，搭配起来格外好看。
景黎一见两人就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笑完了，还向二人指责秦昭：“我也想让他和我穿一样的，他死活不肯。”
两家今日约好在城郊见面，说这话时，秦昭正将两个小崽子抱下马车。听言，无奈地朝他们看来：“你是想让我被人笑话吗？”
景黎今日穿了件格外鲜亮的水红色交领衫，衬得肤色极白，满满的少年气。
贺枕书幻想一下大名鼎鼎的秦大人穿上一身水红的场面，不由跟着笑了出来。
府学召集学子踏青的地方是江陵府城郊的一片山林，如今已是仲春时节，万物复苏，草长莺飞，山野间一派春日好风光。这府学举办的踏青活动果真不似往常文人集会，贺枕书与裴长临沿着绕山小路往山上走，一路行来，瞧见了许多拖家带口的书生学子。
山路边桃花开得正好，一名书生摘下枝头淡粉的花朵，别在身旁那容貌俊秀的少年耳后，惹得对方羞红了脸。
贺枕书收回目光，偷偷朝裴长临看过去。
后者目不斜视看向前方，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也朝路边几根新生的枝条伸出手去。贺枕书眨了眨眼，却见对方只是轻轻将那抽芽的枝叶拨开，低声道：“专心看路，别戳到脑袋。”
贺枕书：“……”
真是个木头。
指望这人给他送花，不如指望木头自己开花。
景黎一家带着孩子走得慢，裴长临与贺枕书先行上了山。
半山腰上有片桃花林，如今正值桃花盛开的时节，林间落英缤纷，一条小溪从林中穿流而过。流水潺潺，几张长案沿溪水依次排开，上头摆放着酒水吃食，还有笔墨纸砚，是为后续诗会准备的。
主持诗会的学政及山长们尚未到来，但桌案旁已聚集了不少文人学子，正在切磋书法技艺，吟诗作对。
贺枕书好奇地凑过去看。
裴长临不懂诗文，便也没去凑那个热闹，只是跟在贺枕书身边，小心将人护着，防止他被人群冲撞。
“都说天下才子看江陵，真不愧是江陵府学。”绕着长案都走过一圈后，贺枕书发出了如此感叹。
身为整个江陵府的最高学府，江陵府学几乎囊括了府城内所有优秀的文人学子，随便一个，都是提笔成文、学识渊博的才子。
“谁说是所有？”听了他这话，裴长临只是轻声反问。
贺枕书：“嗯？”
裴长临笑了笑，将他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拂到耳后：“这不是漏了一个吗？”
贺枕书愣了下，随即耳根一烫，局促地呵斥：“尽、尽会说漂亮话！”
除了溪水边，山上还搭了几座供人休息的凉棚，都供应着茶水。
二人从山脚一路行来，又在林中赏花游玩了好一阵子。担心裴长临体力有些不支，贺枕书拉着人进凉棚歇脚，顺道等一等从山脚下分别后，就一直不见踪影的景黎一家。
他们歇脚这凉棚恰好在一个小斜坡上，山坡下方是一片空地，十多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换上便于行动的短打，按衣衫颜色分作两队，似乎是要进行一场蹴鞠赛。
这蹴鞠比赛也是府学踏青的固定活动之一，参与的队员皆由府学的生员组成，比赛没什么彩头，也不计较输赢，就是个只图热闹放松的友谊赛。
贺枕书以前可不常有观看蹴鞠赛的机会，一边饮着凉棚内免费为游人准备的凉茶，一边探着脑袋去看比赛。
虽是友谊赛，可那场下的气氛却丝毫不弱，贺枕书受到这氛围的感染，也跟着激动起来。
“哇，他们跑得好快，真的是读书人吗？我之前还以为府学都是一群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呢！”
“你看那个红队的主力，他的动作好敏捷，自己带球过了三个人！”
“蓝队那个守门也好厉害呀，居然硬生生用胸膛把球挡下来了，你说他们整天关在屋子里看书，从哪儿把身体练得这么结实的……”
贺枕书兴致极高，一边看还一边与裴长临讨论，可聊着聊着，话题就不对劲了起来。
裴长临朝那蓝方的守门队员看去，微微蹙眉：“他哪里结实，不还是细胳膊细腿？”
“他胸膛结实呀，你看——”
贺枕书摇摇指着对方还想说点什么，被裴长临不动声色拽了回来，轻轻圈进了怀里。消瘦的脊背抵上对方胸膛，他略微一愣，抬起头来，瞧见了自家夫君那张面露不悦的俊脸。
贺枕书：“……”
这飞醋也要吃啊！
.
直到蹴鞠比赛结束，景黎一家都不曾现身。
诗会即将开始，贺枕书只能与裴长临回到溪水边，先去看诗会的规则。
这回的诗会并不限制参与者的身份，无论是不是府学的生员，只要敢于尝试，都可以上前作诗一首。而诗会的考题，则是由学政大人特意邀请的一位府城有名的文人大家来出题。
优胜者，将会得到对方精心准备的奖励。
“你说会是什么奖励呀，神神秘秘的，居然都不说清楚。”贺枕书读完规则，有些纳闷。
无论是诗会还是旁的比赛，除了规则之外，最重要的不就是讲清楚获胜之后能得到什么彩头？
参与者都不知道从中能拿到什么好处，如何让人家安心比赛？
“说明他们对这奖励足够自信呀。”回答他的，是另一道清亮的嗓音。
二人回过头，景黎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崽，一见到他们就笑起来：“可算找到你们啦，还以为你们玩过了头，不来参加诗会了。”
裴长临摇摇头：“怎么会。”
景黎看了他一眼，笑着转开了视线。
贺枕书没注意到他这小动作，只是问：“阿黎哥哥，你方才那么说，是知道这奖励是什么吗？”
“知道是知道，不过嘛……”他故意停顿片刻，笑道，“我不说。”
贺枕书眨了眨眼，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骚动。
是学政大人及几位山长到了。
而在他们身边，还跟了一位熟悉的身影。
是秦昭。
贺枕书恍然。
的确，秦昭身为本朝唯一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又是所有江陵学子的榜样，除了他，谁更适合作为那所谓的名流大家，被学政大人邀请来给诗会出题？
学政带着秦昭及几位山长在前方落座，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介绍起了秦昭的身份，果不其然引起一片骚动。
秦昭没多说什么，只是取过纸笔，当着众人的面将考题写在了纸面上。
题面被张贴在告示板上，很快就被文人学子们围得水泄不通。贺枕书站在人群后方，也有几分跃跃欲试。
那可是秦大人亲自出的考题，整个府城的文人学子没人会不想一试。
“去吧。”像是知道他的想法，裴长临轻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是呀是呀，你快去吧。”景黎也催促起来，“你家长临就交给我啦，保证替你看好！”
得了两人鼓励，贺枕书点点头，上前排队去看考题。
这诗会毕竟只是踏青的活动之一，规矩没那么多。参与者看过考题之后，自行去桌边将诗句写下，署上姓名，交去学政大人处即可。
贺枕书去告示板上读了考题，略微思索一下，便朝桌案走去。走到桌边时，却清晰地感觉到周遭不少人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这不奇怪。
虽说这诗会并不限制参与者身份，但此等作诗比赛门槛本就不低，有能力参与其中的，大多仍是府学生员。
会作诗的双儿，几乎闻所未闻。
那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有质疑，有惊讶，也有好奇。
贺枕书视若无睹，在一众抓耳挠腮的学子中，寥寥几笔写完了自己新作的诗句，转头交去了学政大人处。
诗会最终参与者共有上百人，秦昭被留下对诗会交上来的诗作进行评选，景黎则带着二人去了一旁的凉棚喝茶等候。
等待的过程最是难熬，贺枕书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内心紧张得很，连景黎分来的糕点都咽不下去。
而裴长临不知为何竟也有些紧张，捧着茶杯时不时走神，景黎好几回要与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约莫过了小半时辰，诗会的优胜者被选出，参与者皆被召回溪水旁，听学政大人宣读结果。
这次诗会的确很随性，被挑选出来的优秀诗作就有十余篇，除了诗作本身会被张贴在府学的公告栏中之外，每位优胜者还将得到秦大人赠予的一套圣贤古书，以示鼓励。
圣贤古书贺枕书是不缺的，他那箱嫁妆里甚至有不少是手抄的孤本，可听见那十多名优胜者里都没有他的名字，难免有些失落。
贺枕书垂下眼，正欲离开，却听学政大人又道：“——以上便是此番踏青诗会的所有优胜者，除此之外，综合我与众山长以及秦大人的意见，我等另择出了一篇诗魁。”
贺枕书赫然抬头，恰巧看见坐在学政大人身旁的秦昭也抬起头来，朝他投来一个欣赏的目光。
学政高声宣读：“此番踏青诗会诗魁为——江陵府安远县下河村，贺枕书所作！”
.
午后的日头逐渐变得热烈，山林间虫鸣鸟叫不绝如缕，贺枕书被两个小崽子一左一右拉着行走在桃林中，原本诗会的喧嚣被这片桃林彻底隔绝在外。
学政大人将他的诗选做了诗魁，这是他从没有想过的。
而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迷迷糊糊被人带上去，要去领自己诗会的奖励时，秦昭却仿佛为难起来：“诗魁与普通优胜者领取同样的奖励，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贺枕书那会儿整个人都是蒙的，一时间甚至不知该如何应答。
待回过神来，他已被秦昭家这两个小崽子牵着往树林里走，说要带他去拿新的礼物。
这是府学举办的踏青诗会，又不是小孩子捉迷藏，什么礼物会藏在树林里？
“我说……”贺枕书哭笑不得，“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
“就在前面啦！”小鱼崽迈着小短腿，拉着贺枕书大步往前走，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上满是认真，“很快就到了，很快的！”
小小鱼跟着搭腔：“对，很快哒！”
那两个小崽子可爱起来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贺枕书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但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故意透着怀疑：“可是，什么礼物要我走这么远啊？”
“小小，你与我说实话，那真的是礼物吗？”
“唔……是礼物呀，爹爹说……不对，我们不能说。”小小鱼苦恼地摇了摇头，又来拉贺枕书的手，“反正、反正就是在前面啦，很近的呀！”
贺枕书被人拉着，却故意停下了脚步。
他弯下腰来，学着小崽子软乎乎的语气，眼底带着笑意：“可是，我真的已经走得很累啦，那礼物为什么要我去那么远才能拿到，他就不能自己来找我吗？”
小崽子眨了眨眼，似乎被他难住了。
林中一时静谧，贺枕书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得远处响起机括之声。
一个与小小鱼差不多高的木制方形物件从前方缓缓朝他们驶来。
那东西两侧安装着轮轴，滚轮滑动间碾过落满桃花的地面，在贺枕书面前停下。
贺枕书一眼便看见了放在上面的东西。
那是一枝娇艳欲滴的桃花。

第90章
贺枕书稍愣了下，旋即发现那花枝底下还压着东西。
那是一个做得格外精美的木盒，贺枕书伸手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段青竹节。
先前裴长临为了让木鸢更为轻便，削了许多类似的青竹做木鸢的双翼，贺枕书十分熟悉。不过，如今这青竹却并未被削开，它约莫是二指粗细，长度有成年男子手掌那么长，隐约能看见竹身上似乎刻着什么。
贺枕书将它拿了出来。
那纤细的竹身上，刻着一句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镌刻的字迹贺枕书看着很熟悉，但又不那么熟悉。
这应当是裴长临写的，不过，生活在那般僻壤的村子里，身子又不好，裴长临打小就没好好练过字。那一手破字与他的图纸几乎是如出一辙的鬼画符，写得还不如他家小徒弟安安好。
可这竹身上的字迹，却与他平时写出来的字不太一样。
他多半是练习了很久，笔触稚拙却认真，一笔一划，将每一个字都刻得漂亮又清晰。
贺枕书忽然想起，前不久裴长临的确问过他最喜欢什么诗。
贺枕书对诗词的喜爱远超其他文学著作，但一定要说个最喜欢的，当属《诗经》。
《诗经&#183;郑风》，子衿篇。
贺枕书摩挲着那竹身上稚嫩的字迹，心头翻涌起甜蜜与酸楚，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笑了起来。
两个小崽子还站在边上眼也不转地望着他，贺枕书稍稍按捺思绪，问他们：“所以，这就是我的诗魁礼物了？”
两个小崽子却摇摇头。
“前面还有哦！”二人走上前来，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从被两个小崽子带进树林开始，他就猜到这一切多半都是裴长临计划的。
不对，他家小木头想不到这么周全的计划，多半还是景黎和秦昭出了主意。
好些天以前，贺枕书就发现裴长临和秦昭在偷偷计划什么，不过这段时间裴长临总是早出晚归，对方具体在做什么，他并不知晓。
包括今天，裴长临表面和他游山赏花，可安静下来的时候却总是走神，显然另有心事。
贺枕书猜到裴长临也许想做什么，但他没有拆穿。
他不讨厌惊喜，而且，也很期待裴长临能给他什么惊喜。
贺枕书这回没再故意使坏，跟着小崽子继续往树林深处走，很快又遇到了第二个、第三个装了轮滑的木制机关。这东西贺枕书在钟钧大师的府上见过，内部不知装上了什么机关，能按照既定道路前行或后退，被钟钧大师用来运送一些小东西。
裴长临也不知是怎么将这东西搬来这远郊的，贺枕书跟着两个小崽子一路行来，一共遇到了六个类似的机关。而那机关上放着的，都是相同的东西。
一支桃花，还有一段青竹节。
那竹节似乎刻意做得长短不一，但每段竹节上都刻着一句诗。
贺枕书拿起最后一段，看见了镌刻在上面的字迹。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是子衿篇的最后一句。
子衿篇是首情诗，诗作者在城楼苦苦等候他的恋人，焦急地走来走去，来回张望，只觉得一日不见，就好像隔了三个月这么久。
但贺枕书可不觉得对方有多着急。
他都进树林这么久了，连对方的人影都没见到，哪里有半分紧张焦急，不愿与他分开的样子。
分明就很沉得住气。
贺枕书将最后一段竹节放进怀中的锦盒里，笑道：“后头不会还有吧，这盒子都要装不下了。”
由此可见，裴长临果真是个木头脑袋，连玩浪漫惊喜都玩得不那么顺畅。
六枝桃花加六段刻了诗句的竹节，贺枕书拿得费力极了，因此不得不将桃枝分给了两个崽崽，让两个小家伙帮他拿着。
“已经到啦！”两个小崽子这么说着，继续拉着他往前走。
没走几步，前方树林骤然开阔，竟是已来到半山腰的一处山崖边。
山崖边花草繁茂，少年站在崖前的空地上紧张地来回踱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连忙回头。
在看见贺枕书的一瞬间，又傻乎乎地笑起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贺枕书心中陡然浮现起这句诗，原本读过千百遍的诗句，忽然在这一刻得以具现。
那诗中讲述的，原来就是这般意境吗？
贺枕书一时失神，两个小崽子将手里的桃花枝往他怀中一塞，便手牵手跑远了。此处已经离方才诗会的营地有一段距离，贺枕书担心他俩独自在林中会迷路，忙张口要唤：“你们——”
“不用担心。”裴长临轻声打断他，“秦先生好像派了那位阿七先生在暗中跟着，不会有事。”
贺枕书顿了顿，抬眼看他：“所以你承认，你就是和景黎他们串通好的？”
“我……”裴长临眸光躲闪。
“我什么我，还不帮我拿一下。”
他怀里被塞了这么多东西，已经快要拿不住了。
贺枕书将装满了竹节的锦盒塞进裴长临怀里，自己抱着那束桃花枝走到山崖边：“真不知我是来取礼物的，还是来做劳力的。”
裴长临局促地抿了下唇，忙跟上去。
二人在崖边一块青石上坐下。
“你……你不喜欢这个礼物吗？”裴长临问他。
“喜欢呀。”贺枕书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笑着看他，“所以这是什么，檐铃？”
裴长临：“你看出来了？”
那竹节的一端被钻了孔，显然是用来穿线悬挂的。至于长短不一，则是为了让其发出的音色相异。
贺枕书以前在县城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檐铃。
裴长临从怀中摸出几根麻绳和一片碎玉。
他将分别将几根麻绳穿过竹节，又彼此编织起来，动作格外熟练。
贺枕书难以置信：“你出来和我玩，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是秦先生他们帮我带的。”裴长临解释道。
贺枕书恍然：“难怪他们上午那会儿上山这么慢，原来就是准备东西去了。”
这些东西还是小事，那林子里的几个机关，想要搬上山来可不容易。
贺枕书笑道：“你干嘛要大费周章弄这些东西，多麻烦人家。”
“不麻烦……不算麻烦了。”裴长临没有抬头，但眼神微微有些躲闪。他继续编织着麻绳，低声道：“阿黎原本还想了许多别的主意，比如让我做十来个风筝，一齐放上天去，或者拜托来踏青的学子们帮忙赠礼……”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我觉得太过引人注目你不会喜欢，所以换成了这样。”
贺枕书默然片刻，庆幸裴长临还算了解他。
无论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气为他放飞十来个风筝，还是拜托一群陌生人给他赠礼，都是他最害怕的那类“惊喜”。
他真的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引人注目的。”贺枕书悻悻道，“居然还弄出个什么诗魁，学政大人怎么会同意这样胡来……”
“没有胡来。”
裴长临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抬起眼来：“我们原本是打算在诗会后再找机会带你来的。”
贺枕书愣了下。
“阿书，诗魁是由学政与山长们共同评定，哪怕是秦先生，也做不得假的。”裴长临微笑起来，认真道，“你就是诗魁。”
这一切都是特意给他准备的惊喜，但诗会不是。
诗魁的评选更不是。
贺枕书略微怔然，也跟着笑起来，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啦。”
他不说话了，只靠在裴长临肩头，静静等着他将那檐铃编织完成。
这地点显然也是裴长临精心挑选的，风光极好，坐在这山崖边抬眼远眺，能将一切收入眼底。连绵的山野被层层桃林染成了淡粉色，天边云卷云舒，暖风徐徐，万分惬意。
贺枕书怀中抱着一束桃枝，被那和煦的春风吹得昏昏欲睡，忽然听得檐铃轻响。
裴长临将完成的檐铃挂在了他们头顶的树枝上。
贺枕书直起身来。
“所以，为什么是檐铃呀？”贺枕书问。
送桃花给他倒是能够理解，这以檐铃赠礼，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是阿黎帮我出的主意，他说在他曾去过的异国他乡，人们会将檐铃作为礼物赠予心上人，这代表……”裴长临又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放轻了些，“这代表……爱与思念。”
每当风吹起时，檐铃轻响，总会让人想起赠送檐铃之人。
每一次风过，都在诉说着爱意。
贺枕书耳根也有些发烫，再去听那头顶清亮的铃音，竟莫名觉得难为情起来：“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裴长临轻轻应道：“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他又不说话了，二人静静听了一会儿檐铃轻响，贺枕书偏头看他：“你就没有别的想和我说了吗？”
裴长临神情有些不自在：“别的……”
“是呀，别的。”贺枕书笑弯了眼睛，道，“你这么大费周章，不会就是为了送我一个檐铃吧？”
裴长临：“……不是。”
贺枕书：“那是为了什么呀？”
裴长临不答。
他垂下眼，看向被贺枕书抱在怀里的桃花枝。
这几枝桃花都是他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是整个桃林中开得最好的一束。茂密的粉色花朵缀在枝头，被小夫郎抱在怀里，将对方的笑颜衬得格外明媚动人。
裴长临呼吸陡然变得有些急促，原本在心中打过无数次底稿的话，说出来依旧磕磕绊绊：“我是想与你说，再过几日，就是我们成亲一年的日子，但……但去年这时候我身体还不好，没能给你一个开心的成婚之礼……如果、如果你愿意……”
他紧张得险些咬到舌头，贺枕书看着他的脸，忍俊不禁：“想让我再嫁给你一次呀？”
裴长临与他对视，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贺枕书看着他这副模样，又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忽然低哼一声，将手中的花束扔回他怀里，站起身来。
裴长临愣了下：“阿书？”
贺枕书故意背对着不去看他，道：“干嘛，难道你说了我就要答应吗？你也知道，去年嫁给你那是被人所逼，不是我的本意。现在要再来一次，我当然得再重新考虑一下。”
裴长临抱着花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那……那你要考虑多久？”
“看你表现。”贺枕书瞥他一眼，忍着笑，“现在是你在向我提亲呀，不该你想办法说服我吗？以往那些媒人上门提亲时都会说什么来着，说说你的优势，说说为什么要娶我，再说说……我为什么非嫁给你不可。”
“我……”裴长临张了张口。
他向来是不善言辞的，就连方才那段话，他在心头默念过无数遍，说出来仍然有些磕绊。
裴长临许久没说出话来，贺枕书等了一会儿也没等来回音，不想过多为难他，叹了口气：“罢了，嘴这么笨，指望你说些甜言蜜语是不可能了。”
他转过身来，伸手要去接裴长临手中的花束。
对方却没松手。
裴长临注视着他，轻声道：“……阿书，让我说完。”
“我的确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就连想向你提亲，想给你送礼物，都得找别人来出主意。”
他垂下眼来，连着贺枕书的手与花束一起拢进掌心，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手背：“我不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你那么好，那么聪明，那么有才华，若非当时爹的一意孤行，我……我恐怕就连认识你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我想娶你。”
“我心悦你，阿书，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裴长临上前半步，牵起贺枕书一只手，落在他胸前。
恢复了健康的心脏在胸腔内勃勃跳动着，裴长临胸膛起伏，嗓音也带上了哑意：“你看，是你让这颗心重新跳动起来，是你让它得到了新生……现在，它为你而跳动，也为你而生。”
贺枕书睫羽颤动，鼻间有些发酸。
“至于为什么非嫁给我不可，我好像想不出来。”裴长临声音放低了些，仿佛带了点不安，“我不会哄人，不会逗你开心，不会说甜言蜜语，好像还总是惹你生气……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你再给我一段时间，再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我会改进，我会去学，老师总说我学东西很快，这些我一定也可以学会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少年神情带着局促，他注视着贺枕书，眼神中却是分外真挚与热烈的情感。
贺枕书与他对视片刻，别开视线：“这不是挺会说的嘛，我看你也不需要再学什么……”
裴长临仍注视着他，像是依旧在等待他的回答。
贺枕书被他看得难为情，一把将他手中的花束抢去：“好啦好啦，我答应啦，别再看了。”
“那——！”裴长临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贺枕书毫不怀疑，如果他现在还没治好的话，恐怕已经晕过去了。
但他大病初愈不久，按理也不该情绪如此大开大合。
见他面色已有些发白，贺枕书连忙扶他坐下。
裴长临还是不安分，用力抓着贺枕书的手：“……我可以吻你吗？”
贺枕书：“……”
裴长临：“……不行吗？”
“有句话，我方才说得不对。”贺枕书望着他，沉默片刻，“有些东西，你是该多学学。”
裴长临：“什么？”
回答他的，是少年忽然倾身上前的动作。
柔软的唇瓣贴上了他的，两道急促的呼吸彼此交融，掩去了贺枕书余下的话。
“这种问题，有什么可问的。”
“……你好烦。”

第91章
裴长临与贺枕书的婚事是去年的三月十二，算来还有不到十天。
既然决定要再成一次亲，就要抓紧时间好生筹备。
踏青结束后，二人便开始忙碌起来。不过，裴长临还得去跟着钟钧大师设计海航船，采买的活只能落在贺枕书身上。
好在裴长临事先有所准备，将需要采买的东西都列成了单子，贺枕书只需要照着买就好。
其实他本意是想等空闲后与贺枕书一道上街采买的，但贺枕书根本闲不住，趁着裴长临去钟府的时间，自己也上街去转悠，不到三天就把清单上需要的东西全都买回来了。
“喜烛，红纸，酒杯，茶具……”夜色渐深，贺枕书坐在堂屋里，还在一件一件清点买来的东西。
他们现在毕竟住在府城，家中亲友不方便过来，就决定不办酒席，也不弄迎亲送亲那些麻烦的嫁娶仪式，就在家中简单拜个堂。
但该有的东西是不能少的。
贺枕书将物品逐一归类整理，忽然又想起一桩事：“还有婚服呢，婚服你怎么没写上去？”
裴长临正在剪囍字，听言动作顿了下。
贺枕书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只是道：“不过也是，婚服只用这一回，是没必要买新的。”
这其他的东西，成亲用过之后也能用，不像婚服婚鞋，穿过一次就没用途了，只能卖掉。他去年成亲穿的那身，好像成亲第二天就被阿姐拿出去卖了，事后根本没见着。
因为这样，府城中好像有专门租借婚服的铺子，只要不弄坏不弄脏，租用一天的费用并不算高。
贺枕书这么想着，道：“明儿我去租婚服的铺子问问吧。”
裴长临：“不用。”
贺枕书抬眼看他：“为何不用？”
“……我已经准备好了。”
“嗯？”贺枕书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道？”
裴长临继续熟练地剪他的红纸，朝贺枕书瞥了一眼，有些心虚似的：“踏青回来的第二日，我就去订好了。”
“订好了的意思是……”贺枕书停顿一下，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订了哪家？”
“……”
贺枕书难以置信：“不会是裁缝铺那家吧！”
裁缝铺那块料子他可还记得呢，裴长临当时朝那东西看了好几眼！
裴长临不说话了，脑袋低低埋着，几乎就算是默认了。
贺枕书又觉得不对：“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找老师借的。”裴长临仍埋着头不看他，声音细若蚊吟，“他答应不必急着还清，每个月工钱里扣一些还他就是。”
贺枕书：“……”
贺枕书神情麻木，他站起身来，就要往屋里走。
裴长临忙拉住他：“你去哪儿？”
“我……我去写信。”贺枕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恼道，“我要给阿姐写信，让她骂你！”
那可是整整六两银子，若是放在村中，都够一家人快大半年的用度了。
这人来府城一趟，别的没学好，竟学人家挥霍起来，不把钱当钱了！
“我错了，你别生气。”裴长临勾着他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人带进怀里，“你不也说那料子好看，你很喜欢吗？”
贺枕书：“我是说过好看，但……”
“那就足够了。”裴长临轻声打断他，“阿书，我们上回留下了那么多遗憾，好不容易再来一次，我不想有任何遗憾。”
他声音故意放得很软，贺枕书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法当真与他置气。
而当翌日上午，裁缝铺将成品的婚服与婚鞋送来之后，就更没办法与他生气了。
因为……确实还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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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景黎和秦昭忽然来家中拜访。
眼下正是白天，裴长临惯例去了钟府，家中就贺枕书一人。
他忙要将二人往屋里迎，后者却摇了摇头。
“我们就是路过来看看，就不进去啦。”景黎勾着秦昭的胳膊，笑着道，“今天秦昭难得空闲，我们把那两个小崽子扔去了景和堂，正打算去游湖呢。”
贺枕书失笑。
他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坦荡地承认，自己将孩子丢下，独自出去玩。
不过，这两人的确与他以往见过的夫妻不同。
寻常夫妻成婚多年，无论多浓烈的感情都必定会被生活的柴米油盐冲淡，日子也逐渐趋于平淡安稳。
可这两人，相伴多年仍然这般亲密无间，属实难得。
而且，就从景黎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又出入皇城官场多年，仍保持着这般单纯善良的心性来看，就知道他一定被人保护得很好。
贺枕书心头感慨，忽然又想起了自家那木头。
就连日理万机的秦大人都知道，闲暇时要找机会带夫郎出去玩，享受一下二人世界。
比某个木头浪漫多了。
“对啦，我们是来给你们送东西的。”景黎拍了拍秦昭的胳膊，“快快快，快拿出来！”
“急什么，游船就在那里，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秦昭无奈地看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贺枕书。
贺枕书愣了下：“这是……”
“这个不算是新婚礼物哦，新婚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等你们成亲那天再给你们。”景黎笑着道，“这个，最多能算是给你的诗魁奖励。”
那日踏青诗会，秦昭借着要给贺枕书准备独特的诗魁奖励为由，将他引去了那山崖之上，但那实际上是裴长临给他准备的惊喜，算不得什么诗魁奖励。
贺枕书早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他们还记得。
他睫羽微颤，接过了对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封制作精美的鲜红信帖。
信帖外壳以金笔勾勒纹样，上面用贺枕书无比熟悉的字迹提着两个字。
——“婚书”。
“听小鱼说，你先前的婚书被留在了出嫁前的家里，左右要再成一次亲，那婚书也不必费心去寻，再写一封就是。”秦昭道，“你之前说过喜欢我的字迹，我便自作主张替你们写了一封，莫要嫌弃。”
“怎么会。”贺枕书连忙摇头。
秦大人的墨宝在民间千金难求，他受宠若惊还来不及。
秦昭又道：“这婚书还没来得及去官府盖印，不过我事先托人与官府那边打过招呼，你们若想去盖印，直接拿着婚书去府衙就是。到时只需要咬定最初的婚书不小心遗失了，想来补办一张即可。”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嫌麻烦，不想去盖印也无妨，就当我送给你与长临的小礼物，做个纪念。”
本朝在婚姻关系上制定了详细的律法，两人若想结为夫妻，除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需要由官府公证，盖过官印的婚书。
不过，由于本朝人口流动极大，不便管理，这律令其实并未严格执行。尤其像部分偏远乡镇村落，成亲时大多仍按照旧习办事，不会去费这心思签订婚书。
下河村本也没有这签订婚书的习惯，贺枕书与裴长临这门亲事当初签了婚书，纯粹是他兄嫂的主意。
他们担心贺枕书中途逃走，会给他们惹来不必要麻烦，所以才来了这么一遭。
有那婚书的限制，贺枕书就切切实实成为了裴家人，就算他事后逃了婚，他们也可拿着婚书去官府报官，让人将他找回来。
除非裴长临亲手签下和离书，还他自由。
这东西的确曾经成为了禁锢贺枕书的枷锁，这两人多半也知晓这一点，因此只送来了未曾盖印的婚书，而非完整婚书。
他们是想让贺枕书自己决定。
“我明白了。”贺枕书合上婚书，朝两人笑起来，“等过几日长临休沐，我们就去官府盖印。”
这不再是当初为了逼他妥协而落下的枷锁，而是他们两情相悦之后，心甘情愿将彼此绑定的证明。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这句话，不再是禁锢他的诅咒，而是对他们未来的祝福。
.
二人赶在成亲前去府衙给婚书盖了印，转眼到了三月十二，婚事顺利进行。
没有亲朋好友大摆宴席，也没有迎亲送亲锣鼓喧天，贺枕书独自在屋子里待到吉时，被小小鱼和小鱼崽两个充当花童的小崽子进卧房牵出来，与裴长临在堂屋拜了堂。
由于裴木匠和裴兰芝不方便从村中赶来，钟钧充当了这个高堂长辈。
他至今未曾娶妻，膝下也未有一儿半女，见这一幕，竟难得红了眼眶。
顾云清在院子里点了鞭炮，钟钧借着众人被吸引注意力的功夫，拭去眼尾的水痕，把两人扶起来：“行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一切有老师在。”
裴长临眼眶也有些发红，沉默地点了点头。
“好啦，人家成亲都是新娘子哭的，你们俩这是在做什么？”景黎看得好笑，在旁揶揄一句。
贺枕书眼前挡着盖头，听言好奇地转了下脖子，不想错过这个热闹。
可惜，按照婚礼的规矩，他不能在进洞房之前就自己掀开盖头，只能遗憾放弃。
拜过了堂，贺枕书又被两个小花童牵着往婚房走。
这婚房也是二人亲手布置的。
房门上张贴着囍字，桌上摆放着果盘与喜烛，床边挂起鲜红的幔帐，床上则铺上了崭新的缎面绸被。
是十分传统的洞房花烛夜的布置。
请来帮忙的客人尚未离去，裴长临还要在外头招待一会儿。两个小花童将贺枕书送进婚房后，一人从他手上讨了一把喜糖，便手牵着手高高兴兴走了。
只剩下贺枕书独自坐在屋中。
毕竟是第二次成亲，与裴长临一起布置这间屋子时，贺枕书其实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可当他此时独自一人坐在这松软的婚床上，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与说话声，才后知后觉紧张起来。
这是他与裴长临的婚礼，他们重新盖了婚书，拜了高堂。
今天之后，他与裴长临这门亲事，便算是基本补全了。
除了……最后一项。
贺枕书早不算是未出阁的双儿，洞房花烛夜要做什么，他是再明白不过的。
去年没能完成，那是因为裴长临那会儿病得爬都爬不起来，没办法做这种事。
但现在……
贺枕书掩在盖头下的双颊微微发起烫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抓了抓身下鲜红的绸被。
裴长临病情痊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日同床共枕，但对方都不曾对他做过什么。
这种事他不敢多问，但从对方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是还不行吧？
所以，今晚应该也……不行的吧？

第92章
他们在府城认识的人还不多，但今日家中仍然十分热闹。除了景黎一家与钟钧大师之外，二人还邀请了他们在营造司及景和堂认识的一些新朋友。
裴长临在景和堂治病那一个月，贺枕书和不少病患伙计都混熟了，这回统统发了请帖。
听闻，为了让他们的婚礼看上去热闹些，景黎甚至特意给景和堂放了个假，医馆里不少伙计都来帮忙。
是以他们虽然未办酒席，登门道贺的客人却一点也不少。
贺枕书从昨晚起就没怎么睡得着，今日更是早早起来准备，几乎一整天都处于既兴奋又紧张的情绪当中。
此刻自己独自待在婚房，才觉得疲惫感渐渐袭了上来。
他不敢自己掀开盖头，但那鸳鸯红盖头配上前两日他与裴长临去打的金丝发冠实在太沉了，贺枕书平日本就不爱戴饰品，今日这般穿戴着实有些难受。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见许久不来人，便小心翼翼扶着盖头侧身躺下。
于是，待裴长临送走客人，端着两碗面进屋时，自家小夫郎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家里不办酒席，自然也没东西吃。裴长临和贺枕书都不曾吃晚饭，今日这情形也不方便外出去吃，只能煮两碗面将就一下。
裴长临把面放在桌上，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贺枕书睡着时其实很不老实，天气凉爽时不是抱着被子就是抱着人，等天气暖和些，他又耐不住热，总是四肢大张地躺着，好几回险些把裴长临踢下床。
眼下屋里还算凉爽，但他如今没东西可抱，只能可怜兮兮蜷缩在床上，抱着他婚服宽大的衣袖。
他头上仍盖着那块鸳鸯盖头，但已经被他睡得歪斜，半遮半掩地露出小半张脸。
裴长临蹲下身，轻轻揭开了他的盖头。
按江陵这边的习俗，新人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二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没办法严格遵守这个习俗，但贺枕书仍然坚持，前几日就将小院里的另一间屋子收拾出来，与裴长临分房而睡。
因此，裴长临其实是第一次见到贺枕书穿这身衣服的模样。
贺枕书不喜欢往脸上涂东西，今日也未施粉黛，只在唇上涂了些口脂，并在额前绘了一朵精细的花钿。裴长临不曾见过比他更适合花钿的双儿，原本清丽的眉宇被那花钿衬得多了几分艳色，鸦羽般的眼睫天生带翘，漂亮得无以复加。
这套婚服也很适合他，柔软的绸缎面料剪裁得格外合身，大红的衣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落俗气，反倒显出几分衿贵。
更能看出昔日做小少爷时候的模样了。
裴长临没急着喊他，脑袋撑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想将他散落的发丝拂去耳后。
可这一碰，便将人碰醒了。
“唔……”贺枕书揉了揉眼睛，睁开眼，看清眼前人时却是稍稍愣了下。
这几日他们分房睡，婚服送到之后，也是分别回屋试的。今天之前，他同样没有见过裴长临穿婚服的样子。
贺枕书略微出神，裴长临笑起来：“睡迷糊了？”
他将人扶起来：“我煮了面，要不要先吃点？”
由于两人做饭的手艺都不怎么样，来了府城之后，二人煮面煮饺子的水平直线上升，其中又以裴长临进步更为神速。
对此，贺枕书的理解是，裴长临毕竟与裴兰芝是姐弟，血脉里多半也是会做饭的，只是以前身体不好，闻不得灶火，没有时间练习。于是，他现在尽量将做饭的机会让给裴长临，美其名曰，让他尽早练成阿姐那般大厨。
这个决定目前已初显成效，至少，裴大厨这煮面的手艺进步显著，味道已经不差裴兰芝了。
贺枕书醒来的一瞬间就闻到了面香，后知后觉早已饥肠辘辘，顾不得其他，当即起身跟着裴长临去了桌边。
他们或许是第一对在洞房花烛夜吃汤面的新人，但那面条也不简陋，面上浇了满满一层碎肉浇头，烫了新鲜青菜，面条里还卧了两个蛋，搁外头的饭馆里，那就是豪华版汤面。
吃过面，裴长临又取过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
他这身体按理还不能喝酒，但这新婚之夜这杯酒又叫合卺酒，是非喝不可的。
贺枕书与他举杯对饮，喝完之后，立即去看他的脸色：“怎么样，头晕吗？会难受吗？”
“……还好。”裴长临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喝酒，被那酒味呛得眉头紧紧拧起，“爹和姐夫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那是你不会喝。”贺枕书失笑，“很多人都喜欢这东西呢。”
裴长临不置可否，将酒杯放回原位。
桌上的喜烛刚烧了不到一半，按照当地的习俗，这喜烛今晚是不能熄的，只能让它自己灭掉。裴长临将用过的碗筷拿去后厨刷洗，贺枕书留在屋子里，开始拆亲友们给他们送来的成亲贺礼。
钟钧大师送的是一对古铜孔雀灯，外观格外好看，内部似乎被他添加了什么机关，据说只要灌入充足的灯油，就能自动点燃，长明不熄。可灯油这玩意本来就贵，贺枕书与裴长临现在没那么缺钱，都只敢省着用，哪里舍得往这孔雀灯里灌。
裴长临在营造司认识的那位新朋友顾云清，则送来了好几本工学算经与图纸绘制基础讲解。
前者裴长临多半还是喜欢的，至于后者，贺枕书敢确定，裴长临绝对碰也不会碰一下。
下河村也寄来了些礼物。
阿姐和姐夫送的是家里自己做的熏肉和腌鱼，这些经过处理的肉食能放置很长时间，想吃的时候切一块蒸着就能吃，十分方便。
阿青送的则是几套刚做好的春衫与夏装，贺枕书有时候都怀疑，阿青是不是对打扮他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否则，怎么会总是变着花样给他做衣服，款式颜色都各不重样。
这些礼物是今早一同送到的，与它们一起送来的，还有个包裹得十分严实的小锦盒。
贺枕书拆开那裹在锦盒外的布包时，裴长临正走进屋，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却是愣了愣。
那锦盒里，是个玉镯子。
“这是娘的嫁妆。”裴长临低声道，“以前我总看见爹拿着这东西，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听说以前家里穷，娘把自己的嫁妆都拿去典当还钱，就剩下一个镯子，是她最喜欢的，到最后也没舍得当掉。”
贺枕书垂下眼，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裴长临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那玉镯，为贺枕书戴上。
“很适合你。”他笑了笑。
“可是……”
知道他想说什么，裴长临轻声打断：“爹特意把这东西送来，就是想送给你的，收下吧。”
贺枕书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良久无言。
那镯子并不是多好的玉质，质地不够细腻，颜色也不够清透。但它显然一直被精心养护着，通体干净温润，别有光泽。
透过那镯子，仿佛能看见那劳碌半生的男人，从不显露于人前的、无比浓烈的爱意。
贺枕书鼻间有些发酸，他小心翼翼将镯子取下来，重新放回锦盒：“……我会好好保存的。”
裴长临点点头：“好。”
.
裴长临陪着贺枕书又拆了一会儿礼物。
其他客人送的大多就是些常规的小东西，不算贵重，权当个心意。贺枕书自然不会在意礼物贵重与否，至于裴长临，多半就更不会在意了。
因为……他根本没去看那些礼物都是什么。
洗过碗筷回来后，裴长临就默默在床边坐下，什么也不做，只眼也不转地盯着贺枕书。
盯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快看，阿黎哥哥给你送了药材！”贺枕书故意转移他的注意力。
景黎和秦昭送来的礼物最多，一大一小两个箱子皆是沉甸甸的，大箱子里是满满一箱药材补品。
至于那小箱子……
“这是什么东西？”贺枕书从里头拿出一个玲珑小巧的白瓷瓶。
那瓷瓶里装着某种已完全凝固的膏脂，与贺枕书今日用的口脂有些像，但抹开没有颜色，反倒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贺枕书低头闻了闻：“好像是茉莉香，你闻闻，真好闻！”
裴长临倾身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瓷瓶。
贺枕书继续去看那箱子里的其他物品。
箱子里装了好些个类似的小瓷瓶，除此之外，还有几本书册。贺枕书翻开一本，大致扫了一眼，耳根猝然烧了起来。
这、这是——
贺枕书这辈子都没看过这等离经叛道的东西，他慌慌张张把书册扔回箱子里，一转头，裴长临还在专心研究那膏脂，甚至伸手沾了一些，用指腹慢慢抹开。
“你……你别弄那个了！”贺枕书脸上的热度快要把自己烧熟了，扔下那箱子就想抢裴长临手里的东西。
裴长临这会儿反应倒是迅捷，侧身一躲，贺枕书没抢到东西，反倒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他下意识要起身，却被人紧紧箍住了腰身。
“抢什么，不是你让我看的？”裴长临手长脚长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尤为明显，他靠在床头，一手圈着贺枕书，另一只手还将那膏脂拿起放到眼前，“所以这究竟是什么，我不能看吗？”
“没、没什么！”贺枕书胡乱道，“就是普通的膏脂，擦脸的，不是给你的！”
“骗人。”裴长临在他耳边笑了笑。
“阿书，你是个小骗子。”
他以往可不会用这般戏谑的语气与贺枕书说话，贺枕书愣了下，隐约明白过来：“你……你是不是喝醉啦。”
“嗯？”裴长临偏了偏头，像是思索了一下，“也许吧……不过感觉不坏。”
他又笑了笑，声音略微低哑。
他清醒的时候都不会这么笑的！
贺枕书挣扎着抬起头来，果真看见裴长临眼神迷离，眼尾带了点往常没有的绯红。
要命。
比平时还要好看。
极近的距离，贺枕书看得失神，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他的发饰在方才的挣扎中有些松散，被裴长临轻轻摘去。金丝缠绕的发冠被随手扔到地上，如瀑的黑发披散下来，落在层层叠叠的鲜红衣袍上。
“你……”贺枕书小声问，“你还清醒吗？”
裴长临：“我很清醒。”
贺枕书注视着他，还是不太放心：“可你看着不像清醒的样子。”
裴长临失笑：“那我要怎么证明，与你说一遍海航船的航行速度受风速影响的计算方法？”
贺枕书：“……那就不必了。”
那杯酒显然对裴长临是有影响的，他比往常更加爱笑，也更加直接主动。
待贺枕书回过神来，他已被对方按进松软的床榻里，细密的亲吻落在他的侧脸、脖颈。
那亲吻与往常都不一样，好似带着几分躁动与急不可耐，桌上喜烛跳动一下，一只修长的手碰到了贺枕书精心系好的腰带。
贺枕书声音发紧，轻轻推他胳膊：“不行，你的身体还……”
“如果不行，阿黎就不会把这东西给我们了。”裴长临嗓音彻底哑了，轻微的醉意给了他勇气，但他的意识依旧很清晰。
他没再继续动作，低下头，与贺枕书额头相抵：“可以吗？”
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贺枕书耳边，他们之间亲密无间，身体的一切变化都显而易见。
贺枕书咬着牙关，战栗的指尖终于不再推拒，声音却因为紧张而带上了哭腔：“我不会……”
裴长临又笑了起来。
他耳根也红透了，比往常湿润许多的眸光明亮至极，迎来新生的心脏在胸腔鲜活而急促地跳动。
他低头吻着怀中的少年，伸手去拿方才落到一边的瓷瓶：“没关系，我来就好……放松。”

第93章
新婚之夜会发生什么，贺枕书心中其实早有准备。
裴长临并不是那清心寡欲之人，就连他身体还没完全好的时候，都没少想与他亲近，还好几次险些擦枪走火。两人做了一年夫妻，亲近不是第一回，赤身相对也不是。
但那些，与如今的感觉都是不同的。
贺枕书不曾体会过这种感觉，比寻常的亲吻更叫人沉迷，比过往任何一次的触碰都叫人失控。陌生的刺激带来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满涨，贺枕书眼眶阵阵发酸，只能竭力闭上眼、捂住耳朵，强迫自己不去听那羞人的声响。
可是捂住了耳朵，他就没有办法再去捂住嘴巴。
破碎的哭腔从唇齿间溢出来。
“别咬……”裴长临嗓音哑得惊人，常年有意压抑情绪训练出的矜持克制，在这种时刻竟然派上了用场。他轻轻分开被贺枕书紧咬的下唇，略微施力撬开齿关，指尖便碰到了那柔软无助的舌尖。
裴长临的呼吸陡然沉了几分，但还是停下动作，耐着性子问他：“我弄疼你了吗？”
贺枕书摇摇头，无声地掉眼泪。
“那就是舒服的。”裴长临摸着他的头发，又将身体贴近了些。
裴长临的动作其实很温柔，他本不是那般狂放肆意的人，何况头一回做这种事，他的紧张不比贺枕书来得轻。
于是，他分外关注贺枕书的每一丝反应，也表现得极致耐心。
木头脑袋一贯的钻研精神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扰人，贺枕书浑身发烫，最后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
喜烛不知何时熄灭了，但今夜月色极好，清清冷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室内，映出一室春色。
翌日，两人显而易见都没起得来床。
贺枕书一直睡到了天光大亮，还不是自己醒的，而是被人闹醒的。他眼也没睁，感觉有什么东西贴着自己耳边厮磨，细密的亲吻和啃咬带着呼吸喷洒出的潮热气息，落在颈侧、肩头，生生将他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拖了出来。
“别……”贺枕书缩了缩身子，下意识推他。
他的嗓子在昨晚哭哑了，半梦半醒间还带着鼻音，听起来不似推拒，反倒像是在勾人。
裴长临呼吸顿时又沉了几分，贺枕书被他闹得没脾气，竭力睁开眼，声音有气无力：“你都不会累吗……”
身上的人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不累。”
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明亮，整个人神采奕奕，仿佛话本中吸饱了精气的小妖怪。
相比起来，贺枕书恐怕就是那个被吸干的书生。
他浑身上下皆是酸软的，胳膊到指尖脱力得抬不起来，就连脑子好像都被过度的刺激弄坏了，思绪混沌一片，不甚清晰。
贺枕书盯着头顶上方的幔帐愣了会儿神，裴长临又低头吻他。
这实在不合常理。
贺枕书虽是双儿，但平日里身强体壮，一年到头连生病都不会有。反倒是裴长临，满打满算病好也就一个多月时间，平日里走几步就喘的人，他哪儿来的这么大精力？
贺枕书用他浆糊似的脑子思索着，脱力的手指艰难抓住裴长临的胳膊：“裴长临，你……你别再咬我了，我要问你话！”
“什么？”裴长临抬眼看他，手上动作却没停。
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少年纤细的腰身，引来阵阵战栗。
“你……”贺枕书无声地喘了下，忙咬住牙关，“昨天阿黎哥哥送来的东西只有那些吗，他们没给你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裴长临没听明白，眨了眨眼：“嗯？”
“就是，就是那种能让男人精力特别充沛，不知疲惫的……”贺枕书连那东西的名字都说不出来，隐晦解释着，越到后面话音就放得越低。
裴长临双臂撑在他身侧，好一会儿才听懂他在说什么：“……”
“阿书，你在怀疑我。”裴长临的神情竟然有点受伤。
“我不该怀疑你吗，你看你昨晚，再看看现在——”贺枕书含着泪控诉，“我腿都软了！”
可他含泪的控诉并未让对方产生任何歉疚之意，反倒不知为何好像取悦了对方。裴长临莫名其妙地开心起来，整个人顿时比方才还要精神。
“我没有，真的。”裴长临在他脸颊边蹭了蹭，声音黏黏糊糊贴着他耳根响起，“我就是开心。”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贺枕书一句“大可不必”还没说出口，便被对方近乎冒犯的动作打断。
他连忙捂住唇，无从抵抗地，再次被卷进了名为欲望的漩涡。
.
裴长临这一句“证明”，又生生拖着贺枕书闹了快一个时辰。
临近正午，贺枕书窝在裴长临怀里，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裴长临昨晚到今晨折腾了他好几回，眼下似乎才终于满足了，老实搂着他，不再有其他动作。
昨晚那碗面早在上半夜时就已经消耗得差不多，贺枕书歇了一会儿便觉得腹中空空，饿得几乎前胸贴后背。他并不想体谅裴长临这一夜劳累，在被子里踢他：“我饿了。”
裴长临正搂着他闭目养神，听言眼也没睁，低声道：“再等一会儿。”
贺枕书：“？”
果然男人都是会变的。
圆房之前贺枕书别说是喊一句饿，就是摸一下肚子，裴长临都会赶忙给他找点零嘴吃。
现在倒好，居然这般敷衍，任由他饿着。
贺枕书冷哼一声，从裴长临怀中挣脱出来，正欲坐起身，却被后腰的酸软逼得倒了回来。
“别乱动……”裴长临将他捞回怀里，“这会儿又不累了？”
“能怪谁？”贺枕书气恼地锤他，“你这个人一点都不知道节制！”
裴长临心虚得没搭话，那双修长的手覆上来，替贺枕书轻轻按摩腰身。
二人又躺了一会儿，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了敲门声。贺枕书愣了下，裴长临却似乎并不诧异，披了衣服起身去开门。
贺枕书昨晚被折腾过头，就连穿衣服的动作都有些不自然。
待他磨磨蹭蹭把里衣套上，裴长临已经回来了。
手里还拎了个食盒。
贺枕书：“？”
桌上还残留着喜烛未燃尽的痕迹，裴长临简单收拾了桌面，将食盒里的饭菜端了出来。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贺枕书一闻便能闻出，这是他们常去的街口那家小饭馆的饭菜。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呀？”贺枕书裹着件里衣就走了出来。
裴长临道：“昨天上午。”
“噢……”贺枕书应了声，帮裴长临摆好了饭菜，扶着桌沿在桌边坐下，忽然又察觉不对，“昨天上午？？？”
裴长临正在帮他盛汤，听言心虚地朝贺枕书看了一眼，小声解释：“昨天一早去的，让他们今日午时过后送来。”
贺枕书与他对视，眼神带上一丝难以置信。
所以，裴长临昨天上午就预料到，他们今日不会出门去吃饭，更不会在家做饭。因此，他特意在那么忙碌的昨天上午，去街口的小饭馆买了饭菜，甚至细致地叮嘱让人过了午时再送过来，而不是一早送到。
他他他——
他昨天就想好要怎么折腾他了！
贺枕书心头波涛汹涌，裴长临却是抿唇笑了笑，将盛好的骨头汤放在他面前：“快吃，不是饿了吗？”
贺枕书一言不发。
他望着裴长临，心中忽然想到，先前景黎是与他说过，男人这种生物，无论以前多么正直纯良，正经过起日子来总会变狗，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他那时还没把这话当回事，现在看来，果真是经验之谈。
亏他先前还觉得他不行。
二人吃过饭，贺枕书身子还是不爽快，又默默躺了回去。
裴长临今日精力旺盛得可怕，独自收拾了碗筷，换了干净的被褥，还烧了热水要给贺枕书擦身。
他把热水端进屋时贺枕书已经险些又睡着了，被人迷迷糊糊喊醒也懒得动弹，张开手臂任由裴长临摆弄。
贺枕书天生皮肤白嫩，轻轻一掐都能落下印子。这一夜折腾下来，身上更是处处都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尤其脖颈与耳后，穿上衣服都遮挡不住。
裴长临折腾他时心安理得，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害羞与愧疚起来，不敢再起什么坏心思，老老实实帮他擦身。
擦过了身，方才搂着贺枕书躺下。
贺枕书困得都有些意识不清，半梦半醒地问：“说起来，你今天不用去干活的吗，昨天不都耽搁一天了？”
“不用。”裴长临低声道，“老师给我放了五天假，让我多些时间与你好好相处。”
虽然知道钟钧大师肯定没有别的意思，可贺枕书现在一听见“好好相处”那几个字，就不免有点想歪。
他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小声道：“我可不想与你相处这么长时间……”
话是这么说，环在裴长临腰间的手却没松开。
午后阳光正好，二人依偎在刚换过的干净被褥里，鼻息间都是熟悉的皂角香气。
贺枕书闭着眼，手顺着对方消瘦却紧实的肌理抚摸上来，碰到了胸膛上那道狰狞的伤痕。在裴长临每日坚持涂药的不懈努力下，那伤痕的确比最初时淡了不少，但近距离看上去仍然很明显，摸上去也很明显。
贺枕书脑袋枕着对方手臂，声音轻若梦呓：“不过……我也很开心。”
裴长临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他们终于算是真正成了亲，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
当然，如果裴长临能稍微节制一点，不要把他弄得快要坏掉，他会更开心。
听着自家小夫郎迷迷糊糊的控诉，裴长临只是无声地笑笑，低头吻他额头：“不弄你了……睡吧。”

第94章
钟钧大师给裴长临放了五天假，本意是念在他这段时间一直忙碌，希望他能趁着近日天气好，与夫郎外出游玩，好好培养感情。
可惜，裴长临并未遂他所愿。
假期第一天，两人根本就没出门，大好的时光就这么挥霍在了白日宣淫中。
甚至，第二天也险些没出得了门。
“我这样要怎么出去呀！”贺枕书坐在妆镜前，视线扫过自己脖颈间那串任谁都能看出发生了什么的红痕，透过妆镜狠狠瞪向裴长临。
裴长临站在身后给他梳头发，听言小声应道：“抱歉。”
他保证道：“我今晚绝对不咬你。”
贺枕书难以置信：“你今晚还想来？！”
裴长临：“……”
裴长临没有说话，一双眼抬起来，透过妆镜无声与贺枕书对视。
眼神中透着几分无辜。
以往只要裴长临露出这幅神情，贺枕书总会心软，要什么给什么。
也正因如此，吃过不少亏。
昨晚最后一回，就是因为这混账东西说自己体力不支，还露出一副可怜又难耐的表情。贺枕书被他搞得不上不下，又一时心软，竟答应他调换上下姿势，自己来动。
结果险些被弄得昏死过去。
那滋味贺枕书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哪里还会心软。
他毫不退让地回瞪着裴长临，两道视线在镜中碰撞，稍稍僵持片刻，还是裴长临先服了软。
“好吧，都听你的。”他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给贺枕书梳妆。
那双灵巧的手近来在挽发髻上的手艺也越发精进，他熟练地替贺枕书编了发，修长柔软的发丝被挽作发髻固定在脑后，温婉却不失灵动。
贺枕书照着镜子左看右看，神情终于稍稍缓和了些。
“很好看。”裴长临将一根白玉簪轻轻插在他发间。
贺枕书愣了下：“诶？”
这玉簪并非纯白，而是暖白中带了点粉色，玉质不算太好，但十分适合春日佩戴。那簪头精细地雕刻着一只笑眯了眼的小狐狸，下方还坠着流苏，贺枕书摇了下脑袋，流苏微微在他发间晃动。
“你什么时候买的呀？！”贺枕书眼神都亮起来。
这根发簪他是见过的。
二人前段时间出门逛街，贺枕书在一间卖发饰的铺子里试过这根发簪，不过那时他嫌这簪子太贵，最后也没舍得买。
那都已经是大半个月前的事，贺枕书早就忘记了。
“先前就买了，一直没给你。”裴长临道，“新婚礼物。”
贺枕书眨了眨眼：“可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
“不用……”裴长临笑着摇摇头，转身去衣橱里取了件披风，帮贺枕书穿上。
披风的兜帽堆叠在领口处，恰好能遮住贺枕书脖颈间那些暧昧的红痕。他帮贺枕书整理着衣物，指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扫过对方光.裸的脖颈，话音放得很轻：“你如果一定想送……”
他瞥了贺枕书一眼，没敢把余下的话说完，又默默垂下了眼。
贺枕书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但眼下这氛围对他也生不起气来，只笑着冷哼一声：“我真是看错你了。”
裴长临：“嗯？”
“我是说，你这个人和外表看上去根本不一样，坏死了。”贺枕书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愤愤道，“没见过比你更坏的人。”
男人成亲后脸皮多半也会变得比往常更厚，他被贺枕书这样骂，竟一点也不惭愧，还反问：“你不喜欢吗？”
贺枕书：“……”
贺枕书别开视线：“没说不喜欢……”
裴长临又笑起来。
他这两日心情好，笑起来的次数也变多了。
贺枕书羞得不敢看他，急忙后退半步，强调道：“这可不是答应你的意思，是……是要看你表现，要看你表现再决定的！”
“好。”裴长临笑着牵过他的手，认真道，“为夫今日一定好好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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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临也不希望难得的假期就这么在家中挥霍过去，于是前一晚便答应了贺枕书，今日会带他上街去玩一玩。
不过，由于前一日的放纵，二人今天都起得晚，出门时已是午后。
这个时辰想要出城是来不及了，二人只能就在城中逛一逛。
他们先寻了一家口碑极好的酒楼吃饭，下午又去了戏楼看戏。
除了读书之外，观看戏曲也是贺枕书极喜欢的一项消遣，先前在青山镇时，裴长临也陪他去看过几回。
不过，裴长临这个木头脑袋，对那戏曲中悠扬婉转的腔调并不能完全理解，戏本子里那些悲情故事也很难打动到他，每每看到一半便打起了瞌睡，一场戏看下来，压根不知道人家在演什么。
今日，多半是为了那句“好好表现”，裴长临难得没走神也没打瞌睡，还一边看一边与贺枕书认真讨论故事情节。
不过，如果他能在故事最动情处，少问一些例如“主角明知自己所托非人，为何还偏要一棵树上吊死，不肯选择家事人品都更好的另一位追求者？”、“他们分明有机会，为何就是不愿面对面好好聊一聊，将误会解开？”之类毁气氛的问题，贺枕书应该会更开心。
贺枕书在县城时就很喜欢看戏，尤其喜欢这类动人心弦的情感故事，总会为了剧中主角的悲喜落泪。
托裴长临的福，这部据说近来风靡府城、看哭无数富家小姐的悲情剧戏本子，贺枕书全程看下来硬是一滴眼泪也没掉，反倒渐渐认同了裴长临的观点，觉得主角好像确实有点毛病。
看过了戏，裴长临还想带贺枕书去游船。
江陵府的夜景极美，租一艘画舫沿河漂流而下，能将河水两岸的风光尽收眼底。
可惜，二人问了好几家有画舫租赁的酒楼，皆早在好几日前就被订满，不能再租给他们。
不需要预定的画舫也有，但几乎都是夜市那边的风月之地，租一艘画舫，必须再点上一两名美人作陪。就是再借裴长临十个胆子，也不敢干这种事。
贺枕书对于能不能游船倒并不坚持，安慰道：“没关系，不行就下回再玩，先回家。”
他把人拉出酒楼，才小声道：“而且我刚刚看了那个店家的标价，租一艘画舫好贵的，都够我们下好几回馆子了……我们还是别玩了。”
钟钧大师对裴长临很大方，裴长临现在有工钱拿，他们的生活不算太缺钱，但也远达不到能够随意挥霍的地步。
裴长临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轻轻叹了口气：“都听你的。”
二人这便回返。
他们今日在街上吃吃喝喝，玩得久，走得也远，决定回家时，离住处已经有一段距离。但两人谁都没有提出乘马车，肩并肩踩着夕阳慢慢往回走。
贺枕书摸着明显比出门时瘪了许多的荷包，悻悻道：“我们以后是不是不能再这么玩了，你还要还钟先生钱呢，再这么玩下去，你的工钱都不够了。”
“不用担心。”裴长临道，“老师说过，等海航船的图纸出来，官府还会给额外的赏赐。”
“那也是未来的事呀，还没准呢。”贺枕书偏头看他，发间的流苏跟着他摇晃，“一看你就是从小不顾家的，一点都不会过日子。”
他说者无心，裴长临听完，脸上的笑意却稍稍敛下。
注意到他的反应，贺枕书问：“怎么了？”
“我就是忽然在想，这方面我好像的确欠缺一些。”裴长临轻声叹息，抬手在贺枕书鬓边轻抚一下，“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委屈了你。”
换做其他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在裴长临这个年纪，早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撑起一个家。
可他自小被全家照顾，从不知晓该如何照顾别人，更不懂得怎样肩负起家庭的责任。
哪怕现在离家来到府城，也仍然是贺枕书照顾他多一些。
明明这人以前也不曾学过这些。
裴长临没把心里话全说出来，贺枕书却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只是笑了笑，道：“可我现在不觉得委屈呀。”
“你别看我说着要节省，但出来吃喝玩乐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有克制过。”贺枕书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你若真是个斤斤计较，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人，那我嫁给你才没意思呢。”
裴长临点点头：“这倒是。”
在下河村时，贺枕书努力适应着乡村生活，处处节俭，几乎不曾享受生活。但来了府城之后，他重新找回了本性。他喜欢热闹，喜欢逛街，喜欢走街串巷吃吃喝喝，喜欢尝试一切没见过没玩过的新鲜事物，喜欢买各种没用却好看的小玩意妆点家里。
或许有人会更适应宁静平和的乡间生活，但对于贺枕书来说，他天生就适合生活在这富饶繁华的大城当中。
而裴长临，骨子里也是爱玩乐的。
“所以，我们是不是该转变思路了。”贺枕书忽然又道。
裴长临：“转变思路？”
“对啊，既然你我都不是会过日子的人，也不像其他寻常夫妻那样，懂得如何将生活经营得有条不紊，那就不经营好了。”贺枕书乐呵呵道，“不是要想办法省钱，而是要想办法赚钱。只要钱够用，我们想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自然不用担心那些事啦。”
裴长临忍俊不禁：“你说得有理。”
“从哪里开始呢……”贺枕书还当真畅想起来，“对了，我前些天去看了府城的房价，最近房价好像又涨了不少，内城一座最小的宅子都要快五百两了。”
裴长临明白他的意思，自然地接了话：“那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尽早在城中买个宅子？”
“对！”贺枕书道，“我们总不能一直借住在钟先生家里，那样多不好。”
“五百两啊……”裴长临沉思起来。
“是不是很难？”贺枕书道，“如果我的画稿能卖得贵一些就好了，能给你分担些。当时和胡掌柜签合约的时候还想着在书画界闯出一番名头呢，结果快一年了，非但没有变得更有名气，画稿费也没有比当初高上多少。”
裴长临沉默片刻，道：“胡掌柜那边，要不再写信问问？”
二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胡掌柜连着好几个月都没给贺枕书寄画稿费这事，裴长临也是知道的。
“我半个月前已经写过信啦，但是一直没有回信。”贺枕书提起这事就有些苦恼，“你说，我的水平真的下降得这么厉害，一幅画都卖不出去了吗？”
裴长临摇摇头：“不可能。”
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牵起贺枕书往另一条路上走。
贺枕书：“你去哪儿？”
“驿站。”裴长临道，“我给阿姐写封信，托他们有空去字画行，找胡掌柜当面问问。”
当初答应给字画行供画时，贺枕书与胡掌柜签过合约，按理对方是不会做出独吞他的画作这等毁约之事。但这么久没有音讯，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
城中每个区域都各有一个驿站，距离二人的住处并不算远。
二人赶在日落之前到了驿站，刚走到门口便被人叫住了。
“贺公子来啦，有你的信，正要给你送去呢。”说话的是驿站的伙计，正在将货物书信装上板车，挨家挨户去送。
贺枕书近来时常给家中寄信，告知他们裴长临的近况。而阿青那边，安安已经正式入学，他也时常写信过去关心。总之，由于他近来频繁来这驿站，驿站的好多伙计都已经认识他了。
伙计将一封书信递给他。
信纸是熟悉的样式，上面的字迹看着也很眼熟，正是胡掌柜的笔迹。
以往胡掌柜给他来信，通常都是画作已经售卖出去，给他寄画稿费过来。这一年以来，他一副画作的画稿费约莫是十两至二十两不等，兑换成银票随信寄来，也不过薄薄一封。
但手头这封信，却明显厚了许多。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没敢当街拆信。
二人带着信回到家中，关好房门后，贺枕书才拿着信来到桌边，将其小心翼翼拆开。
信封里装着一封回信，以及好几张面值五十两的银票。

第95章
胡掌柜寄来的信里，详细解释了这段时间没有向贺枕书寄来画稿费的原因。
“临书先生”的画作在胡掌柜的字画行一直是十分行销的，通常在店里挂出来不消几天就能售卖出去。但正是由于这画作不愁卖，胡掌柜渐渐不仅仅满足于简单售卖。这几个月，胡掌柜带着“临书先生”的画作，去参与了好几个文人圈子的书画集会，不为卖画，只为提升知名度。
至于成效，的确是不错的。
“这胡掌柜……还真是会做生意啊。”贺枕书读到这里，又看了看那随信附上的共计四百五十两的银票，发出了这般感叹。
难怪人家生意做得大呢，要是换做贺枕书去卖画，恐怕在第一个人来出价的时候，他就已经迫不及待把画卖出去了。
哪里想得到这种点子。
裴长临没有搭话，只是道：“继续看。”
贺枕书继续读下去。
胡掌柜又在信中表示，给他寄来这五百两，并非全是画稿费的分成。
年前到现在，贺枕书寄售在胡掌柜铺子里尚未卖出的画作共有五幅，这五幅画最终是被同一位富商收入囊中，共卖了八百两。
按照售出后五五分成的约定，贺枕书的画稿费应当是四百两。
至于最后那五十两，胡掌柜在信中解释到，那位买走了“临书先生”所有画作的富商对他仰慕已久，想要高价请“临书先生”替他绘一幅画。
那五十两，便是约稿的订金。
富商想要的是一副美人游园图，胡掌柜还详细描述了那美人的长相特征及细致的约稿要求，希望贺枕书能好生考虑一下。
“这……”贺枕书读完了信，有些纳闷，“可我没绘过人物图啊，怎么会想到找我约稿的。”
这一年以来，贺枕书绘的大多是景，市井与乡村、山水与湖泊，他将所见所闻融于画中，笔触细腻，氛围宁静怡然。
既然喜欢他的画，应该就是喜欢他这风格才对。
怎么会忽然找他绘一副与他以往风格截然不同的画作？
“这位富商不会是想借我的画去追求心上人吧？”贺枕书悻悻道。
裴长临点点头：“多半是了。”
连样貌特征都说得这般详细，定是想将画送人的。
裴长临问：“你要画吗？”
“画呀，为什么不画。”贺枕书毫不犹豫，“胡掌柜说这位富商想出三百两买一幅画呢，胡掌柜还愿意让几分利给我，算下来一幅画就能拿到二百两。这么多钱，他别说是让我画美人，就是要画天上的神仙，我也给他画。”
裴长临失笑：“财迷。”
“财迷怎么了，我们不是都说好要多赚钱，也好享受生活嘛。”贺枕书乐呵呵道，“四百两的画稿费，再加二百两的约稿费，我们就能在内城挑个好点的地段买宅子了……我还想请几个家仆，这样不用自己收拾屋子。”
“最先请的不应该是厨子吗？”裴长临提出异议。
“当然不。”贺枕书正色道，“请了厨子你就不会再好好学做饭了，我还想让你多跟阿姐学学手艺呢！”
贺枕书高高兴兴畅想着，裴长临但笑不语，又将那信拿去看了一遍。
“怎么啦？”贺枕书问他。
“没事，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裴长临顿了顿，道，“胡掌柜愿意为你的画作提升名气自然是好，但……他为何不事先与你知会一声？”
原先他们有过约定，一幅画寄售在胡掌柜铺子里，不会超过三个月时间。
可这回，最久的那幅画作，几乎用了五个多月才卖出去。
虽然最终售价比预期高出很多，但画作售卖期间没有一点消息，不给任何回音，怎能不让人担心。
“也许是太忙了没顾得上？”贺枕书没想太多。
裴长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见自家小夫郎高兴的模样，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们都不擅长做生意，至少从目前来看，若没有胡掌柜从中帮助，他们是不可能靠卖画赚这么多钱的。
就算胡掌柜真有其他心思，如今仍算是对他们有恩。
没有必要过多揣测。
裴长临帮贺枕书收好了信，将银票拿去内间两人存放银两的小暗格里放好，出来却见自家小夫郎已经拿出纸墨，在书桌旁坐下了。
裴长临问：“……你这是做什么？”
“画画呀。”贺枕书回答，“那位富商为这幅画花了这么多钱，我要好好帮他画才是……我先打个底稿，想一想构图。”
裴长临：“……”
裴长临不动声色走到书桌旁，止住了对方想要研墨的手：“阿书，今天在外面玩了这么久，你还不累吗？”
“我不累呀。”贺枕书没听出对方话中的暗示，随口道，“你是不是累啦？早些梳洗休息吧，不用等我的。”
他想要抽出手，裴长临却略微施力，将他的手将握进了掌心：“不去。”
贺枕书茫然抬起头，裴长临恰在此时倾下身，二人间的距离瞬间隔得很近。
两双眼无声对视片刻，裴长临小声问：“我今天表现得不好吗？”
贺枕书后知后觉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耳根悄然红了：“没、没有不好。”
裴长临乘胜追击：“那我的新婚礼物呢？”
贺枕书脸彻底红了，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可裴长临就站在他的身后，仗着身形优势，仅用一只手就拦住了他的所有退路。他被禁锢在书桌旁这方寸之地，前方是坚实的桌案，后方却是对方宽阔的胸膛，贺枕书俯下身，竭力躲开对方愈发贴近的身躯。
“还没洗澡呢……”
裴长临声音贴着他的耳根：“一起。”
他的嗓音带着少年特有的低哑，这种时候更是比往常更为低沉几分。贺枕书被他两个字说得浑身滚烫，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被人打横抱起：“！”
“别动。”裴长临道，“当心摔着。”
贺枕书头一遭被这般对待，紧张得浑身紧绷，紧紧搂住裴长临的脖子：“你不是抱不动我吗，什么时候——”
“昨晚已经试过了。”裴长临话中带笑，竟有几分得意，“这一年我可没闲着。”
裴长临自尊心作祟，最受不了贺枕书说他力气小，连自家夫郎都抱不动。是以虽然他的身体是近来才逐渐康复，但这一年时间里，体力训练却是不少的。
不过，体力恢复后却用来做这种事，多少有些不正经了。
被裴长临抱进净室时，贺枕书还在心中这么想着。
.
裴长临和贺枕书腻歪了足足五天。
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头一回开荤根本无法克制。裴长临这兴奋劲头也足足持续了五天，直到第六日上午假期结束，才终于蔫了，连床都起不来。
“……能不能再请一天假。”清晨，裴长临倦得睁不开眼，脑袋在贺枕书肩窝轻轻蹭了蹭。
贺枕书被人当抱枕似的搂着，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只能无奈叹气。
难怪书里都说骄奢淫逸最易使人堕落，刚治好病那会儿，裴长临还一心琢磨他的海航船，每日比贺枕书起得还早，一出门就是一整天，甚至恨不得夜里直接宿在钟府。
短短几日过去，莫说是海航船，恐怕就连钟钧大师亲自来叫他起床，他也不想认了。
贺枕书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伏在他耳畔低声道：“不行呀，你不是还要养我吗？这海航船要是做不出来，你的工钱可怎么办……”
这话对裴长临最有效用，那颗在贺枕书肩窝蹭来蹭去的脑袋顿时停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我这就起。”
胡掌柜寄来那四百五十两，二人商议之后，决定将其中五十两用来贴补家用，其他的暂时不动。
四百五十两在他们看来自然是不少的，但想在府城买房还欠缺一些。
不过，买房这事他们并不急于一时。既然二人现在的事业都有了起色，不愁赚不到钱，不妨再攒一段时间，直接买个大些的宅子。
不过，那就需要裴长临也再努力一下了。
事实上，裴长临也不想全靠贺枕书赚钱养他。
身为一个大男人，若被人知道在府城买房还要靠自家夫郎，他的脸往哪儿搁。
裴长临心不甘情不愿地出门干活，贺枕书也没再犯懒，起床开始画画。
绘人物图对贺枕书来说并不算太难，但这回买家出价太高，贺枕书不敢轻易敷衍，绘得比往常还要精细。他仔细琢磨了构图，打了底稿，花了整整七天时间才将整幅图完工，仔细装裱后寄回了青山镇。
将画稿寄出那日，裴长临也带回了好消息。
钟钧大师带着他与顾云清研究了一个多月时间，终于将海航船的所有改良方案定下。那新式船只将更名为远航船，眼下就等着顾云清绘完详细图纸，交由工部过目。
双喜临门，贺枕书特意去附近最好的酒楼订了一桌菜，让伙计给送到家里来。
——自打收到了胡掌柜寄来的画稿费，二人的生活质量显著提高，贺枕书也不必再每日去钟府蹭饭。
“云清把绘图纸的活全揽了过去，老师让我这几日回家歇着，待他绘完之后再行讨论。”
吃饭时，裴长临说道：“之前薛大夫说过，手术后的头一年每隔两三个月要去医馆复查一次，这些时日我都没什么空闲，正好明日无事，我们去趟景和堂。”
贺枕书绘完了约稿，自然是没什么事的，但听裴长临这么说，他却露出了几分犹豫的神色：“明天就去吗？你这几天不是都在家歇着吗，要不过几天再去？”
裴长临偏头看他：“为何？你明日有事？”
“……没、没事。”贺枕书低头刨饭，“明天也可以的，就暂定明天去吧。”
裴长临疑惑地蹙了眉，但贺枕书很快转移了话题，他便没有继续问下去。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贺枕书在犹豫什么。
吃过饭后，贺枕书给裴长临端来了一碗汤药。
裴长临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喝过药。他稍有些诧异，低头闻了闻那苦涩的汤药：“这是什么？”
贺枕书神情莫名有点心虚：“就是先前阿黎哥哥送给我们那些呀，鹿茸、杜仲、枸杞什么的……”
裴长临：“……”
裴长临自小服药，对常见药材的效用还是知晓一些的。
而这几味药，他也不陌生。
裴长临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可奈何：“阿书，我的身体没有问题，你不必……”
不必煮这些补肾壮阳的补药给他。
“我知道，但是……”贺枕书犹豫许久，忧心忡忡道，“听说如果做那档子事太过频繁，是会被大夫诊出来的。我们最近几乎每天都……明天你去找薛大夫把脉，那不是一眼就会被看出来了吗？”
“我就想着，今晚先补一补，明天或许就不那么明显了呢？”
裴长临：“……”
裴长临尝试与他讲道理：“那些人被诊出来，是因为身体太虚，阳气亏损，你知道我没有——”
这倒是的。
裴长临在这方面或许真是有些天赋，这般挥霍下来都不见任何萎靡疲惫的样子，反倒愈发精神。
贺枕书都怀疑他是不是偷偷去练了什么采阴补阳的功法。
“不喝就不喝吧。”贺枕书叹了口气，道，“那你今晚不能再胡来了，不对，这几天都不能胡来。好生歇个几天，然后我们再去复查。我可不想被薛大夫看出来，多难为情啊……”
他这么说着，便想要端着汤药离开，裴长临忙拉住他：“等等。”
他抬眼望向身边的人。
少年端着汤药，修长柔软的指尖带了点粉，袖口为了便于干活挽了几圈，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贺枕书在家时都穿着宽松柔软的居家服，领口较为松散，隐约能看见下方白嫩肌理，以及些许尚未散去的红痕。
裴长临视线继续向上，对上了对方清透无辜的视线。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还……还是喝一点吧。”

第96章
翌日晚些时候，裴长临与贺枕书去了景和堂复查。
裴长临手术成功这事，薛大夫原本是不想宣扬出去的。但或许是裴长临在景和堂住院那一个多月时间里，贺枕书和医馆内的其他病患混得太熟，交谈间也不曾隐瞒自家夫君的病情。总之，待二人离开景和堂时，府城超过半数人都知道，景和堂又治好了一位先天心脉有缺的病患。
这下，薛大夫的名气更是只增不减。
二月到现在，每天来找他看病的人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从各州府及京城赶来的病患。
医馆生意越发红火，来拿号的病患亦是比往常翻了数倍。医馆管事别无他法，特意找了景大老板向薛大夫说情，好说歹说才得他肯允，将看诊结束的时间从申时延长至酉时初。
二人不想打扰正常拿号看诊的病患，特意等到黄昏时分才来了景和堂。
景和堂的伙计如今大多都与他们相熟，候在门外的伙计见二人前来复诊，当即要将他们往里迎。
“不用麻烦啦，我们自己进去等就好。”贺枕书道。
临近打烊，医馆里的生意依旧不减，伙计原本也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没与他们客气，笑着道：“你们去内院等吧，比外头清静些。一会儿薛大夫看诊结束，直接去找你们。”
二人点头应了，轻车熟路往内院去。
内院只有医馆伙计与部分病情严重、需要在医馆长住的病患能来，的确是比外头清静些。二人走进院子，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傅公子？”贺枕书率先唤了他一声。
傅宁远与几个伙计坐在屋檐下，正在帮着分拣药材。听见贺枕书的声音，他稍愣了下，抬起头来：“原来是你们。”
他将药材放回面前的簸箕里，拍了拍身上的药材碎屑，站起身来：“是带长临来复诊的？”
“嗯。”贺枕书点点头，又问，“你……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傅宁远是读书人，谈吐举止温文尔雅，相识一场，贺枕书对他是有些好感的。先前他与裴长临办婚事，他也给傅宁远与夏侯珣写了请柬，不过对方最终没有前来，只是托人送上了贺礼。
缘由是傅宁远身体欠佳，不适宜参加那种热闹的场面。
一段时间不见，傅宁远脸上的病容不减，竟比半年前他们初遇时还要消瘦几分。
看起来的确不像有所好转的模样。
傅宁远笑了笑：“还是老样子，全靠喝药吊着命罢了。”
“傅公子别说这晦气话。”他的身旁，方才与他一道分拣药材的人插了话，“薛大夫都说你这两天精神好多了，再养养，总能好的。”
几名伙计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这几个伙计都比他们年纪要大，第一个说话那人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是个医馆的小管事。
“是是是，王叔，我不乱说了。”傅宁远好脾气地应和着。
他们许久没有见面，傅宁远正好也想与二人叙叙旧，便领着他们去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说来，还没来得及祝你们新婚愉快。”傅宁远温声道，“先前没能亲自前往道贺，还望二位莫怪。”
“当然不会。”贺枕书忙道，“你的病需要静养，自然该以身体为重。”
傅宁远轻声叹了口气：“我这身体，静不静养的，差别也不大了。那日我本是想去的，可阿珣说什么也不让我去，没拗得过他。”
那位夏侯小少爷脾气又倔又暴躁，还真没几个人能拗得过他。
裴长临问：“夏侯公子今天不在吗？”
傅宁远神情稍凝，垂下眼来：“我让他回家了。”
贺枕书一愣。
“他在这里陪我这么长时间本就不妥，书不读，家也不顾，再这么下去像什么样子？”提起夏侯珣，傅宁远的语调似乎冷了几分。
说来也怪，这位傅公子待谁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唯独与那夏侯家的小少爷碰到一块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很少见二人能和和气气相处。
裴长临与贺枕书还住这景和堂时，就曾不止一次撞见这二人吵架。
“可是你的身体……”贺枕书顿了顿，低声道，“他怎么会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
“有什么不放心的，景和堂的大伙儿对我都很照顾，我在这里没什么不好。”傅宁远不以为意。
贺枕书：“可夏侯公子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知道贺枕书想说什么，傅宁远轻声打断他。
他支着下巴，视线微微飘远：“我了解阿珣，他爱玩爱热闹，从我们做同窗时他就是如此。但自打来了这里，他每日照顾我起居，离不得半步，这种日子过起来有多无聊，小书你应该是明白的。”
“阿珣本不是擅长伺候人的类型，他为了我学着做那些他本不愿做的事，一两个月还好，日子长了，他总会厌烦的。不对，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厌烦了。”傅宁远笑着摇摇头，道，“所以我把他赶走了，让他回到自己的人生中去。”
贺枕书沉默不语。
他也曾在医馆照料裴长临，明白傅宁远说的是什么意思。
裴长临卧病修养的那一个月时间里，他几乎寸步不离，每日照顾对方饮食起居。
这种生活，的确没有那么容易。
“再好的感情也是会被时间消磨的，我可不想等到那一天，再眼睁睁看着他走。”傅宁远偏头轻轻咳了几声，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放轻下来，“而且……”
他欲言又止，眉宇间带了一丝落寞。
但他没有把余下的话说完，而是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其实我也不太想住在这里了，你们与薛大夫熟识一些，不如去替我说说好话，让他放我离开吧。”
贺枕书愣了下：“这、这就……”
“这事，你找他们也没用。”一个声音从三人后方传来，三人不约而同回过头去，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大堂方向走来。他白了傅宁远一眼，冷声道：“你什么时候肯乖乖喝药，再来与我谈出院的事。”
傅宁远神情稍僵，忙解释：“薛大夫明鉴，我这几日可没有再偷偷把药倒掉，王叔能替我作证。”
薛大夫：“那是因为我特意嘱咐他要守着你喝的！”
傅宁远：“……”
薛大夫懒得听他狡辩，三言两语把人赶回屋歇着，带着裴长临和贺枕书去了一旁的诊室。
进了门，才悠悠叹气：“那姓傅的小子，可比你们难搞多了。”
贺枕书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傅公子的病……”
薛大夫摇摇头。
哪怕是当初知晓裴长临的手术风险极大，他都不曾露出过这种神情。
傅宁远的病的确很棘手。
他原是气滞血瘀，蕴结于肺，但或许是多年未得到妥善治疗，那郁结的邪毒已逐渐朝其他脏器扩散，难以控制。这种情形，就连手术也没有办法完全根治。
“他来景和堂时其实就已经命不久矣，能活多久全看他自己的造化。”薛大夫难得露出几分叹惋的神情，他叹了口气，又冷哼，“都这样了，还不肯好好治病，成天想着出院回家……没见过脾气这么倔的。”
贺枕书问：“这件事……夏侯公子知道了吗？”
“多半还不知道吧。”薛大夫示意裴长临在诊桌面前坐下，道，“要真知道了，还能这样和他大吵一架，赌气离开？你们是没见着，夏侯那小子离开景和堂之前与他吵得有多厉害，就差砸东西了。”
贺枕书抿了抿唇，很难想象那位傅公子能与人吵得这么厉害。
“总之呢，你们要是与他关系好，可以多来与他说说话。”薛大夫帮裴长临诊着脉，悠悠道，“许多病症都是由心而起，这心情好了，自然气血畅通，病痛缓解。”
他顿了下，笑起来：“你家夫君，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贺枕书忙问：“长临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好，好得很。”薛大夫收回手，视线在裴长临身上略微一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红光满面，一看这几日就过得还不错。”
贺枕书：“……”
裴长临：“……”
万籁俱寂下，只有薛大夫一脸见怪不怪：“不过万事要有度，你这身体底子毕竟比不得寻常人，不能太过放纵。”
“……小书也是，你别太惯着他。”
.
贺枕书被薛大夫几句话说得面红耳赤，走出景和堂时还有些晃神。
裴长临跟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去牵他的手，后者恍然回神似的，愤愤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我就说了昨天不要的！”
裴长临也难为情得很，低声道：“下次不了……我是说下次复诊前，绝对不了。”
贺枕书太过恍惚，甚至没听出他这话中的小心思。
他任由裴长临牵着往前走，还没走多远，对方忽然轻声唤道：“阿书。”
贺枕书闷声道：“干嘛？”
裴长临：“先前……辛苦你了。”
贺枕书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顺口答道：“不辛苦啊，我又不用动。”
裴长临：“……”
裴长临顿住脚步，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要换做以前，他肯定不会这般在大街上放声大笑，可近来他心情实在不错，也顾不了这许多。裴长临笑弯了腰，贺枕书茫然看向他，被后者在脸颊上捏了一把：“还说你不想，我看你满脑子也尽是些污秽之物。”
“不许笑！”贺枕书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荤话，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准再笑了，你再笑……你再笑我要生气了！”
裴长临忙掩住口，勉强止了笑。
他眼底仍带着笑意，轻咳一声，竭力让自己语调平稳：“我是说先前照顾我的事……辛苦你了。”
他常年体弱多病，被人照顾已经成了习惯，几乎不曾好好与贺枕书说过谢谢。
贺枕书恨不得赶紧转移话题，嘟嘟囔囔问：“怎么忽然说这个……是因为傅公子他们的事吗？”
“算是吧。”裴长临道，“易地而处，我能够理解傅公子的选择。”
他并非冷漠无情的人，纵然时常与夏侯珣拌嘴，争吵却不一定出自真心。
更大的可能，是他不希望夏侯珣受他拖累，不希望对方为了一个已经没有未来的人付出多余的时间与精力，所以才故意将人赶走。
这一点，与裴长临最初的想法是很相像的。
“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厌烦呀。”贺枕书道。
他不知道夏侯珣心中是怎么想的，至少在他心中，他从不曾感到厌烦。
正相反，在医馆那一个多月时间里，裴长临的病情趋于稳定，他看着对方一点点康复，心中其实是很开心的。
就算不说那段时间，在裴长临的病情还未找到医治方法时，他也不曾厌烦过。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该去哪里寻找大夫，哪里有人能够救他。
琢磨这些事都顾不上，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其他的？
“……原来是这样。”裴长临听他说完，微笑起来，“你就没想过，万一治不好该怎么办？付出这么多，却得不到好的结果，到时不是亏了吗？”
贺枕书叹气：“亏了也没办法呀，谁让我喜欢你。”
裴长临眸光微动。
他弯下腰来，注视着贺枕书的眼睛，低声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贺枕书别过头：“……又不是没说过。”
裴长临：“那不一样。”
贺枕书饱读诗书，越是这种直白的告白，便越是羞于说出。每每只有在床笫之间，意乱情迷之刻，裴长临才能听他说上一两句。
这般情境下，的确是头一遭。
裴长临被那一句话勾得心痒痒，毫不顾忌两人还站在大街上，抓着对方的手腕，将身体更贴近了些：“阿书，再说一遍嘛，我想听。”
“……”
贺枕书可受不了对方大庭广众这样，他往后避了避，正欲张口，却忽然听得一旁传来个中气十足的嗓音。
“借过借过，别在这儿挡路啊！”少年急匆匆从远处走来，手里还揣着一包用油纸包裹着的糕点。
这声音格外熟悉，二人皆是一愣。
贺枕书回过头去：“夏侯珣？你不是回家了吗？”
夏侯珣赫然停下脚步，才注意到面前是两个熟人。
“谁说我回家？”他一路小跑过来，额前渗了些薄汗，他随手抹了一把，道，“我去扬州那边找大夫去了，我就说这姓薛的不行，治了好几个月都没起色，我当然要另寻高明！”

第97章
夏侯珣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贺枕书原本也觉得他不会就这么抛下傅宁远不管，见他这样，方才听闻后者病情时的沉重心情也减轻了一二。
贺枕书问：“那你找到大夫了吗？”
“没有。”夏侯珣提这事就来气，“那群庸医，一听我说完病情就说治不了，连试都不想试一下。”
他愤愤道：“还不如姓薛的呢。”
贺枕书默然片刻，又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再找找呗。”夏侯珣耸耸肩，似乎并不在意这回的失败，“江南不行就去北方，北方不行就去西域，他现在不方便到处奔波，我就替他去，总不能真就不治了。”
“对了，这事你们别告诉他。”
夏侯珣朝景和堂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悠悠叹了口气：“其实不止这回，先前还有许多大夫都和我说过他这病棘手，劝我放弃。他原本就觉得自己拖累，不想继续治下去，要是知道希望渺茫，肯定更不想治了。”
贺枕书：“你不想放弃？”
夏侯珣眉梢一扬：“要是现在有人来你面前告诉你，你家夫君的病没治好，活不了多久了，让你收拾收拾尽快回去准备后事……你能就这么放弃了？”
贺枕书：“呸呸呸！”
夏侯珣嘲笑般冷哼一声。
贺枕书还是不明白：“你既然明知道他身体不好，干嘛还成天与他吵架？”
“这你就不懂了吧。”夏侯珣道，“他愿意与我吵两句才好呢，至少能多说说话，人也精神些。你们是没见过他之前那样，年纪轻轻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哪有一点精气神？”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远处的景和堂：“他现在还肯骂我两句，总比把话都闷在心里好。”
少年语调低沉下来，难得露出几分怅然的神情。
他性格张扬跋扈，平日瞧着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可实际上，他比谁都细致。
“不说这些了。”夏侯珣抹了把脸，又道，“你们刚从医馆出来，是不是见到他了？他还在生我的气吗？之前他死活要赶我走，我正好也想找个理由去扬州看大夫，便假装负气离开。”
他捏着糕点，顿时愁眉苦脸起来：“好几天没见他，也不知道这回要哄几天才能哄好……”
夏侯珣赶着去见心上人，便再没与二人多聊，很快告辞离开。
贺枕书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无言，被裴长临搂进怀里。
“吉人自有天相，傅公子会没事的。”知道贺枕书在想什么，裴长临温声道。
“嗯。”贺枕书点点头，“你当时病情那么棘手，现在不也治好了？傅公子也一定还有机会。”
他抬眼望向那景和堂的牌匾，微笑起来：“阿黎哥哥不是说过嘛，只要心怀希望，所有事都会慢慢好起来。”
.
贺枕书这回寄去的画作很快就有了回音。
几日后，驿站伙计替他送来了由青山镇寄来的加急书信，信中正是那余下一百五十两的画稿费。
算上这一百五十两，二人如今小金库里的存款，便有足足五百五十两了。
家中骤然得了这么一大笔入账，贺枕书每回出门都变得更谨慎了些，生怕钱财外露，招来歹人惦记。
他的担忧并无道理，府城人口众多，他们这住处又较为偏僻，时不时会发生行窃之事。
这也是为何城中许多富贵人家都会特意请人来看家护院。
二人暂时还没有请家仆的打算，裴长临思索了几日，用从钟钧大师那里学来的新手艺，往那存放钱财的小矮柜里加了几个机关。
机关加上之后，矮柜外观并无变化，不过内部嘛……莫说是家里进了小偷，就连二人自己想取银两，都得费好一番功夫。
贺枕书有时候都不知道他究竟在防谁。
至于远航船那边，顾云清只用了不到五日便绘出了足有二十余张的建造图纸，精细程度令钟钧大师都叹为观止。那份图纸最终一字未改，由工部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给圣上过目。
工程项目告一段落，钟钧继续回到营造司给学徒们上课，裴长临也作为助教参与其中。
营造司学徒每隔三日才上一回课，除了要去营造司的日子，其他时候，裴长临都跟着钟钧学习机巧建造技艺。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月，贺枕书收到了景黎送来的消息。
“书画展？”裴长临问，“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后，正好是你休沐的日子。”贺枕书说起这事时，开心得眼里放光，“听说这回有许多书画大家和城中富商都会参与，我们去玩玩吧！”
贺枕书将一封请帖递给裴长临。
这种书画展会，在文人圈子里不算罕见。
虽说当今文人大多追求科举入仕，但真正能够顺利入仕的，毕竟是少数。比起关起门来死读书，许多文人都乐于在闲暇时参加各种集会活动，还能借此机会提升名气。
就算日后科举的路子走不通，也能去一些朝廷官员家中做门客或幕僚。
先前胡掌柜说他将“临书先生”的画作带去了好几个文人集会，指的便是这类以字画为主题的展会。
参与这种书画展会的共有两种人，一种是擅长书法绘画的文人，带着自己的作品前往，运气好甚至能在集会上一鸣惊人。而另一种，则是喜好收集书画的名人大家、富商政要，若遇上了喜欢的书画作品，当场便可商议买下。
不过，这类展会比寻常的文人集会门槛高很多，必须有人引荐方可入场。
小小一封请帖，可谓千金难求。
今日景黎白天来了一趟，便是特意给他们送这东西来。
请帖上写明了展会的举办日期及地点，裴长临读完却有些诧异：“温泉山庄？”
“嗯，好像是城中一位富商提供的场地，共三天两夜，我们还能去泡温泉呢。”贺枕书道，“你是不是还没泡过温泉？”
裴长临摇摇头。
他出身乡村，前十多年甚至没出过村子，自然是不曾体验过的。
但就算不曾体验，也曾在书中看到过。
至少……先前景黎送他们的话本子里，就有一整章的情节写主角在温泉中颠鸾倒凤。
贺枕书忽然想到这桩事，忙道：“你别乱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哦，我们这回去是为了正事，不可以胡来！”
裴长临：“……”
天地良心，他这次真没乱想。
二人成亲到现在已过了一月有余，事到如今，裴长临总算是彻底明白自家小夫郎是个什么性子。这人看着正经，脸皮儿也薄，实则对那档子事并不排斥，反倒希望能与他多亲近。
坏得很。
裴长临心下了然，也不戳穿他，而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既是书画展，你要准备画作吗？”
“要的呀。”贺枕书顺利被他引开话题，道，“而且，我已经想好要画什么了。”
先前那几幅画被高价卖出，给了贺枕书不小的自信。
裴长临难得见他如此信心满满的模样，问道：“你要画什么？”
“保密。”贺枕书微微一笑，卖起了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
贺枕书这回打定主意要将保密进行到底，接下来的十天，他甚至将平时画画的书桌都搬去了另一间小屋里，每次作画都紧闭门扉，不让裴长临去看。
十天后，贺枕书带着装裱好的画作，与裴长临一同乘上了出城的马车。
这温泉山庄在城外一座深山当中，马车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山路，才远远看见那山谷深处的庄子。山庄外停了数辆马车，裴长临扶着贺枕书走下马车时，大门前正有人在查验身份。
“是你！”二人刚走过去，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便迎上前来。
这人瞧着并不面熟，贺枕书愣了下，对方忙朝他二人拱手行礼，自我介绍起来：“在下褚明章，乃府学学子。你……你是贺公子吗？”
“是我。”贺枕书道，“但你怎么……”
“果然！”褚明章笑起来，道，“那日府学踏青诗会，在下也在场。”
贺枕书恍然。
他在踏青诗会里拿了诗魁，当时学政大人当众报出了他的姓名，在场的府学学子应当都看见了他。
认出他并不奇怪。
“那首诗真是妙极！贺公子年纪轻轻，竟能做出如此佳句，实在令在下佩服。”这褚明章显然也是个健谈的，见到贺枕书更是激动不已，喋喋不休起来，“可惜那日与贺公子不曾有机会交谈，也不知贺公子家住何方，无法前往拜访。没想到贺公子竟也来参加书画展会！”
那日宣布诗魁之后，贺枕书便被引去了树林里与裴长临见面，不曾与在场的文人学子有太多交流。不过，就算他仍然在场，众人对他的态度也不一定会是如今这样。
事实上，由于宣布诗魁时学政大人并未当众展示贺枕书的诗作，那时台下许多人都是不服气的。
一名双儿，怎么可能写出比他们更好的诗？
当时许多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直到翌日复课，府学将那首荣获诗魁的诗作张贴出来。
能进入江陵府学的，大多都是各州县最为优秀的学子，自有明辨是非优劣的能力。读过那首诗后，虽然仍有少量挑刺的质疑声，但大部分人却是心服口服了。
褚明章便是其中之一。
他随二人一起查验请帖进了山庄，还追着贺枕书聊个不停。
“没想到，贺公子不仅擅长作诗写词，在书画造诣上也颇有涉猎。”他注意到贺枕书抱在怀里的画轴，也指了指自己背在身后的几幅画，“实不相瞒，在下也极喜爱书画，这回府学在这书画展只有九个名额，在下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争取来的。”
“……贺公子也住在西苑吗？若不嫌弃，在下今晚略备薄酒，与贺公子细谈一番书画技艺，如何？”
“不方便。”回答他的，是裴长临。
裴长临面无表情将自家小夫郎往身旁带了带，道：“褚公子若想交流书画技艺，等明日书画展正式开始，自有机会。今日我夫郎舟车劳顿，就不奉陪了。”
褚明章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裴长临又道：“而且，我们住在东苑。”
二人也是来到这温泉山庄才发现，这书画展办得格外正式。不仅进庄时需要仔细查验身份，就连每人的住处也事先有所安排。
与会的文人学子住处大多都在西苑，是连片的几间屋舍，屋前屋后还有许多露天汤池。
但或许是念在贺枕书是个双儿，贺枕书与裴长临的住处被安排在了东苑的独立庭院。
这温泉山庄依山而建，东苑与西苑之间相隔甚远，褚明章别无他法，只能先行告辞。
裴长临牵着贺枕书继续往东边走去。
贺枕书一手抱着画轴，一手被自家夫君牵着，瞧了瞧对方冷峻的侧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长临脚步微顿：“笑什么。”
“笑你呀。”贺枕书笑着道，“难得碰上一个欣赏我诗词的人，多聊两句也不会怎么样，干嘛这么生气？这样你都受不了，要让你见到我以前出入文人集会，与他们曲水流觞、饮酒作诗的样子，不是要气得冒烟了。”
“……”
贺枕书与其他双儿不一样，裴长临是知道的。
他喜欢热闹，喜欢与同好之人交流，也喜欢参加这类文人集会。
他并不是被养在深闺之中的双儿少爷，他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皆是如此。
但自由就意味着要与人结交，他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而这其中，大多都是男人。
“我没有要限制你的意思。”裴长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抱歉。”
贺枕书方才那话纯粹是在说笑，听见裴长临忽然这么正经的道歉，反倒愣了愣。他捏了捏裴长临的手，笑得更开心了：“我没有生气呀，其实我刚刚也觉得那位褚公子话有点太多了，真是叫人应付不来，多亏你替我把他打发走。”
“但我还是……”裴长临摇摇头，“我下次会注意，不会再干涉你与人结交。”
贺枕书点头应道：“好呀。”
他话音落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书？！”
二人皆是一愣，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名穿着富贵、手拿折扇的少年快步朝他们走来，身旁还带了个小厮。
“真的是你啊，我方才远远看见背影就觉得像你！”少年眉梢都带着喜色，三两步走到他们面前，甚至还想张开手臂去抱贺枕书。但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敢真的扑上来，只拍了拍对方肩膀：“上回不是说好了要给我写信的吗，我都不知道你又来府城了！”
裴长临不曾见过这少年，但他身边那小厮，他却是认识的。
是贺枕书过去的书童，双福。
那么，这个人就是……与贺枕书一起长大，在贺家家道中落时还想说过娶他的那位旧友，徐承志。
裴长临：“……”

第98章
几个月前，贺枕书和裴长临第一次来府城时，曾去徐家的书肆买过书。
那时徐承志不在店里，后来贺枕书得知裴长临治疗凶险，也没了与人见面叙旧的心情。
那时候，他的确答应过会给对方写信。
可回到青山镇后，贺枕书的心思全落在裴长临身上，一个不小心……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就连这回重新来到江陵府，竟也没想起来要与自己这旧友见面。
贺枕书沉默片刻，果断没说实话：“我这不是刚来府城没多久嘛，还没来得及去见你呢！”
“真的吗？”徐承志狐疑地眯起眼睛，“我怎么觉得你就是忘了……”
贺枕书干笑了两声，转移话题：“对了，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夫君……”
“我知道，那个做木匠的裴家嘛。”徐承志打断他，语气似有几分不悦，但还是朝裴长临勉强露出了微笑，“裴公子好啊，在下徐承志，是阿书的……朋友。”
他的个子与裴长临差不多几乎高，年龄也相仿。他有意将“朋友”那两个字咬得极重，打招呼时也只是随意拱了拱手，态度并不算友好。
裴长临同样沉着脸：“徐公子安好。”
贺枕书自然看得出两人这不善的氛围，正想说什么，又听徐承志道：“对了阿书，我爹也来这温泉山庄了，他前些日子还在念叨你呢，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难得在这里遇见，你要不要与我去见他一面？”
“可……”贺枕书犹豫地看了眼裴长临。
书画展明日才正式开始，他们今天有意早些过来，本是打算借机在温泉山庄好好玩一玩的。
谁知会遇上熟人。
若只有徐承志一人，贺枕书还能借故拒绝。但徐父与他爹爹也是多年旧友，这么久没见，他的确是想去见一见的。
“没关系，去吧。”裴长临态度倒是平和，“既是你的朋友，我也放心。”
他也将“朋友”那两个字说得极重，没朝徐承志看一眼，只轻轻接过了贺枕书怀中的画轴：“我回屋等你。”
贺枕书被他这故意闹脾气的模样弄得无奈，笑着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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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父子也住在山庄东苑。
徐父与贺父同为书商，年轻时有不少生意上的往来，是多年至交好友。贺家出事之后，徐父甚至第一时间便去了安远县。
可惜，他区区一介商贾，在官府面前说不上话，最终没能救下挚友。
也没能救下被远嫁的故友之子。
往日待人严厉的徐老板，一见贺枕书就红了眼眶，拉着他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只颤抖着道：“小书好像清瘦了许多。”
贺枕书也险些落下泪来，摇摇头：“我现在过得很好，徐伯伯不用担心。”
徐承志候在二人身边，没忍住接了话：“哪里好了，就凭你那病秧子夫君？看着还没我结实——”
他话音刚落，就被徐父踹了一脚：“胡说八道什么，还不给你阿书哥哥怕泡茶去。”
徐承志抱着头往后躲：“双福已经去拿茶叶了！”
徐父：“那你也去！”
徐承志慌慌张张跑了，看得贺枕书忍俊不禁。
“你别听那小子瞎说。”徐父回过头来，温声道，“我都听双福说了，你与夫君现在相处得很好，是不是？”
“嗯。”贺枕书点点头，“他待我很好。”
“好，那就好。”徐父拭去眼尾一点水痕，又拍了拍贺枕书的手背，“这样就很好，你爹已经走了，你便好好过日子，其他的……就莫要再想了。”
贺枕书抿了抿唇。
“怎么，你还没死心？”徐父问他。
当初贺家刚出事时，徐父是想过要帮忙的，案子的大致过程他也知道。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明白想要为贺父翻案有多困难。
事实上，每一个知晓案情的人，都劝过贺枕书放弃。
贺枕书不想多言，也再不想听人劝他放弃，只低下头来，没有回答。
徐父注视着他，似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这么久没见，就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
他道：“你这一年多过得如何，与徐伯伯说说，在夫家可还顺心？那些人没欺负你吧……”
徐父拉着贺枕书闲聊叙旧，一聊就是好几个时辰，还被他留下用了晚饭。等贺枕书与徐家父子道别，回到山庄给他们分配的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屋内灯火通明，裴长临正坐在桌边看书。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只是抬头瞥了贺枕书一眼，依旧安安稳稳端坐原地，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
完蛋。
出去太久，小木头生气了。
贺枕书在心中暗道不好，若无其事走过去：“吃过饭了吗？”
这回书画展的东家财大气粗，不仅提供了如此气派的温泉山庄给与会者居住，一日三餐也准备妥当。听闻今晚庄内甚至准备了晚宴，不过以裴长临那孤僻的性子，想来也不会独自去晚宴上吃饭。
裴长临还是不去看他，闷声道：“有人送了晚饭过来。”
贺枕书“哦”了声，走到他身边，故意挨着他坐下：“那……去泡温泉了吗？”
比寻常尺寸稍宽一些的木头椅子也难以同时坐下两个人，裴长临被迫往边上挪了挪，还是做出一副专心看书的模样：“没去。”
“为什么不去呀？”贺枕书软着嗓音问。
裴长临又瞥了他一眼，态度稍有缓和：“你不在……一个人没意思。”
“噢噢……”贺枕书半个身子都贴在了裴长临身上，他将下巴枕在对方肩头，歪了歪脑袋，“可现在我在了呀。”
裴长临正欲翻书的动作一顿。
贺枕书把对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发笑，面上依旧做出一副正经模样：“我呢，现在要去泡温泉了，你如果还想看书那就继续看吧。”
他说完这话便要起身离开，刚一转身，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贺枕书憋着笑，扭头看他：“不看书啦？”
“一会儿再看。”裴长临板着脸，声音依旧有些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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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给他们分配这院子共有前后两间屋舍，较大的这间作为卧房使用，卧房后方修建有回廊，连通至另一间屋舍，是一座室内汤池。
比起徐家父子那座院落，这个院子要稍小一些，也不像其他院子那样带有露天汤池。
想来也是考虑到贺枕书的双儿身份，特意做了安排。
贺枕书把自己泡进温度适宜的汤池时，心中还在感慨这温泉山庄的主人的细致。
前方水流微动，是裴长临入了水。
这汤池足有一间小屋那么大，不知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生气，裴长临竟然还特意绕到了另一头入水。
室内汤池水汽充盈，连带着对方的身影也带了几分朦胧。
贺枕书无声地笑笑，故意没理会他。
这温泉水多半有叫人精神放松的功效，贺枕书兀自靠在白玉石壁上昏昏欲睡，没过一会儿，身旁的水流再次传来震动，是对方主动贴了过来。
贺枕书没有睁眼，也没有挣扎，顺从地被人搂进怀里。
他伸手勾住裴长临的脖子，在对方肩窝蹭了蹭：“我错啦，你别生气了。”
贺枕书生气时裴长临总不知道该怎么哄他，但换过来，若是裴长临闹起脾气，就好应付得多。
只要服个软，撒个娇，对方立刻就能消气。
万试万灵。
果然对方的手臂很快覆上来，轻轻搂住了贺枕书的腰肢：“去那么久……”
“徐伯伯年纪大了，话多些嘛。”贺枕书笑了笑，又埋怨起来，“谁让你都不来救我的？我夫君不让我在外面待得太久，我还能不走？”
裴长临沉默一下，低声道：“我答应过，不会干涉你与人结交。”
因为贺枕书并不像寻常双儿那样甘愿留在家中相夫教子，所以他格外在意，极力避免一切限制贺枕书自由的举动。
他希望给予贺枕书最大的尊重。
贺枕书自然知道他的用意，他偏头想了想，道：“要不这样吧，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我们偷偷打个暗号。若我不愿留下，就偷偷向你比个手势，你就立刻强硬地把我带走。若我愿意留下，就换一个手势，唔，如果我只想留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又该怎么办……”
小夫郎认真琢磨着，裴长临噗嗤笑出了声。
“知道了，我下次会先偷偷问你意愿。”裴长临态度彻底软化下来，眼底藏不住笑，“说一句话的机会总是有的，何须比什么手势。编出那么多手势，你最后真能记得住吗？”
贺枕书：“怎么记不住，我记性很好的！”
裴长临学着他的语气：“把你的记性用在其他地方吧！”
贺枕书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裴长临也安静下来，汤池内一时只能听见水流之声。温热的活水轻轻冲刷着二人的胸膛，藏于水汽之下的肌肤亲密贴近，原本相拥的动作渐渐变了味道。
暗示般拂过腰间的手激得贺枕书轻轻一抖，率先察觉到了对方的变化。
那分量不管多少次都叫人心慌，他不动声色挣脱开对方怀抱，随着水流往边上躲去。可对方紧随其后，轻而易举便将他困在池壁角落。
贺枕书竭力偏过头去：“你之前说过不会在泡温泉的时候胡来的。”
“我说过吗？不记得了。”裴长临低头吻去他眼尾的水珠，坏笑起来，“我只知道，有人趁我不在家偷偷翻风月话本，就是温泉那篇，翻了好几次。”
贺枕书愕然：“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裴长临垂眸看他，又深深吻下去，含糊的话音贴着对方唇边响起：“阿书，你都学了什么，教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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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贺枕书伏在水里，浑身上下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裴长临搂着他，低头仔细帮他清理。
对方动作极尽柔缓，贺枕书不自在地动了动腰，带着困意道：“每回都清理得这么勤，还怎么怀得上呀？”
比起寻常女子，双儿本就不易受孕，何况每回结束之后，裴长临都要仔细帮他沐浴清理一番。
根本就是没打算给他那个机会。
贺枕书抬起眼皮看他：“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要？”
裴长临动作一顿，轻声问：“你想要吗？”
“我要不要都可以吧。”贺枕书思索道，“不过如果真有孩子，最好是像诺诺和小小那样听话可爱的，调皮的我就不想要了。”
裴长临无奈：“还能这样挑的？”
“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贺枕书理直气壮。
裴长临笑了笑，又垂下眼来，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我知道，你就是还不想要。”贺枕书打了个哈欠，困得揉眼睛，“是不是怕孩子会打扰我们独处？”
裴长临轻轻“嗯”了声。
“好，那就先不要。”贺枕书勾着裴长临的脖子，直起身在他唇边吻了一下，“你是一家之主，都听你的。”

第99章
贺枕书与裴长临头一天晚上胡闹到大半夜，第二天顺理成章又没起得来床。
好在书画展是翌日下午才正式开始，不至于耽误正事。
而同样没起得来床的，还有另外两个人。
半山腰的另一座僻静庭院内，两条小锦鲤在院中的温泉池里欢快地游着泳，溅起水声哗啦作响。一袭黑衣的青年阿七候在池水边，艰难控制着局面：“先生他们还没醒呢，你们小声一点……小姐，回来，不能往石头缝里钻！”
大清早就不得清净，屋内，青年把搭在床边的手缩了回来，转身被人搂进怀里。
“什么时辰啦？”景黎倦得眼睛都睁不开，半梦半醒般问道。
“巳时都过了吧。”秦昭估算一下时辰，笑道，“你儿子闺女都在外头吵翻天了，你还能睡得着？”
“习惯了……”景黎把脸埋在对方怀里，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巳时都过了你怎么还不出门，你不是还要帮小书引荐那几位到场的书画名家吗？”
这其实才是他们请贺枕书与裴长临来书画展的真实原因。
秦昭先前答应过贺枕书，要替他引荐几位认识的书画名家，不过他此前一直忙于公务，没能找到机会。这回工部的事务告一段落，他又正好得知城中文人要举办书画展，便找故友借了这温泉山庄作为场地，顺势给那二人也送了封请帖。
“他们也不一定能起得来呢……”秦昭笑了笑，又道，“而且，我觉得不必心急。”
景黎：“嗯？”
“那些名家大师大多心高气傲，小书年纪还小，我要是直接将人引荐到他们面前，多半还觉得我是带了私心。”秦昭道，“如此，他们如何能客观看待小书？”
景黎明白过来：“所以，你是想让小书和其他人一样，在书画展上以作品说话？”
他又有犹豫：“可这回参加书画展的人应该都挺厉害的吧，万一……”
“上回诗会的竞争对手，还全是府学的‘才子’呢，小书不一样脱颖而出？”知道他想说什么，秦昭笑道，“还是你先前说，不能因为小书是个双儿就小看了他，你自己这又是在做什么？”
景黎不说话了，轻轻“哼”了一声。
“展会毕竟不是比赛，没有什么优劣之分，只有以画会友，寻求同好。”秦昭又道，“小书愿意带着作品前来，就证明他并不害怕出入这类场合，不必替他担心。先让他去试试看，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知道啦。”景黎又把脑袋埋回秦昭胸膛，重新闭上了眼，“这样也好，小书总对自己没有自信，上回竟还觉得那诗魁是你走后门给他的……你要是直接向他引荐名家，就算有人欣赏他，他多半也要觉得又是靠我们帮忙。”
给他机会，让他自己证明自己，是最好的选择。
“嗯。”秦昭点点头，“我也有此考量。”
“可惜小书是个双儿。”景黎轻声叹了口气，“他那么聪明，又那么有才华，若是男子现在一定前途无量，说不准还能像你这样考个状元，而不会……”
可惜，当朝不允许双儿入学，更不用说科举入仕。
秦昭若有所思般沉默下来。
景黎在他怀中蹭了蹭，为自己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过小书应该没问题的，听说他之前的画卖得很好呢，还有人高价找他约稿。”
他笑了笑：“你以前要是有这本事，我们哪至于过得那么紧巴巴的。”
秦昭：“……”
他无声地笑笑，揽着对方腰身的手轻轻施力：“这是开始嫌弃我了？”
“没有没有，我错了……痒！”
垂落的窗帘掩去二人亲密无间的身形，院中水声激荡，盖住了青年含笑的求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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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枕书与裴长临直到快中午时，才磨磨蹭蹭去了前院。
温泉山庄给每一位带着作品前来的与会者都安排了悬挂展示书画的区域，一夜过去，家仆搬来了许多悬挂书画的展示架，院子里经过精心的布置，有好几处已经挂上了书画作品。
眼下正是初夏，庄内花团锦簇，天气宜人，可院子里却没有多少人。
人群都挤在与庭院相连的前厅里，吵吵闹闹不知在议论着什么。
两人来得晚，没机会挤进去，贺枕书垫着脚往里看：“他们在做什么呢？”
“今日有几位城中有名的书画名家前来，许多人都想得到他们的指点，或者是想讨要个签名什么的……”回答他的，是同样站在院中的一位女子。
那女子与他们年龄相仿，模样清丽，打扮得体，发间插着一支金簪，一看便知并非普通人家出身。
但她似乎有些不高兴，说完这话还冷哼一声，不满道：“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书画展，还是名家大师的见面会。”
江陵府文人辈出，贺枕书也有极为喜欢的书画名家定居此地。但他看了看女子的脸色，最终还是忍下了向她询问他喜欢的那位名家今日有没有来的念头。
许是见他反应还算平静，女子态度也缓和了些，道：“我就是觉得他们不该来抢这风头。今日这书画展本就是为了欣赏民间书画来的，要想看他们，怎么不去他们自己办的画展？”
这话说得其实在理，但贺枕书可不敢如此背后议论别人，只支支吾吾应了声。
女子显然是个没心眼的，听他附和还当是他同意了自己的观点，当即高兴起来：“不说这些了，你们也是来参加书画展的吗？府城向来人才济济，我期待这个画展好久了，希望能比其他地方的有意思！”
贺枕书好奇：“姑娘也爱作画？”
“那倒不是。”女子道，“我爹以前倒是想让我学，但我没那天赋，学来学去也没成什么气候。”
她坦诚道：“不过我喜欢收集名画，这回混进来也是想赏画的，若是能碰上喜欢的，买些回去就更好了！”
原来是买主！
贺枕书眸光一亮，态度顿时凛然起来。
但他也说不出那等自吹自擂、自我推举的话，迟疑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那姑娘……喜欢什么类型的画？”
“我吗？好多类型我都喜欢的呀，比如山水画、市井画……”
女子如数家珍般细数起来，还没等她说完，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走过来：“崔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女子霎时止了话头，做出一副嗔怪的模样：“凑完热闹了？”
“我就是进去随便看看……”男子顿了顿，放缓了声音，上前要去拉她的手，“婉儿，你别生气。”
女子冷哼一声，没让他碰。
但她很快又缓和了面色，道：“罢了，我知道你钟爱书画，以前也没有与他们结识的机会……你现在与我一起，想认识谁不行？我以后可以替你慢慢介绍嘛，何必与人去凑这个热闹。”
男子忙点头：“婉儿教训得是。”
二人话音暂歇，贺枕书又问：“姑娘姓崔？那你与崔鸣崔老先生……”
崔婉儿答道：“那是我爷爷。”
贺枕书：“……”
难怪她刚才骂那群书画名家骂得那样畅快，崔鸣老先生可是江陵府书画界的老前辈了，谁来了不得给几分薄面！
贺枕书久闻崔鸣老先生大名，心中仰慕已久，但看出崔婉儿似乎并不想过多谈论这个话题，勉强压下继续向她打听的心思。
但他还是旁敲侧击问出了些信息。
崔老先生今日也来了温泉山庄，可他并非与崔婉儿同行，而是随府城其他几位书画名家前来，所以崔婉儿事先其实也不知道他们会来。
至于崔婉儿，她来这书画展的目的，其实也不仅仅只有赏画、买画这么简单。
与崔婉儿同行那名男子名叫林天逸，是个落第秀才，家境贫寒，以卖画为生。
崔婉儿虽并未继承她爷爷的书画天赋，但她自幼耳濡目染，极其喜欢收集字画。她就是在某次书画展上，见到了这位林先生的画作，一见倾心，当场买下了他所有的画作。
林天逸在当地似乎小有名气，但在府城中还没有多少人认识他。
崔婉儿不甘心自己喜欢的书画作品就这么被埋没，于是向林天逸提出，要与他带着画作来这温泉山庄，试试看能不能借此机会，在江陵府打出名气。
可谁知这书画展还没开始，就被那群成名已久的书画名家抢去了风头，她自然不高兴。
一行人说话时，前厅的人渐渐散去一些，约莫是庄上的管事终于回过神来，控制了场面。
“走，我去与他们聊聊。”崔婉儿拉着那位林先生离开了。
二人很快走远了，贺枕书收回目光，却见裴长临已久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
“回神啦。”贺枕书伸手在裴长临面前晃了晃，道，“你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出神。”
裴长临道：“我看那位崔姑娘。”
贺枕书：“？”
“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裴长临这才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歧义，忙解释道，“我就是觉得那位崔姑娘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贺枕书眨了眨眼。
这小木头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钟府和营造司哪儿都不去，还能见过这名门大家的千金小姐？
裴长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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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骚乱没有影响书画展的正常举办，午后，所有展位布置完毕，贺枕书抱着画轴，到了山庄给他们安排的展位前。
好巧不巧，正好与那位林先生的展位临近。
崔婉儿没在他身边，林天逸客气地与他们打了招呼。
他手边放着好些精心包裹的画轴，注意到贺枕书怀中只有一个画轴，有些诧异：“二位只带了一幅画来？”
多半是以为这画是裴长临所绘，所以这话他是对着后者说的。
贺枕书插话道：“因为我手头没有别的画了，这幅还是临时赶出来的。”
“原来……”林天逸恍然般看向贺枕书，又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小公子也是以卖画为生？”
“也不算吧。”贺枕书道，“我其实画得不多，时不时会卖一幅。”
林天逸笑道：“看来小公子的画卖得很好。”
寻常以卖画为生的画师，哪里能保证自己每一幅画都卖得出去，日子长了，必然积压不少存货。
像贺枕书这样手头没有存余的，通常都是极少数名气极高、不愁卖画的画师。
贺枕书谦逊地笑笑，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有人唤他：“阿书！”
徐家父子从远处走来。
“原来你在这里，找了你好久！”徐承志三两步走上前来，笑着与他说话，“他们给你这位置还不错啊，我还担心你们初来乍到，会被扔到什么犄角旮旯去呢。”
他话音刚落，又被徐父踹了一脚：“能不能说点好的！”
这对父子俩从小到大相处方式就没变过，贺枕书笑了笑，向对方引荐：“徐伯伯，这是我夫君，长临。”
裴长临：“伯父好。”
“哎。”徐父对着二人时倒是眉开眼笑，温声道，“裴公子果真一表人才，小书这孩子可怜，有你照顾他，我也放心。”
徐承志不满地小声嘀咕了句什么，但在场所有人都没听清。
众人在这边说着话，没有人注意到，与他们仅相隔一个展位的林天逸，脸色陡然变了。
他站在原地怔愣了片刻，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想将桌上刚从布袋中取出的画轴收起。
与此同时，前厅方向，崔婉儿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走过来。
“就在那里，前面就是了。”崔婉儿道，“爷爷，您先前总说林先生的画发挥不稳定，部分画作虽有灵气但稍显稚嫩。他这回给我画了一幅新的，我觉得特别好，您看看嘛。”
“你口中的特别好，我可不敢认。”崔老冷哼一声，“谁知道你究竟是看上了人家的画，还是看上了那个人。”
崔婉儿被他说得瞬间红了脸，难为情地低下头，压低声音道：“我真是先喜欢画才想与他见面的，人……人也不错就是了。”
祖孙俩相携着走到近前，才发觉林天逸脸色差得可怕。
崔婉儿担忧地问：“林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林天逸面色苍白，额前都渗出了汗：“我、我身体有些不适，今日恐怕不能奉陪了，改明再——”
“身体不适，那要赶紧找大夫才是啊！”
崔婉儿惊呼一声，转头就想唤来下人帮忙，林天逸忙拉住她：“不必——不必了，我回屋歇会儿就好，先回去歇一会儿……”
“真的没事吗？”崔婉儿眼底难掩担忧，但听见对方这么说，也没有过多阻拦。
只是见他还在收拾画轴，又道：“林先生不必将画轴也带走呀，我帮你守着就成，爷爷还想看呢。”
“可……”林天逸欲言又止。
两个展位隔得近，贺枕书很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担忧地朝对方望去，还没说什么，却见裴长临主动走了上去。
裴长临走到林天逸面前，淡声问道：“林公子，需要帮忙吗？”
林天逸低头抱着十多个画轴，几乎不敢看他：“多谢……多谢裴公子，不必了，我回屋歇会儿就——”
裴长临轻声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林公子，你带这么多画过来不容易，就这么放弃展会的机会未免太可惜了。不如就把画留下来，我们两家展位离得近，我们帮你守着就是。”
裴长临性子内敛，不喜欢贸然出头，平日他与贺枕书同行，通常都是由贺枕书来与人交流。
很难见到他主动与人搭话。
而且，听他说话的语气，好像忽然变得不太高兴似的。
贺枕书疑惑地跟过去，轻轻拉了下裴长临的衣袖。
后者朝他摇摇头，又朝林天逸伸出手去：“林公子，就把画放在展位吧，我们一定替你保管好。”
裴长临的态度还算温和，林天逸却像是被人踩到尾巴似的，骤然往后退了两步：“别碰我！我的画凭什么给你们，走开，我不参加展会了！”
崔婉儿也微微蹙起眉：“林先生？”
林天逸这一嗓子，喊得许多先前不曾注意到他们的人都纷纷看过来。被他呵斥的裴长临却似乎并不介意，神情依旧平静：“我只是想欣赏一下林公子的画作罢了，林公子要是不愿，那就算了。”
“不过，我能不能再多问一句。”
他低头看了眼被林天逸紧紧抱在怀中的画轴，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冷色：“林公子能不能告诉我，你在画中使用的署名是什么？”

第100章
林天逸没有回答。
贺枕书抓着裴长临的衣袖，低声问：“怎么了呀？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裴长临道：“我想起来为何会觉得崔姑娘眼熟了。”
他扫了眼还在强作镇定的男人，对崔婉儿道：“一个月前，我夫郎收到了合作的字画行掌柜的书信，说有一位买家很喜欢他的画，希望高价约稿，让他绘制一幅女子游园图。”
“那书信上详细描绘了画上女子的模样特征，身形纤细高挑，杏眼薄唇，喜着青绿衣衫，佩戴凤羽金簪。”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崔婉儿脸上：“并且，女子的眉骨与鼻梁右侧分别有一枚小痣。”
贺枕书近一年来的画作更偏写意的风格，无论事绘景还是绘人，都更着重描绘其特征与神韵。
先前被他绘入画中的女子，特征与崔婉儿近乎是一致的。
贺枕书先前的确不曾注意到这些。
他忽然明白了裴长临想说什么，抓着对方衣袖的手下意识收紧。
裴长临问：“敢问崔姑娘，近来是否收到过类似的书画作品？”
“我……”崔婉儿张了张口，神情有些犹豫，“我的确收到了一幅游园图，可那是……”
“够了！”打断她的，是林天逸。
后者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态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似乎找回了些理智。
他怀抱着画轴，冷冷与裴长临对视：“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林某盗用你夫郎的画作不成？真是笑话！”
“林某根本不认识你夫郎，不知他画过什么，更枉论盗用！”他厉声道，“林某是给崔姑娘绘过一幅游园图，可那根本并非你口中所言的高价约稿，而是在下赠予崔姑娘的礼物。那画作是我与崔姑娘见面之后亲手所绘，代表了林某的真心，岂容公子在这胡言！”
林天逸这话说得义正词严，说完后，又转而面向崔婉儿，话音放得温柔起来：“抱歉，婉儿。没有画师能容得下这种指责，何况是那幅画……你应当明白我的。”
崔婉儿被他说得动容，察觉身旁老者略带不悦的眼神，又收敛了几分。
她上前半步，朝裴长临解释道：“林先生说得没错，那画作的确是林先生为我绘制的，上面绘制的场景也是我们初遇时的地点……公子是不是弄错了？”
这会儿院子里本就人多，双方的争执很快引来了许多人驻足旁观。
众人听了崔婉儿的话，都窃窃私语起来。
“许是弄错了吧，和画中女子的特征一致哪能作为佐证，这年头就连作画的思路都可能相撞，何况这点巧合？”
“这位可是崔老的孙女儿，听说崔姑娘眼光独到，她看重的画师，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说得那么言之凿凿，怕不是故意找事吧……”
议论之声渐大，徐承志眉头一蹙，正欲上前，却被徐父拉住。
后者朝他摇了摇头，示意静观其变。
展位旁，贺枕书攥着裴长临的衣袖，小声问他：“长临，你确定吗？”
旁人说得没错，如果只是画中女子的特征相似，这个理由并不能完全立住脚。
其实他们本不该打草惊蛇，就算有所怀疑，他们也应当等到对方将画作拿出来，看过之后再做判断。可现在，他们非但没能立刻拿出证据，反倒被对方如此坚决驳斥，不知不觉就架在了一个下不来台的位置。
如果非要逼得林天逸交出画作，结果却与贺枕书的画并不相同，他们必然会被当做闹事处理。
除非……
“我确定。”裴长临笃定道，“不会有错。”
贺枕书抬眼看他。
或许是裴长临这段时间身体有所好转，精神渐渐好了起来。也或许是他如今跟着钟钧大师出入营造司，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不再像过去那样不愿与人打交道。
裴长临近来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举手投足也变得越发从容。
这种变化，与他最为亲近的贺枕书，其实不容易察觉到。
因为，裴长临对他的态度根本没有改变。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意识到对方的变化。
裴长临一句话打消了贺枕书所有顾虑，他抬眼看向对方，鼓起勇气开口：“我画的那幅游园图，从场景至人物皆是按照买家要求绘制。事实上，买家将那游园图上的场景要求讲述得十分细致，只要有人知晓崔姑娘与林公子相遇时的事，便能引导我绘出一样的场景，那并不能作为佐证。”
“林公子若觉得是我们误会，不妨将那幅画拿出来，我们一看便知。”
他握住裴长临的手，认真道：“如果是我们弄错，我与夫君愿意向二位道歉，并马上离开此地，不再参与这次书画展。”
裴长临愣了下，偏头看向身边的人。
少年说话时语气倒还坚定，察觉到他看向自己，又放轻了声音，小声埋怨：“你最好真的没弄错，我还没玩够呢。”
裴长临一笑：“放心。”
贺枕书的表态格外陈恳，在场众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是啊，就把画拿出来，让大伙看看就是了！”
“对，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场面风向再次转变，林天逸抱着画卷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崔婉儿劝道：“林先生，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就把那幅图取出来给大家看看吧。我相信那二位公子也是明事理的人，只要明白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必然不会过多纠缠。”
她笑了笑：“咱们来这里，不就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画作吗？这是个机会啊。”
林天逸眸光一动。
他缓慢抬起头来，与崔婉儿对视片刻，恍然般点点头：“对，这是个机会。”
众目睽睽下，林天逸走到展台前，将怀中的画轴一个个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不知为何在微微颤抖着，但动作却不疾不徐，万分细致小心。
他没有再看贺枕书与裴长临一眼，慢慢展开了画轴。
第一幅，第二幅，第三幅……
前三幅画作都与贺枕书的画不一样，而且正如他所说，三幅画的署名各不相同，但风格却是大体一致的。
市井与乡村，山水与湖泊，贺枕书一幅一幅看过去，只觉得心头浮现起一丝极为怪异的感觉。
林天逸的手落在了第四幅画轴上。
他似是犹豫片刻，无声地舒了口气，终于缓慢解开了那缠绕在画轴上的丝带，将画卷展开。
一幅《美人游园图》呈现在众人面前。
宁静雅致的庭院内流水潺潺，一名妙龄女子坐在池水边，正伸手去探生长在池水中的一朵莲花。整幅画作完成得细致完整，女子姿态优雅，神情灵动，赏花时的悠然心境几乎跃然纸上。
周遭隐约响起赞叹之声，崔老也略微扬了下眉，但依旧没说什么。
那画作的右上方，题着画作者的署名。
——“临书”。
“原来是‘临书’啊！”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出声。
“临书”这个名字，在府城还没有那么大的名气，在场知晓的人其实不多。
听见有人认出来，他身旁的人连忙朝他打听。
“我刚从县城过来，‘临书’在那边可是小有名气的画师了，每次有画作面世都要被人竞拍抢购。我上回去县城的书画展见过他那幅《锦鲤报春图》，画得真是极好，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年轻……”
“所以，到底是不是有人冒名顶替？”
“这我哪儿知道，临书先生从不在人前露面，我没见过啊！”
“可那么厉害的画师，不可能是个双儿吧……”
说话那几人兀自聊开了，林天逸低头看着摊放在桌面上的《美人游园图》，一言不发。
裴长临问他：“还有几幅画，林公子不继续了吗？”
林天逸仍不看他，冷冷道：“你们要看的游园图不就是这幅？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裴长临点点头：“也好。”
他抬眼看向崔婉儿，解释道：“崔姑娘，我夫郎在去年与青山镇的文轩字画行签约契约文书，答应将字画寄售在字画行，由字画行的胡掌柜代为售卖。”
他顿了顿，略微放大了声音：“我夫郎这一年间在字画行寄售了数幅画作，使用的署名，皆为‘临书’。”
他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哗然。
崔婉儿也愣住了，下意识看向了林天逸。
裴长临问：“林公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问我有什么话说？”林天逸冷笑一声，抬起头来，“公子该不会以为，你随便指着一幅画说这是你画的，就能令人信服了吧？你说你夫郎是‘临书’，可有什么证据？”
贺枕书恼道：“这画就是我画的，还要什么证据？”
“那这事不就矛盾了吗？”林天逸道，“你说这画是你画的，我也说这画是我画的，你要如何证明你说的就是真话？”
“公子没有证据，但林某是有的。”不等他回答，林天逸继续道，“我这另外几幅画，虽然署名各不相同，但无论是笔触与细节处理，还是选题风格，都与‘临书’别无二致。如此，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就是‘临书’？”
“你这人——”贺枕书被他恶心得够呛。
他现在才明白，为何林天逸明知道他们想看的是这幅游园图，先拿出来的却是另外几幅画作。
正如林天逸所说，这几幅画从各方面来看都像极了“临书”的作品，若非贺枕书才是真正的“临书”，他也会误以为这几幅画皆是出自从一人之手。
画师灵感相撞并不罕见，但笔触风格如此相似却不常有。
这个人……就是在故意学他。
贺枕书被他气得手抖，连带着呼吸急促，连眼眶都泛起了红。
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上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裴长临微侧了身，将他挡在身后，也挡住了那些不断朝他投来的视线。
对方掌心温热，声音平静温和：“别急，我来。”
贺枕书原本只是生气，听见裴长临的安慰后，心底忽然又泛起了委屈。他轻轻点了点头，裴长临这才松了手，走到桌前。
他低头仔细端详起摊在桌面上那几幅画，林天逸问：“你看什么？”
裴长临：“这是书画展，我当然是在赏画。”
林天逸话中透着明明白白的讽意：“在下还以为公子工匠出身，应当也不懂得绘画之道，原来还懂赏画吗？”
“你果然认识我？”裴长临抬眼看他，道，“所以，刚才忽然要借故离开，是听见我们与徐家父子交谈时唤了姓名？”
林天逸一怔，别开视线：“在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裴长临直起身，平静道，“我的确是工匠出身，不懂得绘画之道，更不知道该如何赏画。不过，在装裱字画上，我是懂一些的。”
最初几个月，贺枕书在把画作送去字画行时，是没有经过装裱的。
但未经装裱过的画作，很容易造成损坏，尤其有时候他没办法亲自将画作送去字画行，只能托人转达。
裴长临担心画作在运送时损坏，因此特意去学了字画的装裱手艺。
从托裱画作的绢纸，到镶边装饰，再到轴杆绸带，都是裴长临亲自制作或挑选的。
“我夫郎不擅长动手制作，所以我在家中给他备了许多空白画轴，他画好之后，只需要将画作粘贴到绢纸上就好。”裴长临道，“他很喜欢这样省事的法子，所以，他大概从来没有把那些画轴拆开看过。”
林天逸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渐渐变了：“你做了什么？”
“听说现在许多字画行不仅贩卖画作，还会专门培养一批及其擅长模仿他人的赝画师，专门干那些倒卖仿画的勾当。仿画真假难辨，我不想我夫郎的画作也深受其扰，所以，特意在装裱字画时留下了印记。”
裴长临顿了顿，回头朝贺枕书看了一眼，露出些许笑意：“当然，在他的书画作品上留下我的印记，算是我的一点私心。”
若假以时日，“临书先生”的画作名扬四海，每一幅作品上，都会带着裴长临独一无二的印记。
“林公子也许不明白，就像你不会不认识自己的画那样，木匠对于自己做出的东西同样不会认错。”裴长临敛去笑意，淡声道，“给我家夫郎用以装裱画作的轴杆，每一根都是我亲手削制雕刻而成，林公子要是不信，可以将轴杆抽出来看看。”
“在中心位置，有我刻下的印记。”
“是个变了形的‘临’字，是我夫郎特意给我设计的，我很喜欢。”

第101章
裴长临话音落下，周遭霎时陷入沉寂。
众人的视线落在林天逸身上，后者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呼吸渐渐急促。
他恍惚般低下头，重新看向了那幅躺在桌上的《美人游园图》。
其实那并不是多么惊为天人的作品，没有无比精妙的构图，更无任何高深技法，就算是他也能看出，画作者其实并未经过专业培养。甚至，对方多半只是将这件事作为一个爱好，闲来无事自学几笔。
可是，旁人又是如何评价的？
灵气十足，天赋超群。
天赋。
多么不讲道理的词。
这个词可以一瞬间抹消掉无数努力，就像一场漫长的路途，他背负行囊，艰难跋涉，走得精疲力尽之后才发觉，对方从出生起就站在了他遥不可及的地方。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奔波万里，最后仍然被人远远甩在身后。
凭什么他日复一日的磨砺画技，收获的赞誉，却抵不过一个十多岁的双儿少年寥寥几幅画。
甚至……甚至还要来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林天逸眸光晦暗，胸膛无声起伏。
他好一阵没有回应，崔婉儿走上前来：“林先生，把画轴给我。”
她的态度出奇地冷静，但语调已经冷淡下来，不带任何情绪。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不可能还不明白。
林天逸与她对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长舒一口气，忽然快步上前，蛮横地伸手朝那画轴抓去。
崔婉儿惊呼一声，裴长临却好似早有准备，侧身拦住对方去路，双手攀住对方肩膀，将人用力一推——
林天逸踉跄后退几步，跌倒在地。
他挣扎着还想起身，却被几名围观已久的书生学子拦住。徐承志被他爹拦着不让出面，在人群里憋屈了好一会儿，这会儿抓紧机会，顺势在对方身上踹了几脚出气。
场面一时混乱，裴长临却并未关心。他只是小心翼翼将画轴卷起，细致地系好绸带。
贺枕书同样没理会那些混乱，悄悄蹭到他身边：“你之前怎么都没告诉我呀……”
裴长临系好了画轴，抿唇笑了笑：“原是想给你个惊喜，后来嘛……是想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
贺枕书轻轻锤他：“烦人。”
裴长临拿着那幅画轴走到崔婉儿面前，将轴杆抽出，递到她面前：“崔姑娘请看。”
那轴杆的中央，的确刻着一个独特印记。
“崔姑娘若还买了我夫郎的其他画作，尽可回去查看，只要画作为真，轴杆上皆会有这个印记。”裴长临道，“今日我夫郎带来的新作同样如此，崔姑娘若仍有疑虑，也可去查验一番。”
崔婉儿仔细检查了轴杆，摇摇头，将轴杆还给他：“不用了，我相信公子。”
“这次是我识人不清，受人蒙骗，还险些令公子被人误会。”崔婉儿不愧是大家闺秀，遇事并不躲避，坦率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婉儿向公子道歉，也……也向临书先生道歉。”
最后这句话，她是对贺枕书说的。
贺枕书连忙摇头：“崔姑娘言重了，这种事谁能想到，你也是受害者。”
崔婉儿沉默下来，并不回答。
“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贺枕书看了眼还在与人群纠缠的林天逸，道，“我这幅《游园图》的确是有人高价约稿，我还收了钱的，若不是崔姑娘，那……”
崔婉儿听出他想说什么，摇摇头：“据我所知，林先生……林天逸家境贫寒，应当没有钱财买画。”
“那他是如何拿到我的画，还用这画欺骗崔姑娘？胡掌柜先前明明说——”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是啊，除了胡掌柜之外，还有谁能拿到他的画呢？
贺枕书明白了什么，垂下眼来。
裴长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到林天逸面前：“你与那位青山镇的胡掌柜之间，究竟有什么交易？”
林天逸正被以徐承志为首的几名书生拉扯着要扭送去山庄管事处，听言奋力挣脱开来，冷笑道：“交易？我哪里配与姓胡的有交易，我只不过是他的工具罢了！”
正如许多字画行一样，胡掌柜的文轩字画行出售的名家画作，亦是真假参半。
但真假难辨的赝画不是凭空得来，因此，胡掌柜手底下其实签了一大批惯会模仿他人画作的赝画师。
“所以，你是那间字画行的画师？”贺枕书问。
“是。”林天逸衣衫和发冠都在方才的挣扎中弄乱了，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他推开拦在他身前的人，朝贺枕书淡淡一笑：“我是文轩字画行里最好的赝画师，至少在模仿你这件事上，是最好的。”
贺枕书：“……”
对方这说法令他不适极了，周遭更是群情激奋，还有人大声斥骂起来。可林天逸并不在意，继续道：“方才那些画你也看到了，我还带了些别的过来，你可以都看看。除了几幅新作是为了假扮‘临书先生’而新画的，大部分都是过去的旧画。”
“我们的风格原本就很像，也可以说是喜好相似。”
他闭了闭眼，眼底露出几分不甘：“可是为什么，你的画就能一幅接一幅卖出去，轻轻松松名扬全城。而我，在文轩字画行待了数年，却仍然只能昧着良心去仿造那些赝画！”
“你以为我不想堂堂正正带着自己的作品出入书画展？你以为我不想看着自己的画作受人喜爱，名扬千里？我与你究竟差在哪里，运气吗？”林天逸眼底隐隐露出癫狂之色，可他说到这里，忽然又冷静下来，“对，应当就是运气……”
他的视线落在展位上那几幅画作上，轻轻笑了下：“这几幅是我模仿得最像的，胡掌柜说直接当成‘临书先生’的新作也无不可。你看，我画得很好不是吗，若不是被你那木匠夫君在真品上做了那劳什子的印记，今日在场的，谁能分得出？”
林天逸这话不无道理。
他的画功不差，无论是原本便风格相近，还是他有意模仿，他摆出来的这几幅画，的确与贺枕书的画作极为相似。如果不是裴长临为画作特别做了印记，贺枕书或许真的会被如何自证而困扰住。
可是……
“我不觉得我们的差距只有运气。”贺枕书道。
“最开始，我也没想过我的画能够卖钱。当初胡掌柜找到我时，其实也是希望我能替他绘制仿画。”贺枕书停顿片刻，朝裴长临看了一眼，“那时候我的夫君还病得很重，我们手头很缺钱，我犹豫了很久，可我仍然不想那样做。”
“你或许有不得已的理由，但这世上不只有你陷入困境，更不会只有这一条出路。”
“你选择了这条路，丢失了身为创作者的本心。你画技再好，模仿得再像，那都不是你的。你没有资格和我比。”
贺枕书饱读诗书多年，往日大多与人为善，就算是生气，也不会肆意攻击别人，更不曾对人说过这么重的话。
但今日这事，切切实实触及了他的底线。
林天逸踉跄一下，颓然低下了头。
“说得好！”
“不愧是‘临书先生’！”
人群爆发出赞许之声，贺枕书这才后知后觉，默默难为情地挪回了裴长临身后。
裴长临将他这反应看在眼里，轻笑了笑，继续对林天逸道：“根据我们当初与胡掌柜的协定，字画行只能负责寄售画作，不得进行倒卖、仿冒及其他一切行为。请你回去转告胡掌柜，‘临书’的画作以后不会再交由文轩字画行寄售，若以后再出现这等情形，我们必定状告官府，让知府大人替我们做主。”
他说话间，山庄管事也终于被人请来。
那管事的模样严肃，不苟言笑，听人说完前因后果，当即命人将林天逸带走。
——书画展明令禁止偷盗、仿冒他人画作，违令者不仅要被逐出山庄，甚至可能惹上官司。
但这一切都必须交由山庄主人定夺，两个家仆上前钳住林天逸，正要强制将他往外拖。
贺枕书却道：“等等。”
他将林天逸带来的那几幅画轴收起来，用布包裹好，递还给对方：“看得出你很珍视这些画，既然如此，以后就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更不要用这些来欺骗人的感情。”
林天逸微微怔然，抱起画轴，下意识看向了还站在一旁的崔婉儿。
女子神情淡漠，没有再看他。
林天逸唇边闪过一丝苦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没有一件事在他的掌控之内。
“临书”的名气日益增加，胡掌柜身为商人，自是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但贺枕书不愿在人前露面，而恰巧胡掌柜也不希望旁人知晓“临书”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个双儿。
所以，才有了林天逸。
他被逼着模仿、学习“临书”的画作，整整三个月，他将贺枕书寄售在字画行的那几幅画作临摹了上百遍，直到他能够绘出于“临书”风格近乎一致的画作。
随后，便是冒名顶替。
他借由“临书”的身份接近买家，很快便吸引了崔婉儿的注意。
崔婉儿买走了贺枕书寄售在字画行的所有画作，为了让她更加信任林天逸，胡掌柜甚至以买家的名义，向贺枕书高价约了一幅画稿。即是那幅《美人游园图》。
林天逸按照胡掌柜的要求，将《游园图》赠送给崔婉儿，果真取得了对方的信任。
随后的一切，便都是在这基础上被推动着朝前走。
他们的相遇只是一场谎言，但那谎言并非出自他本意。
可事到如今，解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抱歉……”林天逸张了张口，最终只悻悻说出了这两个字。
林天逸被家仆带离了庭院，这场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紧接着离开的，是崔氏祖孙俩。
那位崔老先生被迫旁观了这么一场闹剧，从头至尾一言不发，心情显然格外不悦。但上当受骗的毕竟是自家孙女，他虽心情不佳，却也没有过多指责。
崔婉儿搀扶着崔老离开，甚至没顾得上与二人打个招呼，也没有带上那幅《游园图》。
裴长临与贺枕书带着画作回到山庄为他们准备的摊位前，还一句话没说，立即被人围住了。
“临书先生，我先前就很喜欢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先生方才那席话说得真好，令人佩服！”
“敢问先生家住何方，改日必来拜访……”
众人七嘴八舌，说得贺枕书根本接不上话。
少年被人围在中间，裴长临身旁倒是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他抱着画轴站在人群后方，瞧见自家小夫郎一边困难地应付着众人，一边将手背在身后努力地向他打手势。
那似乎是昨日商议过的手势之一，不过贺枕书显然自己都已经混乱了，短短片刻间连着比了好几个不同的手势，裴长临压根看不出那是什么意思。
裴长临一笑，走上前去。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沉下脸来，一把将贺枕书拽出人群：“诸位莫怪，我夫郎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事，要先回去休整一番，眼下不便闲聊。”
裴长临模样英俊，如此阴沉着脸时气质更显冷淡疏离，叫人不敢亲近。
他还是第一次在贺枕书面前表现出这副模样，贺枕书愣了下，眼神瞬间亮起来。
少年直白的眼神险些令裴长临破功，他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竭力维持着演技：“……诸位有什么事，晚些时候再说吧。”
说完，也不理会旁人是何反应，强硬地半搂半抱着将人拽走了。

第102章
裴长临一只手抱着画轴，搂着贺枕书穿过庭院。
直至走到无人的角落，他才停下脚步，揽在对方腰间的手臂也松了劲。
但贺枕书并不放手，仍然半倚在他怀中，眼也不转地望着他。
裴长临被他看得不自在，视线躲闪一下：“你看什么？”
“看你呀。”贺枕书轻轻抓着他的衣衫，仰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自家夫君，我不能看吗？”
裴长临：“你笑话我。”
“哪有！”小夫郎霎时睁大了眼睛，“你演得那么逼真，我是惊喜！”
“……分明就是笑话。”裴长临脸上瞧不见半分先前的冷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搂着少年继续往前走，“这会儿又不生气了？”
贺枕书眨了眨眼：“……忘记了。”
要怪，只能怪这人凶巴巴的模样太好看了，他欣赏还来不急，哪里顾得上其他。
不过，原本也没什么可生气的。
事情比他想象中解决得更加顺利，如今真相大白，坏人也理当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虽然是有些影响心情，但既然事情已经得到解决，就没必要再放在心上。
裴长临问：“胡掌柜那边，也不生气？”
贺枕书脸上笑容稍敛。
“……生气。”他低下头，闷声道。
怎么可能不生气。
坦白而言，没有胡掌柜，贺枕书不会走上卖画这条路，也不会因此赚来这么多的赞誉和钱财。在贺枕书心里，他一直将胡掌柜当做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恩人，对方尽心帮他打出名气，也会在他低落犹疑时写信鼓励。
贺枕书感激他，便尽力磨炼画技，绘出更好的书画作品用以回报。
可是他现在才知道，对方如此待他，也不过是为了生意。
胡掌柜是最精明的生意人，他并不只注重眼前那一点蝇头小利。就像当初，他一眼就看中贺枕书的价值，不惜以高额利润吸引贺枕书将画寄售在他的店里。这是因为他明白，贺枕书能带来的价值远不止那些。
而结果也是如此。
这一年间，那文轩字画行与“临书先生”一样名气大涨，可谓合作共赢。
可惜，他与这世上大多生意人一样，并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他不相信“临书先生”在拥有了名气之后，还能愿意与他长久地合作下去，所以才会选择这样铤而走险的方法，趁他羽翼尚未丰满，创造一个全新的“临书先生”替代他。
若不是这回运气好，他们在此间遇见了那冒牌货，还拆穿了对方的伪装。
事情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以后，还是不要开书肆了。”贺枕书把脑袋埋在裴长临胸膛，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话题转得太快，裴长临都没反应过来：“嗯？”
“不想做生意，也不和生意人打交道。”贺枕书赌着气，“讨厌死了。”
裴长临忍俊不禁，温声哄他：“那就不开。”
他搂着贺枕书穿过幽静的竹林小径，没回他们所住的院落，而是寻了一处半山的凉亭歇脚。
贺枕书窝在裴长临怀中静静看着远处的风景，过了一会儿，又问他：“咱们要在这里歇多久啊？”
裴长临道：“歇到你想回去。”
贺枕书“唔”了声，悻悻道：“那还是再待一会儿吧……”
他可不想现在回去，又被人当什么新奇玩意围着，还不停地问东问西。
裴长临轻轻应了声“好”，伸手摘下一片不知何时落在他发间的竹叶。
裴长临对待贺枕书时总是这般温柔的态度，温柔当然没什么不好，贺枕书可不喜欢那种蛮不讲理、颐指气使的夫君。不过，看惯了他以往温和的模样，冷冰冰、凶巴巴的裴长临也还……还挺吸引人的。
平时怎么没发现呢……
小夫郎的目光直白得犹如实质，裴长临自然不会察觉不到。
他问：“又怎么了？”
“我就是在想，你居然也有那么生气的时候。”贺枕书又笑起来，“你刚才还和人动手了诶，这该不会是你长这么大，第一次与人发生肢体冲突吧？”
裴长临思索一下：“好像是？”
“肯定是啊！”贺枕书道，“你以前情绪激动都难受，怎么可能和人打架。”
裴长临低低应声，又问：“吓到你了？”
“当然会吓到呀。”贺枕书担忧道，“那个林天逸看着也是个冲动的性子，他要是真的生气和你动起手来可怎么办，你也不怕被他揍……”
裴长临：“……”
“他一介书生，我还打不过他吗？”他语气略带不满。
贺枕书抬起头来，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盯着裴长临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裴长临，你知道自己变了很多吗？”
裴长临：“哪里变了？”
哪里都变了。
天哪，这还是那个被同乡骂拖累骂废物都不计较，连还嘴都不会的小病秧子吗？
他居然要和人家打架，还觉得人家打不赢他！
贺枕书半真半假地叹气：“我都要不了解你了。”
“很难理解吗？”裴长临自然能听出他只是说笑，笑着道，“因为是你的事。”
因为是贺枕书的事，所以他才会特别生气，特别想替他出气。
“不难理解。”贺枕书被这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仰头在对方唇边亲了一口，毫不吝啬对他的夸赞，“你今天特别厉害，如果不是你，我就要摊上大麻烦了。”
裴长临安然收下了夸赞，但并不满足：“这么大的功劳，只有这点奖励吗？”
“……这是一部分奖励。”贺枕书耳根红红，“剩下的，等晚上再……”
少年的声音细若蚊吟，裴长临被他勾得心痒痒，低下头来：“那我先收点利息。”
温柔的亲吻旋即落了下来。
裴长临在这档子事上，并不总是温柔的。
又或者说，温柔只是他用以迷惑别人的表象。
他总是以一副温和的姿态开局，先在贺枕书唇上轻柔舔舐，待他放松警惕，松开齿关，方才长驱直入。几个呼吸下来，贺枕书便渐渐喘不上气，舌尖被吮吸得发麻发痒，想往后躲，又被更加用力的禁锢在方寸之间。
贺枕书被他全然掌控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眼底泛起湿意。
不知过去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妹妹快来，找到他们啦！”
两人身体皆是一僵，贺枕书连忙将裴长临推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远处，一高一低两个小崽子手牵着手，踩着竹林小径的石板路哒哒跑过来。
两个小崽子脸上是同样的天真无邪，贺枕书望着那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兄妹俩，头一次觉得裴长临不希望他们这么早生孩子的想法如此正确：“原、原来你们也在呀……是在找我们吗？”
“是的呀！”男孩回答道，“爹爹听说您被坏人欺负了，要帮您报仇！”
小小鱼的反应比贺枕书还要惊讶：“贺叔叔被坏人欺负了？！”
小鱼崽：“就是啊，你刚才没听见爹爹说吗？”
小小鱼：“……没有听到。”
兄妹俩的互动可爱得贺枕书心都软了，他弯下腰，正想说什么，却见小小鱼扬起脑袋，先看了看贺枕书，又看了看还坐在凉亭里的裴长临。
女孩明亮清透的大眼睛眨了眨，大惊失色：“所以，裴叔叔其实是坏人吗？！”
贺枕书：“……”
裴长临：“……”
贺枕书百般解释，才终于勉强让两个小崽子相信，裴长临并没有欺负他，欺负他的另有其人。至于为什么看起来眼眶红红快要哭了，只是被风吹进了眼睛里，并不是被欺负的。
二人带着两个小崽子沿着竹林小径下山，没走多远，见到了同样焦急万分的景黎。
“小书没事吧！”青年看起来比两个小崽子还要沉不住气，一路小跑过来，“要知道会出这种事，我和秦昭就早些过去了，你……你还在难过吗？别担心，我已经让秦昭把人赶出去了，你别哭。”
贺枕书：“……”
他真的没有哭啊！！！
.
“原来这书画展的场地是秦先生提供的呀。”
一行人回到前厅，贺枕书听景黎解释完，才明白自己这请帖是怎么来的。
也明白为何最终会是秦昭来处理此事。
这温泉山庄是城中一位富商所有，那位富商与秦昭私交甚好，所以将场地借给了他。而这次书画展，山庄的主人家并未当场，是以这书画展上的所有事务都暂时交由秦昭处理。
“那位林公子，已经离开山庄了吗？”贺枕书又问。
“这个嘛……”提起这事，景黎有些犹豫，“暂时还没有。”
贺枕书：“？”
景黎的神情似乎有些一言难尽，他犹豫地看了眼秦昭，后者悠悠开口：“方才我们知晓此事后，本是打算直接将人赶出山庄。但就在家仆要将人押出山庄时，那位林公子不知为何在温泉池边踩了空，直接摔进了池水里，还磕到了脑袋。”
贺枕书：“……”
“他现在仍在昏迷，所以暂时还留在庄内。已经找大夫给他看过，应当没有大碍，等醒来之后再将他赶走就是。”
秦昭顿了顿，又道：“不过，他模仿你画的那几幅画都和他一起掉进了水里，我刚才看过，已经彻底毁了。”
贺枕书：“？？？”
这就是先前景黎告诉过他的，总是在关键时刻撞上大运，伤害他们的人也总是不小心倒大霉的感觉吗？
这好运也终于轮到他了吗？？？
贺枕书深思恍惚，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不多时，直到有人进来传话，说院子里已经布置完毕，可以移步赏画。
贺枕书也是带着书画作品要来参展的，被这些破事一打岔，都没来得及去布置自己的展位。但他眼下关注度极高，还真不敢就这么在展会上现身。
看出他心有顾虑，秦昭甚至特意派了两个人跟着他们，帮忙维持秩序。
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忧并不多虑。
贺枕书和裴长临中途离开了快有一炷香时间，可等他们被两位家仆护送着回到展台才发现，围在他们展台前的人并不见少。
展台上，甚至已经悬挂上了好几幅画作。
“阿书，你们回来啦！”贺枕书不在，徐承志主动承担起了替他守着书画与展位的活，远远看见他回来，连忙朝他招手。
贺枕书走到近前，有些诧异：“这些是……”
徐承志道：“是崔姑娘派人送来的。”
展台上悬挂的那几幅，都是贺枕书先前送去字画行寄售的画作。
卖去这些画作的人显然十分珍惜，每一幅画都保管得很好，不见任何折皱或污损。
徐承志告诉他：“崔姑娘这回好像带了很多你的画过来，原本应该是打算一起参展的。不过林天逸大概只想多展示自己真正的画，一开始没让她把这些拿出来。”
但现在证实了林天逸并非真正的“临书先生”，便不必再顾虑这些。
贺枕书问：“崔姑娘没来吗？”
“没呢，这些画都是托下人送来的，许是心情不好吧。”徐承志叹了口气，斥骂道，“那姓林的真不是个东西，出来招摇撞骗就算了，还欺骗人家感情。听说崔姑娘对他极好，不仅把他带来府城，还出钱给他娘治了病……刚才真应该多踹他几脚。”
贺枕书默然不答。
“对了，你的新画呢，快拿出来让我看看！”
徐承志道：“你现在的画功进步得好快，难怪这么多人喜欢，可惜这几幅画都已经被崔姑娘买下了，要不我也想买。先说好，新画你得优先卖给我，我家里连一幅你的画都没有呢！”
“徐公子，这可不行。”他话音刚落，身旁便有人反驳，“我们这都还等着‘临书先生’的新作呢，哪有你这样插队的。”
徐承志得意：“我与‘临书先生’可是青梅竹马，他当然要以我为先，对吧阿书？”
贺枕书淡淡道：“嗯？你谁？”
徐承志的神情顿时分外受伤。
贺枕书懒得搭理他，接过裴长临递来的画轴，来到展台前。
他原先那几幅画已被悬挂在展台后方的展示架上，面前的展台上只铺着柔软的白绸子，贺枕书轻轻将画轴放了上去。
这幅画是贺枕书特意为了参加书画展而作，自画好之后还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就连裴长临也不知道他画了什么。不过，在绘制完毕的那几天里，他其实一直很紧张，也很犹豫要不要将其带来参展。
那份紧张感其实并不是因为对自身的怀疑。
这幅画，贺枕书是有信心的。他所担心的，反倒是自己对这幅画期待过高，万一在书画展上无人问津，会有落差。
至少，现在不需要再担心这个问题了。
贺枕书朝周遭看了一眼，无声地舒了口气，解开系带，徐徐展开了画轴。
那是一幅《海船远航图》。
这幅画的风格与贺枕书以往的风格格外不同，他以极其细腻的工笔细细描摹出了一艘巨型海船，惊涛骇浪间，海船破开狂风巨浪，扬帆远航。整幅画气势雄伟，波澜壮阔，看得人心潮澎湃。
周遭陷入短暂沉寂，随后爆发出更激烈的议论。
“妙极，真是妙极！”
“这气魄，这笔触，要不是知道画作者是谁，我还以为是哪位名家大师的杰作。”
“可不是嘛，这画就是拿去与名家大师比较，也不输啊！”
众人热烈地讨论着，贺枕书抬起头来，朝裴长临看过去。
后者神情怔愣。
这画中，绘的是远航船。
远航船虽然还未开始建造，但船体外观已经随着图纸定稿而确定下来。贺枕书看过那份图纸，这幅画，便是根据那图纸所描绘出来的，远航船头一次出海的情景。
那将是本朝一大盛举，也是裴长临人生最为重要的时刻之一。
这幅画，饱含着贺枕书对那一刻到来的期待。
裴长临沉默许久，半晌才轻轻笑起来：“难怪你之前一直不肯告诉我画的是什么。”
贺枕书也笑：“不惊喜吗？”
“惊喜。”裴长临轻声道，“惊喜得快疯了。”
远航船对裴长临意义非凡，在场这么多人，当属他最受触动。
二人说话间，周遭的讨论声也渐渐变做了另一个方向。
“这幅画我买了，都别跟我抢！”
“什么就你买了，临书先生别听他的，我出五百两，卖给我吧。”
“我我我，我出六百两！”
众人七嘴八舌，贺枕书张了张口，还没想好该如何回应，却听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我出一千两。”
人群朝两侧分开，秦昭缓步走上前来，眉眼带笑：“小书，这画还是卖给我吧。我带回京城呈给圣上，或是挂在工部，日后一定叫‘临书先生’名扬万里。”
四下哗然。
秦昭的身份，在场许多人都是知晓的，因此也更加明白，他这话并不只是随便说说。
这或许是全天下的画师都无法拒绝的殊荣，但贺枕书只是沉默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这幅画我不想卖。”
“这是我送给夫君的新婚礼物，不卖的。”他偏头看向身边的人，在对方怔愣的神情中，轻轻牵住了他的手，“多少钱也不卖。”

第103章
“临书先生”这回应引得在场众人皆纷纷愣住。
在一众瞠目结舌中，还是秦昭率先反应过来，遗憾地摇摇头：“想得到‘临书先生’的墨宝果真没这么容易，这下可不好向我夫郎交代了。看来，我只能去求那位崔家大小姐，将那幅《锦鲤报春图》让给我了。”
“行了诸位，都散了吧。”他招呼起众人，“都围在这儿，还让不让人家好好赏画？”
他说完这话，毫不留恋地转头离开了。
贺枕书顺着他离开的方向看过去，景黎牵着两个崽子站在远处，朝他眨了眨眼。
原来只是来圆场的呀。
贺枕书松了口气。
还好是这样，要是秦先生真打算花一千两买他的画，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连鼎鼎大名的秦大人都只能铩羽而归，众人也不再过多纠缠，场面很快恢复了秩序。书画展照常进行，秦昭回到景黎身边，弯腰抱起自家宝贝女儿。
“我就说他应该不愿意卖，你还不信。”秦昭道。
“可是那幅画真的很好看啊，说不定能成为传世名作呢。”景黎颇有些遗憾地朝贺枕书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笑起来，“这么好的一幅画，只为送给心上人，可真是浪漫。”
所有人都不过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他们终会湮没在漫长的岁月之中，但那艘承载着当世最好的工匠毕生心血的远航船，必将名留千古。
只要那幅画仍能流传下去，所有的后人都会知道，大梁第一艘远航船的制造者，与画师是一对恩爱有加的壁人。
千秋万代之后，仍有书画为他们见证。
景黎感慨道：“年轻真好。”
秦昭一手抱着崽，一手牵着自家夫郎，听言眉梢扬起：“你说这种话，把我置于何地？”
景黎：“……你真的对年龄的事好敏感。”
秦昭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二人继续朝前走，秦昭又道：“对了，今早收到了圣上的来信，催我们尽快回京。”
景黎惊呼：“这么快，我还没玩够呢！”
“……我们是来玩的吗？”秦昭无奈地笑笑，又道，“而且，小鱼崽今年就该入学国子监了，我们得回去打点。”
“是哦，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景黎低头看向身旁的崽，笑容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的好日子到头啦。”
小鱼崽仰头看他，并不明白爹爹这话是什么意思，茫然地眨了眨眼。
.
书画展就这么顺利结束。
贺枕书这回在书画展上可谓出尽了风头，一天下来，都不消旁人从中引荐，城中好几位书画名家都主动来与他结识。
书画展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景黎一家登门向二人辞行。
秦昭身为朝廷命官，他们一家如今本就定居京城，此次来到江陵府不过是为了那远航船而来。如今远航船图纸告一段落，他也该回京述职。
贺枕书对他们迟早离开早有心理准备，不过真到分别的时候，仍然有些不舍。
景黎一家离城当天，贺枕书和裴长临前往码头送行。
离别时刻让青年也红了眼眶，拉着贺枕书要他再三保证，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京城看他们。
“我会去的。”贺枕书道，“我还没去过京城呢，有机会一定去玩玩。”
说话间，一家人的行李被从马车上搬下来。
贺枕书注意到，那行李中还有一幅被精美绸布包裹着的画轴。轴杆从布包一端裸露出来，瞧着格外眼熟。
“是那幅《锦鲤报春图》。”注意到他的视线，景黎解释道，“我太喜欢那幅画啦，所以就让秦昭把它骗……咳咳，把它从崔姑娘那里要来了。”
贺枕书诧异道：“崔姑娘竟然愿意把画给你们？”
书画展后，崔婉儿也曾来贺枕书家中拜访。
贺枕书原以为，那女子对林天逸如此尽心尽力，当是用情至深，知晓自己被骗之后，应该会消沉好一段时间。
却没想到，她消沉的时间，似乎只持续了书画展当日。
待贺枕书再遇见她时，对方已经完全像是没事人一般，甚至……精神得有点过了头。
崔婉儿不知从何处知晓了贺枕书的住处，不仅带了许多礼物忽然登门，还拉着贺枕书畅聊书画作品，一聊就是好几个时辰。
贺枕书还是头一次遇到这般热情的书画爱好者，陪聊陪得头晕目眩，但中途还是没忍住，问了她关于林天逸的事。
“林天逸在哪儿？我不知道啊。”女子态度不以为意，“大概是被我爹赶出江陵了吧。”
贺枕书犹豫着开口：“我以为姑娘与他关系匪浅……”
“没有呀。”崔婉儿回答得毫不犹豫，“之前那不是把他当做您了嘛，谁知道根本不是。不过，听说他好像是去我家找过我，但我爹没让他进门。”
女子说到这里，还不屑地摆了摆手：“他都不是‘临书先生’，我干嘛还要见他。”
总之，崔婉儿喜欢的一直都是“临书先生”，而非那个冒名顶替的林天逸。原先那些尽心尽力，都不过是她爱屋及乌的表现。
不，说是喜欢或许都不准确，崔婉儿对“临书先生”的喜爱，已经能够称得上狂热的态度。
是以，他对于秦先生能将那幅《锦鲤报春图》从崔婉儿手中要来，感到万分诧异，以及由衷敬佩。
但景黎对此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我夫君厉害着呢，他以前还能忽悠护国大将军——”
“咳咳。”男人轻轻咳了两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景黎回过神来，连忙捂住了嘴。
相识这段时间以来，贺枕书听景黎讲了许多他们过去的故事，但他能听得出，青年仍然向他隐瞒了许多东西。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秦昭与景黎的某些经历，他们遇到过的人，是贺枕书这一介平民此生恐怕都无法触碰的领域。因此，他不能知晓太多。
贺枕书明白这些，所以他从不过多打听。
触及青年饱含歉意的眼神，贺枕书只是报以微笑，认真道：“保重。”
“嗯，你们也是。”
景黎顿了顿，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写信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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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景黎一家，贺枕书与裴长临乘上了回家的马车。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贺枕书偏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微微有些出神。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覆上来，贺枕书脊背放松，被对方搂进怀里。
“我还以为，你会请他们帮忙。”裴长临低声道。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但贺枕书知道他在说什么：“你说案子的事？”
裴长临：“嗯。”
“秦先生他们帮了我们很多啦。”贺枕书笑了笑，“况且，人家既不是知府，也不是巡抚，管不了这些事的吧？”
裴长临摇摇头：“未必。”
虽说他并不完全了解官场，但从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那位秦先生在这江陵府声望匪浅，又认识许多富商政要，若真想拜托他帮忙，多半是不难的。
事实上，秦昭也的确私下问过裴长临，需不需要他们插手。
多半是贺枕书在与景黎聊天时，透露过自己家中背负的冤案。
但由于贺枕书始终没有直接向那二人开口，裴长临摸不准他的态度，便也没有代他求人。
贺枕书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把脑袋埋进裴长临肩窝：“我想再等一等。”
裴长临：“为何？”
贺枕书的声音放软，透着几分无奈：“因为太困难啦……”
他曾经花了一整年时间投入这桩冤案的调查，这个案子的线索少之又少，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当初的卷宗多半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事到如今，最困难的事已经不是如何重启这个案子，而是在重启之后，他们有没有办法调查出真相。
至少在目前来看，那会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他不想现在就去重启旧案。
裴长临病情痊愈，事业也初步有了起色，眼下正是应当安安稳稳、好生打拼一番的时刻。
就算不提这些，他们好不容易才在江陵安顿下来，能过上几天平静的日子，若在这时候重启旧案，未来一段日子恐怕都会四处奔波，不得安宁。
他……暂时还不想那样。
“现在想想，也难怪兄嫂会这么坚决要把我嫁出去。”贺枕书笑道，“三天两头去官府闹事，时不时就有官差上门调查，闹得邻里都不得安宁……这种日子，谁也不想过的。”
他轻声叹气：“当初，是我太偏执了。”
“没有。”裴长临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声安抚，“这件事你没有错，不要这样想。”
“但我以前确实很不成熟呀。”
贺枕书抬起头来，认真道：“长临，我没有放弃的，我只是……没有那么心急了。”
冤情一日未曾洗清，他便一日不会放弃，但那并不代表他要将所有的人生都投入到那件事情里。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孤家寡人，他有爱人，有需要经营维系的家庭，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
在掌握了切实的证据之前，在最好的时机到来之前，他不会再贸然牺牲自己与他人的人生。
贺枕书偏头看向窗外，街市上人来人往，阳光明媚。
他轻声道：“我觉得，爹爹应该也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裴长临手掌在他身后轻轻抚摸，一时没有回答。
贺枕书不悦地皱眉：“说点什么嘛，这种时候你都要当个木头吗？”
“我没有想好该说什么。”裴长临犹豫一下，道，“但我很开心，阿书。”
“我知道那件事对你有多重要，它让你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几乎改变了你的一生。你心里有不甘，有怨恨，有痛苦，你想讨个说法，是绝对没有错的。可是，我也不希望你一直困在过去。”
他注视着贺枕书，温声道：“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这么说，但你愿意走出来，愿意好好面对生活，我真的很开心。”
“开心就开心嘛，和我哪有什么不能说的。”贺枕书重新窝进他怀里，惬意地蹭了蹭，“我也很开心。”
做自己想做的事，好好享受生活，本来就是一件应该开心的事。
裴长临笑着搂住他，问：“那么，开始享受生活的第一天，打算要做什么？”
他今日正好休沐，眼下时辰还早，他们可以在外面多玩一会儿。
如果贺枕书不想在外面待着，也可以现在就回家，他最近跟着钟府的厨子学了几道新菜，正想做给贺枕书尝尝。
裴长临正畅想着，却听贺枕书道：“褚公子他们约了我下午去游园采风。”
裴长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不记得了吗，就是府学那几个学生呀，我们在温泉山庄遇到过的。”贺枕书道，“他们都挺照顾我的，最近聚会也总爱叫上我。”
裴长临：“……”
马车正巧在此时停下来，贺枕书探头出去，路边几个熟悉的身影在对他招手。
“你看，他们已经来啦。”他乐呵呵道，“我一会儿吃过晚饭就回来，你不用担心我。”
裴长临：“…………”
贺枕书说完这话就想起身下车，却被裴长临抓着胳膊拽了回来，强硬圈进怀里。
两人对视片刻，裴长临忽然问：“我能凶你一下吗？”
贺枕书茫然地眨眼：“啊？”
“不许去，我不想让你去。”裴长临手臂收拢，紧紧锢着贺枕书的腰身，做出一副凶巴巴的神情，“一定要去的话……把我也带上。”
他顿一下，又小声补充：“……我绝对不打扰你们。”

第104章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果真如贺枕书预想一般平静。
裴长临依旧跟着钟钧大师出入营造司，学习建造及机巧之术。他的学习天赋在同龄人里都是顶尖，几个月下来，营造司的学徒几乎都对他都对他服了气，有时遇到问题不敢去问钟钧大师，还会偷偷来请教他。
不过，相比于钟钧大师来说，裴长临其实也不算是一个好老师。
钟钧大师脾气暴躁，没什么耐心，学徒每回去问问题，在得到解答之余，总会被斥骂几句。
裴长临倒是不会骂人，耐心也足够，但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何总有人向他提问一些极其简单的问题，总是一边解答，一边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且由于不理解对方究竟哪里不明白，在解答时还不自觉会跳过一些关键过程和原理，直接答出结论。
因此，提问的人不得不一边承受裴长临“这也要问？”的诧异神情，一边一头雾水地听他讲解没有任何解题过程的解答。
很难说哪种讲课方式对人的伤害更大。
至于贺枕书，自打书画展过后，“临书先生”这个名字在江陵府的文人圈中彻底打出了名气。
这两年江陵府的文学氛围愈发浓厚，民风也比乡镇县城开放许多。女子双儿能够读书识字在江陵已不算是一件会令人感到惊奇的事，因此，虽然也有少部分人因贺枕书的双儿身份对他产生质疑，但他接触的大部分人其实都没有在意这件事。
至少在府学里，他就交到了不少好朋友。
整个四月到五月，贺枕书参与了好几回文人集会，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五月末，造船厂正式落成，当今圣上的谕旨也随新上任的船政大臣一道，被送来了江陵。
据说，那船政大臣之位，圣上原本是打算任命钟钧担任的。
可钟大师此生最讨厌官场，既不愿入朝为官，也没打算下半辈子都陷在造船这一桩事上。听到风声后，钟钧连夜写了好几封往京城送，核心思想就是，再让他当官他就撂挑子不干，找个没人的山里一躲，连造船的事都不管了。
这种行为多少有些不把圣上放在眼里，贺枕书初听裴长临说起时，还隐隐有些担忧。
但他很快又听说，钟大师那些信，是直接送去了工部左侍郎秦昭秦大人府上。
多半是总听景黎将自家夫君吹嘘得无所不能，贺枕书知道是秦昭在管这事后，竟莫名觉得放心了不少。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最终上任的船政大臣，是一位从京城来的高官。
不过，这位大人并非工匠出身，也并不懂得造船原理，在造船厂只能负责经费与人员调度，以及造船厂的一些杂事。
与造船相关的大小事务，仍被交由钟钧这位主办负责。
坦白而言，贺枕书并不觉得这与直接封为船政大臣有何区别，但看钟钧大师那心满意足的模样，他只能将心头的疑问咽下。
另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是裴长临和顾云清都跟着得了晋升。
顾云清绘制的图纸令圣上赞不绝口，工部破例将他提携进营造司做了文职。
而裴长临，作为主办大人的亲传弟子及远航船的设计者之一，则被封了个造船厂司务之职。
总之，两人如今都正式领上了工部的月奉。
不过，相比顾云清的文职，司务在造船厂内算不上太大的官职。这是因为裴长临并非正统营造司工匠出身，年纪也还小，晋升太快恐难以服众。
钟钧大师自己不愿入朝为官，对自家小徒弟的事业倒是关心，还为了这事找船政大臣聊过好几次。
最终逼得对方透露，圣上已经下过令，远航船乃国之重大项目，待建造完毕后，所有参与人员皆会论功行赏。
——接下来的晋升是少不了的。
钟钧大师这下总算安下心来，简单收拾东西，带着裴长临去了郊外的造船厂。
造船厂坐落在江陵府郊外的江边，环境不比城中，就算是钟钧大师和裴长临，也不得不和工匠们同住在简陋的临时板房。
那种环境不适合带着夫郎前去，因此，贺枕书只能被迫留在城中。
“阿书，你怎么不吃？”茶楼内，徐承志看着贺枕书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点心，关切地问，“是不合胃口吗？”
这茶楼在城中都算得上顶尖，不仅做茶点的手艺好，每天下午还有评书可以听，吸引了城中许多富家少爷小姐来打发时间。
可那在客人间广受赞誉的糕点，如今摆在贺枕书面前，却提不起他半分兴趣。
贺枕书支着下巴，没精打采：“我不饿。”
徐承志观察着他的神情，露出几分不悦的神色：“又在想你家那木匠？”
“他有名字的。”贺枕书不满道，“他还比你大一个月呢，真算下来，你得喊他一声哥。”
“我才不会管姓裴的叫哥哥……”徐承志嘟嘟囔囔，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居然没反驳，你果然是在想他！”
贺枕书低哼一声：“我想我家夫君，有什么不可以吗？”
造船厂头一回动工，又是建造如此庞大的工程，上至工部官员，下至普通工匠，全都卯着一股劲，希望能在最短的工期内将远航船造好。
工匠们采用轮休制，每十天能有两天固定休沐，但钟钧大师与裴长临要负责督造，必须留在造船厂坐镇，非必要情况不能休息。
工程开始到现在过去了快两个月，他见到裴长临的时间屈指可数。
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
他还从没有与裴长临分开这么久呢。
贺枕书一想起这事就觉得烦闷，莫说是吃点心，就连这府城中广受好评的评书都没心情听下去。
“我看你是没救了。”徐承志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难怪都说成亲之后会像变了个人，幸好我还没娶妻，我可不想也变成这样。”
“你压根就不懂。”贺枕书白了他一眼，又想起一桩事，揶揄道，“对了，我之前还听说你爹打算给你订婚来着，最后为何没成，对方不是你喜欢的身材玲珑的美艳女子吗？”
“和那没关系，我就是不想成亲。”徐承志顿了下，“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什么美艳女子了？！”
贺枕书沉思：“十岁的时候吧。”
徐承志：“……”
店小二适时来上了两份甜汤，打断了徐承志正欲开口的反驳。
那两份甜汤一份是鲜奶木瓜打底，另一份则是熬煮过的梅子，皆是刚从冰碗中取出来，甜汤表面还飘着一层冰碴。
贺枕书眸光亮了亮，总算来了点兴致。
府城的七八月份是天气最为炎热的时候，贺枕书耐冷不耐热，这些天一直食欲不佳。
这种时候，来一碗解暑的甜汤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贺枕书在两份甜汤之间犹豫片刻，挑了那碗梅子汤。
他舀起一勺饮下，梅子特有的清香伴着酸甜的滋味霎时充盈口腔，冰冰凉凉，分外清爽。
“我怎么记得你以前不爱喝梅子汤。”徐承志自然选择了他剩下的那份，随口道，“成个亲，口味都变了？”
贺枕书与普通双儿完全不同，他不喜软糯甜食，也不喜清爽开胃的酸甜口，独独钟爱那麻辣鲜香的菜肴。
不过，裴长临因身体原因，习惯吃得清淡，贺枕书近来便也跟着他清淡饮食。
口味确实变了不少。
不过这梅子汤，他的确是一直不怎么爱喝的。
“这玩意最消暑嘛。”贺枕书用勺子搅动着面前的甜汤，叹声道，“我最近胃口可差了，都怪这破天气。”
他说着，朝窗外看去。
午后阳光正烈，晃得人睁不开眼，仿佛空气都被炙烤得粘稠。
“这段时间是挺难熬的，前两天伙计来给我家书肆送书，还中暑了呢。”徐承志道，“对了，我爹刚买了一批冰块，你要不要，我让人给你送一些去。”
“冰块啊……”贺枕书若有所思。
府城夏季天气炎热，冰块难以保存，但有条件的大户人家会事先挖地窖藏冰，待夏季时再取出来使用或售卖。
徐承志问：“嗯？怎么了？”
“我就是在想，现在这天儿这么热，造船厂那边的工匠们总在日头下干活，应该也很容易中暑吧。”贺枕书压抑着眼神中的兴奋，竭力做出一副正经的模样，“徐伯伯在哪里买的冰块，我也想买一些，给造船厂送去。”
徐承志：“……”
徐承志：“你就是想去见那姓裴的吧！”
.
造船厂是官家的产业，工期又抓得紧，若无特殊缘由，贺枕书是不能去探望的。
所以，如果想去，就必须找个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为此，他率先去了趟营造司，找到了顾云清。
顾云清由于动手能力不强，并不擅长营造，没有被派去造船厂，而是留在营造司带领一批工匠继续绘制图纸。不过，身为远航船图纸的绘制者，造船厂的工程他也不是完全撒手不管。
他时不时仍会去一趟造船厂，与钟钧和裴长临讨论后续工程进展，以及图纸内是否有需要改进之处。
听贺枕书说明来意，他没有多想，当即答应下来：“弟妹有心了，我也正有去造船厂探望的打算。”
“近日酷暑难耐，的确可以买些冰块……不不不，哪能让弟妹出钱，我来负责采买就好。”
“你要亲手为工匠们做些冷饮送去？没想到弟妹竟如此贴心，长临有夫郎如此，真是一大幸事。”
顾云清答应得痛快，于是，翌日一早，贺枕书便带着由顾云清出资买来的冰块与几大桶头天晚上就熬制好的梅子汤，顺利搭上了去造船厂的马车。

第105章
贺枕书与顾云清到达造船厂时，工匠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造船厂外有专人把守，靠着顾云清的通行令牌，贺枕书通行无阻，很快来到了船坞。
动工近两个月，远航船的整体框架已经搭建起来，足有数层楼高的船身如同一个庞然大物伫立于江水边，哪怕贺枕书事先见过远航船的图纸，也不由得被那精密的船体结构所震撼。
“很壮观吧。”注意到他的神情，顾云清也仰头望向那高大的船体，眼底是抑制不住地兴奋与得意，“最初听说朝廷要建造远航船的时候，我还觉得那是天方夜谭……没想到真有一天能亲眼得见。”
贺枕书道：“多亏了你们的设计。”
“是多亏了钟老和长临，我其实没帮上什么忙。”顾云清笑了笑，又道，“不过，只有他们也是不够的。”
这远航船绝非凭空设计，也绝非依靠一两个能工巧匠就能够造出。
这东西，是靠着一代又一代工匠传承下来的营造技术，以及前人无数次成功或失败的测算，取其精华，改良完善，才最终得以实现。
本质上，他们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得到了先辈的助益。
“工匠一门，本就是传承与发展的技艺啊。”贺枕书感慨般说道。
与学堂中传授知识不同，工匠靠的并非照本宣科地学习，而是在习得师傅传授的技艺后，通过自身才能改革创新。
代代传承，代代革新，才有了当世这些能工巧匠。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眼下令他们自己都震撼不已的远航船，也会被新的技艺所淘汰。但正因为有他们的付出，有了他们作为那技术革新的一片砖石，才最终使得技艺得以革新。
他们也终会成为后人的助益，受到后人仰慕与赞叹。
“弟妹说得对。”顾云清笑着点点头，抬手指向前方，“我看到长临了，你看，他在那儿。”
贺枕书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见了那熟悉的身影。
裴长临正站在船体甲板的位置，弯着腰，低头与人专注地说着什么。
他今日穿了件深蓝色的麻布短打，那衣服也是贺枕书给他买的，不过，出门时还几乎是崭新的衣物，如今却破了好几个口子，衣摆上甚至还有不知在哪儿蹭上的灰。
他一头长发在脑后束成发髻，些许碎发从双鬓散落下来，又被他嫌碍事似的随意拂到耳后。
看上去颇有些不修边幅。
贺枕书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裴长临。
裴长临从小到大不怎么干体力活，平日在家里做些小玩意时，也总是有意保持自身与周边环境干净整洁，瞧着根本不像是个工匠，反倒像是个衿贵讲究的富家小少爷。
这次来造船厂，裴长临有意锻炼自己，与工匠们同进同出，共同干活。
真正干起活来，是不可能时刻保持衣衫干净整洁的。
不过，就算模样狼狈了些，也丝毫不影响他英俊的容颜。
他肤色极白，与常人比起来过分优越的五官，配上那专心致志的神情，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贺枕书看得失神，大半个月不见的思念在此刻几乎化作具象，牵引着他恨不得立即去到对方身边。
“我去叫他吧。”顾云清道。
“不用。”贺枕书连忙拉住他，“还是别打扰他们了，梅子汤还要冰镇一会儿呢，我先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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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临这一忙，就忙到了快正午。
正午天气愈发炎热，甲板上没有遮阳，裴长临与工头讨论完甲板的结构布置，直起身来，才发觉自己被太阳晒得有点头晕。
工头连忙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长临。”工头道，“我扶你下去歇会儿。”
裴长临摇摇头：“不用……”
工头并不理会他的推拒，直接扶着人往下走：“你就别逞强了，原本也到了该吃饭午休的时辰了。”
造船厂每天中午会午休半个时辰，就是从正午开始。
裴长临的体力比不得这些常年干活的工匠，没再反驳，被工头扶着下了船，在一旁的凉棚内坐下。
工头给他递了碗凉茶，裴长临一饮而尽，又道：“向大伙转告一声，今天午休多歇半个时辰吧，天气太热了，当心中暑。”
工头眉开眼笑：“那我就替工匠们多谢司务大人体恤了。”
能来参与远航船建造的，都是从各地挑选出来、营造经验丰富的能工巧匠。整个造船厂里，几乎找不出第二个与裴长临一般年纪的工匠，比他年纪小的更是没有。
是以，众工匠刚来到这造船厂的时候，对裴长临这个司务大人其实是有些不服气的。
工头也是其中之一。
这人太年轻，瞧着又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就算有钟老的徒弟这层身份在，也难以叫人信服。
反倒会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就是靠着与钟老的关系，才会成为图纸的设计者之一，才能够来这造船厂做司务。
那时候，很多人都以为他只是来混日子，混资历的。
可谁也没想到，这人丝毫没有为官的架子，从动工的第一天起，就与众工匠一同干起活来。虽说力气小了点，体力差了点，但他经手的活几乎从不出错，也从来不见他抱怨偷懒。
甚至旁的工匠轮休回家，也不见他休息。
渐渐地，众人自然对他改了观。
后来，知道裴长临是自幼体弱多病，刚刚大病初愈，更是对他佩服万分。
裴长临没歇多久，又拿出图纸与工头讨论起来。
转眼过了午时，停工的钟声敲响，工匠们陆续下了船，去公厨吃饭。
普通工匠体力消耗大，饿得也快，每回到了吃饭的时间，公厨前的院子里总要排起长队。裴长临通常是不与他们去争抢的，每每要等到大伙吃完，才慢悠悠过去。
裴长临继续与工头聊了聊图纸，没过一会儿，有人吃完饭路过，喊了他们一声：“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快去厨房啊！”
工头失笑：“怎么，那群饿死鬼投胎的，又把饭抢光了？”
“没有，是顾秀才来了，还给大伙带了冰块和梅子汤。”说话那人手中端着个土碗，碗里盛的正是梅子汤，“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再不去，你们损失大了！”
工头不以为意：“不就是个梅子汤，出息！”
对方却是嘿嘿一笑，故作神秘：“他们抢的，可不只是梅子汤……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
裴长临同工头一道往公厨走去。
公厨就修在工匠们居住的板房附近，是个独立院落，屋内屋外都有供人吃饭的桌椅。二人刚走进院子，便瞧见院中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凉棚，凉棚下围了不少人。
“这梅子汤是小公子亲手熬的？手艺真是不错啊！”
“小公子成亲了吗？真不知道谁有这福分，能娶到这般贤惠的小双儿。”
“别挤别挤，你都喝三碗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后边等着去！”
众人吵吵闹闹，全挤在凉棚边上，就连打饭的档口前都不见多少人。
裴长临与工头对视一眼，疑惑地皱了皱眉，走上前去。
凉棚下，模样俊秀的少年正在忙忙碌碌地帮人盛汤。
那梅子汤是昨晚就熬好的，用好几个木桶装着，里头放着冰块，远远闻见便令人口舌生津。有甜汤和冰块降温的凉棚也抵不住这么多刚干完活的大男人挤在一起，少年额前渗出一层薄汗，脸颊也热得红扑扑的。
他抬手拭去额前的汗珠，还要分出精力来应对与他搭话的男人们。
“是我熬的，第一回熬，要是不好喝大家多担待。”
“我成过亲啦，对，我夫君也在造船厂里……”
“别着急，不够还有，不用抢的。”
造船厂的工匠大多都没成过亲，就是成亲了，也是常年在外打工干活不着家。
一群血气方刚的大男人混迹在工地上，平常连个异性都见不着，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小双儿。
贺枕书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笑，几个离得近的工匠猝不及防瞧见这笑颜，当场紧张得红了脸，结结巴巴好一阵没说出话来。
工头隔着人群也看呆了，喃喃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双儿，顾秀才家的？没听说他成亲了啊……”
“不是。”裴长临视线落在少年身上，眼底不自觉带上温柔笑意，“是我家的。”
工头：“啊？”
也没听说裴长临成亲了啊？？？
工头还想再问，却见裴长临原先还带着笑意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贺枕书是搬了张长桌摆在凉棚下，装满冰块与梅子汤的木桶被放在桌上，他则站在桌后帮人盛汤。可凉棚边实在挤了太多人，有人领完了甜汤也不肯离开，甚至还有人大着胆子，绕过长桌与他说话。
裴长临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与贺枕书离得最近的那名工匠的肩膀，用力将人拽了回来。
那工匠正倚在长桌上要与贺枕书搭话，被这么一拽，气恼地回头：“哪个不长眼的——”
裴长临面无表情：“是我。”
“噢，是长临啊！”
裴长临在造船厂一直与工匠们同进同出，没什么架子，是以虽然有官职在身，但大部分人与他都是姓名相称。工匠没太当回事，不以为意地与他打了招呼：“你也来喝甜汤？”
没等裴长临回答，少年率先唤道：“夫君！”
少年模样生得好看，嗓音也清亮好听。与人说话时语调还带着几分疏离，喊这声“夫君”时却像是故意放软了声音，撒娇似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在场众人皆是微微一愣，贺枕书继续道：“你终于来啦，等了你好久。”
裴长临再是不悦，也没办法在自家夫郎面前冷脸。他没再看那工匠，而是转过头来，顺势接过了贺枕书手里刚盛好的一碗梅子汤：“谁让你来了也不叫我……什么时候来的？”
“其实也没有多久啦……”贺枕书看见裴长临的一瞬间眼神便亮起来，眉梢都带着喜色，“我跟着云清过来的。”
裴长临低低应了声，把梅子汤递给身边最近的一位工匠，又问：“他人呢？”
“不知道，可能找钟大师去了吧。”方才还动作麻利，甚至还能抽出精力回应旁人的少年，瞬间换了副委屈的模样，“他还说要帮我呢，结果根本就没来，害得我一个人在这里忙，好累啊……”
裴长临抿唇一笑：“我帮你。”
贺枕书重重点头：“好！”
裴长临这一现身，众人可算明白这漂亮的小双儿是何来历。
虽说裴长临平日与他们相处没什么架子，但他毕竟算得上是工匠们的顶头上司，真惹恼了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去留。
没人敢去触这霉头，围在长桌边的工匠们瞬间收敛许多，神情也正经起来。
就算还有不死心，偷摸站在边上盯着那小双儿看的，也总会被司务大人有意无意挡住视线。
众人自讨没趣，只能规规矩矩领完甜汤，带着艳羡的眼神各自散去。
最后一点甜汤分完时，院中的工匠也散得七七八八。
裴长临将贺枕书拉到屋檐下，帮他擦了擦额前的汗珠：“累了吧？”
“有一点。”贺枕书道。
他这段时间总是格外容易疲惫，昨晚熬梅子汤就几乎没怎么睡，今天为了来这造船厂更是起了大早。
忙碌了这么久，已经有点站不住了。
贺枕书如今已经不会在裴长临面前逞强，他甚至顾不得会不会被人看见，上前半步，轻轻扑进了裴长临怀里：“你抱抱我，我就不累啦。”
裴长临身体微微僵硬：“阿书，我身上脏……”
“别动。”贺枕书抓着对方的衣摆，竟莫名觉得有点委屈，“让我抱一下嘛，我特意来看你的。”
“我好想你啊……”
裴长临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抚上少年消瘦的脊背：“又在撒娇。”
方才也是，故意在那么多人面前喊他“夫君”，除了想向众人表明他们的关系之外，分明就是想对他撒娇。
贺枕书把脑袋埋在裴长临肩窝，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的瞬间，只感觉到深深的安心：“是又怎么样，我不可以对我夫君撒娇吗？”
“可以，当然可以……”
“可是你还没说想我，你都不想我吗？”
“我想你的，特别想你。”
“每天都想吗？”
“嗯，每天都想……”
裴长临跟着贺枕书一问一答，被对方弄得有些无奈。
是错觉吗，他怎么觉得大半个月不见，他家小夫郎越来越会撒娇了。
以前的阿书……有这么粘人吗？

第106章
贺枕书今日的确是黏人过头了。
裴长临温声细语哄了好一阵，才终于哄得小夫郎松开他，乖乖跟他回了住处。
裴长临的住处也是造船厂统一建造的板房，陈设简陋，空间逼仄，屋内只有一套桌椅，一个简陋的衣柜，以及一张木板床。不过，比起工匠们五六人挤一间大屋子，他这单人间的条件还是优渥许多。
裴长临将贺枕书安顿在屋内，又回了趟公厨打饭。
裴长临这人着实是有些讲究的，寻常男子大多不修边幅，莫说是自己住上几个月，就是几天时间，都能将屋子里弄得一团乱。
但裴长临的屋子却不是如此。
他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所有生活用品皆放置整齐，地上见不到丝毫灰尘，就连桌椅的摆放都一丝不苟。
贺枕书想起自己往日在家里看完了书就到处乱放，生活用品也总是用一次就不知道扔去哪里，卧房里甚至还堆了好些换下来没来得及洗的衣物，顿时感到万分惭愧。
不过，裴长临也不是处处都收拾得很好。
他的床头正摊着几件尚未叠好的衣物。
那些衣物当是刚洗好晾干的，被阳光晒干后的干燥气息伴着裴长临惯用的皂角香，闻起来清香怡人。贺枕书将衣物一件一件拿起来，收进怀里，又鬼使神差般弯下身去，脸埋在里面轻轻嗅了嗅。
熟悉的味道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心感，贺枕书着迷似的抱着那几件衣物，还嫌不够似的，又侧身倒在床上，扯乱了裴长临早晨起床叠好的被子。
于是，裴长临再次进屋时，看见的就是自家小夫郎抱着自己的衣服和被子，蜷在床上昏昏欲睡。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笑着问：“有这么累？”
“是很累呀。”贺枕书把自己裹在裴长临的衣物和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我昨晚都没怎么睡好。”
那模样实在可爱得过分，裴长临走到床边，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才道：“我刚才见到云清了，他答应在造船厂多待一会儿，等晚上再带你回城。”
贺枕书眨了眨眼，眸光暗下来，小声应道：“哦……”
造船厂不方便让外人久留，何况是他这样一个双儿。
这些道理贺枕书都是明白的，今天来到这里，他原本也只是想与裴长临一面，没打算一直粘着他。
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听见裴长临这么说，心里竟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贺枕书重新把脑袋埋回被子里，沉默着没有说话。
“怎么了这是……”裴长临自然看出了他的低落，弯腰将人搂进怀里，轻轻顺毛，“工程进度比预计得快，前段时间我一直没怎么休息，老师答应再过几日给我放个假，到时我就回家陪你，好不好？”
事实上，钟钧好些天以前就提过给他放假这事。
裴长临身为司务，原本是不需要这么忙碌的。他们前期的图纸绘得极为详尽，将图纸交给几名工头之后，只要对方完全按照图纸办事，几乎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就连钟钧这个主办，也会时不时偷懒不去船坞。
只有裴长临，每日都往船坞跑，干起活来比工匠还勤快，两个月下来几乎不曾休息。
钟钧担心他病才刚好没多久，又把身体搞坏，好几次提出让他歇歇。
不过，裴长临先前一心只想着怎么把远航船建好，没把老师的话放在心上。
他成天在船坞忙碌，日子不觉难熬，反倒还很充实。
可贺枕书一个人被留在江陵，的确是会寂寞的。
想到这里，裴长临忽然有些愧疚：“要不，我今日就去请假……就说身体不适，想回家歇几天？船坞的工头都很厉害，又有老师坐镇，我偷几天懒应该没有关系。”
贺枕书脑袋埋在裴长临怀里蹭了蹭，轻轻笑出了声。
“不用啦。”贺枕书抬起头来，佯装恼怒，“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一心只想缠着你，不让你做正事的人吗？我有那么不懂事吗？”
裴长临：“但是……”
他刚才明明就很委屈，连眼眶都红了。
“好啦，我真的没事。”贺枕书道，“你忙你的就是，不用管我，我今晚就跟着云清回江陵去。”
裴长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先吃饭吧。”
造船厂的厨子手艺不错，不比钟府的大厨差到哪儿去。
贺枕书前几日一直胃口不佳，今日不知是饭菜恰好合他胃口，还是因为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胃口反倒好了起来。
他吃了足足两大碗饭，将裴长临端来的菜全都一扫而空，才心满意足地捂着肚子倒回床上。
一边揉着鼓胀的肚子，还一边感叹：“全天下会做饭的人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多我一个呢。”
“你怎么不会做饭了，你不是还会熬梅子汤吗？”裴长临收拾着碗筷，笑道，“熬得很不错啊，我觉得不比那些甜汤铺子卖的味道差。”
“可是那个本来也不难啊。”贺枕书道，“不就是酸了加糖，甜了加梅子，又酸又甜就加水，有手就能做。”
裴长临：“……”
原来是这么做出来的吗？
他果然不该对自家小夫郎的厨艺抱有太大希望。
吃过了饭，裴长临换了身干净衣物，搂着贺枕书躺下。
板房内逼仄的小床容不下两个成年人一同躺在上面，因此裴长临不得不侧过身，让贺枕书躺在他的臂弯间。贺枕书这会儿倒是不嫌闷热，变本加厉地往他怀里钻。
“……你别乱动了。”裴长临声音微微压抑。
裴长临这语气贺枕书是再熟悉不过的，他抬起头来，果真看见了对方晦暗的眸光。
这么长时间不见，他们对彼此的思念都是相同的。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思念不可避免地伴随着欲念。
裴长临想要他。
贺枕书顿时不敢再乱动了，抓着对方衣襟的手也松开来，往身后的土墙挪去。
他当然不会不想与裴长临亲近，但这里是不行的。
造船厂这板房全是一个紧挨着一个修建的，薄薄一层土墙半点不隔音，他这么躺在床上都能听见隔壁屋子里工匠们的说话声。更别说这简陋的木板床，稍微一动就吱呀作响，声音刺耳又明显。
要真做点什么，肯定会被发现的。
贺枕书竭力往后缩，可裴长临却忽然不老实起来，身体也跟着他往里挪了挪。
贺枕书很快被逼得无处可逃，压低声音道：“你、你也别再动了呀。”
裴长临眸光灼灼：“只让你动，我不可以动吗？”
“我没有唔——”
贺枕书一抬头，被人吻住了唇。
住在隔壁的工匠约莫是已经睡着了，渐渐起了点鼾声。空气寂静无声，唯有丝丝微风吹动着虚掩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屋子里的温度急速攀升，肌肤相贴，衣物摩擦。
担心被人发现的紧张感带给了贺枕书别样的刺激，他不敢发出声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被对方触碰到的每一寸肌肤都烫得惊人。
他无声地红了眼眶，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欺负”。
“怎么办。”裴长临嗓音哑了，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我真的想请假和你一起回家了。”
贺枕书今日似乎比往常还要敏感，对方这低哑的嗓音贴着他耳根响起，都能引得他脊背酥痒。他咬着唇，好一会儿才颤抖出声：“你这人……完全没有定力。”
“是啊，完全没有。”裴长临低声笑笑，又低下头来，吻了吻他的鼻尖。
细密的亲吻落下来，轻柔拂过贺枕书的鼻梁、眉心，扫过微微颤抖的睫羽，最终落在了眼下。
裴长临动作顿了顿：“你这里……”
他抬起手来，指腹轻轻摩挲着贺枕书的右眼下方那片肌肤。
那里，生着一枚朱砂小痣。
那是双儿特有的孕痣，贺枕书的身体比寻常双儿都更好一些，孕痣也比常人更为明显，颜色是极为鲜亮的红色。
不过……
他怎么觉得阿书孕痣的颜色比往常更深了些？
“你最近有哪里不舒服吗？”裴长临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试探地问，“比如……恶心想吐什么的？”
“没有呀。”贺枕书被他亲得晕晕乎乎，没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我今天胃口好着呢，刚才还吃了两大碗饭。”
虽然前几天是因为天气太热而没什么胃口，但也远远没到吃不下东西的地步。
裴长临：“也是……”
贺枕书今天吃饭那劲头裴长临是看在眼里的，就他家小夫郎那狼吞虎咽、大口吃肉的样子，的确瞧不出半分恶心反胃，食不下咽的模样。
都说双儿不太容易受孕，听说村中那些小双儿想怀上孩子，不仅要喝药调理身体，事后还要含着东西抬高腰身。
他每回结束后都会仔细帮小夫郎仔细清理，应当是不会有的。
裴长临稍稍放心了些，没再继续做什么，安安稳稳搂着自家小夫郎躺下。
见裴长临没了继续胡闹的心思，贺枕书也跟着松懈下来。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今天忙碌一大早上，此刻精力终于到了极限。
他甚至顾不得细究裴长临为何要问他这么奇怪的问题，没一会儿便被袭上来的困意吞没，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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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枕书今日是真的太累了，这午觉一睡就睡了快一个时辰。
最终是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吵醒的。
“长临！长临你在吗？！”
造船厂的午休时间其实早就结束了，但裴长临没舍得吵醒自家正睡得香甜的小夫郎，索性也没起床，心安理得地搂着贺枕书在屋里旷工。
可惜，裴长临多半运势不佳，开工快两个月船坞都没出过任何问题，他一旷工就出了事。
还是那鬼天气害的。
今年的天气比往年都热一些，而这几日恰好又是一年里最热的一段时间。裴长临特意为工匠们延长了半个时辰午休，还是没能避开那炙热的烈阳。
下午刚开工没多久，就有人因中暑意外从船上摔了下来，还好巧不巧摔倒了江边的礁石上。
裴长临与贺枕书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抬去了凉棚下。几名工头都围在凉棚边上，顾云清和钟钧也到了，大夫半跪在地上正在给人检查伤势。
躺在地上那人显然摔得不轻，手脚都有不自然的红肿和划伤，头上还在往外渗血。
贺枕书大着胆子看过去，竟然正是中午与他说过话的工匠之一。
大夫一边检查一边唉声叹气，裴长临问：“如何？”
“不成啊……”大夫最后掀开工匠的眼皮看了看，摇摇头，站起身来，“他手脚的伤势倒是好处理，但他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后脑……咱们这儿条件有限，得往城里送才行。”
“我去吧。”顾云清道，“正好我要回城，我送他去医馆。”
贺枕书忙道：“我也去！”
城里的医馆自然是景和堂最好，他与景和堂的伙计大夫们都相熟，有他在场，能省去不少麻烦。
他一心只顾救人，没注意到身旁的人眸光闪动一下，像是有些犹豫。
顾云清让车夫拉来了马车，几名工匠帮着将伤者抬上车，贺枕书正欲跟上，却忽然被人轻轻从身后拉了下。
贺枕书回过头去，裴长临低声对他说了句“等我一下”，转头走到钟钧面前。
钟大师这个主办向来闲散，这会儿多半也是刚从午睡被喊起来，身上甚至还穿着寝衣。
“老师，我……”
裴长临一句话没说完，钟钧率先道：“你也该去医馆复查了，是吧？”
裴长临话音一顿。
“我先前就和你说过，该复查就要去复查，不能逃避，你那身体和寻常人能比吗？”他们周遭还守着不少工匠，钟钧张口就数落起来，“你也不想想，万一你耽误复查身子再出问题，这船还造不造了？！”
裴长临身体恢复得比预想快许多，因此薛大夫特意将他的复查时间从两三个月一次，改为了半年一次。
距离下次复查时间还早着呢。
这事钟钧也是知道的，为何要这么说，答案不言而喻。
裴长临心领神会，倒是贺枕书，约莫是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要替他解释：“但长临复查的时间……”
“咳咳——”裴长临连忙咳嗽两声，打断了贺枕书的话。
少年抬起头来，疑惑地眨了眨眼。
钟钧也睨他一眼，悠悠说完了接下来的话：“总之呢，你也跟着他们回城里去，好生让大夫给你检查一番，没事了再回来。”
“知道了，老师。”
裴长临揉了把自家还蒙头蒙脑的小夫郎，忍俊不禁：“我也去医馆看看。”

第107章
景和堂今日依旧人满为患。
有了裴长临和贺枕书的帮忙，一行人在景和堂畅通无阻。众人搬着伤者进了医馆，坐诊大夫只看了一眼，连忙让伙计去唤薛大夫。
——那工匠的伤势，是摔伤导致脑内出血，得尽快手术医治。
好在景和堂近来由于愿意接受手术的病人增加，医馆伙计们对手术的前期准备越发熟练，薛大夫甚至培养了好几个准备接他衣钵的学徒，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紧急情况。
伤者很快被抬去了后院，而护送伤者来医馆的三位，则被留在了大堂等待。
“原来那就是手术。”顾云清也早听闻过这景和堂的新式治疗方法，好奇地拉着二人问东问西，“他们要怎么给伤者治疗，真的要把头颅切开吗？这人要怎么活下来啊……”
顾云清在一旁问个不停，贺枕书却没有回答，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裴长临也没理会那喋喋不休的人，注意力全在自家小夫郎身上：“不舒服？”
贺枕书小声道：“有一点……”
他们同乘马车回城里，那工匠伤得太重，三人这一路上都在艰难地帮他止血，身上都被沾染了不少血腥味。
贺枕书以前是不怎么怕这个味道的，今日却不知是怎么了，闻到这味道就觉得头晕，还隐隐有些犯恶心。
贺枕书道：“可能是天气太热，有点晕车吧。”
裴长临想了想，低声对贺枕书道了句“在这里等我”，起身欲走。
贺枕书连忙拉住他：“你去哪儿呀？”
“我去给你倒杯水，顺便问问有没有空闲的诊室，能让我们进去歇会儿。这里人太多了。”裴长临捏了捏贺枕书的手，又揉了把对方软乎乎的脑袋，“别怕，我马上回来。”
贺枕书乖乖点头：“噢……”
顾云清：“……”
是没有人听到他说话吗？
景和堂的伙计都被叮嘱过要对二人特别关照，一听贺枕书晕车，连忙给他们寻了间无人的诊室休息，还配上了许多缓解头晕恶心的干果蜜饯。
裴长临扶着贺枕书在小榻上躺下，给他喂了水，又坐在榻边亲自喂他吃干果。
这两人相处起来向来旁若无人，顾云清被腻歪得牙根发酸，只觉得自己的存在格外突兀，最终决定回营造司查一查那受伤的工匠家住何处，尽快给对方家里去个消息。
那工匠的抢救并未持续多久，贺枕书躺下歇了还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人来喊他们。
“幸好送来得及时，已经没事了。”薛大夫将染血的外衣随手扔给身后的小徒弟，对二人道，“不过还要在医馆多住一段时间，手脚的伤势也还要养养，大半年内是干不了体力活了。”
“多谢薛大夫。”裴长临道，“这段时间的治疗费用全由营造司负责，劳烦大夫多费心。”
“这是自然。”薛大夫点点头，又示意小徒弟将事先开好的药方递上来，“我给他开了些药，趁他醒来之前先熬上，等一会儿醒来就能喝了。”
贺枕书道：“我去吧。”
医馆拿药要带着大夫开的药方去大堂的药房，而那工匠先前伤势紧急，进医馆时没登记也没拿号，如今要在医馆住下，也还需去大堂将手续补全。
贺枕书陪着裴长临在医馆住了几个月，做这些事可谓轻车熟路。
他伸手就要去接那药方，薛大夫睨他一眼，没把方子给他，转而一把拍在裴长临胸前：“哪有让个小双儿去跑腿的，你去！”
裴长临没想太多，只是笑了笑：“我去就是。”
裴长临拿了药方走出院子，贺枕书的视线下意识追随着他往外看去，薛大夫伸手在他面前挥了下：“回神，又不是要分开多久，不至于。”
贺枕书抿了抿唇，忙收回目光，有点难为情。
他也觉得自己今天似乎有点太粘人了，以前明明都不会这样的……
真是太久没见面的原因吗？
薛大夫与贺枕书认识这么久，早把他当孙儿看待，此刻见了他这反应也没笑话他，只是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书，来，去我那儿坐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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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要紧急进行手术的缘故，今日来找薛大夫看诊的病患大多都已经被分给其他大夫，或是被劝回家明日再来。
薛大夫的诊室外难得没有病患等待，他将贺枕书带回诊室，示意对方在诊桌前坐下。
见薛大夫拿出把脉用的腕枕，贺枕书疑惑地眨了眨眼：“薛大夫，我没生病呀……”
“知道你没生病。”薛大夫将腕枕放在他面前，悠悠问道，“但你这段时间就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异样？比如困倦，疲惫，或是恶心想吐？”
“好像是有一些，但……”贺枕书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理解了对方话里的意思，周身一凛，心跳也顿时快了几分：“我、我这是……”
薛大夫含笑道：“手伸出来，我瞧瞧。”
贺枕书是个双儿，怎么会不懂薛大夫问的那些症状意味着什么。
只不过，他所有的症状都很轻微，大多被他当做心情不佳，或受天气影响，并没有结合起来想过。
贺枕书小心翼翼伸手给薛大夫诊脉，极度紧张下，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很轻。
薛大夫的神情倒是轻松，一边给他诊脉，还一边念叨他：“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粗心，你那孕痣的颜色都变得那么深了，你们当真一点也不曾留意到？”
“没……”贺枕书乖乖低头挨骂。
他平日里本就不太注意这些，若是裴长临在或许会留意到，但很不巧他们这段时间又没住在一起……
“薛大夫，我真的——”贺枕书正想询问，诊室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
裴长临此生多半都没有如此沉不住气的时候，他大步走进诊室，急切地问：“薛大夫，我夫郎怎么了？生病了吗？”
“谁说来诊脉就是生病，你们这一个个的，也不知道想点好的！”
薛大夫呵斥一声，才悠悠道：“小书这是有喜啦。”
他收回搭在贺枕书脉间的手，眉开眼笑：“脉象平稳有力，这胎儿保下来应当不成问题。恭喜，马上就要当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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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双儿因体质问题不易受孕，受孕之后也得处处小心，有部分人甚至还需要喝药保胎，否则很难将孩子顺利生下来。
可贺枕书丝毫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他身体好得超乎寻常，不仅怀孕前期的反应极为轻微，脉象也十分稳定。
用薛大夫的话说，连人带崽都壮得像头牛，根本不用吃什么药。
不过，出于大夫的职业素养，他仍然拉着二人，仔仔细细念叨了足有一炷香的注意事项，才终于放他们离开。
离开景和堂后，二人乘上了回家的马车。
贺枕书被裴长临搂在怀里，空闲的手下意识落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薛大夫说他这小崽子已经揣了起码有一个月了，算来应当就是这段时间有的。
平坦的小腹尚未任何变化，贺枕书一点一点摸过去，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这里面，真的有崽吗？
完全感觉不出啊……
可薛大夫都那么说了，他医术那么高明，应该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误诊吧？
贺枕书在心里傻里傻气地想着，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上来，轻轻盖住了他落在小腹上的手。
“还好吗？”裴长临轻声问道。
“我挺好的呀。”贺枕书靠在对方肩窝，一开口就忍不住笑起来，“就是好像在做梦一样，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其实不是感觉，方才离开医馆时他还懵着，脚下也是当真有点飘，险些路都走不稳。
如果不是有裴长临扶着他，他可能都上不来马车。
但那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是因为开心。
贺枕书根本忍不住内心深处满溢而出的幸福与喜悦，于是也不再忍耐，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喜悦：“长临，我好开心啊……”
裴长临只是轻轻应了声：“嗯，我也很开心。”
“你这开心的表现看起来也太平淡了。”贺枕书抓着裴长临的手，抬头笑着看向对方，“怎么了呀，是吓傻了吗？”
“对，吓傻了。”裴长临也跟着笑起来，在贺枕书额头落下一吻，“太突然了，我都没有想到……”
“我也没有想到。”贺枕书抿了抿唇，有点难为情，“不都说双儿是很难怀上的嘛，我们都那么小心了，居然还会……”
之前他们明明还商量过，打算晚一点再要的。
“怪我。”裴长临将贺枕书抱得更紧了些，眼底闪过一丝黯色，“我要是再小心一点就好了。”
“这也没办法呀。”
贺枕书没注意到对方那异样的眼神，语调依旧轻松欢快：“我就说这种事应该顺其自然嘛，防也防不住的。还好你现在事业已经有了起色，每个月还有月奉可以领，不用担心忽然没收入，养不起孩子啦。”
裴长临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声应道：“嗯，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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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人的心情当真会影响身体情况。
原本，贺枕书从昨天忙碌到今天，午睡也没睡多长时间，身体是格外疲惫的。可得知自己怀有身孕之后，他浑身上下的疲惫都好似一扫而空，就连下午那短暂的恶心反胃也被他抛到脑后，回家后甚至胃口大开，吃了一大碗裴长临亲手煮的面。
贺枕书这兴奋劲头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从孩子的性别畅想到孩子的名字，若不是裴长临极力阻拦，他甚至还想去路边的裁缝铺子，给小崽子挑几块料子做小衣服。
夜色渐深，裴长临将自家兴奋过头的小夫郎按在床上，艰难地哄他睡觉。
“我一点都不困。”贺枕书被人压在松软的床榻里，半张脸都裹进了被子，只露出一双精神十足的眼睛，“我还没想好要给崽崽起什么名字呢。”
裴长临捡起刚从贺枕书手里夺来的《名人诗选》、《辞赋大全》等等一系列书本，一本一本仔细叠好，放去桌上。
“你还有八个多月的时间可以想，不用急于一时。”裴长临走回床边，将试图起身的人重新按回床上，“先休息，乖。”
贺枕书用眼神无声地透露出反抗之意，正欲开口，裴长临又道：“薛大夫说了，你现在必须早睡早起，不能熬夜，不然会影响崽崽顺利长大。”
贺枕书：“……”
原来薛大夫说的注意事项，这个人真的认真听了啊。
他还以为裴长临也像他一样，刚得知消息时兴奋过头，大夫的叮嘱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呢。
但这的确是个无法反驳的理由，贺枕书抓着薄被的手松了劲，乖乖倒回床上。
裴长临俯身亲了亲他，熄了床头的烛灯也躺上了床。
今夜月色极好，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室内，留下一地银辉。
安稳躺下的少年并没有老实多久，裴长临侧身躺着，感觉到身旁床榻轻动，一个温温热热的身躯在被子里拱啊拱，慢慢挤进了他怀里。
贺枕书不耐热，步入夏季之后渐渐不爱让裴长临抱着睡觉，有时裴长临贴得近些，还要被他半夜踢开。
不过，那是怀孕之前的事了。
无论是女子还是双儿，在怀有身孕之后，通常都会产生比以往更大的情感需求。那是因为受孕之后，身体会本能般产生不安全感，需要有人在旁安抚。
贺枕书没有因为受孕而吃太多苦头，但在这方面，却被影响得彻底。
这次见面后变得这么黏人，也是这个原因。
裴长临搂住怀中人纤细的腰身，听见对方低声问他：“你明天是不是就要回船坞了呀？”
裴长临：“不回。”
贺枕书：“那后天呢？”
裴长临：“也不回。”
对方这回答几乎未经思考，贺枕书抬起头来，有点无奈，又觉得好笑：“这是做什么，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工程，你不想干啦？”
钟钧大师有意让裴长临休息几日，所以才会暗示他以看病为由，今日跟着他们一道回到府城。
但他也不能一直这么休息下去，那像什么样子？
“嗯，不想干了。”裴长临半开玩笑地说着，将贺枕书紧紧抱进怀里，“就想陪着你。”
贺枕书没有回答。
他躺在裴长临的臂弯间，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贺枕书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裴长临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才听见对方终于又开了口。
“长临，你与我说实话。”
贺枕书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他重新抬起头来，借着月色看向裴长临，小声问他：“你其实……没有那么开心，对不对？”
少年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明亮澄澈，他抿了抿唇，脸上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你是在担心我吗？”

第108章
贺枕书当然相信裴长临对他的感情。
他们经历过这么多事，裴长临的心意他是最了解不过的。他们能在一起，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绝不是一件令人无法接受的事。
但他的的确确表现得没有那么开心。
贺枕书原本的兴奋劲头稍稍冷却，他借着月色注视着那张英俊却苍白的脸，逐渐找回了理智。
“你在害怕吗？”他低声问。
因为出生时难产，裴长临永远失去了母亲，那是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事。
他在害怕吗？
害怕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害怕……贺枕书也会步那后尘。
回答贺枕书的，是对方更加紧密的拥抱。
裴长临将他抱了满怀，修长的手臂不敢触碰他的腰腹，在肩背处用力收拢。
“抱歉，我……”裴长临嗓音低哑。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终只能哑声重复：“……抱歉。”
“到底在道什么歉啊……”贺枕书被他完全拥进怀里，脑袋抵着对方肩窝，声音都有些发闷，“你不会在道歉不该让我有崽崽吧，干嘛，真想当个和尚，一辈子不与我亲近呀？”
他顿了顿，有点难为情地小声道：“……那对我也太不公平了。”
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又不只有裴长临一个，享受其中的，更不只有他。
这种你情我愿的事，哪里是需要道歉的。
裴长临仍然没有回答，手臂无声地收紧，微微颤抖。
“你现在力气好大呀。”贺枕书喉头莫名有些发酸，笑着道，“我都有点喘不过气了。”
裴长临连忙松了劲。
贺枕书重获自由，抬起头来才发觉裴长临嘴唇紧抿，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了。
“没出息。”贺枕书伸手抚上他的脸，轻轻捏起那薄薄的脸颊肉，又把玩似的揉了揉，“崽子揣在我肚子里，我还没哭呢，你哭个什么劲。”
“不过，我也不想哭。”他又笑起来，“高兴还来不及呢。”
少年眼眸明亮，在月色下仿佛盛着碎光。
他仰头望着裴长临，微笑着说道：“长临，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
“在成亲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过上这样的生活。你知道的，身为双儿总会有很多身不由己，从小到大，我见到过太多不公平的事。”
“所有人都觉得双儿就该早早嫁人，该给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过完这一生……我那时候其实很不愿意的。”
他早早读过圣贤书，读过那立志高远、满腔热血的诗词，也读过那海阔天空、浪迹天涯的游记，他的视野比常人更加开阔，他有他的清高，有他的高傲，自然不会甘愿俯首认命。
而他恰巧也比许多人都要幸运，他爹愿意支持他，从不逼迫他去做不想做的事，给予了他自由。
所以，最初嫁去裴家的时候，他才会那么不适应、不甘心。
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长临。”贺枕书一字一句，认真道，“是你改变了我，所以，我愿意与你相守一生，也愿意与你生儿育女。”
不是每段婚姻都能有个好结果，在这其中，最终落得一地鸡毛，或是被迫痛苦一生的绝对不在少数。
但贺枕书无疑是幸运的。
他遇到了真心爱他的夫君，遇到了愿意接纳他的夫家，他们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大富大贵的一天，但与裴长临在一起的每一日，都是平平淡淡，却又无比幸福的日子。
如今这样，不过是上天为他的幸福又添了一笔。
与喜欢的人共同孕育一个新的生命，怎么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呢？
“我明白……”裴长临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放在唇边轻轻吻过，“我也是愿意的，真的。我只是……”
他垂下眼来，嗓音微微颤抖：“抱歉，明明是件高兴的事，是我太扫兴了。”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担心。
出生时的经历他至今无法释怀，如果能够避免，他宁愿他与贺枕书此生都没有孩子，也不希望对方在生死关头走这一遭。
可是，那样也并非贺枕书心之所愿。
他能感觉到，他的小夫郎，是真心为了这个孩子的到来而欢喜的。
裴长临弯下身来，重新将贺枕书搂进怀里，叹息般开口：“阿书，我没有你勇敢。”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当初答应让我去尝试手术治疗，你是怀揣着多大的勇气。”裴长临抚摸着少年的鬓发，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真的好勇敢，换做是我，肯定做不到。”
他无法想象，那时的贺枕书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着他服下假死药，亲自将他送入诊室，独自在外面等待那个生死未知的结果。
只要想一想贺枕书可能也会面临那样的危险，他就难受得快疯了。
“你担心过头啦……”贺枕书在他颈侧蹭了蹭，“你今天不都听薛大夫说过了吗，我身体很好的，孩子也会很好……这世上怀孕生子的人那么多，哪有那么多的意外。”
没等他回应，贺枕书又道：“你要真担心，这几个月就好好照顾我，让我吃好喝好玩好。我心情好了，崽崽的心情也会好，自然就会顺顺利利降生啦。”
他的语调依旧是轻快愉悦的，好似根本没把裴长临的担忧放在心上。
裴长临也笑了笑，点头应道：“我明白了。”
见他终于露出笑容，贺枕书这才放心下来。他在裴长临怀里翻了个身，寻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躺下：“现在呢，我要好好养胎睡觉了，你记得好好表现。就从……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开始吧。”
裴长临迟疑：“睡前故事……？”
“胎教呀。”贺枕书道，“我爹说我娘怀孕的时候，他就经常给我娘讲故事，所以我才这么聪明。”
他夸自己夸得格外顺口，裴长临忍俊不禁，在对方脑袋上揉了把：“可是我不会讲故事，那该怎么办？”
“就是不会才应该要多练呀，你多练几回不就会讲了？”
孕期的小夫郎似乎比以往还任性了些，他牵着裴长临的手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催促道：“快点，崽崽等着听呢。”
“好罢……”裴长临别无他法，只能回忆着自己读过的话本，慢吞吞讲起来，“我上次在话本里读到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京城外的山中住了一只狐妖，那狐妖修行千年，但始终不能突破飞升……”
贺枕书今日只是一时兴起，想找个由头转移裴长临的注意力。
他其实也是头一回听裴长临讲故事，听了几段之后却诧异地发现，裴长临竟然格外适合此道。
但这其实不奇怪。
若论创作能力，裴长临是不行的。他这人好像天生就缺点浪漫情怀，也不懂得幻想，要他写点什么，多半只能写出机关营造手册一类的东西。但若只是复述曾经看过的故事，他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与机械般严谨的思维，就派上了用处。
无论是什么样的故事，他只要读过一遍，都能清晰地记住所有情节和细节伏笔。
照本宣科般将其复述出来，对他而言根本不难。
贺枕书窝在裴长临怀里津津有味地听他讲那狐妖修行飞升的故事，可听着听着，却觉得变了味道。
“……狐妖将那来历不明的富家公子压在身下，化形后柔若无骨的双手生涩地褪去对方的衣衫——”
“等等！”贺枕书心头警铃大作，忙打断他，“你那话本从哪里看的？”
“书架上找的。”裴长临道，“不是你放的吗？”
贺枕书：“最左边的抽屉里？”
裴长临：“嗯。”
“……”贺枕书斥责道，“那些是上回成亲的时候阿黎哥哥送来的‘贺礼’，你怎么又偷看！”
由于景黎对市面上各类话本故事尤为钟爱，这段时间与他结识以来，贺枕书也跟着他读了不少话本子。他们现在家中书柜上有半数话本子都是景黎送的，贺枕书还没来得及一一读完。
唯有被他锁在抽屉里的那些最为特殊。
那些，是上回成亲时，景黎和秦昭送来的“贺礼”。
无一例外，都是描绘旖旎情事的风月话本。
那些话本贺枕书平日看见就觉得难为情，也怕有客人来家中看到，所以才会刻意藏起来。
裴长临对于自己偷偷看小黄书的行为并无任何愧疚，只是问：“你不想听了吗？”
“不听不听，当然不听了！”贺枕书连忙捂住耳朵，“我的崽崽以后要读圣贤书考取功名的，不能听你讲这些污秽之事。”
“你明明自己也会偷偷看……”
“我从今天开始不看了！”
“当真？”裴长临忍着笑，还吊起了胃口，“可这个故事后面真的很精彩，你不想知道那富家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又为什么能助狐妖飞升吗？”
贺枕书眨了眨眼，小声嘟囔道：“……等崽崽睡着之后，还是可以听的。”
“噢……”裴长临抚摸着他的小腹，煞有其事地问，“那崽崽现在睡着了吗？”
贺枕书也跟着摸了摸，平坦的小腹与平日摸起来没有任何差别。
他眸光闪动，略带犹豫地说：“应该……睡着了吧。”
裴长临了然一笑，搂着贺枕书继续讲起来：“狐妖与那富家公子第一回双修结束……”
裴长临讲故事的语调又轻又缓，嗓音带着少年特有的低哑，格外好听。贺枕书津津有味地听着，精神放松下来的同时，疲倦感也跟着袭了上来。
待裴长临讲到狐妖与富家公子的前世姻缘时，贺枕书已经陷入了半梦半醒。
但他还是艰难地保留着一丝意识，闭着眼含糊道：“我就知道他们以前遇见过，和我们一样，很有缘呢……”
裴长临话音一顿，应道：“嗯，很有缘。”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磨难都可以在一起，我们一定也可以的。”贺枕书重新把自己拱进裴长临怀里，迷迷糊糊还在安抚对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相信我，也相信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裴长临沉默片刻，在怀中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中，轻轻应了声“好”。
.
昨晚临睡前听的故事，贺枕书一觉醒来其实已经记不住多少，但他隐约记得裴长临似乎答应过他，不会再过多担忧。
可翌日一早，贺枕书醒来时却发现，裴长临没有在他身边。
这其实是件奇事。
裴长临过去由于体弱，每日需要比寻常人更多的时间睡觉休息。现在身体好些之后，作息却很难调整回来，每每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醒。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他比贺枕书醒得早的时间屈指可数。
贺枕书摸到身旁冰凉的被窝时就醒了过来，孕期带来的不安全感让他瞬间清醒，但很快又在看清坐在桌边的人后放松下来。
“你在干什么呀……”贺枕书打了个哈欠，困倦地问。
“没、没什么。”裴长临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把桌上的东西往身后藏。
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贺枕书，他偏了偏头：“……藏什么呢？”
两人对视片刻。
裴长临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我就是醒得早，顺道写点东西……”
那是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
裴长临近来字迹也有进步，至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鬼画符似的难以辨认。
贺枕书细细读起来。
“多陪阿书，每三日回家一趟，每次至少待够一个时辰。”
“不能惹阿书生气，发现他生气要立刻道歉。”
“见不到面可以试着写信。”
“雇佣一位贴身照料起居的家仆，细心与品行缺一不可。”
“每日提醒阿书饮食不能拮据，更不能随意应付，至少每天都要吃一顿肉。”
……
贺枕书将上面的内容一条一条仔细读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大概是什么所谓的孕期注意事项，但这并不是要交给贺枕书的，而是裴长临提醒自己要做的事。
林林总总，仔仔细细，列了二十多条。
都快比营造司的规矩都多了。
贺枕书：“……”
这人大早上不睡觉就在干这种事？
说好的不过分担心呢？
头一天晚上白哄了是吧？？？

第109章
见贺枕书好一阵没说话，裴长临不安地问：“我写得有遗漏吗？”
“……没有。”贺枕书心下无奈，但也只能温声哄他，“已经很详细啦。”
应该是已经详细过头了。
“那就好。”裴长临放心下来，抿唇笑了笑，将那宣纸拿回去收好，又回到床边俯身亲他，“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还要再睡会儿吗？”
贺枕书仰头望向他，只是反问：“你还睡不睡？”
裴长临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话中撒娇的意味，温声道：“我陪你。”
他重新搂着贺枕书躺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完全拢住，才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放松下来。
“黏人……”裴长临叹息般轻声道。
这么黏人，他走了可怎么办？
贺枕书压根没睡醒，被人抱进怀里困意就袭了上来，也不知有没有听清，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很快陷入了沉睡。
怀孕的双儿比往常更嗜睡些，贺枕书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饥肠辘辘拉着裴长临出门觅食。
自打和裴长临见面后，贺枕书彻底没了原先那食欲不振的毛病，甚至胃口大开，见到什么都想吃。
二人索性没去下馆子，而是往街边的市集一钻，一路边逛边吃。
“所以，我们下午要做什么呀？”贺枕书就着裴长临的手咬了口新鲜出炉的肉饼子，吃得两颊鼓鼓。
裴长临帮他擦了擦嘴边的油渍，问：“你还有什么想做的？”
“唔……”贺枕书偏头想了想，想说好像没什么可做的，但又有些犹豫。
如果说没什么可做的，裴长临是不是就该回去了？
可是，他还不想与他分开。
贺枕书朝裴长临偷偷瞄了眼，犹豫着没有开口。
裴长临并未在意，只是道：“你要是没别的打算，我倒有个地方想去。”
贺枕书：“嗯？”
.
裴长临想去的地方，是徐家的承安书肆。
他们到书肆时正是午后，铺子里没什么生意，少年双儿靠在柜台后整理账本。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神顿时亮起来：“少爷！”
徐承志今儿个被他爹撵来看店，原本正躲在雅座里打瞌睡，被双福这一嗓子瞬间叫得清醒了。
——双福平日只会喊他徐少爷，能被对方称作少爷的，向来只有一个人。
徐承志蹭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出来，满面笑意地一声“阿书”就要脱口而出。
然后就被进门那两人交握的手险些闪瞎了眼。
“……”
徐承志闭了闭眼，权当什么都没看到，若无其事地笑笑：“阿书，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想买书吗？”
贺枕书摇摇头：“没有，我们——”
“是我有事，想与徐公子聊聊。”裴长临主动接过了话头，“徐公子现在方便吗？”
徐承志想也不想就要回一句“不方便”，触及贺枕书的视线，又生生咽了下去。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领着二人往书肆内走去。
待在雅座落了座，裴长临才说明来意。
“你想把双福要回去？”徐承志诧异道。
他说这话时没压低音量，双福正在柜台前给他们泡茶，听言浑身皆是一震，险些打翻了茶叶。
但他这动静还不足以引起雅座那几位的注意，裴长临搂着同样惊讶的贺枕书，解释道：“我近来忙碌，留阿书独自在家无人照顾，打算请一位家仆。”
这也是列在清单里的内容。
贺枕书本就是耐不住寂寞的人，裴长临近来又无法时常陪他，所以对方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
如果有人在家里陪他，应该会好很多。
再者说，把身怀有孕的小夫郎独自留在家里，他本身也不放心。
但也正因为眼下只能留贺枕书独自在家，所以并不适合去雇佣一位不知底细的陌生人。裴长临思来想去，与贺枕书从小一起长大的双福，显然是唯一，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原来就这点事。”徐承志靠回椅背，不以为意，“让双福跟你们回去就是，阿书想要人，我还能不给吗？”
裴长临点头应了声“好”，贺枕书却是微微蹙了眉，没有回答。
双福恰在此时给众人端来茶水，贺枕书伸手接过，抬头看向他：“双福，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你……你愿意回来吗？”
双福端茶的双手一颤，与贺枕书对视一眼，又低下头来：“我……我只是个奴才，是去是留，全听主子们的。”
贺枕书放下茶水，又去拉他的手：“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奴才。”
他拍了拍少年微凉的手背，话音温和：“双福，你别担心，尽管说出自己的想法就好。”
“在徐家，你只需要在书肆做伙计，不用操心别的事。但如果跟我们回去，家里的很多事情都要仰仗你帮忙，肯定没有留在这里清闲……你如果不愿意，我不会逼你的。”
裴长临轻声唤他：“阿书……”
“我明白你是为我好。”贺枕书回头朝裴长临笑笑，道，“但是双福不一样，他是我的朋友，不是奴仆。”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双福虽是卖身给了贺家，但贺枕书从不觉得他们身份有差。
当初把双福送来府城是权宜之计，贺枕书也曾答应过他，有朝一日如果有机会，会再把他带回来。
可是，就像他说的那样，眼下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家的条件远远不如徐家，双福若是跟着他们，必然是要吃苦的。
双福许久没有回答。
他不知为何忽然红了眼眶，嘴唇也紧紧抿起，很快就连指尖都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贺枕书没想到对方反应会这么激烈，连忙起身要替他擦眼泪：“怎、怎么哭了呀，我都说了不会逼你的，别这样……”
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后者仓皇后退半步，飞快用衣袖抹着眼睛：“没、我没事，我没有不愿意，少爷……我只是、我只是很开心……”
“我就是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我以为……我以为……”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眼泪还直往下掉：“谢谢少爷还愿意让我跟在身边，我会好好照顾少爷，为了少爷，双福什么都愿意做！”
贺枕书也跟着红了眼眶：“傻子……”
“好了，怎么好像我拆散了你们似的。”眼看氛围渐渐沉重，徐承志说笑似的缓和气氛，“双福想回去就回去，当初原本也只是替阿书收留你罢了，我家又不缺伙计。”
“多谢徐公子。”裴长临拉着贺枕书坐下，帮他擦了擦眼泪，又道，“那双福的卖身契……还请徐公子出个价吧。”
对方那亲昵的动作看得徐承志牙酸，他悻悻移开视线，闷声道：“收钱就算了，当初阿书把双福送来时，也没找我要钱。再说了，我要是真管你们要钱，你给得起吗？”
买卖家仆价格不低，尤其是双福这样在大户人家干过活，懂得料理家务，还会识字算账的双儿，在家仆中都是能卖出高价的。
徐承志道：“晚上双福与我回家一趟，取走你的卖身契，再与我爹说一声。”
双福低着头，轻轻应了声“是”。
解决了一桩事，裴长临也不打算在这书肆久留，便要带着贺枕书离开。
徐承志将二人送出书肆。
“回去好好照顾阿书。”少年临别前还抓住机会数落起裴长临，“别以为请个家仆就万事大吉了，阿书需要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没见过哪家像你这样，把自家夫郎晾在家里，随随便便几个月不着家的。”
他顿了顿，半真半假的威胁：“你再这样，当心我将阿书抢回来。”
贺枕书眉头一皱：“我是物件吗，还能任你抢来抢去？”
徐承志忙道：“阿书，我不是那个意思……”
贺枕书：“哼。”
裴长临安抚地拍了拍贺枕书的肩膀，顺着手臂滑落下来，牵起他的手：“徐公子可放心，以后不会这样了。”
他抬眼看向徐承志，笑得温和，眼底带着几分不着痕迹地得意：“阿书现在身怀有孕，我会时常回家，好好陪他。”
徐承志：“……”
他现在管这人收钱还来得及吗？？？
.
事情就这么定下。
当天晚些时候，徐承志打点好一切，将双福及对方的卖身契一道送来了二人家中。
有了值得信赖的朋友陪伴，贺枕书那没安全感的毛病总算减轻了些。
裴长临也终于能够放心回到造船厂。
余下的日子，裴长临按照最初答应贺枕书的那样，只要有空闲就会回家一趟。造船厂不能这么频繁请假，他便提前备好马车，下工后连夜赶回来，翌日天亮前再离开。
而在见不到的时间里，也总会写信送回家里。
裴长临不善言辞，也不擅长写信。旁人的家书大多是表露爱意，述说思念，而他却是流水账似的，将自己身边发生的事记录下来，事无巨细讲给贺枕书听，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有时甚至一整页纸都在向他讲述工程进度，甚至详细记载了当日的搭建流程，以及其中遇到的困难和改进方法。
贺枕书都不知道他写的究竟是家书，还是工作日志。
不过，这些书信都被贺枕书小心的珍藏起来，在许多年之后，也的确成为了后人研究远航船建造方法的珍贵资料。
朝廷给了江陵营造司半年时间建造远航船，但或许是设计者前期准备得足够充分，也或许是裴长临惦记着自己独自在家养胎的小夫郎，硬生生将进度拉快了一倍。
转眼到了十月中，远航船大体建造完成，只等寻一个合适的时间下水试航。
这等大事就连船政大人都做不得主，得事先上报朝廷，经圣上应允后，再命专人算出黄道吉日。船政大人早在十多天前就把远航船即将建造完成，可以择日下水试航的事写了奏折送回京城，但朝廷那边至今还没有回应，众人只能继续等待。
既然是等待，那就没有一定要留在造船厂的道理了。
夜色渐深，一辆马车出了造船厂，急匆匆往府城的方向赶去。
“急什么，你家夫郎还能跑了不成？”钟钧没骨头似的倚在马车里，见裴长临那坐立不安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裴长临放下不知多少次掀开的车帘，低声道：“我只是担心。”
最后这小半个月时间，造船厂赶着完工，裴长临忙得脱不开身，没能按照约定回家陪小夫郎。
这事他已经提前与小夫郎在书信中说过了，而贺枕书也给他回了信，表示虽然真的很想念他，但还是能理解他事务繁忙，让他先顾着正事，不必急着回来。
可裴长临怎么可能放心下来。
孕期的双儿没有安全感，对方上一回因为许久不见他，就难受得吃不好也睡不好，他哄了好几天才终于把人哄好。
如今又是半个多月没见面，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裴长临心下焦急，连工匠们庆祝工程告一段落的酒席聚会都来不及参加，早早溜了出来。
钟钧同样不喜参加那些场合，便叫裴长临捎了他一程。
这几个月钟钧也没少为那远航船的事操心，累得头上的白发都多了几根。他将乱糟糟的头发拂到脑后，摸出临走前从酒席上顺来的酒壶，仰头饮了两口，才道：“过几日，我打算去蜀地一趟。”
裴长临正又想掀开车帘看他们到了哪儿，听言动作却是一顿：“过几日？”
钟钧“唔”了声：“也可能这几日就启程吧，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赶回来，远航船下水试航的事，就交给你和云清了。”
裴长临眉头蹙起：“为何是现在？”
“当然是因为现在才有空啊。”钟钧又饮了口酒，乐呵呵道，“你还不知道吧，蜀地那边近来有个奇人，发明了一种车弩，一次能发射七只箭，射程可达七百步，可谓无坚不摧！”
“听说那位还是诸葛一脉的后人，要不是忽然来了远航船这桩破事，我早几个月就想去拜访他了。”
裴长临眸光也跟着亮了亮，但很快又恢复了理智：“我是想问老师，为何是‘现在’？”
朝廷那边不出几日应当就会有消息，远航船下水试航在即，钟钧身为主办，是不该在这个时间离开的。
钟钧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远航船是你我一手造出来的，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吗？你和云清就放心去下水，肯定不成问题，实在有什么意外，你回头写信给我就是。”
“你可是我的得意门生，有你在，我能放心。”
裴长临并不吃他这一套，淡声问：“老师是想去蜀地躲躲吗？”
钟钧：“……”
裴长临对他们的成果有信心，远航船下水试航大约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就算钟钧此时离开，他也有自信能顺利完成下水试航。
可一旦远航船彻底完工，朝廷便会论功行赏。
这个节骨眼要去什么蜀地，显然是想避开这场合。
裴长临无声叹了口气：“老师当真这么讨厌做官？”
“不是讨厌。”钟钧正色道，“是厌恶。”
裴长临：“……”
“你这段时间在营造司，还不明白官场是个什么情形吗？”钟钧靠在椅背上，悠悠道，“我这人没什么野心，也不想着要爬到多高的位置。我就想自个儿琢磨点发明创造，哪怕最后没人知道，我自己满意了就成。”
“但要是进了官场，那就一切都要听官家的，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到了那时，就做不得自己的主了。”
钟钧笑了笑，又道：“咱们上头那小皇帝是有野心的，又或者说，是他身边的人有野心，想打造一个盛世。他们缺技术，缺人才，所以才抓着我不放……但我不是那样人，满足不了他们。”
裴长临垂下眼来，一时没有搭话。
钟钧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总之呢，这回我就先撤，你与云清见机行事就好，别把我供出来。”
他说到这里，稍稍收敛了玩笑之意，认真道：“不过，你的确也该借这个机会好好想想，日后打算怎么办了。”
顾云清从一开始便有为国效力的夙愿，而钟钧则坚定的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唯有裴长临，至今还没有答案。
事实上，他几乎不曾思考这些事。
他年纪还太轻，远航船也不过是他经手的第二个大项目，他在钟钧的引导下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仗着点天赋在人前有了些名望，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些其实大部分都仰仗着别人的帮助。
他从不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能够决断这些的时刻。
马车停在了家门前，裴长临嘱咐车夫将钟钧送回府，带着犹豫独自下了车。
小院的大门紧闭着，裴长临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只见屋内昏暗一片，没有点灯。
“这么早就睡了？”裴长临轻声嘀咕一句。
双儿孕期嗜睡，贺枕书通常都睡得很早，只有提前知晓裴长临会回来时，才会特意为他留一盏灯。
这回裴长临是赶在工程结束的当天临时决定回来，没有事先知会贺枕书一句，对方自然也不知晓他会回家。
亏他还担心了好几天，就怕小夫郎在家中独守空闺，会牵挂于他，还可能抱着他的衣物焦虑得整宿睡不着觉。
睡得这么早，看来并没有因为很久不见面而受到多少影响。
裴长临心情莫名有些复杂，放轻脚步，往主屋走去。
走到房门边，才意识到不对。
贺枕书睡得早倒还正常，可现在家中还有个双福，没理由也跟着睡这么早。
裴长临偏头看向主屋边上那间小屋。
小屋房门紧闭，同样没有点灯。
裴长临静默片刻，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就在此时，门外重新传来了车辙碾过的声响，是马车停在了家门前。
少年的说话声在这寂静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少爷，东西我拿就好，你走慢一些！”
“东西又不沉，我拿就好啦，你刚才还说走不动的。”贺枕书的嗓音轻快地响起，“不过小双福，你这体力不行啊，怎么还不如我……”
院门在二人说话间被推开，裴长临站在主屋门前，一抬眼便对上了进门那人的视线。
贺枕书如今已有近四个月的身孕，但他天生骨架小，不怎么显怀，穿上衣服后腰身几乎没有多少变化。他两手都拎着东西，脸上带着明快的笑意，维持着一脚踢开院门的姿势，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没有一点焦虑、不安、牵挂于裴长临的模样。
还怪精神的。

第110章
“你回来啦！”少年的眸光瞬间亮起来，想也不想就朝裴长临跑过来。
裴长临被他吓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连忙上前将人接住。
少年柔软的身躯扑进怀里，裴长临紧紧把人搂着，还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内急速跳动。
他叹了口气：“幸好我现在病已经好了。”
否则，非得叫这人吓得又犯病不可。
“诶？”贺枕书没反应过来，忙问，“怎么了吗，身体又不舒服了？”
“没有。”
裴长临松开他，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没好气道：“倒是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贺枕书眨了眨眼，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
贺枕书的确是裴长临见过怀孕最轻松的双儿，从揣上崽子到现在，他也就最初那段时间难受过一阵。后来知道自己是因为怀孕，开心得连那点反应都没了，每天该吃吃该玩玩，过得比以前还要自在。
不过，也因为过得太自在，这人时常会忘记自己肚子里还揣了个崽，总做些危险举动。
比如走路总是蹦蹦跳跳，贪凉吃冰。
又比如，在外头一玩就是一整天，大半夜才舍得回家。
没有一点将要当爹的自觉。
担心他这么折腾下去会有伤身体，裴长临特意与他约定过不能太过放纵，太阳落山就要回家。
结果……
“你怎么今天就回来啦，工程结束了吗？”没等裴长临再说什么，贺枕书忽然拉过他的胳膊，生硬地转了话题。
少年仰头望着裴长临，明亮的眸光配着笑颜，软乎乎地说：“我好想你呀……”
裴长临被他的笑容晃了眼，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忘了，小声道：“我、我也想你。”
“你要是早说今天会回来，我就在家等你了呀。”贺枕书勾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模样竟还有点委屈，“你不在家，我都睡不着觉，只能叫双福出去转转。”
裴长临甚至还解释起来：“抱歉，我也是临时决定的……”
二人相携着进了屋，双福跟在他们后头，瞠目结舌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今日明明是少爷嫌家中呆着无聊，偏要与他出去逛街。而且，他们也不是晚上才出门，而是下午便出去了。
若非方才他看天色已晚，故意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催促少爷回家，少爷还想接着逛呢！
话本里说的果然没错，沉浸在爱情里，无论多聪明的人都会变傻。
亏得这人近来还在江陵颇有名气，被许多人称作天才木匠、鲁班在世呢。
双福暗自腹诽，默默将贺枕书今日买来的东西稍作整理，又任劳任怨转头去厨房给二人烧水。
家中多了个人帮忙，的确能省不少事。待那二人在屋内腻歪够了，想起来该梳洗休息时，双福已将热水端进屋来了。
裴长临嫌自己干完体力活身上脏，每回从造船厂回来，都要仔细沐浴，冲洗过身子才肯上床。所以，通常是他先伺候贺枕书洗脸泡脚，把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在床上躺好之后，再去净房沐浴。
可今日贺枕书却拉住他：“今天好热，我在外面出了好多汗，我也要去沐浴。”
裴长临一笑：“不是天黑才出的门吗？”
贺枕书：“……”
如今已是秋天，昼夜温差很大，裴长临晚上回家时穿了件单衣，吹着夜风还感觉有些冷。
小夫郎一句话就说漏了嘴，眼神到处乱飘，索性直接装傻。
裴长临没与他计较，笑着揉了把少年的脑袋：“一起洗。”
.
水汽在狭窄的净房蒸腾开来，贺枕书靠坐在浴桶边，偷偷瞄着背对他脱去外衣的裴长临。
几个月的造船经历比一切锻炼都来得有效，裴长临的臂膀明显比过去坚实了许多，瘦薄的背部被附上一层薄而均匀的肌肉，肌理线条紧致清晰，肩宽腰窄，格外好看。
这些变化，在对方穿上衣服时，其实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体型并无太大变化，肉眼可见的，不过是肩宽了几分，身形挺拔不少。可就是这样细小的变化，却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改变。
从内而外，全都不一样了。
贺枕书看得出神，在对方回过头来的瞬间，仓惶地移开了视线。
身旁水波微动，是裴长临入了水。
木匠世家的好处之一就是，家中的一切家具都能自己订做，不消去买。家里这浴桶也是裴长临自己做的，上方连接了一冷一热两个输水管道，冷水管道连着院中的井水，热水管道则连通至后厨的蓄水池，只要在那蓄水池中烧上热水，就能随时朝浴桶里灌水，调解水温。
而更重要的是，这浴桶比市面上的寻常浴桶都要宽一些。
裴长临挨着贺枕书坐下。
他的病已经完全康复，但或许是由于天生底子就比常人差些，体温仍然是偏低的。尤其贺枕书怀孕后身体比以前更热一些，差异更为明显。
那具微凉的身躯紧贴上来，贺枕书不自在地往边上挪了挪，耳根被水汽熏得发烫。
裴长临偏头朝他看来。
贺枕书藏在水下的手无意识绞紧，紧张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自打知晓怀有身孕以来，他们就没怎么亲近过。一是大夫嘱咐过，怀孕早期不得行房事，二是裴长临先前忙着造船，每每从造船厂赶回来都是深夜，贺枕书舍不得再拉着他胡闹。
但要说不想，那是假的。
在一起这么久，彼此心中在想什么，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
于是，对方的亲吻也来得顺理成章。
裴长临将贺枕书抵在浴桶壁上，极轻极缓地吻他。许久不曾有过的亲近让贺枕书格外敏感，他几乎未经挣扎便丢盔卸甲，双手勾住裴长临的脖子动情回吻，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等等，阿书……”贴上去的身子被裴长临推开些许，后者呼吸也微微乱了，说出来的话却格外理智，“我们还不能这样。”
贺枕书还是头一回被他这样拒绝，眼底瞬间覆上了水汽：“为什么呀……”
裴长临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小腹。
临近四个月的身孕并未给贺枕书的身形带来多少变化，那小腹如今也不过是多了一层薄薄的软肉，摸上去软软弹弹，手感极好。
裴长临细细摸了两把，才笑他：“你又把他忘了？”
“没忘。”贺枕书还是委屈，“都已经四个月了……”
“月底才到四个月呢。”
裴长临在这件事上比他做木工活时还要严谨，温声哄他：“这种时候不能冒险，听话。”
贺枕书不说话，把脑袋埋进裴长临怀里，无声地闹起了脾气。
裴长临同样忍得不太好受，但小夫郎身体为重，他哪里敢越界。好在这种忍耐对裴长临来说并不算太难，而且，也不是没有办法能叫小夫郎舒服一些。
他低头搂紧了怀中人，落在对方小腹的手缓缓下移。
贺枕书浑身皆是一抖，猝然抬起头来。
可不等他说什么，裴长临便又吻住了他：“……别动，我帮帮你。”
……
裴长临抱着贺枕书回屋时夜色已深。
小夫郎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他怀里，裸露在外的耳朵尖却是绯红的，带着尚未褪去的情潮。
裴长临将他放回床上，扯过被子盖好，亲了亲那同样泛着红的鼻尖：“这回舒服了？”
贺枕书脸颊发烫，并不回应对方调笑似的提问。
“我知道，就是舒服的。”裴长临笑着自问自答，俯下身来搂着他躺好，忽然又想到另一桩事，故意道，“你先前还说不能让小树苗知道这些，你我这样，不比讲那几个话本故事来得严重？”
贺枕书前段时间翻遍了手头的诗经著作，还是没能定下崽崽的大名，乳名倒是已经起好了，就叫小树苗。
理由是，崽崽他爹是个小木头，木头生的崽子，自然该叫小树苗。
一听就是亲生的。
贺枕书放松下来后渐渐起了困意，窝在裴长临怀里迷迷糊糊道：“知道就知道嘛，他迟早是要学的。”
“……省得与他爹一样，只能做个木头。”
裴长临无奈笑笑，还想反驳，却察觉怀中人呼吸平稳，已经陷入了沉睡。
压根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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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临在家中安生陪着贺枕书养了几日胎。
几天后，营造司来他们家中送了消息，远航船下水试航的日子已经定下，就在十月十五。
而钟钧大师，果真在消息传来前离开了江陵。
他这回走得干脆利落，临走前没有告知任何人，只托人留下了口信，说让裴长临全权代理主办之位，负责远航船的下水试航。至于他本人的行踪，就连府上家仆也只知道他是去了西南方向，但具体是何处，又是为何离去，却无人知晓。
这位机巧大师向来任性，做出这种事，虽令众人感到惊讶，但也并非完全难以接受。反倒是那位一贯在人前表现得平和儒雅的船政大人，听说此事后不知为何一改往日形象，急得手足无措，甚至险些当场哭出来。
据顾云清所说，消息传到船政大人那里时，他正好有事要去与对方商议，因此很不巧地在门外亲眼见到了船政大人失态的模样。
具体表现为，一边用力以头撞桌案，一边鬼打墙似的碎碎念叨“该如何向那位交代”“这活没法干了”云云。
但无论如何，远航船的下水试航仍要继续。
十月十五当日，裴长临早早起床，带着贺枕书和双福一道出了城。
远航船的下水试航并不避讳寻常百姓，相反，这消息好几日前便由官府在城中广而告之，甚至简化了当日出入城的人员查验，只为鼓励百姓前往观看。
这宣传效果好得出乎意料，天色还没完全亮起时，城外的河岸边就围满了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其中甚至还有不少是从附近乡镇赶来的村民，头一天晚上就直接去那河岸边占上了位置。
这种情形，哪怕裴长临和贺枕书起得再早，也没办法在河岸边找个好位置。
好在裴长临早有安排。
远航船将从造船厂正式入水，顺水而下，绕江陵府三圈，最终停在江陵码头。
裴长临没带贺枕书去那河岸边，而是登上了一座修在码头边的塔楼。
这塔楼极高，本是官府作为水势观测，以及过去战乱时期放哨所用。这回为了这远航船的下水试航，营造司特意找官府要来了这塔楼，作为最佳观礼席。
裴长临身为远航船的设计者以及代理主办，在这塔楼上拿到两个位置自然不难。
能登上塔楼的人非富即贵，就连裴长临也不一定全都认识。但他也不在意周遭都是些什么人，带着自家夫郎径直去了最高层，寻了个视野最佳的位置，将人安顿下来。
“在这里等我。”裴长临给他披上一件避风斗篷，嘱咐道，“不许站起来，更不许蹦蹦跳跳，当心摔倒。”
“我又不傻。”贺枕书任由对方给他整理衣襟，探着脑袋往外看，“在这里能看到你吗？”
“能。”裴长临笑道，“你乖乖待在这里，一会儿就会看到我站在甲板向你招手了。”
贺枕书莞尔：“好！”
裴长临向他叮嘱完便离开了塔楼，贺枕书却闲不下来似的，时不时站起身，还将身子探出窗外，朝远处张望。
双福被他一系列动作吓得心惊胆战，连忙将人扶下来：“少爷，你先安生歇会儿吧，姑爷说过远航船要巳时三刻才会第一次驶到附近的。”
“可是我好紧张啊！”贺枕书担忧道，“你说，这试航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应当不会吧……”双福眨了眨眼，“姑爷不是说过他有信心的嘛，少爷也要相信他才是呀。”
“我是相信他，但今天来了好多人……”贺枕书往远处看了一眼，河岸边只见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他收回目光，悻悻道：“也不知道知府大人是怎么想的，偏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隆重，明知道是第一次试航，就该低调一些嘛……”
“听说，此事并非知府的主意。”回答他的，是坐在他们身旁的另一位青年。
那青年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穿了身低调的墨色锦袍，腰间别了把精美华贵的折扇，穿着打扮像极了富贵人家的公子。但他的气质又与寻常的富家公子截然不同，他说话时语气沉静，眉宇间分明带着微笑，却不知为何只叫人觉得疏离，不敢轻易冒犯。
贺枕书不曾见过这个人，但也知道能登上这塔楼的人绝非等闲之辈，态度当即收敛了些。
“别紧张。”青年似乎察觉出了他的局促，又笑了笑，“你是贺公子吗？”
贺枕书愣了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你。”青年道，“方才那位，应当就是近来被人称作‘鲁班在世’的天才木匠，裴公子了？”
裴长临近来这名声的确不小，甚至还有不少人登门拜访，希望能请他帮忙设计宅院。
若是因为看见他与裴长临在一块而认出了他，倒是并不奇怪。
毕竟，能在这个塔楼拥有一席之地的，大多都是府衙及营造司的高官。而所有人都知道，营造司里只有一位地位超然的十多岁少年，那就是裴长临。
贺枕书没再多想，又问：“你刚才为什么要说这件事不是知府的主意？不是知府的主意，还能是谁的主意？”
“贺公子应该知道，营造司并不归知府管辖，这造船的事，也与他们无关。”青年悠悠道，“远航船试航是国之大事，上至日期时辰，下至观礼人数、礼炮数量，不论多么细枝末节的小事，都得由工部和礼部共同决议。”
“一个小小知府，自然只能听命行事。”
贺枕书哪里想到这其中居然这么复杂，恍惚一下，踉跄着坐回原位。
“双福，我该怎么办。”贺枕书抓着对方的手，声音都在颤抖，“我比刚才还要紧张了……”
他这模样看得青年忍俊不禁，安抚道：“贺小公子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滚滚江河水，眼底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期待了这么久，我可是很相信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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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江水两岸忽然锣鼓齐鸣，礼炮震天，在众人的惊呼当中，远航船顺利入了水。
今日是朝廷特意命人算出的黄道吉日，整个江陵府城风和丽日，万里无云。
贺枕书到底没能忍住乖乖坐在位置上不动，刚听见船上的礼炮声渐近，他便迫不及待凑到窗户边，探着脑袋往远处看去。
巳时三刻，足有数层楼高的远航船破水而来。
裴长临站在最上层的甲板上，身姿挺拔，神情专注。
远航船头一次试航，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登船的每一个人都紧绷着神经。时不时有船员上来与他汇报船只情况，裴长临或点头示意，或小声吩咐着什么，神情丝毫未改。
贺枕书远远望着那人专注的模样，原本不安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的确，裴长临是不需要担心的。
他足够聪明，足够理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顺利解决。
或许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情是裴长临做不成的。
远航船在江陵府外共绕行了三圈，每一回经过码头时，裴长临都会抽出空闲来向贺枕书招手。
试航内容丰富，分别展示了扬帆、加速、停泊、调转船头等一系列功能，寻常百姓平日里没什么机会见到海船，这回可算是过足了瘾。
整个试航一直持续到了正午，远航船在江陵码头靠了岸，裴长临与船员们一道在百姓的欢呼声中下了船。
刚走到岸上，就被一道温软的身躯扑进了怀里。
裴长临忙将人接住，话音带了点责备，但更多是无奈：“说好的在塔楼等我呢，你又乱跑。”
“我开心嘛！”贺枕书被周遭热烈的气氛感染，话音跟着高昂起来，“恭喜你，试航成功了！”
“嗯。”裴长临笑着应了声，半真半假地抱怨，“可算解决了，老师真是给我留了个不小的麻烦。”
原本，如果钟钧大师还留在这里的话，裴长临甚至是不需要上船的。
“的确是个苦差事。”
整个试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这期间裴长临一直要站在甲板上指挥全局，可不轻松。
贺枕书帮他擦了擦额前的薄汗，道：“幸好你今天没有晕船，不然就难受了。”
“谁说没晕，一直忍着呢。”裴长临低下头来，在他耳边轻声道，“要你哄哄才能好。”
贺枕书听懂了他的暗示，难为情地抿了下唇：“知道啦，等回去就……”
小夫郎这模样乖得叫人心痒痒，可惜裴长临接下来还有些收尾的事务要处理，没机会与自家小夫郎腻歪太久。他正要让双福陪贺枕书乘马车先回家，一名年轻男人走到他们面前，朝他拱手行了一礼。
“是裴公子吗？”
男人向他递上一把折扇，毕恭毕敬道：“我家主子请公子上塔楼一叙。”
那折扇精美华贵，格外眼熟。
正是先前贺枕书在塔楼遇到的那位富家公子所有。

第111章
裴长临随男人登上塔楼。
远航船下水试航结束，塔楼上的人群陆续散去。相比码头上热烈的气氛，塔楼内部寂静无声，唯有年久失修的木梯被踩得吱呀作响。
裴长临捏着男人递来的折扇，竟难得有些紧张。
这折扇方才被青年挂在腰间，贺枕书没能近距离观察，因而也不曾认出那镶嵌在扇骨上的龙纹玉雕。
本朝对雕刻纹饰格外看重，这类龙纹裴长临在书中读到过，只有皇室能够使用。
那塔楼上的人……
裴长临心中其实已有猜测，但这种时刻，他心头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难怪老师连下水试航都不愿再等，工程一结束便迫不及待逃了。
如果真是那位亲临，除了提前逃走，的确别无他法。
思索间，男人已将他领到塔楼顶层。
塔楼顶层同样人去楼空，只剩几张供人坐下观礼的桌椅，一名青年坐在贺枕书方才所坐位置的边上，正悠闲地磕着瓜子。
“主子，裴公子带来了。”男人在青年身旁停住脚步，毕恭毕敬道。
青年笑吟吟地往男人手里塞了一把瓜子，道：“去吧，我与裴公子聊聊。”
男人捧着瓜子，面不改色：“是。”
男人无声无息消失在塔楼顶层，裴长临安静站在原地，并不言语。
气氛一时僵滞。
“……我看起来很吓人吗？”漫长的沉默过后，青年率先开了口。
裴长临忙低下头：“不敢。”
青年眉梢一扬：“你知道我是谁？”
裴长临：“能猜到。”
裴长临本就话少，紧张时更是寡言少语，问一句答一句。青年注视他片刻，无奈笑道：“难怪小黎说你是个闷葫芦，你与你家夫郎也这么说话吗？”
裴长临微微一愣，抬起头来。
青年脸上仍带着笑意，指了指身旁的座椅：“坐。”
坊间无人不知，当今圣上年少登基，今年也不过二十多岁。
关于这位小皇帝的经历，民间有许多传言。
最广为人知的一种是，小皇帝由于太过年轻，自登基后便被多方势力裹挟，先是受摄政王所控制，后又被太后夺权，做了许多年皇室的傀儡。
可他并不妥协，而是卧薪尝胆，一步步设计除去摄政王，联合护国大将军扳倒太后一脉，在近些年才终于重掌实权。
不过也有人说，想要夺权的从头至尾都是太后一脉，摄政王身为帝师，一切所谋皆是为了稳固政权，从未与小皇帝站在对立面。
证据就是，在小皇帝重新掌权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自己那位故去多年的老师追封谥号，并为摄政王一案中受到牵连丧命的所有族人亲信设立衣冠冢。
这些皇族秘辛民间知晓不多，是真是假更无从得知，但仅从青年的外表来看，其实不太能看出他曾经历过这么多事。
青年的模样还很年轻，五官是清秀纯良的类型，整个人没什么架子，在裴长临坐下后还热情地招呼他一起磕瓜子吃糕点。
对方这态度倒是让裴长临没再像方才那般局促，但他本不是外向健谈的人，对此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动作。
“你这人真是没劲……罢了。”小皇帝摸过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丝毫不在意糕点屑落在他华贵的衣衫上，“我找你来是想问，那位钟钧大师究竟去哪儿了，你当真不知道？”
裴长临摇摇头，如实道：“老师临走前只告诉我他要去蜀地一趟，并未提及具体去处。”
这消息裴长临早告诉过船政大人，小皇帝应当也是知晓的。
果不其然，青年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而是悠悠道：“你这老师真是胆大包天，朕多次想请他入朝为官都被他拒绝，这回特意从京城赶来，他又避而不见……”
他脸上仍然带着笑，自称却已经变了，言语间隐隐透出几分威严。
青年顿了顿，继续道：“……你说说，朕该如何治他的罪？”
裴长临愣了下。
他实在不擅长应对这等场合，可小皇帝似乎打定主意要听他的想法，说完这话便自顾自吃起了糕点，一副正等待他回答的模样。
裴长临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道：“老师绝非故意避而不见，还……还请圣上恕罪。”
“……就这样？”
青年等了一阵没等来下文，眉梢一扬，又笑起来：“裴公子，你应当知道，一国之君可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平白赦免谁的罪过。请朕恕罪，是要付出代价的。”
裴长临：“您的意思是……”
小皇帝朝他勾了勾手指，裴长临俯身过去，听见青年低声道：“朕觉着你也不比姓钟的差到哪儿去，要不，你跟我去京城呗？”
裴长临：“……”
“喂，这有什么可犹豫的。”见他没有回答，小皇帝皱了眉，“去了京城，朕直接封你个工部郎中之职，那可是正五品，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不敢……”裴长临低下头，“但我……”
他犹豫片刻，忽然站起身来，直直跪在青年面前：“圣上恕罪，我……草民暂时还不想离开江陵。”
小皇帝凝视着他，神情渐渐收敛。
“草民与老师有天壤之别，这次能完成远航船，也全是靠着老师的引导，并非我一己之力……就这样去京城，恐怕会辜负圣上的期望。”裴长临斟酌片刻，如实道，“而且，我还想继续跟在老师身边精进技艺，至少这几年间，我不想离开江陵。”
小皇帝似笑非笑：“哪怕要错失这唯一的入朝为官的机会？”
入朝为官不是儿戏，小皇帝现在愿意向他允诺个官职，不代表以后也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这普天之下人才济济，从没有谁是无可替代。
他不愿意去，总有人愿意。
裴长临却道：“是。”
钟钧临走之前曾提醒过他，要他借此机会好好考虑日后的打算，多半就是预见到了这一幕。
这些天，裴长临也的确经过了深思熟虑。
这就是他的答案。
小皇帝与裴长临对视片刻，眸光沉沉，不辩喜怒。
片刻后，小皇帝悠悠叹了口气：“不想去，那就不去吧。”
他不以为意似的，又伸手从案上摸了块糕点：“难怪都说天赋异禀之人大多脾气古怪，你们这些天才啊，一个比一个难伺候。罢了，终归是你自己不要赏赐，以后别后悔就是。”
裴长临眸光一动：“赏赐……”
“是啊，这本就是你完成远航船后，朕打算给你的赏赐。可惜，你不是不要吗？”青年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怎么，后悔了？”
“没有，但……”裴长临似是犹豫一下，忽然俯下身来，重重地朝小皇帝磕了个头，“刚才的决定，草民没有后悔，但……既然是远航船的赏赐，草民斗胆，想向圣上另讨一件赏。”
小皇帝年纪尚轻，性子也稍显温吞，以前没少被自家老师数落威严不足。
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
这普天之下，还没有几个人敢这样与他讨价还价。
青年支着下巴，脸上并无恼怒之意，反倒觉得挺有意思：“看来朕方才还说得不对，你压根不是闷葫芦，你分明很有胆量。”
他啃着糕点，笑着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直说吧，别回头传出去，说朕怠慢了人才。”
.
裴长临在塔楼待了足有半个时辰。
贺枕书带着双福在码头边焦急等待，直到码头上看热闹的人群散得七七八八，才终于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你好慢啊！”一见到人，他立即抱怨起来。
裴长临习惯性将朝他奔来的人接住，已经放弃为这种事训他，只是无奈道：“不是让你回马车上等吗，晒得热不热？”
贺枕书自打怀孕后就很喜欢一些挨挨蹭蹭的亲密接触，他整个人几乎挂在裴长临身上，小猫似的任他摸了摸被晒得微红的脸颊，才道：“热，想喝甜汤。”
裴长临：“不可以加冰。”
贺枕书：“……那不喝了。”
两道视线撞至一处，贺枕书巴巴望向他，无声地诉说着渴望。
“……”裴长临妥协，“喝喝喝……”
贺枕书心满意足，搂着裴长临往路边停靠马车的方向走去：“那位祁公子找你干什么呀？”
裴长临诧异：“你知道他姓祁？”
“知道，刚才在塔楼上他与我说话来着。”贺枕书还没反应过来，又问，“说起来，我总觉得这个姓氏在哪里听过，我们认识他吗？……你笑什么啊！”
“我笑你一孕傻三年。”裴长临忍着笑，在小夫郎气呼呼的脸上捏了一把，“我们不认识，但现今皇室姓祁。”
贺枕书：“……”
贺枕书：“？？？”
贺枕书登时吓得腿都软了，说话声音都在颤抖：“他他他——他是？！”
“嘘。”裴长临连忙捂住他的嘴，“是，就是你想的那个人……这里不方便，我们回去再说。”
贺枕书双目皆是震惊，但也不敢多言，乖乖点了头。
二人相携离去，另一辆华贵马车从远处悠悠驶来，停在了塔楼前。
一名身形魁梧的男人跳下马车。
男人五官硬朗，不苟言笑，眼尾处还带着一道陈年旧伤，模样凶煞至极。
他靠在马车前等了一会儿，几名随从模样的人进了塔楼，将青年接了下来。
“人不肯来？”男人问他。
“不来。”青年一改方才在塔楼上游刃有余的模样，顿时泄了气，“果然和秦大人说的一样，没这么容易。”
“搞不懂你们，真想让人来帮你们做事，直接一道圣旨下来就是了。”男人眉梢带着冷意，“一个小小木匠，他哪来的胆子抗旨不遵？”
“萧卿，对待人才不能这么凶的，秦大人说过……”小皇帝在男人面前气势全无，温声细语地劝他。
“秦大人，秦大人，圣上这么听他的话，怎么不让他陪您下江南？”男人冷笑。
小皇帝垂下眼来，不说话了。
男人面色稍有放缓，又上前半步，帮对方理了理衣衫：“多大的人了，吃得满身都是……”
“那糕点还挺好吃的。”小皇帝小声道。
男人眉梢一抬。
二人对视片刻，后者眼神无辜。
男人一笑，回头吩咐：“去打听打听，今天送去塔楼的糕点是哪家厨子做的，给圣上请回京城去。”
随从：“是。”
一行人重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挡住了车内的光景。
“说起来，姓秦的是不是还与你打赌，赌你能不能把那小木匠请回京城来着？”
“是啊，朕又输了……”
“输了就输了，姓秦的阴险狡诈，谁能赢他……对了，你们的赌注是什么？”
“就是先前赐给你那座庄子，朕答应，如果赌输了，就把庄子给他。”
“？？？？？”

第112章
在塔楼上与那位贵人相见的事，对于裴长临和贺枕书来说不过是一个插曲。那位是微服私访而来，来得不为人知，离开时同样悄无声息。
至于裴长临拒绝入朝为官，虽让贺枕书有些遗憾，但也能够理解。
他比谁都明白，裴长临那性子根本不适合官场，比起去享受高官厚禄，他更适合踏踏实实留在民间，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不过，该有的赏赐还是会有的。
十月末，裴长临带着贺枕书与双福搬了新家。
新家与他们原本的住处就隔着两条街，地段清净，生活便捷，离营造司还不远。二人连搬家的帮工都没请，简单收拾好行李，来回走了几趟，便将东西都搬了过去。
“所以，这就是你找那位……要的赏赐？”贺枕书小心翼翼摸着那块尚未来得及挂上门头的匾额，几乎不敢去猜上面那行云流水的“裴府”二字，是出自谁之手。
“不是。”裴长临将他拉起来，牵着往院子里走，“如果是我要的，才不会这么……”
高调。
御赐的宅院是他们先前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规模，三进院的宅子就连进出都要费些功夫，然而这还是裴长临拒绝过的结果。原本，负责此事的工部官员领他去看的宅子，是另一座规模更大的四进院。
“你怎么老拒绝人家，就不怕人家嫌你太烦，什么赏赐都不给了？”贺枕书问。
裴长临咬牙：“四进院外头有人叫门都听不见，必须请门童和护院。”
他那点工钱，哪里养得起那么一大家子人。
谁知那位一国之君是怎么想的，只顾着给好东西，全然不管他们这普通百姓有没有那消受的福分。偏偏这工部的人也不敢忤逆上头的意思，还是裴长临去找人说了好几回，才终于换做了现在这样。
虽然那御赐的宅邸与圣上亲笔题写的匾额与低调也沾不上边，但……当今圣上的真迹，应当没有多少人能认出来才对。
而事实证明，裴长临的想法还是太过乐观了。
远航船试航那天，裴长临坐镇船上，可谓出尽了风头。
他原本在府城就有些名望，如今这风头一出，整个府城上下更是没人不认识他。就算他自己有心低调行事，营造司和知府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人总是喜欢追逐有噱头的东西，而裴长临这少年天才木匠的名头，就是个不小的噱头。
原先远航船尚未完成时，营造司便联合官府在城中给他宣扬出了“鲁班在世”的名号，这回得了封赏，当然更要好生造一番势。
总之，不出半个月，整个江陵府乃至周边府城都知道，江陵府城有一位天才木匠，深受当今圣上赏识，还得了御赐的宅邸与圣上亲笔题写的匾额。
那御赐宅邸的位置，自然也暴露得彻底。
“好，我明日去您那儿看看就是……”
“……不不，不必这么客气。”
“李员外慢走。”
送走又一位登门来邀约工程的东家，裴长临长舒一口气，轻轻合上了院门。贺枕书从里屋探出头来，见人已经走了，才走了出来。
“你说，圣上是不是故意的。”贺枕书去院中的藤椅上坐下，悻悻道，“自从你的住处被官府传扬出去，上门找你的人就没断过。他该不会是怕你跟钟大师一样，哪天忽然跑没影了，所以才故意找事把你牵绊住吧？”
裴长临穿过门廊回到他身边，语气也有些不太确定：“应该……不至于吧？”
“难说。”贺枕书冷哼一声，“你上午还答应，明天要陪我逛街的。”
裴长临只是笑：“我哪天没答应陪你逛街？”
也不知是近来日子过得好了些，贺枕书没了生活压力，还是因为肚子里揣了个崽子，叫他彻底释放了天性。自打贺枕书怀孕之后，整个人比以前更加闲不住，每日都要叫裴长临陪他出门转转。
“明天不一样，我特意预约了戏楼的座位呢！”贺枕书辩驳道。
裴长临偏了偏头。
那戏楼近来上了新创的戏本子，听闻故事格外精彩，每日都是座无虚席，贺枕书连着好些天都没预约到位置。看不成戏就罢了，江陵小报还特意用了一整个版面收录观众的观后评价。
害得贺枕书这段时间连江陵小报都不敢看，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剧透。
裴长临的确不知道，贺枕书明日想出门是因为终于预约到了位置。
他沉默片刻，只见贺枕书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幽怨地叹了口气：“小树苗啊小树苗，你看看，都说男人发达了就抛妻弃子，原来都是真的。你爹现在可是个大忙人，等你以后出生，多半也陪不了你咯……”
裴长临：“……”
“又在瞎说。”裴长临往堂屋看了眼，见双福仍在忙碌着收拾方才用来招待客人的茶具糕点，才弯下腰来，捏了把贺枕书柔软的脸颊肉，“我什么时候要抛妻弃子了，你可别污蔑我。”
近来天气渐渐转凉，贺枕书被裴长临强制要求裹上了厚厚的毛绒袄子，领口带了一圈毛边，衬得脸颊也圆润不少。
他眸光躲闪一下，藏起那恶作剧般的光芒，故意道：“这谁知道呢，你现在就那么忙了……”
“我再忙也不会不管你，你就想听这个，对不对？”
裴长临已经完全了解自家小夫郎的撒娇招数，从善如流地答了对方想听的话，又低下头去，亲昵地蹭了蹭对方微红的鼻尖：“和李员外约的是明天一早 ，我尽快去现场看完，午时之前应当能赶回来，不会耽搁你看戏和逛街。”
戏楼最早的一场都要未时初才开始，他们肯定能赶上。
这就是裴长临接活的一贯原则了。
他心中时刻记挂着在家养胎的小夫郎，面对找上门来的东家，是什么活暂且不论，第一件事便是提出自己的条件。
离家远的不接，要长期外出的不接，回家晚的也不接。
因此，虽然近来登门的东家络绎不绝，但真正被裴长临答应下来的却不多，几乎都是些简单的设计类项目，大部分只需要他绘好图纸，东家自会找工匠去完成。
比如今日那位李员外，就是在城郊有十余亩良田，希望裴长临替他改装一下灌溉用的水车。
那东西只消裴长临去现场看一眼尺寸便好，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你明天睡久一点，等你睡醒，我就回家了。”裴长临摩挲着对方的鬓发，温声安抚。
“也不用这么急……”
贺枕书拉过裴长临的手，有点无奈：“你这个人，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连我是不是在开玩笑都看不出呀？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任性，连正事都不让你做了吗？”
裴长临走到现在这一步，贺枕书自然是高兴的。
做木匠的，累积经验才最重要，这也是营造司并不反对裴长临对外接活，反倒会时不时向他推荐一些东家的原因。
贺枕书恨不得找上门来的东家越多越好，哪里会嫌他忙碌。
方才那么说，不过是开开玩笑，并借故撒个娇罢了。
只有裴长临才会当真。
“可你就是我的正事。”裴长临抵着他额头，小声道。
对方话音又轻又软，贺枕书与他对视片刻，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就承认吧，根本不是我离不得你，而是你离不得我。”
夫郎身怀有孕，眼下离不得人，这理由都不知被裴长临用过多少次。
可实际压根不是那样。
裴长临也跟着笑了起来，如实道：“对，是我离不得你，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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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临在这种事上向来说到做到，翌日，贺枕书一觉睡到临近正午，睁眼时，正巧看见外出归来的裴长临蹑手蹑脚推门进来。
下午的新戏自然也顺利看上了。
那戏楼的新戏风格与以往格外不同，终于不再执着于那讲述爱恨纠葛、悲欢离合的悲剧，而是换做了欢乐愉快的合家欢故事。
贺枕书还是头一次见这种风格的戏曲能写得这般精彩，前后快一个时辰的戏，他没有一刻走神，全程笑得前仰后合，走出戏楼时肚子都被笑得隐隐作痛，吓得裴长临险些直接让车夫改道景和堂。
“我真没事，崽崽也没事……他高兴着呢！”
贺枕书坐上马车后还没从那兴奋劲里出来，抓着裴长临的手道：“我太喜欢这出戏了，明天还想再来看一遍！”
裴长临将他搂紧，防止他因为太兴奋从座位上摔下去：“你不是说要提前三天预约，明天可不一定能预约到位置。”
“……是哦。”贺枕书眨了眨眼，丝毫没有气馁，“那就后天看吧！”
裴长临忍俊不禁。
贺枕书：“你笑什么呀？”
“笑你。”裴长临帮他整理着脑后略微散乱的编发，笑道，“玩起来就不管不顾的，小疯子一样。”
贺枕书眨了眨眼，没介意裴长临这么说他，还理直气壮：“是又怎么样，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裴长临但笑不语。
他当然不是第一天认识贺枕书，但对方这模样，与先前也是不同的。
虽说贺枕书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表现太任性，但不可否认，他近来的确被裴长临宠得比以前任性了些。
不对，应当说是回归本性。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他家小夫郎本就该是这样无忧无虑的性子。
裴长临一时失神，贺枕书的注意力又被窗外吸引了去：“你看，街边好像新开了一家饭馆，看起来生意很好的样子。”
裴长临只朝外头看了一眼，将人拽回来：“但你得回家休息了。”
薛大夫说过，双儿孕期大喜大悲皆不适宜，贺枕书今天玩得这么疯，裴长临还真有些担心他的身体。
贺枕书：“可……”
裴长临补充道：“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再出来帮你买。”
少年顿时又开心起来，乐呵呵地亲他一口。
有这么个有求必应的夫君在身边，就是不被宠得任性都难。
马车载着二人朝府邸驶去，拐过最后一个街口之后，却提前停了下来。
“公、公子……”马车夫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安。
裴长临与贺枕书对视一眼，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这御赐的宅邸也是修在了普通民居之间，整条街约有七八户人家，皆是在当地住过几十年的老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就算知道裴长临的身份，也不曾特殊对待他们。
可今日，却有不少人围在他家门前，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什么。
府邸门前，两名腰间佩刀的官差左右而立，盛气凌人。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抓起来！”
裴长临微微蹙了眉。
就是上次当今圣上亲临，身边的侍卫也没有这么嚣张的态度。
这些又是什么人？
贺枕书不安地拉了拉裴长临的衣袖，后者朝他摇摇头，低声道：“你先去老师家里歇会儿，我下去看看。”
贺枕书：“可是……”
“没关系。”裴长临隔着衣物抚上他的小腹，温声劝他，“那些人看着粗鲁得很，别让他们吓到崽崽。我去看看他们要做什么，等解决了就去找你，乖。”
贺枕书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钟钧大师尚未从蜀地回来，但他府上的家仆都是认识裴长临和贺枕书的，不会将他们拒之门外。
裴长临吩咐车夫改道钟府，独自走了上去。
刚走到家门前，就被那两名官差拦住：“你什么人？”
裴长临面沉如水：“二位拦在我家门前，还问我是什么人？”
“原来是裴先生。”两名官差顿时换了副神情，朝他毕恭毕敬行了礼，道，“我家师爷已经在屋内等着了，还请裴先生进门一叙。”
裴长临没与他们多言，径直进了院子。
院子里，同样守着几名官差。
正前方的堂屋大门敞开着，一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坐在屋内，正在品茶。
双福局促地侍奉在旁，像是畏惧极了，见到裴长临时仿佛看见了救星：“姑爷！”
裴长临面不改色，缓步迈进堂屋。
远航船建造完毕后，江陵知府曾不止一次找由头与裴长临吃过饭。他前前后后见过不少江陵府衙的人，可以肯定，院子里这些人并非来自江陵府衙。
裴长临在那中年人面前站定，淡声问：“阁下是……安远县的贾师爷？”

第113章
中年人有些诧异：“你认识我？”
“门外那两位称阁下为师爷，但江陵府衙的师爷我是见过的。”裴长临道，“若那两位没有撒谎，阁下就只能是其他衙门的师爷了。”
“原来如此。”贾师爷笑了笑，依旧泰然坐在原地，没有任何要起身的意思，“那么，在下登门所为何事，先生应当也清楚了？”
裴长临的确是知道的。
安远县距离江陵府不远，处河流下游，多年前曾遭到水患。那时候，处于河流上游的邻县县令想出了改道分流的法子，并协助安远县修建水坝，才最终解决了水患。
如今几年过去，水坝也到了该翻修维护的时候。
数天以前，安远县县令曾派手下官差来过府城一趟，想请裴长临出面翻修水坝。
简单的翻修维护，随便找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就能做，其实并不需要特意来请裴长临。对方请他出面，多半就是冲着他近来的名气。
那位安远县县令最在意这些表面功夫，这么做并不奇怪。
不过，裴长临一听对方身份，便立即将人赶了出去。
当初不分青红皂白将贺枕书父亲入狱并查封贺家的，便是这位安远县县令，裴长临自然不可能帮他。
但面对官差的质问，裴长临只是放出话去，想请他出面，就让安远县县令亲自登门。
这件事贺枕书至今还不知道，就连裴长临也觉得，对方吃过一次闭门羹后，应当不会再来。却没想到，他们不仅来了，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贾师爷放下茶杯，露出和善的微笑：“我家大人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在下只能替大人跑这一趟。”
“裴先生年纪尚轻，多半不知道当年安远县遭受水患之时，百姓们是何等的水深火热。如今那水坝年久失修，若不趁着冬日枯水期尽早修缮，万一来年又遭水患，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望裴先生以百姓为重，莫要再继续推脱了。”
他言辞恳切，姿态却丝毫不曾放低，仍然坐得四平八稳，没有半分求人的态度。
裴长临没有理会，转头去了主位坐下：“我要是不去呢？”
“你——”贾师爷面色一变，“裴先生，我家大人是仰慕您的才华，所以才会几番登门来请先生。此事有关天理人和，于裴先生更是没有坏处，还望裴先生能好生考虑。”
裴长临给自己倒了杯茶，并不答话。
贾师爷还从没被人这般对待，神情几度变化，但仍然耐住性子，好声好气问他：“裴先生可是还有什么要求？实不相瞒，知府大人已经为翻修水坝拨下了缮款，先生只要愿意接下这工程，个中好处自然少不了您……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就是。”
裴长临问：“什么要求都行？”
贾师爷：“正是。”
“好。”裴长临点点头，悠悠道，“据我所知，安远县两年前曾出过一场冤案，嫌疑人在不曾认罪的情况下被抓捕入狱，严刑逼供，最终为了自证清白在狱中自尽。县令大人要是愿意将这桩旧案翻出来重新审理，查明真相，我就接下这桩工程。”
他话音落下，屋内霎时陷入沉寂。
少顷，贾师爷才重新开口，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裴先生这是在说什么？在下跟在县太爷身边多年，可不记得还发生过这种事，裴先生这是从哪里听说的？”
裴长临并不打算回答他的提问。
倒是候在一旁的双福，听他说完这话之后，瞬间将头埋得更低。
屋内又是短暂沉默，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从门外传来：“夫君！”
裴长临脸色一变，连忙起身迎出去。贺枕书正快步从院子外走来，没想到他会忽然出来，没止住步子，猝不及防撞进了他的怀里。
“你回来做什么？”裴长临连忙将人扶稳，低声问他。
“我去请帮手了呀。”贺枕书仰头看他，又朝身后指了指。
裴长临抬眼看去，只见五六名人高马大的汉子跟在贺枕书身后进了院子，瞬间将那几名佩刀的官差都衬得瘦弱起来。
这几人裴长临也认识，都是钟府的护院。
裴长临：“……”
他无奈地笑笑，问：“你这是做什么，带人来打架吗？”
“没有要打架呀，只是找人撑腰嘛。”贺枕书道，“你又没做错事，总不能叫你被人欺负了。”
那几名护院的后面，还跟了一位年过半百的小老头，是钟府的管家。
钟钧向来不把官府的人放在眼里，他家家仆也有样学样。见了这一院子官差，管家脸上瞧不见半点敬畏，径直走到裴长临面前：“长临，我听小书说家里出了点事，要请人帮忙，就连忙带人过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难为你？”
看那语气态度，还真是准备硬来的样子。
“没事，范叔别担心。”裴长临朝屋内看了一眼，道，“没有人为难我。”
贾师爷已经站起身来，诧异地望向裴长临怀中的人：“是你——！”
贺枕书这才注意到屋内的人。
爹爹死后，贺枕书曾不止一次去县衙伸冤，整个县衙上下，多半没有人不认识他。而他，自然也是认识这位贾师爷的。
他没想到来者竟会是安远县的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裴长临将他护在身后，挡去对方的视线：“这是我家夫郎。”
“原来如此……”贾师爷很快回过神来，了然般点点头，笑道，“早就听说贺家小少爷远嫁异地，没想到，竟然是嫁给了裴先生。如此算来，裴先生与我安远县也算是渊源颇深。”
裴长临没理会他，贾师爷又往前迈了两步，冲贺枕书道：“贺公子，看在你我相识一场，不如就替在下说说好话，让你家夫君应下这活。县城那水坝你应当是知道的，若不尽早翻修，来年要是被大水冲垮，又有多少人家会家破人亡——”
“够了。”裴长临冷声打断他，“贾师爷，我的要求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重审贺家的冤案，我自会亲自前往安远县修缮水坝。”
“这……”贾师爷犹豫片刻，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可是裴先生，贺家这案子，并不是冤案啊。”
贺枕书用力抓紧了裴长临的衣摆。
“贺公子，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可官府的调查结果就是如此，我们已经向你解释过很多遍了。”贾师爷耐着性子道，“我们从贺老板的书库中搜出了禁书，顺着那禁书的来历，还摸出了一整条上家货源。早在贺老板在狱中自尽之前，他的上家就已经承认了向贺家书肆运送禁书之事。”
“如此人赃俱获，怎么能说是冤情呢？”
他无奈似的，悠悠叹了口气：“你不能因为贺老板畏罪自杀，便死咬这事是冤案啊。”
“你胡说！”贺枕书眼眶猝然红了，“我爹不可能畏罪自杀，分明是被你们逼的，就是你们——”
“阿书。”裴长临拉住他，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背心，“别急……别急，有我在。”
贺枕书红着眼眶，小声问：“你相信我的，对不对？”
“我当然相信你。”裴长临道，“有我在，别怕。”
贾师爷将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再者说，就算裴先生执意要县衙重审此案，也是做不到的。”
他又叹了口气：“去年盛夏时县衙起了场大火，那些先前已经定案的卷宗全被一把火烧了干净，贺家的案子也在里头。”
他对上贺枕书略微怔然的神情，歉疚道：“二位现在就是要找，恐怕也找不到啦。”
“你——！”贺枕书气急，情绪激荡之下，腹中都隐隐传来坠痛。
裴长临连忙扶稳他，神情倒还算镇定，沉声道：“双福，扶你家少爷回屋。”
双福局促不安地低垂着头，被他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来。
贺枕书被那狗屁师爷气得够呛，哪里肯这时候离开，他正想反驳，裴长临又在他背心轻轻抚了抚。
“先回屋歇会儿，这里交给我。”
裴长临安抚般朝他笑了笑，轻声道：“相信我嘛。”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贺枕书心头的火气飞快散去几分，乖乖“哦”了一声。
贺枕书跟着双福离开了，裴长临拜托钟府管家等在院子里，自己合上了堂屋大门。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他与贾师爷两人，裴长临转过身去，重新看向了那气定神闲站在屋内的人。
“贾师爷刚才说，过往卷宗全被一场大火焚毁，无法重审了？”裴长临淡声问。
“是啊。”贾师爷叹声道，“出了这种事，在下也很惭愧。”
裴长临没有回答，神情不辨喜怒。
贾师爷观察着他的神色，压低声音道：“裴先生，你别怪贾某多言，你不能只相信你家夫郎的一面之词啊。”
“他一个小双儿，懂什么查案，不过是固执己见，想替他爹脱罪罢了。先生才华横溢，前途无量，可不能为了这么个拎不清的小双儿，放弃大好前程啊。”
裴长临别开视线，险些被他气笑了。
“这么说来，贾师爷是觉得我不该听他的？”裴长临问。
“裴先生疼爱夫郎，这自然没有不对。”贾师爷道，“在下只是觉得，先生不能被他那一面之词蒙蔽。先前的贺家，不就是被那小双儿搅得不得安宁，还是后来将他远嫁之后，才终于安生下来。”
“一昧纵容，迟早会闯出祸端呐。”
男人言语间尽是对双儿傲慢与不屑，见裴长临没有反驳，还越说越过火，表示对方要是真不听话，就将人关在家里，收拾几顿就老实了云云。
这的确是民间大多数人对待双儿的态度，可偏偏撞上了裴长临这块铁板。
裴长临懒得再听下去，打断道：“这些家事我心里有数，不劳烦贾师爷操心，还是说回翻修水坝的事吧。”
贾师爷双眼一亮：“裴先生这是答应了？”
裴长临不置可否，只是道：“过几日，我会找时间亲自去水坝看一看。”
不等贾师爷再说什么，他又道：“不过据我所知，安远县的水坝修建至今还不到十年，按理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损毁到必须翻修的程度。”
贾师爷眉头蹙起：“裴先生的意思是……”
“一切建筑自建成那日起，都会不断在风雨的侵蚀中磨损。磨损的痕迹多少，速度快慢，与其建造时的用料脱不开干系。”裴长临平静道，“搭建时所用的木料，浇灌的泥浆，究竟是不是符合当初上报的材料标准，有没有偷工减料，找人去一看便知。”
他微笑起来：“我相信，知府大人应该也很好奇，那水坝究竟损毁到了什么地步，又是为何损毁。”
贾师爷的脸色彻底变了：“裴先生，你这话的意思，莫不是怀疑县太爷在当初修建水坝时偷工减料？我家县太爷敬重你的才华，三番四次派人来请你，你怎能如此污蔑于人！”
“我污蔑谁了吗？”裴长临学着他的模样，做出一副无辜的神情，“我只是猜测罢了，是真是假，这不是还得去现场看一眼才知道吗？”
他回到主位坐下，语调不紧不慢：“哦，对了，建筑的痕迹几乎无法掩盖，除非完全炸毁重建，否则，随便从营造司请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工匠都能看得出来。”
贾师爷面色阴晴不定，良久没有回答。
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裴长临关门的意思。
这些事，的确不能被外人听见。
贾师爷藏起了先前那副装出来的和善模样，冷声道：“你的条件，就是贺家的案子？”
“对。”裴长临气定神闲，“还请师爷回去找找卷宗，三日内给我个答复。否则，我就只能跑一趟府衙，向知府大人提出关于那水坝的疑问了。”

第114章
裴长临打发走了贾师爷和县衙的官差，又客客气气将钟府管家及几名护院送出了门，才回到屋内。
贺枕书根本没办法安生歇着，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双福心惊胆战跟在他后头，生怕他不小心磕碰着。
裴长临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几个月下来，他已经几乎放弃劝说自家小夫郎乖乖像个寻常孕夫那般行事，见到这一幕竟也能面不改色，轻轻将人搂进怀里，往内室走去。
“怎么样啦？”贺枕书忙问。
裴长临道：“人已经走了。”
“我当然知道人已经走了，我听见他们出去了！”贺枕书被扶着靠在床头也不肯安生，抓住裴长临的手腕追问，“你怎么与他们说的，你真答应那狗官，要帮他们修缮水坝？”
小夫郎平日里连句粗话都不会说，骂起那县令来倒是一口一个狗官，可见的确气得不轻。
裴长临没急着回答，偏头对双福道：“你先出去吧，我与阿书聊聊。”
双福点点头，合上门退了出去。
只剩他们两人后，裴长临将方才与那贾师爷说过的话复述出来。
“哪需要亲自去看，修建水坝这么容易捞油水的事，那狗官肯定贪了不少。还有那个师爷，就是与他狼狈为奸，蛇鼠一窝！”贺枕书愤愤道。
“好了……”裴长临将他按回床头的软枕上靠着，温声道，“你既然知道他们狼狈为奸，都不是好人，还与他们置什么气？”
在门外看见那几名官差时，裴长临就大致猜到对方多半是安远县来的人。
他如今在民间声望不低，住的又是圣上御赐的宅子，并不担心对方会在这里做出什么。会提前让贺枕书先去钟府，其实不过是不想让小夫郎与对方碰上，平白想起那些糟心事。
谁知道，这家伙压根没把他的叮嘱放在眼里，还特意找了人来要帮他撑腰。
“可是那个混账师爷就是很气人啊！”贺枕书恼道，“污蔑爹爹，还故意说卷宗被烧掉了，我怎么没听说县衙何时起过大火？”
坦白而言，贾师爷那番话对贺枕书伤害并没有那么大。
在努力替爹爹申冤那一年间，这个案子的卷宗他看过不止一遍，卷宗里每一个细节都牢记于心。他知道那里面其实并没有能够证明爹爹清白的证据，也从没指望能靠着一份卷宗翻身。
他生气的原因，只不过是对方的态度而已。
贺枕书回想起对方那伪善的嘴脸就觉得生气，情绪波动下腹中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揉了揉肚子，眉头紧紧蹙起。
“又疼了？”裴长临看出他的不适，扶着人平躺下去，手掌轻柔覆在对方小腹上，“你何必与他置气，他就是故意气你呢，没看出来吗？”
贺枕书：“……看出来了。”
裴长临：“那你还中招？”
“我没忍住嘛……”贺枕书小声应道。
裴长临笑了笑，又道：“我倒是很好奇，你当初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让他至今对你心怀芥蒂？”
那位贾师爷道貌岸然，待人接物时却总不忘装出一副温润和善的模样。可唯独面对贺枕书，态度充满了不屑与恶意，甚至还试图离间他与裴长临的关系。
若非结了仇怨，可不该是这种态度。
贺枕书眨了眨眼，偏头思索起来：“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吧……”
那些事本来也不能怪他。
在县衙做师爷，其实并不是一件十分稳定的差事。
当世读书人多，但并非所有人都能科举入仕，走向光明前途。许多读书人屡试不中，便会选择去一些高官富贾身边做门客或幕僚。
至于那些县城乡镇，去衙门做师爷，便是最好的去处。
因为是个好去处，竞争也是极其激烈。
当初为了贺家这个案子，贺枕书屡次前往衙门申冤。县令不想管他这事，又不得不管，只能把火气都发泄在贾师爷身上，命令贾师爷尽快解决此事。
可贺枕书没违法没犯忌，每回上衙门还都能叫他找到些新线索，贾师爷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严重的那回，就是贺枕书偷偷溜出县城，要前往府衙申冤。
虽说那次贺枕书最终被抓了回来，但贾师爷仍被县令治了个看管不利之罪。听说那时候，县令气得连新师爷的人选都物色好了，险些就要将人换掉。
“……就这点事，他至于气这么久吗？还不是都因为他们不好好查案！”贺枕书理直气壮。
裴长临揉了把自家小夫郎的脑袋，对这答案并不意外。
这些地方官仗着天高皇帝远，说是父母官，但鲜少有真正将百姓放在眼里的。他们其中大部分人都只想将表面政绩做得漂亮，真正遇事时，反倒嫌麻烦。
不过，县衙对待贺枕书的态度，的确是太过敷衍了。
当真只是因为找不到证据，在嫌他烦吗？
裴长临垂眸思索起来，直到贺枕书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抬眼看向对方，只见小夫郎腰身抬了抬，在他掌心轻轻蹭了下。
他思考得太过专注，忘了帮他揉肚子。
裴长临一笑，俯身下来，继续在他小腹轻轻抚摸。
“还疼吗？”裴长临问。
贺枕书：“不疼啦……”
“你以后不能这样了。”裴长临轻声叹气，“大夫说过孕期不可大喜大悲，更不能动怒，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可我忍不住呀。”贺枕书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情绪压抑得可以直接去庙里当和尚？”
裴长临在他侧脸捏了一把：“又胡说八道。”
他沉默片刻，又道：“都怪我。”
他上回会直接把县衙派来的人赶走，其实也是不希望贺枕书又受这些破事所扰。他现在身怀有孕，正是该放松心情，好好养胎的时候，哪里能再为了这些事烦心。
可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执着，直接带着官差找上门来。
这一切，都来得太不巧了。
“关你什么事，怎么又开始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贺枕书竟还哄起他来，“我答应你，下次遇事一定冷静，这总行了吧？”
他顿了顿，又问，“不过，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呀？”
裴长临：“等。”
他的条件已经提了出去，现在就等那边做出应对了。
贺枕书却没有他那么乐观：“你真的相信，他们会把卷宗还回来，还能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吗？”
裴长临：“如果县令不希望水坝偷工减料的事被人发现，他就必须这么做。”
“可是……”
“好了。”裴长临轻声打断他的话，道，“你不仅要学会冷静，还要学会别瞎操心。别忘了，我答应过你，会帮你实现心愿的。一切有我，放心。”
贺枕书抿唇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知道啦……”
得了对方的应答，裴长临这才稍稍放心下来，低头吻在小夫郎的唇角：“那家新开的馆子还吃不吃，我去买？”
贺枕书抓着他的袖子，似乎挣扎了一下：“……让双福去买吧。”
裴长临笑起来：“好。”
.
贺枕书与县衙打过许多次交道，对重审案件之事其实并不抱有多少希望。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第三天一早，他们果真收到了从县城送来的书信。
书信是贾师爷亲笔所写，他在信中先为自己先前的不严谨向二人道了歉，并表示经过官差的多日找寻，已经找回了两年前贺老板贩卖禁书一案的所有卷宗。
而县太爷在仔细阅读卷宗之后，的确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决定将案件重审。
不过，案件审理还需要一段时间，希望二人稍安勿躁，耐心等待。
贺枕书来回将书信读了三遍，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看来，那狗官在修建水坝的时候，当真贪了不止一点半点啊……”贺枕书沉默许久，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止。”
收到书信时，裴长临正在绘他另一桩活的设计图纸。他又戴回了先前钟钧大师送他的那块单片眼镜，他下意识拿手推了推，金丝链条动作间轻轻晃动：“我这回要是真答应帮他们翻修，他还能继续贪。”
贺枕书实在很难在他这副打扮的时候专注听他在说什么，他艰难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书信上，道：“所以，你真不准备去告发他们啦？”
虽说能重新审理案件的确是件好事，但想到代价是要任由那贪污受贿的狗官继续逍遥下去，他心里便觉得极不是滋味。
更何况，如果裴长临真去帮他们翻修水坝，那狗官今年的政绩不就更好看了？
“不急。”裴长临进屋取了信纸笔墨，放在贺枕书面前，“我当时给出的条件，可不只是找到卷宗，而是要让他们查明真相。先回信，催他们尽快把案子的真相查出来。”
贺枕书眨了眨眼。
以前都是他四处寻找线索，百般求着县衙那群人再给他一个机会，再多调查一次。谁曾想现在风水轮流转，竟轮到他写信催促对方了。
他提笔蘸墨，犹豫了好一阵没下得去笔，小声问：“我能写得凶一点吗？”
裴长临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你在信里大骂他们都行。”
贺枕书自然是做不到在信中大骂别人的，况且，裴长临的司务之职也没有县令的官位品级高，按理不能做这种以下犯上之事。
不过，他仍然努力措辞，用极其严厉的语气，斥责了县衙官差的玩忽职守及效率低下，并催促他们尽快了结此案。
寄去的书信很快又得到了回信。
贾师爷在信中一改往常高傲的态度，语气谦逊有礼，保证一定会在过年前查明真相，给二人一个交代。
如今已是十一月末，距离过年，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
贺枕书现在已有五个月的身孕，到过年期间就是六个多月。裴长临担心他舟车劳顿，特意与他商量，决定今年不回下河村，而是将裴家人接来府城过年。
岁末的府城，街头巷尾渐渐开始布置起来，年味十足。
贺枕书惦记着县衙那边的案件进展，外出逛街的时间都比以往少了许多。
但县衙那边，没有让他等得太久。
前后不过半个月时间，他们再一次收到了贾师爷的来信。
——经过调查，贺老板的确是遭人陷害，真凶如今已经抓获，正关押在县衙牢狱之中。

第115章
那被捕入狱的嫌犯，贺枕书并不陌生。
那是安远县的另一位书商，姓张，贺父还在世时与他曾是竞争对手。不过那时，贺家书肆在县城几乎是一家独大，张老板的生意只能算是不温不火。
是直到贺家书肆被查封，张老板的生意才渐渐有了气色。
而如今，张老板已经能算得上县城最大的书商之一了。
当初贺父含冤入狱，贺枕书首要怀疑便是同行诬陷。
他不止一次偷偷调查过张老板的书肆，甚至去官府请求彻查。可得到的结果却是，事发时张老板并不在县城，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他与禁书之事有关。
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至于这回，贾师爷并未在信中提及调查过程，只说张老板已经在狱中承认，当初的确是他暗中将一批禁书运送至贺家书肆的仓库中，并向官府举报。
为的，就是打压贺家的生意。
贾师爷还在信中表示，案件的具体经过官府仍在努力查证，不过此案毕竟是旧案，调查难度比寻常案子大很多，短时间内还无法彻底定论。
等到案情水落石出，他们一定会将真相公之于众，还贺父一个清白。
贺枕书一字一句读完了信，久久没有抬起头来。
一只手从他后覆上来，轻轻搂住了他的肩膀。
“我没事。”贺枕书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这的确很奇怪，一切真相大白，爹爹沉冤昭雪，这些明明应该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可当这一切摆在面前，他心中却并无他预想中那样喜悦。
反倒……冷静得可怕。
事情当真会这么顺利吗？
裴长临一言不发，用力将人搂得更紧。
他们身旁，双福小声问道：“少爷……怎么样了？县衙那边查出真相了吗？”
书信是双福去门外拿回来的，但他身为家仆，不能在主人家读信前就擅自拆开，只能静静候在边上，等待二人读信。
少年像是比贺枕书还要担忧些，从他们打开书信起，就一直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
此时见二人这反应，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贺枕书没有回答，只是将书信递了过去。
双福接过信，飞快读了一遍，诧异地开口：“他们说是张老板？”
贺枕书：“怎么了？”
“没、没事……”双福低下了头，小心翼翼将信纸递还回去，“可是我们之前查过，张老板没有时间的呀，怎么会是他……”
“去黑市买下禁书，想办法运到书库，最后向官府匿名举报……”贺枕书垂眸，慢慢合上信纸，“这些事，不需要本人在场也能做到。”
这件案子棘手的地方就在这里。
买卖禁书本就是件上不得台面的事，一切交易过程皆是秘密进行，有时一桩交易完成，甚至连双方身份都无从知晓。
正因如此，若那幕后真凶委托他人出面买书，只要被委托的人口风够严，或隐藏得足够隐蔽，其实很难找到线索。
所以，哪怕他们先前再是怀疑，依旧拿对方没有任何办法。
但是，在两年后的今天，县衙却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查到了真凶……
“写封回信，问问调查经过吧。”裴长临道。
贺枕书点点头：“好。”
写这样一封回信对贺枕书来说没什么难度，他取过桌上的纸笔，很快写好了信，亲手将信纸封装，递给双福。
后者站在桌边，似乎另有心事。
“双福？”贺枕书的手悬停在半空，偏了偏头。
双福恍然回神，连忙接过信封：“我、我这就去驿站。”
“还是我去吧，正好我一会儿要出趟门。”裴长临接过贺枕书手里的书信，道，“快到中午了，你先去做饭。”
“……是。”
双福低声应道，转身朝门外走去。
裴长临注视着他的背影，终于微不可查地皱起了眉：“双福他……”
贺枕书正将从县衙寄来的书信仔仔细细叠好，重新放回信封当中，听言抬起头：“嗯？”
裴长临回过头来。
贺枕书今日披了件裴长临的毛绒裘衣，领口的黑色毛边衬得肤色越发雪白，前襟微微敞着，露出比先前圆润许多的腹部。
裴长临的视线扫过他的腹部，又抬起眼来，看向自家小夫郎那张清瘦漂亮的容颜。
“没事。”他将书信揣进怀中，弯下腰来，将人轻轻搂住，“不管怎么说，等县衙那边调查结束，岳父大人就能洗清冤屈了，是件好事。”
“等事情了结，我们找地方好好庆祝一下。”
贺枕书却是沉默下来。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抬眼对上裴长临担忧的目光，才露出了点笑意：“好。”
他放松了身体，脑袋埋在裴长临怀里蹭了蹭：“说起来，爹和阿姐他们是不是要来了，回头把这个好消息也告诉爹。”
“嗯。”裴长临应道，“先前爹他们来信说会来府城过小年，应该过几天就会到了。”
这回他们写信让裴家人一起来府城过年，裴木匠本是不愿意来的。
裴长临母亲的祭日就在正月初五，裴木匠这些年从未在这个日子前后外出。府城过年期间没有往来渡船，若是来了府城，恐怕赶不上初五回村。
最后，还是裴长临通过造船厂，雇到了一艘愿意在过年期间跑一趟下河村的渡船，才打消了裴木匠的顾虑。
不过，为了在初五前赶回家，他们初一大清早就要出发。
为避免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太过仓促，只能选择早些来府城。
如今已是腊月中旬，距离小年也就七八日光景。
不知是不是因为临近过年，寄去县衙的书信许久没有消息。但这回，贺枕书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回信，没再像先前那般时时惦记，而是专心准备起过年。
先前接下的工程进入了尾声，裴长临这些天难得忙碌，几乎每日都要出门一段时间。
贺枕书不想他忙碌之余还要操心家里的事，总趁他出门时带着双福去采买年货，布置家里。
“这块料子怎么样？”贺枕书拿起一块水红色的提花绵布，在双福身上比划。
自打得了那御赐宅邸，他们的生活条件有了明显改善，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买件衣服都扣扣搜搜。
只不过，贺枕书在这方面并非挥霍的性子，吃穿用度仍然保持着节俭的习惯，买衣服也还是喜欢去那间小裁缝铺。
“贺公子眼光真好，这块料子是前两天新来的，府城里最新的款式。”伙计在一旁插着话。
因为常来这间裁缝铺买料子，整个店铺上下已经没人不认识贺枕书。
可贺枕书没搭话，继续问双福：“你觉得如何，好看吗？”
“好看的，花纹很特别。”双福乖乖站着让贺枕书比划，神情却有些犹豫，“不过，少爷是想买给姑爷吗？颜色会不会太艳了？”
“嗯？当然不是啦，他才穿不了这么亮的颜色呢。”贺枕书笑着道，“是给你买的新衣服，要过年了嘛。”
双福一愣。
小双儿肤色暖白，又是清秀稚嫩的长相，正适合穿这样灵动鲜艳的颜色。贺枕书在对方身上仔细比划了几下，越看越觉得满意，转头对伙计道：“就要这块了，照图纸做就好，尽量快一些。”
伙计眉开眼笑：“好勒，回头做好就给您送到府上去！”
贺枕书爽快付了钱，带着双福离开了裁缝铺。
他们今日已经买了不少东西，双福双手都拎着包裹，贺枕书伸手过来想帮他搭把手，却被对方躲开：“少爷……”
“你也把我当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了？”贺枕书隆起的腹部藏在厚重的裘衣下，外表看上去与怀孕之前没有半点变化，“我一点都不累，还能再逛一个时辰呢。”
“您可不能再逛了，先回家歇歇吧。”双福有些无奈，“要是被姑爷知道……”
“停。”贺枕书喝止道，“成天姑爷姑爷的，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这么听他的话？”
他与对方说笑：“你到底是站在谁那边的？”
“我当然是少爷这边的！”双福想也不想地开口回答。
可说完这话，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躲闪。
贺枕书像是并未注意他的反应，若无其事般转过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双福拎着东西跟在他身后，二人静静走了一段路，贺枕书忽然又问道：“双福，我们认识多久了？”
双福顿了下：“……快十年了吧。”
贺枕书：“都已经十年了啊……”
双福比贺枕书还要小一岁，被他父母卖来贺家时，他才刚满八岁。
“我还记得，刚开始你还不愿意留在我家呢。”贺枕书说起这些时语调轻松，仿佛只是与旧友的随口闲聊，“还试着逃过，对不对？”
“……是。”双福小声回应，“少爷居然知道……”
他的经历，与贺枕书是有些相似的。
他们同样有着被家人抛弃的经历，贺枕书是遭到背叛，而他，则是因为家境贫寒。
父母无力抚养两个孩子，比起年幼的弟弟，自然是他这个身为双儿的哥哥更适合被放弃。
那时的他，心中也有不甘。
与其说是不愿留在贺家，倒不如说是不愿意就此失去自由，成为奴仆。
“我当然知道啦。”贺枕书并不隐瞒，“不然你以为，爹为什么会忽然让你来做我的书童？”
贺家买下双福的卖身契，原本是要让他做家仆的。
但双福来到贺家后一直不够听话，还好几次因私自出逃而被抓回严惩。像他这样不听话的家仆，主人家其实是有权利将他重新转卖，或直接活活打死的。
那时候，是年幼的贺枕书偶然撞见他受罚，于心不忍，特意去找爹爹求请才将人保住。
某种程度上，是贺枕书救了他。
“我都不知道……”双福眸光颤动。
“那时候，我也只是想给自己找个玩伴。”贺枕书望向天际，冬日晌午的天色依旧阴沉，仿佛随时会落下雪来，“我娘去世得早，爹又一直忙着书肆的生意，我没有太多朋友，也不能去私塾……难得来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双儿，当然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他回过头来，朝双福笑了笑：“要不是你来了，我连个陪我逛街的人都没有。”
“少爷……”
“听我说完，双福。”
贺枕书停下脚步，牵过双福的手，声音温和沉静：“我知道你卖身到我家是身不由己，但就像我说的，我从未将你当做家仆。”
“双福，你是我的朋友，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
“我……我也一直将少爷当做朋友。”双福垂下眼来，看向二人交握的手，“如果没有少爷，双福现在可能已经没命了。少爷教我读书识字，还待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报少爷……”
“我不要你的回报。”贺枕书注视着他，轻轻道，“双福，我想要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是不该有事互相隐瞒的，对不对？”
少年怔然抬起头来，与贺枕书对视。他似乎后知后觉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我……我……”
这世上恐怕没有比双福还容易看透的人。
少年性格内向，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自从贺家出事开始，双福就变得极其古怪，总是心事重重。
最初的那段日子，还可以解释为家中遭逢变故，他又时常跟着贺枕书出入官府，因此畏惧恐慌。
可是，这时隔一年多的重逢，他仍然是那样。
就连与他认识没有多久的裴长临都看出了他的古怪，何况是贺枕书。
只不过，他一直在等。
等待对方主动与他解释，等待这个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与他坦诚相待的那一天。
“双福，我爹的事……”贺枕书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这个案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我不知道。”
双福低下头去，神情带着局促，好半晌才小声回应：“县衙不是已经抓到真凶了吗，老爷也……也已经清白了呀……”
“你说那位张老板？”贺枕书讥讽般笑了笑。
县衙迟迟没有回信，证明贺枕书先前的怀疑多半没有错。
这个案子，没有那么简单。
他调查了这么久都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县衙怎么可能在时隔两年后，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真凶。
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只不过是裴长临说想要个答案，所以对方就给了他们一个答案。
只手遮天，这就是他安远县的父母官。
至于那位张老板，也许他真的与此事有关，又或许，他不过是另一个替罪羊。
“双福，我想要的不只是清白。”
街市上人来人往，贺枕书牵着双福拐进一条无人的巷道，继续往前走去：“清白当然很重要，我爹什么也没做过，不应当承受这污名。”
“……但是除了我，真的有人在乎这所谓的清白吗？”
贩卖禁书是有违律令，但比起杀人放火，草菅人命，那其实是个再小不过的罪责。
以往官府在黑市抓到贩卖禁书的书商，处罚也不过轻者罚款鞭刑，重者抄家流放。那从来不是什么要赔上性命的罪责，就算当初闹得满城风雨，一两年过去，也早已无人关心。
更不会有人在意真相。
双福嗫嚅一下：“少爷……”
“只有清白，是不够的。”贺枕书轻轻道，“名誉、清白，名节……我曾经也觉得这些很重要，所以想尽办法想帮爹爹洗清冤屈。可是，收到县衙的消息，知道他们愿意替我爹澄清真相之后，我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高兴。”
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对于安远县的百姓来说，这件事早已过去，就算知道当初是个误会，也不会有太多人在意。
至多只是又一次让他家的家事成为酒后谈资，再被议论几句罢了。
更何况，那究竟是不是所谓的真相，仍尚未定论。
“我要报仇。”贺枕书道。
同样的话，贺枕书在两年前曾与双福说过。但那时候，他沉浸在悲伤与愤怒之中，几乎丧失理智。
如今两年过去，少年眼中已见不到任何冲动失态的神色，唯有笃定：“我要知道一切真相，找到真正的凶手。参与进这件事里的所有人，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杀人偿命。”
从贺父在牢狱中死去的那一刻开始，这个案子，就已经不再是只需要洗清冤屈那么简单了。
这是杀人。
杀人偿命，从来天经地义。
“双福，你帮帮我，好不好？”贺枕书神情又缓和下来，低声道。
双福是这个案子的证人。
在那批禁书出现在贺家书库的前一天，是他陪着贺父去清点了书库中的书籍数量，当天夜里，也是他最后离开书库。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知道真相，双福一定就是其中之一。
双福还是没有回答。
他嘴唇紧抿，脸色变得越发苍白，眼眶却泛起了红。
“我……我不能说……”他摇着头，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答应过的，我不能说……”
贺枕书一怔：“你答应了谁？”
双福无声地落下泪来，贺枕书注视着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一股寒意从脊背浮上来：“你答应的人……是我爹吗？”

第116章
这件事不适合在外谈起，贺枕书勉强按捺下心绪，带着双福回了家。
裴长临外出未归，家中眼下就只有他们两人。贺枕书领着双福进了主屋，放下东西，又仔细合上门窗。
做完这些，才牵着双福来到小榻边，与他并肩坐下。
少年早已泣不成声，浑身都在剧烈发着抖。
贺枕书给他倒了杯热水，轻轻牵起对方的手，耐心等待他平复情绪。
他自己都不曾想到，在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能如此冷静。
裴长临有些怀疑双福，贺枕书是能看出来的。
没有与他直说，多半是顾及到他的身孕，不想在事态明晰之前说出来，让他为此烦心。
而对方怀疑的缘由，贺枕书也能理解。
这个案子的开端，是官府从贺家书库中搜出了一批禁书。
无论幕后真凶是谁，这批禁书，总是要有人经手放进去的。
而这个人，多半就是贺家内部的人。
负责采书进货的管事，负责看管书库的护院，负责清理洒扫的家仆，或者……负责清点数量，搬运书籍的伙计。
相关人员在事发时已尽数受到过调查，但由于县衙的不作为，那调查最终没有任何结果。
可那不代表他们当真与这件事没有关系。
而其中关联最大的，当属前一天还跟着贺父去书库清点过书籍数量、在离开后似乎还曾经去而复返的双福。
与案件关系紧密，态度又这么奇怪，裴长临怀疑他无可厚非。
但贺枕书从不认为这件事与他有关。
他说一直将双福当做朋友，这并不是假话。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识字，他们有共同的爱好，会互相掩护，会一起乔装打扮混进不让双儿参与的文人集会。相识至今，双福陪伴他的时间，甚至比他爹还要多一些。
他了解双福，整个贺家，谁都可能背叛，唯独他不可能。
可是，双福又的确正在隐瞒着什么。
贺枕书静静等了一会儿，少年情绪渐渐平复，哽咽着开了口：“那天夜里，我看见了。”
贺家出事的前一天，是书肆例行清点库存的日子。
那天下午，双福跟着贺父去了书库，将书籍清点完毕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贺父那日正好有事外出，便吩咐双福自己回府。可双福在回府的路上，察觉天色阴沉，担心夜里会下雨，便自行返回了书库。
贺家那书库就是几间板房，曾有过一回漏雨的先例，毁了许多书籍。
自那之后，凡是雨季，都要在书籍上再盖一层防水布料。
那天轮值的护院是出了名的粗心大意，双福放心不下，所以才有了去而复返。
这些事，在当初被官府传讯问话时，他是交代过的。而那晚轮值的护院的证词也证明了，双福与他一起给书籍盖上了防水布料，检查无误后便离开了。
并没有做过其他事。
贺枕书意识到了什么，哑声问：“你回书库的时候，还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刘管事在与人说话。”双福道。
那时天色阴沉，他其实是在书库外的巷口见到了那两人，因为隔得远，且那两人很快分别，他并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刘管事负责采买书籍，也时常会来书库巡查，他那时只当对方是惯常巡查，没有放在心上。
贺枕书蹙起眉头：“官府传讯时，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双福瑟缩一下，“那个与刘管事说话的人……那个人……”
他不曾见过那个人，那天夜里，自然也没有认出对方是谁。
是直到官府来贺家搜查，官差将老爷与他们相关人员一齐带往县衙，他才再一次见到了对方。
对方站在堂前，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跪地的他们，让他们好好交代实情。
他们叫他……贾师爷。
双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上的水杯也跟着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对不起少爷，对不起——我那时候太害怕了，我不敢说……我不敢……”
贺枕书神情怔然，慢慢闭上了眼：“贾师爷……”
这个案子缺乏证据，贺枕书没有探案经验，在最初调查时，他时常陷入僵局。
那时候，他几乎怀疑过所有人。
却唯独不曾想过那个人。
直到现在他都以为，对方对他那般态度，只是因为嫌他麻烦，在敷衍了事。
“不怪你。”许久，贺枕书才重新开口。
他脸色苍白，像是强忍着什么，话音都有些颤抖：“那时候，刘管事肯定一口咬定他没有去过……那么多官差在场，你没有经历过那种事，自然是会害怕的。”
双福哑声道：“……是。”
护院没有提及刘管事去过书库的事，刘管事自然也矢口否认，就连那位贾师爷，也装出一副与他们并不相识的模样。
双福就是再单纯，也能明白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可是当下，他什么都不敢说。
那是县衙的师爷，在安远县的权利仅次于县令大人，在那般被对方质问的情境下，他怎么敢出言指责对方。
何况，就算真的把一切都说出来，也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
贺枕书弯腰将双福扶起来，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后来呢？”贺枕书轻声问，“你没有把事情告诉别人？”
“说了。”双福哽咽道，“我……我告诉了老爷。”
县衙对于这个案子的审讯并不严谨，在问话结束后，就将相关人员全放了出来，单单扣押了贺父一人。而在贺父被关押在县衙牢狱期间，贺家人也还能去牢中探望和送饭。
那时候，贺枕书忙着四处调查，送饭的事，大部分时候是交给了双福。
探望与送饭都有官差守着，双福不敢直接将事情说出来，便偷偷写了信藏在碗碟深处。
贺枕书性子太过冲动，双福的本意是想先与老爷商量，再决定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可第二天，他拿到了贺父的回信。
在同一张信纸的背后，对方咬破指尖，只写了三个字。
——不要说。
原本儒雅和善的中年人，在这番牢狱之灾后完全变了副样子。他满身伤痕，狼狈不堪，注视着双福的视线却是一贯的温和。
双福不知道他得知真相后是何反应，会不会愤怒，有没有不甘，但最终面对双福时，他眼底只有平静。
平静地，留下了最后两句话。
“照顾好小书。”
“让他过好自己的日子，别再……”
别再继续下去了。
他们一介平民，找不到切实的证据，是斗不过官府的。
在那之后不久，狱中便传出了贺父的死讯。
随后，贺枕书带着双福四处伸冤，却始终无法摆脱县衙的控制。
他被迫远嫁，双福也不得不离开县城。
直到现在。
.
裴长临回家时已是午后。
主屋的大门紧闭着，院子里静得听不见一丝声响。裴长临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瞧见自家小夫郎坐在书桌前，正提笔写着什么。
书桌旁，小书童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双眼红肿，神情落寞，显然是刚哭过的。
裴长临眉头蹙起，大步走到桌边：“发生什么事了？”
双福嗓音低哑：“我们……少爷是在……”
“在写状书。”贺枕书平静地接过话头。
他恰好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对双福道：“你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双福低低应了声，转头出了屋子。
房门被重新合上，裴长临俯下身来，没去看桌上的状书，而是先将人搂进了怀里：“还好吗？”
贺枕书默不作声。
原先的平静表象仿佛因对方这个动作而产生了些许裂痕，他把脑袋埋进裴长临怀里，用力抓着裴长临的衣襟，呼吸急促，微微发颤。
裴长临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他在贺枕书身边坐下，重新将人抱了满怀，手掌轻轻抚过对方消瘦的脊背，一言不发。
半晌，对方终于抬起头来。
小夫郎眼眶发红，但终究没有落下泪来，声音维持着冷静：“你累不累呀？”
裴长临：“怎么？”
贺枕书：“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
贺枕书想去的，是徐家。
裴长临陪着贺枕书去过好几回徐家的书肆，但真正拜访徐府，还是头一回。
徐家在城中算是富贾之家，府邸修建得气派，不比钟府差多少。二人向门房表明了身份，还没等多久，那位徐家小少爷便急匆匆迎了出来。
“阿书，你怎么来了！”徐承志面对贺枕书时永远神采飞扬，虽然那神采在看见他身旁的裴长临后，就明显淡了几分。
他迎着二人往府里走，继续道：“我还打算过几日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先来了。”
贺枕书低低应了声，没有搭话。
他神情还算平静，眉宇间却明显没什么精神，脸色也有些憔悴。自打在府城重逢之后，徐承志还没见过贺枕书这副模样，担忧地看了他好几眼，没再多言。
徐承志领着二人进了会客的堂屋，将上来奉茶的家仆赶了出去，亲自给贺枕书倒茶。
“听我爹说，安远县的张老板被抓了，还是因为你家的事。”他给二人都斟了茶，才去主位坐下，愤愤道，“我就知道那个姓张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是他陷害！”
贺枕书抬眼看向他。
徐承志与他对视，眨了眨眼：“怎、怎么了？”
“你真的相信，事情是张老板干的？”贺枕书道。
徐承志露出疑惑的神情：“不是吗？可是县衙那边……”
这个案子县衙尚未公开审理，就算在安远县，也没有太多人知道实情。但徐家毕竟是书商，同行间小道消息传得快，所以知晓得更早一些。
贺枕书叹了口气：“那你知道，县衙为什么忽然开始调查这桩案子吗？”
徐承志摇摇头。
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保密的必要。贺枕书将县令来请裴长临去兴修水坝，裴长临顺势威胁，要求对方重申旧案的事如实告诉了徐承志。
“我当初调查了那么久，都没能抓到张老板任何把柄，他们不到半个月就查出来了。”贺枕书冷笑一声，“如今这样，是该说县衙的办事效率高呢，还是他们两年前的确玩忽职守？”
徐承志沉默下来。
他不是傻子，听贺枕书说完前因后果，自然能看出这其中的问题。
事实上，只要知晓了内情的人，都能察觉到这件事是不对劲的。
可就像当初贺家的案子那样，明眼人都能看出贺老板是被人陷害，县衙依旧视若无睹。
在这种事情上，官府向来掌握着所有话语权。
徐承志默然片刻，低声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了一些新的线索，当初我爹被诬陷，与县衙的人脱不开干系。”贺枕书道，“但是，我需要更多证据。”
贺枕书已经根据双福的证词写好了状书，打算状告贾师爷。
可就如他爹当初会放弃伸冤一样，仅凭双福一人的证词，其实很难给对方定罪。
而且，他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何对方要费尽心思诬陷他爹。
他爹从不与人结仇，他一介普通书商，与县衙的师爷又能有什么仇怨？
徐伯伯与他爹是多年至交，据他所知，他们之间常年有书信往来。如果他爹当真遇到过什么难处，或是知晓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说不定会与徐伯伯提起。
“和官府有关？”徐承志蹙了眉，“你确定吗？”
“嗯。”贺枕书点点头，问他，“你知道什么吗？”
“我……”徐承志有些犹豫。
贺枕书与裴长临对视一眼，正色道：“承志，我一直相信你与徐伯伯，当初会将双福托付给你，也是因为信得过你们。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请你如实告诉我。”
“我爹确实和我说过一些事，但……”
徐承志支支吾吾，仍然犹豫不决。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屋外传来：“还是我来说吧。”
徐父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前。
二人连忙起身，徐承志迎上前去。
“这件事，其实早就该告诉你们的。”徐父似乎并不诧异贺枕书今日登门，直接进入了正题，“我不确定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和案子有关系，就算当真有关，我们一介平民，人微言轻，也很难改变什么。”
“不过现在……”
他话音顿了顿，视线落到裴长临身上。
裴长临握紧贺枕书的手，声音坚定而平和：“徐老爷尽管说就是，无论有多困难，我都会帮阿书讨回公道。”
徐父点点头：“好。”
徐父住在府城，关于这件案子的经过，他知晓得不多。
但贺父与他始终保持联络，二人之间几乎无话不谈。他知道，在贺家书肆出事之前，贺父曾遇到过另一桩事。
那几年正是科举最为兴盛的时候。
新晋状元郎风头正盛，朝廷颁布了一个又一个科举改革的举措。短短两三年间，官学改革、考场翻修、制度优化，无数文人学子深受鼓舞，纷纷走上仕途。
而他们这些书商，生意也是前所未有的火热。
那时候，贺老板是安远县最大的书商，也是官办县学唯一的用书供应商。
这种官办用书都是由朝廷出资，支付一部分购书费用，从而使得学子能够低价购书。只要书商愿意配合，将上报的价格往上稍微提个几成，个中好处自是不消多说。
徐父做过府学及营造司的书籍供应商，知晓这其中的利润有多大。
能从中赚钱的不只有书商，还有负责采买书籍的官员，县学的学政与山长，甚至……还有官府。
“贺兄在信中告诉我，他拒绝了官府合作的提议。”
徐父将众人带去后院的书房，将一封信交给了贺枕书。
“他说为国，朝廷刚从十余年前的动乱中安定下来，正是国库空虚之时，不可做此贪污受贿之事。为民，书籍价格有官府监管，不可随意更改，他若提价，对县学的学子或许并无影响，但民间会有更多人买不起书，看不起书。”
“……他不能对不起那些信任他的学子。”
由贺老板亲笔写下的信纸仍然保存得十分完好，贺枕书怔怔看着那封信，仿佛能透过纸面，看见那个倔强又固执的书商，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这些话的样子。
都说商人重利，可贺老板多半是个例外。
他永远都是这样，善良、清高、固执己见，他心中有天下，有学子，却从来没有自己。
“我明白了……”贺枕书嗓音带了哑，他垂下眼，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难怪，无论当初他如何求证，县令都不肯听他一言。
难怪，就算是如今受到威胁，对方仍在任由师爷敷衍他们。
县衙自然不可能查出真相，因为，这件事并非师爷一人所为。那个掌握决断大权的人，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本就是对方的报复。
.
取得书信后，二人向徐家父子道别，离开了徐府。
马车内，贺枕书窝在裴长临怀里，低声道：“回去我就把状书改一改，明天，我们去衙门吧。”
裴长临却摇摇头：“不急。”
换做任何寻常案件，县令有了嫌疑，他们的确可以告去知府大人处，请知府大人出面为他们做主。
可这个案子没有那么简单。
此事的起因若真是官学与衙门的勾结徇私，那就不应当仅仅存在于安远县内。方才徐父提及此事时，几度欲言又止的神情，便是最好的证明。
江陵府内，也有着相同的潜规则。
没有人敢肯定，当初在安远县发生的那一切，府衙上下当真全然不知。
而就算知府当真对这件事并不知情，谁又敢保证，他会为了调查这一桩冤案，就将这几乎已经算得上潜规则的勾结徇私摆上台面调查？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官官相护，从来不是一句假话。
贺枕书明白了他的意思，垂下眼来。
他何尝不知道这件事有多困难。
这世道便是如此，他们只是一介平民，就算平日里活得再小心翼翼，从不与人为恶，一旦触碰了官家的利益，也只能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也正因如此，他爹哪怕知道了真相，仍然只能选择放弃。
在权势面前，谁也不能忤逆。
这就是对方想告诉他的事。
贺枕书许久没有说话，裴长临低头在他额前亲了亲，安抚道：“别担心，就算不去府衙，我们也还有别的办法。”
贺枕书嗓音低哑：“什么？”
裴长临却不肯明说：“到时你就知道了。”
贺枕书都要被他气笑了：“这种时候，你还在给我卖关子？”
“不是卖关子。”裴长临道，“是想让事情有了定论之后再告诉你。”
贺枕书：“可是……”
“阿书，我向你保证。”裴长临轻声打断他，“我一定会让坏人付出代价，你受过的委屈，都会一一得到偿还。”
他将少年搂在怀里，手掌在对方脑后温柔抚摸：“相信你夫君，接下来的事都交给我，好不好？”
贺枕书嘴唇紧抿，眼中忽然蒙上了红。
是啊，他现在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
他不再需要独自面对这一切，也不再需要独自担忧和惧怕。
如今的他，有人可以相信，有人可以依靠。
贺枕书紧紧攥着裴长临的衣襟，被那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却只觉心头酸涩不已：“那我……可不可以哭一下呀？”
“当然可以。”裴长临亲吻着他的发丝，“在我面前，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贺枕书声音发着抖：“不会影响到崽崽吗？”
“没关系，崽崽已经睡着了。”裴长临将他脑袋按进肩窝，温声道，“哭吧。”
“呜……”
竭力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在这句话之后被彻底释放，少年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裴长临的衣襟很快濡湿了大片。
大雪无声飘落，车轮碾过泥泞的石板路，掩盖住了那声声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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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贺枕书这一路仿佛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哭出来，哭到最后甚至有些脱力，只能让裴长临抱着他下马车。裴长临脱下外袍将人整个裹住，下马车时，还收获了好几道由马车夫投来的，责备一般的眼神。
裴长临顶着对方那仿佛能化作实质的视线，抱着自家小夫郎走进巷道，听见身后马车驶离的声音，才悠悠叹了口气：“希望明日城中不会有我打骂夫郎的奇怪传闻传出来。”
“应该不会吧……”贺枕书哭得双眼通红，说话时还在止不住地小声抽气，“这巷子里又不止住了我们一家，他不会认识你的。”
他话音刚落，迎面走来一位背着背篓的少年，诧异地看向他们。
这是住在附近卖货郎，专卖些针线蜡烛一类的日用品。
二人在他那儿买过几回东西，平日在路上遇到，总会和他们打招呼。
可少年这回甚至没敢向二人搭话，偷着瞄了他们两眼，便低下头忙不迭跑了。
裴长临：“……”
贺枕书：“……”
“没关系。”贺枕书破涕为笑，“如果真的被传出去，我一定去江陵小报登文帮你澄清。”
裴长临失笑：“那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我威胁你去的？”
贺枕书沉思起来：“……很有可能。”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裴长临低头吻在他发间，“只要你好，别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好。”发泄过后，贺枕书的心情比方才放松了许多。
他勾住裴长临的脖子，在对方颈侧亲昵地蹭了蹭。可惜他刚哭过，眸光水润，眼尾绯红，看上去只叫人觉得可怜。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嗓音在前方响起：“长临，小书，你们回来啦！”
裴长临脚步一顿，贺枕书循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只见他家大门敞开着，门边还放着好几袋年货似的行李。穿着粗布棉袄的男人从他家院门大步迈出来，正乐呵呵与二人打招呼，看清两人这姿势，却是愣了下。
“哎哟我天，小书这是怎么了？！”
周远快步走到裴长临面前，裴长临一句“你听我解释”还没说出口，便被周远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盖过：“你们又吵架了？”
周远这一嗓子，喊得院子内外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什么吵架，谁吵架了？！”裴木匠和裴兰芝急匆匆从院子里走出来，看清面前的景象后，皆沉下了脸。
周远还在大声数落他：“长临你真是，就算是吵架也不能把媳妇儿骂成这样啊，小书还怀着身孕呢！”
裴木匠和裴兰芝的脸色越发阴沉，一家人不约而同瞪向裴长临。
裴长临：“……”

第117章
裴长临努力解释了许多遍才让裴家人相信，他当真没有欺负自家夫郎，更没有打骂他。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被裴木匠与裴兰芝轮流拉去谈话。
贺枕书只能先回屋歇着。
双儿孕期的确不适宜情绪大起大落，贺枕书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醒来精神还是没恢复，浑身又酸又软，头也疼得厉害。
他怀孕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这么难受的时候，蹙着眉，还没睁得开眼，先下意识往身侧的床榻摸过去。
却摸到了一片冰凉。
裴长临这段时间很忙，每天都要外出几个时辰。他其实已经尽力抽出时间陪在贺枕书身边，每天只分别几个时辰，对贺枕书来说并不是多大的问题。
可身体不适时人总是会脆弱些，贺枕书莫名有点失落，手悻悻往回缩。
还没缩回被子里，就被一只手握住了。
贺枕书愣了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守了你一早上都没醒，刚出去和阿姐说几句话就醒了。”裴长临把脱下的外衣扔到一边，俯身下来将自家小夫郎拥进怀里，像是有些无奈，“你是故意的吧。”
“你……”贺枕书还有些发懵，“你今天不忙吗？”
“怎么不忙，这不是忙着照顾你。”裴长临一手搂着他，另一只手伸到床头的小案上，给他倒水。
许是打小就被人照顾着，裴长临照顾人时也很细心。他知道何时该给人添衣盖被，知道如何能让人躺得更舒服，就连喂到贺枕书嘴边的水都是温温热热，正适合入口。
贺枕书乖乖喝了水，在对方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时摇了摇头，等裴长临将杯子放好，才默默拱进他怀里：“我以为你出门了……”
低哑的嗓音带了点鼻音，听着委屈得很。
裴长临知道他就是在撒娇，顺势揉了揉脑袋，说笑道：“我哪敢啊，爹和阿姐昨天就差上手揍我了。”
他长这么大，全家从来都把他当易碎品似的宝贝着，生怕哪里磕着碰着。
现在倒好，病治好了，家里的宝贝也换了人。
“昨天……不关你的事呀。”贺枕书问，“你还没解释清楚？”
昨晚裴长临被轮流叫去谈话，贺枕书实在太累，没等到他回来就睡着了。
“解释了。”裴长临拉过被子把人仔仔细细裹起来，道，“他们怨我没用，到现在都没把事情解决，还让你为了这些事烦心。”
贺枕书笑了出来：“那也不是想解决就能解决的嘛……”
听了这话，裴长临脸上的笑意却是淡去几分，轻轻叹了口气：“不过说真的，我都有些后悔了。”
贺枕书：“什么？”
“早知道，之前就不该拒绝去京城做官。”裴长临道，“要是去了京城，我们何必再怕一个小小的地方县令。”
贺枕书抬头看他。
裴长临这段时间真的变了许多。
自从他们来到府城，不对，应当是从望海庄开始，裴长临遇到了很多人。他从最开始那个不善言辞的少年，逐渐学着为人处世，学着与人打交道。飞速的成长让他越发自信，遇事越来越冷静，周身气质也更加沉着……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人眉宇间也变得越发英俊了。
贺枕书有点走神，对上对方低垂的视线，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掩饰般把脑袋重新埋回裴长临怀里，低声道：“想什么呢，你才不适合去做官，你又不喜欢那些。”
裴长临：“但我……”
“长临，你也很重要。”贺枕书还是没什么精神，懒在裴长临怀里不想动弹，藏在被子里的手勾着对方微凉的指尖，“你不用为了我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家里刚出事的那会儿，我真的感觉好像天塌了一样。”贺枕书小声道，“那时候我很害怕，也觉得很恍惚，总幻想着这一切是不是都只是一场梦，等我醒过来，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刚嫁去下河村时，我仍然在那么想。”
尤其那时候，他被困在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轮回当中，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我都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走出来的。”贺枕书笑了笑，声音放得又软又轻。
他们之间其实没有经历过什么惊心动魄，或是跌宕起伏的故事，他们都是普通人，与这世上数以万计的寻常百姓一样，经历着一个又一个普通而平凡的日子。
可就是这些简简单单的日子，渐渐让他走出过往，不再去回想那些悲伤之事。
“是因为有你在，我现在才能坚持下去。爹爹的事很重要，但你……”贺枕书仰头在裴长临唇边吻了一下，眼底盛着笑意，“你对我也很重要。”
裴长临眸光低垂，似乎也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声，低头回吻了他。
成长得再快，也没办法把这小木匠变成擅长甜言蜜语的模样，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不知该如何表达心绪。贺枕书没与他计较，舒舒服服躺在对方怀里，重新闭上了眼。
贺枕书一觉睡到了中午，是被一阵饭菜香气弄醒的。
那香味格外熟悉，他闭着眼仔细嗅了嗅，忽然噌地坐起来：“阿姐做饭了！”
裴长临刚把阿姐送来的饭菜摆上桌，被这动静吓得险些摔了盘子。他回过头，还没来得及抱怨，自家小夫郎已经掀开被子，健步如飞般走到了近前。
半点没有怀有身孕、身体不适、刚刚睡醒的模样。
裴长临将人拦腰一抱，轻轻放上了小榻：“又不穿鞋。”
“地上有毯子嘛。”贺枕书争辩道。
自打知道贺枕书怀孕，裴长临就去集市上买了最贵的绒毛毯，把卧室从里到外全都铺满。
别说光脚踩几下，就是在上头摔一跤恐怕都不会疼。
当然，裴长临是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尝试的。
他扭头去给贺枕书拿鞋，贺枕书光着脚在榻边晃了晃，却先注意到放在小案另一侧的东西。
因为要摆放饭菜碗碟，原先放在案上的东西全被挪到一边，是他的笔墨纸砚，还有扔了满地的纸团。
“你在画图纸？”贺枕书问他。
“不是。”裴长临半跪在地毯上给贺枕书穿鞋，神情有点迟疑，“今日无事，我是想着……把状书改改。”
贺枕书：“？”
这份状书是贺枕书在听完了双福的证词后写的，状告的也只是县衙那位贾师爷。但昨日听了徐父的证言后，这案件的性质与先前已经不太一样，状书也需要重新修改。
但……
裴长临？
改状书？？？
贺枕书又扫了一眼那满地纸团，有点憋不住笑：“写得怎么样啦，要帮忙吗？”
“不用，你歇着就行。”裴长临把纸团往边上踢了踢，强作镇定，“已、已经写了一半多了，就快写好了。”
贺枕书满脸怀疑：“真的吗？”
“真的！”裴长临往他手里塞了双筷子，正色道，“你先吃，我马上就能写好。”
为了证明自己似的，裴长临还当真在贺枕书面前坐下，把纸笔重新摆好，正襟危坐起来。
贺枕书一边吃饭一边瞄他，眼见对方笔尖悬在半空，好一阵也没落得下去，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你这样，还想去京城做官？”贺枕书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你难道不知道，朝堂上无论大小官职，文武官员，都要给圣上写文书奏折的？”
裴长临：“……”
他放下笔，认命般叹了口气：“……还是你来吧。”
.
状书是写完了，可这状书该往哪儿递，贺枕书依旧不知道。不过他答应了裴长临接下来的事都交给他，便没再过多操心。
过年是大事，就连官府都要放假几天，急也没用。
余下几日，贺枕书留在家里安心准备过年。
但说是准备，实际上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无所事事。
原先他还觉得裴长临对于他怀孕这事有点担忧过头，可直到裴家人来了府城他才明白，那根本一脉相承。
许是受裴长临他娘难产的影响，整个裴家包括周远在内，都将怀孕视作洪水猛兽，担忧得要命。贺枕书莫说是想出门采买或布置家里，就连口渴了去厨房倒个热水，那一家人都不肯让他亲自动手。
更可怕的是，先前家里只有一个裴长临管他，他还能趁对方有事外出时找点事来做。
现在是彻底没这机会了。
裴长临刚走进院子就看见自家小夫郎百无聊赖地窝在躺椅上，望着围墙外的眼神充满了渴望。他暗自偷笑，把刚从集市买来的新鲜食材递给双福，又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包饴糖。
贺枕书怀孕后忽然对甜食起了兴趣，但他前段时间不小心吃得太多，险些把牙给吃坏，被薛大夫骂了好长时间。
裴长临因此与他约法三章，以后每天只能吃一颗饴糖，其他糕点糖水也要减量。
不过，这约定在裴家人来了府城之后宣告破灭，具体表现为，裴兰芝听说这件事的第二天就收走了家里所有零嘴，就连贺枕书想念了很久的糖醋肉也不肯给他做了。
裴长临把饴糖往贺枕书手里一塞，心虚地朝厢房张望。
厢房大门紧闭，窗户虚掩着，阿姐与姐夫坐在窗边忙着剪窗花。
他稍稍放心，回过头，却见自家小夫郎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
“贺枕书，我们说好了一天一颗的！”
急得都喊全名了。
贺枕书含着糖，两侧脸颊都鼓起来，可怜兮兮地看他：“我都好几天没吃了，不应该补回来吗？”
裴长临坚定的神情有了些许动摇，咬牙道：“你回头牙疼我不会再帮你说话了。”
贺枕书把头扭到一边：“……哼。”
小夫郎这可爱模样看得裴长临忍俊不禁，他在小夫郎身边站定，做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理我了？那我这里还有个消息，你也不想听了？”
贺枕书眨眨眼：“诶？”
裴长临从怀中取出一张请帖，递给贺枕书。
“巡抚设宴？”贺枕书飞快扫了眼上面的文字，有些疑惑，“哪个巡抚？”
裴长临：“刚上任的江陵巡抚。”
江陵巡抚是从京城派来地方的军政大臣，属于京官，职责是监督和考察地方官员的言行及执政情况。
江陵府的上一任巡抚大人在半年前被调任回京，如今已晋升入了内阁。这段时间，江陵府的巡抚之位一直空悬，是直到前几天，新的江陵巡抚才走马上任。
新官上任，又正好赶上过年，江陵巡抚便与知府商议，决定宴请江陵府中有名有姓的富商政要、文人学士。
裴长临近来声望颇高，竟也在邀请行列之内。
“巡抚既然邀请了你，你去就是了啊。”贺枕书没想太多，把请帖递还给他，“家里有爹和阿姐姐夫在呢，不用担心我。”
裴长临眉梢微挑，没搭腔。
贺枕书与他对视片刻，后知后觉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你是说……”
“不能找地方官员伸冤，找他们的上一级出面，总没问题。”裴长临悠悠道。
巡抚大人赶在过年期间上任，本就是要借此机会考察地方官员这一年的公务，由他出面调查这个案子，是最合适不过的。
贺枕书低下头来，又将那封请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可是我听说，巡抚只负责督察地方官员，一般是不会直接受理寻常百姓的案件的。”他有些担忧，“我们去找巡抚大人报案，他会不会不理我们啊……”
裴长临笃定道：“不会。”
贺枕书：“嗯？”
裴长临笑了笑：“你不是好奇，我当初向圣上求了什么赏赐么？”
贺枕书一愣：“你……”
裴长临在贺枕书身边蹲下，正色道：“我向他请求，还贺家清白。”
贺家的事，他始终是放在心上的。
不过，那位一国之君不可能因为他的一面之词，就直接当场断了案。
因此，圣上也向他提出了条件。
只要他们能找到相关线索，证明贺家这个案子另有隐情，年底上任的江陵巡抚，会帮他们如愿以偿。
贺枕书怔然许久，缓缓垂下视线：“难怪你这么有信心，原来是有圣上撑腰。”
裴长临温柔抚过他的鬓发：“为夫答应你的事，当然是要兑现的。”
贺枕书眼底涌上热意，他掩饰般揉了下眼睛，闷声道：“才不是，你上次说带我去赏梅就没去。”
“那还不是因为郊外天天下雪，我怕你摔……好好好，过完年就去。”裴长临在自家小夫郎控诉的眼神下毫无原则，只能妥协。
贺枕书抿唇一笑，从躺椅上直起身来。
主动吻住了裴长临的唇。
“谢谢就不说了，显得怪生分的。”
带着甜味的亲吻一触即分，贺枕书莫名红了耳根，直白而真挚道：“我心悦你。”
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人对他这样好。
也不会再有一个人，令他如此动心。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
腊月二十八，江陵巡抚在城中设宴，江陵府大半富商政要、文人学士尽数赴宴。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散席后，江陵巡抚单独与裴贺二人见了面，并收下了那封贺枕书亲笔所写的状书。
时隔近三年，这桩冤案终于正式被呈到了官家面前。

第118章
递了状书，接下来也还有不少事需要他们配合调查。
根据双福的供词，涉案的不仅有那位贾师爷，还有当初为贺家看管书库的管事与护院。加之此案牵扯到了官府与县学，整个过年期间，贺枕书和双福被传唤的次数都不少。
为此，裴兰芝和裴木匠在离开府城前，甚至又一次轮流把裴长临叫去训了一顿。
但也仅仅是让他仔细贺枕书的身子，并未阻拦。
他们都明白这件事对贺枕书有多重要，这种时候，最是需要家人支持的。
调查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二月初，官差将消息送到了家中。
巡抚大人已经查实，当初那个案子的确是预谋构陷，真相则是县令在向贺老板寻求合作无果后，试图打压贺家生意，扶持其他书商。
整个计划皆由贾师爷提出并亲自执行，而贺家那管事与护院，则是被他们买通，事成之后便各自举家迁往别县。
如今，所有相关人员已经尽数抓捕归案，并承认了当初所为。
至于那位前段时间被捕入狱的张老板，他的确与贺家的事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在贺家出事后接替了贺家的生意。
这些年，他一直在与官府合作，中饱私囊，是直到前不久被县令卸磨杀驴，入了牢狱后，才明白当初那件事全是县令所为。
他惧怕自己会步贺家后尘，只能乖乖认下罪责。
如今县令被带走调查，他自然也将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尽数交代出来。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只待将犯人一一论罪。
二月中，贺枕书随裴长临去了趟安远县。
县令被捕入狱，安远县那水坝需要翻修之事，却不能放着不管。加之贺家一案告破，原先被查封的家产与商铺皆解了封，贺枕书也需要回去看一看。
裴长临牵着贺枕书走进庭院。
阔别近三年，贺府丝毫不见破败，气派的朱红大门颜色依旧，积雪将那无人洒扫的庭院完全掩盖，只余冷清。
“什么都没变啊……”贺枕书站在庭院里，叹息般开口。
当初被查封家产时，他们全家是直接收拾行李被赶了出去，因此家宅并没有受到太多破坏。庭前的梅树在雪中无声的盛放，所见种种，皆与记忆中的景象别无二致。
仿佛他只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远游，如今回归故里。
熟悉的拥抱从身后覆上来，贺枕书放松身体，靠在了对方怀里：“我没事……就是有点感慨。”
“等小树苗出生之后，你如果想回来住，我们就回来。”裴长临低声道。
贺枕书点点头：“好。”
他忽然眨了眨眼，发现什么似的，拉着裴长临走到庭院里那唯一一株梅树边。
树干上，布满了一道道清晰的刻痕。
“我记得，这是十二岁留下的吧。”贺枕书指着一道还没他胸口高的刻痕，有些诧异，“我以前居然这么矮！”
裴长临视线垂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刻痕，微微出神。
“想什么呢？”贺枕书问他。
裴长临收回目光，牵过贺枕书的手：“我只是在想，如果能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如果他并非自幼体弱多病，他们说不定真能早些认识。若是那样，就算其他的事无法改变，至少……他的阿书在那时不会那般孤立无援，受那么多委屈。
贺枕书笑起来：“现在也不晚。”
裴长临低低应了声，视线偏移，注意到树干另一侧还有几道刻痕。那些痕迹与这侧的刻痕格外相似，应当是同时留下的，高度却高了很多。
贺枕书也看到了那些刻痕，神情微微敛下。
“再陪我去个地方吧。”贺枕书沉默片刻，低声道。
.
当初贺家家道中落，家中仆役散尽，值钱的财宝也被官府尽数查封。贺枕书与兄嫂被赶出贺府，几乎变卖了所有首饰，才在城郊找到了一处落脚之地。
而贺父在牢狱中去世后，也是被草草安葬在了那附近。
城郊这几日大雪不断，漫山遍野皆裹上银装。林间的路不好走，裴长临小心翼翼扶着贺枕书穿过树林，见到了那立在树林深处的墓冢。
那墓冢前放着些许贡品和一束新鲜的花束，墓冢不远处，有一座篱笆围起的简陋木屋。
木屋的窗户半开着，一名青年坐在窗前，正在读书。
对方穿着一身粗布冬衣，衣衫洗得发白，随处可见缝补过的痕迹。像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了那站在墓冢前的两人。他的神情并无诧异，但仍是犹豫了片刻，才放下书本，起身走出来。
贺家大少爷贺慕文，曾经也是县城里有名的风流少年郎。他不如贺枕书聪明，无论是读书还是经商都欠缺一些，拿得出手的，也就那副天生的好皮囊。
可现在的他，已经全然看不出过去的模样。
原本容貌昳丽的青年如今消瘦得过分，打扮朴素，眼窝深陷，下巴上甚至还带着青色的胡茬。
不修边幅，狼狈不堪。
但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紧不慢推开院门走到二人面前：“就知道你们会来。”
他的嗓音比过去低哑许多，神情淡淡，看了眼静静伫立在雪地上里的墓冢：“要把爹接走吗？”
“怎么就你在。”贺枕书声音有些不自然，“嫂子呢？”
“跑了。”贺慕文道。
贺家是富商之家，大少爷娶的妻子，自然也是门当户对。
贺枕书那嫂子出嫁前也算是堂堂千金大小姐，怎么可能跟着贺慕文去吃苦头。贺枕书出嫁没多久，那女子便借故与他分了钱财，回了娘家。
贺枕书沉默片刻，又道：“官府已经查明了真相，当初的事爹爹是被诬陷的，家里被查封的宅子和商铺也还了回来。”
贺慕文：“我听说了。”
贺枕书：“那你怎么不回家？”
贺慕文一怔。
他慢慢抬起眼来，与贺枕书对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一笑，眉宇间竟显出几分与贺枕书极其相似的神韵。
“小书，都是快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单纯。”贺慕文原本紧绷的情绪似乎放松了些，他偏了偏头，举止间好像又变回那个吊儿郎当的贺家大少爷，“让我回家，就不怕我再害你一次，把家产全都占为己有？”
裴长临扶着贺枕书，不禁蹙了眉。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贺枕书的神情并不动摇：“贺家的商铺我已经决定交给双福打理，至于家里的地契，现在也全都在我的手上，不可能交给你。”
他抬头直视这位与自己有血脉亲缘的最后一位亲人，声音平和，气势丝毫不弱：“别误会，我没有原谅你。你们险些害了我一生，这件事，我是不可能原谅你的。”
不管当初逼他出嫁这件事究竟是谁的主意，既然没有人出来阻拦，那这二人皆是主谋。如果那时裴木匠没有来安远县，没有听说贺家的事，没有执意来向贺家提亲，他现在也许早就……
他嫁去裴家，受到那一家人的照顾，遇到了珍视他的人，最终有了今天。
那不是他原谅这两人的理由。
贺枕书的视线落在那墓冢之上，声音放轻了些：“我只是觉得……爹爹肯定不希望看到我们这样。”
爹爹付出生命也想要维系的贺家，如果最终落得兄弟俩互相怨恨，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他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难过。
贺慕文垂下眼来，轻声道：“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摇摇头：“但还是不了吧，我在这儿挺好的。清净。”
贺枕书没有回答。
他重新看向那树林深处的小屋，破落的屋舍在冬日就连避寒恐怕都成问题，透过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窗户，可以看见那桌上摆放的笔墨纸砚。
贺枕书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读书了？”
贺家大少爷打小就是个浪荡性子，让他去书院读书跟要了他的命一样，三天两头逃学，当初没少因为这事被爹爹揍。
“总要找个谋生的法子，不能就这么把自己饿死。而且……”贺慕文顿了下，又笑起来，“哥没你聪明，但也没那么笨。多读读书，万一哪天运气好，考个一官半职，说不定还能把爹这案子再查一查。”
贺枕书怔然。
“干嘛那副表情，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用？”贺慕文语调依旧云淡风轻，“贺家变成现在这样，你咽不下那口气，难道我就能咽下了？若能有功名在身，就算最后翻不了案，也能……”
贺枕书：“什么？”
贺慕文垂下眼来，哑声道：“也能……不让你在婆家受欺负。”
贺枕书猝然红了眼眶。
“小书，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贺慕文嗓音艰涩，“当初的事，是哥对不住你。”
家中遭遇变故，那本是他们兄弟俩最应该相互支撑，共同面对的时刻。
他却选择了逃避。
险些抱憾终生。
这句道歉他的心里藏了足足两年，直到现在，才终于得以亲口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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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马车行驶在山野间。
贺枕书舒舒服服窝在裴长临怀里，神情有些疲惫，但周身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微阖着眼，轻声道：“来这里之前我原本还想，无论那两个人说什么，我都不要原谅他们的。”
“没关系。”裴长临道，“你想原谅也好，不想原谅也好，都没有关系，只要你心里舒服就好。”
他将小夫郎的手圈进掌心，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背：“而且，该如何让你原谅他，这件事难道不该由对方去操心吗？”
“你说得对。”贺枕书点点头，“那我就先不原谅了，后续看他表现。”
裴长临笑道：“好。”
“说起来，你的反应也好平静。”贺枕书抬眼看他，“我原本以为，见到他之后你会比较生气。”
明明之前每次提起的时候，都很生气来着。
裴长临：“那我应该怎么样？”
“唔……”贺枕书迟疑片刻，“和他打一架？”
裴长临没回答，垂下眼来与贺枕书对视。
“阿书，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裴长临态度出奇的冷静，“你是不是就喜欢看我与人起冲突的样子？”
贺枕书：“……”
贺枕书眼神飘忽：“没、没有啊，怎么可能！”
“你有。”裴长临笃定道，“你还喜欢看我戴琉璃镜，每次都要盯着我看好久，我发现了。”
贺枕书：“…………”
贺枕书支支吾吾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还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耳根阵阵发烫。
裴长临心满意足，低头亲了亲他，才道：“没关系，如果下次他再欺负你，我一定好好揍他一顿。”
贺枕书羞得不敢看他，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细若蚊吟地“嗯”了一声。
裴长临忍俊不禁，又亲了他好几下。
直到弄得自家小夫郎满脸通红，快把自己烧熟了，他才大发慈悲把人松开，道：“我们明天回府城。”
贺枕书问：“水坝那边不用管了吗？”
“我之前去看过了，堤坝的部分确实有偷工减料，需要重新加固。”裴长临道，“有云清在，他知道该怎么办，就算有困难他也会给我写信，所以没关系。”
贺枕书：“……这就是你特意把顾云清带上的理由？”
裴长临笑着与他对视，仿佛是在说：“不然呢？”
贺枕书悻悻收回目光，小声道：“我总感觉你变坏了。”
裴长临眨眨眼：“有吗？”
贺枕书：“有，你以前可老实了，绝对不会这么算计别人的。”
也不知道是跟着谁学坏的。
“那就有吧。”裴长临丝毫不以为耻，反倒坦荡认下，“反正你只喜欢我。”
马车驶过一段茂密的树林，前方的景色陡然开阔，夕阳洒满天空。
裴长临眼底盛着夕阳，耳根不知何时也染上了绯色。
他就这么注视着贺枕书，眸光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我也只喜欢你。”
他们在人生最晦暗的时刻相遇，携手走过那段最为崎岖艰难的低谷，从此，前途坦荡，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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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又是一年灼灼春日。
四月末，小树苗顺利出生。
这小崽子从揣上那天开始就没怎么让贺枕书吃过苦头，出生时也同样比寻常孩子顺利很多。贺枕书在孩子出生几天前就住进了景和堂，从胎动到孩子最终出生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几乎都没怎么疼。
不过生产还是让他耗费了不少体力，少年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苍白，看见自家双眼通红的夫君却没忍住笑了出来。
“干嘛呀，真急哭了？”贺枕书毫不留情地嘲笑他，“说好的不会哭呢？”
“没哭。”裴长临嗓音都是哑的，但还在嘴硬，“是风吹的。”
贺枕书笑得肚子疼。
他笑够了，才想起来让人把孩子抱来给他看看。
刚出生的小崽子周身还有点泛红，却不像贺枕书以往见过的那些婴儿一般皱皱巴巴，反倒格外漂亮。他安安静静躺在裴长临怀里，不哭不闹，眉心生着一枚小小的朱砂痣。
贺枕书愣了下：“是双儿啊……”
他自然不是不喜欢双儿，只是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如今这世道，双儿的路有多难走。
“不过没关系，爹爹会保护好你的。”贺枕书轻轻触碰小崽子柔软的脸蛋，又抬眼看向裴长临，眸光明亮，“你的父亲也会好好保护你的。”
“嗯。”裴长临笑着点点头，又道，“而且……”
贺枕书：“嗯？”
“没什么。”裴长临倾身在贺枕书额头吻了一下，温声允诺，“我不会让他被欺负的……也不会让你再被欺负。”
贺枕书直觉裴长临好像有事没告诉他，但他刚生产完，精神不济，没有继续追究。
等到身体恢复，就开始一心玩崽，把这事完全抛到了脑后。
直到一年后，小树苗周岁时，二人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
有两个消息。
其一，海航船顺利下西洋，带回了许多全新的作物，世界版图终于第一次对中原大地显露出了它的冰山一角。而作为海航船最初的提议者，秦昭顺理成章加官进爵，成为当朝第一位内阁首辅。
其二，当今圣上下令废除科举禁制，从此以后，双儿与女子皆可入书院读书，亦可参与科举，入朝为官。
贺枕书读完信，良久没有回神。
他恍惚了好一阵，抬眼看向身旁，裴长临面带笑意，神情没有半分惊讶。
“你……”贺枕书问他，“你早就知道了？”
“算是吧。”裴长临没有隐瞒，“我知道秦大人一直在尝试。”
科举制度由来已久，以一己之力推动变革，不仅要超乎常人的能力，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没有人能断定变革一定能够成功。
所以，裴长临没敢太早把事情告诉贺枕书。
而且……收获惊喜，不远比日思夜想地等待结果来得好吗？
“我好开心，我好开心啊！”贺枕书用力扑进裴长临怀里，声音都在兴奋的颤抖，“我可以去书院了，对不对？我可以进府学了，我……我……”
“嗯，你可以去读书了。”
裴长临搂着他，温柔抚过他的鬓发，一字一句，正色道：“让那些人看看，你有多厉害。”
贺枕书微笑应道：“好。”
来年三月，贺枕书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江陵府学。
此后种种，皆如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