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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燃灯抄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生州》系列其二 龙汉初劫时期，少苍遵师尊命剿杀三大盘古种，麒麟祭司兰因力战少苍，不敌。尸身悬于桅木万年。无量量劫后少苍继任天帝，孤家寡人不动六欲，唯有今世的长情能解困局。 本文以细腻的笔触描绘爱恨纠葛，云诡的场景勾勒奇幻异世。道与义，情与丑，抽丝剥茧，一唱三叹。于烈火焚心中送别过往，缓步长歌里，迎接盛大的温情与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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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微凉，一路行来，露水打湿了裙裾。
今天是上元佳节，每年只到这一天，长情才能趁着烟花弥望，走出那座困住她的宫城。
旷野无垠，枯草拱着脚心，有种刺痒的感觉。她记不清自己睡了多久，睡梦中可以感知骄阳和风雨，但像这样切切实实地，让微小的生命接触自己的身体，恐怕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天上星辰发着寒光，她回头望了眼，帝国中心最辉煌的建筑，以极具锋芒和野心的姿态展开。满城的灯火，在皎然月色的映衬下，反倒有美妙温软的气韵。
她挑了挑犀角灯上的如意杆，在无边无际的旷野漫行。虽然她一睡便忘记很多事，但半明半寐间那个不时重现的画面，却意外地停留在她的记忆里。
龙首原的西北以北，是一片无底深渊。当初赤狄和白狄大战，战神神斧落地砸出来的孔洞，竟能深得直通地心。渊深则聚水，寒潭千尺像盛世中的第三只眼，毫无顾忌地审视那片高原。厚重的水幕之下，另有一双眼，也静静地看了她百余年。
那是谁，长情不知道。她守卫着龙首原上的宫殿群，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庞大沉重的身躯，操控起来太困难，所以她只有不停长眠。但睡梦中也在惦念，等自己睡醒了，一定要去探一探渊底的那个人。
薄如烟雾的轻容拖曳过北坡，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蛰伏在枝叶间的水汽在午夜缓慢升腾，天地如一瓯，那水汽是沉淀在瓯底的，有形的美酒。
长情燃犀夜行，苍茫月色下只有她一个人。犀角灯偶尔照见鬼魅，那些东西隐隐一现，很快就又消失了。
终于抵达渊潭，不知是近了的缘故，还是她幻化成了正常人的缘故，往常看似只有指尖大小的水面，居然也有一望无际之感。
犀角燃灯，可以照水下鳞介之怪。长情把灯底的圈口贴近水面，隔水的世界干净纯澈，藻荇款款摇曳，渊底是吸人魂魄的深蓝。
她抬手结印击水，指尖流光箭矢一样穿透水幕，向下笔直坠去。水深不可测，中途散成无数丝缕，连一点回响都没有。奇怪，那双眼睛仿佛从来没有存在，在她披星戴月赶到这里时，却再也找不到了。
长情不得不撑着膝头弯腰下视，隐约听见了点丝竹之声。乍见一条叫不出名目的鱼，顶着发光的脑门悠哉游过，尾鳍一摇，摇出了一池碎芒。
这条鱼可能是打头阵的，水上涟漪未散，乐声便大盛起来。一时水族往来如梭，起先不过顶灯，后来模样也开始发生改变，穿着红衣载歌载舞，水下热闹得俨然街市一般。
盛世太平，连妖魅都自得其乐啊。长情欣赏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请问……”
一声惊破琉璃世界，那些水族一哄而散，刚才的异象如同一场梦，倏忽不见。长情没说完的话，化作半吞半含的呜咽：“……有人吗？”
没人，水面风平浪静，只有漫天星辉倒映，洒下一池寒冷的光。
四野寂静，唯风流转。长情站了会儿，觉得有些落寞。犀角灯虽然照出了异世，却照不见那双眼睛。现在这眼睛究竟属于谁也不重要了，上元灯会落幕，她就该回去了。
咕咚——
水下传来沉闷的声响，犀角灯底的水纹渐起微澜。长情蹲下看，渊水万万，似乎有什么从深处扶摇而上。最初朦胧的影像，随着越升越高，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个人啊！但他并不走近，白衣翩翩，隔水相望。水是流动的，他的衣袂也是流动的，织金的广袖在暗涌下招展。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她，眼里聚着星辉，唇边带着浅笑。长情看遍了人世间的繁华，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仿佛临照寂寞空山的月色，一身秀骨，天性散淡。
她对年轻人向来有耐心，虽然在他们的世界，年龄与皮相往往没有必然的关联。她放轻了语调，“请问尊驾，有没有见过……”
见过什么呢，一双眼睛么？她顿下来，发现无从问起。
水下人还是那样望着她，她恍惚想起来，朦胧中懒散的一瞥，看见的似乎就是白衣的少年。
是不是这个人，难以确定。在她犹豫彷徨时，水下的人仰着一张秀面，悄然无声地浮了上来。
他带着满身水泽之气，眼睛也是潮湿的。身上衣衫遇风即干，长直的发却依旧漉漉披散在身后。
“尊神……”他的嗓音轻灵，水里来的精魅，总比岸上的多几分剔透。目光亦漫漶如沁水的经卷，流淌过她的脸庞。忽而一笑，“你来了？”
像阔别多年，终于重逢一样，透着亲厚和算无遗策的必然。
长情提灯看他，“我与尊驾认识吗？”
还没来得急问他，为什么要日复一日眺望龙首原，便见他舒展广袖，一把抱住了她。
长情呆住了，那年紫宸殿里抱柱化龙引下天雷，直直劈在她眉峰上，也没让她像现在这样动弹不得。见面就一个拥抱，这些水族的礼节真是重得令人发指啊！
她嗳了声，“有话好说……”
“尊神……”那双臂膀激动万分，并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少年带着轻轻的颤抖，连语调都微哽，“一别五百年，我在这里等了你五百年，你终于来了。”
长情手里的犀角灯落在地上，顶端的火焰照亮水里的倒影。少年褒衣宽大，人便显得有些单薄。他紧紧搂着她，仿佛汪洋里抓住了浮木。
长情活了一把年纪，还没有被人抱过。她勉强把那双手臂拽了下来，回身指指远处的城阙，“我是从那里来的，人间礼教耳濡目染多年，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复细细看他两眼，“我与尊驾并不相熟，以前也没有见过。什么五百年……我这五百年都未曾在世上行走，所以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结果人家却不着急，看她的目光甚至带着点溺爱的味道，含笑摇头，“并未认错，尊神是龙首原的主人，名叫长情。秦汉时期随王气而生，至今已有千年了。你看，我报得出尊神来历，可见绝没有认错人。”言罢一顿，脸上又浮现出忧伤的神情，黯然道，“不过龙首原是龙兴之地，尊神守护龙脉，重责在身。这么多年过去，也许真的把我忘记了。”
长情确实有记后不记前的毛病，人睡得久了，常会把现实和梦境颠倒混淆。一些没有在心里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和事，经常一觉醒来，便杳无踪迹了。
他满脸哀致，她不得不重新打量他。少年有清秀的面孔，和敏锐干净的眼睛，但是翻遍每一寸记忆，委实找不到这个人。她无可奈何地摇头，“上了点年纪，记性实在太差了，尊驾还是自报家门吧。”
少年垂袖一扫，水面上粼光惊起，他站在漫天银辉下告诉她：“我叫云月，是这渊海的水君。”
清琴共云月，美酒漱冬春，名字倒和人很相称，但接下来他阐述的前因依旧让长情困惑。
“五百年前我遇劫，是尊神救了我，将我放进这片水泽里。当时我欲报恩，尊神说不急，等我长大。如今我长大了，每日遥望龙首原，就是等尊神醒来，来渊海找我。”
长情纳闷，“我从来没救过什么人啊……”
他依旧是笑，“尊神有慈悲心，或许举手之劳，不会放在心上。但对于我，救命之恩一时一刻都不敢忘记。”
长情摸了摸发烫的额头，发现这次的寻根究底实在有点意思。
她是个逍遥的散神，存在一千年，对于神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借助了王气和龙脉，才在这盛世之中谋得了一席之地。如果说她有什么过人之处，大概就是异于常人的嗜睡能力。一个活了千年，却蒙头大睡八百年的神，救人这种事，好像不会在她身上发生。
“我看是有人冒我的名做了好事。”她得出这样的结论。
渊海君说不会，“那时除了尊神，天上地下没有一人敢救我。只是日久年深，连尊神自己都忘了。不过尊神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吗？若是没有，为什么会路远迢迢，到渊海来找我？”
这话说出来大概有点伤人心，长情道：“我是好奇，究竟什么人会盯我几百年。尊驾觉得这是在报恩，而不是以怨报德？”
他微微一怔，很快便又轻笑，“尊神还是不相信我的话。”
他抬起手来，修长的五指舒展开，掌心升起一汪翠色。那翠色鲜活欲滴，像嫩叶上的露水，中央是一条蓝鳞覆身的鱼，有长长的须髯，大而旖旎的胸鳍和尾鳍。
“尊神还记得它么？”
长情看了半天，“长成这样，肯定不好入菜。”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了，“尊神，这不是菜鱼，是我的真身。鱼生双翼，是为赢鱼。彼时我年幼，误闯雷泽，神龙布雨时把我一并送到了人间。雨后我躺在水洼里奄奄一息，是尊神把我送进渊海，救了我一命。”
然而在长情懵懂的脑子里，类似捡起一条鱼放生这等小事，根本不值得铭记几百年。就算真有，也不足挂齿。
“过去那么久的事，为什么还要记着？”她把眼凑近那条鱼，像她这类和土木打交道的，也分不清水族的种类，“名字真奇怪，居然叫淫鱼……”
他待她看够了才收回手掌，脉脉道：“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何况这是再造的恩情！尊神当年以我尚小推脱了，现在五百年已过，总要准许我报恩了。神龙画地为牢，把我困在这里，我出不去，只有请尊神屈就，来我渊海。”
长情没弄明白他的意思，但见他扬手一拂，劈开了水面。渊潭亿兆的蓄水如银墙壁立，一条笔直的长廊直通渊底。
长情困惑地看他，他笑得有些羞涩，向她拱起两手。宽大的广袖遮住了半张脸，只余一双妙目勾住她，长揖道：“婚礼已经准备妥当了，只等尊神驾临。”

第2章
一觉睡醒就有人求婚，这种事对于老实的长情来说，实在很刺激。
她不自觉拢了拢头发，“这个……太仓促了吧！我才刚睡醒……”
对面的白衣少年却是一派坦荡，“不仓促，我已经筹备了百年。这百年间尊神一直长眠，只恨我不能离开渊海，到你身边去。但我知道，尊神每年上元都会苏醒，所以每到这个时节我就盼着你，一年复一年，可惜每年都落空。”他忽而仰起脸来，眼里水光潋滟，笑容也变得愈加温暖，“幸得上天眷顾，今年尊神终于愿意走出龙首原了，对我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这次，便会抱憾终身。”
看来品种决定性格，这话一点都没错。救命之恩除了以身相许，别无他法可报，这淫鱼的脑子真是单纯又直接，不负这副人畜无害的好相貌。
长情呢，毕竟活了那么多年，长安城中风花雪月都看遍了。美丽的人，旖旎的爱情，结成一段姻缘有千千万万种可能。姻缘都是好的么？不尽然。她还记得五六代前的帝王，耄耋之年硬纳了中书令家的小娘子做妾，那如花的小娘子进宫当夜就吊死在了仙居殿。仙居殿建在太液池以西，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到现在她都不敢正视自己的腋窝位置。
这年轻人，有一副执着的心性，想好了就要去做。但行事似乎有些独断，忘了这种事不能单方面决定。
“报恩不必非要用这种方法，你的一片好意我心领了，但此事我万万不能答应。”长情一面道，一面尴尬地看看天上，“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你说的救命之恩我不记得了，所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他抬袖拦了她的去路，“尊神且留步，尊神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在渊海无亲无故，这样的大喜日子，若尊神不在场，云月这一辈子便再也不能圆满了。”
长情似乎听出了一点异乎寻常的味道，扭头问：“无亲无故？渊海君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他愈发不好意思了，低头道：“今日是我与凌波仙成亲的日子，想请尊神往我水府观礼，好为我们做个见证。”
这兰花一样的公子，说话的时候满含朴素的孺慕，仿佛这位恩人就是他最敬仰的长辈。
这么说来是她会错意了？长情僵立当场，尴尬得不动声色，“哦……是这样……你想让我当你的证婚人啊？”
渊海君颔首轻笑，“但愿云月有这荣幸。”
长情暗暗舒了口气，兀自嘟囔着：“怎么不把话说清楚，害我以为……”
他的脸忽然探过来，乌浓的一缕长发斜切过玲珑下颌，眉眼弯弯望向她，“尊神以为什么？”
长情忙说没什么，“我还以为渊海君要认我当干娘呢。”
他分明一愣，转而笑起来，“尊神玩笑了，尊神爱惜云月，云月却不能把尊神叫老了。若我认尊神当干娘，那才是真正的恩将仇报。”
长情刚才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到现在总算平息下来。她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可能确实睡得太久，睡坏了脑子，居然误以为这条鱼要娶她。还好及时弄清了，否则她在那些山川大神面前就是长久的笑话。
虽然五百年前的旧事，她还是半点没有想起，但人家盛意邀她见证一段姻缘，这个面子无论如何都要给。
她试探着伸脚踩在台阶上，她一向不爱穿鞋，旷野上赤足千里也没关系，但水底长廊湿滑，控制得不好就要打飘。
广袖扬了好几下，她诶地一声，险些摔倒。好在渊海君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她。长情大呼好险，“像我这种属土木的，就不该下水。”
身旁的人朗月清风道：“尊神是神，脱离了龙首原便不受皇城的束缚了。血肉之躯不怕浸水，尊神忘了么？”
长情被点醒了似的，笑道：“是了，我以为自己还是那片大房子。”
“尊神如何不穿鞋呢？”他一面问，一面向下轻瞥了眼。刚才短暂的接触，让他感觉到轻容下那弯玉臂散发出的温暾热量。他抿唇莞尔，还和记忆里的一样，半点都没有改变。
穿不穿鞋的问题，讨论起来有点怪异。长情拿裙裾盖了盖，“渊海君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独守龙脉的神，自觉一无所有，难免不拘小节。渊海君哦了声，“果然很有道理。只是水下潮湿，恐怕尊神站立不稳。”于是指尖一绕，手上多了双女鞋，自己蹲身下去，托着鞋往前递了递，“尊神请抬足，云月为你穿鞋。”
长情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穿不穿鞋，因为神不怕冷，要不是不着寸缕有碍观瞻，她甚至连衣裳都不想穿。但这条鱼，真是过分温柔了，哪怕暂时弄不清他的所求，也让人对他讨厌不起来。
“不必。”长情往后退了半步，“渊海君不必这么周到，不就是证婚么，我闲着也是闲着，天亮之前赶回龙首原就可以了。你把鞋放下，我自己穿。”
他说好，但那指尖轻柔的力量还是落在她脚腕上。长情身不由己，活得很糙的砖瓦结构，遇上柔情似水的鱼，实在令她无所适从。
她垂眼看，渊海君洁白的衣衫像盛开的优钵罗花，长发文丝不乱地覆在肩背，看样子真不像生活在水底的鱼，更像九重天上高洁的仙。他为她穿好鞋，站起来也是温文一笑，“好了，尊神现在行走，应该会稳妥得多。”
长情迟迟点头，“多谢渊海君了。”
“尊神叫我云月吧，我本来就是占水为王，没什么好标榜的。”他负手在前引路，不时回头望她一眼，两两视线对上，他的目光一漾，愈发地柔和清嘉起来，“我也称呼尊神‘长情’如何？尊神不会怪我唐突吧？”
那倒不会，不过一个称呼罢了。长情道：“不必拘礼，叫着方便就好。你先前说新娘子是凌波仙？难道是渭河水君么？”
他摇头，“渭河水君是正统的神，我等山精水怪怎么配与她结姻！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习惯，但凡修成人形的，都称自己为仙，反正也无人管束。与我成亲的是一条鲤鱼精，我们相识多年了，我刚到渊潭那天，她就发愿要嫁给我。于我来说，成亲是活着必要经历的阶段，只要人合适，成了便成了。”
他引她走向渊潭深处，那里张灯结彩，除了往来的人奇形怪状，倒和长安城里没什么两样。那些阔嘴小眼的精魅看见云月，纷纷躬身作揖，一个伸脖子吐舌头的凑过来一看，立刻咆哮起来：“守龙脉的上神来啦，大家快看，这是正宗的神啊！”
于是那些水族大惊小怪着，把长情围了起来。
“就是龙首原上那位啊，一年睡到头的那位？”
“变成房子的时候看不出来，没想到真人很美……”
“看守龙脉的，真身是不是龙啊？”
长情成了这里的异类，所有人都在围观，但议论之余，他们也向她作揖行礼，“拜见上神。”
云月一直含笑看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没有什么会令他应对不及。待那些水族都见过了礼，他才带她往他的府邸去。水下的宫殿是用琉璃和各种异宝堆砌成的，比起陆上的宫阙，更为灵巧和精致。
一重重螺青的鲛绡，在水君抵达之前自动向两掖展开，白衣翩翩的人在珠光下行走，展现出一种稀世的风采。水府大殿里聚集了满堂前来观礼的人，云月把她安顿在上座后，便随侍者进去换礼服了。
长情倒很乐意参加这种盛宴，见证有情人终成眷属，比看庙堂上勾心斗角有趣得多。她端坐着，不时有鱼虾来劝她尝尝水府的佳酿，于是她看看夜光杯里的葡萄美酒，端起来小小抿了一口。
很快新郎官就从后殿出来了，温润的人，换上了大红的喜服，立刻美得惊世骇俗起来。站在那里，心平气和等着新娘出现，等着婚礼正式开始。
可是吉时慢慢流逝，始终没有见到送嫁的队伍，大堂里的宾客低声私语，云月的神情也变得有些焦灼了。
“引商，”他唤身边的近侍，“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引商应了，正要出去，门外有人进来，向上作了一揖道：“小妖奉我家凌波君之命，来给渊海大君传个话。我家主君说，当初年少无知，才与大君私定终身，如今年岁渐长，愈发觉得这桩婚事过于草率了。主君的意思是，可否请大君再通融几日，待我家主君做好准备，再与大君完婚不迟。”
云月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但他并未开口，边上的引商厉声道：“婚事是百年前定下的，一百年都没做好准备，这理由未免过于敷衍了。今日五湖四海的亲朋都来了，凌波仙忽然说亲不成了，将我家君上置于何地？”
那个水族两手一摊，“小妖只管传话，别的一概不知。大君要是有什么疑问，还是同我家主君面谈为宜。”嘴里说着，仓惶拱手，“大君息怒，小妖告退了。”
赶来贺喜的嘉宾们都面面相觑，长情嘴里的半口酒顾不上品咂，囫囵咽了下去。
看看那位新郎官，如此尴尬的境地，倒也不显得落魄。不过眼睫低垂着，就是这个表情，总让长情觉得他随时会落下泪来。本来她是受邀证婚的，现在婚都结不成了，酒却让她喝了好几口，实在有点对不起渊海君。
她放下夜光杯，打算找个机会告辞，刚站起来，就听见引商唤了她一声：“上神！”
长情不明所以，看着他快步到了面前，“上神与我家君上颇有交情，眼下这局势，还请上神为我君上解围。”
解围？长情想了想，拍胸脯道：“我这就去见一见那位凌波仙，劝她回来完成婚礼，你点个认路的人跟我走吧。”
结果引商好像并不赞同她的建议，他回首看了立在贝母屏风前的渊海君一眼，忽而对她一笑，“上神于我家君上有救命之恩，既然救了一次，何妨再救一次？喜服是现成的，上神换上就可以了。无论如何先和我家君上拜了堂，应付过这次的难关再说。”
长情听得直愣神，这机灵抖得，简直出神入化。随便找个人就打算蒙混，她成了填窟窿的了？
她说不行，“堂不能乱拜，会让人误会的。”
引商有一颗大多数水族都拥有不起的聪明脑袋，“婚书即刻就准备好，请上神不必担心。”
长情摇头不迭，“我是来当证婚人的，尊驾不能乱点鸳鸯谱。况且渊海君只是遇见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你就要让他另行婚配？万一哪天凌波仙回心转意了怎么办？”
引商又望向垂袖而立的人，转头对长情道：“此事一出，就算凌波仙再想回头，我家君上也不会接受她了。君上好面子，怎能忍受被人愚弄？上神且看我家君上，芝兰玉树，温和端方，难道不配与上神携手么？”
这好像不是长相的问题，长情哭笑不得，却见云月向她望来，一双藏着千山万水的眼睛，忽然有了苦难的味道。
她忙调开视线，“渊海君很好，我也同情他的遭遇，但帮人不是这么帮的。”
“长情……”他忽然叫她，“我可是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第3章
长情是仁慈的神，心说这渊海君看似波澜不惊，但箭在弦上被人退婚，果然还是很伤他自尊的。
她对感情的事一窍不通，人之常情倒还了解一些。一个姑娘大婚当天临阵退缩，除开恐惧婚姻，大概就剩对新郎呼之欲出的不满了。
该怎么开解他呢，想必他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现在直指痛处，有雪上加霜之感。于是长情说不，“没弄清事实真相前，你千万不能悲观。也许那位凌波仙……受了胁迫，中途被人抢婚了？你看上去那么好欺负，没有哪个情敌不敢跟你抢吧！”
她这话一出，引商悄悄看了他家君上一眼。云月的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很快浮起了个苦笑，“是啊，言之有理。”
他刚才那句话，显然她会错意了。他所指的机会，并不是他与凌波仙的。
长情仗义起来，很有好人做到底的豪迈。她看看天色，月正当空，进展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让这场中断的婚礼继续下去。
她轻咳了声，挺胸道：“我身为龙首原的上神，薄面还是有几分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斡旋斡旋，倘或真有人和你抢新娘子，我帮你把人讨回来，你看怎么样？”
云月却说不必，“既然她无心成婚，我也不便勉强。只是八方水族都来观礼，出了这样的事，实在让我颜面无存。”
于是引商旧话又重提了，“上神何不考虑考虑小妖刚才的提议？渊海和龙首原距离很近，两地共结秦晋之好，以后走动起来也方便。”
赴宴的人都乐见其成，“我觉得不错，去了一个凌波仙，来了一位上神，水君岂不大大的有面子？”
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水族来，将长情的两臂一托，就要扶她去后殿更衣。
长情一向好脾气，但现在的情况让她有点生气了。她毕竟是神，神怎么能容这些妖魅亵渎！震袖一击，那些蛮狠搀扶她的水精顿时被击出好几丈远。边上凑热闹的皆是一凛，知道她不好惹，都让到一旁去了。
眼看场面失控，云月出面打了圆场，向她长揖道：“尊神千万不要动怒，这些水族平时不受管束，冒犯了尊神，还请尊神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长情虽然不大高兴，却也不好意思在人家遭受情伤时，太过计较那些细枝末节。她抻了抻身上的衣衫说没事，“既然渊海君不需要本座出面，那本座就告辞了。去了穿红的，必有挂绿的，渊海君保重。今日多谢款待，渊底景色很美，酒也很好喝，本座不虚此行。”
她转身要走，云月忽地变了脸色，几乎是勉强克制住涌动的情绪，牵住她的广袖道：“长情，我现在不知如何是好，你且陪我一阵好么？”
长情看他脸色发白，打心底里觉得这鱼儿很可怜。为了找个证婚人，他能眺望龙首原几百年，那么对于那位逃婚的凌波仙，大概也用尽了所有爱人的力气吧。
她叹了口气，只得止步。大殿里的宾客陆续都散了，琉璃搭建的世界，每一个小小的切面都反射出云月孑立的身影。
他垂着两手，阔大的广袖垂委在地上，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长情试着安慰他，“也许凌波仙有苦衷，你不去探究，万一错过了好姻缘怎么办？”
他抬起眼，双眸沉沉如碧潭，“你先前说替我去找凌波仙……今夜不回龙首原了么？”
长情想了想道：“不是还有两个时辰么，万一来不及，至多耽误一天，应该没什么要紧的。”
云月缓慢点头，“既然如此，就劳烦你陪我走一趟吧。”
长情答应得很爽快，问凌波仙的府邸在哪里，云月说在滈河。
“滈河离渊海有段路，你不是说神龙画地为牢，不许你踏出渊潭吗？”
他脱了身上赤红的喜服扔在一旁，发冠也抛下了，只拿一支玉簪绾发，低哑道：“我不能在陆地行走，但水下四通八达，想去滈河并不是难事。原本凌波仙悔婚，我确实打算就此作罢，但你再三劝解，我也仔细考虑了，或许应当再试一试。”
“这就对了。”长情背着手道，“我这一千年，看见的姻缘都不圆满。人和人勾心斗角也算了，鱼和鱼还不坦荡相处吗？”
云月对她的话无一不认同，临行前给了她一颗避水珠，“这样往来就像在陆地一样，以后想见我，随时可以直入渊底。”
长情举起珠子对着火光看，透明的一层薄膜下，氤氲着蓝色的丝缕，像帝王宴席上的桃花毕罗。她张口就往嘴里扔，幸好云月反应及时，抬手拦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他失笑，“避水珠不是用来吃的，随身携带就可以了。”
长情自己也笑起来，“你不说清楚，我以为该拿我的肚子来装它。”说罢指尖掂了掂，将珠子嵌进了腰带里。
出发，去找那位凌波仙。有了避水珠，水底果真畅通无阻。地面有山川沟壑，水底也有，有时半途忽然遇见一开即敛的花，云月告诉她，那是优昙婆罗。
“长情可相信一见钟情？”走了一程，他忽然问她。
“一见钟情？”长情堪称世事洞明，“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我不相信世上有这种东西。”
他沉默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欢喜的事，仰唇笑道：“其实是有的。”
长情料想他说的是他自己和凌波仙，可惜这一见钟情到了紧要关头竟不欢而散，水族的感情其实和人一样不可靠。
“我看凌波仙只是一时想不通，等见到你，她就又想嫁给你了。”
他哦了声，“何以见得？”
长情很多时候不会那些弯弯绕，她望了他一眼，“因为你很好看啊。”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愣，眼中漾起欣慰之色来，笑容也愈发的深了，“多谢上神夸赞。”
长情摆了摆手，“好说，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他果然不像先前那样彷徨了，语调又恢复了岸边时的通透轻快，“我不因为她不愿与我成亲感到难过，她有她的想法，她知道我心里没有她。”
长情讶然，“没有她？那你为什么要成亲？”
“因为我喜欢的人高高在上，我永远难以企及……”他望向远方，轻蹙了下眉道，“而我自己的人生还要继续，找个不讨厌的，了解我心事还愿意接受我的，也可以过一辈子。可惜现在凌波仙好像改变心意了，我不能苛责人家。听你的再去见她一面，就算成不了亲，也好聚好散。”
长情点头，是条有风度的鱼，“你心里喜欢的那个人，没有想过去争取吗？”
他轻轻拢起拳，指尖握着袖褖的流云纹镶滚，纤纤的甲盖，如一排嫣红的春冰。负手佯佯踱步，广袖在身后款摆着，曼声道：“既然所爱无望，不如不去打搅。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让她知道。”
长情顿时觉得一条鱼的觉悟都比她高，她不懂七情六欲，但料想这样的成全，已经是爱的最高境界了。
凌波仙的水府距离渊海确实有段路，水下弯弯绕绕，一会儿坦途一会儿小道，耗了点时间才找到门上。不过一到那里就见一只巨大的河蚌横在门前，发现有人来，蚌壳微微张开，露出里头一排嫩肉，豪声道：“是渊海大君么？”
云月说是，“凌波仙可在府上？”
河蚌道：“人是在，可我家主君说了，不许放任何人进去。主君料到今天是她的情劫，虽然她对大君一片痴情，可自今日起，大君的心怕是动摇得愈发厉害了。为免以后的小君生下来就没了爹，我家主君决定悬崖勒马，从今以后和大君一刀两断。”
云月显得束手无策，“还是见一见吧，有些话也好当面说清。”
河蚌毫不通融，“我家主君说了不见，渊海大君请回吧。”
长情觉得自己多少还是得发挥点作用，她拿出上神的气派来，居高临下对那只蚌道：“我是龙源神，今日受邀为凌波仙和渊海君证婚。凌波仙仓促决定取消婚事，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何不请仙子赏脸一见？有什么事摊开来说明白了，没有不可调和的大矛盾，还是择日再行大礼吧。”
“龙源神？你是龙首原上神？”河蚌的嗓门大得惊人，“啊啊啊，渊海君一意孤行，未免欺人太甚！”
长情被这蚌聒噪得一头雾水，云月见状也不再坚持了，向她拱手道：“我的私事，原本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今日凌波仙心情不佳，我改日再登门拜访。”
可是话音刚落，凌空飞过一柄剑来。那剑首寒光凛冽，直指云月眉心，长情怕这鱼道行不够，来不及应付，弹指便将剑击落了。广袖猎猎刮起一阵罡风，不悦道：“什么深仇大恨，大喜日子杀气腾腾的！”
大门里红衣的女子终于冲了出来，一双猩红的泪眼狠狠盯住云月，声嘶力竭指控着：“还不够吗？这样了还不够？还要将人带到我门上来？你是故意让我难堪，让我在八水无立足之地吗？”
云月是端方君子，大概很少见到女人大喊大叫的样子，微微蹙了眉道：“凌波，若你不想成亲，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我这次来，只是看看你是否安然无恙。将来你有任何差遣，大可来我渊海传话，我赴汤蹈火也为你办妥。”
他的话里完全没有挽留的意思，这让凌波仙愈发的羞愤气恼。她抬起手，悲怆地指向他，“我不想成亲？分明是你不想！你为何大婚之夜还要眺望龙首原？你等了那么多年，难道龙源上神不现身，你就永无止尽地等下去么？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你可满足了？这五百年你念念不忘的就是她，你为什么还不告诉她！”

第4章
“啊？”长情指指自己的鼻子，“说的是我吗？”
两双眼睛都向她望来，凌波仙的视线里满含愤懑，云月似有些慌神，尴尬道不是，“你不要听她胡诌。”
凌波仙惨然发笑，“是不是胡诌，渊海君心里最清楚。龙源上神不是你的救命恩人么？救命之恩自然要涌泉相报，所以你放不开，你惦记了她五百年。其实你想娶的人是她，根本不是我！”
再好涵养的人，被撕开伪装那刻都会恼羞成怒。他匆匆观察长情的神色，压声呵责凌波仙，“你给我住口！上神面前不得造次！”
“我说的都是实话，哪里造次了？”凌波仙冷笑着，一字一句道，“我一向以为渊海君敢作敢当，毕竟你同我袒露心声时，半点都没有隐瞒。是你亲口告诉我，你心有所属，即便与我成婚，心里也还是装着那个人。我那时年纪小，以为天长日久，你早晚会回心转意，没想到……”她直愣愣看向还在发呆的大神，“你日夜惦记的人，居然在我们大婚这日出现了。有了这一次，你还有心思与我好好过日子么？是否还要千年万年眺望下去？将来有了孩子，若问我爹爹为何总看着龙首原，你让我怎么同他解释？”
“疯了……”云月颤着唇道，“你疯了，我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凌波仙却笑出了满眼的泪，“你真的不知道吗？看看你自己，你一紧张就握拳，如果没有被我说中，你紧张什么？”
长情立刻扫了眼他的手，果真双拳紧握，人也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她顿时头皮发麻，认识他才一两个时辰，长眠之后的一次突发奇想，谁知遇上了一场闹剧。原来他口中那个不愿去打扰的人，说的就是她？她继续晕乎着，觉得一切都来得太莫名了。自己也就喝了杯喜酒而已，怎么矛盾都集中到她身上来了？
“上神，”凌波仙向她欠身，“小妖知道这事不能怨怪上神，我和他的婚事，就到此为止了。从今往后他是自由身，他不敢说的话，我替他说了。他爱慕上神已久，上神若是也有此意，不必碍于小妖而诸多顾忌。”
长情一味摇头，“玩笑开得有点大，我是来证婚的，不是来抢新郎的，请凌波仙不要误会我。你们该成亲就继续成，风月之事与我无关，这次回去后我打算接着睡，你把渊海君让给我，才是真的耽误了他。”
云月的目光凄恻，但他依旧维持着风度，低声对凌波仙道：“好了，你闹也闹够了，不要将上神牵扯进来。这件婚事自此作罢，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就是了。”
凌波仙却百思不得其解，“我愿意退出成全你们，为什么你们还不在一起？上神，渊海君是真的爱慕你，难道你要让他无止尽地等下去么？”
长情实在不明白，这一切究竟和她有什么关系。就算报恩，也没有把一辈子搭进去的道理。
她笑得惶恐，“我本来打算当说客的，现在看来用不上我了。你们的情况……还是各自冷静一下再说吧！天色不早，本座告辞了。”
结果凌波仙拦住了她的去路，“上神进府坐坐？”
长情摆手，“不了，长安城需要我。”
“渊海君也需要你，上神不允，难道是歧视我们做妖的，觉得他配不上你？”
长情被她缠得头昏脑涨，逼婚不成还想给她扣顶大帽子，连歧视这个词都用上了，自己何其无辜！
“本座从来不存偏见，所有山精野怪一视同仁。”她很想教训一下这条口无遮拦的鲤鱼精，但又不好意思伤了云月的体面，只得不情不愿和她费口舌，“这世上的事，不是桩桩件件都必须有结果的，念念不忘没有回响，也是常事啊。”说完为了缓解气氛，故作大方地哈哈了两声。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凌波仙也不再执着了，她十分同情地瞥了渊海君一眼，“反正上神已经知道了，你心里的人是她，今日你的婚事落空也全是因为她。我抽身事外，所有一切再不与我相干。你以后也不要来滈河了，做不成夫妻就老死不相往来，这几百年的恩怨，今日一笔勾销。”
长情看着凌波仙拂袖而去，水府大门砰地一声阖上了。河蚌懒懒吐了两口水，吹起零星的泥沙，然后扭动着长舌头，把自己埋了起来。
曲终人散？她转头望云月，他倒退两步，脚下趔趄，慌乱中扶住了一旁的礁石。似乎不好意思面对她，难堪地躲避着她的视线。长情追过去，他的耳廓慢慢发红，红潮逐渐蔓延，染透了半边侧脸。
长情忽然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了，见那单薄的肩背簌簌颤抖着，真是叫人心疼得很。她开始后悔此行，“早知如此，我今天就不该来……我不要你报恩，小事一桩也不值得你感激那么久。你回渊海去吧，我也该回龙首原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他呆呆目送她，眼里盛满了忧伤。长情挥了挥手，“以后可能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渊海君多保重。”
他还想说什么，追了两步，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随波去了，留他独自站在原地。凌波仙水府的门又开了一道细缝，那个红色的身影挤出来，到他面前摇身一变，从娇俏的姑娘变作了高大的男人。
“看来咱们的计划落空了……”引商无奈道，“龙源上神并不感到愧疚，也不想为您解燃眉之急。如果预先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还不如直接邀她成婚。”
负手仰望的人恢复了平和气象，那片衣角去远了，终于消失于一望无际的长河，他轻轻吁了口气，“如果她不是铁石心肠，总会在心里留下点痕迹。年轻的神，再不解风情依然是神，只能旁敲侧击，不可莽撞冒犯。”
引商不太明白，“为什么？女人得知有人爱慕，不是应当很高兴吗？”
云月清浅一笑，“她才刚睡醒，我怕吓着她。若是不跟我下渊海就跑了，下次再想见她便难了。”
“可兜了个大圈子，她还是跑了。臣原本以为她会愿意解围，至少先同君上拜了堂再说，没想到她不上套，看来还需从长计议。”引商摇头晃脑，颇为失望，一番唏嘘后忽然探身问他，“君上，臣先前演得好不好？是不是把凌波仙爱而不得的痛苦，展现得淋漓尽致了？”
云月乜了他一眼，“淋漓尽致？急不可待地撮合未婚夫和情敌，大约只有鱼脑子能想得出来。”
引商嘀咕：“君上这世不正是鱼么……”
“大禁！”他略提高嗓音，成功喝止了引商的话。转头看向长情消失的方向，低声沉吟着，“时候差不多了，本君也该离开这里了……”
但天道是不能破坏的，像今天这样乔装凌波仙而不被识破，已经超出了普通水族的能力范围。引商迟疑着问：“君上可是决意打破龙神的结界了？”
他掖着广袖往回走，轻描淡写道：“暂且不急，再等一等，自然会有别的机缘。”
引商心里是明白的，这样费尽周折，绝不单单是为了向龙源上神示爱。他快步追上去，想起先前婚宴上的事又觉得好笑，“上神竟说君上看上去好欺负……”
值得玩味的调侃，招来渊海君一个飘忽的笑，“怎么？大禁觉得不是么？”
那笑容真如穿透海水的阳光，纯洁无害，连一点尘埃都不染。可引商还是结实打了个寒战，讪讪俯首，“臣失言了，请君上恕罪。”
他没再应他，独自一人负手前行。滈河深处有暗涌，翻卷之余拂动优昙的花托，隐匿在其中的银白色花粉随之纷扬飘散，兜头的气势，如漫天飒飒的花雨。水色在月华下潋滟，那袭白衣上也有流动的光，在幽暗的河谷深处，别具一种汪洋恣肆的力量。
引商发了一回怔，忙又敛神道：“君上，臣接碧云天奏报……”
他抬了抬手，“一条鱼管不了那里的事，我不听。”
引商只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时他也看不透君上，君上心思深沉，即便常伴左右，也不能窥见其内心。也许这世，君上真的只想好好爱一场，一个人强大到一定程度，偶尔受人恩惠还是十分新奇的。被救了，咬牙切齿要报恩，如果那个恩人对俗物有欲望，解决起来很简单。但若是像龙源上神那样四六不问，没日没夜睡大觉的，除了想方设法陪/睡，大概也没有别的报恩渠道了。
所以毫无追求的人，真的会让身边发生联系的人很为难啊。不过刚才那场戏倒是十分酣畅，滚滚的热泪灼痛眼眶，是真的；君上时而绝情，时而绝望的眼神，是真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直把龙源上神唬得落荒而逃。
他高兴得很，和君上一样心情颇佳。演戏也有瘾，他满怀期待地问：“君上，咱们看准时机，再来一出苦情戏如何？”
渊海君唔了声，“大禁下界日久，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再演，得看龙源上神什么时候接受我。若她没那心思，苦情戏只怕要假戏真做，到时候千疮百孔……”
引商悚然望着他，他忽而一笑，“便是本君真正的历劫之时到了。”

第5章
世上有的人就是这样算无遗策，长情的心思一眼望得到底，因此对方的推算几乎十拿九稳。
她回到龙首原，东方熹微，长安城中的狂欢也在晨色里悄悄落幕，每一处墙角，每一道河流，到处是灯火燃烧后的余烬。空气里飘拂着淡淡的芬芳，是蜡油中加入了花精，在清冷的冬日黎明，散发出缠绵又清冽的香气。
巍峨的宫殿群，即使薄雾笼罩也气势非凡。她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那个地方在她眼里是中空的，就像个容器，她躺进去，临空的复道会变成裙上的彩带，飞扬的檐牙会变成她的眉梢。
她一直不太明白，人间设立她这样的神位有什么意义，除了为无数帝王看守千年万代永垂不朽的龙脉，大概就是化作殿宇坚实的脊梁，昂着脑袋接受无尽凄风苦雨的催逼。
摸了摸脸，一口气活了一千年，皮都快糙了。这么下去不行，得问昭质要盒玉容膏来擦。
一步一步向大宫走去，每近一步身体就变高一丈。再好看的人顶天立地也会败尽美感，她不愿意让角落里那些眼睛看见，匆匆回去倒头就躺下了。
连绵的房梁屋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年上元后一天都是这样，这是大宫的宅神在抻筋骨。承香殿的直棂门后走出个穿明衣的美妇，袒领开得太大了，露出两个白胖的半球。她媚眼如丝，容光焕发，锁骨底下刚画了一朵别致的海棠花，花瓣上的彩墨还没干，拿巴掌大的小扇频摇着，挺胸一喊：“回来啦？”
长情掀起半幅眼皮，嗯了声。这是长公主李昭质，最近和倭国的遣唐使打得火热，看样子昨夜春风一度，餍足异常。
“殿下在和谁说话？”
门里追出来个俊俏的少年郎，十七八岁模样，生得白净细致，浓眉大眼随波顾盼，凝望昭质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待女皇。
长情摸了摸鼻子，没吭声。刚过完四十岁生日的长公主，在少年领下的胸肌上摸了一把，笑道：“没谁，是你听错了。时候差不多了，叫人送你出宫吧，趁着天还没全亮。”
少年脸上显露出失望的神情来，恋恋不舍着：“那今晚澡雪再来拜访殿下。”
长公主说不必，“明日是驸马的忌日，我今晚要抄经，过两天再召见你。”
澡雪黯然应了，一步三回头被内侍送了出去。前一刻还摇手相送的长公主，转头就吩咐身边的婢女：“入夜把兰台的小郎君带进来，小心些，别叫金吾卫拿住。”
长情忍不住翻白眼，还记得二十五年前的中秋，昭质公主把两只眼睛哭成了桃儿，因为害怕男人，不想成婚，怕人家吃了她。如今二十五年过去了，当初纯良的兔子已经变成了狼，吃起年轻男子来连骨头都不吐。
昭质知道她又在腹诽，不以为意道：“我都四十了，没几年好光景了。现在不及时行乐，下去见了我那死鬼驸马，半点丰功伟绩都说不出来。”
长情哼哼了两声，声如震雷，她实在不理解，这种事算什么丰功伟绩。不过看见刚才的倭国人，就想起渊底的白衣少年来，于是怏怏翻个身，屈起手肘垫在了颊下。
昭质问她怎么了，“一夜未归，必定有艳遇，说出来高兴一下？”
长情说没有，“我去了趟西北隅，遇见了一些人和事。”
昭质向来对他们的世界很好奇，那些灵异玄怪和无上繁华一起，组成了空前强大的盛世。这盛世因各族共存而欣欣向荣，所以她不排斥，甚至觉得没有妖魅，不成盛唐。
可惜长情这人慢热得很，要想从她口中套出点什么来，得花不少工夫。
“我要听你昨夜的际遇，这回又要我央求你多久才肯说？”昭质让人搬了张胡榻来，盘着腿，裹着被褥坐下了。
其实长情也想和她商议商议，所以没等她纠缠，便把所有事都和盘托出了。
昭质听得捧腹大笑，“爱恨纠葛，欲断难断。龙源上神，你的好日子来了。”
长情当然不承认，“胡说，我天天过着好日子，遇见这种事反而好不起来。”她嘟囔着，“难得下一回水，还搅了别人的婚礼。新娘子以为我是去抢亲的，其实我不过受邀证婚罢了。”
昭质笑了笑，“那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渊海君心里喜欢的是你。长情，我守了两年寡都觉得活不下去了，你一千年这么孤零零躺着，两腿间岂不要结蛛网？”说得长情老脸通红，又无法反驳，便长吁短叹着，连累百里兰宫嗡嗡作响。昭质捂住了耳朵，“别叹了，宫室该塌了。既然人家已经退婚，你干脆下嫁水府吧。”
长情哼哼，“我要是一走，你还想舒舒坦坦找小郎君？龙首原龙脉尽断，烽烟再起，又该改朝换代了。”
这么说来倒是个大问题，昭质问：“那你如何打算？看来不是不喜欢他，只是碍于肩上重担不敢放下。”
喜欢？长情忍不住发笑，“什么喜欢不喜欢，我是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有想起他所说的救命之恩，搅乱了他的婚事也非我所愿。如果五百年前真像他说的那样，是我把他放生在渊海，害得他被神龙画地为牢圈禁至今，那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弥补今天的过失？”
昭质长长唔了声，一条细长的腿搭在另一条的膝头，从被褥底下探出来，在寒冷的晨色里勾挑摇摆着，吃吃笑道：“上神真是位周到的上神，如此急人之所急，我要是渊海君，今生就赖定你。”
长情懒得和她啰嗦，起身从宏伟的建筑里挣了出来。
一道白光落在榻前，昭质撑起身看她，神果真是不老的，二十五年前自己和她看上去一样大，二十五年后菱花镜里的自己已现老态，而她却依旧秀色可餐。
她不由泄气，“那个渊海君生得如何？”
长情想了想道：“不错。”
昭质双眼放光，“比澡雪怎么样？”
长情没好说，水中的精魅根本就不是凡人能比的。那个年轻的遣唐使虽然已属人中极品，但同渊海君比起来，可能差了十个引商。
为了不打击昭质的信心，她只得说不相上下。毕竟几十年老友，让遍游花丛的人知道她的那些花不过如此，会浇灭她继续游戏人间的兴趣。人的一辈子太短暂了，大唐民风开放，得快乐时且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长情开始盘算，“神龙的道场在凶犁丘，从长安过去有段距离。我人不在，先用神力固定龙脉，应该出不了岔子的。”她站在澄澈的天宇下结印，此时天已大亮，但那种有形的、丝缎一样的银光丝毫不受天色的影响，从她指尖源源不断地输出，笊篱一样扣住了重重宫阙。
昭质在一旁看着，早就见怪不怪了，只说：“快去快回，你不在宫里，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长情并不认为她这话有多少真实性，明明夜夜笙歌，哪里就缺她了。不过她还是应了，“至多三五天，一定回来。”
神不像人，不受肉身的束缚，他们可以化作流光来去自如。昭质看着她消失在天际，掖着袖子嗤笑：“分明老树开花，还不承认。”
她们相识虽只有二十多年，这里面大半时间长情又在睡觉，但昭质认为女人的天性是共通的。长情这样的神祗，也有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为什么要解开结界？还不是方便人家自由行走，走出渊海，到她身边来么。
*
长情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远门，昨夜走下龙首原都算长途了，现在御风，看着山峦在脚下飞速倒退，间关千里直达凶犁之丘，可说是降世以来从未有过的创举。
神龙庚辰，主宰云雨雷霆、沟渎河川。长情多年前曾和他赴过同一个众神宴，当时远远一瞥，连话都没说上。这次冒昧前来，她不确定胜算有多少，如果硬要套近乎，只好胡扯大家都和龙沾边，勉强算远亲。曾经骁勇的大神，一战成名后就下野了，据说如今钢火退了不少，好好央求一番，也许可以网开一面吧！
按下云头，凶犁之丘地势很高，景致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身在九州时，觉得大唐盛世已是极致，但离开那片土地，方知不过沧海一粟罢了，这大荒的边缘，才是真正的无穷无极。
青草漫坡，气候适宜，她站在平原上向东北眺望，凶犁的半截山体离天只有一线之遥。云层是灰色的，似乎聚集了许多水气，随时会落下一场豪雨来。
掌管水泽就是这样，神之所在，特征愈发比别处明显。她走了一程，离山脚还有不近的距离，大雨果然泼天而下了。草底的水珠被激起，和雨水呈冲撞之势，仿佛天与地的一场交锋。长情被雨水浇得睁不开眼，朦胧间见有人执着一柄红伞，从百步远的地方缓缓而来。
漫无边际的青绿原野上乍然出现一抹红色，看上去既惊艳又诡异。长情抬手遮眉，那个人走得很慢，她等了半晌不见他发话，便扬声问：“来者何人？”
撑伞的人终于到了面前，上下打量她，“应该是我问来者何人，上我凶犁之丘有何贵干？”
长情很快明白过来，这人应该就是庚辰。
她仰面看，大神眼睫鲜浓，眉心火纹昭彰。手里的那把伞一点没有要借她避雨的意思，反而伞骨正对着她的脑门，上面的雨水聚成一线，滔滔泄在了她头顶上。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抹了把脸向他拱手，“尊驾可是龙神庚辰？”
眼前人面无表情，“你是何人？”
说实话这位上神很没有礼貌，但长情也能理解，一般著有战功的都恃才傲物目空一切，谁让人家是靠真本事吃饭的。
她又抹了把脸，“在下是龙首原看守龙脉的，叫宋长情。”多可悲，正统大神面前，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也是神。
庚辰听后思量了下，“龙源上神？”
“不敢不敢……”长情连连摆手，“尊神面前不敢提‘上神’二字。”
庚辰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道友不远万里来我凶犁丘，必定有要事吧！我这地方偏远，道友可别说是来踏青的。”
长情说不是，“我此来确实有事相求……”
“喝酒吗？”他突然问，“要不要边喝边说？”
长情被这没完没了的雨浇得两腿发软，提起酒就觉得顶嗓子，“不了，我酒量不佳，多谢美意。”她搓了搓手，“我此来……”
“道友冷吗？”这位大神又发现了不妥，扬袖一挥，天上的雨顿时停了，他拱了下眉，“对不住，我这里的无根水，连避水珠都不起作用。好了，道友现在可以说了。”
长情再三被打断，简直没了脾气，确定他不会再开口，才小心翼翼说明了来意，“龙首原北隅有个渊潭，五百年前道友施了一道结界，不令水族登岸。五百年过去了，渊底的水精们都快长毛了，着实可怜得很。因此我特来讨个人情，想央求道友，可否把那道结界给撤了？”

第6章
“撤了？”龙神庚辰的表情似乎很惊讶，“本座既然画了结界，自然有画的道理。自己亲手画上，再自己亲手撤了，道友，你有点强人所难啊。”
其实也不无道理，人家是正统的大神，打破自己的规矩是件很失格的事。越是地位高，越是好面子。几百年了，没去特地加固一番就已经很不错了，凭什么说撤就撤？
长情的挫败感从脚底一直升到了头顶，但是为了渊潭里的少年，她还是决定继续游说，“人做错了事，总要给他改正的机会，何况渊中没有大奸大恶的水族，都是些小鱼小虾，连蛇都没看见一条。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嘛，有些让道友大动肝火的事，隔个几百年回看，根本就不值一提。道友很久没有去过九州了吧？要是有空，上我那里坐坐？我让皇帝设宴款待你可好啊？”
庚辰显然对这种小贿赂不感兴趣，他熄下伞，用力甩了几下，甩得水珠飞窜，一面穷极无聊地瞥她，“如果本座没料错，渊潭里的某只鱼虾肯定和道友有匪浅的关系，否则道友身为上神，不会平白无故跑到我凶犁丘来说情。”
长情张了张嘴，“道友真是……料事如神。里面有我几百年前救过的一条鱼，我不忍心看他永世受困，所以特来求道友网开一面。”
如此听来还像句话，庚辰点了点头，“本座喜欢和老实人打交道，剖白一番就显得有诚意多了。”
长情顿时看见了希望，“那么道友，可否成全在下的心愿？”
庚辰说可以是可以，“但在此之前，道友得帮本座一个小忙。”
大神的小忙，恐怕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长情战战兢兢说：“在下虽然号称龙源上神，但也才千年道行而已。秦汉前的龙脉不是我看的，我是继任。上神差遣，我定然尽心竭力完成，只是我能力有限，恐怕有负上神所托。”
庚辰枯着眉头打量她，“本座不太欣赏还没办事，就先说推搪话的人。道友好歹也是上神，那点小事，难不倒道友的。”
长情啊了声，“如此甚好，究竟是什么事，道友请讲。”
龙神庚辰笑了笑，“万年之前的涿鹿之战时，本座打得忘我，遗失了一串铜铃。那铜铃对本座很重要，本座一直在找寻，直到三日前才得到它的消息。原本应当我亲自寻回的，但这段时间忙于治水，实在抽不开身，不知道友可愿为本座跑一趟，替我取回那串铃铛？”
长情因为在人间混得久了，有时候思想不太纯洁，龙神说起铃铛，她就想起了缅铃。那种东西后宫不少，昭质枕头底下就有，和角先生一同并称二宝……偷偷觑他一眼，自觉已经明白了，拱手道：“道友如此看得起我，实在令我受宠若惊。但不知这铃铛现在何处啊？”
庚辰抬手往东一指，“淮水龟山脚下，悬于两洞之间。道友去吧，取回来我就撤了渊潭的结界，放那条小鱼上岸与你团聚。”
长情尴尬地唉了声，“尊神误会了，不是团聚，是还他自由而已。那我现在就去了，尊神等我的好消息。”
她御风而起，临走低头往下看了眼，庚辰正仰首目送她，视线相撞，还十分和蔼地挥了挥手。
其实龙神人不错，长情边飞边想，除了爱插嘴，也没什么大架子。等价交易毫不含糊，比那些说着场面话，却让你知难而退的人强多了。
无论如何，渊海君上岸有望了。庚辰是远古时期的战神，他划下的结界，这世上也许除了天帝少苍，没有人能解得开。水族修炼成人形，总要出水吹吹风，晒晒太阳的。水下没有他喜欢的姑娘，等以后能够四处走动了，也许会遇上真正合适的人。
这么思量着，长情就很高兴，所以渊海君说五百年前是她救了他，现在一想可能是真的。她确实喜欢闲操心，自觉对别人好，自告奋勇就去办了。
淮水在哪里，她从来没去过，中途遇见一只白鹭问清了方向，一路闪电带火花地落在了龟山脚下。
龟山不大，形状确实像只巨龟，其上草木不丰，山石嶙峋排列着，远远看去像龟背上的裂纹。这只巨龟匍匐在河岸，山脚下苍茫的河水滚滚奔涌向远方，在日暮时分的天光下，幻化成一幅令人惊惧的景象。
庚辰只说铜铃在龟山下，却没有指明究竟在哪个位置。长情站在那里思量，想起他提到过悬于两洞之间，便刻意去寻山洞。绕着龟山飞了两圈，没有任何发现。天逐渐黑下来，北风开始呼号了，山野之地多鬼魅，长情虽然是神，但很多时候她也怕鬼。天顶一弯小月相照，她坐在陌生的山顶抱臂发呆，忽然余光瞥见水下金芒一闪，忙探身看，在山脚临水的地方，有成簇的光点聚集。那些光点慢慢随水波漾动，照得水底通明。她终于看清了，水下有玄机，大概是水深的缘故，一左一右两处阴影，正应了庚辰的两洞之说。
长情一阵欢喜，反正有避水珠傍身，她连想都没想，直接跳了下去。
轰地一声，耳膜差点震穿孔，所幸看见那串铜铃了，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铜环的半截掩在泥沙下，两掖横跨了水底洞穴，像架在天堑上的拱桥。她伸手直取，刚要触到，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夜叉一样的怪物，手里舞着大锤，不由分说向她砸了过来。
长情对于打架一向不擅长，但紧要关头也不会坐以待毙。她扬手幻化出曈昽剑，剑气的冷光在水中也略显刺眼。两个夜叉晃神的当口，一股巨力纵贯而下，只见剑锋分花拂柳袭来，当当几声，便斩落了他们手里的大锤。
一战便败，夜叉的脸变得愈发凶狠狰狞。他们扬起泥沙，把河水搅得浑浊不堪，混乱中断了把手的大锤横飞过来，击中了长情的左肩。她吸了口气，隐约听见骨骼碎裂的声响。人一旦受伤脾气会变得很不好，有些连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性情会被催逼出来。浊浪之中她双目赤红，左手捏诀右手御剑。一声清喝震破河谷，有形的气流龙身一样，以横扫千军之势呼啸而过——那两个夜叉消失了，究竟是死了还是跑了，连长情自己也不知道。
浊流慢慢变清，她握拳的左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实打实对战，到现在人还有些糊涂，但她知道自己胜利了，打败了那两个夜叉，可以从他们手里拿回龙神的铜铃了。
只不过这铃铛大了点，要扛到凶犁丘得费很大的劲儿。她走过去，粗喘了两口气，一手一边把住铜环，用力往上一提。那铜环像生根了似的，虽然拽了出来，却也牵扯出一片墨汁样的黑泥。
长情被迷了眼，偏过头避让，忽然感觉脚下震动起来。淮水再湍急，也是内陆的河流，不可能掀起多大的浪。可是她窜出水面临空俯瞰的时候，发现河面竟然有了江海般的气势。数不尽的漩涡，翻不尽的巨浪。几乎一霎，水纹的流向突然又终止，平静如一潭死水，再也不复东流了。
铜铃变小了，就躺在她手心里。水下似有怪物出笼，发出一声可怕的咆哮，脊背纵跃浮显，很快消失在河道的尽头。
她眨巴两下眼，“什么东西？”
对面蛇山上跳出了一群山精，吱吱喳喳大叫起来：“不得了啦，有个神仙把无支祁放跑啦！”
长情吓了一跳，仓惶环顾四周，“哪里有神仙？”
料想大事不妙，先隐瞒身份再说。她只是想不明白，龙神是大神，受他之托，能有什么过错。
低下头，拿袖子掩住脸，正想趁乱逃跑，对面群妖的首领隔着山头喊话：“上神别躲啦，你一出场就自带仙气，我等只是道行浅点，又没瞎。”
长情见状也放弃了，作为年轻的上神，她懂得并不多，还是得向这里的土著请教，“那个无支祁究竟是谁？”
蛇山的山君啊了声，“上神不知道无支祁吗？他是淮水水君，当年大禹神君治水，他兴风作浪扰乱进度，被龙神庚辰锁在了淮水龟山脚下。喏喏喏，您手里的神铃就是穿在他鼻子上，用来镇压他的。现在神铃一除，淮水自此不入东海，上神您捅了大篓子，想想怎么善后吧。”
长情脑子里嗡嗡的，思来想去觉得不可能，“这铃铛是龙神让我来取的，他说是他遗失于淮水的宝物……”
山精们集体耸肩，“上神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如果是奉命而来，为什么要打死巡河夜叉？”
巡河……夜叉？长情猛然回头看，“那两个水族是巡河的？”
蛇山山君说是啊，“巡河夜叉轮班看守无支祁，这么多年都太平无事，没想到今天会有人劫狱。不过话说回来，上神真是能打，敢问上神是何方高人，现在何处任职呀？”
长情支支吾吾不肯说，心里慌得很，为今之计就是找庚辰问清原委。
她匆忙又赶去凶犁之丘，夜半星辰漫天，远山远水隔着云端。她在草原上奔跑，每走一步，受了伤的左肩就沉沉作痛。好不容易到了神宫前，宫门紧闭，只有月光照在雕龙的纹理上，发出峥嵘的寒光。
“开门！”她用力拍击门环，“请上神赏脸一见。”
凶犁之丘上静悄悄的，她的声音在大荒边陲回响，却如投水的石子，向下沉淀，一点微微的涟漪很快也消失了。
长情不甘心，拿铜铃去叩击，“上神所托，在下已经做到了，请上神出来相见。”
终于里面有了动静，宫门开启了窄窄的一道缝，有个小童露出半张脸来，仰首稚声道：“我家座上受南冥君相邀赴宴，已经三日未回了。上神有事，还请改日再来。”
神宫的宫门又阖上了，长情站在那里，手上的铜铃成了烫手的山芋。
已经三日未回了，那么今天遇见的那个撑伞的人又是谁？难道是有人想借她之手，放出无支祁么？
她打了个寒战，这下真得想想，该去哪里避难了。

第7章
长情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那么眷恋龙首原无趣的生活。
夜太深了，城中只余零星的几盏灯火，每一盏都能给人带来莫大的安慰。巨大的宫殿群沿坡伸展，那是她坚守了千年的家。曾经她也不满于沉闷和庸常，可是如今连这沉闷都显得那么可贵。
闯了祸，不敢回家，怕被人逮个正着，只好远远站着望洋兴叹。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被谁坑了，莫名其妙就当上了无支祁越狱的帮凶。她这一生从来不做出格的事，如果让上面知道了，对她的评价可能是“老实人其实蔫坏，要么不作死，要么就作一票大的。”
大禹治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十个手指加上十个脚趾都数不过来。区区毛神把上古水怪给放了，上面会怎么整治她？会不会削了神籍，下放顶替巡河夜叉？
长情不敢想，捧着脑袋痛不欲生。她连上去领罪的勇气都没有，手里捏着铃铛，盘腿坐在神禾原上，含着泪花呵欠连连。
好困，好想躺下，身上的伤也亟需诊治。可是她无处可去，这些年光顾着睡觉，出了事竟连一个能帮她避难的朋友都没有，实在失败。
忽然一道惊雷闪过，吓得她心头大跳。寒冬腊月哪里来的雷？可见是上界发现无支祁出逃，开始点将缉拿了。
她在原地团团转，气哼哼想要是抓住那个骗她的人，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然而气愤归气愤，凶犁丘的际遇恐怕告诉别人，别人也未必相信。那地方是龙神庚辰的道场，什么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一定是这毛神自觉难以脱身，胡编乱造出来混淆视听的托词。
长情一瞬间想象了所有最悲惨的下场，她向天顶望了眼，实在不行只好去自首了。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两步，蓦地听见有人细声唤她，找了一圈，才在小渠里找到一条盎堂鱼。那鱼晃着黄色的大脑袋，喊声像儿啼似的，直着舌头说：“不如下水吧、不如下水吧……”
“小小菜鱼，凑什么热闹。”长情郁塞地嘟囔，想了想蹲下问它，“谁让你来的？”
“当然是我家主君。”盎堂愉快地说，“上神就要变成过街老鼠啦，人间呆不得。我家主君托小妖来传话，我们渊海地方大，可以让上神藏身，上神还在等什么，这就跟小妖下水吧。”
长情感动于危急关头，还有人肯收留她。但是这回的祸闯得有点大，窝藏人犯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触怒了天帝，渊潭可能会就此变成一个小水洼。
她满含悲情，大义凛然，“本座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局外人。”
盎堂摇着尾巴很不服气，“哪里有人？我们明明是妖！上神放心下水吧，这件事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只要上神不露面，保证天界挖地三尺也找不到您。”
长情还是摇头，滔天的罪过不是一拍脑袋说没事就能扛过去的。她吸了口气道：“替我多谢渊海君，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等着坐化。”
结果天上的雷巨斧一样劈下来，就落在距离她一丈远的地方，把草地劈得一团焦黑。
“娘啊！”盎堂潜进水里，只留一张嘴在水面上大喊大叫，“雷神要劈死上神，连辩解的机会也不给！”
长情吓得蹦开了，还未等她站稳，第二道天雷紧随其后，劈在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看来真的打算赶尽杀绝了，连陈情都不必，直接就定罪了吗？她不服，举起铜铃向上砸去，“我要见天君，我有冤情要呈禀！”
雷泽来的雷神公务繁忙，没时间代为传话。于是鼓点打得更急了，万道闪电破空而下，劈得神禾原寸草不生。
盎堂尖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上神再不跑，打成了灰可拼不起来。”
看来陆上确实没有立足之地了，长情还是惜命的，转身跳入小渠化成了一滴露水。盎堂摇尾游过来，大嘴一张，便将她含进嘴里沉下了渠底。
地下水源四通八达，其纵横之态，就像人体的脉络。盎堂带着她奋力穿梭，雷声越来越远，雷神找不见她，自然不能随意迁怒旁人，只好草草鸣金收兵了。长情心里只觉得悲哀，她一向以为上面至少应该是讲理的，没想到不问情由就要处决她。以后怎么办呢，躲在水下也不是办法，或者容她稍微休整一下，明天再出去说明原委。
不过鱼嘴里的味道不怎么好闻，一阵阵腥膻直往鼻子里钻。等到盎堂把她吐出来时，她都快晕过去了，趴在地上直倒气。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探了过来，那手的主人嗓音如清风，徐徐划过她耳畔，“没事了，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长情勉强撑起身，活了这么大年纪，居然会被一个少年的几句话弄得鼻子发酸。她知道他是在安慰她，小小的鱼，如何有能力对抗天地？但在她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候，这话也让她感到莫名安心。
少年的脸依旧如诗如画，他专注地看着她，碧清的眼眸，澄澈得足以倒映汪洋。长情相形见绌，低头看看自己，真是狼狈不堪，不提也罢。
她捂住了脸，羞于见人，云月弯下腰，将她搀扶起来，“才分开一昼夜罢了，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各方水族皆接到消息，说无支祁遁逃，天帝下令四海戒备。如今众神都在搜寻你，说是你放走了水妖……是真的么？你为何要这么做？”
内情说出来，不过徒增烦恼罢了。长情道：“我是受人蒙骗，并不是有意放走无支祁的。”
她显然不大想说，他便不再追问了，只是仔细打量她的脸色，“长情，你可是受了伤？”
先前经受了巡河夜叉一锤，那种震心的痛依旧在胸口盘桓。伤的是肩，但时候一久，半边身子早已经麻了。她不自觉抬手捂压，随口敷衍：“小伤罢了，不要紧……”
可是云月并不相信，牵起她的手道：“随我回水府，小伤不治也会要人命的。”
虽然他避开了她的左手，但那种牵扯的痛同样鲜明。长情倒吸了口凉气，云月凝眉看她，“你还瞒着我么？”
长情无可奈何，只得承认，“是被巡河夜叉用巨锤打伤的。”
云月听了微叹，指尖点于她的伤处，一圈圈碧色的芒从原点向她周身扩散，长情惊奇地发现疼痛比先前减轻了很多，没想到一条鱼，还能诊治上神。
“你的内力深不可测啊。”她直勾勾看着他，“当真只有五百年道行？”
他淡淡一笑，“当真。只不过被困五百年，比别人更勤于修炼罢了。”语毕依然来牵她，“走吧，外面人多眼杂，别让人发现了行踪。”
长情只得随他走，他穿轻薄的禅衣，柔软的丝缕绵绵流动飘拂，人像立在高山之巅，有从风化云之感。水纹撩起他鬓边的发，露出精秀的耳廓和半边脖颈，这鱼大大超出了一般水族的灵明，竟有一片道骨仙风的澹荡。
想不明白，长情歪着脑袋还在思量。他手上略用了点力，回身一顾，眉眼间尽是温和洁净的君子之风，“长情在想什么？”
他似乎很喜欢叫她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尤其醇厚可靠似的。长情哦了声，“想怎么脱身。”
他复一笑，掌心的温暖传送过来，一路暖和进心里。
引商早就候在水府大门前，看见他们回来，忙把人往内引。府里侍奉的一干水族都被调理得极有分寸，没有得到特许，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早知如此，上神在我们烟波府住上两日就好了……”一想不对，又添了一句，“啊不，昨晚和我家君上成婚就好了。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哪里有空跑到淮水放走无支祁！”
长情不喜欢他提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拉着脸道：“早知要死，便不投胎了么？再说我为何要与你家君上成亲，你给我个理由？”
这话让云月很尴尬，引商当然要反驳她，但未等他开口，便被云月喝止了，“你去外面守着，若发现可疑的人，别擅作主张，即刻进来报我。”
引商无奈道是，领命出去了。云月向长情揖了揖手，“水族纯质，不知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要是触怒了你，我代他向你致歉。”
长情摆了摆手，“我不与鱼虾一般见识，何况现在我落了难，是你们收留我，我应当感激你们才对。”
云月笑着摇头，“种善因，得善果。要不是五百年前你救了我，今日也没有我在此等候你。”边说边抬手，引她进了大殿。
殿里前夜办过喜宴，现在那些大红的彩绸都撤下了，一砖一柱洁净得冰川一样。他带她往后去，重重鲛绡后是他的寝殿。长情进门环顾，琅玕的高床，云母的环云屏，还有那些大到花瓶，小到棋子的摆设，无一不是用碧玉做成的。
“这么清淡的颜色，乍一看心旷神怡，时间久了不觉得单调吗？”
“习惯了，反正无人共赏，自己舒心便好。”他让她在长榻上坐下，牵起广袖，将手落在她的领褖上，“失礼了，我要为你查看伤处。”
长情倒也大方，不像那些小姑娘般扭扭捏捏。她坦然坐着，坦然看着他，云月略犹豫了下，轻轻揭开了她的衣襟。
整个左肩已经青紫了，可见夜叉下手颇狠。她也是个能忍痛的人，他原本以为像她这样的神，早就丧失了作战的能力，遇见一点伤便会小题大做，现在看来她比他想象的更果敢。
长情自己也低头看，这片淤青覆盖的面积甚广，从肩到腕，从腋到胸，边缘像发散的丝弦，随着血脉走向向外扩散。云月先前的救治可以减轻剧痛，但伤还在，也不知能不能消除。
她静静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他有行动。纳罕地抬眼看他，发现他全无了平时的从容稳重，伸出的手停在半途，满脸都是羞赧之色。
长情有时候一根筋，她脱口而出：“脸这么红……这里的水上头啊？”

第8章
云月愣了下，发现自己失态，愈发的不好意思了。定了定神重新结印，源源向她肩头输出灵力，那半边肩膀因他的治疗，逐渐退去淤青，显露出本来的肤色。长情终于舒了口气，待他收功，她已经可以大开大合地甩动了。
她站在地心拓臂，欢喜地说：“不疼了，渊海君真有本事，多谢你。”
云月从脚踏上下来，理了理袖子道：“不足挂齿，往后小心些，切勿再和人对战了。”
提起这个就伤心，她愁眉苦脸道：“我也不想和人打架的，那两个巡河夜叉长得太丑，我一见他们就觉得他们不是好人。何况他们还阻止我取铜铃，我一怒之下，就把他们打死了。”
云月叹了口气，“长得难看不一定是坏人，长得好看也不一定是好人，以后万要记住这个教训。”
那双活络的眼睛转过来，落在他脸上，“那么渊海君呢？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云月抿唇微笑，“你希望我是好人，我就是好人；你希望我是坏人，那我便是坏人。”
又来了，这样的脾气，就算大奸大恶，大概也很难惹人讨厌吧！
长情现在有家归不得，心里七上八下很煎熬。她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一会儿仰天一会儿俯地，“我该怎么办才好……灵力只能护龙脉一时，要是超出了时间，引得邪魔外道入侵，那世道就要大乱了。”
云月斟了杯甘露递给她，“你如今自身难保，还惦记龙脉么？”
“那是我的职责，我已经守了一千年了，如果哪天龙脉不再需要我，我就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了。”她端着杯子长吁短叹，“我该上一回天厅，面见一下天帝。”
云月垂着眼睫道：“天帝恐怕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亿万云颠之上有无数天将把守，即便上去了，你也走不进凌霄殿。”
是啊，相较那些正统的上神，她这年纪上去端洗脚水都不够格，天帝怎么可能召见她！这事到最后如何收场，她不知道，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云月这时才想起问她，“你究竟是受了谁的蒙蔽？以你的修为，看不出他的真身么？”
长情缓缓摇头，“我只远远见过一回龙神，那个人的身形气度和龙神很像，又是在凶犁之丘上……”
“所以你是为了渊潭的结界，才去凶犁之丘拜会龙神庚辰的吧？”
长情发现自己说漏嘴了，不由呆了呆。再否认也没什么意思，摆着手道：“不用谢我，我这个人很低调的。昨晚上岸后我想了想，那个结界囚禁了你五百年，五百年前你还小，正好老老实实在渊底修行，五百年后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反正我闲着也是睡觉，入睡前再做件好事也没什么。可惜遇上了个骗子，他骗我去淮水取铜铃，我和巡河夜叉大打出手，好不容易才把无支祁给放跑的，天界想砍了我也很正常。”
云月因她的话欢喜起来，每一寸眼波都在发光，灼灼望着她道：“长情是为我才闯下这弥天大祸的，是不是？”
长情迟疑了下，“好像可以这么说。但你万万不要自责，我搅了你的婚事，本想拿这个作为补偿的，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技不如人啊！”
他莞尔，那浅浅的笑如皓婉皎月，和声道：“既然一切因我而起，那你就更应当留在渊海了，外面的事不必过问，我自然为你料理干净。”
长情听完，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这淫鱼的口气真不小，我都解决不了的事，你能为我办妥？”说着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过意不去，但凭你的本事，差远了。明天还是让我自己去领罪吧，不要把渊潭牵扯进来。毕竟这里有那么多水族，上天发怒，不是你们这些精魅承受得起的。”
她大义凛然了一通，自顾自爬上床去睡觉了。大概在她看来，所有的伤害在一觉睡醒后都会痊愈吧！
云月静静坐在床前，静静看着她入眠。他曾经无数次在她沉睡时眺望龙首原，但像这样近距离，还是第一次。
今天可能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慌的一天了，万里奔走，去淮水打了一架，身负重伤回来，又惹得天界追杀。以往静默的龙源上神，离开了那个困住她的牢笼，反而变得鲜活起来。祸兮福所倚，若没有这通颠簸，她大约永远不知道自己体内蕴含多大的能力。
但祸事已出了，总要解决，他站起身，慢慢走出了寝殿。
层叠的袍裾拖曳过光洁的玉石路，他行至长廊，负手向上望。天光还未放亮，隔着厚重的水幕，穹隆显出一片深蓝。
声旁响起脚步声，引商挑灯上前来，低声问：“君上，此事当如何处置？”
他语气还是淡淡的，“龙源上神是受人蒙蔽，这笔账不该算在她头上。”
“就怕龙神不是这样认为。”引商道，“当初水患是他奉命平定的，万年来淮水入海，从未间断。如今无支祁重新掌管淮水，他冻结了河流，使内陆水流受堵暴涨，其余三渎也因他受了影响……这次恐怕还是要庚辰出面，龙源上神说受人蒙蔽，交不出那个人，蒙蔽之说就站不住脚。庚辰若要追究，上神只怕难逃罪责。”
他哦了声，“既然如此，那就别出渊海了，一辈子留在这里也无妨。”
想得倒挺好，引商嗫嚅：“龙首原无人看守，世上的章程就乱了，改朝换代，父子相杀的事会再次发生，君上何忍？”
理论上来说，人间的生死逐鹿都和现在的他不相干，但长情害怕失去存在的价值，那么这事就不得不管。云月略思量了下，“你跑一趟吧，能按就按下。”
引商道是，“君上可要见一见龙神？”
云月哼笑了声，“见他做什么？他将我困在渊底毫不手软，我要是去见他，岂不又要被他追着打？”
引商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拿袖子掩嘴强忍，“庚辰并不知道君上真身……上神那里，可要告知真相？”
云月摇头，“外面一日不太平，就能多留她一日。其实现在的岁月于我来说正好，躲在这里与世无争，什么都不做。不做便不会引发不满，这世上事，一向是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是啊，一件事有正反两面，利益牵扯下各有各的立场。一个决断，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看到过太多的争执和纠葛，逐渐便对某些人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厌倦了。
“君上放心。”引商揖手，“臣知道应当如何处置，外面的血雨腥风传不到渊底来，君上可继续与上神静好。”
云月甚满意，含笑点了点头，“辛苦大禁了。”
引商奉命办事去了，他一个人又站了会儿。天边已看得见晨曦，只是四野被厚重的阴霾笼罩，渊潭上空的那方天被压缩得小了一大半，流云飞浮，像敲在碗底稀碎的鸡蛋清。他震了震衣袖，重新返回内殿，珍珠垂帘后的人还在睡。他凝视她，恍惚想起初见时，她扬眼微笑的样子，算不得绝顶美人，但单是那两道眼神，就迷住了他所有的心神。
世道艰难，要为她撑起一片天来。原来平凡的小情小爱，也有说不尽的千回百转。以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甚至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堕落嗤之以鼻。如今轮到自己了，五百年的三思而行，也没能打消惦念，不管她是什么来历，他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提起袍裾，坐在脚踏上，一手撑着脸颊，一遍复一遍打量她。她不当睡神可惜了，不知梦里见到了什么稀奇的光景，霍地伸出手比了个三，复又重重垂下去，鼾声渐起。
云月轻笑，水下湿气重，虽然为了迎她，他在水府外筑起了一面气墙，但挡不住寒意，渊底依旧冷得彻骨。他垂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驻足片刻，才挪到重席上看书去了。
一昼夜的奔波拼命，第二天醒来浑身都酸痛。长情睁开眼，撞入视线的是云絮般的帐顶。她愣了片刻，居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了。忙撑起来看，见幽幽珠灯下有白衣公子合眼打盹，纤长工细的手指托着腮，那模样，恐怕宫中最好的画师，也画不出其万分之一的神/韵来。
真是条好看的鱼啊！长情感慨了一番，忽然想起自己的处境，又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搬腿下床，悉索的声响吵醒了他，他起身走过来，轻声道：“时候还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长情咧了咧嘴，“哪里睡得着啊，我正被满世界通缉呢。”说完发现自己霸占了人家的床，把正主儿都欺压到席垫上去了，颇难为情地摸了摸后脖子，“对不住，害你一夜没能好好睡，我起来了，你去床上躺一躺吧。”
她睡过的床，想必还留有她的体温，云月想起这个，心头便一乱。只是不想让她发现他的异样，推说自己常彻夜读书，并不总在床上休息。
她整了整衣衫，看样子要出门，他抬手拦住了她，“外面很危险，不要随意走动为好。”
长情知道他好意想收留她，可是事到如今，谁也帮不了她了。她推开他的手，“我也算有名有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不能一辈子当个罪人。我想好了，去找龙神庚辰，向他道明原委。”
他极力开解她，“可你想过没有，庚辰是否需要你的解释？无支祁已经跑了，他得花力气去捉拿他，你的解释丝毫不能减轻他肩上的担子，反倒有可能让他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这下长情傻了眼，“此话怎讲啊？”
云月道：“你说有人变作龙神的样子，但谁又能证明那个人不是龙神？若有人指控他监守自盗，你这一去，非但不能洗清自己的冤屈，反倒会彻底得罪庚辰。”
长情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还可以发展出无数横生的枝节来，于是捧着脑袋哀嚎：“怎么会这么复杂？那些上神每天都在盘算些什么！”
云月语气平静，仿佛看惯了尔虞我诈，“神界和人界一样，也有猜忌和勾心斗角。不同之处在于神更善伪装，谎言千万年不被识破，假的也变成真的了。”忽然发现长情狐疑地打量自己，忙又堆起了温良的笑，携着她的手道，“你能来我渊底，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既然身在此处，不妨逗留两日，等风波过去了再走，可好？”

第9章
长情很为难，她不想呆在水底，她想正大光明行走在朗日下。可是外面现在到处是天罗地网，凶犁之丘上遇见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果然是庚辰，那么把火引到他身上也无可厚非，万一不是，吃苦受累还要被误解，龙神招谁惹谁了？
看了看云月，他满脸希冀，那种神情让人不忍拒绝。长情挣扎了下，“上去看看可以吗？说不定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呢……何况龙首原无人看守……”
云月缓缓摇头，“外面局势未定，现在出去太冒险。放走无支祁不是小事，绝不可能草草了结，就算天帝不追究，也自然有人一查到底，你还是无法逃脱。听我的，在渊底躲避几日，待风声过了再出去不迟。我已派人严密监视岸上的动静，有什么消息必定第一时间传回来。长情，我不会害你的，难道你信不过我么？”
他一直握着她的手，这让长情觉得不好意思。她不动声色把手抽了出来，讪讪道：“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事情压在心上，终究不能心安理得在你这里避难。况且我也害怕会连累你，你一条小小的淫鱼，经不得那些上神揉搓。”
在她眼里，他终究还是弱。云月笑道：“我这条赢鱼虽不起眼，但懂得为朋友两肋插刀。渊潭虽小，却深不可测，就算他们找来，一时半刻也难以发现你的行踪。退一万步，若是天界打算大肆扫荡渊海，我便带着你离开这里，到天涯海角去。”
长情侧目看他，“鱼小，雄心倒不小，你是打算带着上神私奔啊，真有你的！”
他怔了下，忽然沉默下来，半晌才道：“如果我真的带你私奔，你愿意么？”
长情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云月没有底气，可她未曾拒绝，是不是说明她愿意？他小心翼翼道：“我等了你五百年，还要怎样证明我的决心？”
长情摇头不止，“龙神不是给你划了结界吗，你离不开渊海，永远上不了岸。”
“若我说我有办法呢？”他急切道，“如果我能离开这里，你可以跟我走吗？可以吗？”
她不说话了，脸上表情复杂。
失败的预感悄然升起来，广袖下的手紧紧握住，可他依然执着地望着她，“长情你说，你要我么？”
长情的神色慢慢从挑剔变成了绝望，最后撑着腰泄气地嘟囔：“腿比我长，腰比我细，皮肤比我好……这样的人我肯定不要啊，还用问？”
渊海君终于因为长得过于好看，在情路上结结实实绊了一跤。
天下的女人也许都有这样矛盾的心理，希望共携白首的男人是人中龙凤，但太完美，又担心无法掌握，于是情愿观花一样远望，不愿收入囊中。
云月觉得有些憋屈，满心的话也不知应当从何说起。也许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她还算认可他的长相。但这认可，到后面又变成了接近她的最大阻碍，他开始苦恼，究竟自己应当长成什么样，才能让她毫无顾忌和他在一起。
“其实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他垂着两手道，“我是因为常年不见日光才会如此。你也不要妄自菲薄，长情在我眼里，是世上最美的姑娘。”
长情失笑，“多谢你的夸赞，反正比起你还是差了一截，我有自知之明。”
他眉头紧锁，看来真是愁坏了，但那不知所措的样子，也如盎然的春光。
长情哈哈大笑，“我同你开玩笑，你不要当真。我是说四海八荒皆是天帝的辖土，就算我跟你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我一个人伏诛就够了，不能连累你。你好好在渊潭修行，有朝一日得了正果，再来为我翻案，岂不更好？”
“好么？”他苦笑，“届时人都不在了，翻案又有什么用？我只知道现在保得住你就好，我不必修成正果，我的正果就是你。”
他太会说话，弄得长情很难堪。反正不能继续纠结在这个问题上了，便东拉西扯着：“有吃的没有？我肚子饿了。”
云月这才想起来，抚额道：“我竟然忘了，失礼失礼。你先入殿吧，我这就传人送些点心果子来。”
他忙他的去了，长情暗暗松了口气。进去之后坐在案前直发呆，看看这水晶宫，再看看头顶上亿万的渊水，只觉前途茫茫，再也瞧不见希望了。
局势复杂，不敢行差踏错，她捧着脑袋冥思苦想，只怪自己笨，想不出解决的好办法。正愁得心肝疼，一叠毕罗递到她面前来，晶莹的皮下樱桃一点，卖相不比皇宫里的差。
她咦了声，抬起眼看，陆续各色糕点都上了桌，云月掖袖站在一旁，比了比手道：“我也不知你喜欢吃什么，随意准备了几样，你且尝一尝。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告诉我，我再命他们做来。”
长情忙说够了，“已经吃不完了……可是你们水族，不是应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吗？”
云月说不，“你对我们水族大约有些误解，我们修成了人，饮食作息便和人一样了。我们也穿衣裳，也吃五谷杂粮，茹毛饮血的是未成人形的半妖，而那些半妖是无法靠近水晶宫的，都在渊海中上层浮游。”
长情哦了声，捻起一块毕罗放进嘴里大嚼，待品出了滋味，竖起拇指连声称赞：“比我在皇宫里吃到的更好，皮更软，馅儿更浓厚。你的厨子要是上岸，肯定能当第一御厨！”
云月但笑不语，见她吃得太急，斟茶搁在她手旁。
长情悄悄拿眼梢瞥他，说实话这样温柔的人，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她守着那座皇城，多少如水一样的女子从她眼皮底下经过，她从不觉得温柔是多稀奇的特质。可是现在见识了云月，他和宫门上站班的金吾卫不一样，和不可一世的帝王也不一样。他的温情是春风化雨，是秋日脱落的松塔坠在厚厚的枯叶上，仿佛世间至宝，可遇不可求。
“云月……”她小声唤他，他安静地回望，她像个长辈一样叮嘱他，“以后都不要变，永远活成现在这样。”
他微有些意外，“长情为何这么说？现在的我，你并不喜欢。”
小孩子容易把喜欢和爱搞混淆，长情活了一把年纪，自觉比他高段得多。她说：“我要是不喜欢你，当初就不会救你小命。我是觉得世道凶险，能够单纯一辈子是件幸福的事。现在的你是最好的你，将来也要这样一直好下去，便不枉我救过你一场。”
云月听后，眼波微漾，轻置在案上的手慢慢向前滑了寸许，“没有人能保证一辈子不变，但若是你在我身边……”
长情悚然移开了手，撑着额角道：“小小年纪，别整天想着情情爱爱，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一路繁花似锦，到时候你就知道吊死在我身上有多不值了。”
一再受冷遇，是个人都会遭不住这打击吧！长情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其实明明可以更委婉一些的，毕竟他没有做错什么。对于云月的为人，虽然不曾深交，却很欣赏。但也只限于欣赏，譬如你看见一朵花，不一定非要把花摘下来，云月就是那朵花。
大概他也听懂她的意思了，缓缓吸了口气道：“既然你不爱听我说那些，以后便不说了。”他微微一笑，“长情……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叫人听了就想亲近。”
是谁取的，她竟全然想不起来了，“难道……是我自己取的？”
他敛袍站起身，踱向月洞窗，窗外是浩淼的渊水，群鱼往来恍如飞鸟。他站在那里，隔了很久方道：“情不分主次，有情即是无情。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爱上一个人，会对他一往情深，至死不渝么？”
这种假设在长情这里几乎是不成立的，她大手一挥，“这世上我最爱的是我自己，不会爱别人。”
他回头笑吟吟望她，“是么？这句话我记下了，若将来有违，我不饶你。”
他是笑着说的，可长情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寒冷。心想这小鱼还挺霸道，难道要爱只能爱他么？万一哪天她遇上了合适的人，那种事未必要经过他的允许。她现在的言之凿凿只是敷衍，他居然当真了！
她看着那张斯文的脸，十分有恃无恐，戏谑道：“不饶我？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依旧笑得烂漫，“我又不是怪物，自然不会吃了你。我只是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相信你不会骗我。”
这下长情没什么可说的了，这种以退为进的策略，远比锋芒毕露的要挟高明得多。谁能忍心伤害一个少年真挚的信任呢，就算言不由衷，也不能往他心上捅刀子。
她胡乱应承：“好好，都依你，就这么说定了。”
笑的丝缕慢慢从他嘴角隐匿，他转过头去，依旧茫然看着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人低低回了声“报”，即便身在渊底，很多时候也逃不开繁琐的俗务。他负着手，转身走了出去。
引商向内看了眼，见长情还在忙于吃小食，方压低了嗓音回禀：“炎帝已号令八部缉拿无支祁，但因其是上古渎兽，拿住了也不知当如何处置。仍旧压在龟山脚下么？只怕逃了一次，还会有第二次。”
云月微蹙了蹙眉，“当年乾坤未定，禹神不杀他，是为了安抚黎众。如今九黎隐于荒外，天下归心，无支祁不驯，那便不该留他。”
引商觑他神色，“杀么？”
“杀。”他说出那个字来，不费吹灰之力。眼神复又飘向内殿，望着案前挑挑拣拣的人，喃喃道，“杀一儆百，我不能让任何人动摇这来之不易的安定。无支祁只是个打前锋的，探探天界虚实罢了。九黎蛰伏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既然如此，那就看看究竟鹿死谁手吧。”

第10章
诚如引商说的那样，外界的腥风血雨传不到渊底来。
庚辰设下的结界最终还是被破了，结界一破，渊潭上空的天便清爽许多，长情站在菩提树下仰望，“今日的天好蓝啊……”
云月陪在一旁，那水下菩提是琉璃妆成的，不时折射出莹莹的波光。水流的走向倒映在他的衣袍上，他也随她仰望，同她一样叹息着：“好久没这么蓝了……”
长情问他，“这五百年来，你寂寞么？困在这小小的天地间，就算水下四通八达，你也上不了岸。”
云月望向龙首原的方向，“寂寞……倒也还好，因为……”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再说她应当又要不高兴了。
长情还在试图得到外界的消息，她折了支水藻抽打脚下的石子，向上看一眼，便沉沉叹口气，“外面到底怎么样了？你不是派人盯着岸上的动静么，有没有最新反馈？”
云月摇头，“事关重大，岂是朝夕之间就能解决的。你安心留在这里，别忘了昨晚雷神的追缉。雷神掌天惩，青天朗日也能取人性命，你虽是上神，被击中也不是好事，轻则道行尽失，重则形神俱灭，所以万万不要冒这个险。”
其中厉害长情自然知道，但云月说来如数家珍，足见这鱼的见识不浅。她百无聊赖，甩着袖子道：“我当年在精舍洲听天尊布道，说起雷神的威风，确实令人惕惕然。你是一界水族，又没登过岸，还能知道得那么清楚，真是难为你。”
云月笑了笑，“我等精魅，最要防的不就是天雷么。渡劫或是行差踏错，难免要同雷神打交道，性命攸关的事，不得不知己知彼。”
长情愈发泄气了，捧着脸哀叹：“怪只怪不给我申辩的机会，如果我能面见天帝……天帝大概不会把我这等毛神放在眼里，人家是大人物，我只不过是个蝼蚁……”她拿小指比划一下，“今天摁死了我，明天就会派新的神来看守龙脉。”
云月微微挑了下眉，“长情对天帝的印象似乎并不好。”
她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了两声，“我怎么敢呢，曾经我也为天帝马首是瞻过。”
“如今呢？”
“如今我得再想想了。”她嗫嚅着，“天惩不是随便降的，必是天帝下令，雷神才会追着劈我。我本来以为那位首神必定明察秋毫，没想到也是闭目塞耳，老迈昏聩。”
云月的眉挑得更高了，“老迈昏聩？你可曾见过天帝？”
长情说没有，耸着肩想当然尔，“能当天帝，还不是资历很老，年纪大到众神服气的！你一直生活在水下，肯定得不到一手消息，不像我，在外面行走，多少还了解些内情。”说罢笑嘻嘻问他，“天帝的八卦你要不要听？我最新得的，还热乎着呢。”
云月觉得眼前发黑，但依旧坚强地点头，表示愿闻其详。
于是长情开始高谈阔论，“天帝名唤少苍，是白帝最得意的弟子之一。天界不像人界，讲究子承父业，天界选拔天帝，以能者居之，因此但凡白帝座下，人人都有机会参选。另一位与天帝齐名的上仙，是创世真宰的儿子，一度呼声极高。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将来继任天帝的最佳人选，可世事难料，这位上仙在祖洲炼虚合道时被天帝设计构陷，贬入人间不得升天，自此少苍再无人可与之比肩，最终顺利登上了天帝宝座。然而……”她竖着一根食指，加重了语气，“然而！天帝对往日的同门依旧心怀芥蒂，在那位上仙犯了一点小错后，不惜将其赶尽杀绝，甚至连上仙夫人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过。身为天帝，如此心胸狭窄，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不过为何如此残暴，其中另有隐情……”
云月深吸了口气，勉强笑着，“你继续。”
长情颔首，头头是道地解说着，还插入了个人的理解，“世上什么过结不可解？无非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杀父之仇肯定不可能，据说天帝是帝尧的儿子，帝尧活到寿终正寝，并未死于非命，那么就剩夺妻之恨了。传闻天帝与那位上仙在祖洲修行时，同时爱上了月神。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这也是上仙惹毛天帝，后来被罚下天界的诱因。可惜月神到最后一个都没选，天帝倒也君子，尊重月神的决定。不过对待情敌的手法就没有那么光明磊落了，极尽催逼之能事，将人削去一身仙骨打入八寒极地，让他受永世冰刑之苦，啧啧啧，好残忍啊！”
云月不知怎么，已经需要靠扶住菩提树才能站立了。他也不说话，只是咬着槽牙脸色发白，长情发现不对劲，忙上去搀住他，“你怎么了？身上不舒服么？”
云月艰难地摇头，“只是一时血不归心，老毛病了。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长情道：“六界都传遍了，也不算什么稀奇的新闻。”
他慢慢牵出一个笑来，“位高者多受毁谤，有些话听听则罢，还是不要当真为好。我对天帝不甚了解，但知他修德振兵，平定九黎，治五气，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这些德行，难道还不足以令谣言不攻自破么？”
长情眨了眨眼，“德行与私欲有什么关系？”
云月无可奈何，“看来这位天帝做人很失败啊，不过你也不能偏听偏信，在未真正了解一个人之前，还是不要对其人品妄加揣测。”
长情明白了，云月是天帝最忠实的拥护者。也对，一般小妖总会将首神奉为标杆，若是连标杆都倒了，谁还有兴致好好修行呢。
她也反省了下，“你说得有道理，我不该迁怒天帝，毕竟是我自己做错了，与他人无干。”
云月又恢复了温和谦逊的模样，笑道：“其实天帝是个苦差事，即便维持正道，秉公办事，也照样会受人曲解，被人中伤。这世上有谁能被所有人爱戴？”他慢慢摇头，“没有，永远不会有。如果继任天帝之位的是你口中那位上仙，焉知不会生出另一种传闻，极力为少苍喊冤？世人天生同情失败者，这就是天帝的原罪。”
长情很惊讶，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感悟，如此深刻的解读，简直比天帝自己更了解天帝。
“你真的是一条鱼么？”她围着他转圈，把他转得手足无措，“ 你不会是下凡历劫的上神吧？”
云月惴惴抱着袖子避让，“长情误会了，我自然不是什么上神，我只是条受困渊底的鱼而已。”
“一条鱼如此懂得大是大非，真令人刮目相看啊！”她感慨完，忽然想起什么来，左顾右盼着，“你的小厮呢？怎么半日没见到他？”
“小厮？”
长情说：“就是引商。他时刻唯恐天下不乱，人不在，还真有些不习惯。”
云月失笑，不知堂堂大禁得知别人管他叫小厮，是何感觉。他很喜欢她不时蹦出的神奇言论，也愿意纵着她。定睛望她，她在水波下的脸，有种颇具清气的美，他看得入迷了，随口道：“他上岸去了，为你打听无支祁的消息。”
长情顿觉惊讶，“龙神的结界不是限定你们不得以人形上岸吗，那引商……”
云月一惊，才发现说漏了嘴，只得勉强搪塞，“龙神是为惩治我才画地为牢的，这渊潭只有我上不得岸，其他水族可以自由来去。”
没想到龙神的法力能精准到个人，长情立刻对他肃然起敬。但云月还是很可怜的，连手下都是自由身，唯有他，困在这里永世不得翻身，实在浪费了这副好皮相。
她拍了拍他的肩，“不要泄气，只要这次我能平安度过此劫，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出去。”
“还去找庚辰么？”
“除了他，也找不了别人。神级比他低的爱莫能助，神级比他高的我又不认识，反正我去过凶犁之丘，也算熟门熟路……”她无谓地晃了下脑袋，“龙神大人有大量，不会同我计较的。好歹咱们称号里都有个龙字，说不定往上倒几辈，还是一家人呢。”
云月眸底泛起一丝云翳来，怅然道：“是啊，也许真的曾是一家……”
正闲话着，东南方忽见红光一闪，有个穿绛色禅衣的人凌波而来。纱在水下似有生命，每一丝经纬都在涌动，环绕着那人，如一团红色的轻雾。他有白而瘦削的脸，眉眼间却含雷霆之势，笑吟吟到了他们面前，上下打量了长情一番，对云月道：“这位漂亮的小娘子是谁？你的心上人么？”
很奇怪，这刻意调侃的话并未引来任何人的不适，两双眼睛平静地望向他，反倒让他觉得无趣起来。
“这是何人？”长情问云月，“他生得真好看。”
云月眉心几不可见地一簇，语调倒也平常，“他是隔壁淮水的蛇鱼，时常不经禀报就乱闯。”
“蛇鱼是什么？”长情始终闹不清那些水族的种类，“蛇和鱼生出来的后代？”
绛衣小哥侧目看她，咂了咂嘴，“这两种东西不通婚的，别听他胡说。”
云月却道：“蛇鱼就是泥鳅，一身黏液，善于钻营。长情爱交新朋友么？我介绍他给你认识。”
这下绛衣小哥大大不满起来，满脸怨怼地瞪着他，“你可不能这样编排我，我明明……”
话还没说完，身后便扬起一片泥沙来，一条细尾呲溜一现，缩进了袍底。云月似笑非笑望着他，他顿时红了脸，连连向长情摆手：“这尾巴不是我……是他……”
长情看得出他们有交情，若没有交情，说话也不会这么随便。遂笑道：“你们有事商谈，我先回去了。”向他挥了挥手，“小友，再会。”
事到如今解释也用不上了，只得目送她逶迤而去。绛衣人喟叹：“人家比你有礼多了，唤我为‘小友’。”
云月并没有闲聊的兴趣，转身向树下凉亭走去，边走边道：“炎帝今日如何有空来我水府做客？”凉亭中本来空无一物，他抬手一挥，桌凳自现。震袖在上首坐下，不怒自威的气度，凌驾于万物之上。
炎帝肃容，恭恭敬敬向上揖手，“臣榆罔，拜见帝君。多日未见帝君，帝君一向可好？”
换做平时，炎帝是很不愿意提起自己的名字的。但正经场合，尊卑有别，为显郑重，他还是自报姓名，果然引来了对方毫不留情的嗤笑。

第11章
每次都这样，炎帝懊恼地想，这个名字听了几万年了，难道还没适应么？
他直起身来，也不等他开口说免礼，便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君上在这渊潭避世，真真过得好清闲啊。”炎帝眯眼笑道，“既有碧树琼楼，又有美人在侧，可是君上还记得白帝的嘱托吗？还记得凌霄殿里那个苦苦盼您归位的我吗？三年啦，我这个不问世事的人，为您顶了三年的缸，也差不多了吧。您明知那些上神上仙不服我，还要日日把我架在火上烤，您于心何忍啊。如今曾经质疑过您的人，在您入世之后已经深刻体会到了您的好处，您何不趁着这次九黎作乱回去主持大局？天君重返天界，必定四海称颂，仙娥雀跃。您是众望所归，天界少了您不行啊君上。
云月听了半天，面上无波无澜，“炎帝弄错了，这水府没有你要找的人，你回去吧。”
炎帝并不吃这套，“你不会以为自己变回少年模样，我就不认得你了？你我万年之交，一同上山射凤，一同下海捉龙，我连你身上有几颗痣都一清二楚，你和我说认错人了？”
云月垂着眼睫，知道他不好打发，凉声道：“既然是故交，就应当知道本君向来言出必行。发愿轮回三世，一天都不能少。”
炎帝绝望地摊着两手，“这算什么呢，你是天选之人，别因那点小事与贞煌大帝置气好么？天上地下，只要有你在，谁配坐天帝之位？你这一招罪己把自己罚下红尘，如今天界无人掌管，帝君的处境也很尴尬。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何必耿耿于怀。这千日来虽说只有上界重臣知道天帝虚位，但保不定消息会外泄，无支祁出逃就是最好的证明。若你此时再不出山，万一九黎卷土重来，岂不又要生灵涂炭？”
外人单听炎帝这番话，也许觉得没头没尾，但身处其中的人，却有凿骨般的体会。
关于天界的纠葛，连长情那样与时代脱节的人都听说了一二，其中缘故也并非全然胡编乱造。炎帝口中的这位帝君是创世真宰，贞煌天一帝君。天帝的地位虽然尊贵异常，但首神和创世真宰还是有区别的。真宰开辟鸿蒙，首神统领天界，天帝见了帝君，也不得不礼让三分。那位真宰的儿子，就是他曾经的同门，一度是天帝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但这竞争者并不合格，性格太过散慢，自愿请命入红尘，执掌琅嬛去了。原本是相安无事的，可琅嬛君有情劫，为个女子丢失了天帝海疆图。若寻回便罢了，谁知琅嬛君一力护短，天帝震怒降罪，将他打入八寒极地，于是有了长情口中的残害同门一说。
彼时不懂情，确实对那女子赶尽杀绝，自觉这么做是为了稳固天纲，一切无可厚非。可惜他低估了爱情的力量，似乎除了他，谁也不愿意苛责相爱的两个人，即便这两人之间有云泥之别。闹得不可开交时，贞煌大帝出面平息了此事，但天帝的面子大大受损，一怒之下罪己自罚，辞出了天门。
是他意气用事么？其实并不，他需要一个契机，让一切回到正轨。贞煌大帝十万年前退居等持天，碧云天的事已经不在他掌握之中。天帝的自罚，不过是以退为进的策略，他向贞煌大帝请罪，凌霄殿上群龙无首，那么矛盾的焦点自然聚集在帝君身上。这天地从来只有一位主宰，即便是创世真宰，也不该再插手天界事物。
炎帝晓之以理，他却自有打算，“九黎是藏在皮肉下的坏疽，总有一天会发作。与其费尽心力遮掩，不如趁此良机一网打尽——炎帝，你立功的机会来了。”
“我官当得够大了，不想立功。”炎帝叹息着看他，“说到底我还是劝不动你，你根本不打算回天界。”
他说是，“本君自有本君的道理。”
天帝的道理，自然是最无懈可击的道理，炎帝愁着眉道：“你不是因为龙源上神才不愿意回去吧！若真的动心，同她直言你的身份，没有女人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他轻牵了下唇角，“若她不愿意呢？”
“不愿意？”炎帝怪叫，“那她就是有了心上人，且对天后之位不屑一顾。若当真如此，我劝你还是放弃吧，她连执掌万物的天帝都看不上，一定是个怪胎，不值得你爱。”
云月的视线转向别处，急晴下穿透水幕的斑斓日光照在他脸上，那面孔皎洁得白银一样。他的语调里没有喜怒，只是平静地阐述一个事实，“她救过本君一命，如果没有她，本君的第三世只得草草了结。”
炎帝哼哼冷笑，“那她简直是天界的公敌啊，没有她多管闲事，天界何至于一团乱麻？”
所处的位置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炎帝最终看着托腮发呆的天帝，感到一阵无边的迷茫。
“你们相处不止一日了吧，她可说过喜欢你？”
云月淡淡道：“没有，但是无妨，我会让她喜欢我的。”
这种执着如果用在别人身上尚可，但天帝过分专注于情，那便不是什么好事了。炎帝还记得当初他阻止琅嬛君与人相恋的雷霆震怒，本以为他生来冷血，没想到入世千年性情大变，难道是开窍了么？
“如果她永远不喜欢你呢？”炎帝小刀嗖嗖，刀刀见血，“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感情这种事可说不清楚，也不讲先来后到。若你已经向她示好，但她无动于衷，那么天帝陛下，你的情路恐怕难免崎岖了。”
这话也不知是否戳中了他的心事，他面色微沉，眼中山雨欲来。那一瞬恍惚云端之上，法相庄严的首神重现，炎帝不由暗暗咋舌，忙识相地转移了话题，“我已命雷府众神协助庚辰捉拿无支祁……哦，大禁的授命雷神部也已知悉，会不时在渊潭上空劈两道闪电，令龙源上神不敢上岸来。有了这些共处的时间，君上可尽情施为……时候不早了，臣还得派人监视九黎部的动向，这就告退了……啊，君上且留步，不必相送、不必相送。”
他一个人自说自话推辞了一番，云月坐在那里，只是漠然看着他。
天帝威仪不动如山，炎帝讪讪摸了摸鼻子，踏浪去了。
水下世界终于又恢复了清明，坐在亭内的人站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竟不太愿意见到上界的人，唯恐这些人来得频繁，坏了他无惊的岁月。
负起手，慢吞吞往回走，万里高空上的天光黯淡下来。他抬头望，雷神例行的打雷时间又到了。只怕她一个人害怕，脚下不由走得急些，身形一晃，已在烟波府外。这时雷霆如期而至，还没等他迈步，大门内伸出只手来，一把将他拖了进去。
“快进来躲躲，别不小心被劈中了。”
长情心有余悸，紧紧牵着他的衣袖，温柔的重压落在他手臂上。他垂眼一顾，温声道：“莫怕，天雷打不进渊底来。”
长情却对雷神的力量有充分的敬畏，她说你不懂，“那是雷神还顾念渊底有别的水族，不愿迁怒无辜。人家可是上神，若使出手段来，这渊潭里的水很快就会沸腾蒸发，你们都得变成死鱼死虾！”
她极尽恐吓之能事，云月只得附和，“是我小觑了天威，以为这里水深，雷击不破屏障。”
小小的鱼，终于知道害怕了。因为他说话总有些老气横秋，长情觉得不服气，才故意吓唬他一下。现在目的达到了，她便大包大揽地拍胸，“别怕，如果天雷杀到，你就躲在我身后，我想想办法还能抵挡一阵子。”
云月轻笑，“长情是要保护我么？”
她说当然，“我不论好坏还是个神，修为总比你高一点，不劈个三五下劈不死我。你就不一样了，小精小怪，才修成人形多少年？一个天雷下来，不就变成烤鱼了！”
所以她还是个有爱心的神啊，虽然自己也才活了一千年，但在这五百年前还半死不活的鱼面前，她自觉还是经得起摔打的。
原以为云月又会因她这番话感激涕零，结果并没有。他看着她，若有所思，“长情可是因为我的年纪，才不愿接受我？或是这少年的样貌，让你认为我只是个孩子？”
又来了！长情很苦恼，如果留在渊底必须每天讨论这个问题，那还是早早离开的好。
喜不喜欢，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她一个人自由自在惯了，对于情情爱爱的玩意儿，由来都觉得可笑。大约是窥探帝王的感情世界，窥探得太多了，对男人基本失去了兴趣。一个底层毛神，却有清高的心，反正她是不会踏进红尘的。
细看这少年，聪明绝顶，但聪明人大多无情。现在的孜孜不倦还是因为年轻，等再活个千儿八百年的，自然对爱情失去兴趣。
她不接他的话，仰头朝外看，“雷神刚走，应该不会这么快又折回来的。我得上去看看龙脉，放走无支祁已经是大罪，龙脉要是有了闪失，那我就彻底完了。”
云月还是拦住了她，“你为何总想着要走，是我慢待了你么？岸上不安全，何必冒那个险……”似乎自觉语气过重了，忙就此打住，转而四下打量室内陈设，笑道，“你不是嫌这殿里颜色太单调吗，我打算命人重新布置。你喜欢什么样的？将帘幔换成水红的，再把门窗涂上金漆，可好？”
他的寝殿，却要按照她的喜好布置，她又没打算和他同住！这孩子的做法真是越来越匪夷所思，虽然那张脸极尽可能地呈现了世上最清雅的美好，但长情还是切切实实感觉到了不安。
现在回想，似乎从上元那晚燃灯相照起，就跌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渊底是个异世，精魅善于惑人，渊海君的殷勤相待总透出一种莫名的诡异感，不会是想吸她的道行，以助自己修炼吧！
长情怕鬼，也怕心机深沉的妖。真要如此，那她岂不是会成为第一个被妖吸干的神？在神话时代永生永世遗臭下去？
她心头蹦了蹦，勉强堆起假笑，“不用兴师动众，我不过借住几日罢了。这水府大得很，你另给我找间屋子，我总不能老是霸占你的床，让你在席垫上过夜吧。”
云月不查她的用意，只当她是不好意思。自己想想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惹她不自在。他赧然，“是我考虑不周了。云桥那头有间屋子，我以前常在那里小憩，用品也都齐全，等用过了晚膳，我送你过去可好？”
心想事成，当然一千一万个好，长情最后还不忘夸赞两句：“云月真是仁人君子啊，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肯定是我上辈子烧了高香。”

第12章
结果当晚她就溜之大吉了。
头一次云月变出长廊带她入水，虽然耗时不短，但笑谈之间到了渊底，并未发觉这渊潭居然那么深。现在她以一己之力向上浮游，看着每层不同形态的半妖从眼梢快速划过，就如上界的九重天一样，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景象。
猩红的触手，在距离水面不远的地方猖狂伸展，纤长的绒毛几乎填满整个水域，像一片天罗地网。那种密密匝匝的，犹如血丝一样的东西随波飘摇着，起先不知是何物，待游近了才知道是鱼鳍。
月色穿透水面，轻薄的膜覆盖在上方，长情好不容易寻见一个间隙，崴身穿了过去。忍不住回头望，赫然发现一只巨大的鱼眼，那条鱼喊声嘤嘤地，在渊潭里回荡：“上神……啊，上神你怎么走了？我家主君知道吗？”
长情没敢应它，仰首冲出了水面。那一瞬真有死里逃生的感觉，哪怕雷神这时候当头给她来一下，她也认了。
水上的世界真好，她看见远处苍黑的山峦，还有垂野的星空，短短两个昼夜而已，仿佛经历了生死轮回，发现以前不甚起眼的东西原来也那么难能可贵。
痛快吸了口气，她蹒跚地爬上岸，也不知云月能不能听到，探头向下喊：“多谢渊海君款待，不告而别实属无奈，我还有我要做的事，就不继续叨扰了。”
水下忽然翻起一个巨大的泡泡，吓了她一跳，手脚并用退开几丈远，还好不是云月追来了，否则见面难免尴尬。反正此地不宜久留，她匆匆御风而起，回到了龙首原。
悬在空中向下俯瞰，蜿蜒的王气走向横穿过东都和长安，那盈盈一线因她的灵力加持，发出蓝色的光。王朝轮替，江山鼎革，当权者最看重的就是这道命脉。皇帝虽不是她来做，但干一行爱一行，她还是得守好自己的本分。
叹口气，定定神，她两手结印，打算加固一番，以确保她离开这段时间龙脉安然无恙。结果一用力，噗地一声，指尖冒出一团蓝色的雾气，被长风一吹，瞬间消散了。
“咦？”长情觉得很奇怪，甩了甩手，以为是自己的法力进水了，才导致这种尴尬的局面。凝神静气，再次发功，这回的蓝光呈喷射状，毫无准头地胡乱飙了一通，又完了。
这下她急起来，喃喃着“怎么不灵了”，气急败坏地跺脚结印，结果可想而知，依然没有任何改善。
这时有人轻轻一笑，那清冽的声线在万籁俱寂时异常明晰。长情转过头看，不远处的山脊上坐着一个人，墨黑的衣袍几乎融入暗夜，但纤腰长发，姿容如电。
这附近山头的神和妖长情都知道，从没见过这个人，看来是个外乡客。外乡客不怎么懂礼貌，但长情并不生气，喂了声道：“你是谁？有什么好笑的？”
那人慢慢站了起来，身量很高，几乎高出长情一个头。脚下一动，转瞬便到了她面前，十分傲慢地上下打量她，“我以为龙源上神保生州龙脉社稷，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原来只是个小姑娘！能力不济便罢了，居然还迟钝愚顽……”一面说一面摇头，“可惜可惜。”
长情的脾气算是很好的了，但也不容别人挑衅。袖下的手紧紧握起来，如果他再出言不逊，她可不敢保证会不会一拳砸过去。
“山精野怪，也敢调侃上神？”她冷冷望着他，“你是哪里来的小妖？来我龙首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说！”
结果黑衣人好整以暇抚了抚衣上的褶皱，淡声道：“上神不知自己灵力渐弱是什么缘故，迟钝一词难道用得不贴切么？”
长情当然不承认，“谁说我灵力弱？我不过未使全力罢了。”
“是么？”黑衣人一哂，“刚才我可是亲眼所见，上神何必为了顾全面子而扯谎。看守龙脉的差事，上神做了一千年，难道不是驾轻就熟的吗？适才上神运力，是否感觉力不从心，我不说，上神心中自然有数。上神是伴随王气而生的，天命钦定的守护神，结果竟无法奈这龙脉何，上神想，究竟是什么缘故，削弱你天生的神力？”
长情被他一针见血的话弄得很难堪，就算她百般维持，正如他说的，运转不起神力来，自己心里知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慌得很，只是不敢往那上头想。结果面前的人调开视线，漫不经心道：“这龙首原恐怕不再需要上神了，天帝严明，上神放跑无支祁犯了天规，他岂能容你继续留在生州看守龙脉？”
果然不能了吗？长情抬起手，茫然看着自己的手掌。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像她这样无甚大志的人，只要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够了。现在这地方不属于她了，天帝剥夺了这份权力，接下来她该何去何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失落归失落，这个半道上跳出来的人却实在可疑，“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分析别人的命格分析得头头是道，可算过你自己今天会不会挨打？”
龙源上神不是好惹的，嘴里说完，掌间便寒光闪现。
黑衣人知道她要动武，抢先一步举起了两手，“上神息怒，我此来不是为了打架，是来为上神指点迷津的。”
长情听了这话，勉强把出鞘的曈昽剑收了回去，将信将疑地审视他，“为我指点迷津？你最好别胡扯，要是信口雌黄，我一个罪神，不在乎手上多条人命。”
那黑衣人倒很有大将之风，并没有被她的话震慑住。潇洒地扬袖抱胸，自恃长得高，连俯视的动作都带着轻蔑的味道，“上神前两日不是去过凶犁之丘么，当时龙神云游在外，上神并未见到真神。”
“这和尊驾有什么关系？”
提起凶犁丘之行，就让人胸闷得厉害。她活了上千年，难得出趟远门居然被骗了，传出去简直有辱名声。不过这件事的具体细节，除了云月没人知道，那么这人的来历就值得深究了。
“莫非……尊驾从凶犁之丘来？”
黑衣人终于露出了一点赞许的神情，“本座伏城，是龙神驾下摄提，随龙神巡狩四海，行云致雨。”
自从有了上回的假龙神，长情对这种自报家门的人都将信将疑。所以这个自称摄提的人究竟是不是货真价实，只有天知道。
姑且算他说的是真话，“但不知摄提为何屈尊来见我？我闯了大祸，龙神应当怪罪我才对……”
伏城道：“因为有人假冒龙神诓骗同僚，这才致使上神取下铜铃，放走无支祁。相较上神的过失，那个冒名之人才是真正罪大恶极。龙神此番捉拿无支祁是小事，找出这幕后之人才是重中之重。上神何不趁此良机将功折罪，将来凌霄宝殿上，也好向天帝陈情。”
长情听他一番话，差点感动出两眼泪花来。
上苍可怜她，没想到这龙神这么讲道理，不因她办了蠢事，而把罪过一股脑儿全记在她头上。她本来以为自己没救了，见不着一个大人物，还被雷神追着劈。结果就是那么好命，龙神慈悲为怀，可以给她补救的机会。
她心潮澎湃，正要好好感激一下这位摄提，转念一想，忽然又发现了说不通的地方，“我并未向凶犁丘的人说过被蒙骗，摄提是如何得知的？”
伏城牵唇一笑，“上神的心声，不是都在自怨自艾里发泄出来了么。这朗朗乾坤下，哪有什么秘密可言，所以上神的不平，龙神都已知道了。”
长情慢慢点头，“如此说来，就算我没有面见天帝，他老人家应当也已洞悉一切了吧？”
伏城沉默了下，半晌才道：“天帝是主宰万物的首神，只看结果，并不在意过程，更不会因情有可原，轻易放过犯错之人。所以上神要洗清冤屈，就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你的灵力会越来越弱，直至被人取而代之。”
说到取而代之，长情就很崩溃。崩溃之余发现官做得越大，越不近人情。天帝可说是万人仰望的存在了，但真正心服口服的又有几人？她气愤地想，其实她这种底层毛神也是很管用的，怎么说群众基础才是实打实的底气嘛。可惜人家天帝陛下根本不在乎一个小神的生死存亡，获了罪至多换人，实在让她觉得很心寒。
她自肺底里呼出一口浊气来，“是啊，我得自救，否则没人救得了我。”她看向伏城，拱了拱手，“道友，虽然我很相信你，但鉴于上次我在凶犁之丘都被骗了，这次我不得不长点心。请问你可有什么自证身份的物件？名牌也好，兵器也好。”
他凝眉看着她，“上神过于谨慎了，本座此来不过是一片好心，毕竟事发于我凶犁之丘，不可视而不见。没想到上神竟以为本座别有用心……”他叹了口气，“也罢，那就请上神看好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不过出示个信物，长情本来以为没什么了不得，正要点头，忽然狂风骤起，天地陷入一片昏暗。她慌忙抬头，才发现是月亮被遮挡住了，一个龙形的巨大阴影腾在半空中，张翅便如垂天之云。风雷在它口中吞吐，它猛地低下头来，带来一股寒冷腥膻的味道。碧绿的眼睛，尖利的獠牙，信子一吐几乎触到她眉睫，这可怕的场景，差点把长情吓晕过去。

第13章
最近流行一言不合就现真身么？长情还算有点见识，她知道那不是龙，应该是螣蛇，奇门八神之一。螣蛇在女娲补天后就追随庚辰，这真身亮出来，果然比名牌和兵器有说服力多了。
她大大赞叹了一番，“真正的螣蛇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信了信了，本座相信你是龙神摄提，光天化日下不着寸缕，实在有碍观瞻，道友还是变回来吧，别吓着长安城里的百姓。”
一个心怀天下的神祗，其实是很合格的。到了快要卷铺盖滚蛋的时候，还想着她曾经守护过的万民。
螣蛇摇首摆尾，一道月光穿透了它翅间的蹼膜，顿时精光漫天。落地之后依然化作伏城的模样，震袖道：“不知上神可还满意本座的自证？虽然此时展现真身唐突了些，但本座思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能向上神证明我的身份。”
长情点头不迭，“道友的真身很是气派，我以前竟然不知道，原来蛇也能长这么大！”
伏城似乎有些惘然，转头眺望着天边，喃喃道：“上古神兽身形都不小，譬如祖龙、元凤、始麒麟……”
长情降世的时间很短，对于那些动辄几万岁的神兽们了解也不多，但她听说过这三大神兽及其各自统领的部族，于是对这螣蛇愈发的景仰，“看来道友和他们是一辈的啊，失敬失敬！不过龙汉初劫时期，龙凤和麒麟都相继陨落了，道友此时还能想起他们，可见是个念旧情的人啊！”
伏城那张冷漠的脸上，终于略略露出了一点笑意。这样的人，似乎才满足长情对神的想象。没错，虽然她也是神，但不妨碍她在心里细致勾勒这一行当从业人员应当有的气韵。就是慈悲、冷静、洞悉微毫，可以仰之弥高，也可以有一副柔和面貌。
“上神知道龙汉初劫？”
长情说当然，“我醒时不多，但曾经参加过众神之宴，也听无上祖师布过道。当初无量量劫，天地乾坤重回混沌，龙族、凤族、麒麟族三族混战，后来各自凋零，那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大战。”
伏城却摇头，“没有赢家，又怎会出现天庭统领三界的局面？”他的目光划过她的脸，眼里跳跃出一点哀悯的味道，叹息着，“上神终究太年轻了。”
长情怔了下，发现自己的头脑果然过于简单了，在这老资格的螣蛇面前，简直半点也提不起来。
不过伏城倒也不在意，只说：“等日后有空，我再与上神细说里面的经过。如今无支祁一派试图突围，九黎残部从西北方率众前来，欲与无支祁汇合。上神可有决心随我截住那些反贼？只要将九黎残部粉碎，上神便立了大功，摘下铜铃一事也就将功折罪了。”
现在还有她可选择的余地吗？本来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天地间的秩序也从未混乱。结果就因为她的一次莽撞之举，弄得天界大动干戈，甚至给了退出大荒的九黎以卷土重来的机会，她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决心我当然是有的，可我力有不逮也是事实……”她尴尬地眨了眨眼，“道友若是不嫌我拖后腿，那我便拼尽全力，背水一战吧。”
伏城对她的客套之辞很是不屑，闲闲调开了视线，“上神自谦了，那淮水的巡河夜叉原本不是等闲之辈，最后竟被上神打得粉身碎骨，足见上神的能力。”
关于这个长情也想不明白，她一千年来老老实实的，就算皇帝的那帮儿子们比扔石子，砸得她满头疙瘩，她也不过气呼呼哼一声，从没想过伸手推他们一下。可是面对水下阻止她摘铃的夜叉，她却下了狠手，一口气把他们全打死了。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大概是因为我怕鬼，人受了惊吓，难免控制不住自己。”腾云之际她还在冥思苦想，想不出原因来，觉得十分泄气。
转头看伏城一眼，月光晕染他的侧脸，眉眼间覆上了一层幽蓝。长风吹过他鬓边，那头乌浓的发猎猎飞扬，有一瞬长情生出种错觉来，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年月太长，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似乎发现她在看他，扭头瞥了她一眼，因为距离颇近，甚至看得见他眼梢的泪痣。
长情根本不知羞涩为何物，视线相接，冲他咧嘴笑了笑。倒是伏城有些不好意思了，匆匆别过脸道：“怕鬼没关系，只要不怕御风就好。从这里到北海瀛洲路途遥远，上神可坚持得住？”
长情说小事一桩，“我上次往返生州和凶犁丘，一天跑了两个来回都不带喘的，我脚程快，道友大可放心。还有你此番是来雪中送炭的，不要一口一个上神。论年纪，我与道友差得太远了，可能是孙子辈的……道友唤我长情吧，这样显得亲近。将来我也好在旁人面前夸口，说我认得螣蛇上神。要是还用官称，岂不是会穿帮？”
伏城不置可否，那张冷淡的脸，怕是连凿子都凿不穿他的防备。
这两天遇见的人都很奇怪，像把长情一辈子积攒的异性缘兜底掏出来了似的。先是晨星晓月的渊海君，后是这铁画银钩的螣蛇大神。一个是晴昼，一个是怒夜，同样是男人，性格竟相差那么大，真让人匪夷所思。
“长情？”他细细咀嚼这两个字，咬字之专注，让她头一次尝到了心跳加速的滋味。
她嗯了声，“就是恩爱长情的长情。”
既然自己都准许他直呼其名了，那她是不是也可以唤他伏城？谁知他接下来的话堵得她喘不上来气，这个不可一世的人理所当然地做了决定：“如此，本座以后唤你长情，你照样唤本座上神就好。”
长情傻了眼，凭什么？人物再大，也不能不懂礼尚往来的道理吧！可是她不敢跳脚，颇憋屈地说：“我觉得这样不妥，你唤我长情，我唤你上神，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你家婢女呢。”
可他却明知故问，“会么？”
“当然。”她挺了挺胸道，“就算我是罪神，也不能沦落到这种地步。你贵为上神，我贱列刍狗么？好歹上界还未真正降罪，我的身份还在呢。”
他听了她的话，似乎也仔细斟酌过了，慢慢点头道：“既然你觉得不公平，那彼此便姓名相称吧。你可有姓？”
“姓宋。”她脱口道，至于为什么姓宋，也早已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当初第一个动土建造宫殿的匠人的姓吧。
“宋长情？”他复又沉吟，“送长情……单听这名字，倒像是个多情的人。”
长情笑了笑，并未答他。
她驻守人间，当然多情。这盛世的百姓她每一个都爱，真正的博爱，和帝王口中所谓的爱民如子是不一样的，她不会因私利伤害任何人，每一次的王朝更迭，反军入侵生灵涂炭，她用肩担起垮塌的城池，多少人在她的庇佑下逃过一死，连数都数不清了。
伏城问她：“你可喜欢这人间？”
她点了点头，“我在人间千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我喜欢这里，留恋这里，所以怎么会有意去做大逆不道的事呢！可上界的神不相信我，我只好想办法自证。幸好凶犁之丘有你这样的好人，还愿意给我指条明路。不像那个雷神，一味只知道劈我。”
伏城听她喋喋抱怨，脸上神情淡然，“雷神是受命于人，你怨他也无用。”
她说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么，我并非怨怪雷神。”
他忽而一笑，“那就是怨怪天帝陛下，龙源上神好大的胆子。”
他说这话时，长情恰好转过脸来看他。朦胧的月色下，他的脸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色彩，难定阴晴，但明心见性。就是那稍纵即逝的笑，韵致都在半吐半露之间。长情如稀薄空气中奄奄的萤灯，让他吹口气就要灭了似的，心里顿时一紧，慌忙捧腮调开了视线。
怎么回事？她暗暗吐纳，不会是看上这蛇了吧！生死存亡的关头还有心思欣赏男色，果然好色不要命。不过转念想想，如果这事能顺利平息，她再回到那所大宅子里去。豪宅之中常有家蛇，让他住进她的屋子，那也极妙啊！
她一面想，一面嘿然怪笑，伏城不查，奇异地看了她一眼。她噎了下，很快把笑憋回去，嘴上仓促地敷衍着：“我怎么敢怪天帝呢，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人在云层中疾驰，大概因为路途遥远的缘故，那位看似高冷的上神也愿意同她叙叙闲话，“这两日生州风声鹤唳，我到了龙首原，却没有见到你的身影，据说是下了渊潭？小小的渊主，竟愿意在风口浪尖上施以援手，想必与你颇有交情吧？”
长情虽然从渊底逃了出来，归根结底是云月太过盛情，让她感到不适罢了。人家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当然没有理由把灾难带到渊潭。至于交情，她淡然道：“我有个故人在潭底，凶犁丘上遇见假龙神被骗，也是因为我想求龙神撤了困住他的结界。其实事情的经过很简单，无奈引发的后果很严重。反正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和渊底的水族没有关系，还请不要迁怒他们。”
“迁怒？”伏城牵了下唇角，“那是天庭的事，和我不相干。”
所以凉薄也有凉薄的好处，懒得过问，懒得理睬，这样就避免很多的麻烦，自己省力，别人也省心。
长情发现这螣蛇甚有可取之处，比起上神们的锱铢必较，她更喜欢这种爱谁谁的态度。做神嘛，不要那么认真，一本正经几万年，会累出病来的。
所以明明是赶去打架的，也让她过出了游山玩水的滋味。向远处看，苍黑的山川河流绵延不绝，不时有成簇的灯火撞进视线里来。生州地域太博广，除了中土，还有热海、云浮大陆及精舍王朝。那三个国度，是不同于中土的地方，歌舞升平没有宵禁，只要你愿意，可以不分昼夜地狂欢。
长情艳羡，隐约听得见鼎沸的人声，也不问身旁上神的意思，兀自压低了云头。
热海的朝圣节快到了，前七日后七日连轴的庆典，简直让人热血沸腾不能自拔。
“你来过热海么？”长情扭头问他，“热海富甲天下，是所有生州人的梦。”
伏城眉间隐隐一蹙，“热海？我与热海王府倒是打过交道。”
表面越光鲜的世道，不为人知的地方越是暗涌如潮。热海王府如同长安，类似帝国的中心，锦绣地，销金窟，腐败的气息弥漫整个大陆。盛世之中，人最不能抗拒的诱惑，除了钱权，便是青春不老和永恒的爱情。他还记得王府中的二公子，惊为天人的脸，却按了个侏儒的身子，这对于才高八斗的人来说，是比死更痛苦的煎熬……
长情还在感叹：“生而为人其实很容易得到满足，只要有钱就能拥有一切。”
他哼笑，“那是因为你不懂他们真实的欲望。”
长情很有兴趣和他探讨一下人性，刚要开口，发现轻烟一缕直上云霄。她迟疑了下，天宇苍茫没有参照物，也不知那东西的远近。结果烟雾的顶端啪地一声骤响，刺眼的彩光大肆袭来，在她面前轰然炸裂。她吓了一跳，无处可躲，这时一片广袖隔开烟火将她护住，幽幽的冷香窜进她鼻子里来，她使劲嗅了嗅，是刀圭第一香的味道。

第14章
啧啧啧，真是个精致的人！她抬头说：“你还熏香？我以为只有皇宫里的贵人们才有闲暇熏香，没想到上神也活得很有情调。”
伏城皱眉看她，一个掩在他袖下的女人，这个时候不是应当适时娇羞一下么？因为她的眼神不时透露出饥肠辘辘的讯息，作为男人来说，理所当然认为她至少对他是有点意思的。
结果竟然问了这么蠢的问题，他收回广袖道：“若不是无支祁逃脱，我倒还算清闲。”
提起自己闯的祸，长情多少有些愧疚，但依然别有用心地刺探着，“那香是谁替你熏的？是仙婢，还是尊夫人？”
伏城脸上又浮起了木石无感的神情，寒声道：“我随侍龙神，并未娶亲。这香也不是仙婢熏的，我不喜欢别人碰我贴身的东西。”
那就是自己啰？设想一下，深广的神宫大殿一片静谧，地心中央摆着架精美的鎏金铜熏香炉，有个背对大门的人拿竹竿挑着衣裳，蹲在炉前专心致志熏衣裳。忽然有响动传来，回头望了眼，寒冷的目光，寒冷的眉眼，是不苟言笑的螣蛇上神……这画面真是太惊悚了，实在让人不敢细想。
也许这便是单身汉的悲哀吧，长情扭捏了下，试图示好，“等九黎残部全数剿灭后，我得空就去凶犁之丘为道友熏衣裳吧！反正我除了看守龙脉也无事可做，作为对你的报答，我总要尽一点心意。”
她极力奉承，笑得十分真诚，可惜伏城面无表情，半晌才蹦出一句“不必”。
看来这近乎是套不上了，正怅惘之际，前面又接二连三升腾起烟花来。几乎是一瞬，铺天盖地喷涌而至，数量之巨万，将那一片夜空燃烧成了火海。
这就苦了空中的人，想从烟火阵中突围不是件容易的事。虎去狼来几经避让，往前一看金轮疾雷，往后一看火光冲天。长情惊慌失措，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大胆！放肆……热海人要弑神了！”
垂眼看脚下的土地，不断燃烧的火/药摆放成了蜿蜒之状，绵延足有十里之远。城池中心发出号令，十里开外受命点火，那条火龙愈发气焰逼人，随时会腾升而起一样。
真是没想到，遭受天界追缉之余，又陷入了热海人的刁难，长情觉得人生真是处处充满了坎坷。
烟火把长夜照成白昼，无数眼睛都在望向天顶，他们闪避不及，被眼尖的人看见了，顿时呼声四起：“神仙！活的！”
长情心想反正如此了，那就打个招呼吧。可伏城的脾气显然不太好，他对被人看见真容极为不悦，广袖迎风一摇，漫天的花火尽数被他收进袖底，然后不由分说便直上九霄。
九天之上，再不是烟火能到达的高度了，长情还在垂首看下界，听见他的嗓音从头顶上飘下来，“你可以放开我了么？”
她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像个吊坠一样，死死挂在人家腰间。一惊之下慌忙松手，举着两只爪子讪笑，“我还以为有人偷袭我们……”
飞得越高，离月亮越近，月华毫无遮掩地照在伏城的脸上，那眉眼间冰霜凝结，“你确实够倒霉的。”
真是由衷的评价，长情也觉得自己很倒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能碰上，还连累了螣蛇上神。
“要么……”她愁眉苦脸道，“下次我去土地庙烧烧香吧。”
伏城哼笑，“龙源上神不就是土地神吗。”
长情怔了下，原来在他们那些高等神祗眼里，她就是个不入流的土地神。说的也许是事实，但这条螣蛇也太会挖苦人了。
她咬着牙更正他，“你说错了，我有正统的封号，保帝王基业，守天下太平，和土地神八竿子打不着。”
伏城哦了声，“那是我弄错了？本以为龙脉在地下，道友既然守龙脉，想当然就和土地神沾边了。”
长情听了不高兴，但也不好翻脸，自我安慰地嘟囔：“认知偏差，不能怪他。毕竟是条蛇，就算遮天蔽日，脑子也才只有我拳头那么大……”
结果他大约听见了，转过头来问：“道友说什么？”
“没什么。”她很快答道，一面向远处张望，“北海瀛洲……还有多远啊？”
远自然是极远的，三山五岳从脚下划过，蓬莱昆仑和不周山也相继远去了。天光逐渐放亮，云海沉淀在长空尽头，混沌沌天地不分。长情从没在云端上迎接过日出，那种美景让她挪不动步子。伏城催促，她说等等，满心满眼的笑，踮足看向金乌升起的方向。
可能女人就算死到临头，也磨灭不了心中的诗情画意。他想不明白负罪之身为什么还有兴致看日出，是不是和上断头台前饱餐一顿是同样道理。
她不走，他只得等待。抱着胸忍气打量她，那双眼睛含成一线，浓浓的眼睫交错，期待和希望从眼角漫溢出来。
他拧眉，顺着她的视线眺望。东方云海奔涌，地平线逐渐被染红，那些云忽然变成半透明的，像夏季的蝉翼。终于太阳从云层中挣脱出来，一瞬霞光覆盖住漫天的云，天空显现出瑰丽的美，一半红得如火，一半蓝得像冰。
“呵……”她恍然大悟，“难怪天帝想当天帝，看看这壮丽乾坤，每一丝风、每一滴雨都属于他，人生若此，夫复何求啊！伏城，你以前可曾静心看过日出？”
他想了想，似乎从未，“我没有你这样的闲情逸致，肩上有如山重压，容不得我无所事事。”
她听后憋着嗓子调侃：“看来上神不好当，累死累活，日子还没有我这土地神来得清闲。”
这也算睚眦必报了，一句话而已，回敬不着便不肯罢休。总算找到了机会，见他无话可说便沾沾自喜。伏城没理她，转过身道：“请问龙源上神，可以继续赶路了么？”
长情心情不错，大方道：“可以是可以……”看看前方的云，一手指天，“这个像鱼鲙”，一手指地，“这个像炙鹅”。
伏城只觉气血上涌，用力闭闭眼，才保持住了理智，“你已经入了神籍，还需要吃饭么？”
“一天三顿，一顿不落。”为免他烦躁，嫌她麻烦，长情抢先一步道，“我知道自己的处境，身负重罪，应该夹紧尾巴做人。但吃饭这种事是不能省的，不光不能省，而且要有仪式感。”翻翻荷包，翻出几枚铜钱来，欢天喜地道，“我请客，可以请你吃胡饼。”
看完日出吃早饭，螣蛇上神觉得自己快要被她拖垮了，如此有烟火气的神，难怪一千年只能在红尘中打滚。
本想反对，不料她跑得很快，眨眼便落在最近的集市上。他狠狠呼出一口气，不得不尾随而至，不过晚到几步而已，桌上碗筷都已摆放整齐了。
她何时何地都是很高兴的模样，拿起一个饼子递给他，告诉他就着油茶吃，泡软再入口，比一口油茶一口饼味道更佳。他蹙眉捏着饼，里面的羊肉肥腻，能滴下油来。其实这些人间的食物，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不吃不会饿，吃了也不会饱，她所享受的无非是穿肠的过程。
伏城还是把饼放下了，默然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大吃大喝。
“怎么不尝尝？”她不忘招呼他，“吃啊。”
他摇头，主战的神，天生一副厌世的相貌，看她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个白痴。
她说别这样，“人是铁饭是钢，血肉之躯就该干一些血肉之躯会干的事，比如吃饭。”
“血肉之躯？龙源上神不是一堆砖瓦拼成的么？”他的利口杀到，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把她剐得体无完肤，“我听闻这千年来，你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睡觉的时候怎么吃东西？没有化成人形时又吃些什么？那些住在皇宫里的人每日上供吗？点两支蜡烛，燃一炉香，放上一桌供品，然后上神就像净坛使者一样，把那些供品扫荡干净？”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长情基本已经咽不下东西了。这个心狠口毒的人，恨不得再生出一双手来掐住她的脖子吧！她气哼哼扔下筷子，“我吃你的了还是喝你的了？你管那么多干嘛？还有我不是砖瓦，我只是寄身在那里罢了。长眠是为了不生偏颇之心，不化人形是为了稳固王气，这么深奥的道理，告诉你你也不会懂的！”
结果好像嗓门太大了，说完之后发现邻桌的人都盯着他们。这种大陆边陲的地方，经常人妖混杂，有时候出现个把神仙也不稀奇。老板是见过大世面的，仰着一张呆滞的脸，向她递了递手里的竹筒，“大神，加点辣子吗？”
长情白了他一眼，重新捡起筷子，把碗里飘浮的饼子使劲往下摁了摁，气急败坏的样子居然十分好笑。伏城叹口气，也不再和她斗嘴了，甚至撕开他的胡饼，丢进了她的碗里。
“干啥？喂狗呢？”她的两腮吃得鼓胀，但看样子还是十分生气。
伏城细长的十指没有停顿，继续一块接着一块投进她碗里，“快点吃吧，吃完了好上路。”
真是开口就没好话，长情嘀嘀咕咕腹诽，他抬起眼，瞥了她一下，“本座是来搭救上神的，上神可别忘了。”
这句话终于顺利堵住了她的嘴，说起大恩，她的气焰立刻就全消了。匆忙把最后一口吃完，拍拍裙子站起来翻荷包，抛给店家两个大子儿，十分慷慨地说：“不用找了。”
可是那位经历过三刀六洞，依旧坚/挺的店家拦住了她的去路，“大神，这种货币我们这里不通行，还请换一种。”他伸出两根手指头，“两珠。”
长情仓惶地看向伏城，“普……普天之下，居然还有不用钱的地方？两猪是什么意思？”
伏城没说话，不知从哪里变幻出两颗珍珠，随手抛给了店家，最后对她挑衅一哂，“这回上神可是吃了我的，也喝了我的了。”

第15章
长情一口气憋在胸口，郁结难抒。
原本是不必弄成这样的，她明明有钱，可是御风飞行了太远，她忘了地界不同，货币也不同。一个吃完了没钱付账的神，传出去实在太丢人了。好在胳膊折在袖子里，同行的螣蛇上神替她付了，但恩情之外又添新账，这就变得有点复杂了。
长情跟在他身后，揉着衣角道：“等回了长安，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你看大家都是同僚，一点小事就不要耿耿于怀了吧。”
伏城对她的话恍若未闻，摇着袖子负着手，昂首走在行人熙攘的街头。
长情追上去，知道这种心高气傲的神很难沟通。自己反正落了难，也没什么面子可言了，赔着笑道：“道友，你看我态度诚恳，刚才的争执都是鸡毛蒜皮……你可不能扔下我，我还要为龙神立功，驱逐九黎余孽呢。”
那张脸依旧阴晴难断，她小心翼翼观察，见他眼梢泪痣如一点朱砂，在日光下显出妖娆之姿来，不由被这螣蛇的色相迷住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那两道炽热的目光，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本座公事公办，绝不会为个人恩怨挟私报复，你大可放心。”
她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可是伏城的眉头还是打了结，好奇地询问：“一个人觉睡得太多，思考得太少，会不会影响智力？”
长情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角度刁钻，实在无法回答。
这不是公然的挖苦是什么？她努力笑着说：“道友别这样，明目张胆的讽刺我还是听得出来的。虽然脑子停工了几百年，确实有点懈怠，但只要我睁眼，它就开始运转，而且转得很快。”
“是么？”他狐疑地歪了脑袋，视线微微一游离，重新又聚焦在她脸上，“据说睡得过久会忘记很多人和事，所以要坑骗，选在你刚睡醒时正好。”
长情觉得脸上挂不住了，这个人怎么那么喜欢戳人痛肋！是啊，她是傻，否则也不会被假龙神骗了。但出了这种事，他们凶犁之丘就没有责任么？一个假货，是怎么混入龙神道场而不被发现的？
“等我抓住那厮，一定扒了他的皮！”她发下宏愿，怨怼地斜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拂袖化作一道流光，向北激射而去。
伏城露出一丝嘲讽的笑，看来就算清醒了几天，脑子也还是不大好用。骗她的就只有假龙神么？这世上向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可惜她睡了太久，真的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北海瀛洲，人鬼的分割线，神魔的交界点。这里是极北极阴之地，太阳的光芒每日只短暂停留两个时辰，余下的便是漫长的黑夜。
越是暗处，越适合罪恶滋长。天界在两万万年之前就将此地划入了冥界，但距离冥界也是路途遥远，时间一久，便成了无主的孤地，一任魑魅魍魉自由生长。
长情这次的运气不错，赶到那里时，天还没有黑，趁着最后的余晖，看见了堪称诡谲的场景。
这北海，已经不知该不该称作为海了。她听见洋流在脚下奔涌的声音，但地面早已冰封。无边的，崎岖起伏的高地错落分布，如刀口卷刃放大了亿万倍，仔细看，全是怒浪咆哮时定格的形态。
究竟是怎样一瞬间的冻结，才能显现出如此奇景，那个施法之人的法力一定很高超吧！她伸手摸了摸冰柱，掰下一滴浑圆的水珠盘弄。回头看伏城，他神情凝重，紧握的双拳从踏进这里，就没有松开过。
长情示意他看远处高耸入云的巨大黑门，“我们杀进去么？”
无知者无畏，说的就是这种人。抬头向天顶望，半边天幕逐渐暗下来，他喃喃自语着：“天快黑了。”
长情不大明白，“黑了不是更好吗，黑灯瞎火杀人夜，可以任我们胡作非为。”
可伏城却哼笑，“九黎人的眼睛早就适应了黑夜，他们不必点灯，也能如处白昼。你现在进那扇门，无异于送死。”
“那怎么办？就干看着吗？”
他说等，“只需守在这里，截断他们和无支祁的汇合即可。至于彻底铲除余部，仅凭你我还不够，须天帝发令，调遣人马一举击破。”
自天庭统领三界六道起，九州之内便再也没有九黎的容身之处了。他们自愿退出大荒，千万年来蛰伏在这里，如果没有不甘和蠢动，天界就是想动手，也找不到借口。休战的协议至今还在琅嬛收藏着，无人越界，此协议就长久有效。但这次无支祁的脱困，让九黎旧部看见了希望，一旦他们有所行动，可算正中天界下怀，所以一切都是一环套着一环，半点没有错漏。
伏城慢慢舒了口气，沉默着凝视长情，目光深远，直望进人心里去。
长情愣了下，“道友为何这样看我？你放心，打架的时候我会尽全力，不会拖你后腿的。”
“长情……”他突然说，“我不知把你拽进这件事里来，究竟做得对不对。”
这种临终幡然悔悟式的语气，特别能引起人的不安。她惴惴道：“我早就无法脱身了，道友何故一副良心发现的口气？你不是要帮我洗冤吗，我不立功，如何洗冤？”
也对，一个无路可退的人，根本没有权利选择旁观。
“我是怕你道行不够，应付起来太过吃力。这样吧……”他抬起手，五指微微一个扩张，掌心便有金芒回旋。那金芒不停壮大，中央起先是游丝一缕，后来逐渐幻化成了一根针大小。他捏诀将它抛起，迎风之后猛地金光四溢，弹指一拂，将那物件送到了她面前，“赠你一样法宝，这琴名叫驻电，弹奏时有暗香，闲可怡情，武可对战。音波一动杀人无形，若你通音律，它会是一件让人愉悦的杀人武器。”
“那要是不通呢？”
存心抬杠？伏城面有愠色，“弹得乱七八糟还能使人愉悦么？魔音杀人，功效也一样，不过折磨耳朵罢了。”
“哦。”长情拖着嗓门漫应，仔细观察那琴，与其说是琴，不如说是琵琶，琴头系二色排空绫，四弦四轸，刃面锋利。若说出众，好像也没有太出众的地方，但造型从凤，颇有古意。她很喜欢这琴，主要乱弹一通也有用。但再一想，无功不受禄，这么名贵的礼物，她何德何能敢收下？
她往前推了推，“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伏城抽出抱胸的手，又给推了回去，“我赠你琴，是为了紧要关头让它保你，免得我还要腾出手来顾全你。不给别人添麻烦也是种美德，上神驻守人间学富五车，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长情状似勉强地收下，跟他学了口诀，几番尝试后，操控起来十分得心应手。那琴有了真正的主人，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每一道断纹里都有电光游走。她扬手将它高擎起来，苍灰的天幕下，琴身仿佛一条紫色的游龙，电光呼啸来去，琴气破空铮铮，如剑似刀。
“真是好宝贝！”她回首向伏城一笑，“多谢你，没想到凶犁丘竟有你这样的好神。不管你答不答应，以后你就是我的贵人了。”
伏城轻轻牵了下唇角，那算不上笑的笑里，有耐人寻味的深意，“弦丝和琴音杀人只是浅表，这驻电还有一宗妙，它能操控人心，就像上古的伏羲琴。所以你弹奏时要小心，它随你心意而动，你心里有善，它就是善的；你心里若有恨，那它便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长情愈发觉得这琴可贵，垂手抚拭琴身，“ 道友出手太阔绰了，这样的东西，你轻易就送给我了？”
他调开了视线，“反正我留着也无用，你和它有缘，就赠与你，但愿对战九黎之时，它能助你一臂之力。”
“不是……”长情舔了舔唇，“我焦头烂额时，你雪中送炭。我付不出早饭的钱，你请我吃喝，现在又赠我这么名贵的东西……”她眨巴着眼睛问他，“伏城，你该不是喜欢我吧？”
伏城那张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纹，他瞠目结舌，半晌才惊叹：“你自恋的境界，已经不是一般上神能达到的了。我喜欢你？喜欢一堆砖瓦吗？”
长情又不高兴了，“恶语伤人六月寒啊道友，我住的是生州最豪华的宫殿，而你……”语调渐低，左顾右盼着翕动嘴唇，“就是一条长了翅膀的蛇而已。”
伏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气恼地转过身，在离她八丈远的地方坐下了。
北风呼啸，定下心来的螣蛇大神嗓音也没有温度，“入夜不能生火不能睡，要睁大眼睛注意周围的一切动静。”
长情说没问题，挨过去，在他身旁坐定，面对他的鄙夷和唾弃，她依旧保持礼貌的微笑，“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生气呢。我长这么大没人对我好过，难免自作多情了点——我的名字叫长情嘛！”
最后一道余晖终于从他眉眼间消失，大地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伏城不再说话，连呼吸都清浅不闻。长情被夜包围，睁着一双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心里有点害怕。按捺了良久，压声唤：“伏城，你还在吗？”
依旧寂寂无声，在她快要绝望时，他才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她松了口气，慢慢向前伸出胳膊划拉了两下，“道友，我们牵牵手好吗？我看不见你，着实有点慌。”
伏城夜视的能力极佳，看她像个睁眼瞎，心里涌起无边的迷茫，“你好歹也是个神，为什么能力竟那么差？”嘴里说着，手却还是伸了过去。
长情攥住他，心满意足，也不忘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就是个看房子的，不能要求我有太高的法力。反正我对自己很满意，能飞能打，不错了。”
伏城不由苦笑，如此胸无大志，他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
正彷徨之际，忽然看见远处界门大开，两路人马狂奔而出。他站起身，幻化出了长剑，“比预料的早了几个时辰，打起精神来，准备迎战吧。”

第16章
把一个看龙脉守房子的文神拉来打架，原本是件稀奇的事，但更稀奇之处在于，这个文神的战斗力还很强。
北海瀛洲的夜特别黑，听得见隆隆的马蹄声，却看不见任何影像。反正要大战一场了，这地方又没个人做主，长情便引下天火来，熊熊的火光燃冰千里，照亮了半边苍穹。
伏城看她的目光很显意外，她执着曈昽剑咧嘴一笑，“别看我长得弱，其实我也喜欢打打杀杀。江山万代逐鹿天下，只要还有一口气，热血拭剑，岂敢言败？”
她豪言壮语了一番，试图感动自己，也试图感动他。
两个人背身而立，各自是对方的第二双眼。来了，马蹄飒踏，扬起冲天的冰屑，长情骨子里的确有饮刀杀敌的豪兴，还未等伏城动手，她便清喝一声，一头扎进了九黎的队伍里。
如果是和普通人作战，两位上神足够，但对手是九黎人，就没有那么容易对付了。这个阵营里多的是当初受辱蛰伏的上古妖物，积攒了千万年的怒与怨，终于找到机会发泄，其毁天灭地的力量不容小觑。
长情倒是舞着她的曈昽剑，杀得很尽兴。本以为淮水那次不过是超常发挥，没想到今天的游刃有余才是真正的实力。不想其他，只求立功，剑刃浴血滚烫，她甚至以为自己是所向无敌的。然而战斗越深入，仗便越难打，九黎人有蛊雕和诸怀，那些凶兽大得遮天，看来要阻止九黎和无支祁汇合，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声厉啸传来，远处长着巨大倒钩的蛇以万夫莫敌之势冲出了界门。那蛇可能是世上最难看的怪物了，外形像蜈蚣，每一个肢节都生着尖刺。凡它所经之地，冰面都如被犁耕过似的，碾成了细碎的粉末。
长情心惊不已，浴血奋战之余想着要去找伏城。刚一回头，便见身后一条巨大的螣蛇挥着翅膀横空而起，那些上古巨兽的较量必要以真身肉搏，早已不是小小的刀剑能抗衡的了。
天火烧得旺盛，这冰冻的北海却依旧寒气逼人。螣蛇将她护在身后，巨尾一扫划出深沟，隔开了她和九黎人。可是那三只凶兽团团把螣蛇围了起来，空中地下几乎没有容它喘息的空间。
长情执剑站在崖边，那些庞然大物制造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她第一次尝到了心被攥紧的滋味。螣蛇双翅掀起的罡风，吹得天火簌簌狂摆，风云来了，迷雾来了，雷电地火翻滚过境，它以一当三，竭尽全力与那些凶兽斗作一团。
诸怀和钩蛇尚且好应付，最奸猾的是蛊雕，它腾在上空，专找机会偷袭。螣蛇忙于应付地面，难免疏于空中的防守，钩蛇的尾巴横扫过来时，蛊雕忽然俯冲，一口啄穿了它的右翅。
巨兽痛苦的惨叫在天地间回响，长情再也不能坐视伏城受困了。她一跃踏上云头，引出驻电狠狠拨弦，管他有没有用，先试了再说。可她好像低估了这琴的威力，弦丝上奔涌出的音刃化作无数看不见的刀，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一时天地变色，头顶的穹窿扭曲了，云层破裂，状如黑洞。诸怀和钩蛇就在那一瞬被撕成了无数碎片，漫天的血肉横飞，九黎人仓惶遁逃，无处可躲，溅得满身满脸尽是。螣蛇摆脱了地面上的纠缠，振翅直上九霄，再落下时，口中衔着将死的蛊雕，狠狠一甩，从半空中将它砸了下来。
九黎幸存的人四散而逃，长情没顾得上追赶他们。伏城受了伤，单膝跪在地上起不来了，她忙扶他坐下，撕开裙裾，替他把伤口包扎起来。
血还在流，染红了那片缭绫，使劲按住了，良久才见他慢慢放松下来，她长出一口气，“好险啊，没有驻电我们就完了。”
伏城望向天顶，残火倒映在他眼眸，他说：“长情，自此你我再也回不去了。”
长情纳罕，“什么回不去了？咱们阻止了九黎和无支祁的汇合，没有让战火蔓延到九州，你就等着加官进爵吧。”
可他听了却笑起来，“真是个傻子！看看这异象，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如果天上有星，你会发现连星斗都偏离了原来的位置，还不明白么？”
明白什么？长情莫名看着他，“你该不是被打坏了脑子吧？”忙检查他的后脑勺，“快让我看看有没有伤。”
伏城把她的手拽了下来，“宋长情，你该醒醒了。驻电由你弹响，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他话还未说完，一片雪白的广袖呼啸而至。袖下纤指满蓄风雷，一掌破空，将他击出了好几丈远。
怀中忽然空空，长情傻了眼。再看伏城，虽然勉强撑身，却也吐出好大一口血来。
同进同退的战友被人打了，长情自然要反击。她跳起来拔剑相向，可看清了来人，更加懵了，“云月？”
风骤起，吹起单薄少年的白衣，恍如飞天。分明还是同样的眉眼，但秀色中自有不可冒犯的威严。他俯视地上的人，目光冷冽如坚冰，“螣蛇，你好大的胆子。”
伏城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手撑住长剑，嗓音里全是放肆的笑，“看来这一战打得太热闹了，竟惊动了天帝陛下。怎么？陛下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他口中的天帝自然不会纡尊降贵和他多言，只是轻轻一摆手，身后金甲天兵便上前把人拿住了。
伏城欲挣，挣不脱，反正事已至此，也不再抵抗了，仰首道：“帝君索性杀了我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可天帝却一哂，“一人做事一人当？犯下此等弥天大罪，你认为你还当得起么？你的确该死，但本君暂时不杀你，留着你的命尚有用处。”
“用处？还有什么用？”他哑声大笑，“看着这乾坤如何崩塌么？龙汉初劫时帝君机关算尽，致使始麒麟陨落昆仑山。万年过去了，也该还麒麟族公道了。”
天帝眼中寒光隐隐，“所以你骗她弹奏四相琴，欲反天道而行？本君既然定鼎乾坤，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将这天道维持到底。九黎、龙族、麒麟族……”高高在上的天帝忽而微倾身子，以只有他听得见的声调，谈笑着告诉他，“余孽未除，本君如何安心？所以本君还要多谢你，又怎么会杀了你呢。”
伏城的目光从意外逐渐变为惊恐，他咬着牙奋力反抗：“少苍，原来一切都在你算计之中……”
然而天帝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抬指一挥，命人将他押走了。
惩办一个居心叵测的叛臣很容易，但剩下的事就有些难解决了。那厢旁观半天回不过神的长情呆呆望着他，“云月，你怎么……”
他立时换了一张脸，依旧是渊潭里那个纯质的少年，迎上去，哀声道：“长情，你如何不告而别呢，叫我好找。”
长情不解地打量他，“你究竟是谁？云月怎么变成天帝了？”
他笑得无害，随她的话左右观望，“哪里来的天帝？这里没有天帝。”
长情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了，“你不就是天帝么？刚才伏城明明这么称呼你的……”
他温言说不，语调里尽是诱哄的味道，“你被他骗了，你看到的都是幻像，是他变幻出来蒙骗你的。”复扶住她的肩，轻声道，“天界正四处缉拿你，你在外行走太危险了，还是随我回去吧。”
可是长情却站着不肯挪步，“不对呀，和九黎的大战是真的，我到现在胳膊还疼着呢。”她凝眸上下打量他，“天帝的真身是条鱼？我以为怎么也得是条龙啊……”
他依旧心平气和地否认，“我不是天帝，你弄错了。随我回去吧，在渊底过与世无争的日子，不好么？若你想回龙首原，我也可以为你疏通，让你继续当你的龙源上神。”
长情犹豫了下，晕沉沉地琢磨，当真如此倒也可行，但思来想去，又觉得说不通的地方太多了，“你把伏城抓到哪里去了？”她盲然挪动了几步，忽然又顿下来，“不对！你不是被龙神画地为牢困在渊底了么……”
结果没待她说完，他广袖一拂，她便软软瘫倒下来。
蒙混不过去了，只好将她弄晕。小心翼翼揽进怀里，这时候的大神才是老实的。细看看她，满面尘灰，经过先前一役，打得头发都散了。外面的世界真的那么有趣么？风餐露宿的流浪，还听信谗言跟着陌生人跑到北海瀛洲来，不知应当说她胆大还是傻。
眉梢溅上了血迹。他卷起袖子替她擦拭，污血凝固，反复几次才擦干净。叹了口气，女人的心真是捉摸不定，自己对她那么好，她不屑一顾，一路上竟和一条蛇暧昧不明……
罢了，这是最后一次让她离开他身边，此事一过，后面的事便再也不与她相干了。
“君上，还是把上神交给臣吧。”引商上前，死死盯着他袖褖的那抹血迹道。换作平时，玷污了天帝玉体是了不得的大事，他也捏着心，唯恐天君下一刻便要震怒。
结果上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是啊，内定的天后人选，如何轮得到他来抱，自然是天君亲力亲为了。引商讪讪摸了摸鼻子，“臣这就安排下去，迎上神入碧瑶宫。”
云月却说不必，“照旧回渊底，瀛洲之行不许宣扬出去，将伏城关押进阴墟，任何人不得泄露他的去向。”
引商道是，君上办事自有其道理，但他依旧不解，“事已至此，何不借此机会向上神表明身份？”然后就可以离开那个潮湿的渊潭，回香软干净的天庭去了。
然而君上并不应他，他只是垂眼看怀里的人，喃喃道：“不能让她记得这两天的经历，人记住的越多，烦恼便越多。天界自是要回的，但不是现在。”说罢望向天顶，云层混乱，天屏也逐渐出现了倾斜的迹象，他微皱了皱眉，“传令星宿部稳住天枢，着护法四帅赶赴昆仑，守住麒麟崖。若守不住……就上等持天，求助贞煌大帝去吧。”
引商怔怔的，“那君上呢？”
他笑了笑，“自然是留在渊底，和龙源上神花前月下。”

第17章
这个安排堪称完美，执政谈情两不误。有困难找贞煌大帝，谁让他护犊气跑了天帝。若大帝出山平定了此次变故，天帝回来舒舒服服坐享其成；若大帝犯懒不愿插手，那么就需向天帝服软，自此再不能干预三十六天的天务了。
引商对君上的决定很是服气，简直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拱手领命，正欲去承办，走了几步重又折返回来，“那螣蛇是庚辰摄提，若是一去不归，恐怕会惹龙神起疑。”
仿佛任何棘手的难题，到了天帝陛下面前都不值一提，他冷冷看了他一眼，“麒麟族觉醒在所难免，这些年庚辰虽俯首帖耳，但他终究是龙族的人。当年阪泉之战，他何以无法再回天庭，当真只是因为法力消耗过大么？”余下的话他不再说了，即便半吞半含，也足够大禁品咂。
为什么，自然是上界忌惮庚辰出身，说得难听些，也有鸟尽弓藏的意思。龙汉初劫后，那些上古的族群基本已分崩离析，隐匿于天地之间，但只要时机成熟，他们依旧会如九黎一样，重新凝聚，伺机作乱。混沌巨兽，一直是上界的心腹大患，必要除之而后快。现在九黎蠢动，四相琴临世，只要布排得当，便可借力打力，永除后患。
引商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君上放心，臣即刻传话炎帝，请他追究庚辰约束不力之罪，届时将庚辰打入弥林，龙族便不战自败了。”
可是天帝缓缓摇头，“庚辰曾在阪泉之战中立下汗马功劳，本君并不愿意见他就此没落。但他是祖龙之后，又不得不防……还是命他戴罪立功吧，先镇压九黎叛乱。若麒麟族与凤族再起，命他率龙族平定就是了。”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听得引商胸中擂鼓。如今天庭统领三途六道，龙族是唯一幸存且强大的部族。一旦战事重启，只要庚辰领命，便是以一敌三的困局。就算最后能险胜，龙族只怕也几近凋零了，届时一个光杆的元帅，除了治水别无它用。所以说天威难测，天帝如海般深沉的城府，早已不是任何人能参透的了。
天帝要平定乾坤，而云月此时想保全的，只有长情而已。一个拨动了四相琴的人，还想毫发无损继续逍遥，只有活在他的庇佑之下。
其中太多的隐情，他已经不想去计较。伏城为什么会引诱她去北海瀛洲，又为什么能让她在适当的时候祭出那把琴，都不是没有道理的。如今该发生的，都在他预料之中如期发生了，接下来的事不必她插手，她只要留在他身边，陪他走过漫长的一生就好。
带她回渊底，照着天庭的碧瑶宫，变幻出了云桥尽头的水府。碧瑶宫是历代天后的居所，为免她到时难以适应，还是让她先熟悉起来的好。
抱她入内，把她安置在玉床上，他像得了个新玩具似的，不厌其烦地替她整理长发，掖实被角。然后偎在她枕边，看着她的脸，他连唇边的笑纹都是甜的。见她一绺刘海摆放得不美，他又伸出手指轻轻替她勾开，指尖触到她的脸颊，心里便隐约颤动一下。
天帝没有真情么？也许以前确实没有，但在遇见她之后便有了。她于他有恩是真的，他这人很执着，既然发愿红尘中辗转三世，那便要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世的因缘际会都是天定，连他自己都操控不了。最初的阶段他毫无意识，所以才会误闯雷泽，随雨水落到人间。他还记得当时很害怕，就是普通的鱼上岸后的惊恐，以为自己要死了。可那日恰好是上元，一个迷糊的神半夜出来散步，淋了一通雨后，在路边的小水洼里捡到了他。
当时她很惊讶，拎起他的尾鳍晃了晃，“蚊子投水能化小鱼，小鱼不独鱼籽生……原来是真的！那你该是多大的蚊子，才能长出那么粗的腰身来啊？”
赢鱼的幼鱼确实不怎么好看，色彩没有成年后绚丽，肚子也比成年后大。被倒吊起来的他虽奄奄一息，但还能听得见她的话，就是那缠绵浓丽的语调，让他在弥留之际都不忘狠狠吸起肚子。
她发现他的反应，惊讶地大笑，“你居然听得懂人话！看在你死了都要美的份上，我就不拿你炖汤了，找个地方把你放了吧。”
于是他躺在她掌心，那手掌是温暖的，虽有些灼人，但让他感到安心。
她跑得很快，三步两步便到了西北的渊潭，说这是最近的水源了，好像不懂怜惜弱小生命，两手往上一抛，“下去。”
啪地一声，他五体投地拍打在水面，肚子辣辣生疼。还没等他重新浮上来，她拍拍屁股走了，越走身形越大，走到龙首原就地一趟，和绵延的宫殿合二为一了。
后来他日日眺望那个方向，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为什么人间会设立这样的神位。看守龙脉就看守龙脉，变成大房子的意义又何在。直到某一天，他的神识忽然归位，他才懂得她原本只是一缕精魄，需要一个满含王气的载体来滋养她，才能让她逐渐形成人形。而那缕精魄，是始麒麟天同陨落前拼尽全力送出去的最后希望，是麒麟族祭司死前的残念。
这世上的事，有时真是说不清楚，他登上天帝宝座后，唯一的执念就是荡平混沌时期留下的隐患。结果天命和他开了个玩笑，安排她救了他，也不知是他的劫数，还是麒麟族原不该灭亡。
天道无常，天数也总在变幻，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局。无论如何，他贵为天帝，保全一个女人还是有把握的。
他的指尖在她眉梢流连，“长情别怕，本君会保护你的。”但当务之急是取出驻电，那琴留在她身上，终究不是好事。
驻电又名四相琴，是始麒麟嫡子四不相入玉清天尊门下前，以身上五彩鬃毛铸成的。龙汉初劫时天地混战，这琴便下落不明了，没想到竟被螣蛇收藏至今。琴声哀婉，如幼子涕泣，化作断崖的始麒麟应声而醒已成定局，这琴再存在便是祸端，绝不能留。
站起身，将手悬在她上方，他的神力可以洞悉微毫，可是奇怪，却感应不到琴的存在。
难道是离得太远了？掌心再往下沉了沉，依然如故。
世上能让天帝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不多，这个倒算一桩。他一向有不服输的精神，心里疑惑，手便不自觉又压下半分来。还在思忖究竟是什么缘故，不经意向上一瞥，惊见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瞠着两眼，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他吓了一跳，动作就此定格。忽然意识到双掌距离她胸口不过两三寸，又是一轮更大的惊吓，慌忙缩回手，怔怔倒退了好几步。
长情撑身坐起来，奇异地问：“云月，你在干嘛？我胸口有东西么？”
“不、不……”他满脸绯红，说话都结巴了。
“没有么？”长情扯开领口向内看了眼，确实什么都没有，愈发感到古怪了。
好在他自控力极强，经过了最初的慌乱，很快镇定下来，“你先前做恶梦了，闭着眼睛大喊大叫。我本想叫醒你，没想到你自己先醒了。”
长情听了恍然大悟，坐起来敲了敲脑袋，“我睡了很久吧，脑子晕乎乎的……”
云月道是，“确实睡得略久，想必是这两天太辛劳了吧。不过起得急了也会头晕，或者再躺会儿，我在这里陪着你。”
长情呆坐着，拧眉想了半晌，“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自然不能让她想起不对之处来，笑道：“你说要另找个屋子住，我替你安排了这里。可是换了环境，又觉得不适了？若是不喜欢，仍旧住我的大殿吧……”又怕她误会，忙补充了一句，“你睡床，我睡席垫。”
长情彷徨，摸着后脑勺嘀咕：“我……好像把什么要紧的事给忘了。”
究竟是什么，想不起来，试图从云月那里受点启发，便转过头盯着他看。他掖袖而立，温润清瘦，人如天上月。即便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着，也像最负盛名的匠人在敦煌画壁上描绘的惊世之作。
人是真的好看，这间屋子的陈设也清贵华丽，可说不清为什么，总有虚浮之感。说不上来哪里出了问题，仿佛记忆被裁掉了一部分，前后拼接不上了。
云月见她苦恼，提着袍裾上前来安慰她，“你忘了自己的老毛病么，你我的相识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久睡便会产生错乱，不必着急，过一会儿应当会好的。”
想想也是，她哦了声，“没被雷劈着就好，我还担心是不是被劈晕了，才觉得处处都不对劲。”
他依旧温和地微笑，“我说过，只要不出渊海，你就是安全的。”
可是外面的天翻地覆还是吓不退她蠢蠢欲动的腿，她偏过身子，越过他肩头看窗外，“已经不打雷了吧？我悄悄上去看一眼吧！”
云月摇头，“我得引商奏报，说无支祁的旧部闯入生州了，外面已经乱作了一团。你现在出去，无异于送死，天界诸神都在等着缉拿你，要把你绑到天帝面前问罪。届时送上斩仙台，雷劈三千，火烧一万，以你的修为，能受得了几下？”
长情觉得舌头都麻了，“雷劈三千，火烧一万？这也太残忍了吧！反正我的祸闯得越来越大，已经没有办法补救了吧？”
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如今恐怕只有天帝能救你。”
“可那个老头子不是正想拉我出来祭天吗！”
云月目瞪口呆，“老头子？”
长情鼓起腮帮子，怨怼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很崇拜天帝，但我就是要这么说。天帝打算杀鸡儆猴，我就是那只鸡。既然早晚都得死，在我临死前骂他两句，让我死得其所一点，不可以吗？”
云月的眉毛都耷拉下来了，苦笑道：“好，那你骂吧，可要我帮你一起？天帝这个糟老头、老糊涂……”
他大概不会骂人，这样纯良精致的少年，恶言恶语从他口中说出来，反倒成了对他的侮辱。
长情不由泄气，“其实天帝也很无辜，人家是首神，维持天道平衡是他的责任。”
他暗暗松了口气，复低头看她，“今晚拈花湾中有海市，我领你过去逛逛如何？”
长情兴致低迷，连连摇头，“不去、不去。一个通缉犯到处跑，太不给雷神面子了。”
云月作势想了想，“当真不去么？那这样吧，以后你就要常住渊海了，为免别人说闲话，咱们对外办个婚礼吧，即日起就筹备，可好？”
这淫鱼，想方设法骗她成亲！长情跳下床，到妆台前找根发簪把头发绾了起来，回身笑问：“海市在哪里举办啊？还等什么？这就出发吧！”

第18章
挪挪地方，一起走一走，多些相处的时间增进感情，这些都是好的。
长情本来心情欠佳，但去往海市的路上，渐渐有了笑脸。海市么，水族的集市，当然也不在渊潭，而是距离渊潭甚远的娑婆海。一个陆地上的神，又从来不愿意走动，所以她连娑婆海都没有听说过。
“我只知道娑婆世界，娑婆海又是什么？”
云月穿柳色的禅衣，一抹翠色在银白的月光下，像草底朦胧的晨雾。他脸上始终是温暖洁净的神情，遇人先笑，仿佛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烦恼。
“万物生灵归附娑婆世界，河流百川汇入娑婆海，人神于娑婆世界的理解，便是水族对娑婆海的认识。譬如云浮大陆和中土都属于生州，我们身处的渊海和长安八水也只是娑婆海中微小的一滴水。”他一递一声缓缓道，见她满脸迷茫，不由一笑，“我说得太复杂了么？简而言之，娑婆海是水族心里的长安城，海市便是长安城中的东西市。海市很少有，一年不过两次，这次正巧碰上了，就带你过去看看，也好了解我生活的世界。你以前可逛过市集？”
长情摇头，“我虽没逛过，但睁开眼就能看到。每日晨钟一响坊门大开，那些红眉毛绿眼睛的胡商就赶着驼队涌进城里。人太多了，乌泱泱全是脑袋，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觉得稀奇，“我听闻女孩子都喜欢逛市集，没想到你却不爱？市集之妙在于游走其中，你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就如囫囵吞枣，品不出里头的奥妙来。”
长情没有顿悟，但别出了一点苗头，“你这么懂得女孩子的喜好，想必陪凌波仙来过吧？”一面说一面左顾右盼，“你说今天我们能不能遇见她？”
云月没想到她会拐出十万八千里去，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她了。他开始疑心，她是否在意凌波仙的存在，否则怎么会在这时想到她？
心潮翻涌，滚滚如岩浆，他低头道：“海市大得很，她就算来了也未必能遇上。”
长情很遗憾的样子，“要是能遇上就好了。”
“要遇见她做什么？”他觑着她的表情，试图发现一点醋意的蛛丝马迹，“若被她看见你我在一起，岂不更伤她的心？”
可长情的脑子不知究竟是什么做的，她的回答简直让人措手不及，“我在你那里避难，确实会让她误解，所以为了表明我的清白，我打算搬到她的水府去。”
云月惶然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她嘻嘻笑着，自觉这个主意独到又奇巧，“人与人的误解就是从距离开始的，只要让我和她相处上一两日，她自然明白我的为人，也会对你回心转意的。”
又开始了么？又要积极撮合他和凌波仙了？遇上这样不开窍的女人，有时心累到想呕血。
云月的双手在袖笼中握了又握，脸上却努力维持着笑，“可是你忘了，她在意的是我的心意，而非你的态度。所以你不必作无用功，既然她打定了主意放弃这门亲事，一切到此为止刚好。再说你如今是戴罪之身，搬到她的水府去，恐怕更让人误解你是有意坑害她。”
长情怔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的处境，顿时无力到走不动路了。
“我是个罪神……”她蹲下抱着双膝呜咽，“不能上岸，只能藏身在渊底，像个丧家之犬……怎么会这样呢，前两天还好好的，为什么一下子变成了这样……”
她想不明白，大起大落让骄傲的上神无法接受。云月心中有愧，在她伤心的时候，只能陪她一起蹲着，小心翼翼安慰她，“没关系，落魄只是一时，待这件事过去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也许有朝一日，会成为三界之中最尊贵的女人也不一定。”
长情听了他的话，瞥了他一眼。他就蹲在她身旁，两臂抱着膝头，半张脸掩在袖下，只露出剑眉星目，略显忧伤地望着她。她忽然嗤地一声笑起来，少年就是少年啊，举手投足充满幼稚的爽朗。
再多的伤感在他面前都不合时宜，她站起来，顺手拉了他一把，“那就借你吉言吧！今日出来游玩，不说扫兴的话了，毕竟只要还在喘气，日子就得继续过嘛。你别想你的凌波仙，我也不想我的龙首原了，咱们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趁着我还活着，好好享受一把，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上斩仙台了。”
她倒是说到就能做到，扔下包袱大步向前了。他看着她的背影，轻轻仰起了唇，反正在他这里，一切的难题都不是问题，他最忌惮的只是怕她知道内情，心思有波动罢了。如果她能永远保持这样的心态，他就能放心大胆同她在这泽国安身立命。等到四海平定时，再带她回天界也没什么不可以。
她脚程很快，三两步就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他，浩淼波光下人也杳杳。她向他挥手，“云月，快来！”
他快步赶上去，在内河与娑婆海的交界处，登上了尺来宽的苇叶舟。苇叶舟是两地之间唯一的交通工具，是一个世界通往另一个世界必要的过渡，据说只有人心恒定者，才能平稳站立，不至跌下无底归墟。
小舟行来飞快，途中偶有风浪，前面的上神好像有点绷不住了，“这船怎么这么窄？我要掉下去了……”
长着独眼的船夫调转过视线来，夜色之下目光如炬，“小心啦，掉下去了一辈子上不来，可再也见不着你的小情郎了。”
大概觉得自己很幽默，独眼怪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隆隆像打雷，整条船都跟着不住晃荡。
长情的平衡能力欠佳，脚下都快抽筋了，好在一双臂膀适时探过来，稳稳将她扶住了。她回头望了眼，云月神色如常，笑吟吟道：“我在你身后，别怕。”
“别怕”是他常对她说的话，其实长情并不像他认为的那么脆弱，可听到他这样宽解，心理还是有些感动的。小小的淫鱼，倒挺有男子汉风范，才五百岁罢了，大包大揽像活了五千岁似的。
她忽然说：“云月，你可曾探究过自己的身世？为什么会闯进雷泽，落入这红尘深处？也许你有很厉害的出身，你爹是天帝也说不定。”
云月大为吃惊，噎了半天才道：“为何这样说？”
长情不愧是修道的，说得有理有据，“以我千年的眼光看来，你并非池中物。鱼跃龙门则化龙，你只是暂时没有冲破真身的束缚，等时机一到，你也许就能认祖归宗了。”
身后的人不说话了，长情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窥破了天机，正替他高兴时，听见他嘀咕：“天帝还未婚配，哪里来的儿子。”
她却觉得不一定，一个老到忘了年纪的人，又是众神之主，论年纪和地位，没有几段风流史，根本说不过去。
“没成过亲不代表没有儿子，世上有种儿子，叫私生子。”
若非这是自己选的女人，云月可能会忍不住狠狠惩治她。说他是私生子，还是天帝的私生子，自己成了自己的儿子，这种感觉真是奇妙得很。
独眼怪笑作一团，“这上神别不是个怪胎吧，我们船队还有一个空缺，你要不要来撑船？包吃包住……”话还没说完，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了。干他们这行的，专渡三界生灵，妖也好，神也好，见得多了，一眼就能分辨。眼前这少年圆融温润，既无妖的奸邪，也无神的光辉，分明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人。谁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便有一顾强大的灵力向他袭来，这三界中竟有人能将自己掩藏得如此滴水不漏，可见这回是遇见狠角色了。
这狠角色对待女人的脾气倒出奇地好，他的语气里甚至没有一丝气恼的情绪，平静地解释：“我只是一条普通的鱼，不会跃龙门，也化不成龙。天帝自有他的机缘，将来也会有他自己的儿子，我一界小小精魅，不敢胡乱认亲。”说完可能怕她下不来台，复又给她递台阶，“我知道长情是在夸我，觉得我人品尚可，希望我有个好出身，将来也好凭此少走弯路，早日得成正果。”
长情直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性情高洁，一看出身就不平庸。”
云月却摇头，“高洁与否在个人，不在出身。”不想再和她讨论私生子的事了，向远处指了指，“娑婆海快到了，那弯深碧就是拈花湾，转过那里便可看见海市。”
长情顺着他的指引张望，水色与夜色一般浓稠。轻舟过境，一去千万里，仅是须臾的工夫，苇叶舟从水底一跃到了水面上。娑婆海市已经热闹办起来，接天的灯火在海上铺陈。那海水如镜面，裙裾往来间，兢兢业业倒映着每一个身影。
长情伸足踮了踮，果然可以站立，便招呼云月下船来。眼看他们徐行去了，独眼怪急得抓耳挠腮，忽然肩上被人一拍，一个火树银花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
“撑船别多嘴，尤其是在上神面前。”
也就是那一拍，拥堵的嗓子眼儿疏通了，独眼怪大大喘了口气。回身打量，从上到下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看完了猛地咋呼起来，“炎帝！真神……”
轰然一声，这回直接被踹下了水。炎帝很生气，“说了让你不要多嘴！”再去找人，人都走远了。天帝陛下看来真的很闲，外面都天翻地覆了，他还有心思领着姑娘逛海市！
炎帝扯起袖子，轻轻一抖，朱红的广袖后露出一张美人脸来。姑且不管这张脸是不是大禁变的那张，只要够美就行。反正一口咬定自己是凌波仙，不是也是。

第19章
长情起先还很担心，怕龙神的结界束缚住云月，海市设在岸上，他不好出水来。没想到水族的智慧是无穷的，这集市本来就在海岸以外百里远，大概是怕低等的小妖会有性命之忧吧，毕竟海鲜河鲜离水就死了。
水漫过了脚背，脚下却是敦实的，每行一步都有凌波之感。水上不同于地面，起初小心翼翼，后来才大胆起来，这空灵广大的斑斓幻海也好，远处天边诡谲的血色烟霞也好，都不能对她造成任何妨碍。她涉水而游，分明就是个小女孩的模样，一会儿大喊“云月，快来看”，一会儿又惊叹“你们还吃同类么”，自己捧着一只巨大的烩蟹钳，举拳就砸。
云月不喜人多，也很少流连于市井，对那些小物件更没有多大兴趣，他只是伴在她身边，亦步亦趋紧随着。不过四海来的货郎们，常有一些奇巧的玩意儿吸引赶集的水精们，有时也能发现一两件特别的，觉得十分适合长情。
“你瞧这个。”他挑了支发簪给她看，簪身是白玉的，顶端结出一个弹丸大小的透明花苞，里面有鱼悠游，戴在发间应当很有灵动之感。
长情讶然，“做得也太逼真了，难道是把刚孵化的小鱼装进去了？”
云月却笑，“不是真的，制作的时候只需注入少量的灵力，照着各色精魅的样子变幻，然后封存起来就好。你看有鲛人，还有九尾狐……”
长情两眼放光，挑挑拣拣半晌，终于找到一条赢鱼模样的，往他面前一举，“这个最好看。”
云月低眉浅笑，那敛尽锋芒的温润真如佛前的莲灯，温和柔软地照耀进生命里来。他说：“试着戴戴吧。”长情便把簪子插在他发髻上。乌浓的长发配上玉簪，小鱼在发间摇头摆尾，愈发显得少年干净纯粹。
天帝陛下此刻应该很受用吧，十几步开外的炎帝撇着嘴唾弃不已。女人的首饰戴在他头上，他笑得花枝乱颤，实在叫人没眼看。当初打杀别人的心上人，那可是大义凛然，半点情面也不留。如今轮到他自己了，任人宰割、搔首弄姿、极尽讨好之能事……他肯定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天下谁也奈何不了他，唯有一个情字，却可以叫他把天帝威严当成狗屎，太奇妙了！
云月把簪子拔下来，替她簪在螺髻上，“长情戴着才好看，这簪子算我赠你的吧。”
可长情说不，作为一个上神，虽然目前处境堪忧，但她终归是上神。上神是不能随意接受人家馈赠的。她伸手掏荷包，一掏到底，两个大子儿叮当乱响。然而心里思量的竟不是钱够不够，脱口问：“这地方不会也用珍珠付账吧？”
她问完，顿时怔住了，脑子里有什么呼之欲出，却怎么都拨不开那层迷雾。
她抱首思量，云月心头却一紧。她到底不是寻常修道飞升的神，他知道某些记忆终会慢慢苏醒，但他没想到，她会恢复得那么快。
伯虑国的货郎桀桀怪笑着：“生州地界上都用银钱，只有热海以北才用珍珠。那里太远了，我们一辈子都去不了，就是给我珍珠，也只能拿来做首饰。”
“热海？”她愈发想不透，“我好像从没去过……”
“那就是听说过。”云月很快搪塞过去，付了钱便拉她去别处。结果走了两步被人挡住了去路，他无可奈何，“你怎么又来了？”
看来遇见老熟人了，长情转头看，一位穿红衣的姑娘抱胸挡在他们面前，因为身材曼妙，这个动作便显得胸前尤其壮观。这样的姑娘，瞎子才不喜欢，相较上次滈河的怒目相向，今晚的凌波仙分明好看多了啊。
她咦了声，“仙子，这么巧？先前渊海君还提起你呢。”
云月讶然望她，倒不是因为她的话，只是惊奇她究竟有多不认人。明明不一样的两张脸，为什么会一口咬定这是凌波仙？难道就因为同样穿着红衣么？
以炎帝的修为，他的幻化任谁都识不穿，所以他可尽情地扮演弃妇的角色，不无悲伤地对长情说：“自从婚事取消后，我心里一直压着块大石头，闷闷不乐直到如今。本想趁着海市来散散心的，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上神和渊海大君……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云月的脸色当即就不好看了，暗暗向他递眼色，让他别闹，可炎帝并不拿他当回事。
长情唯恐她误会，还在极力解释着：“我和渊海君也是偶遇，刚说了两句话就碰见仙子，可不是缘分嘛。”
凌波仙笑得比哭还难看，“当真是刚遇上么？我明明看见你们一同买首饰，渊海大君笑得花儿一样。他以前陪我出游，可从未如此开怀过，看来还是上神好手段，让渊海君换了个人似的。”
这是吃醋了啊，长情回头对云月挤挤眼，云月却板着脸，语气十分不友善，“你再胡闹，等我回去便和你算账。”
“啊啊啊，你听！”凌波仙掩面啜泣，“连话都不让我说了，我从未对不起你，你还要同我算账？”
蒙在鼓里的长情忙去安抚，“一场误会，我和渊海君之间实在没什么。仙子可有意再续前缘？你看证婚人都是现成的，你们好好商量一下，如果大家都有此意，回去就拜堂也使得啊。”
可两个人的反应截然相反，凌波仙说好，云月却断然拒绝了，“她不是凌波仙……”
“难道大君还找得出第二个凌波仙来？”美人哼哼冷笑两声，扭身拉住长情的手卖惨，“上神，小妖实在可怜……”
云月把长情的手从他掌中挖了出来，“够了。”
于是美人开始跺脚娇嗔：“我们是定过亲的，还差一点成了夫妻。你如今有了上神便如此待我？上神，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长情慌忙摆手，“不不不，我们是清白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别谈什么清白了吧！上神，你我都是女人，女人也不该为难女人。为了督促渊海君负起应负的责任来，你们今日就成亲怎么样？我来当你们的证婚人。男大当婚嘛，只要他成了亲，就能安安心心干他的事业了。你不知道，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去处理，他再不出山，天下就要……”
后面的话还是被云月截断了，他一把捂住了“凌波仙”的嘴，使劲摁了摁，“你再这样，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凌波仙好不容易从他的魔爪下挣脱出来，大喊大叫着：“上神听见了吗，他说和我有旧情！既然有旧情，上神再留在渊海就不合适了，上我的水府来吧，咱们同住，要是不嫌弃的话，还可以共事一夫……”
长情傻了眼，看他们扭作一团。正感慨凌波仙终于回心转意了，结果一眨眼，这凌波仙变成了男人，百忙之中还不忘回头，冲她咧嘴笑了笑。
“泥鳅小友？”她讶然大呼，“怎么是你？”
炎帝虽然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但勉强还是接受了，“上神，好久不见。”
久个鬼，才两三日而已！云月不耐烦地推搡他，“你要说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快回去吧。”
炎帝说你不知道，“庚辰追赶无支祁至黄河，双方大战，打得日月无光。最后无支祁被斩杀，脑袋一掉，毒血流了千里，黄河两岸寸草不生，大地都化作了焦土。无支祁虽伏法，九黎残部暂且也退回了瀛洲，但龙神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眼下身负重伤，返回凶犁之丘疗伤去了。”
他每说一句，云月的面色就沉一分，倒不是因为炎帝的这番话，是因庚辰的应对之计。无量量劫走过来的战神，怎么会被小小的淮水水怪打伤，大抵是因接了天命，无法推辞又心不甘情不愿吧。
他欲发作，但长情在场，只得勉强按捺，别开脸道：“你说这些，与我有什么相干？”
炎帝道当然，“告诉你个好消息，龙神因伤，神力大大削弱，那个禁锢你的结界已经不攻自破了。怎么样，你高不高兴？”
简直想掐死他，结界早被引商破了，不过长情并不知道罢了。他现在当着长情的面大肆宣扬，为的是逼他出渊潭。他甩手天界事物太久，炎帝这个代理天帝当得不耐烦了，加上四御①多方掣肘，他恨不得就此卸肩，一股脑儿把那些烦心事全扔还给他。照炎帝的话说，“总有一个人要被天务压垮，不是天帝就是我。”所以为了不当那个被压垮的人，他必须想尽办法逼他出山。
长情听了他带来的好消息，比云月高兴一万倍。她两眼精光大盛，“真的？泥鳅小友，岸上的结界已经瓦解了？云月可以上岸了？”
炎帝表现得和她一样愉快，“千真万确，不信可以让他试一试。上神你不知道，我得知了这个消息，真是感动得泪流满面。我家老友被困渊底五百年，他喜欢看下雪，每次只能把脑袋伸到水面上，淋个满头再缩回水底，其状可怜呐。现在好了，他可以畅游五湖四海，也可以在大雪纷纷的日子走上龙首原，就近看你睡觉了，如此一想，岂不美哉？”
长情也随他一起笑，但笑容里夹带着见了鬼的味道。就近看她睡觉？这是什么古怪的癖好！果然泥鳅就是泥鳅，善于钻营，连好朋友也照样坑。
云月眼里有刀，小刀飞蹿，只差把这多嘴的家伙凌迟了，“你说的都是什么话，还不给我闭嘴？”
炎帝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忙着和长情搭讪，“上神在渊海住得可还习惯？云月对你可好啊？你们同住了这两日，他的能力应当方方面面都考察周全了，你悄悄告诉我，对他可还有一点喜欢呀？”

第20章
这话好像问到了点子上，原先百般嫌弃炎帝的云月，此时也不怎么反感他的出现了，开始不动声色留意长情的一举一动，乃至一个表情。
长情对回答这种问题总显得束手无策，她不是不知道云月喜欢她，但这小鱼儿，除了看着美些，性情温和些，其余对她来说实在没有太实质的吸引力。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欠缺某种感知爱的能力。也许是看多了宫闱的因爱生怖，还有昭质的遍览花丛，她对男人也好，少年也好，除了偶尔驻足欣赏，亦生不出别的心思来。
但直截了当说不喜欢，恐怕伤了云月的心，她知道他在期待答案。她可是好心的神啊，说话婉转是她毕生追求的目标，于是笑着告诉泥鳅小友，“我喜欢云月，我拿他当弟弟看待。”
如果前一句能让云月喜不自胜，那么后一句便能令他悲从中来。
拿他当弟弟？他不由苦笑，若论今世的年纪，他恐怕可以当她的祖辈了。在她心里他永远只有五百岁，她却已经高龄一千，所以处处以长辈自居，他的爱也成了孩子气的一意孤行。
炎帝大笑起来，笑得十分欢畅。拍着他的肩，毫不遮掩地幸灾乐祸：“这可如何是好，渊海君一腔赤城，可不是为了给你当弟弟啊上神！上神多年前于他有救命之恩，他是个认死理的人，非要报了上神的大恩不可。实不相瞒，其实他是天帝醉生池中的一尾观赏鱼，心系人间是因为尘缘未了。只要上神能让他以身相许，他心愿得尝，便可白日飞升，位列仙班了。”
他一通胡诌，成功把云月和长情都惊呆了。
炎帝认为自己简直聪明到无与伦比，反正天帝早晚是要归位的，他暂时不愿意公布身份，那便继续当他的鱼好了。醉生池就在碧云仙宫内，他该当鱼的时候当鱼，该坐镇凌霄殿就坐镇凌霄殿，如此理政谈情两不误，可不是尽善尽美，快意人生了嘛。
果然他的话成功引起了长情的感慨，她上下打量云月，“你看，我没有猜错吧，确实不是凡品。不过你比我更低调，这么大的来头，居然瞒到现在？”
云月被损友坑了一把，气恼地狠狠瞪着他，“我是醉生池中的观赏鱼，你又是什么？池中王八吗？”
炎帝啧了一声，“老友，这么说可不厚道，我们相识多少年了，让我算算……”
算下来愈发不得了，云月不理会他，转身对长情一笑，“我这朋友多年前修行时不慎被夹伤了头，病灶一直未除，常管不住自己的言行，你莫听他胡说，也不要和一个病人计较。”
炎帝当然不服，“我身强体壮，哪里被夹伤过头？我这是在帮你，你办事遮遮掩掩，何时才能重返天庭？上神，你就替他了了心愿吧，届时随他一同上九重天，你正好有机会面见天帝，向他道明放走无支祁的原委，如此岂不两全？”
他越说越没边际，云月终于忍不住出手了，扬袖劈掌，雷霆化龙，掌风向炎帝面门袭去。幸亏炎帝反应及时，两手结印接住了他的攻势，只是那一击，也接得他震心，他不屈地大叫起来：“你也太狠了吧，我要是道行浅点，岂不是要被你打死？”
云月鄙夷地调开了视线，“我只用了五成内力而已。”
“你不就是想耻笑我，说我修为不如从前了。”炎帝满心幽怨，转而向长情哀告，“上神管管他吧，动不动就翻脸不认人，不念别人为他操了多少心。”
长情看看他，又看看云月，夹在中间觉得很为难。
这泥鳅的话可信又不可信，看云月恼羞成怒的样子，也许有几分真吧！天池里的鱼，似乎这个身份更符合他的气质。然而逗留人间是为了以身相许，如此不经之谈，她又觉得自己相信这泥鳅，可能是疯了。
炎帝等不来她的表态，不由泄气，他面向云月，正色道：“我还有个消息带给你，聂老爹昨日去了琅嬛查阅三生册，料想不日便会拜访你，你早作应对吧。”
云月脸上淡淡的，启唇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炎帝翻了个白眼，心道美人在侧，到底不要朋友了，天帝陛下的人性原来如此淡薄。走便走吧，反正他也不愿在这乌烟瘴气的红尘多待。理了理云袖，举步前又侧过头来对长情温吞一笑，“上神，还请千万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成全了他的一片痴心，就当行善积德吧。”
话刚说完，又一道掌风杀到，他身形一晃便逃之夭夭了。剩下长情探究地看着云月，欲语还休了半天，最后摇摇头，找返程的苇叶舟去了。
一场出游被炎帝搅乱了，外面的风云变幻终究不能毫不在意，云月也有些心不在焉。娑婆海极西的天边出现了异色的烟霞，这本就是乾坤有变的征兆，看来贞煌大帝也觉察了，但却不愿过问，到底还是要拉他出来主持天道。
他神色凝重，一路上都沉默着，长情憋了半天问他，“泥鳅小友所说的聂老爹是谁？”
他不太好回答，那个聂老爹就是贞煌大帝。创世真宰本姓聂，炎帝是怕被她听出端倪来，才有意以姓氏指代。既然她追问，他也不能置之不理，便搪塞着，“是一位故人，多年未走动了，一直在方外逍遥。”
“可以入琅嬛，想必不是寻常人。”她复回身看他，“云月，泥鳅小友说的都是真的吧，你根本不是一条凡鱼。”
他没有正面应她，反而追问：“如果我还有别的身份，你可会讨厌我？”
长情道：“当然不会，我结交你，又不是因为你的身份。”
可若说他是天帝，她真的不会有忌惮么？背后说了他那么多坏话倒也罢了，万一想起北海瀛洲的一切来……
他还是放弃了，“日后你应当知道时，我自然都告诉你。今日被那条泥鳅扰了游兴，我代他向你赔罪。他神神叨叨，满嘴尽是荒唐言，你听过就罢了，别往心里去。”
长情倒显得无所谓，“只要结界破损是真的就行。没想到我的所求最后竟是以这种方式达成，现在想来真的太对不起龙神了。上界惩治我也是应该的，既然犯了错，就得有个交代。现在大局已定，龙神也受了伤，我该去凶犁之丘领罪了，就算被打得永世不得超生，我也认了。”
她要走，他当然不能答应。不论是心中有愧还是心有不甘，他都没打算让她再离开他的视线。
“你果然要弃我于不顾么？”他悲怆地望着她，“难道半点也不相信泥鳅的话，不相信我留在这万丈红尘是为了你？”
长情的脚步顿住了，不可思议地干瞪眼，“还真是为我啊？”
那她接下来应当怎么办？是不是得像泥鳅说的那样替他完成心愿，让他以身报恩？毕竟飞升是大事，阻断了别人的成仙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然而要对一个如花的少年下手，她又觉得做不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来。再看看他，茕茕孑立，茫然无依，长情脑子都要炸了，连声说着“容我想想”，狼狈地逃进了云桥那头的殿宇里。
云月隔桥站了很久，炎帝的一通抖落让他应对不及，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是心空如洗，只是看着碧水尽头的屋子发呆。
引商承办了外面的政务返回渊底，寻了一圈方发现他的踪迹，上前揖手叫了声“君上”，他回过神来，“怎么？”
“天枢倾斜，南方江海暴涨，洞洲帝君已奉命前往治水。另有后土之子噎鸣呈禀，九州界内多有地动，昆仑之巅麒麟崖崩塌，只怕始麒麟已经逃离瀛洲了。”引商觑他神色，顿了顿又道，“臣返回天界，据勾陈星君奏报，贞煌大帝曾入碧云天打探君上去向，依臣之见，下界的变故他已有所察觉，但不欲过问，还是要请君上出面平定。这事原也在君上预料之中，若帝君插手天务，必定引得六道震动，四御诸位大帝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云月冷冷一笑，“他若插手，便是属意于天帝之位。自玄帝起，历代天帝苦心经营，真宰虽贵不可言，然天界大权收拢，早已不是他能干预的了。”
“那帝君要是亲临迎君上归位，君上当如何？”
当如何？天帝总是要当的，不过借此机会让贞煌大帝知难而退，自此好好在他的等持天修养，勿再过问九重天的事物罢了。
闭了闭酸涩的眼，他仰首看着水壁叹息，“本君下界已有千日了，贞煌大帝直到混沌巨兽暴/乱才彻底坐不住，若不是这次九黎出北海，四相琴震醒麒麟族，他还在享受着他的风花雪月吧。”
引商道是，“大帝爱领着仙娥玩投壶，投进了天为之唏嘘，投不进天为之笑。”
云月一哂，“可真够闲的。本君日夜不眠处置天务时，他正嬉闹取乐。何故琅嬛君触犯天规，他现身干涉本君裁决？”
引商低垂的眼快速眨了眨，心道这大概就是位高者之间的明争暗斗吧。谁也不愿自己的颜面受损，尤其万众瞩目下，一点小小瑕疵也会放大得山岳一样。不蒸馒头争口气，进而达到预期的效果，彼此都心知肚明，全看谁更有耐心。
巅峰之路多有崎岖，心思简单的也走不到最后。想当初白帝时期，有丹帝夺权，白帝暮年南巡薨于途，葬在了骊山南面，天界大权短时期内落进丹帝手中。后来君上奉天命问鼎六道，丹帝被流放苍梧之野，没过多久就死了。颇具黑色幽默的君上千里迢迢将丹帝尸首运到骊山，葬在了骊山北面，论起无聊，君上恐怕也不遑多让吧！
当然这些话引商可不敢说，每个人活着都得有点乐子，反正这次贞煌大帝就算纡尊降贵，恐怕也少不得碰点钉子了。
君臣正各自兴叹，忽然见龙源上神出现在大殿前的露台上，引商嗳了声，“上神朝君上招手呢。”
云月心头蹦了下，“她招我……做什么？”
引商笑道：“必是有好事啊。”
他家君上立刻不复刚才的冷静与深谋，失魂似的点点头，高一脚低一脚往碧瑶宫去了。

第21章
长情想了很久，如果泥鳅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也豁出去了，替他完成了心愿，她好去做自己的事。
想法确实决断，也很符合盛世开明女性的风格，但毕竟没有经验，多少感到忐忑。她先踅身返回殿里，隔着花窗向外看，那少年从云桥那头过来，白衣飘飘，风华无两。人的一辈子际遇有限，也许她从此再也遇不见这样的人了。渊潭里的奇遇要完结，画上一朵花，再打个蝴蝶结，也不失为一场风雅的邂逅。
雪白的袍裾迈过雕满云纹的门槛，他站在槛前微笑：“长情找我有事？”
长情点头，扬了扬下巴，“把门关上。”
他微微迟疑了下，还是转身阖上了殿门。
门一关，气氛便有些尴尬，他脚下徘徊着，竟然不敢上前来。长情觉得他可能是怕她吃了他，但报恩不是他的夙愿吗，事到临头又怕什么？
大神坐在长案后，拍了拍身旁的坐垫，“过来。”
云月怔怔的，不自觉握紧了两手，“长情为何……”
“过来。”她又加重了语气，见他局促，还是缓和了态度，温声诱哄着，“别怕，到我身边来。”
其实彼此对即将发生的事都有隐约的预感，长情心头突突急跳，云月的两条腿在袍下打颤。
不过去，似乎对不起朦胧的期待，一切发展得过快，又非他所愿。她的嗓音低沉，有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他原本是个心理防线极高的人，但却受她蛊惑，身不由己。
他慢慢挪了两步，如履薄冰的样子，愈发让长情觉得自己是禽兽。可她能怎么办，天天看着他拿充满爱慕的目光仰望她，仿佛她是风情万千集于一身的绝世美人，那种亏心的感觉也不好受。
招招手，鼓励他上前来，终于他举步上了重席，但又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她。
长情一气之下探过身，隔着柔软的冰纨摸上了他的小腿，“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你怕什么？”
然而那一触，两个人同时吃了一惊。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原本打算以大气取胜的长情，忽然发现干这种事也是需要能力的。云月则真正体会到了水上头的晕眩，那道温柔的触摸落在方寸之间，让他浑身发软，甚至产生要窒息的仓惶。
他绷直了脊背，领下热腾腾，汗水氤氲里衣，人都有些恍惚了。她终于讪讪缩回手，僵着脸冲他笑，“来呀，坐下，坐在我腿上……啊不不，是边上。”
那样的口误，无疑会让大家更紧张。云月战战兢兢看着她，“长情……你怎么了？”
她臊眉耷眼挠了挠头皮，“没怎么，就是心里有点乱。”
彼此都乱，乱成了一团麻。云月虽坐下了，也还是离她八丈远，两个人面面相觑，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到底还是云月先开口，“有什么要紧话，必须关上门说么？”
长情说不是，“怕被人撞破。”
撞破什么，这半遮半掩的吐露，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他不安地挪了挪，离她又远了些，“那个……”
长情冲口而出，“云月，你可喜欢我啊？”
此话一出，顿时有种拨云见日，直捣黄龙的快意。云月怔了好一会儿，之前说起情话来毫不打怵，这回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此情此景，两人在一张重席上坐着，门也关上了，只要相谈甚欢，发生点什么几乎是顺理成章的。
会发生么？他的五指下意识扣起来，抓紧了膝上的布料。缠绵的银钩暗纹摩挲着掌心，有钝痛之感，他艰难地吞咽，秀口开开合合，最终点头，“是，我喜欢你。”
腼腆的几个字轻飘飘划过她耳畔，长情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嘴唇上。这鱼还真是秀色可餐啊，水泽里待得多了，整个人都是鲜活的。这唇，大概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唇，皇宫里那些名目繁多的口脂，没有一种能调出他嘴上的颜色。像海棠沾了春露，樱桃浸了蜜糖，琥珀积淀了万年的丰润。
大概她的虎视眈眈让他很不好意思，他微微转开视线，不敢再看她了。长情在心底发出哑笑，少年就是少年，内心很丰富，表现很生涩。不像她——
一把摸上他的大腿，在他震惊的注视里，笑得挑挞又淫邪，“今日上上大吉，宜安床，宜合房。云月，你报恩的时候到了，来吧，伺候本座吧。”
云月一瞬的表情像见了鬼，待反应过来，强颜欢笑着：“长情，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世上的人都做那种事，不独我们。你不是想以身报恩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她越是说得直白，他心里的欢喜反倒越少。渐渐明白过来，炎帝的话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她是打算一口气解决了他的多情叨扰，然后他该升天便升天，她该领罪认罚，就领罪认罚吧。
他叹了口气，将她的手从自己腿上移开，“我不是贪图一晌，我求的是长久。人世凉薄，不敢荒唐，一切的毁誉于我来说都是身外物，但对于你，我自问尽了全力，至始至终都是丹心一片。”
长情频频点头，她当然知道在办正事之前必须要有个真心话仪式，好让这事看起来充满严肃感。但像她这种糙人，其实在乎的只是结果，并不纠结于过程。
他说得正经八百，她的手又落在他领褖，“要不脱了再说吧，这样显得比较有诚意。”
云月抓住了她的手苦苦哀求：“长情……长情，别……”
长情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拒绝，“你不是要报恩么，我觉得泥鳅小友说得很对，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以身相许。反正我都已经一千岁了，一辈子没沾过荤腥，逃难路上还有艳遇，简直是意外之喜。你呢，好好的仙鱼留恋人间，就像冤魂余愿未了不肯投胎一样，对你没有好处。我这人向来有成人之美，我正值盛年，你情窦初开，各取所需来一段露水姻缘，岂不美哉？”
云月基本笑不出来了，“我不要露水姻缘，你还不明白么？”
少年人扭扭捏捏，实在麻烦。她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你这么抗拒，难道是因为不会？”
云月被她问住了，这种事就算不会，也决不能承认，他结结巴巴说：“动情是本能，动了情，自……自然……”
长情欺近了点，仰头问他：“那你现在动情了么？”
清丽丽的两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离得很近，彼此呼吸几乎相接。他一瞬慌神，有种奇异的酥麻感从背脊末端升上来，冲得他心慌意乱。他艰难地挣扎，“长情，我没有想过这样。”
她也不自在，但现在收手就前功尽弃了，所以一定要绷住。一手勾起他玲珑的下颌，她把唇凑过去，还差一分便贴到他的唇瓣，轻声说：“我想了半天了，这是快刀斩乱麻的好办法，了结了你的心愿，你就上天去吧。”
“然后呢？”他推开了她的手，“然后我在九重天上皓首穷经，你在红尘中大梦千年？为了忘记你，我必须删减自己的记忆，删减自己的感情，直到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是你愿意看见的结果吗？”
长情被他说得毫无还口的余地，心里还在嘀咕，哪里就这么严重了。一条鱼和房子谈情说爱，本来就很扯很浮夸，难道他以为一往情深就能跨越鸿沟？砖瓦和河鲜是没有结果的！
反正他不愿意，这就十分让人泄气了。长情撑着两腿，胳膊无力地搭在膝头上，看他一眼，深深叹口气，“你上辈子该不是圣人吧？自控能力这么好，有辱你的名号。”
有辱名号？云月蹙眉思忖，“什么意思？”
长情道：“你不是淫鱼吗，为什么一点都不淫？姑娘都送上门来了，你还谈什么大义理想，这样下去你到死都是个童子鱼，懂不懂！”大喊大叫一通，推己及人又很忧伤，自己将来不会也是这样下场吧！无人问津的砖瓦结构，如果上界降罪，可能连多结识几个男人的机会都没有了，好可怜。
云月到现在才知道，她一直错把赢字念成淫，所以在她眼里他从来都不正经。
他气结，她这一千年来真的就只剩睡觉了吗？为什么连这个都会弄错？可是又不忍冲她发火，退一步想，这一世不过借了个皮囊而已，是赢鱼还是淫鱼，都无所谓了。
又是漫长的沉默，殿宇深广，只见殿顶波光微漾，外面淙淙的流水声偶尔会传进殿里来。两个人虽然并排坐在细簟上，但各据一方，颇有隔山望海的兴叹。
瞥瞥她，蔫头耷脑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犹豫了下靠过去，“长情？”
她有气无力嗯了声，“干嘛？”
“你想与我……是真心的么？”
她点点头，“当然是真心的，我希望你将来能像鲲鹏一样腾云四海，不必拘泥于这小小的渊潭。”
他心下感动，也许她没有发现，他眼里早已弥布无边的缱绻。他怯怯伸出手来，“那么……我抱你一下好么？”
总算现在还知道征询她的意见，不像上元那晚，还未相识就一个大大的见面礼。如果两人真要切磋报恩，抱一抱根本不算什么，所以长情大度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了上去。
另一个人，另一具陌生的身体，紧紧同你依偎在一起，那种感觉既心悸又新奇。透过层叠的衣料，有温暖传输过来，如凉薄人世中的一杯暖酒，逐渐令人周身发烫。
长久而无声的拥抱，原本畏首畏尾放不开手脚，也觉得两个人甚不匹配，但稍给些时间，意外地发现竟那么契合。各自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长情老实地靠在他肩头，心里还在琢磨，这小鱼儿，原来真是宽肩窄腰，标准美男子的身架。于是她脑子一热，悄悄在他腰背摸了两把，果然结实纤细，绝佳的流线型身条。
只是这身子经过她的抚触开始轻颤，她听见他在她耳边急促的呼吸，极力想自持，可惜都是枉然。
长情真的是个煞风景的人，她扭过脸惊叹：“云月，你好敏感啊，一碰就发抖。”
他顿时面红过耳，气恼之余低嗔：“你再拿话激我，休怪我不客气！”

第22章
很多时候他是个冷静且懂得克制的人，他生来背负天命，过去漫长的岁月里，责任感永远凌驾于个人情感之上。他每日政务如山，甚至寝宫里连床榻都没有一张，为什么？他就没有七情六欲么？是的，以前他也以为是，但在这区区五百年里，他看着长安的那片微不足道的繁华，忽然领会到另一种期待和渴慕。
她还不懂得危险，面对一张无害的少年的脸，时刻充满“本座最屌”的自信。她眼神挑衅，笑容放浪，引颈式地扬了扬脑袋，“你这小鱼，口气倒不小。你想对本座不客气，本座还想生吃了你呢。”
她嘴上不饶人，也不知道哪里学来这么多的荤话，想是皇宫污浊，把她带坏了。其实那单纯的脑子里，根本不了解儿女私情的真正内容。但他不同，万余年见识过太多东西，她要是坚持，他也不怕实践一下。
他几乎做好了准备，心平气和地微笑：“长情，如果今日你我成了事，这辈子我都不可能放过你了。”
长情有一瞬茫然，她觉得事情好像没有按照她的想法发展，“可是泥鳅小友说了，只要为你完成心愿，你就可以脱离红尘白日飞升。既然回了天池，就好好潜心修道，将来脱胎换骨当个正统上神上仙，情情爱爱的事尝过了滋味，就再也不用如此亟不可待了。”
她的想法有时候和正常人不大相同，分明那么重要的事，只要做成便如缔结盟誓一样，但在她看来，却是走个过场，将来仍旧可以各奔东西。
“我说过，不要听泥鳅的话，他这人荒唐一世，出的主意都是馊主意。”那张如玉的脸就在他眼前，他抬起手抚了抚她的颊，“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有一点爱我啊？”
纤长的手指流连不去，深邃的眼也蒙上了一层水雾，如隔云端的远山，让人可望不可即。她脑子昏昏的，心里有些恐慌，莫不是中了这小鱼的蛊吧，差点就顺着他的话点头了。然而眼下这情景……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便怔怔的，一味看着他。
他的指尖移到她唇上，在那饱满的唇瓣上轻抚，长情以为他会亲她，可他不过执起她的手吻了吻，颇有怨念地低吟：“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所以这是条文艺鱼啊，想必在醉生池里受到了不少熏陶，感怀起心事来，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的。
长情被他弄得七上八下，虽然很钦佩他的儒雅浪漫，但最后还是不得不打断他：“请问你到底报不报恩？要是报，现在就办正事。要是不报，那就一笔勾销，我很忙，得去处理外面的事了。”
云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女人，只觉胸口盘桓着一团浊气，堵得他险些发晕。她又想走么？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出去就被人拐到北海，当了那个震醒麒麟族的帮凶。如果说罪过，放走无支祁如何能和后者相提并论？要不是他一力维护着，她应当和伏城一起，被关押进沼泽深处的阴墟才对。
奈何这其中的原委无法和她细说，他有诸多顾忌，怕她记忆深处的东西被挖掘，也怕她想起一切，和他彻底对立。上古三族，消灭的要消灭，镇压的要镇压，上界四御辅佐天帝，万一问起那个拨动四相琴的人，他还得想办法搪塞。她要走，他如何能放她走？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怕她与始麒麟汇合，到时候进退维谷，当真不爱个血肉模糊，不能罢手了。
他情急，用力抓住她的肩，“事成之后，你可否嫁给我？”
长情笑吟吟反问他：“那究竟是你报恩，还是我报恩？让我占了便宜，又要我负责到底，既然如此，这个恩我看还是别报了吧。”
原本一场可期的风花雪月，最后变成了毫无美感的谈判，彼此多少都有些失望。银河迢迢映在殿顶，星辉下的人有深深的无力感，他拉拉她的手，“长情，我们何必为这种事争执呢，一切顺其自然不好么？”
长情也发现逼人报恩不厚道，归根究底还是得怪那条泥鳅，要不是他兴风作浪，她也不会想出这么蠢的招数来。
凝眸审视他，温和干净的少年郎，贞洁差点毁在她手上。她难堪地讪笑，“其实我也不太忍心，总觉得你应当会有更好的际遇。”
他说没有了，“我最好的际遇就是你。”
这种甜言蜜语，也许对天生温柔的人来说是种本能，他本能地想让你高兴，本能让你觉得自己是最重要的人。
他又拥上来，沉迷于紧紧相依的温暖。天帝陛下骨子里是个悲观主义者，美人在怀的时候，他也一刻不停地担忧，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失去。上次她的出走，让他遏制不住内心的狂躁，那种毁天灭地的欲望，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所以不要失去，不失去他便可以道心如恒，可以滴水不漏执掌乾坤，继续当他温文尔雅的天帝。
长情并不知道他心里有那么多想头，喜欢拥抱是缺爱，心怀博广的上神很怜惜地拍了拍他的脊背。他身上总有淡淡的香气萦绕，说不上是种什么味道，像甘松，又像沉速，绵绵地在鼻尖回旋，闻久了便有了记忆，会钻进脑子里生根。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央求的语气，听上去甚至有些软弱，“长情，你不要离开我。”
可是不离开怎么办，她不能永远在这渊潭避世，也不可能跟着他藏身天池。她有她的职责，只要上界不派人取而代之，她还得回去干她的老本行。
“这个……”她翻着眼看殿顶，“我很难答应你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他沉默了下，良久才道：“那我就把你锁起来，和我锁在一起，直到死，谁也离不开谁。”言之凿凿，不像在开玩笑。
长情发现这小鱼儿哪里都好，心如琉璃，重情重义，就是有时候过于偏执，偏执得近乎孩子气。人活于世，谁又困得住谁呢。结成了夫妻都可以和离，更别提他们这样半道上遇见的，因为一个牵强的理由就要捆绑一生，那也太儿戏了。
她正打算拨乱反正，继续之前的计划，这时殿门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主君，有贵客到。”
那贵客，必然贵不可言，只是来得不是时候。云月不得不放开她，“夜很深了，我去了便不来了，你歇着吧。”
长情也不满于被打断，“你们水府真是稀奇，还有半夜造访的客人。”
他嗯了声，“都是些不愿受拘束的人，白天或是黑夜，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整整衣衫走出深阔的大殿，宽袍缓袖打开殿门，那身形楚楚，颇有临水照花的意境。踏出门槛复又回头看她，递了个温煦的眼色让她早早安寝，自己随着那盏小小的琉璃灯，往云桥那头去了。
迈进前殿，便见一个玄衣玄袍的人负手立于弱水天境前，那身姿，仍是高台之上抚恤万方的样子。天帝记得，曾经贞煌大帝与他也有师徒般的情谊，但后来各归其位，便有了各自不同的立场。此番相见，彼此都满怀目的，天界最高等级的两位上神，竟在这万丈之下的渊底会面，说起来真有些玄异。
他提袍迈进去，脸上的笑，就如衣上刺绣，腰间玉玦，是必不可少的装饰。
“帝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天境前的人回身看，殿外之人飘然而至，本以为尘世中辗转了多年，总会沾染上烟火气，没想到现身的天帝依旧如高天孤月，即便一拱手，也散发出如水如霜的距离感。
贞煌大帝颔首，“多日不见，天君可安好？”
自然是极好的，天帝从来是个懂得控制情绪的人，不论先前曾经如何针锋相对，只要登门来，来者便是客，他照样可以与你谈笑风生，把臂周旋。
请贞煌大帝上座，帝君摇摇头，倒是对他的天境很感兴趣，“足不出户，便可将万里海疆尽收眼底，是个好东西啊。”
天帝哦了声，“上古散佚在人间的神物很多，相传这是冰夷巡视从极之渊时所用的水准仪，三百仞深的渊水汇集在镜面上，镜面不动如常，可探深渊极地，可照百鬼千妖。当初琅嬛丢失四海鱼鳞图，天下江海皆不在我掌控中。后来偶然得了这个，便是鱼鳞图尽毁，也没有什么妨碍了。”
这样的敲山震虎，一向是他的拿手戏，琅嬛君看守图册不力，这件事本来就有错在先，贞煌大帝提起儿子的工作失误，难免也觉得丢脸。既然这次是为请他重返天界，就少不得要放低些姿态。
“安澜之过，确实对上界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也给天君惹了很大的麻烦。好在一切都平息了，图册归位，大小孤山也重入海底，罗伽大池如今一派祥和，过去之事天君便不要放在心上了吧！我与白帝曾是故交，当年也是看着你们两个一同长大的，安澜向来脾气古怪，你呢，肩挑重任，顾全大局，这些年的功绩，众仙众神都有目共睹，无人敢有半个字的非议。本君后来细想过，这次的事，是本君处置欠妥了。你让我三分颜面，但我知道你心中也有委屈，所以自罚下界，这岂是自罚，分明是让本君无地自容了。”贞煌大帝长长叹息，拍了拍他的肩道，“少苍啊，你是天界之主，早已难容于尘世。这天道皆在你手，天帝之位悬空，则乱世再起天下动荡，你身为首神，于心何忍呢。”
天帝听后不过一笑，“本君处置琅嬛一事委实欠妥，自觉愧对帝君。帝君于我何尝不是如师如父，所以本君自罚，是给帝君一个交代，也给天界众神做个表率，不因位高而自傲，请帝君给我这个机会。”
贞煌大帝听得直叹气，毕竟是做神皇的人，论心机手段，谁是他的对手？自己今日不表态，那九黎和混沌巨兽再起，他也绝不会过问。这烂摊子最后谁来收拾？散淡惯了的大帝为了能继续无忧无虑过他的好日子，只好退了一大步。
摸摸下巴上好不容易蓄起来的胡子，大帝疲态毕露，“本君年事已高，不愿过问九天的事了。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家里添了人口，琐事骤多，儿啼女哭忙不过来。”
天帝颇显意外，“帝君与佛母又……”
贞煌大帝点点头，“又感孕了两回，你说巧不巧？”
对立派系的两位风云人物，当年因先后坐了同一块石头而感孕，生了琅嬛君。头一回如果还能说是意外，这接二连三，继续拿这个借口搪塞，未免太敷衍了吧！天帝迟迟拱手，干笑道：“恭喜恭喜。”
贞煌大帝直摆手，“天君要是真有这份心，就早早归位吧。别再让那些人来等持天打搅，就是对本君最大的帮助了。”
创世真宰舍下老脸来亲自相请，面子也算给足了，天帝自然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大殿之内的虚与委蛇还在继续，殿外飞檐上倒挂着的人手脚发软，几次险些摔下来。
如果没有忽然的心血来潮，她不知还要被瞒到什么时候。谁能想到一条困在渊底的鱼居然是天帝，原本说他来自天池就已经够让她惊讶了，这回更绝，彻底把她吓趴了。
好在她还不算笨，懂得思考，这么大的人物，何故费尽心机和她纠缠？从凶犁之丘开始，一切越想越像个局……
忽然铮地一声，头剧烈地痛起来，她恍惚看见烟花漫天藏在某个人袖下的情景，还有北海瀛洲殊死一战血肉横飞……所以她当真只是个看房子的吗？为什么会有一种自己来头其实也不小的错觉呢？
二位大人物在里面一递一声讨论目前的局势，她蒙混上房梁容易，中途溜走怕不小心弄出什么动静来，只得老老实实蹲着。还好她本身就是砖瓦结构，但凡土木都可融入而不被发现。她听见贞煌大帝追问北海瀛洲大战一事，也质疑始麒麟苏醒一事。
“当初他将四不相托付给玉清天尊，便坠身化崖了。万年已过，这些混沌巨兽从来没有觉醒的迹象，本君听闻是有人拨动了四相琴，才使麒麟崖裂，天同得以逃脱。”
天帝要保全一人，总有他的办法，说话留三分，便可四两拨千斤，“本君困于渊底五百年，这五百年全数用来悔过，并未过多关心陆上的事。倒是前几日无支祁逃出淮水一事，我尚且有所耳闻。据说九黎越过北海，欲入生州作乱，庚辰已将无支祁斩杀于黄河，如此淮水入海的问题便解决了。至于昆仑的变故，难道帝君全然没有听说么？据闻庚辰座下螣蛇是始麒麟旧部，无量量劫后蛰伏于凶犁之丘伺机而动。这次趁无支祁逃脱赶往瀛洲，借机祭出四相琴，因此天同才不知所踪了。”
贞煌大帝听得脑仁都疼，“螣蛇？凭他一己之力如何能拨动四相琴？那琴不是麒麟族玄师以四不相鬃鬣制成的吗？如此说来觉醒的恐怕不单是天同，还有他的大祭司吧。”
天帝不说话了，含笑望向大帝，半晌才道：“若帝君今日下渊潭，是来向我寻求应对之策的，何不请四御在场，一同商议呢？”
贞煌大帝察觉了一丝不寻常，摆手道：“天君出山后，此事本君便不再过问了。本君只是有些不安，天界一统六道后，那些上古妖兽皆已臣服，如今看来，只怕要重蹈龙汉初劫的覆辙。”
“斩草不除根，本就会有此隐患。白帝宅心仁厚，战罢便休憩天兵，并未乘胜追击，才导致了今日的变故。如今天枢倾斜，地动不断，恐怕难免一场伤筋动骨。四族并起，可令其自相残杀，若轮番起事，便可逐个击破。”天帝目光专注，嗓音单寒，“手有利器，自然心生杀机。帝君不觉得，这是彻底肃清乾坤的好机会么？”
他一字一句娓娓道来，那种冷静和缜密，是常人难以企及的。贞煌大帝也将他和自己的儿子摆在一起作比较，结果是大局当前，安澜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不可否认，有的人天生就是领导者，在平衡天下的风口浪尖上，行事果断、心狠手辣，这些都不是恶劣的字眼。性格创造出迥异的命途，安澜得天独厚但懒于世俗，而少苍，则能够顶天立地，拔剑生死，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大帝缓缓长出一口气，“烽烟已起，没有道理再偷安了。九重天尽在天君之手，天君可全权施为，只要不打到我等持天来就行。”
天帝终于露出笑容，“除非我碧云天失守，少苍消失于天地间，否则绝不会惊动等持天分毫，请帝君放心。”
贞煌大帝颔首，看向窗外，“本君该回去了……”佯佯踱向殿门前，走了几步又顿下回望他，“当初祖龙、元凤、始麒麟混战，其中不乏挑唆之人。万年之后始麒麟觉醒，不知还记不记得曾向天道发下的宏愿……人总是会变的嘛。天君小心麒麟玄师吧，那个亦正亦邪的人物如果当真回来了，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倘或擒住，万要斩杀，以绝后患。”
大帝化作流光直上九霄，殿里的人独自站立了很久，方缓步走上玉石路，在天街上停留了会儿，转身往寝宫去了。

第23章
廊檐下的长情憋着一口气，此时才痛快呼出来。见人都去远了，跳下椽子，跌跌撞撞跑回了住处。
刚才听见的对话信息量太大，让她觉得难以消化。脑子虽还迷迷糊糊，但记忆破了个口子，仿佛可以从那个位置一直深挖，把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
始麒麟、玄师、螣蛇……前两者似乎离她很遥远，但螣蛇……她隐约记得龙首原上挥着双翅真身腾空的大蛇，还有那个面目不清的高挑的男人……这段记忆为什么会缺失呢，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仅有的一点印象又渐渐混乱，搅合成一团，变成茫茫的灰白。
她捧着脸叹气，其实最令她崩溃的还是云月，他不是淫鱼吗，摇身一变成了天帝，连蹦几级也太夸张了。就在刚才，他还和她搂搂抱抱，哀声恳求她不要离开。一面柔情万千，一面又坐看雷神劈她，如此自相矛盾，除了有阴谋还有什么？
世上最尴尬的事，就是在不知对方真实身份的情况下，随意评点对方的本尊。这么傻的事，她应该没有做过……吧！
捧脸的手终于绝望地抱住了头，她发现好像说过，还说了不少，极尽唾弃之能事，甚至管天帝叫老头子。怎么办？这下死定了吧？要不然跑吧，回到龙首原倒头就睡，雷劈也不站起来了，装死*好用么？
她是个想到就去做的人，决定溜之大吉，便毫不迟疑。从殿里跑出去，站在丹墀边沿往上看，渊水深蓝，那厚重的水墙压在头顶，曾经她也生出过同样的恐惧和彷徨。
难道逃跑也有过经验？不管了，正要往上纵，忽然看见云桥那头有人静静望向这里，不说话，也不举步，只是垂手而立，如同一棵悬望的树。
长情心头顿时一颤，究竟是碰巧他还没睡，还是的确有意监视她？她认识了多日的云月不是这样的啊，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个性温和，儒雅有礼上。可这副表象之后藏着另一张面孔，另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帝的面孔。
她没头苍蝇一样在月台上转了好几圈，但愿他以为她梦游，不会怀疑她想逃跑。拿眼梢余光瞥他，他依然在那里，她的“梦游”只得勉强演下去。自觉比较自然真实了，最后晃晃悠悠，晃回了寝殿里。
坐困愁城，不知如何是好，忧愁的尽头就是睡觉。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她没有起身，躺在床上仰望殿顶。这殿顶建得很玄妙，夜晚能看见星空，白天能引入日光。
门上传来笃笃的叩击声，她调转视线看过去，没有出声。
“长情？”那道清朗的嗓音隔着门扉，从四面八方涌来，“你醒了么？”
长情支吾了下，“醒倒是醒了……”
殿门吱呀开启了窄窄的一道，他挤身进来，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案上，轻声道：“你昨夜睡得不好吧？我让人炖了安神汤，回头喝了吧。”
这样周全和善的人怎么能是天帝呢，长情开始相信昨晚的所见所闻都是一场梦了。可能是因为闯了祸，负罪感太强，连做梦都想见天帝。
她抬起手，盖住了眼睛，“云月，我今天不太舒服，起不来了。”
他听了便牵袖为她号脉，但指尖停留的时间略长，似乎除了她的脉象，他还在寻找别的东西。
“怪我昨夜带你去海市，走了那么长的路，累着了。既然不想起来就好好休息，养上两日再说……”他一面叮嘱，一面观她神色，“你入渊底之后，可曾动用过神力？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对劲？”
长情道：“这里的日子同养老无异，哪有机会动用什么神力。你觉得我应该不对劲么？”
他吮了下唇，不知该如何跟她提四相琴的事。难道说这琴他曾在她身上找过，从上到下都没有发现，不知是否还在她体内，抑或是储存进了她的元神？贞煌大帝临走前的那句话，整夜在他脑子里回荡。杀了她，也许是最万无一失的做法，可惜他暂且无法下手。那么只有找出四相琴，彻底毁了它，将损失减轻到最低，再慢慢谋求出路。
他低下头，仔细替她把衣袖整理好，“我是怕你无法适应水下的生活……长情，我们换个地方吧，既然龙神的结界破除了，你随我离开这里好么？”
长情的心悬了起来，看来他是打算重返天界了啊。也对，一个国家尚且不能一日无主，更何况是统御四方的天庭。
云月其人，这两天相处下来可算尽善尽美，是条不可多得的好鱼。但是天帝，长情对于这个身份有天然的恐惧，她并不觉得一个执掌万物的人，会生得这样一副柔和面貌。
所以他在她面前的表现都是假象，他在找寻什么？她又能为他提供什么？
长情虽然木讷，但懂得伪装，她撑起身问：“你要搬家么？另找片江海，还是回到醉生池去？”
他沉默了下方道：“回天庭，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
长情噢了声，愉快道：“那你回去吧，我也该回龙首原了。”自从得知了他的身份，她忽然觉得放走无支祁那件事，也许可以从轻发落，毕竟她结识了一把手，分明还有点交情。只是这一把手目前目的不明，她只得不停试探，“你看无支祁都被宰了，也许天帝大人大量，能对我网开一面也说不定。我这人呢，一辈子没什么大志向，活了一千年，醒着的时间还不足零头，虽无用，但我省口粮啊。还有一宗好，我热爱事业，擅长死守，绝对尽职。所以只要让我回去，我能保盛世一百年不衰……如果这些话面陈天帝，你觉得天帝能不能让我继续留守龙首原？”
云月抿唇不语，一味奇怪地盯着她。
长情被看得发毛，不知他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便战战兢兢问：“你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来，垂眼道没什么，“别回龙首原了，那地方任谁都能看守。王朝更迭，国运兴衰，都是帝王的命数。即便龙脉断了，自然也有别的气运出现，重新将它续上。”见她鬓角有发垂落，伸手替她绕到耳后，复一笑道，“跟我去天庭吧，什么都不必做，每日陪着我就好。”
长情不认为自己的姿色好到能让天帝供起来瞻仰的地步，就算他所谓的救命之恩是真的，也没有这样抓住不放的道理。她壮了壮胆问：“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实不相瞒，我觉得自己陷进一个阴谋里，处境危险得很。如果我猜对了，你大可把我囚禁起来，如果猜错了，现在就让我走吧。”
他盯着她的脸，嘴唇几度轻颤，“放你走？然后呢？一别经年，思慕渐变哀愁？”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挑了个煽情的方式应对，有时感情幽微，反倒更动人心魄。长情不由怀疑，真正的天帝陛下，对待万事万物难道都是这样的热烈如火么？她踏入神道不算久，一度对天界首神极其感兴趣，和所有底层毛神一样，本能地仰望天帝，疯狂搜罗关于他的传闻。当然反馈多种多样，有人说他残忍，但大残忍中有大慈悲；有人说他心善，但善举后又有不为人知的私欲。长情相信所有的评价，一个能够掌握乾坤的人，必定有丰富的层次和内心。所以他现在的反应究竟是性格中真实存在的一面，还是另有所图前的伪装，实在不得而知。
她摊着两手，十分彷徨，“你到底思慕我什么？我长相一般，脑子也不灵光，最擅长的是睡觉。你要做饭，我连头蒜都剥不好……”
他说不会，“我不用做饭，所以你也不用剥蒜。”
长情很无奈，“我只是打个比方，意思就是我这样的人无趣到极点，时候久了你会厌烦的。不如咱们就此别过好吗，你看你翩翩少年，学富五车，将来不愁没有如花美眷。我回到我该待的地方，会日夜为你祝祷的，祝你做人有爱，做/爱有人，如此这般两全其美，难道不好吗？”
他被她的一通胡言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终于开腔了，只有短短两个字，“不好”。费尽口舌全是无用功，让长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她托腮叹气：“你打算强抢民女吗？要学人间帝王，老子天下第一？”
他想了想，“只要两情相悦，便不算强抢民女。”
“你也知道要两情相悦？”她怪叫，“那好歹问问我的意思啊！你读了那么多书，应该听说过凡事稍留欠缺，才能持恒的道理。不管你是什么来历，我不喜欢你，你不能强迫我。”
这话可能刺伤了他，他眼中忽地冷厉，站起身道：“你的话究竟有几分真？昨夜还一口一个喜欢我。”
长情红了脸，“说喜欢你是为了让你利索地报恩啊……”现在回头想想，所幸没成，要不然把天帝给睡了，那事情就真的大了。
他垂着两袖，神情冷漠而绝望。果然真话很不中听，其实她的心思他知道，只不过不愿相信，以为她多少能感知他的好，结果竟是全然没有。
伤了天帝的心，胆儿也算很肥了。长情咽了口唾沫，真担心他会一掌劈来，把她打个魂飞魄散，毕竟大人物想杀人，世上没谁能管得了。察言观色半晌，好像不会有生命危险，于是她又振作起来，眼巴巴问他：“那个……我还有机会回到龙首原吗？”
曾经的避难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成了禁锢，如果对方还是云月，她会想不明白为什么离开非要经过他的同意；但现在云月变成了天帝，那还有什么可不服的，人家来头大，人家说了算。
可能她的固执当真引得他不快了，他面沉似水，“本君说了，不要再动回到龙首原的念头。如果你一意孤行，毁了那座城池那个国家，也在本君一念之间。”
天帝有绝对的权威，处置一切想处置的人和事。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冷静残酷到一定程度，玉碎瓦全也没有什么了不得。
长情却被他的专/制惊呆了，弹指之间两副面孔，昨晚面对贞煌大帝的步步为营，果然不是假的。
他大约也察觉到了不妥，唇角重又勾起了温柔的弧度，和声道：“我只是不欲你涉险，没有遇见我前，人世间凄风苦雨无人为你遮挡，有了我，再让你直面风霜就是我的不是。”
话说得圆融，但那份霸道也呼之欲出。他要对你好，你不能拒绝，必须感恩戴德地接受。这真的是喜欢，而不是借机报复吗？
长情知道这回要不妙，还是得先找个地方躲一躲。他在渊底无事可做就想谈情说爱，等返回了天界要务缠身，就再也想不起消遣她了。
她有缓兵之计，在他的注视下怔怔点头，“我是着急想脱罪……”
“你与我在一起，便什么罪过都不会有。”他笑了笑，复在床沿上坐下。见她眼神似乎带着惊恐，遂换了姿态，俯下身用可怜巴巴的语调问她，“长情，难道你怕我么？”
长情捏着心咧出个大大的笑，“怎么可能呢，你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
他满意了，眉宇间的忧惧也随之消散。少年天真的笑脸美好一如往昔，珍而重之把她的手合进掌心里，喃喃说：“我一直走在两边都是悬崖的小路上，这世上没有人真正懂我。我原以为自己不会动情，但是你出现了，我想我也许还有救。既然来了，就不能中途退场，长情可能答应我？”
答应个鬼啊，她可算知道为什么天帝口碑不佳了。作为领导者，他无可挑剔，但他的性格有缺陷，爱恨都可以轻易到达极致，天底下能承受得住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吧！
长情干笑，“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人。”
他倒也不生气，“如果不看重，就不会害怕失去。我对你没有恶意，无论到了何时何地，你都要记住这点。”
因为感情很稀缺，每用出去一分都耗尽他的力气，越是如此，就越患得患失。长久以来身居高位，早让他忘了不遂心愿是什么感觉。如常胜的人害怕迎接失败，他必须让一切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长情无话可说，憋了半天还是点头，“我相信你。”
他笑靥加深，神情里有餍足的味道。短暂的争执过去了，接下来的相处应当还原到轻松愉悦的状态。他对喜欢的人还是很体贴的，仿佛刚发现她坐起来了似的，忙拽过锦被道：“你不是说不舒服么，快躺下吧。”长情顺从地仰回枕上，他细心为她掖好被角，轻声问她想吃些什么，“我命人去准备。”
哪还吃得下呢，长情没好说，吓都吓饱了。刚才他寒着脸一口一个本君的样子，无一处不让她感受到生命的重压。原来不管是爱还是恨，被首神惦记上都是灭顶的灾难。她蜷起身子说头晕，“我什么都不想吃，想再睡一会儿。你要是有事就忙去吧，反正外面有人守着，我有需要可以同她们说。”
他道好，手头上确实有要事亟待处置，实在无法在此逗留了，便嘱咐她好好休息，自己起身走出了寝殿。
他前脚走，长情后脚就蹦起来挨在窗后观望，见他去远了，忙插上了门窗。
殿宇深广，她在那片日光下摊开了双掌。
他问她可曾动用神力，虽然后来轻描淡写带过了，可她留了一份心，知道他每说一句话都别有深意。神力？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动用，他不提倒还好，说了她便想看看，究竟里面有什么玄机。
打坐结印，凝集全身元气上冲中宫，阳神进而炼化飞腾。长情以前修行，元阳是银白色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这次很奇怪，三花聚顶后居然满室霞光。抬头看，惊见五气包裹着一把龙首凤身的琵琶悬浮在空中，青紫二色排空绫随气流翻卷飞舞，那四根弦丝见了光，发出低沉的嗡鸣。
恍如焦雷纵贯，一瞬把她的心窍打通了。一些遗忘的东西慢慢汇聚，她想起北海瀛洲的战斗，如何与伏城以二敌百击退九黎残部。甚至再往前，想起麒麟族在月火城苦苦支撑的岁月，还有她的最后一役，及北风中高悬在桅杆上的自己的尸体。
难怪……难怪……
天帝留下她是有深意的。从凶犁之丘开始，一切就是个局。她在北海的冰天雪地里神识混沌，来不及想起以前的事就被带回了渊底。这些天四相琴和她血脉相连，一朝惊醒，猛然连接上了前世的记忆。原来她不是什么龙源上神，贞煌大帝和天帝谈话中提及的麒麟玄师就是她，她是月火城最后一位祭司，最后一个战士。
手在颤抖，掌心逐渐变得灼热，她几乎握不住那团火。某些力量的回归，必要经过痛苦的折磨，她得守住元婴不被反噬，只要过了这一关，一切便会好起来了。
排云殿中，天帝正与大禁商议平定东南的对策。
窗外的景象，轻易透过鲛绡投射进来，两人同时发现了异样。引商忙去推开槛窗，大殿以西的碧瑶宫上方不知何时笼罩了一团紫气，那煌煌的预兆，把大片水壁都染成了靛色。
他骇然回头，“君上，大事不妙……”话没说完，宝座上的人便匆匆跑了出去。
紫气从何而来，云月当然知道。渊底都是平平无奇的水族，没有任何一个有能力让渊水变色。唯一的解释便是长情那头出事了，如帝王降世、圣人出山，每逢骤变自有异象出现。
他心里急，百步一瞬的速度便到了碧瑶宫前。等不得去敲门，扬手便推开了宫门。奇怪得很，里面并没有什么异常，床上的人好端端躺着，但因他闯进来的动静太大，折断了门栓，断木咔地一声落地，将她惊得坐了起来。
“云月？”她睡眼惺忪，“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凝眉打量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来。可是没有，她的表情一片茫然，还是原来懵懂的样子。
他垂眼看了看砸落的门栓，“长情为何要插门呢？我记得我走时，你已经睡下了。”
长情哦了声，“总有人走动，那些小鱼小虾像是怕我跑了，不时进来看一眼，吵得我睡不着……”她说着，又换了副面貌，斜斜往下一躺，一手支头向他浅笑，“你去而复返，难道也怕我跑了？既然这样，何必搬到排云殿去呢，就陪在我身边，一刻不离左右，岂不是更好？”

第24章
很多记忆一一归位，但不可否认，她仍旧是麒麟玄师的意念幻化出来的怪物。寄生在王气中，悄然养精蓄锐，连个人都算不上。
再忆峥嵘，不堪回首。月火城曾经夹缝中求生，当年四面楚歌，龙凤和神族都视他们为眼中钉，即便向天道发下宏愿，愿做祥瑞的象征，也没能最终挽救这个族群。直到如今，人间依旧视他们为瑞兽，不论是静好岁月还是兵荒马乱，麒麟的行踪总是隐隐约约被提及，成为锦上添花的转机。
可是人们不知道，这个族群已经凋零了万年，当始麒麟天同坠落昆仑化作悬崖，麒麟玄师一战身死，世上便再也没有麒麟了。他们和另两个族群不同，极少数带着祖龙和元凤血统的飞禽和龙族得以存活下来，归附神族苟延残喘。而麒麟族十不存一，即便侥幸逃脱的，也皆沉身消亡于大地。
并非他们不愿称臣，是连称臣的机会都没有得到。
玄师死时带着多少恨，早已无法估量。神族作为最后的赢家，其中内情不言自明。
倏忽万年，灭族的恨不会减淡，如果月火城能够重建，天地不公终须一战，但绝不是现在。现在要做的是离开天帝的掌握，长情知道这位心机深沉的主宰者在打什么算盘。九黎和麒麟族相继苏醒，祖龙固然因气数散尽不可能翻身，但龙族还有庚辰。至于落凤坡上本源受创的元凤，这些年一直下落不明，凤族本来就有涅槃重生的能力，某一日回归，也在预料之中。
汇聚一堂，然后一网打尽，可以省下好多手脚。天帝果然无利不起早，罪己下界并非是为了自罚，集权之余荡平四族余孽，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被打通了心窍的长情看待事物前所未有的明晰，虽然还不能完全对玄师的经历感同身受，但她知道自己是她的一部分。
“你来。”她招招手，温软的语气，让他无法拒绝。
他应当是存疑的，甚至带着戒备，但还是依言走到她床前。
她伸手将他拉过来，让他在床沿坐下，自己崴身靠在他肩头，轻声说：“云月，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旷野上，脚下是焦黑的大地，四周全是狼烟烽火。”
他微微蹙眉，这温存来得突兀，即便自己期盼已久，却也不得不防。侧过脸，她清幽的气息在他鼻尖萦绕，他坐直身子，袖下的手指慢慢握了起来，“只是梦而已，不必当真。”
她长吁短叹：“可能是被雷神吓破胆了，闭眼都是龙首原烧焦的情景。我刚才想了想，既然你是天池里的鱼，那一定有机会面见天帝。你能不能为我引荐？上面有人好办事嘛。”
他失笑，“你到现在才想起这个？”
她哈哈了两声，“我就说我脑子不灵光，你还不信。我们约法三章，你能为我引荐，我就跟你上去；如果不能，也省得我跑这一趟，还是老老实实在地上混吃等死算了。”
刚才殿顶上方的那团紫气不能当做没有存在过，究竟是她梦中有所思，亦或是玄师的神识已经苏醒，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将人留在身边，上天入地不让她离开寸步，他就有办法收伏她。
他调转视线看向她，“随我上九重天，自然能面见天帝。不过进了天庭，你我的婚事也当定下来了，你可愿意？”
长情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好好的年轻人，怎么学得一手落井下石的本事！咱们继续做朋友不好吗？让你肉偿你又不愿意，非要成亲，成亲的尽头不就是洞房吗，何必劳民伤财绕那么大的圈子！”
可能说得过于坦诚了，云月的耳根又红起来，“两者不一样，我不缺女人，也不需要朋友。我爱重你，才想娶你为妻，你不妨考虑一下我的提议，等想好了再答复我不迟。”
他起身要走，她死皮赖脸把他拖住了，“别这样，一言不合抹头就走，多没有君子风度。”
他似笑非笑望向她，“那么你是答应了么？”
她苦着脸试图讨价还价，“先定个婚约，然后我回龙首原待嫁，可行？”
他说不行，“我可以另外为你僻出一处清净地来，一样待嫁。”边说边携起她的手，极尽抚慰之能事，脉脉道，“长情，我知道你嫌我不通情理，嫌我一意孤行，但请你相信，我待你的心是真的。九重天上琼楼玉宇，怎么不比龙首原逍遥？下界乌烟瘴气，在红尘中逗留太久难免沾染。况且……”
她鼓着腮帮子翻眼瞪他，“况且什么？”
“况且俗世滔滔，混人太多，我在上界提心吊胆，如何还能办正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真是一片赤子之心，听得她险些当真了。天帝陛下果然唱作俱佳，如果不为引出天同来，还会留她一命吗？恐怕不是手起刀落，就是像对待伏城一样，扔进阴墟沼泽里去吧！
她仰起唇角虚与委蛇，“看样子渊海君是当真心仪我啊，怕我被人抢去么？其实你多虑了，我在人间一千年，连条狗都没看上我。”
云月脸上顿时一僵，“你何必妄自菲薄。”
长情愣了下，忍不住大笑起来，才发现口无遮拦，把自己和天帝陛下都给损了一通。不过这少年天帝有时候真是不经逗，她一手搭上他肩头，吊儿郎当问他：“小云月，你这辈子可经历过女人啊？”
显然从未有人敢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脸色都变了，一口咬定：“没有。”
长情啧啧咂嘴，“不管怎么样也活了五百年，难道就没有虾姑蟹婶小青鱼对你表示好感？”
云月很尴尬，回首这万余年的人生，从入白帝门下到登上天帝之位，这期间示好的女神女仙自然不少，但他心里并无儿女私情，甚至对这种感情甚为排斥。
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天帝，立威时顺便将自己的情路彻底断绝了，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放低姿态，去讨一个女人的欢心，即便将来必须迎娶天后，也不过是为了绵延子嗣，谈不上爱与不爱。
后来他自罚下界，这种孤僻的性格再一次发生了毁灭性的作用。前两世无一不是孤独终老，直到这一世，在遇见那双温暖的手前，他也还是心如止水。入渊潭后，像她说的，围绕他的水族并不少。他遇见过湘江水君，也遇见过龙女，最后都被他婉拒了而已。
他一直以为洁身自好是美德，结果到了长情这里，竟然变成一种可供她嘲笑的谈资。可见女人当真不能在这*的世界里逗留太久。但说不清为什么，他又很喜欢她的世故和痞气，觉得她和九重天上那群进退有度的女人不一样。是他见识浅薄么？自然不是。他只是喜欢她，于是看她诸样都好罢了。
他抿唇微笑，“我情路孤苦，没有人看得上我。遇见你之前，我也不知情为何物，不知那些人爱得死去活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长情听后，放眼望向殿顶春光，叹息着：“据说爱情是世上最美的东西，可是求仁得仁的很少，求而不得的很多。然后一去经年，再多的深情也欲言又止，最后不了了之了。”
他沉默不语，不喜欢这样的解读，总觉悲观的成分太大，越是悲观，便越容易一语成谶。
“你我不会。”他垂眼道，“一定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她笑吟吟的，却没有应他。收回手跳下床，站在地心伸了个懒腰，问何时出发，“走前容我回一趟龙首原吧，那里有我的朋友，这一别恐怕不能再见了，我得回去同她告个别。”
云月有些迟疑，“这位朋友是男还是女？”
这小心眼子，亏得没有定亲，否则恐怕有男人的地方就不准她喘气了吧！
长情觉得好笑，做戏做得入木三分，难怪人家能当天帝。她很好奇，是不是每一代天帝都有极佳的表演天赋？白帝当初信誓旦旦悲天悯人，结果转身便挥师月火城，毁了麒麟族半壁江山。这位呢，似乎擅长谈情，那么曾经不遗余力棒打鸳鸯，究竟又是什么缘故？
既然人家爱演，她当然要配合，“我若说是个男的，你便不准我去么？咱们还没立下婚约呢，你这小鱼也太霸道了。”
她说完便仔细留意他的神色，他脸上倒是淡淡的，但谁也不知平静的面具之后是怎样的狂澜滔天。
长情忙讪笑，“算了，不逗你了，我这朋友是李唐的长公主，幼年丧母，中年丧偶，膝下无子，别人和她走得近些，都怕被她克死，所以她只有我一个朋友。如今我要出远门了，无论如何要给她个交代，顺便告诉她一声，她家龙脉往后无人看守了，请他们自求多福吧。”
她这么说，无非是想看看天帝陛下的反应，在他治下的某个王朝如果面临覆灭，他会给出怎样的对策。可惜这件事对他毫无触动，或许是因为九州之上帝国众多，他似乎并不认为区区生州的一道龙脉有多重要。只要能让他达成目的，这种代价根本不值一提。
他道好，“既然你想辞行，那就去吧，只是不宜久留，略作停顿必须随我离开。”
长情很高兴的样子，亲亲热热抱了一下他的胳膊，“云月真是个好人。”
脚底抹油不必耗时太久，有那一时半刻就足够了。昭质和她心意相通，只要一个眼神，就知道该使什么坏。作为天帝，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世道大乱，所以龙脉安定还是会继续维持的。而她，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要去阴墟救出伏城，然后找到月火城旧址安葬自己，迎接始麒麟回归。
女孩子的俏皮温存，对于男人来说是一剂麻沸散。她愿意和他亲近，天帝那颗冰封万年的心，便有春暖花开的迹象。不管她是出于真心，还是在敷衍，他对这种细微处的托赖有洞察微毫的能力。即便只是游丝一缕，也可品出由衷的快乐。
他将手覆在她手背上，笑容里有辞章的况味，“长情欢喜便好。”
从尘世重返天庭，没有任何行李需要准备。渊潭少了一位水君，自有新人接替，也不必向任何人辞行。两人从殿内出来时，引商已经在门外等候，见了云月拱手长揖，“君上归位的消息碧云仙宫已悉知，天门外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等君上回銮。”
云月未应，只是低头向长情一笑，“早点回去，还能赶上晚膳。天庭的膳食比渊潭的好万倍，到时候我命人变着花样做给你尝。”
要是换作平时，说起好吃的长情可以连命都不要，但今非昔比，那些东西再也打动不了她了。她只是装傻，仰头笑道：“一条观赏鱼回天池，也弄得这么大的阵仗，可见你很受宠，是天帝的心头肉吧？”
他眼中微茫一闪，没有正面回答她，不过寥寥笑了笑。
水底与陆上，仅仅是一转身的距离。当双脚踏上堤岸，才惊觉枝头开始抽芽，新发的嫩草已能拱着裙裾。天枢的倾斜并未影响到这里，长安的春，还是来得轻快从容。唯一不足的，大概是九州共有的这片天，忽然失去了往日的蓝，逐渐变得有些浑浊了。
长情深吸了口气，“短短几日而已，不知怎么恍如隔世……”
转头看他，才发现少年的样貌，在踏出水泽的那一瞬发生了蜕变。其实五官并没有大变化，就是那分气韵，愈发的渊默深稳，透出金石般厚重和冷峻的质感来。少年和青年的转换只在须臾，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天帝，那种超然的底色与不朽的尊贵令日月失辉，众神之主，果然不是凡品。
长情旸眼微笑，抬起手比划了下，“云月，你见风就长啊。”
他看她的眼神倒是依然如故，温情的，带着溺爱的味道，“在水下闷了那么久，今日终于再世为人了。”说罢转头望向天际，这浩浩长空失去了清华之气，狂风肆虐才会出现的日晕，乌沉沉将太阳包围住，巨大的变革就要来了。
这样的天象预示着什么，他不会不知道。既然眼里不见忧思，想必天帝陛下胜券在握吧！
曾遇人间琢玉郎，奈何不是点酥娘……
长情牵唇一哂，微微乜起眼望向远方，“走吧，待我和长安城做个了断，就随你上九重天。”

第25章
四相琴的横空出世确实有碍于天道，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在天气上。前一刻尚有日头朗朗，后一刻便天浊地也浊起来。从晴到雨不过眨眼之间，还未抵达龙首原，便有泼天豪雨倾泻而下。
承香殿里的昭质长公主站在门前长吁短叹：“又下雨了，老天可是病了么，一日之间反复几趟，弄得出行如此不便。”
她所谓的出行自然不是指自己，自从驸马亡故，她就迁回了自小居住的寝宫，除了踏青游玩，几乎足不出户。她不走动，外面的人还是可以进来的，长公主嘉宾甚多，今日有使节，明日有名伶，后日还有探花郎。所以她的香闺从来不缺高尚的诗书，和旖旎的酬唱。但若天气不好，银台门上除了金吾卫，又添缇骑。那些禁卫往来巡视，特别爱管闲事，有时兴致一来，连恭桶都要揭开看看。这就势必给漏夜入禁中的郎君们增添了麻烦，也使得长公主殿下格外困扰。
她抱着胸，望着檐下雨帘不甚惆怅。婢女为她添上罩衣，细语道：“殿下莫受了风寒。既然宫中不便，何不搬回公主府？如今已然开春了，外邦使节入朝进贡的颇多，城外也开始筹办春日祭。新建的蹴鞠场边，桃花林都结了花苞，再待三五日花便要开了。”
然而长公主对回府兴趣不大，在她看来那是和丈夫搭伙过日子的地方，算不得家。况且她现在过得很随心，这种随心多少有些愧对死去的驸马。给他戴绿帽子是小事，在坟头上颠鸾倒凤就太不雅观了，因此她情愿把相好的引进宫里来，这样至少可以减轻些罪恶感。
“陛下离不开我。”长公主慵懒地笑了笑，“他可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想起来了，公主府空着也是空着，不若让梨园子弟搬进府去吧，另外一半赠给澡雪放他的经书。”
她揽着披帛，闲闲走在莲花纹的青砖上。她是真的很闲，没有爱人，连老友也多日未见。自从那天长情说好去找什么神龙，之后大宫就再也没有抻过筋骨，发出过响动。她扬起脖子往殿顶上看，叹息着：“你去哪里了？不会是春心荡漾，跟人私奔了吧！”
话刚说完，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足音。她回头看，殿前的天街上凭空出现了三个人，最前面的是长情，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俊俏的男人。
“花开两朵，艳福不浅嘛。”长公主不由感慨，感慨完了她又开始惊叹，那两个男人长成那样，绝对刷新了她对男人审美的所有想象。
长公主只觉眼珠子都定住了，根本没法移开。穿玉色禅衣的那个已是人间极品，后面白衣那位更如雨过牡丹，日出桃花，一颦一顾，天地都要为之久低昂。
长情进来了，使劲拽她，她把她的手推开，“再让我看两眼……”
两个男人是齐楚君子，知道女人闺房不便进，远远站在雨中等候。不过那雨对他们来说毫无妨碍，他们站立的地方，方圆几丈内不见一星水雾，看样子不是凡人。
长公主内心惊动，即便被拖走，还是伸长脖子不住探看。长情无可奈何，所谓的重色轻友大抵就是这样了。
“别看了，我惹了大麻烦！”
昭质这才转过头来，一脸茫然，“那两个不是你的小情儿吗？”
长情没那么多时间同她解释，只是告诉她，“小情个屁，我可消受不起。我现在得逃命，不能让他们抓住我。这几天我被他们看得死死的，只有回到大宫，才有机会逃离魔爪。”
昭质目瞪口呆，“怎么回事？长得那么好看，心肠竟那么黑？你不是神吗，他们连神都敢惹，到底是什么来路？”
长情没敢说实话，其实那两位是专管神的，说出来会不会吓晕她？她抓紧昭质的肩，用力晃了晃，“你听好了，我现在要定住你的身形，等他们发现时，你好有托词。他们追问，你一定说不认得我，不知道我是谁，千万不能触怒他们。”
昭质茫然点头，想想又问：“那龙脉怎么办？你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恐怕再也回不来了。长情低头道：“龙脉自会有人接管，这个当口，天界不会坐看中土大乱的。你要记住我刚才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认得我，这样他们才不会为难你。”她又拍拍她的肩，“相交二十年，终须一别。如果活着能再见，我与你把酒话桑麻；如果不能，我会去你坟上祭奠你的。”
昭质苦了脸，“龙源上神，你真的很不会说话。好好聊个天，你能把天聊死。”
长情摆摆手，“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必须逃。”说着两指向她一点，又嘱咐了一遍，“李昭质，他们不好惹，你多保重吧！”
龙源上神身形一晃，就那么消失了。长公主定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心里嘀咕果然是损友，闯了祸把煞星带回来，自己倒跑了。门外那两个人想必来头很大，如果真照她的吩咐，只怕自己被捏死之余，更会连累整个王朝。
雨还在下，虽然水气不敢沾染天帝陛下衣襟，但风里等候太久，早春的寒气依旧灌了满袖。
引商道：“君上，上神进去有阵子了，就算与闺中密友辞别，也用不了那么长时候。”
云月听后未置一词，略顿了顿，举步迈进了前殿。
殿宇空旷，不见有人，每一丝空气里都弥漫着暾暾的白檀香气。女人的住处，乱闯未免孟浪，因此引商止步，扬声提醒：“上神，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可惜话音消散，没有任何回应。
不好的预感慢慢升上来，云月面色微沉，但极力隐忍，“长情，我们该走了。”
依旧石沉大海，殿里除了更漏的滴答，再无任何响动。
引商转过头来，见君上眼中云海惊动，心里叫苦不迭。但愿这位上神别再玩什么金蝉脱壳之计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帝掌管三途六道，她就是跑，又能跑到哪里去？无非多费手脚，惹得天君震怒罢了。
其实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并不认为君上当真深陷情网不能自拔。天帝向来是冷静的人，他从头至尾都不曾疯狂过。办事深思熟虑，为了心中的理想，他可以放弃很多东西，譬如为人的柔软，以及个人的情感。那些不了解他的，只会论迹来评价他。骄傲、强权、狠毒，他在他们眼里俨然是个恶人；但他近身的人看他，只会论心。他心志坚定、品质高洁，即便不是圣人，也是天道忠实的拥护者，甚至是个悲观主义的好人。
但这悲观主义的好人，不能接受任何人的违逆，包括那个也许会成为天后的人。
举步直入内殿，穿过金碧山水的屏风，只看见一人站在那里，没有长情的踪影。云月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公主脸上，“她人呢？”
长公主无法回答，一双眼睛努力地眨动着。他明白过来，抬袖一扫解开定身咒，她才大大地吸了口气。
“跑了。”长公主抚胸道，“拉我进殿，吩咐我说不认得她，这样你们便不会为难我了。我本想多问她几句话，她都顾不上回答我，只说活着重逢请我喝酒，死了见不上还给我上坟……二位，我没有和她沆瀣一气，你们有怨还是有仇，找她一个人就行了。”
所以这位长公主是个聪明人，若否认认识她，那这中土大国的龙脉也许真的会尽断。现在的应对，还算符合长情的性情，天帝可以容忍别人利己，但绝不能容忍别人诓骗他。
他牵起一边唇角，虽然也算是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如剑抵冰棱，漾起令人胆寒的光来。
“真是一对古怪的朋友，一个为求脱身，丝毫不念旧情；一个转头便卖友，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俊美的青年，连嗓音都是无懈可击的。长公主地位尊贵，受惯了各式阿谀和吹捧，从来没有人敢对她出言不逊。如果换了平时，她可能会因自己更年长，怒叱后生的狂妄。然而面对这个人，她却心生怯意，因为他的高高在上连帝王都难以企及，俗世的公主，在他眼里如蝼蚁众生一般。
可能这就是正统神祗和长情那个土鳖神的区别吧，长公主几乎可以断定这两人是从上界来的了。既然是真神，应付起来更须十二万分小心。
她欠了欠身，“神君误会了，我先是这个王朝的公主，后才是长情的朋友。长情是神，二位能把神吓得落荒而逃，可见我和这个国家都惹不起二位。既然如此，我何不实话实说呢，反正长情都已经跑了，我没有必要隐瞒经过，神君看重的不也正是结果吗。”
有理有据，临危不乱的胆识倒也不讨厌。云月缓缓点头，“若问她去了哪里，想必公主也答不上来。本君托付公主一件事，如果她有朝一日回来，公主还活着的话，替本君传话给她，本君和她的婚约自今日起便立下了。她逃婚一日，本君找她一日，她逃婚万年，本君找她万年。即便耗尽平生，本君也要向她讨个说法。”
最后那两句话，几乎是咬紧牙关说的，长公主暗暗咋舌，“长情这个没良心的，到底占了人家多大的便宜？”
以刚才气势汹汹的状态来看，长公主差点以为他们的恩怨是无解的死局，起码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那一档。结果听到最后，居然只为逼婚，这也太小题大做了。不过那些神仙说话实在够难听，凡人的寿命确实很短，短到在他们眼里形同朝生暮死，即便如此，也不该动不动以最坏的情况来揣度。什么叫“如果还活着”？她气呼呼想，她不过四十而已，正是果至纯熟，酒至醇香的时候，离死还远着呢。其实这两个人挺相配的，一个脾气不好，一个不会说话。长情这缺心眼，什么道理觉得这花容月貌的美男配不上她？单身一千年，别不是两腿锈住了吧！
她说好，“若我有机会再见她，一定替神君将话带到。”
云月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这脂粉味令他作呕的大殿。
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归位刻不容缓，乱象也亟待平定。长情的再次出逃固然令他心浮气躁，可是目前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办。他不能，也无权，让个人的感情扰乱大局，坏了他全盘的计划。
与天庭暌违，按照上界的时间换算，不过三年罢了。但三年也已够久，再踏入天门，有前世今生之感。不管下界如何颠荡，九霄之上仍旧是一派祥和气象，浊气沉淀在二十二天之下，他触目所及的，依旧是碧空如洗，天宇坦荡。
鸾凤一声清啼，转眼间天边五彩祥云逶迤，百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天道鲜花铺路，天庭香气弥漫。这是天帝归位的吉兆，也是他天选之人无可辩驳的有力佐证。
“诸天帝君，万象群仙，叩迎无极无上玄穹天尊回朝。”
无垠空间响起司天星君的唱礼，云层消散，星台之上有人遥遥向天门方向执笏长揖。九道天门悉数打开，每一道门禁两掖都按序肃立万灵侍卫及各路金仙。也许在场诸位并不知道天帝何时离开了碧云仙宫，所以紧急号令朝谒，多少会感觉有些意外。细想想，天帝确实三年未视朝了，这三年对外宣称闭关，其实是去红尘中走了一圈。离位需要隐瞒，归位却必须大肆宣扬，自此天庭重新回到正轨，诸神诸仙悠哉的好日子也终于到头了。
小小鹤童随侍祖师仙翁，躲在仙翁的广袖下偷偷往外看，见一双玉舄踏过御路，尘世的白衣被天界的罡风吹过，冰雪一样消融了。那个人如破茧重生的蝶，银衣银冠，乌发玉颜，如果初登天梯的时候还有一点凡尘的气象，那么走到这步，则已然洗净铅华，重现不容逼视的尊贵了。
鹤童暗暗惊叹，拽了拽仙翁的衣裳，“祖师，这就是天帝陛下么？”
仙翁心头一惊，忙扯过广袖，将这无知小儿盖了起来。
空置已久的凌霄殿上，那些日渐黯淡的金银壁因天帝归位，重新焕发出璀璨的光泽。几乎在他踏上首神台的那刻，整个仙宫瑞霭大盛，金光照耀四十亿万里。
众仙班俯首叩拜，天帝清冷的嗓音在静阔的宝殿中回旋——
“本君承太上无极大道法旨，上掌三十六天，下辖七十二地，自知责任重大，夙寐不敢懈怠。今有九黎作乱地北，天枢倾斜，地轴动荡，只恐人间频生灾祸，殃及万物。本君秉持天道，平定十方，诸天战神听吾号令，三万天兵北出天门，灭九黎，收瀛洲，若有违逆者，格杀勿论。”

第26章
天帝的政命，没有任何人敢不遵从，诸神领命后，便按照上意执行去了。
碧云仙宫高处三十六天之上，凌霄殿是天帝视朝的所在，弥罗宫中玉衡殿，是他日常理政和起居的便殿。
从凌霄下来，依旧回到那里。站在露台上看，悬浮的仙宫如一座座空中岛屿，云层拱绕着，在艳阳的照耀下，格外恢弘鲜明。他微微乜了眼，视线转向极西，碧瑶宫玲珑锦绣，远在云桥彼岸。它和弥罗宫同属紫金阙的中枢，是属于天后的居所，曾被他照着原样，搬进了渊底。
如果长情还在，他处置完九黎的事，现在应当正送她回宫。待得九黎平定，他会同她立下婚约，昭告三界，再选个良辰吉日，迎她登上天后宝座。可惜……
他皱了皱眉，转身往玉衡殿去。天帝的失落从不做在脸上，但陪在身旁的大禁，却能感受到他的不悦。
“君上，臣已派多位少禁下界查访，定然会有上神消息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大禁总觉君上对谁都不可能有太炽烈的感情，但从目前情况看来，那位龙源上神，或者说麒麟玄师，至少能够拨动他的心弦。先前凌霄殿中唯一的一道天命，仅仅是对九黎的裁决，四相琴重现于世，及始麒麟天同的逃脱，竟都只字未提，这根本不符合君上平时的作风。若要细探究竟，无非两种可能，不是有意留时间给麒麟族恢复元气，就是因玄师的存在，他的意志发生了动摇。
是前者还是后者？追随君上六千年，以他对他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大禁原想追问，最后还是忍住了。私事和公事不同，公事可以随意探讨，私事则太敏感，闹得不好不欢而散，他懂得这个道理，君上自然也深谙。
谁还没有一段过去呢，想当初他在紫府受琅嬛君戏弄，琅嬛君骗他手托百鬼卷，枯站了几个时辰。这期间有鬼不慎被震落，他不能动，也不懂抓鬼那套，被鬼趁机解开衣裳，钻进了袍底……那是个艳鬼啊，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惊出一身冷汗。最后他打死艳鬼，狼狈逃回上界，甫进宫门，正巧遇见君上拜会玉清天尊返回，见他满身唇印有点吃惊，但也并未追问，只淡淡叮嘱一句，“把衣裳换了”。
所以各人有各人的秘密，心里事不愿分享，大可自己收藏。这点大禁是绝对拥护的，毕竟那日在琅嬛浮山上的经历，着实让他不堪回首。
“阴墟……”天帝忽然站住了脚，“派人守住入口，我料她会去搭救那条蛇。若发现了行踪，不要惊动她，即刻回来呈禀本君。”
大禁道是，略迟疑了下问：“君上可是觉得她已想起了前事？”
天帝轻轻叹息：“我也不愿这样，可她毕竟是麒麟族祭司，有些能力是天生的，即便是本君，也无法操控她。”
曾经不知情滋味的人，并不以为男女之间产生感情是多复杂的事。世上的缘起，无非出发于地位和色相，这两者他都有，想要一个女人，理所当然手到擒来。
然而天不遂人愿，彼此间的纠葛，远比琅嬛君当初的问题更棘手。从她今天逃之夭夭的情况来看，她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走得还是那么干脆，可见毫不留恋他煞费苦心的温柔。也许麒麟族的复苏，月火城的重建，才是她想要的。那么他呢？天界首神，对她来说不过是曾经的死敌，振兴族群的绊脚石而已。
情这东西，仿佛确实熬人，这段时间仔细品咂，只觉沉甸甸坠在心上，忽喜忽悲没有来由。爱情也不知造就了多少疯子。他想自解，却困顿到底，最后无谓一哂，反正他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不管是乾坤大道，还是她。
漫步过重锦的毡毯，他缓步走向玉衡殿，殿门上有人等候，见他来，遥遥拱起了手。
炎帝还是穿着他那身赤红的衣袍，玉衡殿一砖一柱都是玉石铸成的，他站在那里，像长卷上落了一方印，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待他走近，朗声道：“自今日起我功德圆满，总算可以回我的宿曜宫，痛快大睡三千年了。”
他看了炎帝一眼，“一睡三千年，你也不怕睡死。”
炎帝私下里和他不客气，人生在世，谁没有两三故交损友。哪怕坐上了天界一把手的交椅，也照旧逃不过他的调侃和祸害。
“这世上有人睡了上万年都不曾死，我睡三千年怕什么？”他一面说，一面向外看，“怎么没见你那心尖尖，人呢？去碧瑶宫了么？”
天帝垂着眼帘，沉沉眼睫覆盖住所有心思，也不答他，坐回案后的细簟上，展开奏疏查阅，随口问：“庚辰的伤养得如何了？”
炎帝在檀香椅里坐下，低头抚弄着腰上玉璜道：“尚在养息，我亲自去看过，伤得确实不轻。至于是被无支祁所伤，还是自伤，那就不得而知了。”
案后人一哂，“无量量劫中大战八方的龙神，若是会被个小小水妖重伤，那我天界这帮金甲战神，便只配去看守马厩了。”
“你是说他借伤避祸？”
天帝瞥了他一眼，“难道还有其他原因么？”他卷起竹简摆在案头上，淡声道，“且容他将养去吧，我倒要看看他能托病到几时。待得大战迫在眉睫，他就算带伤也得与我上阵，我自会点兵助他一臂之力。”
炎帝摸着下巴，咂嘴摇头，“庚辰不过一介莽夫，陛下如此忌惮，可是过于谨慎了？”
天帝闻言冷笑了声，“一介莽夫？这些年来他统领龙族掌管水域，四海八荒，哪一处没有他龙族的踪迹？曾经尝过辉煌的滋味，便不可能甘于平庸。你道无支祁好好镇压在龟山脚下，什么缘故竟会逃脱？”
炎帝愕然调转过视线，“你的意思是，一切本就出于他的手笔？这怎么可能！”
天帝从卷宗上抬起眼来，“看来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他，炎帝如此信得过他？”
炎帝道：“你别鬼扯，我不是信得过他，是信得过你。以我对你的了解，完全有理由相信，凶犁之丘上的一系列变故，全是你一手策划的。”
这下天帝果然扔下了竹简，歪着脑袋道：“我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堪？确实，所有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但事情的起因并非我促成，我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炎帝这才明白过来，眨着眼道：“看来是我高看你了……”这种小小的挤兑大不了换来天帝冷漠的注视，他更感兴趣的是他的情路。于是炎帝正襟危坐，想方设法把话题扯到了那个女人身上，“你的玄师，这回没随你返回碧云天吧？”
天帝的神情虽没有一丝改变，但声线寒冷：“跑了。”
“跑了？”炎帝的大嗓门震得玉衡殿嗡嗡作响，这事太震撼了，他立刻转过头来求证大禁。大禁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来是真的啊，炎帝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但害怕笑过之后有生命危险，试图转圜，“那个……女人确实很麻烦，尤其不爱你的女人，更加麻烦。”说完发现越描越黑了，天帝的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他忙又补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一表人才，女人大多注重外表，她不可能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玄师毕竟不是寻常女人，人家背负了一身血债，倘或前世的事都想起来，哪里还能跟你回来当天后，不找你报仇就不错了。”
此话一出，引发了较长时间的沉默。最后殿内三人齐声叹气，发现这是个死局，暂时尚找不到有效的破局之术。
有些债，欠了终究要还的，换句禅意更浓的话说，就是前世如若不相欠，今世谁他妈愿意相见！多年以前，现任天帝还在白帝座下时，他是白帝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斗枢天宫最骁勇的战将。龙汉初劫各族大战，少苍奉白帝之命诛杀麒皇，麒麟玄师拼死护主，被少苍斩于牧野。当时的少苍心无旁骛，只求永绝后患。于是麒麟玄师的尸首被悬于桅木，以儆效尤。仅存的老弱失去了精神支柱，最后纷纷沉入大地，始麒麟一族自此真正凋亡。
“如果能预见今日种种，你还会选择这么做吗？”炎帝主要还是想看看他悔不当初的模样，过分骄傲的人，总得经受点重创，才知道什么是人生。
结果他答得毫不犹豫，“我从不后悔做过的任何一件事，就算重回万年之前，我也还是会这么做。”
炎帝算是服了，“所以你单身一万年，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我是玄师，听见你这几句话，一定先假装投怀送抱，然后伺机杀你而后快。你纠缠人家姑娘不是因为喜欢，是料定螣蛇会出现，进而利用他们引出蛰伏的麒麟族吧？”
天帝对他的推断很是不屑，“本君权衡三界，统御万灵，岂会靠出卖感情，赢取这微不足道的胜算？”
“那就是说你当真喜欢她啰？”炎帝挠了挠头皮道，“人我是见过的，长得确实不错，娇俏可人之余还有点呆，适合陛下这种满腹心机的人……”他的口无遮拦引得两道眼风杀到，于是讪笑着纠正了自己的错谬，“我失言了，是满腹文章。你别瞪我，我会紧张的。我是想说她这种长相天界并非没有，你看上她纯粹是自寻烦恼。她长于月火城，一心维持麒麟族，最后死在你手上，难道不该恨你入骨么？你要是真娶了她，无异于在枕边放刀。毕竟凭你的性格，要让女人爱你胜过爱自己，实在是太难了。”
天帝已经被他损得不想继续话题了，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奏疏上，寒着嗓子提醒他：“你我虽有深交，但尊卑有别，还请炎帝注意自己的措辞。”
炎帝说知道，虚心接受，死不悔改。
天帝枯着眉，似乎也对自己的感情甚为困扰。“我说了她救过我，这是一桩。另一桩……也许正因为她死于我手，感情才更复杂吧。”
直到如今，他还记得玄师最后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满含着讥讽、不甘和恨。她曾诅咒他一生所愿皆不可得，咒他仙寿无疆孤独终老。他是个记仇的人，既然她有这愿望，那他便要她自己来破除。乾坤大定，六道太平，不过是天帝的志向。作为他自己，不愿一人独享无边寂寞，就得抓个人来，陪他一同蹉跎。
炎帝听完他的话，只剩摇头，“天帝陛下真是异于常人，你喜欢谁不好，喜欢那个死在你手上的人。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杀她，把她囚禁起来多好。万年过去了，下点功夫，说不定天孙都满地跑了。”
座上的人静静听着，最后自嘲地一笑。天帝与麒麟玄师么？彼时形势下，两个水火不容的死敌怎么可能有结果！当剑穿透她的胸膛，因为不爱，他连一丝犹豫都不曾有。如今大局已定，他坐上了天帝的宝座，阻碍倒是少了，命运兜兜转转把两人凑到一起，莫可奈何。他甚至想，也许他对她的前世有所亏欠，才安排她这世和他纠缠不清。既然今生她救过他，就如洗牌重来，他应当感念她的以德报怨，顺应自己的心意，爱护她，甚至让她当他的天后。
可惜他的心思，即便是对最好的朋友，也未必说得出口。炎帝看他像个闷葫芦，知道他腹内江海奔涌，骇浪却无法穿透他的面具。
“需要我下界替你找她么？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天帝说不必，“好意心领了，大禁已命人出去查访，不日就会有消息的。”
炎帝觉得很稀奇，“平时你多番压榨我，恨不得把我榨成人干，今日竟如此客气？”再三再四打量他，“说不通，你是有别的顾虑吧？”
天帝没说话，牵起袖子提笔蘸墨，半晌才道：“这三年来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炎帝却杵着不肯走，不依不饶冥思苦想。忽然灵光一闪，击掌高呼：“你是怕我找到她，和她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凭我的样貌才学还有性格，她绝对会先喜欢上我。到时候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全为他人作嫁衣裳，所以你不让我接近她，对不对？”
简直全中！天帝也终于恼羞成怒，一把拍下了手中的笔，“快滚！”

第27章
夜骨星盘，支撑起浓重的天幕。
荒原之上看得见稀松的雾霾沉淀，无风自动，牵扯出汤汤的走势。远处怒浪惊涛，近处淡霭凄林，和这寸草不生的平原相溶，交汇出一幅南辕北辙，却又相得益彰的画卷。
这里距离阴墟还有百里，地势已经逐渐走低。每行百步都是截然不同的景象，长情独自一人，从春意盎然，走到了数九严寒。偶尔有风起，钻筋斗骨的一片寒冷。她仰头看天，月色惨白，阴墟作囚禁罪大恶极之神所用，同八寒极地类似。八寒极地有无边的寒冷和冰刑，阴墟有无尽的沼泽和毒物。所以这地方不受天道眷顾，三十六天的郁气都积压在此，越接近阴墟，月亮的光便越淡，最后变成个模糊的，蓝色的影子。
在长情的记忆中，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鸿蒙初辟，上古三大神兽各自繁衍族群，祖龙领龙族执掌江海；元凤领凤族，执掌天空；始麒麟领麒麟族，执掌大地……这世上每一片土地，麒麟族都曾踏足过。当初月火城选址时，玄师陪麒皇一日看遍三山五岳，也到过阴墟的边缘。阴墟设在金刚轮山以西的极阴之地，翻过那座山，乌黑的沼泽水便漫溢上来，每走一步，都有落进悬洞的可能。
细想想，云端之上的天界，恐怕才是世上最污浊不堪的地方。天帝统领着一帮清高骄傲的神祗，对待反叛者还不是如地上暴君，关最恶劣的监狱，施最残忍的刑罚。长情盯着远处巍峨的山影，心里有说不出的失望。她本来对云月的印象很不错，可没想到他摇身一变成了天帝。明明那么高洁的少年，眨眼恶臭不堪起来，也许这世上根本没有淡泊纯粹的人，一切的偶然都是刻意安排的，来掩饰算无遗策的机巧罢了。
费力跋涉，脚下的土地渐渐泥泞，她撅了根树枝探路，在绕过山脚后忽然停住了——前面山坳没有火光，却有窃窃的私语传来。
“师兄，座上可说什么时候让我们回去？”荒草飒飒中，分明有个少年在追问。
另一个低沉的嗓音唔了声，“候到那个该来的人，便派你回去传话。现在安静些，别出声了。”
少年并不遵从，嘀咕着：“这里好黑啊……什么东西爬上我的腿了？”
然后噼啪一顿抽打，有人长出一口气，“是蛇。”
长情静静听着，自从元神觉醒后，听力变得异常灵敏，那些埋伏的人应该距离这里有百丈，但他们的对话分毫不差传进了她耳朵里。
“座上要我们等候的是什么人？倘或人来了，直接拿住不就好了，来回传话岂不多费手脚？”
“别啰嗦了，这是天君下的令，谁敢不从！”
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只余朔风吹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长情背靠山石，讥嘲地笑了笑。这群小仙过惯了温软日子，这么恶劣的环境下伏守，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情愿吧！幸好他们抱怨，才让她及时发现，否则遇个正着，她为求脱身，可能要让他们步巡河夜叉的后尘。
前路被截断，进阴墟的计划可以暂时搁置。她索性就地坐下思量，究竟是先回月火城旧址等候麒皇，还是先抽空为麒麟族缔结盟友。
麒皇的回归，必然需要时间，不若将路铺好，能为尚且羸弱的族群赢得一线生机。但这位盟友不大好结交，她此去要冒一定风险，万一被擒住交给少苍，那她就真的完了。
向南望，凶犁之丘远在万里之外，偏移的勾陈星几乎落到了大荒的边缘。她御风而起，神界的逃兵，连驾云都得遮遮掩掩。奔波良久终于到了凶犁之丘，远山高耸接云，青草依旧如茵，甚至因为水泽丰沛，愈发地放肆疯长。
据说庚辰大战无支祁受伤，已经退居神宫修养，这次总该能见到本人了。长情落在宫门之前，略定了定神才上前叩门。
门开了道缝，还是上次那个小童，探出个脑袋来打量她，“尊神，您又来了？”
长情莞尔，“仙童记得我？”
“您不就是上次夜半敲门，想要拜会我家座上的上神么。您出现在我们土丘，后来无支祁就跑啦，我家座上去逮他，不幸身受重伤，都是拜上神所赐啊。”
小童年纪虽小，口齿倒犀利，这样情况怕是不好过关，连门都进不了吧。长情正思量怎么应对，没想到这小童竟把半边厚重的雕龙玉石门推开了，朗声道：“上神此来是想见我家座上么？进来吧，正好让座上看看，是谁把他害成了这样。”
长情尴尬地摸摸额头，举步迈进了门槛。
小童个子很矮，至多五六岁光景，仰着粉雕玉琢的脸，垂髫的揪揪上缎带低垂，在灯火映照下翻飞起舞。长情犹豫了下，“本座来得匆忙，不知此时上神可方便见我？”
小童道：“我家座上很少睡觉，上神知道烛龙吧？不吃不喝也不合眼，口中衔烛燃照北方幽暗天门，龙族都很有吃苦耐劳的精神。”
长情点点头，“那就请仙童为我引荐吧。”
小童将她带到大殿前，回身作了个揖，“请上神少待。”自己推开高大的门扉，挤身进内殿去了。
凶犁之丘上长风万里，吹得檐下灯笼摇摆不定。小童去后不久便有足音传来，她抬眼向内张望，一个穿着绿色禅衣的人缓步而来，没有什么待客之道，披散着长发趿着鞋，一副落拓之姿。隔着门槛站定，也不说话，一味上下打量她。
小童仰头道：“座上，这位就是龙源上神。”
庚辰垂手在他头顶抚了抚，“你先退下吧。”
小童去了，长情和他一个在槛外，一个在槛内，两两相对，气氛诡异。
灯笼荡过来，又荡过去，庚辰的脸在明暗间不停交替。长情看清了，这正是原野上托他办事的那个人。反正眉眼五官分毫不差，唯一值得探究的，就是当天出现的到底是他本人，还是真被人冒名顶替了。
彼此都不开口也不是办法，长情拱起手，“尊神……”
“道友，要进来喝杯酒么？”他忽然道，似曾相识的嗓音和语调，连喜欢打断别人说话的毛病都如出一辙。
长情道好，随他迈进了正殿。
殿宇又深又暗，可能龙蛇的习性相通吧，喜欢把住处营造得洞穴一样。偶尔见角落里点着一支蜡烛，烛光微弱，那明衣摇摆而过，带起的气流把火苗刮得噗噗作响。然后投射到墙上的巨大黑影就扭曲起来，随着人越走越远，人影也倾斜收拢，挤压成一线，彻底消失。
长情跟在他身后，不知他的住处究竟有多深，似乎走了半天才抵达会客的地方。这里稍稍亮了一些，墙上开巨大的窗，一轮明月堪堪悬在朱红的棂子上，隔着一株叫不出名目的树，视觉上颇有诗画般的古意。
说喝酒，当然不是随口胡诌。东边墙角果真放着十几个坛子，坛口拿油纸封着，每一个胖胖的坛肚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上面一丝不苟写着酒的名目。
庚辰过去挑酒，砰地一拳砸开了其中一只坛口，顿时室内酒香弥漫。伸手把酒坛子拎了起来，往她面前一放，“梨花白，别客气。”
长情看着比她腰还粗的酒坛，感到一阵目眩。
男人办事，不兴扭扭捏捏，庚辰是武将出身，也不可能如天帝陛下一样，活得那么精致揪细。他自己提了一坛酒过来，撑腰在她对面站了会儿，后来转身走开了，嘴里嗡哝着：“你随意。”
长情舔了舔唇，和这种办事随性的人打交道最难，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刻会有什么反应。
“上神，”她道，“无支祁逃脱一事，不知上神有何看法？”
庚辰瞥了她一眼，眉心的烈焰在幽幽的烛火下，有种正邪莫辩的况味，“无支祁是你放跑的。”
长情含笑说是，“上神应当知道，我放跑无支祁是因为在凶犁之丘上，被一个神形酷似上神的人给骗了。我至今不知那人是谁，但他的一个谎，牵扯起后面诸多变故，不得不说这人手段高明。”
庚辰听了，十分谦虚地一笑，“无支祁已然正法，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可是九黎重入生州，这事不可不提。天帝下令上神率领龙族征讨九黎，上神虽然因伤返回凶犁丘养伤，但伤不能养一辈子。届时上神还是必须出山，平定九黎祸乱，剿灭再起的凤族与麒麟族。龙族以一敌三，上神不觉得吃力么？”
庚辰默然看着她，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上神座下，可有一名摄提名唤伏城？”
庚辰说有，“失踪好几天了，也许跟人私奔了吧。”
长情凉凉笑道：“上神明察秋毫，又岂会相信他同人私奔了呢。上神是经历过无量量劫的真神，应当可以看穿我的来历，既然如此，上神何不于我麒麟族合作？此时联手，对龙族有百利而无一害。”
庚辰却失笑，“玄师如此有自信，认为我一定会与你合作？”
“若非如此，上神何必煞费苦心引我摘下铜铃，放走无支祁呢。这万年来上神虽然坐享龙神之位，但天界对龙族的打压，你我心知肚明。上神麾下如今可用之人还有多少？江河湖海中日渐蛰伏长眠的又有多少？”长情笑了笑，“龙乃四灵之长，心高气傲不愿与人俯首称臣。就算上神没有改天换日的野心，也当想一想昆仑山下龙泉洞内的祖龙元尊。上神身为人子，不欲生父重见天日么？”
龙之逆鳞，触起来要格外小心，庚辰脸上的表情果真逐渐起了变化，从一派云淡风轻，到烽火无边的狰狞，长情甚至看见他眼里燃烧的恨。
手里那坛酒，轻易便被他捏碎了，浓郁的芬芳泄了满地。他抬起眼来看她，“玄师知道那日凶犁之丘上遇见的，就是本座本人？”
“上神并不想掩饰，何必问我这样的问题。”她双眼灼灼望向他，“天帝自罚下界，上神应当是知情的，既然能够设下结界不令他上岸，当时为什么不索性杀了他？”
“杀了他？”庚辰似乎很意外，脸上流露出茫然之色。
有些事可以筹谋，但不能激进。天帝若能轻易被杀，他便不可能成为天帝。其实当年他画地为牢时，并不知道那尾赢鱼就是少苍，等到得知真相，天帝已然恢复了灵识，再想下手就难了。她提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仔细思量了，到底为什么没有冒险……
“我不敢。”他忽然说。
不敢？是啊，换做谁都不敢。
其实这世上大部分人都不适合搞阴谋诡计，尤其是坦诚的人。也许他只是因为不屈于天界的打压，想做些什么扭转眼下的尴尬局面。作为祖龙的后代，他不能容许自己如此平庸，但深思熟虑后的布局仍旧让他有些彷徨。所以他不敢贸然对天界最高的神祗动手，他还是有软弱的一面，并非自己想象的那样一往无前。
长情叹了口气，“上神有真性情，也有真顾虑，这些是人之常情，本座明白。”
庚辰也叹了口气，撑着脸颊转头看向窗外，“本座为何按兵不动，因为本座在等。九黎冲破了北海屏障，势必闹得乾坤动荡。乱世出妖魔，天界会焦头烂额，届时……”
“届时也许会有识时务的族群投靠天界，对龙族挥剑相向。”长情放下酒坛道，“麒皇逃出昆仑，不日就会重返月火城。只要你我二族通力合作，开辟出一个混沌神兽统治的时代，重现往昔辉煌，都不是难事。”
庚辰沉默了下，又转回视线看她，“一万年过去了，玄师对天界依旧恨之入骨？”
她闭了闭眼，“我一直忘不了月火城的最后一战，神族将麒麟族逼迫如斯，这个仇，即便再过十万年，我也一定要报。”
“可是本座听说，天帝欲迎娶玄师为妻，这就让本座很摸不着头脑了。”
长情尴尬发笑，“上神不觉得，这是天帝令你我二族离心的阴谋么？”
庚辰摸了摸下巴，“本座如何确定麒麟族没有投靠天界？而玄师不是天帝派来的细作？”
长情觉得男人的思维有时候真的难以理解，“上神会在派出细作之前，大肆宣扬自己与这细作交好吗？”
好像是这个道理……下了险棋的人，应该于万难之中发现新的生机，庚辰抚掌道好，“如此咱们还有最后一个克敌制胜的法宝，大不了把玄师送给天帝，你可以在他身边伺机动手。只要天帝一死，天界就成了一盘散沙，诸神忙于自保，正好可以任我等尽情施为。”
简直让人笑不出来，这庚辰的脑子大概也不太好。长情忍了忍，点头说是，“你我达成共识，剩下的事就好办了。上神，伏城眼下被关押于阴墟，我要救他出来。但天帝派人在金刚轮山伏守，我怕动静太大，打草惊蛇。”
庚辰说没关系，“有本座呀，本座想办法支开他们。”
当然龙族的反，目前还不能做到明目张胆。庚辰让她略等片刻，自己进内寝换衣，再出来时，是一副老者打扮，穿着葛布的袍子，拄着一根拐杖。似乎对自己的变装很满意，摸着长长的胡子问她怎么样。
长情讪笑：“上神果真谨慎，这样的打扮，就算天帝站在你面前，也认不出你来。”
庚辰认真地点头，“兹事体大，小心为上。”
看他的样子也准备得差不多了，长情便问何时能出发。他想了想说等等，扬声唤童儿，那个看门的小童一蹦三跳到了面前，仰首问：“座上什么吩咐？”
庚辰抬指一弹，小童一晃变作了他的模样。他仔细查看每一处细节，伸手给他整了整领褖，“好好看家，本座去去就回。”
假庚辰的脸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神情，“座上，这两日天界正盯着土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派人上门来。弟子道行浅薄，万一在那些上神上仙面前露了相，那可怎么办？”
庚辰道莫慌，“本座的法术，不是诸天帝君以上的看不穿。有人来了你不必应对，只管睡觉就好，他们吃不准里头玄机，暂且不敢怎样的。”
“可是座上……”假庚辰泫然欲泣，那表情让正牌龙神很尴尬。
“你哭丧着脸干什么，再这样就逐你出师门。”
此话引来了更大的恐慌，两个人开始了奇怪的交流，一个不情不愿，一个不停劝导。
一旁的长情看得冷汗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找到个插嘴的机会，迟迟道：“仙童年纪还太小，如此重任实在为难他。上神何不另托他人？”
庚辰回头看了她一眼，“神宫里只有我们俩。”
长情语塞，她到现在才发现，这偌大的行宫当真没有半个多余的人影。堂堂龙神千万年来就和一个童子相依为命，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这是为何啊？”
庚辰告诉她，为了低调。
“世上谁不愿意活得众星拱月？本座统领龙族，腾游四海，但一向为天庭所忌惮。当年涿鹿之战后，本座损耗真元不得上天，只要有人施以援手，也不会在这凶犁之丘上安营扎寨。可惜啊，往日同生共死的伙伴，没有一个敢违逆白帝的意思。我既然停留在人间，就必须敛尽锋芒，夹着尾巴做龙。”谈话内容无限伤感，那张苍老的脸颊上流露出悲怆的神色来，抬手指了指，“这童儿，真身是只鹌鹑，本座花了两千年调/教他，到现在胆子还是只有芝麻那么点大，你说无奈不无奈？”
确实很无奈，长情同情地点头，“若实在不便，上神可不必前往，我再想想办法，也能将他们引开的。”
易了容的庚辰抱胸嗤笑，“以玄师的手段，那几个小小仙官根本不足挂齿。玄师不远万里赶到我凶犁之丘，求助是假，试探本座结盟的决心才是真，本座没猜错吧？”
看来这龙神也算是个通透人，有时一些离经叛道的做法，只是为了明哲保身。所以说天界欺人，就算曾经立下汗马功劳，该针对你照样毫不手软。这位上古的战神为了息事宁人，身边只留一个鹌鹑童子，说起来也太心酸了。
看看身旁嘴瓢得葫芦一样的假龙神，那张脸摆出这种表情，让人头皮发麻。她长长呃了声，“上神的心意我明白，同行一事就算了吧……”
结果他说不行，“本座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回身对鹌鹑童子发话，“老老实实留下看家，现在起你就是龙神。给本座挺起腰杆来，敢坏本座威仪，小心本座剥了你的皮。”
恫吓一番，架起云头便往北疾去。
龙神的人生，可说是两个极端，前半段风起云涌，后半已蔓草荒烟。这种落差长情深有体会，她也曾跨东风骑白马，也曾横扫九州，长剑所向无人可敌。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就算热血依旧，总有垂老投荒的悲凉。
庚辰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喟叹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我是一个殉道者，男儿到死心如铁……”
长情微微眯起来，敛尽了隐约的泪光，“当年百万神兽遮天蔽日，乾坤尽在我等之手，谁也没想到会有没落的一日。也许是天命使然，但天命又是什么呢。”
庚辰冷嘲：“不过是一场混战，无耻者胜出罢了。神族如今天纲独步，我们的时代早就去远了。可是我不死心，还想试一试，即便不能扭转局势，也要给天界带来一场重创。”
彼此的想法应当都差不多，长情道：“单枪匹马没有胜算，但你我二族联手，胜败未可知。”
庚辰听了她的话笑起来，“我就喜欢玄师永不言败的脾气，当年要不是白帝离间，龙族与麒麟族早就占尽了先机。后来月火城破，听闻玄师罹难，我还大大感慨了一番。玄师可还记得那日的经过？”
长情沉默了下，最终摇头，“万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让一个人回顾死前的种种，很不人道。从灵识初生到肉体长成，这期间未必没有那生死一夜的不断回望。她神色黯然，庚辰便不再追问了。向前看，金刚轮山就在前面不远，他说：“本座无法陪同玄师进入阴墟，救出伏城一事只有你自己去完成。至于外面那些小仙，交给本座便是，你不必过问，只管一心向前。”
长情道好，和他一同按下云头。她在一旁静候，见庚辰结印，掌中蓝色的光晕冲向天际，原本晴朗的天空一瞬阴云密布，乌黑的云头夹带着翻卷的雷霆滚滚而来，她吃了一惊：“上神用的是奔雷咒？”
那种咒术和龙族的执云咒不一样，奔雷原本是麒麟口中圣火催发的，而龙族行云并不带雷电。长情不悦，“本座有心与龙族结盟，上神这么做，未免太小人之心了。”
庚辰斜过眼来扫了她一眼，“这不是奔雷咒，是我效仿麒皇咒术自创的，连玄师都骗过了，看来足可以假乱真。我随玄师走这一趟，不是为让天界立刻抓住我的把柄，始麒麟既然从昆仑逃脱，无论如何都是六道死敌，难道还指望天庭放你麒麟族一马不成？”他一面说，一面捏诀加持，又是一轮更强的光波直射云端，他凝眉望向天顶，沉声道，“少苍不是最爱用冰刑么，那就让他座下小仙也尝一尝。你快入阴墟吧，给你五个时辰。五个时辰之内必须将伏城带出来。否则时间一过，冰冻自解，本座可不敢担保那些小仙会不会搬救兵围剿你们。”
长情气得瞪眼，可他说得也没错，这时计较那些不合时宜，便腾身化作流光，冲进了阴墟入口。
这是万年阴地，她曾猜测过会是怎样恶劣的环境，但真正身临其境，才知自己的想象有限。
阴墟没有路，整个世界浸泡在黝黑泥泞的沼泽里，满目皆是虬曲的大树。水泽可滋养大地，也可催生毒物，她涉水而过，不时有蛇虫在她腿上缠绕，那种寒冷又嶙峋的触感，令人毛骨悚然。她只得不停驱赶，手里的火把燃烧过一丛又一丛飞蝇，洒落的汁液浇透了松油，火光摇曳欲灭。她仰头看，透过参差纠结的树顶，勉强能看见一线天光。可惜郁气伴着沼气，连天也浑浊不堪。
火把上的一星微芒终于熄灭了，空气里密布刺鼻的气味，如果换做寻常人，早就被这瘴气毒死了。人畏惧毒瘴，半空中成群的毒虫却不，劈头盖脸地飞过来，赶都赶不走。
无可奈何，麒麟天生会吞吐火焰，她只好把看家本事拿了出来。这一路走来，她觉得自己成了一架喷火的机器，所到之处蛇虫鼠蚁尽数消灭。那些东西似乎也懂得审时度势，后来几乎都不见了，尚算走了一段安稳路。再往前，看见黑黢黢的阴墟深处有两盏微弱的灯亮着，越到近处光线越强烈。
忽然那灯火一齐移动起来，以平行的方式向左腾挪，移到了树枝不那么稠密的地方。借着朦胧的天光她才看清，那两盏灯镶嵌在一个庞然的身躯上，灯也不是灯，是那东西的一双眼睛。
早就听说阴墟之中有怪物，最初的传闻是相繇，据说蛇身九头，以人为食，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可信。那东西分明有个人形，不过比正常人的体型大得多，也许顶得上三五个巨灵神吧。
长情悄悄抽出了剑，黑暗之中剑身冷光荧然，淡淡的锋芒一闪即过，不知那怪物发现没有。其实她并不想动干戈，毕竟时间不多。外面的冰冻解了，那些小仙势必会闹上天庭，届时天帝再亲自驾临，她怕是会吃不了兜着走。
冰冷的剑提在手中，鱼皮包裹的剑柄压得手心微麻。她向前迈进，寸步都小心翼翼，但沼泽黏腻，落脚总会带起轻微的响动。
越来越近了，她的设想是不惊动这怪物，往最深处的囚室去。可惜一切不如她的意，那双眼睛忽地精光大作，只听一声巨吼在狭长阴暗的空间响起，怪物身手敏捷，眨眼的工夫从远处高高跃起，然后轰然一声落在她面前，溅起了泼天的泥浆。
长情下意识抬袖遮挡，依旧被溅得一身泥。恼怒之下提剑便向它刺去，这怪物皮糙肉厚，并不畏惧她的攻势，剑刃划过，简直像砍在了一滩死肉上。
天太暗，看不清怪物的样貌，但知它有一双锋利的锐爪，爪尖与她的曈昽相击，骤然之间电光石火。
身形的不对等，让她应对起来煞是吃力。怪物的反击逐渐变得激烈，忽然一只巨掌兜天盖下来，下一刻便能将她拍死在泥沼里。
胜负显而易见，战斗也许就此终结。那怪物洋洋自得，千万年来难得舒展筋骨，痛快大打出手之余，还能拿这小妞打打牙祭，不错。可得意不过半刻，突然惊觉自己触了雷，整个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撞出去，如果由力换算成体型，把它撞飞的东西，势必与它不相上下。
怪物摔进泥坑，跌得鼻子眼睛都分不清。混乱里抬起脖子回看，昏昏的阴墟中不知何时金光大盛，光晕的中心有神兽，狮首龙尾，身披鳞甲，居然是麒麟！
上古的麒麟一族不似民间刻画的形象，半点没有仁兽的气质，它长着尖厉的獠牙和虎爪，吐纳间火焰夹裹雷电。姿态倒是极尽优雅，靠近了，呼吸声隆隆如雷鸣。低下头嗅了嗅吓呆的怪物，那两根长长的须髯，竟还颇俏皮地随风舞动着。怪物虽然紧张，却也没有感受到濒死的绝望，一场误会而已，说不定可以打个商量。
然而下一刻，麒麟的利齿便毫不犹豫刺穿了它颈下的皮肉。它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就被巨大的咬合力甩飞起来。前所未有的轻快，下落的时候卡在一丛枝桠间无法挣脱。怎么回事？它还能转动眼珠子，看见自己的身体在麒麟脚下四仰八叉，原来脖子和头早就分了家。
一场对决结束，长情扬长而去。碍于身上衣裳都绷开了，不敢变回人形，摇头晃脑奔跑，这种感觉真好。冲破肉身的束缚，就像炼虚合道粉碎虚空，已经能够超然物外了。
自此算是真正回归到玄师的本体了吧！她轻轻叹了口气，元神被困一万年，这一万年经历了如何暗无天日的凝练过程，已经不忍再回顾了。她只是向前奔跑，激起冲天的泥浆，任污浊落了满头，心情依然很好。
关押罪神的牢狱有神人看守，她闷头闯入，吓了他们一跳。
毕竟还算有点见识，早就灭族的混沌巨兽重现，让那些狱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麒……麒麟？”
长情凶相毕露，龇着牙发出低吼。神界的狱卒未被吓退，他们震怒：“大胆！”幻化出兵器拦住了她的去路。
大开杀戒倒是不怕的，几个下放到阴墟的毛神也不难对付。她一往无前，所经之处如秋风扫落叶，身后尸横遍地，她紧盯的只有那扇门。
就在不远了，加紧步子冲进去，本以为神界的牢狱会像人间的一样，但她料错了。这里没有木栅限制行动，也没有枯草以供栖身。伏城像悬线傀儡一样，吊在那棵肿节连绵的椐木上，肩胛被枯枝穿透，喷溅的血迹已变成黑色。他垂着头，长发披散，一动不动，看样子恐怕要没气了。
长情发出一声悲鸣，“司中，你死了吗？”
悬挂在半空中的人轻轻颤了颤，半晌后艰难地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气：“座上，您终于来了。”

第28章
身体被洞穿，依旧还留有一口气在，伏城不愧是伏城。
椐木是种在沼泽里也会不断生长的树，即便没有光，没有空气，甚至没有水，只要它还有一枝活着，便会无尽伸展，以不顾一切的方式获取营养。
伏城进入阴墟的时间并不算长，但这棵树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将他彻底吞噬。穿透身体的那截枝桠，顶端生出了粗壮的树瘤，像钉住蝴蝶的钉子，防止猎物逃脱。这树有它的思想，是活的。树干上生出无数细小的根蔓，蠢动着，试探着，一部分够到了他的脚踝。若是长情不来，用不了两天，那些树的血管会缠绕住他，刺穿他的下肢，日复一日，把他吸干。
上神的精元和血，味道一定颇佳。看看这半截近乎枯朽的树，逐渐焕发出新的活力，她这一出现，显然坏了人家的好事。伏城话里有庆幸的意味，因为仅凭他一己之力，无法摆脱这可怕的纠缠。他在北海瀛洲时已经被天帝打伤，可能也有让他自生自灭的意思，自他进入这里就无人过问，只靠自身的修为苦苦支撑。
他仰了仰头，脸色惨白，掀起眼皮都需要动用全身的力量。下面的麒麟看着他，还在研究他被吊着的形态，他咳嗽了声，“快点……我快不行了。”
其实离不行应该还差很远，再坚持十年八年没问题。看见了希望和一直无望，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态。索性沉沦下去，反而有坚韧的意志力；一旦救兵杀到，就觉得自己的气息杳杳，随时可能断掉。
道貌岸然的天帝，即便过去了一万年，依旧心狠手辣。将人送进长着椐木的牢狱，是个省事又省人力的好办法。饥渴的大树紧追不舍，那些天兵用不着冒风险看守犯罪的神，只需守着最后的通道就行。可怜的螣蛇，曾经不可一世呼风唤雨，落进了这阴墟，居然只能充当树肥。
麒麟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掀唇咧嘴，像要咆哮。树顶的人无力地看看她，重又垂下了头，恍惚间感觉脚上的束缚松开了，是她切断了根蔓。
椐木的树身吃痛一阵颤抖，穿透他的枝干似乎也缩小了几分。伏城轻轻呼出口气，不敢太用力，害怕牵扯伤口。很快麒麟爪尖再次挥起蝉翼般的薄刃，斜斜切过他后背的空隙，人顿时失去了支撑，从高处直坠下来。
玄师还是原来的风格，办事不喜欢拖泥带水。她没有去接他，一跃叼住了透体而过的断枝，伏城因重力落地，那断枝顺势便被拔了出来。
但这一摔，摔得他叫苦不迭。勾起头面对那张麒麟脸，却不知说什么好。
长情的嗓音清冷，低下头审视他，“玄枵司中，别来无恙啊。”
一声司中，唤起了伏城无数的回忆。万年前月火城繁荣鼎盛时期，城中设大玄师殿，玄师之下十二司中，是以十二星次来命名的。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十二司中正是青春年华，驻守月火城十二方领土，铁甲金戈，无人能当。彼时他行二，冠号玄枵，他上有星纪司中，下有诹訾、降娄等，个个都是护城的栋梁。可惜后来战死的战死，失踪的失踪，他因真身不是麒麟，被城主逐出月火城，得以保全了性命。可是这样的苟延残喘，并不是他想要的，因此万年以来他静候玄师觉醒，盼望着月火城还有重现辉煌的一天。
挣扎着撑起身，伤口的血还在汩汩流淌，他单膝跪地，向上揖手，“弟子玄枵，恭迎座上。”
长情点了点头。虽然她还是龙源上神时，他对她极尽调侃之能事，但当她回归本源，他便是她座下弟子，久别重逢再次相见，必要的礼数不能少。
看看这张脸，在去北海瀛洲的路上总是隐隐觉得相熟，原来早就有了渊源。当初她手下十二弟子，她最看重的就是这螣蛇。麒麟族玄师的选定是上天所授，即便十二星次比她年长，也必须臣服于她。作为祭司，她无疑是合格的，但作为女人，她也有她个人的心思和喜好。有些情愫，碍于地位不可言说，时候一长便深埋心底，化成坚硬的核。当她是龙源上神，神识没有清醒，可以遵从本心；但当她成为玄师，那么一切就要回到正轨，上峰和下属，丝毫不能乱。
她说免礼吧，“司中这些年辛苦了。”
椐木留下的伤令他无法稳稳站立，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一头栽倒不省人事了。
没办法，她只好叼起他，将他甩到背上。黑暗合围的环境里，真身行动比较方便，连夜视的能力都比人形时强。她在那窄窄的通道飞速奔跑，离和庚辰约定的五个时辰差不了多少了，再慢些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这阴墟是个见鬼的地方，每一处看上去都差不多。要不是进入沼泽前做了记号，恐怕跑断肠子也难离开这里。
猛地一个冲刺，天地豁然开朗，干净的空气瞬间充盈进肺底，那种感觉仿佛重返人间。她扭头叫伏城，“醒醒，我们出来了。”
伏城艰难地喘了口气，“重见天日了，我以为还得再等上三年五载……”
这是赤/裸裸对她能力的否定么？长情故意颠腾了两下，果然听见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她心下痛快，脚步却放得愈发轻了。
逃出阴墟后一刻都不敢逗留，穿过金刚轮山的那条通道时，地上积雪还没有消散。她边跑边回望，被冻住的小仙们依旧定格在原地，神识应当是有的，只是无法动弹罢了。
一路向东，朝着月火城旧址的方向。目标是坚定不移的，但伏城受了伤，还是跑不了多远。
路过一个不知名的山头，山脚下有一湾湖，月亮悬在天上，湖在月下漾着粼粼的波光。长情才发觉自己身上有多黏腻，那些沼泥都风干凝结了，她满头满脸的污垢，堆积在身上实在不太好受。伏城也需要喝点水，休息一下。于是她降下云头落在湖边，小心翼翼趴伏下来，让他顺势滑到地上。
湖边有棵树，叫不出名字，枝繁叶茂，挂满了紫色的花。她本想把人架起来，好让他背靠大树。但定神一想又不行，没有衣裳蔽体，她无法变回人形。
怎么办呢，是个难题。摘片树叶吹口仙气，变一切所需之物，在混沌神兽这里基本属于扯淡。他们更适合直截了当的做法，比如抓只野兽扒个皮什么的。视线转啊转，最后落在了伏城身上，他一身是伤，但穿戴整齐。拽了拽裤腰，发现缚裤里面还有纱罗长裤，她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伏城还是有意识的，在那虎爪拉扯他裤腰时，坚决死死拽住了，“座上……你这是为何？”
长情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道：“司中，你渴吗？本座给你舀水喝？”
上神辟谷，水还是要喝的，几昼夜下来口干舌燥，听她这么说，便点了点头。
麒麟的一双前爪举到他面前，“你看本座不变回人形，就没有办法给你舀水。变回来没有衣裳可穿，玄师的脸面岂不丧尽？所以本座要借用你的衣裳，还请司中不要吝啬。”
螣蛇上神已然呆住了，皱着眉看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斟酌再三，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女人比男人更不便，总不能看着玄师赤身裸/体吧。
玄色的袍子叠好放在岸边，长情舒舒服服蹲进了湖里。湖水清澈，一波一波轻拂在肩头，能让人暂时忘了俗世的纷扰。
水声潺潺，在深寂的夜里分外清晰。伏城面树而坐，听觉异常灵敏，即便不用看，也知道这是掬水泼身的动静。他咬了咬牙，静气凝神闭上眼，男人光膀子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在玄师面前如此失仪还是第一次，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湖里的长情望向岸上，伏城在树下坐着，脱得只剩衬裤，实在有点好笑。月下结实的身躯宽肩窄腰，还坐得如此端庄，简直像个蓄了发的和尚。难道他的伤没有大碍了？她又看一眼，心头兀自一跳。匆匆清洗完毕穿进他衣袍里，男人的衣裳对她来说过大，要挽好几道袖子才能露出手。还有他衣上香气，在阴墟那样恶劣的环境也未能消散，现在嗅嗅，还有隐隐的味道。
摘片荷叶，舀水捧过来递给他，“喝吧。”
可他却不肯伸手接，脸上有倔强的神色，摇头道：“弟子不渴。”
“你刚才明明说渴的。”长情有时候弄不清男人的心思，为什么一会儿一个样。忽然明白过来，哦了声，“湖那么大，我特地绕了很远，不是在我洗澡那片盛的水。”
这条别扭的蛇，这才接过来一饮而尽。
因为道行够深，就算受了重创，也可以在较短的时间内恢复四五成。长情探身看他两肩的伤，窟窿仍旧血淋淋，但逐渐开始有了愈合之势。她撩起袖子，结印为他加持，神力源源输入，创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结痂，不久连一点痕迹都不剩了。
收功后运气调息，伏城向她拱手，“多谢座上。”
长情颔首，在一旁坐下了。两个人相距不远，一个宽袍大袖，一个精着上身，同时眺望天边圆月，这样的情景，诡异却又伤感。
长情问：“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他神情平静，淡声道：“谨小慎微，一面听从庚辰的号令，一面寻找月火城的幸存者。可惜，我找了一万年，麒麟族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不见了。座上是我一万年来第一个遇见的故人，但愿不是最后一个。”
幸存者的伤痛，一般人无法体会，万年孤独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可其中每一天的煎熬，又有谁能真正理解？如果不是那么执着，时间能抚平一切，日久年深逐渐便淡忘了；但若是故梦在心里打下太深的烙印，那便注定有生之年为此所困，不挣得一个结果，死也不瞑目。
月华如练，落在她的眉眼，那眸中有坚定而深沉的光。她说：“夕日失去的，我们会慢慢找回来。麒麟族受到的不公，也定要向天道讨个说法。”
伏城的两臂挑在膝头，手中摆弄着一截草，沉默了会儿道：“那日弟子在北海被擒，心里一直挂念座上。弟子怕天帝对座上不利，也怕他利用座上，将麒麟族斩草除根。”
长情闻言笑了笑，“也许他当真有这个想法，至少你引我弹奏驻电，本就在他掌握之中。后来他也试图从我身上找到驻电，但因琴融进了我的元神，他没能得逞。我也不明白，他为何不杀了我，留我在这世上，将来势必要和他作对的。”
伏城面色阴郁，调转视线看了她一眼，“他可是当真喜欢座上？”
长情冷冷一哂：“喜欢？万年前他手刃我于郊野，将我族人屠戮殆尽，你觉得他可会真的喜欢我？玄枵司中当初也曾马踏四海，这些年死在你手上的人中，可有一个让你能够心生爱意？”她眯起眼，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喃喃道，“谈大业时莫谈情，永远不可能有人会喜欢刀下鬼，除非那人是个疯子。”
*
玉衡殿中的人挥了下衣袖，将空中的影像打散了。
山雨欲来，一旁伴驾的大禁有如临深渊之感。他陪着君上一同追踪玄师的行动，越追越觉得心生寒意。不得不说，这位麒麟玄师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什么让君上不快她就做什么，桩桩件件都能直捅君上的心窝子。罪过太多了，大禁已经不知该从何处劝说。女人啊，果然会恃宠生骄，君上待她其实不薄，她半点没有觉察到不说，还把君上说成了疯子。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疯子？一个手握乾坤，精密准确，从不出错的疯子？可见她万年也没看破老对手，知己不知彼，是她最大的问题。
“君上，”大禁舔了舔唇，“玄师不通情/事，才会对君上妄加评断。有朝一日她回到君上身边，自然能明白君上的好处。”
回到身边？在渊潭那几日，朝夕相处也没能让她对他心生好感，就算从头再来，还有希望么？
他叹了口气，“本君当真那么不堪？”
大禁骇然说不，“生死大海，君作舟楫，无明长夜，君为灯炬。君上执掌乾坤，若无君上，六界大乱，混沌时期妖兽遍野，毒瘴纵横的祸患会再起，谁人敢说君上不堪？”
可他却摇头，“有战争便会有人殒命，到最后所有的杀戮追溯都能算到本君头上。”他垂着袖子道，“所以她还是恨我，这几日我煞费苦心，还不如一条蛇对她重要。”
大禁半张着嘴，发现话题绕到这个上头，就真的很难开解了，“伏城本是玄师座下十二次之一……”
“既然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为何这样尊卑不分？”他霍然抬起手，愤恨地指向镜像的方向，“她竟穿他的衣裳？凭什么？你可看见了？他们坐在一起赏月，如此不雅，可还有一点廉耻之心？本君知道了，她不喜欢温文尔雅的男人，她喜欢那种污浊野蛮的莽夫！世上为何会有这样不知好歹的女人！”
天帝勃然大怒，苍穹为之变色。殿外原本星空无垠，转眼便被阴云遮盖住了。
大禁一看天象有变，慌忙上前安抚：“君上息怒，玄师是因真身撑破了衣裳，无奈才借用伏城的。他们是万年的旧相识，彼此并肩作战，现在又相依为命，这点举动实在寻常不过。不信您可以传炎帝来问话，若君上于荒野无衣蔽体，炎帝可会毫不犹豫脱下自己的衣裳周济君上？君上，这本没有什么了不得，您万万不可动怒。如今天形倚侧，紫微大帝好不容易才扭转了天枢，您若一怒，三界六道都要为止震动，大帝的努力也会因此白费，万请君上三思。”
他慢慢长舒了一口气，天帝的喜怒与天道相通，所以他必须保持克己自制，就连喜欢的女人和光着膀子的男人并肩谈笑风生，他也不能生气。
好啊，真是好！他哼笑，闭了闭酸涩的眼睛，“你去，想办法给她送件衣裳，不能让他们这样相对，久了难免要出事。”
大禁道是，迟疑了下又问：“趁他们还未到山海界，何不把人拿下？等过了界碑，便再也不好窥探他们的行藏了……”
天帝瞥了他一眼，“始麒麟还未现身，蛰伏的麒麟族旧部也没有如数归位，拿住了他们，后面的戏如何唱？”
所以即便咬碎银牙，也得继续忍耐。嫉妒不能插手，和喜怒不能形于色一样，都是他最大的悲哀。

第29章
无论搁到哪个世界哪个朝代，光着身子招摇过市，总是件令人尴尬的事。
长情倒还好，安安心心裹着衣裳，就算衣袍宽大了点，自我感觉也很良好。她甚至发出赞叹：“本座竟从来没有发现，大衣裳比合身的衣裳穿着更舒服。司中将来要是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试试看。”
伏城那张无喜无悲的脸，依旧不带任何表情，精着上身神情严肃，看上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感。
长情道：“怎么？司中有异议？”
他说：“弟子不敢。”转过头看她一眼，大约所有男人面对那个赤身穿着你衣裳的女人，都会产生奇妙的困顿。若是至亲至近的人倒还好，像他们这样的关系，实在会牵扯出点暧昧的误会来。
万年前的玄师，曾经是城主之下最高贵的人。她掌管麒麟族日常事务，四海八荒但凡是地面上的一切，皆听她调度指挥。十二星次是她得力的助手，各自都有驻守的领地，即便身在万里之外，只要玄师殿中传出政令，赴汤蹈火也必须完成。
权力中央的那个女人，有谜一般的魅力，他们像仰望神祗一样仰望她。玄师其实也是个有趣的人，她并非是毫无感情的机器。私下接触时，她至少是鲜活且有人情味的，虽然时刻都彬彬有礼。
可惜神族挑起的战争，带来了无尽的污秽和杀孽。麒麟的热血遍洒大地，从最初的谈和求生，到背水一战，所有人都承受着无比的压力。最后城主陨落，玄师魂飞魄散，所幸还余一丝残念，寄生在龙脉中颐养。一万年过去了，创造出一个崭新的她，眉眼虽不尽相似，但觉醒后逐渐已有了玄师当年的风采。他望着那张脸，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这一万年太难了，坚持到今日，总算没有辜负城主与月火城。
他脸上的神情变幻，每一帧长情都看在眼里。他是个感情不外露的人，所以很快别过脸，静待唇角的酸楚消失。
长情在他手上握了下，“自今日起，你不再孤身一人了。”
就是那个语调，同万年前的玄师如出一辙。伏城没有转头，他轻颔首，颈间滑动的喉结，看得出他在怎样勉力控制自己的感情。
气氛太严肃了，长情故作轻松地揶揄：“你骗我去北海瀛洲时，可完全不是现在这样。那时趁着本座没有觉醒，你没少欺负本座。”
他神色一凛，依旧说不敢，“弟子那时若是向座上和盘托出，座上可会以为我是个骗子？况且……我并不敢确定，龙源上神就是座上转世……”
这也算极尽委婉，其实他是想说，龙源上神看上去傻乎乎的，无法和万年前执掌大地的人联系起来。
长情也不生气，背着手边走边叹：“是啊，连姓名都不同了，难怪你不敢相认。其实你不知道，在登上玄师之位前，本座的性情和长情是一样的。只是身在高位，不得不掩藏，做个供人瞻仰的神罢了。本座那时候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兰因……”说罢复一笑，“一直听你们叫我玄师，叫我座上，那个名字我是真的快要忘记了。”
伏城道是：“那么座上还记不记得，究竟是谁为您取了现在的名字？”
她仰起头，望向东方的晨曦，面颊因玄色的映衬，白得如同春雪一般，“残念漂泊无依时，我是没有灵识的。后来有人将我安放在龙首原，以龙脉的精醇之气温养，百余年后才逐渐形成本我。那个人……我没有见过，只记得他的声音，声线很清冽，应当是位年轻的神吧。现在想来他是知道我来历的，取这个名字，也许是想让我放弃仇恨，过温软平静的日子。”
“可惜要有所辜负了。”伏城道，“座上肩负着重振麒麟族的重任，不管是族人还是城主，都在盼着您回归。”
她点头，又瞥了他一眼，“司中，你光着膀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很颠覆本座对你的印象。”
这下伏城红了脸，那双手简直不知该往哪里放，结结巴巴说：“座上，弟子……弟子是……”
“是没有办法，被我抢了衣裳。”她笑道，“还未回到月火城，司中不必如临大敌。我记得在神殿之中时，大家相处还算随意，说话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开开玩笑本就无伤大雅。”
她负着手，说得一派和风细雨。当然了，无衣可穿的人不是她，几日前螣蛇上神还对她没上没下，现在这样倒报了一箭之仇，让她浑身都充满了惬意。
她高兴起来，随口哼哼小调，不时瞥一瞥他，“司中万年来从未松懈吧，这身形，练得很是养眼啊。”
伏城绝对是个正经人，面对上司的调侃，也会出现窘迫的瞬间。果然衣裳不单是衣裳，更是人的甲胄，被扒光了，心理会变得格外脆弱。想象一下冠服端严的螣蛇大神，还会不会理睬她若有似无的夹枪带棒？大概会丢给她一个“你是白痴”的眼神，管她是不是他的顶头上司。
长情唇边带着笑，端端地龙行虎步，缎面如水波轻漾，在她身上曼妙起伏。伏城惶然调开了视线，“座上，找个地方置办一身行头吧。”
可这荒山野岭，想找个城镇都很难。
放眼四顾，忽然发现前面山坳里似乎有人家。坡地上的两树之间系着晾衣的绳，绳上架起一套月白的衣裙，随着晨风，正猎猎招展。
长情和伏城交换了下眼色，缺什么便来什么，世上哪里来这样好事？走近看看这衣裙，做工很一般，倒也符合山野间的穿着。
伏城是比较谨慎的，不赞同她动这衣裳，“恐怕其中有诈，座上还是小心为上。”
长情说简单，一掌击地，脚下便大大震颤起来。三丈开外有人被震了出来，形容狼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是谁扰人清梦？”精瘦的人怒不可遏，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了一番。晕头转向之余终于看见他们，起先还愣了一下，“刚才的地动，是你们所为？”
伏城没有兴致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问他：“你是这里的山君？”
瘦子说是，上下打量他们，一个光着膀子，一个衣不对人，便抱着胸道：“你们又是何人？敢情是私奔到此的，弄得衣裳都被扒光了。”
这山君说话很不中听，依着伏城的暴脾气，抡起拳头就要揍他。长情忙拦住了，转头道：“我是龙源上神，路过贵宝地时遇到点麻烦，请山君出来问句话。”
所谓的山君，其实就是山野里略有点道行的地仙。地仙与上神不同，差了好几个级别，因此他看见自称神的，满眼都闪着崇拜的金芒。
“啊，是上神？乖乖，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大人物呢。”山君点头哈腰，笑得献媚，“请问上神，传唤小仙有何吩咐？”
好在还能借着这个名头招摇撞骗，前行的路上多少能得些便利。她指了指山坳里的房子，“这是谁的居所？”
山君想了想道：“应当是鹂鸟的吧！她白天总不在家，上隔壁山头听天罡老祖布道去了，上神找这小小雀妖，可是有什么事么？”
长情说：“事倒是没有，不过要征用这套衣裳罢了。既然人不在，那就算了。”
他们转身要走，山君忙拦住了，笑道：“上神也忒正直了，一套衣裳值什么！小仙看上神当真是遇上了难事，这样吧，上神只管将这衣裳拿走，等鹂鸟回来，小仙自会同她交代。要是她不从，大不了小仙贴补她一套，这寻常衣料又不是多值钱的东西，料她不会斤斤计较的。”一面说，一面把衣裳收下来，一股脑儿塞了过去，“换吧换吧，上神身边带着个不穿衣服的男人有碍观瞻。这光天化日的……”看看伏城，大摇其头，“实在不和时宜，一路行来太扎眼了。”
长情冲伏城尴尬地笑了笑，“你等我片刻，我把衣裳换下来还你。”
神仙换装实在快得够可以，没等山君和这位光膀的道友搭讪，里面人便出来了。他嗳了声，抚掌道：“姑娘还是应当穿姑娘的衣裳，如此一来就好多了。这两日世道混乱，上神不管去往哪里，一路上都要多加小心。”朝后面大山的方向指了指，“那里有窫窳，人面马足，靠食人为生。那怪物本已经销声匿迹了，不知怎么又重现人间，上神若经过那里，便绕开了走吧，省得麻烦。”
长情似笑非笑看他，拱了拱手道：“多谢山君提点，也请为我带话给那位‘雀妖’，多谢他的衣裳。”说罢取出云月赠她的那支小鱼簪，“这是我易物的抵押，等日后有机会，再来向他赎回。”
山君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怔怔拿着簪子道：“上神，您这是何必呢……”
长情没有应他，转身往土丘那头去了。
伏城追上来问：“座上知道那山君是受人指使的？”
她微扯了下唇角，“自然。”
“缺衣便送衣来，这人除了天帝，不做第二人想了吧。”
确实，世上只有他会搞这套假惺惺的雪中送炭。既然他喜欢，那她也乐得接受，毕竟总让伏城光着身子也不像话。至于那位天帝陛下呢，大约窥探他们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堂堂的神皇，做这种勾当，实在自降身份。将那支小鱼簪还给他，也算给彼此做了了断。
向东眺望，她语调里有淡淡的哀愁，“马上就能见到自己的尸首了，这种感觉真奇妙……”
玄师的尸身不会腐败，即便经历万年，也永远以临终时的状态存在。只是月火城的旧址不知成了什么模样，当时族人尽数凋亡，那城应当也已变成一片废墟了吧！
死后无人收尸，也无人安葬，说起来是件很凄惨的事。族中人都没了，最后的最后谁也顾不上谁。
伏城有些愧疚，“我本想再回城一趟的，但唯恐神族伏守，因此没有成行。”
长情说做得对，“若你中途回去，便没有今日了。成大事者，须忍常人所不能忍。再说不过一具肉身罢了，丢弃了换一副，照样能用。”
话虽这么说，其实都是拼尽全力的自我安慰。明知自己身死，魂魄脱离躯壳后置身事外看着自己，也依然能够感受到无尽的不舍和庞然的痛。
极目远望，越过山海界，从极渊的另一边就是那片悬浮的大陆。当初为月火城选址，几乎一眼便相中了那里。那是四海八荒地势最高的一片土地，丰饶宽广，走兽不能及。如果龙汉初劫后没有被神族彻底摧毁，它应当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久违的故土，踏足前既觉悲伤，又觉得紧张。略定定神，腾云而上，不久便听见隆隆的泄水声，那是沧泉，它日夜不停从高高的浮地流淌下来，倾注进下方的化麟池内。
长情心里欢喜，回头看伏城，他眼里也有快乐的光。既然沧泉还在，那么月火城也一定在。穿破那层天然的结界，一个没落的世界出现在眼前。万年前麒麟族灭，这里依赖灵力而生的花草树木都停止了生长。大地一片荒芜，但城池的旧址还在，轰塌的城门还在，断壁残垣依旧能看出，万年前这里曾经有过怎样的高度文明和辉煌……遗憾的是，一切都被毁了，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双脚走过焦黑的土地，城外的牧野上隐约能看见林立的桅木。长风吹过，腐朽的红绸还在飘摇，无数被顶在杆首的族人都已化作白骨，只有一人，玄衣金甲，万年不朽。
伏城抬了抬手臂，拦住她的去路，“座上，弟子来吧。”
她说不必，她要亲自为自己收尸。
仰头看，玄师双目紧闭，面目很安详，即便到死，她也不曾表现出任何的恐惧和不安。长情望着那张脸，鼻子有些发酸，穿过岁月的洪流，如今一人分成了两半，一半还活着，一半曝尸荒野。
小心翼翼将她抱下来，为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整了整威武的铠甲。她的尸身没有僵硬，万年依然鲜活如生。她蹲在她身旁，轻声说：“兰因，好久不见。”

第30章
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自然不好，她脸上有干涸的血迹，以前是一尘不染的人，沾上一点污垢，也会让她痛不欲生。
伏城递了浸湿的帕子过来，“座上，为玄师净脸吧。”
她牵起袖子仔细替她擦干净，触碰到她脸庞的瞬间，浓烈如药的回忆迎面撞击过来。
黑暗的苍穹，四野不停燃烧的熊熊大火，还有那些与神族交战，或在旷野或在半空的族人们。刀枪迸鸣，惨叫声不绝如缕，是月火城最后的挽歌。她记得她手持曈昽与白帝坐下大弟子决战，那个人眉目清雅，却冷得像冰一样。
灭城在望，他没有任何必要和她周旋。她自知走到末路了，可是回望城门上相互扶持的老幼，她颤着唇乞求他，望他向天帝陈情，留下麒麟族的一点血脉。
他说没必要，眼风和剑锋一样，淬过了火，坚硬无比。
他执剑刺向她，巨大的神力，她必须集中所有注意力，才能稳稳接住他的攻势。风里传来白焰的哭声，她惶然回看，那个孩子被神族擒住了，金甲神一手把他提起来，在怒夜中放声大笑。
她心悸不已，“少主……”迎面掌风袭来，将她狠狠震飞了几丈远。
天帝的得意门生，每一步都清醒而坚定。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等她起身再战。
“始麒麟嫡子……早就托付玉清天尊门下……”胸口痛得她几乎晕厥，她用尽全力才拼凑出这些话，“你们不能……对他不利。”
可是少苍冷冷看着她，“本座只负责杀，不负责传话。”
这是何等残酷的人啊，太上忘情，已臻天道。也许在他眼里，所有的敌人都不需要留活口，一力扑杀是最简单有效的做法。
她守不住少主，但祭司临终的诅咒依然有效，她咒他一生所求皆不可得，仙寿无疆孤独终老。现在想想，其实还不够恶毒，当时应当咒他合房无能，儿孙满堂的。可惜错过了好时机，让他有脸对着她说出那些酸掉牙的话。
诅咒显然引发了他的怒火，他一剑刺穿她的胸膛，血洒了一地。杀了她之后犹不解恨，将她的尸首高悬在桅木上，麒麟族最后的精神支柱也轰然崩塌了。
闭闭眼，那些细节她一直不愿意回顾，可是触到自己的身体，一切便排山倒海般重回她的记忆。很奇怪，她的遗愿是他事事求而不得，可他竟当上了天帝，若不是祭司的咒术失灵了，便是天帝之位根本不是他所求。
伏城挖好了墓坑过来回禀：“座上，让玄师入土为安吧。”
长情轻吁口气，把人放进了墓穴。
这样也好，前尘已断，斩下无用的累赘，才能轻装上阵重新出发。她没有犹豫，捧起一捧土洒了下去，兰因的一切，终于随着黄土掩埋长眠地下。
小小的坟茔建起来了，可大地太过荒凉。她面对夕阳，慢慢张开了双臂。
源源不绝的神力，从她双掌倾泻而下，直入大地。祭司有草木回春的力量，她的归位，足以让这片陷入贫瘠的大地再次焕发生机。
伏城静心看着，远处的绿，像水浪一样蔓延过来。枯败的草瞬间被替换，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和碧草尽头的荒城形成如此鲜明的对比。
有孤鹜飞过，洒下呜咽般的鸣叫，长情回望牧野，喃喃道：“新绿掩白骨，我又回来了，他们的神魂却不知去了哪里。”
正惆怅之际，见落日余晖下有人走来，长长的斗篷披盖住了身形，只觉高大魁伟，但辨不明来历。
长情看了伏城一眼，他向前迈了半步，将她挡在身后。
一片昏黄的光晕里，人影逐渐开始增多，并不只一个，陆续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如果一开始还在怀疑这些人的来历，当风里传来悠扬的铃声时，便再也不需要戒备了。麒麟族的气息充斥了整片浮土，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人，应当都是当初隐匿于大地的族人。
长情定定望着那个为首的男子，茫然向他走去。近了，近得可以看清他的眉眼，一股酸楚忽然涌上鼻梁，她屈膝叩拜下去，“主上……”
稳重有力的手托住她的臂膀，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玄师，一别多年了。”
昔日并肩作战的人，生死关头抓住她的残念，用尽力气给了她复生的一线希望，这样的恩情值得她粉身碎骨报答。她说是，“这万年来属下未能守卫主上，今日起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主上大恩。”
麒皇依旧眉眼温和，他微微颔首，“一万年了，一切像梦一样……”视线调转过来，落在伏城脸上，“玄枵司中，别来无恙。”
伏城叩拜下去，俯首道：“当年城主将属下驱逐出城，属下未能与城众同生共死，一直是属下的遗憾。如今城主归位，属下当披肝沥胆，誓死效忠主上。”
麒皇说好，扶他起身，怅惘道：“我不欲将麒麟族的灾难蔓延到你身上，才将你打发出城的，没想到你最后还是回来了。”
也许每一个曾经在这城里生活过的人，都有重回往日的执念。长情看向麒皇身后，一张张年轻的脸，都不是原来熟悉的了。当初不更事的孩子已经长大，可以担负起保家的重任，他们单膝跪地，向上揖手，“拜见祭司大人。”
麒皇对她轻笑，“还有一人，你应当记得他。”
夜已经升上来，半边天幕沉入晦暗，他抬手指引，她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过去，有人执炬而来。火光映照他的五官，还是皮头皮脸的样子，到她面前嘿然一笑，“座上，弟子回来了。”
仿佛小别重逢，他脸上没有苦大仇深，只有团聚的快乐。那是十二星次之一的实沈司中公羽，活得很是通达，通达到没心没肺。
长情笑起来，“你还活着？”
公羽道是，“那日正巧，城主派弟子出城打探龙族行踪，回来时月火城已经遭了大难。弟子不愿独活，便随族众沉入大地，前两日得城主召唤，才又重新活过来。”一面说，一面仔细观察她的脸，“座上和以前长得有点不一样了，以前太严肃，还是这个好，我喜欢这样的长相。”
他一通没上没下的胡诌，肃穆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众人相携，重回阔别已久的城池，城内的萧条景象记录了曾经发生过怎样一场惨烈的战斗。主殿被毁了，神殿也只剩下一半，麒皇站在藤蔓横生的直道上，沉默着，动用起了先天的神力，试图将一切都恢复到以往的样子。
始麒麟的能力，不亚于上古的祖龙。当初龙汉初劫，挑起争端的也是祖龙。后来他因业力太深，耗尽了一生的气运，被囚禁在昆仑山下永世不得翻身。但始麒麟不同，他本就是仁兽，却因多方的压制，最后被迫陨落。他本身是没有罪业的，因此复生后不会有太大损耗。
神力运转，那是种无比震撼人心的力量。整个荒城笼罩进一片紫色的雾霭，坍塌的砖瓦浮空，以倒退的姿态重回断垣。这座城开始复活，它缺乏灵气，长情可以给它供养。于是灰败破旧的一切如同被洗刷，铮然迸发出簇新的光彩。所有人都惊讶于眼前所见，记忆里的家又出现了，可惜城池可以重建，许多故人却一去杳杳，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我本打算另外找个落脚的地方，但后来细想，天界一统四海，不论躲到哪里，都难以避开他们的耳目。与其四处逃窜，不若正大光明迎战。神族如今不比无量量劫前，他们苦心经营的正派形象，岂会单单因一个麒麟族毁于一旦？只要加固结界，休整本族，待得时机成熟，再见机起事……”麒皇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先前在场的族人都散去了，他才有机会同她说一说真心话，“我们的胜算很低，玄师应当知道。”
长情点了点头，“损兵折将，再想重建往日辉煌，一朝一夕内不可能达成。”
麒皇也认同，“只恐族众元气尚未恢复，又遭天庭镇压，那么历史会重演，麒麟族也许会彻底灭族。若以大局考虑，月火城不当重建，甚至我们这些人不该重聚。但本座不甘心，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这种心境，玄师能够理解吧？”
长情道是，“属下都明白，属下的心与主上是一样的，可以殉道，不能苟且。”
麒皇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来，“本座很庆幸，最艰难的时候玄师在本座身边，玄师不单是月火城的祭司，也是本座的知己。”
长情揖手，“主上厚爱，属下愿为主上分忧。”
麒皇转身眺望天边的月，因浮城很高，月亮尤其大，堪堪吊在月火城的地平线上，泛出幽幽的红光来。他负着手，缓声道：“我在昆仑这些年，浑浑噩噩神识全无，不知外面是什么光景。当初将玄师的残念送出去，我并未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竟会成功，大概是天不灭我麒麟族吧。你这两年，过得如何？我听说你与少苍……”
长情不由叹息，这三界之中，恐怕鲜少有人不知道她和少苍的关系了。不知怎么回事，她莫名陷入百口莫辩的尴尬境地，消息如何走漏得如此迅速？她竟以为天帝下界当鱼，是瞒着三途六道的。毕竟她在龙首原时也算知名，消息不会那么闭塞。可天帝入世一千年，她到最后才知道他的身份，也从未听说过天界走失了天帝。
“我与少苍是死敌，主上忘记了？万年之前牧野一役，我被他斩于剑下，尸身受辱示众，不久前我才亲手埋了我自己。这样的仇怨，我能与他如何呢。在我神识觉醒前，他出于自己的目的将我留在渊底，现在想来不过是为了利用我召回麒麟一族罢了。龙汉初劫参战的各部，各自都有各自的目的，天庭想将我等一网打尽，混沌神兽也在计划如何给神族致命一击。至于少苍……我暂且弄不明白他真正的所图。在渊底时他不止一次说要娶我为妻……”她很尴尬，脸上表情也显得极不自然，“知道我的来历还要娶我为妻，不瞒主上，我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麒皇哦了声，转过头来看她，那深邃的眼眸中有绚烂的星海。大概惊讶于她的断言，茫然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脑子有问题？一个曾将我族人屠戮殆尽的人，脑子会有问题？”
除了这个，她确实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了，万年前的梁子，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就好。分明用武力就能解决的问题，却纠缠于琐碎的感情，她实在很不明白，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麒皇见她无法回答，轻声一哂道：“也许他是真的喜欢你。”
他的大祭司，其实单纯起来就是个半大孩子。外面传言她如何阴晴不定，但她的责任是守护麒麟族，也不会将人心想象得多么险恶。可是万年前的灭族之灾，会让她重新审视一切，当然只是形势和大局。关于那些儿女私情，她也许有朦胧的觉知，但她从没有真正爱过，也无法想象爱情毁天灭地的能量，不比武力弱半分。
长剑出鞘见血，爱情杀人无形，仅仅是手法的区别。
长情垂首不语，半晌才老实地承认：“属下不懂。”
麒皇苦笑，“不懂便不懂吧，不懂才不会生出偏颇之心。只是本座要你答应我，你不会因私情与少苍纠缠不清。”
她抬眼道是，“属下从无如此想法，请主上放心。”
麒皇颔首，“今日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神殿空置了那么久，祭司回归，这月火城才算真正觉醒。”
长情拱手领命，却行退下了神台。
时隔万年，重新走在昔日的街头，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月火城的琅玕灯亮起来，错落的布排，随地势高低蜿蜒。她抬头望，长街的尽头矗立着烜赫的宫殿，那是她的大玄师殿。如今虽面目一新，可她怎么都忘不了，座下两千弟子血染神殿的情景。
略站了会儿，方拾阶而上，登顶之时清风徐来，眼前豁然开朗。神殿里灯火通明，即便外面弥漫着无尽的黑夜，这里也是人心可以安放的地方。
松软的毡毯，巨大的抱柱，精美的壁画与藻井，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样子。她从中路慢慢行来，垂首肃立在宝座前的人抬头望她，她嗟叹：“殿里有人真好。”
伏城向她拱手，“自今日起，弟子再不离座上左右。”
她听了扬眼微笑：“此话当真？一辈子都不离开？”
他说是，“除非我死。”

第31章
夜凉如水，九天之上的殿宇到了晚间，会显出一种大异于白日的凄清来。门外云卷云舒，门内人坐在长榻上，已经很久没有活动。他低着头，手里的簪子攥得紧紧的，几乎嵌进肉里去。
半个时辰前大禁进来回禀过政务，半个时辰后再来，他依旧是原先的样子。倔强的身姿，紧绷的下颌线条，几乎让人怀疑，下一刻他是不是就要化作石像。
大禁束手无策，上前轻轻唤了声君上，“夜深了，君上怎么还不安置？”
天帝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大禁不由叹气，自从麒麟玄师把簪子还回来，他就一直是这幅样子。说句实在话，像君上这样的人，动一次情很不容易。也许在旁人看来情不知所起，但他却明白，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有太多的原因。
他看了看他紧握的拳，绞尽脑汁开解：“玄师是个厚道人，她不愿占别人便宜，即便是山野间小小的精魅，她也一视同仁。如此的胸怀，将来必能胜任天后之位，君上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可天帝听了他的恭维却凉凉一笑，“你觉得她拿我送她的东西作抵押，仅仅是因为不想占人便宜么？就算是寻常朋友的赠礼，也没有随便交付别人的道理。她分明是不将本君放在眼里，所以本君给她的定情信物，她可以草草处置，而不在乎本君的想法。”
大禁哑然，心道这簪子作为定情信物的意义，是君上单方面赋予的吧！当然了，一个情窦初开的人，你不能指望他高瞻远瞩，对情放开手脚。不管他活了多大年纪，面对喜欢的人，一定是敏感、执拗，又多愁善感的。
大禁搓了搓手，“君上，您与玄师在渊底相处了几天，难道还不明白她的脾气么？她心若琉璃，因此君上所赠，在她看来是私人所有，和她身上其他财物一样，可以随意安排。”
于是天帝想起了她荷包里的两个大子儿，“她哪有什么私人财物，穷得叮当乱响，每夜入睡还要把荷包枕在枕头底下，本君看了都觉得心酸。”
大禁说：“这就对了，因为她穷，这簪子就是她全部的财产。紧要关头不拿它抵押，还拿什么抵押呢。君上应当看到好的一面，阴墟之中她变幻真身，衣裳都没了，这簪子她却留着，难道不是对君上的不舍么？”
大禁这话说得很昧良心，真实的情况是簪子插得紧，她化作麒麟后也牢牢绾在鬃鬣上，连打斗都没能甩脱。
银灯下的天帝瞥了他一眼，“你把本君当三岁孩子糊弄？”
大禁慌忙摇头说不敢，“臣说的都是实话。”
天帝哼了声，“实话？实话是她知道那个山君是你派去的，也知道一切都是本君指使。她还这簪子，不过是想表明态度，她要与本君一刀两断。”
大禁掖着手，无话可说。太聪明的人，活得过于通透，本身就是件悲哀的事。他伴驾六千年，见过君上为政务忧思，却从来没见过他为情所困。操控天道的头脑，用来揣摩女人的心思，实在是极大的浪费。可是他不敢谏言，人一旦动情就像中了魔咒，任你方法用尽，也无法唤醒甘愿沉沦的心。
天帝又横过眼来，“怎么不说话？”
大禁耷拉着眉梢道：“臣活到今日，没有遇上过喜欢的人，所以臣也不知道女人心里的想法。但是君上，如果感情让您进退两难，您何不放弃，另作打算？只要您发话，三途六道的好姑娘任您挑选。您何必选一条最难走的路，和自己过不去呢。”
果然天帝不说话了，簪子攥得太紧，放开手时指节几乎麻木。掌心躺着那细细的簪身，四枚月牙状的甲痕边缘发紫，看着触目惊心。在大禁以为自己当真说动了他时，他微微牵动唇角，“当初琅嬛君与龙伯后人的纠葛，可算是震动三界了。他下极地，受冰刑，吃尽苦头也未能改变心意，难道本君的决心还不如他？”
大禁窒了下，迟疑道：“君上，这种事何须攀比呢。琅嬛君应的是劫啊，您贵为天帝，放眼尽是坦途，没有必要将自己逼上死路。”
没有必要……如果天底下的爱情都挑坦途行走，何来那么多的九死不悔！
天帝看他的目光里满含孤独，一个懂了情的人和一个没开窍的木头之间，基本没有共同话题。他垂眼打量手上的簪子，喃喃说：“本君严摄寰宇，手掌生杀，天下无人敢与我争锋。究竟我哪里不好，她如此鄙弃我？”
大禁想了想，没好说出口。并不是每个女人都看重地位，如果合脾胃，就算那男人是贩夫走卒，该爱的也照样爱。至于天君和麒麟玄师，两者之间过结甚深，如果玄师能够轻易爱上他，那得长了颗缸那么大的心吧。
“早知今日，当初对玄师手下留情倒好了。”大禁怅然，略思量了下道，“玄师应当不知天同嫡子是君上保全的，若没有君上，四不相现在早就尸骨无存了。咱们何不将此事透露给玄师？也许她得知了内情，会对君上有所改观也说不定。”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说了不做的，一种是做了不说的，君上就属于后者。这种人吃亏，恶人当得明晃晃，却鲜少有人知道他背后的善举。当初天界还不是他掌权，白帝担心四不相日后会反，执意将他处决，是君上一力担保，才把四不相从刀口救了下来。
明明在玄师临终时恶语相向，让人死不瞑目，结果人家魂魄消散后，他转头就不负所托，将四不相交到了玉清天尊手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性格，一度让大禁非常心疼他，其实君上当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只是大多时候，不肯放下身段罢了。
他也算把边边角角都掏挖出来了，找到一个能让君上在玄师面前露脸的加分项，可惜君上并不领情。
“本君所做的事，不需要拿出来邀功，让她觉得我有刻意讨好之嫌。”
还是面子问题，既然在追求人家，让人家对你有个好印象，难道不重要吗？大禁这个不通□□的也知道里头的玄妙，这位跃跃欲试打算跳入情海的人，竟半点也没有这样的觉悟。
“君上是不好意思么？怕在玄师面前丢失了天帝的尊严，她会看不起您？”
天帝面色不豫，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大禁就很想不通，“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面子……君上，麒麟玄师座下有司中，除了螣蛇，还有别的弟子。麒麟一族品貌出众，不说旁人，就说始麒麟天同，当时有多少女仙女神前来求情，君上不会忘了吧？玄师身在花丛，君上一点都不担心么？以玄师还是龙源上神时的性情来说，她不介意两肋插刀。时候要是一久，君上不怕天后彻底变成刀架子？”
他每说一句，天帝的脸便阴沉上一分，大禁最后可谓是“斗胆”了，终于换来君上改变了主意。
“本君将她捉拿回天界。”
大禁目瞪口呆，“拿回来怎么办？强行成亲么？君上不怕她洞房弑君？”
天帝缄默，垂首看手里的小鱼发簪。她曾在一堆发簪里挑中了这支，因为里面的鱼是赢鱼，难道不是对他的肯定么？碧瑶宫里他们也曾相拥，若不是自己顾忌太多，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便不用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了。若论心，他很想立刻捣毁月火城，手刃了始麒麟。可是不行，麒麟旧部尚未全数归位，元凤也未归位，现在行动还不是最佳时机。
筹谋了万年，终究不能因一个女人毁了。原本麒麟玄师也在他的计划之中，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算漏了自己的感情，仅仅这一项，便可能会令他前功尽弃。
罢了……他叹了口气，将发簪收进袖袋。暂且寄放在他这里，等寻到机会，一定要她重新戴回去。
碧云仙宫很大，三十六天之上的宫殿，大约抵得上百个大明宫。仙宫无垠，除了周边分派给了司职的仙官，中心的主殿都因无人居住空关着。
他从排云殿走出去，走在空旷的御路上，放眼四顾，灯火阑珊。他坐拥这世间最大的家，可这家里实在太冷清了，纵然有守卫的兵将和侍奉的仙娥，也不能解他的困顿。
细想想，还是应了玄师最后的诅咒，他富有万方，却孤独无匹。越思量便越生恨，她把他害成这样，有什么道理全身而退！
大禁作为贴身的近侍，不能对君上的愁闷视而不见，因此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以防他随时召唤。
君上往伤心桥去了，桥下便是醉生池。他知道君上或许在怀念渊底的日子，这种时候他再在跟前不合适，便敛神守在化龙碑前，不让任何人靠近。
天上银河迢迢，他掖着袖子看，先前移位的星斗基本已经回到原来的位置，只是星河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清寒，难道也在同情君上的爱而不得么？情这东西好虽好，其实也害人，害得琅嬛君差点坠入魔道，如今又来害天帝单相思。每一个生命的个体都不愿被左右，即便你能操纵一切，也操纵不了人心啊。
软硬不吃，那麒麟玄师也是狠角色。大禁摇摇脑袋，为帝君觉得不值。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有大半个时辰，忽然听见有幽幽的歌声传来，他怔了下，不知是谁这么大胆，敢在碧云仙宫内亮嗓子。恰巧见小径那头有个仙童经过，忙招手让他过来，“谁在吟唱？”
仙童扭头望了眼，“弟子没太看清，好像是陛下。”
“陛下？”大禁很意外，却也不好再多言，摆手把仙童打发了。
心里惴惴的，料想天君真的受了大刺激了。匆匆赶往伤心桥，走到半途忽然顿住了脚，漫天清辉倒映在醉生池中，浮光蔼蔼间，池边有个孤独的身影背倚桥堍，手里拎着酒壶，哼唱一段，便闷上一口。
以歌佐酒固然风雅，但这位是天帝陛下啊！天帝最重行止，以往饮酒只是小酌，像今天这样大口灌下去，真是从未见过。
这事过后，大禁找到了炎帝，把那晚的所见告诉他。炎帝毫不惊讶，反倒稀松平常的样子，“他不高兴了就喝酒，喝多了就唱歌，而且只会一首，我都听腻了。”
大禁觉得不可思议，“我如何从未听过？”
炎帝盘弄着新做的玉笛，抽空瞥了他一眼，“你才跟了他六千年而已，当然没听过。那是他当天帝之前的事，当了天帝整天忙得摸不着耳朵，哪里有空喝酒唱歌。”
大禁摸着额头嘀咕：“不高兴了就唱歌……看来这回难办得很了，君上心里有事，郁郁不得纾解。”
炎帝撇嘴，“不得纾解算什么，分明是心情极端不好。大禁多留意些，好好照顾他，毕竟一个万年光棍，内心是非常脆弱的。”
大禁心情很沉重，歪着脑袋思量了下。炎帝在水榭长廊上踱步吹笛，他忙又跟了上去，“那晚君上唱得含混，我没有听清，不知君上唱的是什么？一定是风微浪息，满江明月吧！”
炎帝听后哼笑，“你说的不是伤心调，是悠然歌。你何时见他真正开颜过？那些笑，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整日忧国忧民，换了我也高兴不起来，他唱的是杏花开后不曾晴，败尽游人兴。”
炎帝优哉游哉去远了，大禁独自站了很久，似乎也体会到了一点君上的无奈。
命定的天帝，不是自己能选的，既然当上了，无法，只好励精图治，不负老天的厚爱。
大禁以前偶尔听贞煌大帝和紫微大帝闲谈，把天君和琅嬛君放在一起作比较，创世真宰的一段话说得非常恳切。他说少苍与安澜有天壤之别，少苍生性悲观，安澜过于乐观。少苍办事，永远作最坏的打算，而安澜天真得很，在他眼里，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置之死地可后生，盲目自信却常伴灭顶之灾，所以少苍可以成为最佳的领导者，安澜只适合过日子。
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了，适合过日子的那位积极带孩子去了，最佳的领导者决定转型过日子。过日子最要紧的是找到合伙人，但这个合伙人之前又被狠狠坑过……所以天帝陛下面临的是死局，恐怕单靠一厢情愿的痴情是不够的，尤其这痴情看起来还十分吓人。

第32章
若说这尘世间哪里景致最美，必定是月火城无疑。
高地浮空，不会沾染世俗的气息。那是一片被所有人遗忘的大陆，曾经麒麟族在这里平静地生活，如果龙汉初劫没有爆发，他们应当继续过着柔软的、与世隔绝的日子，千代万代绵延下去。
主殿空阔的殿宇，回荡着麒皇低沉的嗓音，“当初沉身大地的族人，逐渐都开始苏醒。可是一万年过去，地轴的变动彻底断绝了他们回家的指引。我今日站在从极塔上看，下界一片雾霭，就算他们到了大池边缘，也找不到返回的路。”
人间震荡，地壳改变，麒皇和长情合力筑起的结界，在城池上方辟出了拱形的气层。气层之内空气澄澈，气层之外一片混沌。这混沌不是来自麒麟和凤族的苏醒，而是下界妖魔的猖獗。
长情道：“主上莫急，属下可派遣伏城在从极渊外接引。只要有失散的族人回归，便能为他们指明回来的路。”
麒皇点了点头，屈肘撑在宝座扶手上，修长的指节微张，遮住了半张脸。
他愁眉不展，一双眼里沉淀着山巅之后背阴的光，喃喃说：“鸿蒙初辟时，三大族群统御天地，龙族因最擅于繁衍而至为兴盛，凤族可涅槃也不落下乘，唯我麒麟族，子息上过于艰难，沦为三族中最弱的一支。这两日我想了很多，若是重来一回，可有办法扭转局势，答案是没有。”
这确实是个巨大的难题，上古兽族大多以数量取胜，一个族群成员过少，就是最终走向凋亡的先兆。麒麟三年胎熟，一胎只产一子，这种先天的局限，注定这个族群无法经历任何动荡。现在机缘巧合，一切又翻盘重来，但即便手握生机，也依旧面临同样的困境，依旧无解。
长情沉吟，“主上可想过找回少主？”
提起皈依的嫡子，麒皇沉默下来，良久才道：“他是本座仅存的血脉，虽然麒麟族眼下重兴了月火城，但前途未卜，本座不敢涉险。暂且让他留在玉清境吧，万年之前既然舍命保全了他，万年后也不要去打搅他。”
拳拳的爱子之心，让这位至高的首领有了人情味。在玄师的记忆里，始麒麟性情温和，却过于不食人间烟火，因此即便他微笑着，也让人觉得无法亲近。活着总有想要保全的人和物，她理解也赞同，莫说是生父，就是她，当年也为留住那个孩子，拼尽了全力。
只是四不相是如何从金甲神手里逃脱的，她到现在都没弄清，“我记得神族决意要将麒麟族斩草除根，少主被擒后，我向少苍言明，少主已投玉清天尊门下，请他们放了少主，可惜他并未理会我。”
麒皇闻言正了正身子，方缓声道：“神族自然不能放过他，是鹑首司中拼死将他救了下来。”
长情听后略怔了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祭司殿里最后一人，原来一直弄错了么？
反正也不甚重要，哦了声道：“主上的顾虑都在情理之中，但若是少主得知了消息，一意要回来，又当如何？”
麒皇道：“他如今也不是孩子了，自己的决定，自己能够负责。若是回来，全族上下同仇敌忾对抗外敌，也不是什么坏事。让本座不安的，还是先前与玄师商议的窘境。”
然而这个问题着实太难了，玄师即便再有能力，也无法解决族人生孩子的问题。
“属下以为，还是先度过眼下危机，让族人安定下来才是首位。至于以后的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麒皇慢慢摇头，“玄师没有明白本座的意思，族人凋亡已不可逆转，单凭我等，想长久守住月火城，根本不可能。要解燃眉之急，必先寻得靠山。”
长情顿时松了口气。笑道：“主上稍安勿躁，属下回城之前拜会了庚辰，说服他与麒麟族结盟，一同对抗天界。”
麒皇眉心的结稍解，颇欣慰地颔首，“玄师行事缜密，本座很放心。可玄师莫忘了，龙族由来两面三刀，若是凤同宴也去找了他，你猜他最终会选择与麒麟族合作，还是与凤族合作？”
要是单论合作对象，必定是后盾更坚实的为上佳之选。凤族和龙族一样，元凤失势，凤族并未被清剿，所以元凤的底气相较麒麟族更足。
长情轻蹙了下眉，“属下已派人出去探查元凤的消息，只要她一露面，属下亲自出城将其扑杀。”
“是个好办法，凤凰涅槃，短期内元气难以恢复，玄师出马，对付她绰绰有余。但你别忘了，除了凤族外还有九黎和闻风而动的上古巫妖，就算将他们收拾殆尽，也是合了天帝的心意，他正盼着你们自相残杀。”
这样说来是进退维谷了，她有些疑惑，不知麒皇处处往坏处想的用意是什么。她拱起手，“愿听主上教诲。”
麒皇从宝座上走了下来，玄色刺金的袍裾逶迤过绵软的地毯，缓步走到须弥座平台边缘，垂眼望向她，神色凉薄，“玄师可愿为麒麟族肝脑涂地？”
长情道是，微微躬下身子，“属下一切听从主上安排。”
上首的人却不说话了，殿宇里一片寂静，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清。
长情的心往下沉了沉，愈发放低姿态，半晌听见他说：“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愿玄师放弃小我，与庚辰结姻。”
长情俯身的姿势未变，一直沉默的伏城惶然抬起头来，“城主……”
上首的人面色发白，但眼神却分外坚定。
夹缝中求生，已经灭过一次族，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天同有他的考虑，其实拉拢庚辰并非他最终的诉求，盟友靠不住，万年前就领教过了。与其腹背受敌，不如借天界之力，将龙族彻底解决。
天帝对玄师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态度，或许可以成为他手中的利器。如果少苍对玄师当真有情，那么庚辰的下场想必会很惨；倘或没有，与龙族联手，也是有百利无一害。
然而伏城并不赞同这种做法，他揖手谏言：“玄师是月火城祭司，还请城主三思。”
麒皇不为所动，一字一句道：“司中难道不知，先有麒麟族，后才有麒麟祭司？莫说是她，就是本座，只要能换回麒麟族生机，万死亦不惧。”
伏城再要反驳，被长情喝止了，她高高拱起手，“属下谨遵主上法旨。”
麒皇闭上眼，转过头去，没有再说话。轻摆了摆手指，示意他们退下。
从主殿出来，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才逐渐消散。伏城陪在她身边，低声道：“城主变了好多……”
受尽屈辱的一万年，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智。长情说：“我倒是理解他的做法。”
伏城脸上阴霾遍布，作为男人，他很难赞同献出女人谋求出路的计策。不论这计策如何高明，如何意味深长，在他看来都是糟糕透顶的选择。如果换作一般的女人，也许还说得通些，但这是指引麒麟族命运的祭司！将祭司下嫁龙族，他不懂如此因小失大的主意，麒皇是如何想出来的。
他拧眉道：“弟子记得，当初的城主也曾属意于座上。”
长情听了不过寥寥一笑，“时隔那么久，本座早就不记得了。再说就算真有其事，他喜欢的也是兰因，而我只是兰因的影子。”
年轻时的一时兴起，并没有拿出来说道的价值。当时的大祭司是所有族人心里的白月光，当然也包括麒皇天同。祭司是不能成婚的，她作为麒皇的膀臂，有尽心辅佐的职责。麒皇敬重她，最终也是止乎礼，另娶了他人。
感情太朦胧了，朦胧到可以忽略不计，但长情从伏城的不悦中，感觉到了一丝安慰。
“司中……”她背着手，倒退前行，向他微笑，“本座看得出，你很关心本座。”
日光下的玄师整个人都熠熠生辉，她穿奢华的祭司服，银白衣袍上缀满繁复云纹。领褖三尺宽的朱红镶滚，衬得那脸天真又妩媚。
伏城心头忽地一动，很快低下了头，“弟子自然关心座上，自从十二星次各自陨落，幸存的每一个人，对弟子来说都弥足珍贵。”
长情唔了声，“你我可是同穿过一件衣裳的，说得如此泛泛，本座很不高兴。”
嘴里说不高兴，脸上却笑着。转过身去，扣着金环的长发划了个轻俏的弧度，细微的触感纷扬划过他颈畔，像个触不可及的梦。他怔了下，她便走远了。他忙追上去，低声道：“座上当真要答应麒皇的要求么？”
她没有答，只道：“昔日麒麟族执掌大地，我肩上责任重大，半点也不能松懈。如今再也没有疆土需要我管辖了，族人凋零，十不存一，我能做的就是尽我全力，保护活着的人。我料麒皇与我的心是一样的，大是大非面前，总要有所取舍。既然我还是祭司，那我便应当对得起这个尊号，只要能给麒麟族开辟出一条生路来，这点委屈算不了什么。”
伏城有些急切，“您也知道委屈，那就再想想办法，不要走到那一步。”
虽说嫁人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但玄师对这个并不十分看重，她甚至还有闲心安慰他，“这不过是最坏的打算，不到走投无路，麒皇也放不下这个面子。况且庚辰未必看得上我，若联姻不成，才该头疼。”
伏城觉得她的担忧根本不成立，“您如何以为庚辰会看不上您？您是麒麟玄师，身份尊贵。还有一点，座上莫忘了龙性本淫，就算他是龙神，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这话果然引发了她的深思，她抄着手喃喃：“对啊……你在庚辰身边呆了万年，应该很了解他的脾气秉性。”一面说，一面又歪着脑袋嘀咕，“其实庚辰长得不赖，我与他接触过两次，除了第一次使诈，后来倒也坦诚。”
伏城不说话了，一脸淡漠的样子，冷冷调开了视线。
长情皱着眉微笑，心里生出一些凄凉来，原本她悄悄想过，将来麒麟族若是能够振兴，她就守着神殿，伏城守着她，即便两人之间什么都不发生，这样也很好。可是形势逼人啊，万一龙凤两族再次联手，那麒麟族便要重蹈覆辙，同样的失败，绝不能来第二次了。麒麟族可以没有她，不能没有生存下去的机会。
忽然轰地一声，九天上传下万钧雷霆，连这浮空的城都狠狠震荡了下。天顶出现了奇异的景象，东边日头正旸，西北方滚滚的云头弥漫上来。白如棉絮的云层，夹裹着电闪雷鸣，这是种违反常理的天象，长情徐徐长出一口气，“天界开始围剿九黎了。”
如此看来，天帝是打算逐个击破。龙族出征必不是这样的朗日晴空，庚辰称伤不战的小小伎俩竟能拖延到现在，也不知少苍在打什么算盘。
月火城人人自危，回城的族人都跑出来观天象。万年前灭族的恐慌还没有完全消散，那些新长成的战士们抽出了兵刃，一副准备迎战的架势。
公羽匆匆赶来，“座上，神族可会此时发动奇袭？”
长情望向主殿方向，高台上的麒皇负手而立，那身影一如万年前的孤绝，大约也时刻保持一颗决一生死的心吧。
她收回了视线，说不会，“本座昨夜推演，并未见月火城近日有战事。况且九黎作恶，我在赶往阴墟时就见一路上毒物出没，天界讨伐他们是名正言顺。而麒麟族本就是祥瑞，他们纵有剿灭之心，暂且也不好出手。”
公羽长出一口气，“这就好，毕竟族人元气尚未恢复，要是此时再来一场大战，恐怕伤筋动骨难以招架。”
长情颔首，转头对伏城道：“你出城去吧，这两日领人守着界碑，接引回溯的族人之余，也好留意各方，以防有人窥探混入。”
伏城拱手道是，领命承办去了。长情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月火城惨遭攻陷的前一夜，他黯然离去的样子。
一眨眼，已经过了那么久。
转身缓步走回神殿，殿宇深处巨大的麒麟图腾煌煌镶嵌在墙上。月火城从废墟变回原貌，及麒麟族复苏维续，都需要耗费无尽的神力。她穿过长廊走向地下，白玉栏杆圈起的天坑里，盘旋着乌色的洪荒地脉，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源就在这里。多年的荒芜，已经让它变得斑驳嶙峋，但这两日她耗尽心力的培护，渐渐让这地脉有了一线回春的迹象。
所以她一向是干这行的啊，就算流浪在中土，也没有生疏了手脚。但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收功之后只觉人被掏空了，心乱如麻，飞花迷眼，站不住身子，一下跌坐在玉石栏杆前。
朦胧中见有人走来，一袭华服，光芒耀眼。她抬袖遮挡，透过袖褖，见妆蟒层叠的袍裾到了她面前。他慢慢蹲踞下来，伸出手抚摩她的脸颊，“离开我，你当真过得好吗？”

第33章
长情怔怔看过去，那张脸她认得，但他出现在这里，让她感觉到了无比的恐慌。
挣扎着要起身，双腿无力，连站都站不起来。战天斗地的玄师竟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若不是因神力消耗过大，便是万年之间，他的修为增长到了她望尘莫及的地步。
他的眼睛里有浓得化不开的哀愁，静静地注视她，手指划过她的眉梢，落在她唇角。
“这两日，你可曾想过我？”
长情没有回答他，咬牙道：“你对我使了什么咒术？快放开我！”
他微微叹息：“你不想我，我不怪你，可我日日守着偌大的天宫，却时刻在想你。你看，这件事对我来说多不公平，可惜我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他站起身，垂袖摇头，“没人能帮我，我贵为天帝，连我都解决不了的事，还能指望谁……”
他脸上的神情始终满含悲伤，换作别人，面对天帝如此的深情款款，应当会受宠若惊吧。可是长情却不能，她只是感到毛骨悚然。如果对渊底纯洁稚气的云月还有一丝好感的话，当他变作天帝，当她回忆起生死一瞬间的绝望，她便再也无法正视这个人了。
譬如再恶的鬼，见到那个杀死他的人也会害怕，世上一物降一物，她面对他时，仍旧忍不住颤抖。她宁愿彼此挥剑相向，也不愿意忍受他如此阴阳怪气的纠缠。
体内真气回旋，试图冲破无形的禁锢，但收效甚微。她又急又躁，不知城内现在变成了什么光景，是不是又如万年前一样生灵涂炭。
勉强撑起身，如万斤重量压在了双腿上，必须扶住栏杆才能站立。她粗喘两口气，挣出了一身汗，里衣贴着身子，像摆脱不掉的噩梦。
“你究竟想怎么样？”她死死盯住他，“我与你有血海深仇，你不依不饶，到底是什么道理？”
他笔直站着，神情孤傲。似乎很不喜欢她这种明知故问的态度，蹙眉道：“什么道理你心知肚明，本君喜欢你。”说得十分理直气壮，让长情词穷。
长情不愿和他多费口舌，强撑着想走出神殿。但在迈上第一级台阶时，他便扬手隔断了她的去路。
结界坚固，她破不了，回头怒不可遏地质问他，“你喜欢我，所以指挥天兵天将来杀我族人？你想让我看着月火城尸横遍野，让我愧疚一辈子？”
她一副与他不共戴天的样子，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大人忍受孩子的无理取闹。半晌之后才道：“我是独身一人来的，外面的麒麟族都好好的，未受任何威胁。”
她横着眼看他，“当真？”
他说当真，“本君此来不过是想看看你，你离开我多日了，我有些不放心。”
长情垂着两肩，万分厌弃地别开了脸，“我好得很，不劳陛下挂心。你我二人道不同，就不必做出亲厚的样子来了。现在陛下看也看了，话也说了，请回吧。”
可惜三言两语并不能打发他，她语气很不好，他知道她心中有气，也不同她计较，梦呓般自言自语着：“你为什么要逃走呢，我那么相信你，相信你会跟我上九重天，相信你会跟我完婚。结果你金蝉脱壳，跑到这荒城来重建故都，与天庭为敌。”
她哼笑出声，笑容里有无尽的嘲讽，“若我还是龙源上神，也许会屈服于你的淫威，让你随心所欲。可我如今找回了前世，你我哪里还有半点可能？我劝天帝陛下不要再自作多情了，渊底我不曾喜欢你，现在更不会爱上你。陛下可是好日子过得太久，忘了神族与麒麟族之间的仇怨？当日是你亲手结果我的，难道你竟指望一个死在你手里的人，会喜欢上你？”
他果然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久到长情觉得这次应该能彻底打发他了，他却忽然化出钧天剑，交到了她手上。
“气不过，便刺我一剑吧。自此以后前怨两清，我可以喜欢你，你也可以爱我。”
他应该是很有诚意的，想以这个办法化解彼此先前的过结。长剑交到她手上时，身体的禁锢也随之撤销了，她拎着那把王剑，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你在打什么主意？”
天帝倒是很坦然的样子，“本君说得很清楚了，这一剑之后，本君便不再欠你。而你也应当破了玄师临终对本君的诅咒，到本君身边来，永生永世陪着本君。”
长情居然一时没反应过来，认真地算起了这笔账。
一报还一报，他杀了她，她还他一剑属于礼尚往来。但她必须破除咒术是什么意思？不单破除，还要至死陪着他？天帝果然是世上最精明的生意人，从来不做蚀本买卖。
她冷笑一声，把剑抵在他咽喉上，“你可是认为我杀不了你？”
他微微扬起脖子，拉伸出一个美好的线条，“你可以试一试，拿出你所有的本事来。”
若论她的心，且不管究竟能不能杀死他，先刺了一剑再说。可是转念想想又不能，这一剑下去，麒麟族便要背负刺杀天帝的罪名。到时落了把柄在天界手上，转眼就可兵临城下，名正言顺将麒麟族屠戮殆尽。
想杀却不能杀，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她克制再三，才忍住了利剑割喉的冲动，随手将钧天扔还给了他，“天帝陛下恐怕要失望了，本座不打算今日了结私怨。待他日战场上相见，到时候新仇旧恨，再与陛下一一清算。”
天帝可说是个很随缘的人了，她要报仇，给她手刃仇雠的机会；她下不了手，他也乐于保全这份体面。
钧天化作一道金光收进袖底，他平静地看着她，温声道：“长情，别再闹了，跟我回去吧。”
长情被他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弄得十分窝火，一万年前整个月火城毁在他手上，满城八千族人的血把大地都染红了，他能忘了自己做过的事，她却永远不能原谅。
八千条性命啊，他简简单单称之为“闹”？在天帝的眼里，灭族只恨算不了什么，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痛吧！
鸡同鸭讲，再谈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她转身道：“你我之间本就无话可说，陛下请回吧。”
她凝聚神力试图打开结界，却听他恼怒地低喝：“本君是存着求和之心来找你的，你如此傲慢，不怕引得本君发怒么？”
她脚下站住了，没有回头，低声道：“少苍，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你扪心自问，你当真懂得什么是喜欢么？你的喜欢是无所不用其极，是不管他人死活。你只想满足你自己的欲望，至于别人的喜恶，你根本不关心，甚至即便玉碎瓦全，也只想成全你的私心。”
她对他诸多指控，让他无法接受。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实在听不得半句违逆的话。可是又能怎样？最后不过用力闭了闭眼，消化那团愤怒，喃喃道：“本君现在很生气，你暂且不要同我说话。你也不许走，容我缓一缓再和你理论。”
不相见时日夜都惦念，见了面不知怎么又闹成了这样。他原先的设想是好好同她商议，看看能不能找个折中的法子，让彼此都满意。或许“退一步”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但对于他，退一步的代价有多大，她根本不能想象。
然而缓一缓的时间也无法过长，害怕她再不愿再听他说话了。她背着身不肯看他，他说你转过来，结果她愈发偏过了脑袋，他没有办法，只得走到她面前去。
他个头高，不得不弓着身子迁就她，“当初在渊底，咱们不是很好么。你夸我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你说你结交我，不是因为我的身份，为什么在得知我是天帝之后，你就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了？”
她闪躲不开，一双大眼睛死死瞪着他，“我能够接受云月，因为他纯质无害；我不能接受云月是天帝，因为天帝是我的仇人。这样浅显的道理陛下都不懂么？非要问出来自取其辱？”
“那你就继续将我当成云月，我在你面前，也永远是你的云月。”他执起她的手，哀声道，“我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今日算我求你了，不要对我这么冷淡。龙汉初劫时是形势所迫，我不得不为之，如今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补偿你可好？”
他有一千张面孔，当他谈情的时候，仿佛黄昏的余晖遍洒温柔，连世上饮血最多的刀，也可以折射出高雅的精美。
长情冷漠地抽回了手，“我同你说过，我不喜欢你，还望陛下不要强人所难。”
任何人被拒绝都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他的脸色变得阴沉，垂下手道：“好，我不逼你，但你我的婚约必须立下，何时完婚可以另行商议。”
她简直搞不懂他的思维方式，“我不喜欢你，如何同你立婚约？”
他的回答很简单，“我喜欢你就够了。”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必须接受我的喜欢，让我以任何我觉得舒心的方式来处理这段感情，这就是天帝陛下的逻辑。长情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美轮美奂的外表下，竟是如此独断专横的性情。其实他还是斗枢天宫里那个冷情冷性的战神，即便过去了一万年，也丝毫没有任何改变。
与他理论，永远如鬼打墙，绕了一大圈又重回原点。暴跳如雷只会让自己肝火旺盛，所以她放平了心绪，告诉他感情是不能勉强的。
“为什么？”他尽力隐忍，发现似乎真的无法挽回，人都开始轻轻颤抖，“可是因为那条螣蛇？”
长情怔了下，唯恐他迁怒伏城，忙说不是，“你我之间的纠葛，与他人无关，伏城是我坐下弟子，陛下无需把他牵扯进来。”
他说好，“我相信你。”说完便将那支小鱼发簪递了过去，“你不小心将这簪子弄丢了，我替你找回来了，戴上吧。”
长情心头蹦了下，那透明的圆球里，小小的赢鱼依旧悠哉游曳。兰花样的指尖捏着簪身，若没有咄咄逼人，应当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儿。
她轻蹙了眉，“我在下界的一举一动，想必都在陛下掌握之中吧？你是从何时开始发现我的行踪的？”
天帝一派安然，“金刚轮山上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本君如何能不知道？咒术是奔雷咒，但你只身入阴墟，可见那个施咒的人并非始麒麟。至于是谁……”他凉凉一笑，“不重要，反正最后都要清剿的。”
长情厌恶他的冷酷，可细想既然从那时起他便监视她的一言一行，甚至最后给她送来了衣物，那么……
她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你可是偷看我洗澡了？”
此言一出，他的脸顿时红了，那份气定神闲的伪装一瞬粉碎，匆匆别过头道：“没有。”
“没有？没有你如何知道我缺衣，如何派人雪中送炭？”她气得浑身发颤，“没想到堂堂的天帝，竟是这样的无耻小人。你仗着自己神力高强偷看女人洗澡，凌霄殿上的众神知不知道？三途六道的众生知不知道？”
他也恼羞成怒，厉声道：“谁知道了本君都不怕，本君是天帝，你将来是本君的天后，事情捅出去，昭告四海八荒，本君娶你便是了。可你！你穿那条赖皮蛇的衣裳，你与他一路谈笑，一路纠缠，你可曾想过本君的感受？”
长情只觉眼前发花，这个疯子，做了亏心事一向这么理直气壮。她穿谁的衣裳和他有什么相干？她凭什么要在乎他的感受？
懒得同他争执，她吸了口气道：“不管我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就算你是天帝也无权过问。这簪子物归原主，反正我是不会收了，你拿回去，赏赐你的仙奴仙婢吧。”
天帝的唇紧紧抿起来，大约是气到了极致，眼圈都隐隐发红。她不收，他便牵袖强行插回了她发间，“本君赠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先例。”
她大为恼怒，摘下发簪狠狠砸在了地上。铛地一声，琉璃破碎，球内的赢鱼化作蓝色的丝缕，随风一漾便消散了。
“天帝陛下，求你尽心扮演好敌人的角色，别再跑到月火城来装什么深情了。”她的语调如刀，极尽残酷之能事，“我不需要你的喜欢，甚至想起你，就让我觉得喘不上气。这场闹剧到此为止可好？你我阵营对立，你做这些若是只为离间，我劝你大可不必，索性拔剑决一生死，反倒痛快。”
她把能想到的难听话都说尽了，依天帝骄傲的性情，大概会拂袖而去。可她猜错了，他只是垂眼看着破碎的簪子，轻轻叹了口气——
“玄师从未对谁发过火吧？本君是第一个？不论好坏，总算是第一，也不错。”
长情愣住了，原本想好的应对之法也全然无效了。她瞿然看着他，他在她的注视下低头浅笑，“你我之间没有什么不好商量的，我想了想，若你害怕天同知道你我的私情，我们可以背着他。以后相见，还如今日一样，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长情回过神来，愤然反抗：“我不会再与你见面了！”
他恍若未闻，自顾自道：“总要多些相处，你才能喜欢上我。当初在渊底，我以为云月那样的弱者能让你心生怜惜，看来是我错了。既然如此，你我之间便不用伪装了，我喜欢你的心是真的，日后要一起过日子，莫如坦诚相见，彼此都自在些。”
天帝言之凿凿，让她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她发现之前的一切都是徒劳，便握着拳重申：“麒麟族最终会和你的天庭决裂，难道你不明白吗？”
“那是麒麟族和天界的事，与长情少苍毫不相干。”他温煦道，“炎帝说我性情刚直，不会讨姑娘欢心，以后我会多加注意，不惹你生气的。以我的修为，来去月火城可以如入无人之境，你也不必为我担心。”
他一面说，一面垂手去捡那簪子。琉璃破碎，散落满地，他指尖微微一扫，小鱼簪子又恢复如初了。他放轻手脚，替她重新把簪子戴了回去，长情呆呆站着，他看她还是可爱得紧啊。
嘱咐她好好保管，“神力损耗太多，恐怕会影响身体。我往这簪子里注入了我的修为，至少保你在掏空自己后还有命活着。其实你只是玄师的一缕残念，算不上真正的她。龙首原的王气花了一千年方养出你的形，本君是天帝，这世间王气集于本君一身，你需要那个，我可以常年大量提供给你，你不妨考虑一下。”
威逼不成便利诱，她看他的眼神仍旧像在看一个疯子。
天帝抿唇微笑，“玄师诅咒我的那些话，似乎真的有些作用，这万年间我一直很孤独。现在你来了，替我破了这个咒吧，我也想身边有人陪，至少在我支撑不住时，身后不会空无一人。”
长情翕动着嘴唇，竟发现找不到可以骂他的话。气恼之余直指大门，“你滚。”
她恶形恶状也不能令他生气，向外看了眼道：“时候确实不早了，天猷君奉命平定九黎，这个时辰应当正入排云殿复命……那我这便回去了，只要一得闲，我一定来看你。”
他说完，像所有情人分别前一样，眷恋地抚了抚她的脸颊。那道温柔地力量还未消散，人便隐去了身形，剩下长情气得心肺生疼，腿颤身摇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34章
大禁发现今日的君上心情很不错。
辰末时分，天猷君率领斗部战神攻打九黎。三万天兵压境，将北海瀛洲团团围住。那座矗立了万年的大门一夕被破，门后蛰伏的九黎族，发展早已出乎了天界的预料。所幸天帝此时号令清剿，若再过万年，不必天界动手，九黎也会攻上天庭，和神族一较高下。
天猷君一字一句详尽向上奏报：“天兵大破九黎，共斩杀酋长纹黎在内一万二千余人。但部族中尚有数量庞大的上古妖兽，臣等虽极尽全力扑杀，仍有漏网之鱼。但请陛下放心，臣已加紧搜寻各界，但凡发现行踪，立刻就地正法。”
没有赶尽杀绝，换做以往，天帝多少会有些不悦。天猷君领兵多年，深知天帝的脾气，因此说完便战战兢兢向上觑了觑，唯恐引发雷霆震怒。
很奇怪，这次竟连半点变天的迹象都不曾有。那位办政之时不苟言笑的首神，破天荒地带了一丝温和的表情，金莲神灯下的眼眸中金芒汇聚成海，仿佛轻轻一摇，便有星辰洒落下来。
天猷君迟疑地看了眼大禁，神座旁的人悄悄向他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他咬紧牙关重又低下头，只听那凿玉之声不紧不慢传来：“九黎已元气尽毁，就算个别逃脱，也难成气候，拿住了尽数解决便是。天猷君缉熙远略，办事果决，这次又立大功一件，本君甚慰。”
天猷君长出了一口气，揖手道：“臣幸不辱命，不敢在陛下面前邀功。九黎余孽未除，是臣的疏漏，三日之内臣必定全力肃清，再向陛下复命。”
天帝颔首，天猷君却行退出了排云殿，外面凉风吹过，才有了还阳的感觉。
人散了，大禁唤了声君上，“天猷君在大殿等了半日，臣也四处寻找君上，未见君上踪影……难道君上不在仙宫内么？”
天帝唇边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也不像平时对行踪的讳莫如深，轻松地，甚至有些自得地说：“本君去了趟月火城。”
大禁一惊，“去了月火城？”那月火城是始麒麟的巢穴，天帝如此不顾安危只身前往，实在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吮着唇，试图找出君上并非肆意妄行的佐证，“您是得知天同重建了荒城，才微服下界打探的吧？”
结果御座上的人说不，“本君是去看她，见她在那里一切都好，也就放心了。”
大禁暗暗吐舌，前几天那场借酒浇愁，原来不是唱过了歌就完的，还有后续。冥思苦想那么多天，最后还是按捺不住下界去了，但不知见了如今的麒麟玄师，两个人相处得怎么样。
“玄师故土重回，应当如鱼得水吧。”大禁眨巴了两下眼，“她对君上的到访……”
天帝漫步下来，负手道：“自然是恶言恶语，恨不得拔剑相向。但本君有这雅量，容许她放肆。”他说完，略停顿了下，复笑道，“大禁，本君发现只要能够放低身段，和她相处其实不是难事。”
沉沦在爱情漩涡里的人，会因一点小小的成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大禁必须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以投其所好，于是追问：“君上可是参透了里头玄妙？快说与臣听听。”
天帝脸上微有赧色，“原先在渊底，本君是以少年样貌和她相处，那时候倒也放得开，做什么都不觉得丢脸。但归位之后，那张假面又回到我脸上，天界之中每一个人都在提醒我，本君是天帝，不该有七情六欲，更不该乱了天界庄严的气象。这种身份的转换，让我现在面对她时也显得高高在上，以至于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威逼之嫌，让她愈发讨厌我。”
大禁追随君上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听他这样剖白过。他是个内敛的人，一切情绪只会自我消化，从来不屑拿出来分析或共享。如今是怎么回事？居然会反省，懂得寻找弱点，这对于不可一世的天帝来说，简直是人生的一大步，足可以惊脱大禁的下巴。
大禁一脸彷徨，天帝看了他一眼，觉得这朽木实在难雕。但他又想谈谈自己悟出来的“道”，除了炎帝那个没溜的朋友，也只有大禁可以商量了。
“本君的脾气，可是十分不讨人喜欢？”
大禁鼻尖上沁出了汗，“君上执掌天经地纬，上统诸星，下御万法，乃是三界六道至高的帝主。您肩上责任重大，多年来克己自制，那些小情小性原就是俗人的玩意儿，君上摒弃之，是因为君上早已上达天道，也是您有别于各路天神的殊胜之处。臣以为，活得像君上这样通达的人，四海八荒找不出第二个来。您不偏不倚，这是身为众神之主不可或缺的品质，若整日感情用事，那这天纲岂不是要大乱了！”
大禁很好地诠释了什么是身为首神亲信，必须具备的基本素养。那就是会夸，夸得天花乱坠，且不带重样。天帝听了他的话，无奈地皱起了眉，“本君不想听那些恭维之辞，要听实话。”
问题是这实话确实不太好说出口，于是大禁掖手僵笑，表现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为难，“回禀君上，女人的看法臣拿捏不好，但作为一个男人……”
“作为男人，确实觉得你的性格很讨厌。”
门外传来一个大喇喇的嗓门，一听这没上没下的口吻，就是炎帝驾到。
大禁忙识相地避让到一旁，天帝则冷着脸，万分嫌弃地转过了身，“你怎么又来了！”
炎帝嬉皮笑脸道：“来找你喝酒啊，听说你最近私事缠身，心情不太好。我想你正需要人排忧解闷，纵观天庭，没有一个人敢说你想听的真话，也只有我了，还能不顾生死，谏言献策。”
大禁可说是非常有眼色了，炎帝说酒，他立刻看了看他手上，两手空空，他忙向炎帝长揖，“臣这就命人筹备，请帝君少待。”
天帝分明不赞同，“本君还有政务要处置，青天白日的，喝什么酒！”
“所以说你这人无趣。”炎帝伸手勾住他的肩，“偷得浮生半日闲，神仙叫你当得苦大仇深的，谁还愿意一心向道！”
天帝不喜欢他这副黏糊的模样，将他的手掸了下去，“还请炎帝自律言行，莫要动手动脚。”
炎帝嗤地一声，“熟得皮都快脱了，就别在我面前拿腔拿调了。你先前同大禁高谈阔论些什么，也说给我听听。”
他胡乱搪塞，“本君只是想自省，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炎帝长长哦了声，“那陛下应该来问我啊，大禁是你身边人，几千年下来早就近墨者黑了，他看你，能看出什么好坏来？”
天帝对他的插刀习以为常，居然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说得有道理。”
得到了御批，炎帝就可以开始无所顾忌地分析他的性格了。
“总的来说，你这人就是霸道了点、专/制了点、矫情了点、刚愎自用了点、得理不饶人了点……”见每说一句，天帝的脸色便阴沉一分，他忙见好就收，“这些都是上位者必备的毛病，人间帝王区区几十年都炉火纯青，别说你在位一万年了。反正算不得病入膏肓，受点情伤就会好的。遥想当年啊，咱们还在白帝座下时，你除了不爱说话，其他真没什么不好。你替我背过几次黑锅，为此受师尊责罚也一言不发，就凭这份义气，足可以结交一辈子。可你少年得志，难免骄矜，当上天帝之后又过于刚正，不懂和稀泥的学问，这样的人容易吃亏。你学学我，得逍遥时且逍遥，看见了漂亮姑娘也要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心，这样不至于猛回过神来时，姑娘把你当做洪水猛兽。”
炎帝的话引发了他的深思，这世上也确实只有至交好友，才会这样直言不讳了。
“所以我今日去见了她，虽然她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也没有真的动怒。”天帝说着，语气里甚至掺杂了一丝委屈。
炎帝觉得很好，“不挨骂长不大，你已经向前迈出一大步了。”
“我……万年至高无上的权威，养出了不可一世的脾气。原本无可厚非，可这脾气在我追求姑娘时，成了最致命的缺点。我今日下定了决心，以后同她在一起，要适当放下身段。起先我以为很难，但试着去做了，又觉得并非想象的那么难。”天帝说着，唇畔又浮起了一点笑意，“我同她服了个软，她好像没有那么讨厌我了，至少到最后她都没再骂我。说不定她还会慢慢发现我的好，慢慢喜欢上我。”
炎帝咳嗽了声，发现对这位老友的点评里，还缺了自我感觉过于良好这一项。相较于玄师发现了他的好，他更倾向于人家是受到了惊吓。不过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也不好意思泼他冷水，只有劝他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今日的月火城之行，打开了天帝的心窍，他说：“榆罔，你可知道，身旁无人不算孤独，无可挂念才是真的孤独。你我活了那么久，回望前尘，可曾真正挂念过谁？”
炎帝想起了琅嬛浮山上的那个人，一身道骨，风姿卓然。可惜后来踏错一步跌入了轮回，万年过去了，如今魂魄不知飘零到了何方。如果同少苍提起这个人，大概会引来他的耻笑吧！
他摇头，“我参不透你那些感悟，不过这话说得好，身旁无人不算孤独，无可挂念才是孤独。你如今有人挂念，千万不要轻易松手。有些人见不得，有些人错不得。一旦错过，可能就此天各一方，永世不会再相见了。”
突来的语重心长引得天帝侧目，他辨他神色，“你还好吧？”
炎帝笑起来，嗳了声道：“你竟会关心别人的感受了，就冲这点，我喜欢玄师。”
结果天帝板起了脸，“你说什么？”
炎帝惊觉失言，忙摆手，“我只想表达一下对她的感激之情，没有非分之想。未来的天后，我敢随意喜欢，又不是不要命了。”
*
那厢的长情倒一切如常，天帝的到访没有对她造成多大的影响，但他轻易就能穿过她和麒皇布下的结界，这就说明月火城目前很不安全。她原想如实禀告这件事的，但回归后的麒皇变得十分多疑，她害怕造成不必要的误解，只得委婉提点了下，甚至建议他放弃这里，重新选址营造新城。
可惜得很，麒皇并没有采纳她的意见。他有他的考虑，重建耗费人力不说，还有可能彻底阻断族人的归途。那些散落各地的族人势单力薄，只有凝聚在一起，才能变得强大起来，才有力量自保。
长情见劝说无果，便不再坚持了。其实麒皇有句话说得很对，这三途六道每一寸土地都在天帝的掌管之下，无论他们躲到哪里，最终都会被他发现行踪。一动不如一静，该来的终究会来。她从主殿出来后，仰头观望拱形的气层。现在能做的，只有想尽办法加固它，不说防住少苍，至少防住那些从天而降的金甲神兵们。
“玄师大人，”长街那头，有刚觉醒的少年跑过来，腼腆地捧着食盒送到她面前，“这是我母亲刚做的蒸糕，让我送一碗给玄师大人尝尝。”
长情垂眼看盒子里，热腾腾的蒸糕莹白清香，便接过来，笑道：“替我谢谢你母亲，厨司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月火城当初，其实就像一个边陲小镇，街头有商铺，神殿后有学堂，族人在这里自给自足着，城中各项产业都蓬勃发展。因为麒皇治下并非都是麒麟，也有其他走兽，因此城中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谁都不许轻易现出原形。那时候的生活，当真和人无异，可惜得了正道的神无法容忍兽族统御天下，便有了后来的争夺和杀伐。
她轻叹，把盖子盖了回去。身后侲子来接，她说不必，“玄枵司中还在界碑那里守着吧……我去看看他。”
她戴上那盒蒸糕，腾身下了浮城。化麟池很大，沧泉滚滚而下的水从高处冲击向池底，水面上迷迷滂滂尽是水气。贴身掠过大池，清凉的雾迎面而来，她深深吸了口凉气，这时候心境倒很是开阔。
身后的水雾遇见阳光，折射出弯弯的虹，就吊在月火城和大池之间。她提着袍裾漫步过青草，跨越了从极渊就是山海界。远远看见有人靠碑而立，那身影还如万年前一样，在她心头点出了一片涟漪。
她上前叫了声司中，碑前的人转过头来，清冷的眉眼，略显苍白的脸，看见她显得有些意外，“座上怎么来了？可是城中出事了？”
她不由撇了下嘴角，“我就是那个带着噩耗到处行走的人么？只要见到我，便是有不好的消息？”
伏城略显尴尬，俯首说不是。她笑了笑，提起手里的食盒向他一晃，“司中在热海请我吃过胡饼，今日我做东，请你吃蒸糕。”
上司的盛情当然是不好拒绝的，哪怕他不喜欢吃点心，也要让玄师三分面子。
她心情很不错，拖着繁复的裙裾，跳上了雕莲的须弥座。日光洒在她眉间，她还是他印象里的玄师，几乎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很少有动怒的时候。须弥座很高，素履在袍下悠哉地晃荡着。她打开食盒的盖子，指了指边上，“你上来坐。”
伏城仰头看她，万年前的兰因玄师虽然随和，但很少有如此轻松的状态。她的五官与她越来越像，但性情方面似乎并不完全相同，现在的显然更洒脱，也更敢想敢做。
她说来吃糕，自己捡了一块放进嘴里，另一块递给他，“我跑得快，还热乎着。”
他依言在边上坐下，接过来微啮了一口。长情看了发笑，“你怎么像个姑娘似的！大口吃，大口嚼，又没毒，吃不死的。”
他长了一副不会屈从的性情，指尖捏着蒸糕，皱着眉道：“弟子不爱吃这种东西。”
长情无可奈何瞥了他一眼，“人要敢于尝试，你不知滋味，自然什么都不喜欢。譬如本座，喜欢吃什么便吃什么，心里想见什么人，驾起云头便来了。”
可是分明寻常的话，表达起来竟有模棱两可的暧昧况味。长情说完便顿住了，看看伏城，他垂着头，那模样拘谨无措，竟还有几分可爱之处。

第35章
如果换做以前的兰因，恐怕不会去说这样容易引发歧义的话。她一向高洁自持，和座下十二弟子保持着既近且远的联系。你说不上她哪里不好近亲，但她就是距你十万八千里，如天上孤月，可望不可即。
但无量量劫后，世界成了一盘散沙，由神族打乱重整。她经历了消亡到重塑的过程，其中每一道风，每一滴雨，每一个人，都会灌输给她不同于以往的感触。现在的她是全新的她，即便还留着兰因大部分的特质，但少部分也是属于长情自己的，闪闪发光的特质。
伏城坐在那里，仍旧垂着头，手上的蒸糕早就在西风里变凉了，吃也不好，不吃也不好，只得茫然继续捏着。
长情撑着脸颊望他，“司中，你心里可有喜欢的人？”
伏城的侧脸看上去非常俊秀，是那种细致的，属于男人的俊秀。他有挺直的鼻梁，和纤长浓密的眼睫。垂眼的样子不像久经风霜的战将，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她的问题大概令他很不自在，他不安地牵了牵领上的障面，低声道：“弟子这万年以来，一心寻求振兴麒麟族的方法，我不能，也不敢去喜欢任何人。”
长情哦了声，“为什么？”
他说：“若喜欢上别人，受的掣肘便多了，软肋也会变多。爱情使人懈怠，我怕一旦动情，就再也想不起往日的梦想，会无可救药地沉溺进温柔乡里。”
长情听完心生感慨，这螣蛇真是个执拗的人。
“你并非麒麟，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
他摇了摇头，“我虽然不是麒麟，但螣蛇部被九黎灭族时，是麒皇救了我。龙汉初劫前，我在月火城过上了一段平静的日子，那三百年足以构建出我对麒麟族誓死的忠诚。我投靠庚辰，是因为我知道他不甘于苟延残喘。这一万年来我都在等待时机，只要时机成熟，玄师会觉醒，麒皇也会回来，那么我的任务便完成了。”
一个男人的执念，无法用三言两语去解释。也许你觉得没有意义的事，有的人却会耗尽一生去追求和达成，这是价值观的殊异，很难判断对和错，只要存在，便是有理有据的。
“如今你的所求已经做到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沉默了下，把剩下的蒸糕放进嘴里，提起障面盖住了眼睛下方的部位，毅然道：“听从城主号令，守卫玄师大人。”
长情微笑，眺望向远方，西边的晚霞热烈地红起来，太阳沉到水天的交接处，涟漪倒映着它，像末世里连体的两轮金乌。
“你能守着我，我就很高兴了。来日终须一战，上古三族和神族的实力太悬殊，其实再战没有什么胜算。下次我们各自的命运会如何，谁也不知道，恐怕再也没有人来替我安放魂魄，也没有人来引我弹奏四相琴了。”
伏城转过视线来看她，她面色从容，玲珑的仰月唇，似乎每时每刻都保持着达观的心态。
“座上无法预见将来了么？”
她嗯了声，“只能大致推演，我毕竟不是原来的兰因了，有些能力正一点点失去。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万年前倒是早早预测了麒麟族的凋亡，也想尽了办法避免，最终还是难敌天命。”
这是一个长在心头的疤，她一直不愿触及，伏城了解其中内情，幽幽叹了口气。
她为延续麒麟族命脉，做了太多，有些事是难以回首的，谁也不敢轻易提起。能够预知未来究竟是好还是坏？作为祭司，这是安抚族人的神力，但对于她个人而言，或许丧失了反倒是种解脱和恩赐。
两下里都沉默着，太阳渐渐西沉，沉入了水底。晚霞也终于散尽，天地间浮起了昏沉沉的霾。这是世道不清必然的景象，日夜完成了转换，一些邪祟便乘着夜色，开始无形滋长。
长情忽然惊觉时间不早，挪动了下身子准备跳下须弥座，“该回去了。”
黑暗中有一只手伸过来，隔着繁复的袖襕，落在她臂弯上，“是不是因为发现力不能及，你才答应城主，愿意下嫁庚辰？”
她自然要否认，谁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无能。伏城却懂，他的嗓音在她耳边回旋，“这是下下策，不要这么做……若到万不得已时，弟子愿以一己之力，刺杀庚辰。”
长情很意外，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他一向很自矜，想必这个提议，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吧！
心里有淡淡的感动，长情低下头，轻声说不必，“与其这么做，我宁愿去求天帝。”
可是彼此都知道，麒麟的傲性没有随着生死浮沉而削弱。万年之前惨遭灭族，万年之后也不可能依仗仇人的施舍而活命。
朦胧的月色下，两个人对面而立。月华为各自的脸蒙上了一层蓝色的纱，有种感情呼之欲出，但也似乎只能就此止步。
长情笑着扯下了他蒙脸的障面，“你在和人作战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以后面对本座时不得如此无礼，本座要看你脸上神情是否对本座不恭，记住了吗？”
他怔了下，揖手道是。
气氛还是有些尴尬啊，长情四下看了看，“夜间百魅生，麒麟族重振月火城的消息肯定传播出去了，你要小心些，别让那些邪魔外道趁虚而入。”
其实这些叮咛属于没话找话，伏城在凶犁之丘万年，上神的称号不是浪得虚名。就算哪日被除了神籍，他也还是不败金身，那些不入流的精魅，根本不可能靠近他。
他老老实实领了命，“座上回城吧，眼下局势紧张，恐怕城主有要事，遍寻不见你。”
长情道好，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看完觉得自己这举动实在太憨傻了，便抬抬下巴道：“剩下的蒸糕留给你，算本座还了那两珠的情。回来别忘了把食盒带回来，还要送还给厨司的。”
她说完转身便走了，伏城呆呆面向她离开的方向，独自站了很久。
多事之秋，确实大小事务巨万。她回城不久便接到侲子回禀，说城主有请玄师过主殿，有要事商议。
她放下手里竹简，回身看更漏。这么晚了，想必是突然得到另两族的消息，才急着要找她共商对策。
主殿和神殿之间有横跨的复道，平时不怎么使用，但紧要关头从复道直入主殿，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侲子挑着琉璃灯，躬身为她引路。摇曳的灯火从临空的高处缓缓移过，底下行经的族人不知是否有变，都仰起头怔怔观望。她示意侲子打灯语，一明一暗间抚慰了族人无处安放的心，这才缓步走向麒皇的正殿。
本以为殿里只有城主一人，但踏上月台就察觉不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磷火燃烧发出的气味，不甚刺鼻，但无孔不入。
她提袍迈进了大殿。
殿宇很深，半殿灯火隐隐绰绰照亮脚下的路，素履踏过厚实的锦毯，半点响动都没有发出。宝座上的麒皇正低头与殿下站立的人说话，发现她来了，抬起视线直望向她。
那个不明身份的人也转了过来，灰麻的布袍覆盖住整个身体，只余一张布满皱纹的黝黑的脸，和鹰嘴一样突兀的鼻尖。
“玄师大人，好久不见。”那人语调轻快，仿佛彼此是熟悉的旧相识。
长情瞥了他一眼，“枭使，万年未见了，今日如何有空来月火城做客？难道是凤主待你不好，你欲转投我城主麾下？”
黑枭寒离，本是元凤手下五大谋臣之一，性情吊诡奸诈，并不真正忠诚于谁，是个绝对的投机主义。他臭名昭著，但谋略出色，因此即便不屑他的为人，那些领导者也会愿意容许他登上主殿，听一听他的建议。
他来，必定是带着损人利己的勾当，长情看不上他，他却对着她嘿嘿怪笑，“万年了，玄师性情还是如此刚正不阿。我知道，我这等小人物，在玄师眼里什么都算不上，玄师一心维护月火城，而我只是个见利忘义之徒，不配与玄师当面说话。可是玄师别忘了，你当年为保麒麟族，作下的孽并不比我少。玄师还记得祭海的於滇一族么？八百条人命，全做了替死鬼。所以我与玄师，本质上并无任何不同，大家彼此彼此而已。”
寒离的话，彻底揭开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万年之前的兰因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她算准麒麟族会在何时湮灭，为了保全本族，曾动用禁术逆天改命。天道永远是平衡的，要留住一族，就得葬送一族。当时大地上小国及部族纷起，战乱不断，其中於滇一族四处挑起争端，六合被他们搅得鸡犬不宁。兰因再三计较之下，动用神力将於滇阖族祭了海眼，换得麒麟族又延续千年。
於滇并非都是恶人，他们也有老弱妇孺，可她来不及考虑那么多，翻手便将於滇灭族了。对于自己的族群，她可算功不可没，但对于那个消失的部落，她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也就是那时起，麒麟祭司邪佞的名声传遍了四海八荒，她背负着沉重的枷锁走了一千年。千年后浩劫再临，她与麒皇一同带领族人拼死迎战，也许最后自己消亡于世间，也算是种偿还吧。
深埋在心底的伤疤，被人以粗暴的方式揭开，她怒不可遏。驱使起广袖下的雷电，以极光之速向寒离面门袭去。寒离一惊，慌忙交叉起双臂防护，饶是如此，也被强大的神力逼退了两三丈远。
座上的麒皇什么都没说，玄师在他面前动武，他只是以看戏的姿态抚着下颌，甚至含笑看那只黑枭如何应对。
“看来玄师神功并未减退，真是可喜可贺。”寒离悻然笑着，站起身拂了拂袍裾，“只是如此拳脚相向，不是待客之道啊。我今日来，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来与麒皇及玄师共襄大事的，若二位没有兴趣，那在下便告辞了。”
要玄师挽留，绝对做不到，那么只好麒皇出面做和事老。他起身叫了声尊使，“莫因几句言语不和就坏了大事，你不远万里赶到我月火城，应当也不为重提万年前的旧事。如今玄师到场了，你何不说明来意？彼此协商，共谋出路才是上策。”
寒离粗喘了两口气，知道此时不便计较那些琐碎。这玄师心高气傲不是一两天，自己做下的亏心事不许人提，毕竟在月火城中，她是那个阖族景仰的大祭司。
“元凤涅槃受阻，养于五凤山，此事二位可知情？”他正了正脸色道，“当初龙汉初劫，凤同宴本源受创，在飞回不灭火山途中陨于落凤坡。后来青鸟一族将其尸身运回地火幽阴，直到四相琴震醒乾坤，元凤才逐渐复苏。可他伤势太重，万年也未能恢复元气，仓促之下浴火险些被反噬。如今青鸟一族正派人前往黄粱道，搜寻魔祖罗睺的混沌珠。一旦混沌珠与元凤的元神结合，那么莫说你麒麟族了，就是祖龙复原，也无法和凤族抗衡。二位，在下的消息对你们可有用？你们日夜提防神族，其实竟不知最该小心的是凤族，可是很意外啊？”
这个消息确实来得震撼，麒皇与长情交换了下眼色，方转头望向寒离，“尊使是元凤麾下，告知我们这些，总有你的目的，不妨直言吧，看看你我可有合作的可能。”
寒离那张阴鸷的脸，在灯火下愈发显得诡谲，他说很简单，“摧毁混沌珠，让元凤再无翻身的机会。青鸟一族充当下一个於滇，反正把阖族扔下海眼这种事，玄师熟门熟道，办起来并不费手脚。只要元凤彻底毁灭，那么凤族便是一盘散沙，到时我自有办法令凤族与麒麟族结盟。如此一来你我同仇敌忾，直指天道，二位看，可是绝佳的合作契机？”
寒离说完，颇有些沾沾自喜。麒皇脸上不见波澜，只是调转目光看向他的大祭司。
长情断然拒绝了，“万年前以於滇换命是下下策，后来我麒麟族惨遭灭族之灾，未必不是因为没有种下善因。这种事本座不会再做第二次，枭使若有好计请另献，若没有，请恕本座失陪。”
她没等麒皇表态，便转身走出了主殿。万年前她曾经和他详谈过，绝不再去动用禁术，他也是答应的。可她现在有些担心，当年的诺言在经历过无尽生死后，会不会已经有所动摇。她害怕留在那里最终会证实这个不好的猜测，所以她落荒而逃，她无法面对。
走在复道上，长风浩浩吹过，吹得身上绶带翻卷飞扬。月亮的光晕悬浮着，发出青紫的光，她略站了会儿，才回到自己的神殿里。
今晚於滇这两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回荡，她想起那些人绝望的眼神，心里便钝痛起来。作为祭司，她首先要做的就是保全族人，可作为一个人，她无疑是残忍的。后来的一千年，她的良心日夜经受拷问，好在栖身于龙首原的日子混沌沌不知前事，她决意把一切都忘了，可那黑枭又跑来提醒她做过的恶，提心她原本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脑子里岩浆滚滚，灼痛她的眼眶。她抱着膝头坐在重席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莲花金砖上传来足音，有人走到她面前，叹息着说：“太过有良知的人，当不了合格的祭司。没有金刚手段，何以显菩萨心肠？你不过是在以一人之力，保全全族老小，你没有错，错的是麒皇。”

第36章
这嗓音，可能是她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她连眼皮都没掀一下，皱眉道：“你怎么又来了！”
他答得很坦然，“本君答应过你，一有空便来看你。白天的政务都处置完了，余下的时间是我自己的，我愿意来这里就来了。”
要是没记错，他不久前刚来过，长情做了最坏的打算，预备隔上三五日被他恶心一回，没想到他一日两次，这就让她有点招架不住了。
“天帝陛下，你知道这是哪里么？这是月火城，不是你的碧云仙宫。这里每个人都想要你的命，包括我也是。你这样来去自由，是不是太不将我祭司殿当回事了？”
他傲慢地扫视四周，“区区麒麟族，根本没有一人是本君的对手，就算你那麒皇神功盖世，也无法发现本君的行踪。再说本君是来看我的天后，不妨碍这城中任何人，如何就来不得？”
她听得生烦，“我不是你的天后，也不可能去当什么天后，你快死了这条心吧。”
他说不，“本君是三界主宰，会对自己的一切言行负责。你让本君看过了身子，就是本君的人，本君决定的事，永远不会改变。”
长情终于抬起眼来，不为别的，只为看清这人有多不要脸。
“我本不愿追究这件事了，没想到你还敢提？你偷看我洗澡，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还有脸来说这番话？”
天帝颊边浮起了一点可疑的红晕，这些话是他斟酌了很久，鼓起莫大的勇气才敢当她面说出来的。他一生谨慎为人，从不行差踏错半步，事实上他根本没想到她会半路上找机会洗澡，因此不小心看见了，也不是他有心的。
那天的情景，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口干舌燥。她顶着一脑袋泥浆跳进湖里，真身自然没什么好看的，龇牙咧嘴满脸凶相的混沌巨兽，大约只能以欣赏动物的眼光，才能发现一点类似矫健、有力、迅猛之类的溢美之词。他还在感慨，自己在渊底时的鱼身比她好看多了，没想到一转眼她就变回了人形。
当时月色皎洁，照得乾坤亮如白昼，她的长发缎子一样铺陈在水面上，没有半点扭捏做作之姿，就是坦坦荡荡地，一双兰胸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他心头一慌，忽然意识到大禁也在场，立刻狠狠望向他，吓得大禁飞快退出了玉衡殿，半天没敢再出现。
至于后来……他自然恪守君子教条，短暂关闭了天眼。可单单只是那幕也足够了，足够激发出他对这个女人负责到底的坚定决心，就像他刚才说的，看过了，便是他的人。
可惜她并不领他这份情，对他怒目相向，连半句温软的话都没有。没关系，反正他在她面前从来不受待见，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你身为玄师，竟然不知这乾坤每一处都有本君手眼么？”他语重心长劝告她，“以后不要露天沐浴了，你这是在邀请本君旁观，哪怕本君不愿意，也很难做到一眼不看。好了，这事过去了，不要再纠结于此了。我知道你今日很不高兴，其实每个人都有不愿回首的往事，罪与不罪，要看最终的意义。就算你自觉罪大恶极，但只要大多数人觉得你做得对，那你便是对的。”
长情虽然很讨厌他，不过他的这段话，也为她困顿的死地开启了一道微光。
她紧紧抓住袖褖，低声道：“八百人的生死，转眼就被我定夺了。我一直不敢回忆，生命本无轻重，我凭什么要拿别人的性命，来换取我族人的性命。”
天帝在灯下缓缓踱步，边踱边道：“生命虽无轻重，人心却有厚薄。彼时的於滇扰乱三界，这个族群本就不是善类。清剿他们是替天行道，只不过你以此换取了麒麟族的延续，觉得自己谋私利，过不了自己那关而已。本君先前说了，常怀菩提心，不意味着姑息养奸。站在你的立场，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你没有做错。”
长情眼巴巴看着他，发现天帝其实一点都不公正。只不过他徇私也能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便让人误以为他永远都是正确的。
她怏怏垂下眼，“错了就是错了，我自有面对错误的勇气，天帝陛下不必为我找借口。”
天帝却道：“并非本君为你找借口，是因为你我同样处在权力的巅峰，这世上只有我最理解你。你的无奈本君会有，你的彷徨本君也会有。譬如坐困愁城，肩上压着黑夜的闸门，拼尽全力将它扛起来，哪怕双手沾满鲜血，也要放更多人到光明里去，这有错么？你自问你做到了么？如果做到了，即便只是带来一星微茫，你也是成功的，无愧于自己的族人。”
长情听他这番话，竟然听得呆住了。这段时间他带给她的所有感受，除了喜怒无常就是偏执霸道。她从不知他是一个如此深沉的人，有超出众生的敏锐感悟和洞察力。一个人活得清醒，便格外冷硬，大多时候不是因为残酷，是因为击穿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而这梦想，也许是别人赖以为生的最后勇气。
如果他不是天帝，倒可成为良师益友……真可惜。
她从重席上下来，捏着铜签拨了拨灯芯，殿中一隅霎时亮了许多。他就站在她身后，她记得在去海市途中乘坐苇叶舟，云月也站在她身后，那时还是个单薄的少年，个头也远不及现在怎么高。如今的天帝，离得稍近些就给人无形的压迫感，她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便搁下铜签，转身走开了。
“你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月火城吧？山海界这头的天然结界，还是防不住你的天眼。既然如此，你何不一举攻进城来？这样钝刀割肉，难道是为了满足天帝陛下的猎奇之心么？”
他负着手，人如松柏，听了她的话微微偏过头，却也是一副倨傲的神情，“你大可放心，月火城中的一切本君看不到。不过是来见你之前在城中走了一圈，才知道你今日不快。那个凤族的猫头鹰，他怎么长得那么黑啊……”他百思不得其解，“先前我在城里遇见他，险些撞上去，因为根本没看见这个人。他不是猫头鹰，是只乌鸦吧？”
那一本正经的语气，评价起别人的长相来也是一板一眼。一板一眼感慨人家不好看，嫌人家长得黑，难怪他身边的男人个个唇红齿白，貌丑的恐怕都没有资格上天做神仙。
长情不想理睬这个以貌取人的男人，不耐烦道：“时候不早了，陛下回天庭去吧。”
他不答应，“子时还未到，如何说时候不早了？”
她回过身道：“因为我打算睡觉了，你在这里不方便，所以快些回去吧。”
天帝想了想，讷讷道：“在渊底时你我共处一室，你在我面前睡觉也无任何不妥，为什么现在如此生分？”见她横起眼又要发火，便换了个话题追问，“天同可打算找混沌珠？你不会亲自去吧？那黄粱道妖魔横行，还是让别人赴险吧。”
长情霍地一蹦三尺高，“你还说没有监视月火城？连混沌珠的事你都知道了，你……”
她忽然感到无边的绝望，这仗根本没法打，到最后都是天界的盘中餐。所以始麒麟回归究竟值不值？重建月火城究竟有没有意义？面前这人能把她逼疯，她决定不再忍了，化出曈昽剑就向他刺去——
反正已经如此，不如同归于尽。
可是剑首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就被死死卡住了，他甚至没有任何动作，仅仅是失望地看着她，“天帝有灵气护体，你拿这种寻常的兵器刺杀我，根本就是徒劳。”
她不信邪，动用神力灌注剑身，试图穿破那层屏障。然而就如他说的，都是徒劳。剑首与气层摩擦，迸发出嚓嚓的火星，剑身因巨大的外力扭曲，他枯着眉问：“你不想要这把剑了么？再这样下去，它就要断了。”
长情还是爱惜兵器的，也知道莽撞的举动根本杀不了他，于是撤回剑，气得咻咻直喘，“你有没有胆子告诉我，怎样才能破了这道灵气？”
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问题，谁会把自己的破绽告诉你，好让你将来随意取他性命。但这位首神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垂下眼帘，略显扭捏地说：“这灵气在本君登上天帝之位时，便自发生成了，想破很难，但可以同享。就是……”他犹豫了下，连看都不敢看她，游移着视线道，“若你与本君有了那层关系，这灵气便挡不住你了。你可对本君尽情施为，毕竟夫妻本是一体。”
长情怔怔的，起先并没有弄清他口中“那层关系”的含义。后来他说夫妻一体……她勉强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就是要想杀他，必须先得和他做那种事？看来他可能真的以为她很傻，会相信他这样的鬼话。
心跳得有点急，天帝还在故作镇定，脚下蹉着步子，把视线搬到了殿顶上，“你可考虑好了，当真下定决心要杀我么？”
她哼笑一声，将剑收回了袖底，“你想得美。”
空欢喜一场，他隐隐感到失落，像那次在渊底强行要求他肉偿报恩的事，恐怕再也不会发生了。
天帝不太高兴，窗外的云层变得厚了些，月光也失去了应有的亮。他定了定神，重新振作起来，人要善于发掘快乐，至少她这次不像上次那样情绪激动了。长此以往会慢慢适应他的存在，等再过些日子，也许会愿意和他一同出去走走，走着走着，就跟他走到碧瑶宫去了。
长情凝眉坐在那里，不像天帝满脑子情爱，她只在乎眼前事。元凤和混沌珠的消息他都掌握了，接下去不知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天帝陛下打算发动对月火城的清剿了么？”
他微微别过脸，长而秀的眼梢瞥了她一下，“你我在一起，能不能别事事围绕天界和麒麟族？你们想灭凤族，只管去灭就是了，天界暂时不会插手。至于何时清剿，本君要再考虑，毕竟麒麟族有你，不像那两族可以无所顾忌。”
他的话不知有几分真，玄师不是头脑单纯的小姑娘，不会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找不着北。他的算盘一向打得响，让三族互相撕咬残杀，到最后天界坐收渔翁之利。大不了将原本准备利用的龙族临时改成麒麟族，另两族消亡了，麒麟族的气数也就尽了。
她舒了口气，转身欲往内寝，“你回去吧。”
他慢吞吞跟在她身后，“别老是赶我走，听我说说心里话吧。我以为你会把我造访的消息告诉始麒麟，然后联合他们伏击我，结果竟没有。长情，你终究不忍这么对我，你还是在乎我的。”
长情觉得这人大概没救了，“我只是不想让麒皇误会我。况且你既然认为我会算计你，必定预备好了对策。那些金甲战神已经在中天待命了吧，只要你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冲破结界，再次摧毁月火城。”
天帝受了冤枉，有些委屈的样子，“你怎么这么看待我！我每次来这里，都不会通知任何人。若我真想对付麒麟族，哪里用得上花那么多心思，直接兵临城下就是了，反正你们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长情一哂，“你此刻不对付麒麟族，只是因为时候还没到。一旦时机成熟，我不认为天帝陛下会手下留情。”
反正她现在会以最坏的角度去揣测他，他也不在乎，重申了一遍，“本君说过，无论如何会顾念你……”
“就凭那一万年来吊在桅木上的玄师的尸体？”她愤然说，唇角难以自持地轻轻抽搐，“我真不知道，你我之间到底还有什么好说的。世上那么多女人，总有愿意给你当天后的。你不必缠着我不放，真把人逼到绝路上，明日我就找个人嫁了。”
她会起这种念头，情理之中，但让他难以接受。最后一丝笑容从他唇角隐匿，他的脸在灯火下显出一种寒冷而阴狠的味道，微微贴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谁敢？那条螣蛇？还是天同？本君看上的女人，就算本君不要了，也绝不会便宜别人。倘或谁敢动你，本君即刻便灭了他的族，你若不信，只管嫁人试试。”
那语调像割喉的弦丝，从她的每个毛孔里渗透进去，凌迟她的神经。她咬牙道：“少苍，你也太猖狂了，即便不要，也不让别人得到？你以为你是谁！”
他说是，“本君是这天地的主宰，四海八荒皆为本君所有。本君喜欢过的东西，永远都属于本君。天道尽在吾手，我活了一万多年，从来没有什么能令我看重。只有你，你是本君爱重的人，你若琵琶别抱，我便杀了那个敢娶你的人。还有你的族人们，万年前我能灭他们一次，万年后也能灭他们第二次。永远不要小看天帝的怒火，麒麟族也好，龙族也好，谁都承受不起，你一定要记住本君的话。”
他靠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领褖的冷香。这个人很好地演示了什么叫仗势欺人，她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了他，“也请天帝陛下记住我的话，我永远不可能和你冰释前嫌，前世不能，今世也不能。请你收好你的一往情深，我不需要一个将我曝尸万年的人，来对我说爱。你还是回你的碧云仙宫，好好当你的天帝吧。这月火城不值得你一再纡尊降贵驾临，我一个重新续上命的孤魂，也不值得你耗费心思取悦。”她说罢，颇有些轻蔑地笑了笑，“你长得太丑，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对于一个不喜欢的人，我的忍耐也仅限于此了。下次若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先杀了你，再上凌霄宝殿，和众神决一死战。”

第37章
天帝觉得不可思议，“你说本君丑？”
她哼了两声，“不单丑，还坏。”
话说到了绝处，接下去就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了吧！
或许她的一时气愤会引得天帝震怒，当真挥师直指月火城。如果为了族众，她应当忍气吞声，但这种姑息最后会纵容事态变成什么样，她无法预料。上古神兽至少都是有气节的，若为偷生，便不会一心回来，一心重振月火城。
早晚终须一战，她也预备将生死置之度外。袖下双拳紧握，她挺直了脊梁，“要是你觉得可以用我族人的性命威胁我，那你就打错了算盘。我是麒麟族大祭司，我的族人不会牺牲我的名节，求得一隅偷安。”
她应当还是担心的，如果真的置之度外，便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天帝知道如何能够刺痛她的自尊心，递到嘴边的话，他却选择了忽略。言语上伤害她有什么意思呢，万年前已经那样对不起她，万年后就尽量让自己仁慈些吧。
“本君同你说过，你杀不了我。但看你这样子，今晚似乎是势在必行了？”他向前迈进半步，“长情，你想对本君做那种事么？像在渊底时一样。”
他满含期待，长情悚然让开了，“别以为你的信口雌黄能骗得了我，你给我站远些，靠近了让我恶心。”
天帝很纳罕，抬起广袖嗅了嗅，袖笼中有清爽甘香的气味，何至于让她恶心呢。
他嘟囔了句：“我来前新换的衣裳，并没有不洁的味道啊。”
她说：“让我恶心的是你的人，我永远不会忘了你执剑刺向我的样子，那时候的天帝可不像今日这样婆婆妈妈，倒还有几分阳刚。”
她的意思是如今他已没有了阳刚之气么？原来对她和蔼，还会造成这样的误解。
那些先不去管，“本君如何让你恶心了？你还说本君丑，本君哪里丑？”天帝一面说，一面偷偷瞥了眼镜中的自己。分明与往常没有分别，众神之主，万皇之皇，他有一身风流秀骨，也有皓月千里的清正坦荡。若论人才长相，这世上恐怕只有琅嬛那个看守书库的，能与他一较高下。天帝向来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今天在这里碰了壁，实在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要不然……你再看本君一眼？”他张开双臂在她面前慢慢转圈，“你不是很喜欢云月么，云月是本君少年时的模样，其实与现在也没有多大差别。”
长情调开了视线，“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看也没有用。”
天帝陛下气涌如山，垂着袖子站在那里，憋了半天开始质疑：“你确定自己的眼睛没毛病？”
长情说自然，“麒麟族天生貌美，在我看来个个都比你长得好看。”
这下他果真气着了，普天之下还没人敢质疑过他的长相。她到底是什么眼光，竟会觉得他不好看？他原想和她认真计较一下，他到底哪里长得欠缺，转念一想觉得这一切肯定是她用来气他的说辞。针锋相对时能有什么好话，当然是什么叫人不舒坦就说什么。
天帝想开了，抱着胸，闲适地踱了两步，“本君统御万方，靠的是翻云覆雨的手段，又不是好看的脸蛋。你们麒麟族倒是生得俊，可惜技不如人，照样是本君的手下败将。”
长情被他挤兑得干瞪眼，他脸上有得意之色，她咬牙切齿看了半天，忽而哼笑：“战场得意，情场失意，还不是应了我的咒，要一辈子光棍打到底。”
各自都挑对方的软肋攻击，最终是两个人虎视眈眈，互不相让。
空气很紧张，仿佛随时会爆发一场恶战。似曾相识的情景，倏忽重回万年之前，月夜的牧野上，银衣银甲的上神少苍，与玄衣金甲的麒麟祭司各据一方。神兵在手中熠熠生辉，血也依旧滚烫……
他忽然激灵了下，想起先前劝解她的话。每个人都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她不能正视的是曾经拿於滇生祭了海眼，而他不能回望的，是流失于他剑下的生命，还有她临终前憎恨的眼神。
他伸出手，把她的眼睛蒙上了，“长情，别这么看着我。”
“怎么？陛下也有害怕的时候？”她拽下他的手，讥嘲道，“其实你不用怕，只要你杀心不改，就什么都不用怕。”
是啊，不对任何人动情，便没有软肋。他本以为自己不需要那种无用的情感，可是就像命中注定，曾经有多唾弃，现在就有多沉迷。他已经搞不懂，究竟是爱情迷惑了他，还是她对他来说是劫。缘起缘灭无药可解，她还没有入局，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
他有些自暴自弃，怅然说：“我对你，恐怕再也下不了手了。”
她的眼眸在灯下璨然，“为何？万年前陛下可毫不手软。”
“我杀的是祭司兰因，不是你。”
他自欺欺人，她偏不让他如愿，“我就是兰因，哪怕只剩一缕残念，我也是兰因。你杀我前世，就不该来奢求今世。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天帝陛下为什么会喜欢我，究竟是你太天真了，还是一切都是在做戏？”
所以在她眼里，即便一腔真情也会曲解成骗局。你如何同一个恨你入骨的人说爱呢，看来他真的给自己制造了个大难题。他站在天道的最顶端，这世上没人能为难他，只有自己为难自己。
再说下去又是不欢而散，他转头看了眼窗外，“时候好像不早了。”
长情说是，“你该走了。”
他点点头，“那你歇着吧。”
天帝来去只在一瞬，话刚说完，人就杳杳不见了。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紧绷了半天的肌肉到现在才得以放松，她回身躺在榻上，长出了口气。
窗口月色泠泠，洒下的光也是冷的。她闭上眼，不多会儿听见沙沙的雨声，便支起身子，关上了槛窗。
*
九天之上，宫门洞开，大禁抽了个空，和勾陈星君讨论戍卫轮班事宜。正商量得热火朝天，猛看见一道银光落在度仙桥上，人影在云海中如一道虹，御虚乘风往玉衡殿方向去了。
大禁眨了眨眼，“是陛下吧？”
勾陈星君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是……这么晚了，陛下去哪儿了？”
大禁心道还能去哪儿，平时不发生大事绝不出门的天帝陛下，如今一人风里来雨里去，可见爱情这东西是个催人勤快的利器。事实虽如此，但他却不能不为君上遮掩，抹了抹下巴道：“肯定是上斗部视察星象去了，陛下勤政，从不虚掷一日。”
勾陈星君小眼中精光一闪，“大禁，若将来仙宫内忽然多出一人来，我等也不必追查吧？”
大禁扭头看他，发现这门神还挺有先见之明。当即向他丢了个眼色，也不同他多言，快步往度仙桥那头去了。
玉衡殿中灯火通明，天帝坐在御案后翻阅简牍，从那一脸肃穆的神情，就可以看出今天出师不利。作为下属，一定要知情识趣，需要你的时候你在旁分忧，不需要你的时候你闭紧嘴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听令就是了。
向外看，云翳遮天蔽日。三十六天上是不会下雨的，但照这情景推测，下界少不得一场豪雨。大禁掖着手暗叹，忽然听见君上叫他，忙一凛，“是，臣听陛下吩咐。”
座上的人视线依旧落在竹简上，手里的朱笔如常圈点，启唇道：“天亮后你传本君手谕，降旨龙神，命他率领龙族入五凤山捉拿元凤。青鸟一族藏匿元凤，其罪当诛。待元凤就擒后，将此一族悄悄控制起来，我要请君入瓮。龙神旧伤未愈，恐其力不从心，派翊圣君从旁协助。本君倒要看看，这些上古神兽有多大的本事，敢与天庭叫板。”
大禁心下彷徨起来，请君入瓮，请的是谁？必定是麒麟族吧？可他不敢细问，拱手长揖，“臣领君上法旨。”一面说，一面狐疑地向上觑了觑。
也正是这一眼，被天帝逮了个正着，“你瞧本君做什么？”
大禁讪笑，“没什么，臣是在想，既然君上派翊圣元帅出面监督，索性命北极四圣齐出，一举攻破月火城，岂不一劳永逸？”胆敢直捅灰窝子，当然引来眼风如刀。
显而易见，因为玄师的缘故，君上在对付麒麟族时，不得不放轻手脚了。凤族有九天鲲鹏，那是龙族的克星，生来以龙为食。庚辰早就想铲除他，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这次既然领旨办事，必定全力以赴。龙和鲲鹏的战斗，最后输赢很难论断，反正对天界是绝对有利的。龙凤两族你死我活，剩下一个麒麟族孤掌难鸣，便可耐下性子来消磨，一点一滴蚕食。
爱情啊，真是个熬人的东西！大禁作为御前第一智囊，千万年来也算吃透了君上的习惯。上半晌欢天喜地，入了夜如坠深渊，料想此行必然吃瘪了。
“君上见着玄师了？”
座上的人满脸阴霾，良久负气地自言自语：“本君以后再也不去了。待龙凤二族平定，本君要踏碎月火城，手刃那条螣蛇。”
天帝怒火中烧，但发泄的方向好像发生了一点偏移，居然不是手刃始麒麟，而是手刃螣蛇。大禁感觉品咂出了一点玄妙滋味，壮胆问了句，“难道君上撞见玄师与伏城在一起了？”
天帝又沉了沉唇角，“你觉得他们敢？”
大禁搓着手道：“那君上是为何啊？先前还好好的……玄师又惹君上不高兴了？”
天帝不语，狠狠盯着面前的竹简，盯得眼眶发酸。
要高兴起来恐怕很难了，自从她得知了他的身份，便再也没对他有过真情实感。他费尽心机的努力她看不见，只纠结于过往。那个死去的玄师像一个噩梦，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彼此。他坚持认为她和兰因不相干，难道真的不相干么？他心里明白，这只是他用来自我排解的手段，这种逃避近乎狡辩。
大禁掖着手，慢慢阐述了他的观点，“君上不再去月火城，臣以为如此最好。您终究不是寻常人，下达九幽，上至三十六天，没有一处不以您为尊。月火城是始麒麟巢穴，浮城四周仞气厚如壁垒，您出入城中，万一发生纰漏，那可是改天换道的灭顶之灾，千万儿戏不得呀。臣有一句肺腑之言，或许君上不爱听，但臣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拼死向君上谏言。大丈夫何患无妻，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根本不值得君上花那么大的精力。臣记得，当初琅嬛君因情徇私，君上恨铁不成钢。如何想在换成了自己，这份心性便全然没有了呢。”
天帝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半晌之后才冷冷抛出一句，“听说大禁与大司命交情不错，你这是代大司命向本君发泄怨恨，来为琅嬛君鸣不平吧？”
大禁噎住了，脸红脖子粗地辩解：“臣并无此心，臣是为君上着想，还望君上明鉴。”
御案后的人走出来，在空旷的殿宇中慢慢踱步，仰首道：“乾坤一统，是历代天帝的心愿。本君遵循天道，清剿那些蛰伏于暗处的混沌巨兽，不是为本君自己，是为天下苍生，为后世万代。可是再了不起的人，也会有私心，本君的私心就是她。若没有她，本君就要受永世孤寂之苦，麒麟祭司的诅咒，会伴随本君一辈子。你知道寂寞有多难受么？尤其在你尝过有人作伴的滋味之后。”
说实话，大禁不明白，“臣不是一直陪着君上吗，君上不是孤身一人。”结果又换来天帝一个大大的白眼。
“本君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大禁能与我同床共枕么？能为我生儿育女么？”
大禁啊了声，有点为难，“理论上是不可以的，但君上若坚持，臣可以想想办法，勉为其难。”
天帝的脸都绿了，“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本君将你罚进畜生道。”
大禁立刻捂住了嘴，呜呜咽咽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臣只是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君上何必动怒呢。臣知道您心里只有玄师，可如今不是遇到阻碍，无法继续了吗。”
天帝转头望向殿外浩淼云海，“无论如何，本君初心不变。”
“那您又说再也不去月火城了……”
这分明是抬杠吧，天帝没有心思看夜色了，转而抱着胸定定看他。他脸上没有喜怒，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把大禁看得一分一分矮了下去。
“你是在提醒本君，亲信用了六千年，该换人了？”
大禁摆手不迭，“不不不，臣绝没有这个意思。您是知道臣的，过于耿直，不懂得转弯。反正臣已经明白了，以后君上说的任何关于玄师的负面言论都是气话，不可当真。那麒麟一族……君上可是有意，容他们存于世间了？”
天帝负手，斟酌良久才道：“本君怜恤万物，并非没有容人的雅量，但一切不能超出本君控制的范围。这乾坤寰宇，只能有一位主宰，上古三兽自恃为盘古种，称霸天道的心从来不灭，本君不能将天界神族置于水火之中。祖龙、元凤、始麒麟，还有那些隐匿八方的巫妖，本君一个都不能留。若天同愿以身殉道，那本君倒可以考虑一下，留麒麟族一条活路。”

第38章
寒离的出现虽为人不喜，但麒皇最终还是采纳了他的意见。
“我们是死里逃生的族群，一向天生地养无依无靠，若不积极自救，谁也救不了我们。”
站在从极塔上，能眺望无尽远方。月火城大致恢复到了往日的景象，从高处俯瞰下去，倒也有几分烟火气象。只是人太少，直到今日回城数量尚不过百，城池依旧是半空的。
现实必须认清，目前的形势严峻，不留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麒皇回头看了他的玄师一眼，“兰因，我打算去找混沌珠，无论如何，我要为族人争取活下去的希望。”
他一向这样称呼她，即便知道她这世有了新的名字，在他眼里她也还是万年前以命护城的大祭司。
玄师站在凛凛的朔风里，凤眼微挑，面色如剔透的琉璃。
月火城的灵力需要她供给，地脉也需要她滋养。但这种力量是相互的，她在提供这片大地生机的同时，这片土地也在回馈她相应的营养。她的眉眼，已经有了当年玄师的七八分模样，轮廓精致，骨相清嘉。她站在那里，衣裙随风轻拂，颇有流云飞雪之感。
“混沌珠的由来，主上是清楚的。当年无量量劫神魔大战，魔祖罗睺被灭，混沌珠落入黄粱道，消失了上万年。这法器虽然魔力无边，但绝不是善物，主上找到它，难道也要效法元凤不成？”
麒皇沉默了下，说是，“本座已经别无选择了。麒麟族的弱势，不必我说，你也看得见。单是凭本座与玄师，即便两人联手，也无法与龙族或凤族抗争。本座需要更强大的实力，就算有朝一日天界向我月火城宣战，我也能护住城池，让我的族人免受刀枪。”他的脸上浮起无尽的哀伤，凄然说，“玄师，我也想常怀赤子之心，想过安贫乐道的日子，可这世道岂还能给我这样的机会？始麒麟早就不容于天地了，上古兽族不止我麒麟族，只要活着，便是天界的眼中钉。我不能重蹈覆辙，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我的族人惨死。所以混沌珠我一定要找到，届时吞并龙凤二族，就再也不必惧怕天界了。”
“但混沌珠入体，会迷失本性，会入魔。”她急切道，“主上，我不愿您成为行尸走肉……”
他震袖打断了她的话，“不为刀俎，便成鱼肉。若是元凤吞吃了混沌珠，他会比天帝残暴一万倍，到时候谁能护得住麒麟族？是玄师？还是本座？”
麒皇原本隽秀的脸，因情急变得有些狰狞，说完了这些话，便神经质地在塔顶平台上疾步来回。每个人都有情不得已，活着也不是非黑即白。乱世如麻，要保住根基，就得花尽全部的力气。你若瞻前顾后有所保留，转眼刀锋便直达咽喉。一万年前的灾难不能重现了，他情愿成为那个一身罪恶的施暴者，也不想成为求告无门的受害者。
长情虽然对他的做法心存疑虑，但细想前尘，也容不得她再三犹豫。她说好，“既然主上决定了，属下愿往黄粱道，为主上取回混沌珠。”
麒皇一反先前的决绝，变得迟疑起来，“黄粱道光怪陆离，谁也不知其中有些什么玄机，你去恐怕……”
“我去正合适。”她笑了笑，“月火城可以没有祭司，不能没有城主。”
麒皇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他有些愧疚，低头道：“玄师一心捍卫月火城，本座深知你的忠心。万年来经受了那样的颠踬之苦，如今再要你涉险，本座实在不忍。”
“看来主上还是小看我，虽然经过牧野一役，我肉身被毁，神力也大不如前，但替主上跑跑腿还是可以的。”她说罢，反剪着手转过身，对着长空深吸了口气，“我这两日，脑子乱得很，出去一趟也未必是坏事。只是主上千万小心，护城的仞壁并不如我们想想的牢固，也许我们的一举一动，早就在天界掌握之中了。我曾劝主上弃城，另外找个偏僻之地安顿族众，并不是我过于谨慎，实在是……天界的人远比我们想象的奸诈。主上还是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就算带族人转移进从极山，也比在这浮土之上强。”
麒皇似乎察觉到了她话里的不寻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分辨出内情来，“你可是有什么事情隐瞒了我？”
她思量了下，这时再不和盘托出，恐怕她前脚走，后脚天帝便会有所动作。她终于还是说了实话，“少苍来找过我，一日两次，竟无一人发现他的踪迹，主上不觉得可怕么？天界若想铲除麒麟族，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我知道故土难离，但继续坚守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主上还是带着大家另寻安居之所吧，等属下回来，若能顺利带回混沌珠，到那时再重返故城，一雪前耻。”
麒皇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天帝来看过你，你竟打算隐瞒此事么？要不是即将动身去黄粱道，玄师还要看本座的笑话到几时？”
长情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便拱手道：“并非属下有意隐瞒，暂时不提，是有我自己的打算。我本想时机再成熟些，设个圈套引他上钩，但这步棋太险，凭我们现在的实力，就算擒住他，也不能将他如何。倘或将此事回禀主上，势必会扰乱主上心神。少苍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万一被他察觉，功败垂成尚犹可，引火烧身才是最难招架的。”
麒皇听了这番话才逐渐冷静下来，平了平心绪道：“本座成了惊弓之鸟，失态之处，还请玄师切勿见笑。本座只是吃惊，少苍的修为竟到了此等程度。他能够做到随意进出月火城，不破坏结界，也不被任何人察觉。看来没有混沌珠，本座远不是他的对手。”
他的语调倍显凄惶，被人逼到这种地步，实在是最大的悲哀。敌人进出你家后院，如入无人之境，你固然恨他猖狂，但你更应该恨自己无能。
长情能够体会他的心情，轻轻唤了声主上，“我们迷失了一万年，暂时处于劣势是情有可原。我记得回城那日你同我说过，对抗天庭我们毫无胜算，但只要有一分还手的余地，也要叫天界晃上一晃。”
他慢慢颔首，一点轻柔的笑意浮上他的唇角，“玄师总有办法开解本座，你说得对，目下只宜养精蓄锐，待得实力壮大了，再与天界论高低不迟。你说的迁城一事，本座会慎重考虑，若决意暂离这里，也会想办法通知你。”
她在朝阳下微笑，“那主上多保重，属下今日便出城去了。”
他道好，“点几个人随你一同去，遇事好有照应。”
她说不必，“我一个人也可以应付，主上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让他们留下护城吧。”
麒皇没有答应她的一意孤行，“要不是担心族人群龙无首，本座应当同你一起去。”他想了想道，“让玄枵随行吧，他是你身边最得力的人，有他在，本座还放心一些。”
人选合适，她便不再拒绝了，复向他行了一礼，往平台另一端去了。
盘旋的石阶，沿着塔身倾斜而下，最后的一级台阶旁，站着压剑等候的黑衣人。
见到他，她心里便隐隐感到安定。好奇怪，论地位他不及她高，只是她座下弟子罢了。也许再世为人后，她再也不像原来那么坚强，在心仪的人面前，容许性格里的软弱不动声色肆虐吧。
“奉城主之命，即刻动身前往黄粱道，钦点你随本座同行，不知司中愿不愿意？”她正色问，眼睛里却有促狭的光。
伏城还是老样子，一张无动于衷的脸，规规矩矩垂着眼，规规矩矩应了个是。
长情背着手，不解地蹙眉，“司中为何不看我？不怕有个声音同我一样的人，来给你假传圣旨？”
他终于抬起眼，那双乌沉沉的瞳仁有别于一般人，在日光下黑得吸附人心。
长情忽然有些晃神，好像以前也见过这样的眼睛，干净澄澈，像孩子一样黑白分明。是谁呢，是皇帝的儿子么？不是的，她绞尽脑汁地想，终于想起来了，是云月。
其实即便是现在的天帝，也依旧拥有碧清的眼波。造物主好像特别偏疼他，明明那样心机深沉的人，却极尽可能地配备了最完美的一切。她那天说他难看，说他恶心，实在是无可奈何下最低级的攻击。但似乎有些作用，那个神气活现，以为自己全天下最美的人，受不了这样的否定。
她笑了笑，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笑。反正能够暂时离开这里，对她来说是一次逃避和放松的机会。走出山海界，带着她的玄枵司中，到黄粱道去。黄粱一梦，此行虽然凶险，但不在月火城里，就不必迎接天帝时不时的造访，她觉得这样挺好。
他们这类人，上路没有行李可收拾，说动身就可以动身。大玄师殿如今也吸纳了几个新弟子，听说她即将出远门，便自告奋勇要为玄师大人开路当先锋。
公羽提着剑，不解地追问：“座上，你为何不带上我？我也是您的司中，您眼里就只有玄枵。”
长情随口搪塞，“你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去做，你是十二次中最能打的，本座很器重你，因此留你看守月火城，护卫麒皇尊上。”
公羽一直送他们到沧水尽头，嘟囔着：“都是敷衍弟子的好听话，座上是想同玄枵单独相处，别以为我不知道。”
长情倒是老神在在，伏城却不悦，低低叱了公羽一声：“放肆，座上面前不得造次！”
公羽吐吐舌头，心道这大蛇缺根筋，其实玄师从万年前起就对他有点意思，他自己看不清，他们这帮兄弟的感受比他深。也不是因为多明显的征兆，只是座上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得略久一些，给他的笑容，比给他们的更多一些罢了。
祭司这样的身份，终究不能在个人的私事上太多情，做到这些已经很了不得了。这蛇是根烂木头，烂木头却又如此好运，真是造化弄人啊！
“别忙着训斥我，座上的安危便托付给你了。”公羽撑着腰道，“一定好好照顾座上，要全须全尾带她回来。”
长情不耐烦他啰嗦个没完，回首道：“看守好地脉，若有闪失我唯你是问。”也不待公羽答应，纵身跃了下去。
黄粱道在哪里？据说在大荒东南隅。
甘渊之外有大壑，宽三百丈，无首无尾，横跨整个大陆。当初无量量劫时，巫妖神魔在大荒边缘交战，十日十夜难分胜负。通天见状，将自己的恶念化为六大分身，创天地魔神、盘古二相，及太古双魔。白帝震怒，一掌劈开了大荒与东海的交界，便形成了一条深沟大壑。传闻那大壑注而不满，酌而不竭，大概是类似于归墟那样的存在。后来魔王罗睺战败被诛，他的法器混沌珠落入滚滚长河，再也无法寻回了。
关于大壑的传闻，一直有多个版本，有人说它没入了甘渊，也有人认为不过是时间洪河的别称，并不真实存在。麒麟族在无量量劫中陨落较早，无法了解其中真相，现在能做的就是亲身去探寻，只要找到大壑，黄粱道便也不远了。
伏城是个稳重人，此行凶险，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从山海界出来，日行千里绷着脸，到了夜幕降临，生火稍歇时，他也依旧神色凝重，仿佛黑暗处匍匐着巨兽，随时可能跳出来伤人似的。
长情看惯了他的面无表情，对他也没有太高的要求，蛇是冷血动物，你不能逼他对你强颜欢笑。
她坐在火堆前，拿小棍儿捅捅树枝，“没想到还会与司中单独出行，让我想起去北海瀛洲的情景了。说实话，你可后悔？如果没有引我弹奏驻电，麒皇不会醒。你如今还在凶犁之丘当上神，过着有事忙事，无事睡觉的清闲日子。”
火光映照他的脸，跳跃的暖色氤氲，妆点出了圆融的况味。他淡淡一哂，“若这样说，座上不也在龙首原看守龙脉，当着与世无争的毛神么。”
长情噎了一下，“你是变着法儿的嘲笑我品级低啊，那时本座还没觉醒，追着你一口一个道友、上神，你那时候心里很得意吧？”
他的眉眼渐渐舒展，长情以为他至少会顾忌现在的尊卑，说一句没有。结果他竟舒畅地点头，“确实，弟子那时很得意。”
真是个不懂顾全上司面子的人！长情怨怼地看了他一眼，想想也是，万年之前俯首称臣，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机会，怎么能不一雪前耻。她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不会纠结于这点小过结，站起身，慢腾腾转圈子，“长夜漫漫，找点东西吃吧……”越转圈子越大，忽然人影一晃便不见了。
伏城悚然一惊，提剑站了起来。旷野无垠，他四处张望，没有找见她的身影。
他心里发急，“座上！”嗓音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消散于凛冽的北风里。
忽然远处草丛摇晃，她从里面钻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毛茸茸的东西。到了他面前，大喇喇一递，“我给你抓了只田鼠，好大的个头啊，你肯定欢喜。”
田鼠的尾巴被捏着，浑圆的身体荡过来，差点撞上他鼻尖。他往后退了半步，“座上为什么要给我抓田鼠？”
她眯眼道：“蛇不是爱吃老鼠吗，你说吧，想生吃还是烤熟，都依你。”
伏城的脸上果然浮起了巨大的尴尬，长情昂着脑袋大笑，模糊的视线里，隐约看见他扬起唇角，什么都没说，只是纵容地，温柔地望着她。

第39章
笑啊笑，忽然笑出了酸楚的味道。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明亮的眼眸，在长夜里定定回望他。
有些话，真的很想说出口。她想说伏城，若是麒麟族能够平安度过此劫，我不再做祭司了，和你远走天涯好不好？
这螣蛇是她曾经的梦，在她还是兰因的时候，便悄悄在心里种下了种子。她的情愫渐生是土，他的情深意重是养分。时隔万年，萌芽渐生，如果不是肩上责任太重大，也许可以有个不错的结果。可惜，再浓厚的感情也无法道破，就像走过漫漫长夜，已经看得见出口的微光。身在黑暗中时，想过逃出生天后不顾一切，但当你真的还阳，你又开始思前想后，开始以大局为重。
但有这深深一顾便够了，大多时候话不能说尽，说尽了，路便死了，这样反而不好。
长情恋恋收回视线，颇有些解围式的摇了摇手里的田鼠，“看来螣蛇上神今日没胃口啊，算你运气好，放你一条生路吧。”她笑着把田鼠远远抛开，自己回身，坐回了火堆边上。
伏城隐隐有些失望，他呆站了会儿才转过身来。篝火熊熊，却莫名觉得火还不够旺，低声道：“弟子再去找些柴禾回来，大荒边缘气候不稳定，看这天象，后半夜怕是要下雪。”
长情仰头看天上，先前的一弯弦月，不知什么时候掩在了云层背后。说阴倒也不是阴，只是流云跑得飞快，刚露出一点银边，转瞬便被更大的云层覆盖了。
这地方毕竟没来过，距离甘渊越来越近，风里都带着肃杀的味道。她说不必，“柴禾够烧到天亮，就算火灭了也没关系。这里危机四伏，还是两个人在一起更安全。”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你坐吧。”
他不得不坐了下来，惊涛骇浪亦不动声色。
长情看着他，他越是努力正经，她就越想逗弄他。她抱着膝，把脸贴在膝头，“伏城……”
他说是，“弟子在。”
她笑了笑，没说话。
天色愈发不好了，月光穿不透云翳，大地陷入一片漆黑。世界的中心仿佛转移到了这小小的一圈，火堆燃烧发出哔啵的声响，天昏地暗，这里是世上唯一的亮。
“伏城啊……”
他说是，“弟子听座上吩咐。”结果又是漫长的沉默，耳边只余风声呼啸。
他愈发不敢抬眼了，心里忐忑，似乎觉察到了些什么。
一个人经历了前世今生，某些性格确实会发生改变。万年前的兰因，是月火城一人之下的祭司，她性情随和，但自恃身份，从没有任何狂悖失态之处。一个过分高洁的人，会显得不那么容易亲近，所以对于十二星次而言，她是主，是要以命效忠的人，是高高在上的信仰；现在的兰因，或者说是长情，因为万年养于人间，像吃透了红尘中的温软，变成了另一个有情感的，有血有肉的，活着的人。这样的信仰更真实，也更与切身利益相关，甚至在无形之中触动心弦，连她玩笑式的一声唤，也能让他为之震颤。
他在等，心里跳得隆隆，等她再唤他。那一声俨然等了千年万年，穿云破雾而来，那两个字刚出口，他便抬起了眼，“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结果她迟疑了下，一双活络的眼睛左顾右盼，“本座觉得有人在监视我们。”
这三途六道神妖复杂，即便被监视，也没有什么可稀奇的。他知道这是她的推脱之辞，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绝不仅仅是为了说这句话。他心里总在暗暗期盼什么，究竟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也不敢去推断。某些方面来说他们是一样的人，内心丰沛，但缺少主动的勇气。所以彼此都在等，就算永无止尽，也屈服宿命坚守阵地。
他站起身来，朔风吹得衣袍猎猎，火光下的眼睛犀利，仿佛可以洞穿一切，“前面就到岱海了，那里曾是龙族和巫族的战场，想必有不少残余的妖族隐于山野。弟子先去探探路，座上安坐片刻，我去去就回。”
长情知道，自己刚才招魂式的呼唤引得他很难堪，再面对面坐下去，他只会越来越不自在。她也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来。只得故作大方点了点头，正色道：“也好，青鸟一族既然也在寻找混沌珠，那这附近必定有他们的行踪。你去探探虚实，但一切务必小心，不论有什么发现，都要回来商议后再作打算。”
他拱手道是，临行前又嘱咐了句：“弟子未回来，座上不要合眼。这荒郊野外我等在明，座上千万留神周围动静。”
长情实在不好意思面对如此清醒的他了，抬起一手挠了挠额头，广袖遮挡了大半张脸，胡乱摆摆另一只手，把他打发走了。
他一离开，她便捧着脸发出一串悲鸣。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不停叫他名字，在他看来是不是像叫/春似的？螣蛇大神也算是个不近女色的汉子，她这样大概把他吓坏了吧！她简直恨自己，两手悲愤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很快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人格在同个身体里发生了分裂。先前那个看透一切，冷静自持的人是兰因，刚才那个脑子发热，不受控制的人肯定是长情。
所以她到底是兰因还是长情，她自己也搞不清了。她只是觉得丢脸，前所未有的丢脸，难以想象接下去一路该如何若无其事地同行。但愿他走了一圈便忘了之前的一切，她也应该好好整理一下情绪，将儿女私情远远抛开了。
打定了主意便静下心来结印打坐，篝火还在燃烧，受热的枯枝不时发出爆裂的脆响。起先倒也没怎么在意，后来响声加剧，她睁眼看，发现他忽然回来了，正蹲在火堆前，掏挖底下的积灰。
长情看了半天，一头雾水，“你在干什么？”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弟子半道上发现了一些土芝，料想座上肚子饿了，带回来窝在灰里，煨熟了可以充饥。”
他将那些土芝一个个塞进火底，再把燃烧的枯枝严实地覆盖上去，动作纯熟，一看便是经历过生活淬炼，不像某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长情端正坐着，把视线收了回来。心里正琢磨刚才的事就算过去了吧，猛一抬眼，他坐到了她身旁。
她心头蹦了下，虽然意外，依旧故作镇定，“司中走了一圈，可发现有什么异常？”
他说没有，“方圆百里内连只妖都未见，想必知道我们来了，有意避让开了。”顿了顿又道，“座上觉得有人监视，看来都是错觉。既然四野无人，有些话，我想与座上好好谈谈。”
长情哦了声，“司中有话，但说无妨。”
这时有浩浩长风从背后吹来，吹散了篝火。燃烧的枝桠断裂成无数细小的浮灰，汤汤向远处奔去，霎时满地流火，如在星河。美则美矣，但风后的篝火只余不大一堆，孱孱地摇摆着、跳跃着，只能朦胧照亮两个人的脸。
“座上对弟子，可有超出一般上司与下属的情义？”他一反常态，直视她的眼睛，“刚才我一路上想了很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要向座上求证，也好图个心安……你对我，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长情惊得说不出话来，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去而复返后带来的竟是这样的问题。
“座上如何不说话？”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难道座上对我半点意思也没有么？我虽是一介莽夫，但尚不算驽钝，从座上的眼神和那些欲言又止里，我能感觉得出来，你对我有情。”
奇怪，他忽然说了这通话，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反而落地了。她本以为这份感情长埋心底，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没想到捅破了窗户纸，竟有豁然开朗之感。她甚至懊悔，以前的顾虑是否都是杞人忧天，早知今日……早知今日……
他的手落在她肩上，诱哄似的说：“长情，你怎么不回答？我只等你一句话，只要你一句话。”
她喃喃着：“我的表现有那么明显吗……”
他怔了怔，“座上算是认同了么？”
将要燃尽的残火倒映在他眼眸，他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种什么况味，似乎期待，却又透着恐惧。
长情曾不止一次设想过，有朝一日会遇见这样的情景，但就算心跳如雷，也未能忘记前途惨淡，“其实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你，对于我这样的人，谈感情太奢侈了。司中应当知道，祭司是不能成婚的。”
他说没关系，“今晚一过，明日你依旧当你的玄师，我也依旧当你座下弟子。”
她惶惑不安，“伏城，你不该追问这个。”
他的手从她肩头移上来，轻触她的脸颊，那若有似无的抚摩，仿佛她是世上最精美的瓷器，“请座上原谅我的莽撞，这事放在心里太久，每常想起便令我坐立难安。我没有非分之想，只愿求个明白，若座上心里有别人……哪怕只有别人的一点影子……”
长情说没有，“我心里从未有过别人。”
他忽而顿住了，指尖停在她脸颊上，似乎忘了移动，茫然又重复她的话：“从未有过别人……从未么？”
若说是否“从未” ………她曾经对云月有过一点好感，但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时，便彻底放弃了。
喜欢和爱，到底是不同的吧。她还是摇头，他终于露出了悲怆的笑，喃喃说：“很好……很好……长情，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不知为什么，这语气听上去让她忐忑。心里惴惴的，似乎和她原先的设想不大一样。她以为两情相悦时的互通心意应当更温情，更让人目眩。可这个当口脑子里竟会蹦出天帝那张大脸来，倨傲地，不可一世地睥睨着她，咬着牙冲她点头，“很好，宋长情，这回你死定了。”
她有点慌，转念一想慌得没来由。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她从来没有承认两个人之间有关。她同自己心仪的人发展感情，更不必弄得偷情被抓一样，充满罪恶感。
伏城的眼眸里有闪烁的星光，他的额头与她相抵，孩子气地说：“你在想什么？这时候心里只许有我。”
那低沉的嗓音刮过耳廓，震荡进她心里来，她受了蛊惑似的，抓紧了他身侧的衣袍。
纤长洁净的手指慢慢移动，落在她玲珑的下巴上，顺势微抬，他低声命令：“闭上眼睛。”
长情不是个听话的情人，她依旧睁着那双大眼睛，不明所以望着他。
他叹了口气，抬手隔断她的视线，那一瞬黑衣消散，露出雪底金钩的袍服来。有风起，吹动他冠上翠羽明铛，发出细碎悠扬的撞击声。他在那片绵绵的金玉余波里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唇瓣丰泽柔软，兰花般芳香。如果这刻她眼里心里装的都是少苍，那该多好！可惜……即便吻着她，他也感觉不到任何旖旎，只是觉得可悲，他用蛮力拽动的情与仇，终究比不上那条螣蛇。她越是温顺，他便越如坠深渊，最后在巨大的黑暗里窒息，甚至灭亡。
长情还懵懂着，那只捂住她眼睛的手移开了，像初夏的蝶，停靠在她耳畔。伏城的吻是春风化雨，她没有想到那么冷硬的人，在面对爱情时也可以细腻柔软。
彼此都缺乏经验，不懂得如何在这种有趣的小游戏里，寻找到更庞大的快乐。简单的唇齿相依，也有撼动灵魂的力量。长情喜欢这种感觉，带着欣喜和少女的雀跃，悄悄伸出手，环住他的肩背。可触手所及是一重又一重的青丝，微凉地，沉甸甸地游进她指缝里来。她愣了下，记得伏城为便于作战，一向束着头发。
她慢慢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沉沉眼睫充满她的视线。不对……不对……她猛地将他推开了，才惊觉现实果然令她崩溃。
那个被打断了清梦的人懊恼地惊醒，却并不生气。转头望向平原的另一边，淡漠地，示威式地冷笑。然后抬起一手缓缓揩了揩唇角，仿佛刚才那一吻让他餍足，让他回味无穷。
长情仓惶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百步以外的幽暗之地，站着折返的伏城。他怕她饿，顺道打了野味回来，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切。他无所适从，只得拎着那只兔子，呆呆站在原地。

第40章
真是没想到，三个人的会面，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展开。
朔风无边，月色大好。先前浓厚的云翳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散了，原本只是淡淡一线的弦月，却照得天地间煌煌如白昼。远处站着的那个人，连脸上的表情都无处可藏。
这样很好，简单直接，行动胜过千言万语。如果先前的亲吻还带着苦涩，那么现在的苦涩便开始回甘，至浓之时，让人拍案称快。
天帝对一切都很满意，虽然之前的所作所为有窃玉偷香之嫌，但长情早晚是他的女人，就算此举唐突，他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区区的一条螣蛇而已，有什么资格和他争抢！他一向不太看重权势，但有时不得不承认，权势是个好东西，它在你困顿无助的时候，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当然他的无所顾忌，把长情逼到了癫狂的边缘。她声嘶力竭喊他的名字，一声“少苍”，喊出了阎王催命的恐怖感。
天帝不能捂耳朵，只好侧头回避刺耳的音浪。眼梢瞥见曈昽剑气如电，带着极大的怨气向他袭来，他不过寥寥抬手，掌心青蓝的气流便汇聚成盾，将她的攻势强行逼停了。
长情带着哭腔叫骂：“你这个禽兽不如的混账！”
他不为所动，“反正你已经被本君亲了，亲了就是本君的人。”
他像一个手执大印的投机者，遍寻机会在她身上盖章落款。但凡他看见的归他，被他亲了更加无可辩驳，今生来世全都属于他。
长情心里恨出血来，她无法接受的不是他以这种方式占她便宜，一个无耻的神痞，你很难和他讨论下限问题。她只是不能接受这结果被伏城看见，天帝算无遗策，他料定她会百口莫辩，毕竟这过程并无半点强迫，她是心甘情愿的。就算给她辩白的机会，她怎么向伏城解释？说错把少苍当成了他？暧昧不明的感情始终处于半遮半掩之间，彼此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天时地利之时没有，现在更是不可能了。
她觉得自己一瞬坠入了地狱，有女人失节般的绝望，还有对他满腔的仇恨。她跺脚尖叫：“我要宰了你！”神力暴涨，冲起了漫天的烈焰。玄师的力量不容小觑，苍茫大地上烈火浮空，那火焰是有准头的，化作万千利刃，向他疾射而去。
天帝和琅嬛君不同，当初白帝座下一文一武，安澜掌十万天书，他掌百万天兵。斗枢天宫中唯一经历过无量量劫的上神，如今只余他一个了，麒麟玄师的手段再高，想在他面前有赢面，几乎不可能。
“你想让外人看本君的笑话？”烈火熊熊，回转的气流撩起披散的长发，他面色苍白，瞬间恢复到了远古的本来面目。
长情一副要生吃了他的样子，赤红着眼道：“你道貌岸然，本身就是个笑话，还怕别人看？”
他忽然发出讥讽的轻笑，“本君从来不怕别人看笑话，因为敢看本君笑话的人，都已经死了。”
若换成真正的对战格局，这麒麟业火随时可以调转方向回敬过去。但终究是小儿女之间的斗气啊，他下手自然要留余地。
钧天在半空中划出壁垒，浓稠的夜色被剖成了两半，流火飒踏齐齐向天际飞去，骤然一阵刺眼的光，转瞬消弭于无形。她眼见攻势被破，又气又急，他却抬手指向伏城，“你的弟子不会坐看你孤军奋战，他不动手，是因为吃不准你的态度。再打下去就要假戏真做了，一旦他敢妄动，本君不会将你如何，但是绝对会杀了他，不信你试试。”
一句话便成功让她冷静下来，她有所顾忌，只能瞪他泄愤。他笑得挑衅，可是这笑容里有悲凉的味道，到了此时此刻，她还是在乎那条螣蛇。
伏城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阴郁地看着他。
这主仆的神色真是如出一辙，天帝轻轻一哂，“螣蛇上神，见了本君，为何不行礼？”
伏城在天界也算挂了个名，占了一席神位，若论道理，当然还属天帝麾下。但今时不同往日，既然反了出来，哪里还有对敌人行礼的道理。
“天帝陛下应当知道我是月火城的人，你我两方是敌是友尚且不明，就请恕在下失礼了。”
天帝倒也不甚在意，秀长的眼轻蔑一瞥，寒声道：“无妨，本君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只是你出现得不是时候，在本君与天后叙旧之时不请自来，可是当真以为本君不会杀了你？”
长情白了脸，匆忙试图辩解：“我不是你的天后……”
“如何不是！”他打断她的话，她越是在乎伏城的感受，他就越要让伏城看透，“你口口声声不承认与本君的婚约，不过是自恃还未昭告四海罢了。本君相信你是爱本君的，否则为何会与本君那般亲热？”
长情被他逼得有口难言，脸上血色褪尽，只是咬牙强撑，不愿意在他面前哭出来。
他看得有些心疼，伸手招了招，“到本君身边来。”
她重又燃起了斗志，梗着脖子一副要反的样子。
天帝蹙眉，“你究竟要闹到几时？这样的臭脾气也只有本君能忍你。你跑到这大荒边缘来，可知道这里有多危险？随本君回天界吧，本君可以不追究你私闯阴墟的罪过，只要你回心转意，甚至可以赦免螣蛇，你还要如何？”
长情不能再听他说那些颠倒黑白的话了，她在伏城疑惑的眼神里无地自容，悲鸣般反驳着：“我和你毫无关系，由始至终都是你一厢情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究竟想得到什么？你贵为天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何就不能放过我！”
她这次当真气大了，人也摇摇欲坠。伏城见状便要上前，被他一掌逼退了，“本君的女人，你最好离她远一些。”
天帝亲自上去搀扶，她自然要反抗。可女人的力量和男人相差太悬殊，那双不安分的臂膀被他挟制住了，他温柔劝解：“很多事只在你一念之间，不要让事态变得那么极端。你心里所思所想，都可以同本君说，犯不着一意孤行，将自己置于水火。”
纵然天帝极尽诱哄之能事，也看得出他确实对长情另眼相待，但长情完全不领他的情，那双眼睛里的仇恨，几乎不亚于万年前决战天地的兰因。
伏城明白过来，他起先犹豫，不知当不当插手他们的事，原来都是错的。既然她不情愿，那么作为她座下弟子，就有责任护得玄师周全。
“天帝陛下乃三界共主，不该做强人所难之事。玄师无意，你就该拿出君子风度来，休再苦苦纠缠。”
他说罢便出手抢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较量自然激烈得多。螣蛇是奇门八神之一，上古便存在的妖兽，若论神通，不差庚辰多少。他和长情不同，万年前麒麟玄师虽神力无边，但经过死战魂魄消散，万年后重来，力量自然无法恢复如初。他呢，万年间并未懈怠，就算不是天帝的对手，与他战上一战还是够格的。
然而说战，终究也不能放开手脚，彼此争夺的是人，一个不小心恐怕会伤到她。
天帝的威严是不可亵渎的，伏城出手时天顶电闪雷鸣不断，不用看也知道，中天必然已有护驾战神出现，只等天帝号令，便可将他化为灰烬。
这就是与天为敌的悲哀，你不可能有公平的机会，靠真刀真枪来决一死战。但这位天帝陛下还算上道，毕竟是神将出身，对于这种无关天道的战斗，不愿轻易动用公权。
起先抢夺的人，最后在你来我往间被丢到了一旁。长情看着他们化出兵器，天帝的佩剑亮相便光芒万丈。他不是寻常的神或仙，他代表天界最高的权威，但凡有他的战斗，只能赢不能输。
伏城的修为同他相比，毕竟还是望尘莫及，几十个回合下来已渐渐显露颓势。就是这无名小卒，胆敢与他为敌，胆敢从他手上抢人。天帝的钧天剑以雷霆之势向他攻去，那一刻陡然生出了杀机。原先曾顾虑当真杀了伏城，会不会令长情彻底同他反目，可是杀心一旦生成，就很难再遏制住了。
杀了这蛇，也许一切反而变得简单，长情没了让她心心念念的人，便会愿意跟他回天庭。
浓得化不开的戾气，在风起云涌间婆娑不散。钧天剑随他心意而动，不需他近身搏杀，脱手从掌中飞了出去。剑气化作流光，其速之快，须臾便可穿透皮囊。他乜起眼，等待最后的血溅五步。
铮地一声，忽然一片刃气大刀阔斧横劈过来，迎面撞上钧天。两路强劲的力量在半途交汇，银白与赤红破空一击，瞬间迸散。他眼见不好，腾身将钧天收回袖底。再回头时见长情怀抱四相琴，凌云虚步立在半空中。狂风吹起她的发，鸦黑的丝缕横度秀面，那凛凛模样，如何再去否认她是玄师兰因！
天顶鼓声如浪，狂卷着倾斜而下。四相琴是魔琴，现世就应当销毁，神霄五雷院闻声而动，神部愤怒相在云层中显现，只需天帝一声令下，便可四方包抄合力扑杀。
可他却没有给出任何指示，直到她救走伏城，消失于旷野，他也依旧静静站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大禁匆匆按下云头赶来，见君上定眼望着玄师离开的方向，脸上虽无任何表情，但他明白君上此刻的感受。
“不如回仙宫吧，剩下的事让臣与天猷君解决。”
其实只要狠得下心，灭了始麒麟与麒麟残部，玄师自然无路可走。原先大禁并不赞成强取豪夺这套来处理感情，可现在看来，实在是太棘手了，不如快刀斩乱麻。女人终究是女人，再大的脾气至多维持个百八十年，只要君上有耐心温水煮青蛙，总有如愿以偿的一天。
然而君上显然已经开始动摇了，这大约就是爱与占有的区别。占有很简单，他是六界之主，只要愿意，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东西是他想要而无法得到的；爱却熬人，要顾忌她的感受，要以她的喜恶为先提条件。连面对情敌，都要计较一下下手太重，是不是会伤了她的心。
当初琅嬛君的爱情，大禁是见证过的，紫府那帮身在红尘的仙，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来他都不觉得惊讶。可天帝不同，自他入天宫起就没见君上对谁青眼过。一个几乎放空自己，断绝了情与欲的人，开始不以天道为先，这是很让他惊惶的。他甚至忍不住担心，君上有一天会不会走上琅嬛君的老路，搞出那套为爱逆天的变故来。
所以他眼巴巴看着他，等着君上的一句话。
天帝扫了他一眼，“大禁，本君又失败了。”
这两个字听得大禁心惊肉跳，在天帝陛下的一生中，应该从来没有过如此惨痛的经历吧。他绞尽脑汁开解：“轻易就可收入囊中的人，势必是缺乏个性和本我的人。君上眼光独到，如何会看上那种平庸的女人。”
天帝心头百转千回，自己也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最近受的委屈多了，他也渐渐懂得自我安慰了，盘算了一下得失，觉得自己还是赚了，“本君终于一亲芳泽，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本君是乾坤之主，本君的女人谁敢肖想，就可名正言顺灭他的族。”
大禁耷拉着眉眼说是，“不过螣蛇一族早就被九黎灭了，伏城如今投靠麒麟族，这也算么？”
天帝冷哼一声，“本君说算就算，伏城是为天同办事，那一切罪过自然要天同承担。”他说完，忽然向天上望了眼，“先前的一切，雷部的人可看见了？”
大禁脑袋差点摇掉了，“不不不，君上人在下界，臣等只敢静候天命，谁也不敢向下看一眼。臣等是听见玄师弹奏了四相琴，才在云端现身预备助阵的。所以君上一亲芳泽臣等没有看见，包括臣，要不是听君上说起，臣简直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敢相信天帝会对别人下得去嘴么？他确实是个挑剔到近乎苛刻的人。九天上女神女仙众多，个个云霭般温软洁净，饶是如此，他都嫌她们眼神腻人。如今他看上一个成分复杂的姑娘，即便这姑娘对他没个好脸色，他也还是死心塌地地愿意被她骂，愿意挨她的打……想来真是有些心酸。
不过总算来得及时，彻底阻断了她和伏城之间的发展。若再晚半步，那两个人大概就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定情了。
大禁急君上之所急，拱手道：“臣即刻下令雷部，全力捉拿伏城。”
天帝摆手说不必，“她现在恨我恨得厉害，先容她缓一缓。她身边不能没人，伏城在，至少能保她平安。本君就这么看着他们，看他们还有什么心思，在本君的监视下眉来眼去。”

第41章
确实，这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让人感到窒息。
长情从天帝剑下救出了伏城，可先前发生的一切实在不敢回顾。想说些什么，又忌惮无处不在的第三双眼睛，两个人对望一眼，各自都感到尴尬。
逃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里去！奔忙半晌，伏城说：“座上，还是歇一歇吧。”
东方熹微，天地的交界处泛起蓝白来，长夜即将过去。她驻足向东眺望，从那渐渐升起的希望里，隐约找到了一点安慰。
她以往是个心境开阔的人啊，即便经历过生死苦难，也没有让她真正绝望。可是不幸的她，倒了八辈子霉，遇上少苍那个权势滔天的疯子，就注定了此生的暗无天日。回归本源，她只想心无旁骛地找回始麒麟，重建月火城，把那些漂泊在外无所归依的族人重新凝聚起来。然而计划在有序进行，她个人却遇上了大麻烦。这个麻烦让她痛不欲生，她越想摆脱，问题却越复杂，最后也许除了死，再也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了。
回身望了眼，伏城瘫坐在地上，刚才与天帝的对战损耗了他不少元气，她没见过他这样吃力的样子，吃力得已然支撑不住身体，捂着胸口一径喘息。她忙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虽然滴血未见，但内里大约伤得不轻。
他说不要紧，勉强笑了笑，“城主执意要寻混沌珠，我原本还不太赞成，现在看来，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少苍的修为，早就不是我们能抗衡的了，我本以为拼尽全力还能一战，结果……”
“你受了伤，暂且别说话。”她结印为他疗伤，源源的神力输入他体内，隔了好一会儿才见他长出一口气，脸上慢慢恢复了血色。
关于少苍的修为，似乎从来不是秘密。万年前他就能一人对战祭司殿六大护法，万年之后又精进成了什么样，从他分花拂柳般不甚上心的动作里便能窥出一二。他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大概像个笑话，麒麟族要想复辟，难度比万年前更大。可明知前途未卜，谁也不愿轻言放弃，因为咬紧牙关可能还有活路，一旦落进天帝手里，他们这些人连下黄泉的机会都不会有。
彼此都有同样的觉悟，对视一眼，黯然无话。
长情站起身道：“你渴么？我去找点水来。”
伏城说不，“天帝不会轻易放过你，座上还是哪儿都别去……”他低头说，“让弟子看得见你，弟子才能放心。”
她茫然立在那里，大荒边缘的朔气在清晨时分越加凛冽，太阳未能顺利跳出地平线，这世间是混沌沌的，苍灰的一片。
她想哭，无尽的委屈和憋闷揉成一团，堵在嗓子眼里。迎着寒流看宿雾纷纷，在脚下流转徘徊，半晌才问了一句：“你可是认定我和他有染了？”
伏城没有立时回答她。昨晚上她和天帝的那些往来，他虽没从头至尾看到，但料想大致也就是那样了吧。后来的挥剑相向，似乎能看出她确实并非同他有那层关系，可之前的浓情蜜意又该怎么解释呢？他对男女之间的感情一知半解，到底他们之间有何内情，他参不透。
犹豫了很久，他抬起视线望向她，“弟子万年前就入大玄师殿，与其说我效忠的是月火城，不如说我更忠心于祭司大人……弟子有句话，想亲口问一问座上。”
长情有些紧张，暗暗抓紧了袖下双手，面上神色如常，颔首道：“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伏城的视线却游移开了，最后的质疑也变得没了底气，讷讷道：“座上是否事先和天帝有过什么约定？本不想让人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却被我无意间撞破，因此你为圆谎，与天帝打了一场。至于重回月火城，可是……为了最终将麒麟族一网打尽？”
长情被他问住了，竟不知应当怎么回答他。纵然先前受了再多委屈，也不能和此刻相比。她虽没有说出口，心里是极看重他的。天下所有人误会她，她都能拿出耐心来一一解释，唯独他，他的质疑让她不知所措，她甚至找不到恰当的态度来为自己洗冤。
这就是天帝的阴谋，这个坏得肠穿肚烂的人，用这种方式轻而易举离间了他们。他就是吃准了她不敢说实话，所以有恃无恐。还有那昭然若揭的杀心，要不是她反应及时，以四相琴击退钧天剑，这刻伏城恐怕已经毙命在他剑下了。
为什么天帝如此恨他，她隐约知道原因，所以更不能向伏城坦白。事到如今，或许保持沉默，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朔气渗透进宽大的衣袍，透体而过，她在那团寒冷里，把心脏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本座是麒麟族祭司，绝不会去做任何有损于本族利益的事。万年前本座能拼死捍卫月火城，万年之后也依旧能。我与天帝的纠葛，三言两语说不清，若我说是他一味苦苦纠缠，你也未必会信。与其如此，索性什么都别说了，你我此行只需心无旁骛找到混沌珠便好，其他诸如儿女私情，暂且抛在一旁吧。”
她的态度冷硬，拿出了上峰的气势，快刀斩乱麻式的将这个话题终止了。伏城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长情见他颓然别过了脸，知道自己终将与最重要的东西失之交臂。内心盈满了巨大的失落与酸楚，却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转身道：“你身上有伤，坐着别动。我去找些吃的来，就算再辟谷，也得进点东西。”一面说，一面往水源方向去了。
裙角拖曳过无尽的枯草，古战场上硝烟虽已消散了万年，但长风过境，天地间仍依稀回荡着痛苦的呜咽。前面的水气越来越深重，她在雾霭缭绕中穿行，越过一片烟墙般的屏障，眼前赫然出现泪滴状的湖泊。这湖如遗世般存在，湖水碧蓝，与晦暗的天地形成极大的对比。
她站在湖畔，望着碧波万顷，无声恸哭起来。
在她还是兰因的时候，阖族的生死存亡压在她一身，对所有人来说她是祭司，是丰碑，她不需要血肉，她的情感和她的人是可以完整分离的。她长久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不容许有任何杂乱的思绪让自己分心。如今万年已过，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一切看似没变，实际是怎样的物换星移，她心里都明白。临终前的残念里，除了对命运的不甘，是否还带着对感情无从追忆的迷惘？回来了，故人还在，她本以为可以弥补前世的遗憾，结果蹦出了天帝。
她无能为力了，打不过，骂不过的死敌，以一种撩人的姿态杀了个回马枪，她心惊胆战，根本闹不清他想干什么。他说要她当他的天后，然后用尽办法加剧她的痛苦，让她在专心复仇的时候，还要提防随时可能背负的叛徒罪名。
伏城……也许终有一天会留不住，她尝试推演，可是这项能力逐渐开始丧失，看不见未来了。
她无所适从，越想越觉得悲愤，仰起头冲着广袤的天宇嘶吼：“少苍，你这个无耻小人，他日我一定要斩下你狗头，把你的大脸踩进泥沼里！”
堆积在心里的恨，仿佛只有通过这种途径才能痛快地发泄。她知道自己可能时刻被监视着，没关系，就是要他听见，听见她有多厌恶他，多想手刃了他。
结果那个人说到就到，背后很快传来幽幽的嗓音，“你就那么想置本君于死地？”
长情吓了一跳，脚下趔趄着，险些摔进水里。
他一把将她拽住了，也不拉她回平地，就那么让她半悬着，眉眼间有狠戾之色，“本君死了，你也别想独活。本君会拉你一同入黄泉，死都不让你离开我。”
身后就是刺骨湖水，人斜立着，找不到着力的点，全靠他拉拽保持平衡。长情恼羞成怒，“你放开我！”
他说不放，“放了本君的天后就掉下去了。”
她提高了嗓音，“少苍，等我上去，一定把你碎尸万段！”
这么一说，让他想起她刚才那些无礼的咒骂来，“要是没有听错，你还想割下本君狗头，把本君的大脸踩进泥沼里，可是啊？”
长情愣了下，顿时红了脸。背后骂是一桩，当面骂又是另一桩，被人追上门来质问，她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她调开了视线，拒绝正面作答：“天帝陛下专听壁角，这种行径未免小人。”
天帝不喜不嗔，那五官便显得凌厉，他阴鸷地盯着她，“本君是五方帝君中唯一能称作苍天的人，你都对天叫骂了，还用得着本君偷听？”负气说完，忽然又换了个语调，有些忸怩地问，“你跑到这里来叫喊，可是因为想我了？”
长情的眼睛瞠得大大的，一时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辱骂他。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呸，“你是我见过最阴魂不散，最自作多情的混蛋！”
他拧着眉，显然对她的话感到不满，“为何你一见我就要骂我？我当真那么讨厌么？”
长情拧着身子，腰都快断了，这种情况下想不骂他都难。她向后看了眼，咬着牙说：“有本事你便放开我，大丈夫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
天帝哼笑了声，“本君执掌万物，不是什么大丈夫。不过你若是把那个大字去了，重新唤我一声，我倒可以如你所愿放了你。”
这种要求自然不可能实现，还换来了长情凌空而起的一脚。
神是万能的，但有时也会失误。他没想到这女人狠起来如此不计后果，轰然一声，他们双双摔了下去，水淹过头顶，直到这时他也没有松开她。
水是真的冷，透肌透骨，直达灵魂。他睁开眼，隔着清透的碧波看见她的脸，水中的眉眼纵然寒凉，但就在他面前。昨夜那一吻像有毒，尝试过后便念念不忘。他鬼使神差扣住她的后颈，在她惊惧的眼神里，强行续上了未做完的梦。
原来水下的唇也是温暖的，他脑中空空，只剩这点无厘头的念想。她在挣扎，他全然不顾，反正这次她看清了，吻她的人从来都是他，和那条螣蛇半分也不相干。
多神奇，他一向厌恶和任何人接触，唯独她，非但不觉得反感，还从这种古怪的接触里，捕捉到了目眩神迷的奇异感觉。
可惜没等他更仔细地品咂，她的拳脚又一次无情杀到。他一个疏忽，被她挣脱了，等他追上岸去，发现她摆好了格斗架势正在等着他。
一身湿漉漉的衣裳，包裹出玲珑的曲线，苍白的脸颊和赤红的眼睛，看上去像个催命的罗刹。
天帝看着她，脚下有点迟疑，“把身上弄干吧，否则会着凉的。”
“脱了。”她恶狠狠道，疏朗的刘海后透出阴冷的眼神，每一道眼波都是柳叶飞刀，等着把他千刀万剐。
他晃了下神，没弄明白她的意思，“脱了？”
她说对，“脱光！”
天帝忽然慌了，“脱光干什么？要弄干有的是办法。”
她一步步向他走来，“少苍，你亲了我一遍又一遍，这笔账怎么也得算一算。万年前你我是国仇家恨，大不了战场上见真章；万年后你坏我名节，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忍。我知道自己杀不了你，你曾说过，只要做了那种事，就能破了你的护体灵气。”
天帝不由向后退，好像隐约猜到了她接下去想做的事。幸福来得太突然，再幸福也会变成惊吓，他困难地喘了口气，“长情，你打算在这里？”
她哼了一声，“难道你怕？天帝陛下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野合，怕被你那些随时待命的部下看见吧？”
没有等他回答，她出手如风，狠狠一把将他拉了过来。一脚踹倒，他仰在地上想起身，她眼疾手快，牵裙骑上了他的腰。
纤腰楚楚啊，她夹了下腿，脸上浮起嘲弄的笑，“真怕天帝陛下扭断了腰。”
伸手去撕他交领，华贵的领缘下还有一层素纱里衣，两层尽开后，肩颈便暴露了出来。天帝不愧是天帝，一万多岁的高龄，皮肤细腻温软，保养得极好。他骨相上佳，清瘦但绝不羸弱，恰到好处的均匀，急喘间锁骨伶仃，看上去颇有稚嫩的少年感。
“怎么？想临阵退缩？”她笑得有些残忍，“刚才不是气势汹汹么，真刀真枪反而不行了？”
他眼神如鹿，蒙着一层水光，狼狈地望着她，“本君是天帝……”
“天帝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本座骑在身下！”她的手指随着他胸前的曲线下滑，在那莲首上狠狠捏了一把，“少苍，幕天席地会让你丢尽老脸吧？我看你以后怎么好意思坐在凌霄宝殿上，怎么好意思统御众神，主宰造化。”

第42章
恨一个人能恨到这种程度，就算赔进自己也在所不惜。
长情在龙首原的那些年，看惯了昭质遍览花丛，从个人情感上来说不赞同，但真的抛开了顾虑，其实那种事也不过如此。与其畏畏缩缩被人占便宜，还不如破罐子破摔，闹个两败俱伤。
名誉这东西，对于死而复生的人来说，是毫无作用的累赘。如果用它能将高高在上的天帝陛下拉进十八层地狱，她非但不觉得吃亏，反而还赚大了。天庭那种虚伪高尚的地方，能容许他们的首神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来么？天帝虽然统领众神众仙，但也未必能够肆无忌惮做一切想做之事。他的言行有四御约束，他必须保持所有人心中那个圣洁的形象屹立不倒。一旦不名誉的事玷污了他，他还如何立威？如何再在那个象征着最高权威的庙堂生存下去？
“这可是陛下的第一次？”她恶毒地笑，俯下身子，嘴唇停在离他唇角一指宽的地方，“天帝的房事大白于天下，明天你就会成为三途六道的笑柄吧？”
如果她的诱惑令他血脉喷张，那么她的话则在激情上悬了一把刀。天帝冷冷向她一笑，“玄师的报复真是不择手段，你曾说我无所不用其极，如今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这是耍勇斗狠的时候，反正已经如此了，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她捏住了他的下巴，“陛下不必说风凉话，你明明受用得很，否则以你的修为，早就将我掀开了。”
他说是，泠泠的一双眼睛望住她，“本君就是想看一看，你究竟有多少手段。事情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别想停下。宋长情，不要让本君失望。”
彼此之间的对垒进入白热化，谁都不肯退让半步。有些折磨因爱而起，发展到极致后便呈现出残忍的一面，无路可退，无药可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胸怀大开的天帝笑得悲悯，他两手抓住她的腿，蛮狠地将她向下推动了半尺，“看来你真是没有经验，坐在腰上能成什么事？”
湖水里浸泡过的脸，终于从苍白一瞬变得酡红。那两片晕如胭脂飞上面颊，将身上的女人勾勒出了妖娆的况味。
天帝很满意，这种场景他曾悄悄肖想过，如此悱恻的暗涌下满含杀机，像蘸了蜜的砒/霜，极具致命的吸引力。他不是没有顾忌，是因为到了这种时候，纠缠变成较量，两个同样强势的人，谁都不会轻易服输。
她说：“你不怕身败名裂？”
他冷笑，“身败名裂也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玄师如此在乎本君，莫不是爱上本君了吧？”
她说你做梦，垂首贴上他的耳畔，在他耳廓上重重一啮，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她示威式地哂笑，“陛下可要憋住了，别三两下破了功，那可是会笑掉人大牙的。”
果然天帝不说话了，这个雏儿，在她那双浸泡过无数不堪入目画面的眼睛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好得很，架势摆上了，她知道接下来应当怎么做。一手往下探，交领掩不住春光，她的指尖在他胸前画出了一道蜿蜒的轨迹，“天帝陛下打算隔靴搔痒？穿着裤子怎么办事？”一面说，一面恶意抬臀往下坐了坐，惊出了天帝一声低呼。
这次和上次大不一样，渊底那次不过是浅浅的试探，这次却随时可能真刀真枪。两个都没有实战经验的人，都要装得比对方老辣，交锋起来倒也很像那么回事。只是天帝的羞涩仅凭咬紧牙关，反而有了欲盖弥彰的味道。他没有试过青天白日下衣冠不整吧？那不时从唇角掠过的羞愤，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彷徨。
长情看他的眼神充满不屑，仿佛自己夺人贞操如探囊取物。支起身子，往下移了移，正要伸手去解他的腰带，余光忽然瞥见个人影。她吃了一惊，转过头看，只见雾气缭绕中站着引商，他哭丧着脸，拱着手，正不住向她作揖。
长情傻了眼，愣在那里忘了动作。天帝发现没了下文，正打算趁机讥嘲几句，结果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大禁，一时三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还是大禁先开口，他都快哭了，哀声乞求长情：“玄师大人，这时候……不宜啊。斗部神将都在上面候着呢，君上的情绪与天道相通，万一有点大的波动，届时铺天盖地全是人，大家都不好下台。您高抬贵手，无论有何恩怨，不能在这时……或者臣立刻回去准备好碧瑶宫，玄师随君上一同上九重天吧。进了天宫不管玄师想要如何，都随玄师心意，但现在……您不能对君上下手啊。”
长情面红耳赤，只得从天帝身上下来。回头看了眼，天帝默默穿戴好，垂着眼连一句话都没说。
她摸着额头难堪至极，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脑子一热，做出这种事来。瞥了引商一眼，“其实……是你看错了。”
沉默的天帝终于转头望向她，“你刚刚做下的好事，人还没离开就打算抵赖？”
大禁也掖着手叹气，“臣说句公道话，刚才玄师所做一切，都是臣亲眼所见。臣当时俯瞰，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忙下令斗部不得擅自妄动，才匆匆赶来制止。玄师，天帝陛下万余年一向克己自省，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之处。他是清清白白的人啊，没想到竟遭您……您不负责也便罢了，千万不可否认，否则让我陛下情何以堪呢。”
他们君臣一唱一和，确实让长情十分心虚。这种事做得好便好，做不好常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她心里稍稍愧疚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又不对，照他们这个态度，恐怕是打算讹她一票了。
于是惭愧一扫而空，她整了整领口道：“承认也好，否认也罢，以你我的立场，计较有意义么？天帝陛下什么时候见过敌对双方谈负责的？生死都可以忽略不计，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她说完，气定神闲转身走了。天帝望着那道窈窕的身影在晨雾中越去越远，握起拳哼笑：“真是耍得一手好无赖！”
大禁不敢应话，只是暗自吐舌。天帝陛下当然不好糊弄，很快那两道眼神便杀到了，寒声道：“大禁真是越来越有眼色了。”
被打断了好事，任谁都不痛快，大禁盯着足尖嗫嚅：“臣知道臣来得不是时候，可臣不是得向君上回禀龙族的战况嘛……庚辰与九天鲲鹏鏖战，双双坠入东海流波洞，下落不明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请君上恕罪，臣绝无窥探君上与玄师‘那个’之心。说实话，臣没想到您二位竟已发展到了这一步，快！实在是快！君上苦尽甘来，臣也为您高兴，可刚才那事……实在欠妥。您是乾坤之主，大日头底下‘那个’，有辱身份，要是捅出去……”
他左一句“那个”，右一句“那个”，让天帝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知道他的意思，天帝毁了名声，对于天界可算是震动八方的大事。其中利害他心知肚明，可他现在的心情，大禁又能真正理解几分？
“欢喜？”他轻轻撇了下唇角，弧度里有苦涩的味道，“她不过是想以此，让本君颜面尽失罢了，何来的欢喜！”
所以这回受的刺激又大了，大禁噎了下，歪着脑袋分析：“臣倒并不这样认为，以玄师的脾气，分明可以拔剑相向，最后却用了这种手段，难道就没有私心作祟么？她毕竟不是铁石心肠，君上对她的一片情，她岂会感觉不到？臣觉得她多少有些动摇了，只是不肯承认，或者说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天帝听了这几句话，忽然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番了。
也许大禁说的不无道理，她一反常态是从水下那一吻开始的。上岸后气不过要报复，没有拿出兵器来拼命，反而打算侵犯他，这种心态不奇怪么？当时他大为惊讶，受宠若惊之余又隐隐失望，但现在重捋，还不是只剩风月无边，回味无穷！
果真是开始对他有感觉了，只是不自知。他想起那张脸，想起她坐在他身上热情奔放的样子，唇角便忍不住要上扬。可大禁还在跟前，他不能失态，于是负手言归正传，“你刚才说庚辰与鲲鹏跌进东海流波洞了？”
大禁道是，“翊圣元帅在东海搜寻了两日，也没发现他们的踪影。”
“如此……”天帝斟酌了下道，“庚辰之下有四海龙王，让翊圣君对他们稍加点拨吧，龙族自会调转枪头，直取金刚轮山。”
金刚轮山是迦楼罗一族的圣地，迦楼罗很好地传承了鲲鹏的习性，专以龙族为食。不管庚辰和鲲鹏在玩什么把戏，只要将此二族之间的争端挑起，天界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将这两族一网打尽。
大禁领命，踅身正预备去传令，走了两步重又退回来，“君上，过了甘渊就是大壑。黄粱道在大壑之中，妖魔巨万，怨气冲天，君上还是不要靠得太近，以免冲撞了圣体。”
天帝自然懂得大壑的厉害，颔首道：“本君自有分寸，你办事去吧。”
大禁驾云知会翊圣君去了，天帝又在泪湖边独自站了很久，才慢吞吞回到碧云仙宫。
君上外出，一夜未归，想必风尘仆仆，很是辛劳。仙宫里的仙婢专侍天帝日常生活，眼尖的女官姜央在玉冠下发现了一片水草，忙上前来行了一礼，“陛下，臣已派人准备好香汤，陛下移驾飞花殿祛祛乏吧。您归位之后过于操劳，臣看您气色很不好，这两天还是在宫内养着，外面的事物让九府四司承办就是了。”
姜央同大禁一样，很久以前便追随天帝，大禁掌外朝朝议，姜央统领仙宫宫务。姜央作为首席女官，对天帝的照顾可算尽心尽力。也因为女人本就和男人不同吧，见了天帝每常有些唠叨，年纪轻轻的，喜欢管头管脚。
天帝和大禁属于男人与男人的交流，三句不对横眉立眼习以为常。对待身边女官倒还温和些，姜央追在身后规劝，他听了也不反驳，将手里玉扇一扔，举步往飞花殿去了。
飞花殿建在醉生池边，是个不甚大的精致去处，专供天帝沐浴之用。他褪了衣裳入池，蹚水倚在朱红的栏杆前，外面是接天的碧莲，水底是稀有的鱼品。有时想，如果自己真是醉生池里的一尾赢鱼，和长情没有隔着那么多的仇恨，也许现在已经双宿双栖了吧。
人生无奈，品咂过感情的滋味之后，才知道文人的那些酸话不全是废话。以前他心无旁骛，以一己之力操控天道，翻云覆雨酣畅淋漓；现在呢，忙到晨光微亮，走上空空的露台，举目无亲，四顾茫茫，那是种什么悲凉的况味！
一个人开始渴望爱，先学会的就是体会孤独。他侧过头枕在臂弯上，心里空荡荡的。刚回宫一盏茶工夫，就开始惦记她，不知她在下界怎么样了，有没有背着他又和伏城纠缠不清。
垂帘那边的姜央端端正正站着，殿外的光线远远照过来，在屏风上投下一个美好的剪影。她说陛下，“今日长生大帝来了，向臣举荐了一位女仙。臣看那女仙姿容清丽，与雪神姑射倒有几分相像。大帝的意思，大概是想做媒。”
天帝听了很淡漠，“做媒？用不着。”
姜央犹豫了下，“可是……陛下的婚事，在陛下万岁那年四御就提过。如今又过了五千年，天后之位一直悬空，您不急他们都急。”
天帝沉默了，隔了会儿有划水声传来，云絮垂帘自动向两掖分开，他穿着明衣，披散着长发走到了妆台前。
殿外宫人托着托盘鱼贯而入，姜央在一旁伺候梳妆，一面从镜中观察天帝神情，“陛下，要是长生大帝再来，臣该如何回复他？”
长生大帝是四御之一，面子还是要给的。天帝随口道：“大帝举荐的女仙，找个合适的位置安排了吧。至于天后人选，待上古神兽之乱平定后便会昭告四海八荒，你转告四御，请他们莫急。”
姜央道是，为天帝梳好发髻，戴上了金冠。心里还在揣度，忍不住道：“臣听大禁说起过，说陛下与麒麟族祭司之间……陛下的天后人选，就是那位吧？”
大禁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不严。天帝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曼声道：“你和大禁在本君身边效力多年，可算为本君操碎了心。如今本君婚事有了眉目，元君和大禁也为自己考虑一下吧。本君看你们俩很相配，有机会多亲近亲近。天界生途漫漫，找个志同道合的人作伴，活着便有趣多了。”
天帝陛下一向不愿轻易提及私事，忽然这样说，倒叫姜央一怔。果真动了情的人，心会比以往柔软一些。不过大禁那张脸她看了六千年，早就看得不胜其烦，因此陛下的好意，她也只有礼貌地婉拒了。
手下有小仙来问那位凌波仙子如何安排，姜央抽空查阅了下宫册。天帝所在的弥罗宫一线早就满员了，只有碧瑶宫南北因天后未定，尚能安插进人手。
“先入北辰殿吧。”她阖上册子道，“将来要是别处有空缺，再调过去就是了。”说完四下张望，“陛下呢？上玉衡殿去了？”
捧册小仙往宫门方向指了指，“陛下跑得匆忙，好像又下界去了。”

第43章
甘渊，传说是月神的故乡。
万年前长情还是兰因的时候，巡视大地曾途经那里，那是个明净无瑕的世界，没有太阳，但明如白昼。山也好，飞鸟也好，无论个体再巨大，数量再繁多，都找不见自己的影子。那里的一切都是无根的，触目所及碧波万顷，人在水上行走，脚下有涟漪，但低头只见天顶流云。所谓的人，在这里和一缕风，一片空气一样，没有实质的意义。
长情深深吐纳，“这里真干净，五气不能凝聚，天帝便找不见我。如果可以，真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她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心里暗暗又补充了句，只有我和你。
伏城的脸在这淡蓝的天地间，愈发显得苍白，然而头发和眼睛浓黑如墨。从色调上来说，这人太过寡淡，黑与白组成了全部。可他身上总有一种忧郁的气质，生人勿进，令她格外着迷。他手里一直握着听雷剑，每迈进一步便用剑首探探水面。这是他多年的习惯，越是纯净无害的，便越值得提防。
“月神早就离开，甘渊在六千年前已经被废弃了。”他沉声说，“弟子曾经来过这里，这水下有蜃龙盘踞，座上不可掉以轻心。”
蜃龙是一种能制造幻象的龙，虽属龙族，但又不完全归附龙族。长情知道这种生灵的存在，自然也依他所说的分外小心。
透过水面试图向下看，但水波如镜，什么都看不见。脚下的水若不会泛起涟漪，简直会生出一种倒行于天的错觉。长情在世间缺席了万年，也错过了很多事，听他说来过这里，便问来做什么，“是领庚辰之命，收伏蜃龙么？”
伏城说不是，“我来观战，关于琅嬛君与齐光上仙的。当初齐光火烧琅嬛后逃出浮山，就是躲在这里。天界四处搜寻他，琅嬛君得知了他的下落，只身一人来这里缉拿他。夕日旧友，拔剑相向何等悲凉。当时我就在璧山上看着，从头至尾看得明明白白。”
关于琅嬛君和齐光上仙的事，她也曾有过耳闻，传说齐光是紫府第一任大司命，与琅嬛君是莫逆之交。可惜人心总是难以捉摸，后来齐光背叛旧友，放火焚烧天书，琅嬛君废了他的道行，将他送进了八寒极地。
“如果齐光的行踪被天界得知，以天帝的性情，应当会将他就地处决吧。”长情怅然道，“琅嬛君还是个念旧情的人，本座在想，要是白帝之后由他继任天帝之位，不知是否会有我麒麟族一线生机。”
伏城忽然顿下步子，定定望向她，“弟子也与座上有过一样的想法。琅嬛君相较少苍，更要良善得多。所以我曾对齐光暗中相助，指引龙王鲸助他走出八寒极地，甚至在他转世之后，鼓动热海王府为他建造众帝之台，让他当上云浮的武林盟主。”
长情很惊讶，“这么说琅嬛君和天帝因那个女人反目，都是你在暗中推波助澜？”
伏城苦笑了下，“可惜没成功，我本以为琅嬛君会直接反了少苍的，毕竟他出身显赫，又曾是白帝座下呼声最高的继任者。有贞煌大帝撑腰，联合四御、三十六天帝君，废了少苍自己登上天帝之位，也不是不可能。”
长情惊讶于他的筹谋，在她的印象里伏城是个寡言少语，性情耿直的人。他会一丝不苟执行最艰险的任务，从来不懂得为自己谋求半点私利。可月火城的覆灭，把一个毫无心机的人逼得去算计那些，更神奇的是，他曾经离成功仅一步之遥。
所以说老实人其实也不好惹啊，长情忍不住发笑，要是天帝知道他们师兄弟曾被人这样算计，更要将伏城大卸八块了吧！
她说：“司中，你真叫本座刮目相看。不过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人间改朝换代尚且震动寰宇，何况天道！少苍在位万年，他的势力早就渗透到乾坤每个角落，只要他不犯大错，就没有人能撼动他的地位。四御也好，三十六天帝君也好，他们其实都在他掌握之中。辅政的人越多，越会互相制衡，他参透了这个道理，所以连创世真宰也敢叫板。再说琅嬛君，志不在此是事实，可谁又能保证他若当上天帝，就一定会比少苍仁慈？人性会变的，那个位置太光辉了，为了权力和责任，再善的人最终也会面目全非。”
其实相较之下，原本就冷情的人，反而改变得最少。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白壁蒙尘，好人变质。不带私心地说，若她是白帝，也会觉得少苍比聂安澜更适合成为继任天帝。
伏城叹息：“如果这世上真有能让时间倒转的神物就好了，没有龙汉初劫，没有无量量劫，各族共存，谁也不去侵犯谁……”
世界大同么？根本不可能。长情笑了笑道：“三大盘古种统御天地海洋，你让神族怎么办？那些目下无尘的神会甘愿住进归墟吗？即便没有他们，三族之间也会发动战争，最初的祸端，不正是龙凤二族挑起的么。”
是啊，谁都不愿屈居人下。如今的不平，是夹带着私怨的不平，毕竟阖族被灭，这个代价实在过于惨痛了。
无论如何，有机会无所顾忌地说上几句话，还是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没有天帝的监视，连山水都变得分外明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往事，忽然听见远处发出轰然巨响，一串龙吟回荡于天地间。两人俱是一怔，忙扬袖隐去身形。然后见一个细长的黑影被抛到半空，碧光一闪，瞬间被斩成了两截。远处水面上出现几个青衣人，俯首作揖向为首的人回禀。那景象不过短暂出现了一弹指的时间，又如镜像一晃，转眼不见了。
他们赶去查看，走近了才发现水下有凝固的血迹沉淀。那个被斩成了两截的东西头角峥嵘，身披蓝鳞，半浮半沉着，原来是条龙。
伏城垂手查验尸首，“正是弟子说的那条蜃龙，全身没有别的伤口，是一刀毙命。”
长情凝眸望向东方，喃喃说：“妖师诸婴……青鸟族果真在替元凤寻找混沌珠。我原以为要在大壑边上等他们两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伏城撑剑问：“座上打算黄雀在后？”
长情孩子气地一笑，“那条大壑葬送了多少上古妖兽，贸然闯入，我怕有鬼。既然青鸟一族要为他们的凤主寻找起死回生的良药，那咱们用不着跟他们争，等他们寻回混沌珠，再借来一用就是了。”
半路截胡，属于不太上道的做法，但大局当前，什么道与义，那是天帝才关心的东西。上古的几大族群，在万年前就闹得水火不容了，现在使使阴招，下下绊子都是说得通的。两个人议定了，都觉得这方法无懈可击，便加快了步子穿过甘渊，全力往大壑方向进发。
大荒外缘风云诡谲，和之前一尘不染的甘渊相比，这里是个令人感到恐慌的世界。没有太阳，也没有天然的光，所有照明源自一丛又一丛的地火。地火浓烈，从断裂的地表缺口错落喷涌，与天际赤色烟霞交相辉映，组成了一副瑰丽而又诡异的景象。
万年前的古战场，被天界视为不祥之地，这世上总有些地方游离于俗世之外，久而久之变成无人管理的荒地。
素履踏过直道，地皮万年没有人踩踏，落脚便是一阵脆响。天帝的神力果真大得可怕，这大壑是白帝为隔开神族与巫妖而创造的裂谷，本以为不过如此，没想到亲眼得见，气象竟这样磅礴惊人。
直道尽头，有一处伸展向大壑上方的临空露台，她走上去，满世界都是呜咽的挽歌。露台下方，是奔涌不息的黑水，水中星星点点的红光，像无数巨兽不瞑的眼睛。
忽然一阵狂风吹过，女人本来娇小，脚下趔趄着便往露台边缘倒去。幸好伏城眼疾手快，在她即将一脚踩空前，扬起斗篷将她裹进了袍底。
外面数不尽的鬼哭神嚎，一瞬像开闸泄洪般，随风席卷而来。长情松了口气，斗篷支起的世界里安全温暖，一衣之隔，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她有些贪恋，只是不敢伸出手抱紧他，人虽依偎着，也只能握紧双拳。
“青鸟一族不知是否下了大壑。”伏城说话的时候胸膛震动，他无意识地轻拢她一下，“这里风太大，换个地方吧。”
长情说好，可是举步便一阵刺痛，她嘶地吸了口凉气，不好意思地抬头讪笑，“本座扭到脚了。”
其实扭到的轻重程度也分好多种，你想让它多严重，它就可以多严重。
那幽暗之处的脸庞，有种欲说还休的味道。伏城低头看她，离得太近，甚至只要微微再去几分，就能触到那丰艳的唇。
他有些慌，“座上……”匆忙想放开她，却发现她拽住了他腰间的衣裳。
“本座真的扭到脚了啊。”她眨眨眼，“司中说怎么办？”
姑娘甘香的气息，幽幽填满他的鼻腔，他脸上热腾腾烧起来，背过身半蹲下去，“弟子背您。”
她果然不客气，一跃便纵了上来。两条臂膀柔软地圈住他，脸颊就贴在他耳畔，“据说黄粱道在大壑里，但仅凭观望好像什么都看不出来。实在不行，我想下水试试，也许现在所见都是幻象。”
伏城背着她慢慢向下游走，心不在焉道：“如果当真是水呢？这大壑宽有三百丈，就算是蓬莱弱水，恐怕也不能将它填满。”
“我有避水珠。”长情说完，颇有些惭愧，“麒麟不通水性，带上了有备无患。可这避水珠，是云月给我的……”
“云月？”伏城迟疑了下，“天帝在渊海时的名字？”
她嗯了声，“本以为丢在阴墟了，没想到回城之后发现还在。”
其实任何不合常理的事，在天帝自由出入月火城后，都能解释得通。他嘴里说不欲她涉险，却知道根本无法阻止她。那避水珠可能是他送来的，究竟是他异于常人的体贴，还是暗中也想借她之手取得混沌珠，谁知道呢。
伏城却沉默下来，心里也有怅惘的感觉，也许她自己都没发现，她把云月和天帝分开了。憎恨天帝，但不讨厌云月，可天帝和云月本就是同一个人，这样的分割又有什么意义。
半晌之后他才问：“如果天帝不是天帝，只是水泽里的一条鱼，座上可会喜欢他？”
长情说不会，“我还是喜欢有男子气概的，渊底的云月太年轻了。”
所以每个女人骨子里都会更钦慕强者，天帝是绝对的强者，又那样不依不饶地纠缠她。他曾担心她私下会不会同天帝有过密约，现在想来也许是自己杞人忧天了。若当真如此，多少个月火城够他们设计的？麒皇就算再强悍，也绝不是天帝和玄师的对手。
不知是不是多心了，她说完男子汉气概，便轻轻向他靠拢了半分。他背负着她，她攀在他肩头，那轻俏的分量恍如压在心上。
待拿到了混沌珠吧，他悄悄想，拿到了便找个机会同她好好谈谈。自己并非无知无觉，只是因为地位悬殊，即便心念大动，也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玄师是女人，女人总要含蓄些，自己是男人，男人若不主动，大概又要蹉跎上一万年了。
昏昏的天色，漫步在这世界，会忽然生出奇怪的感觉来，仿佛走在无尽的黄泉路上。可饶是如此，身边有人相陪，总也不觉得孤单。长情是犯懒了，让他背了一程，下到大壑边缘时，所谓的扭伤自然也好了。
水与岸相距有三四丈，要辨明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得亲自去试一试。毕竟这大壑不见首尾，如果黄粱道另有玄机，那么在这里干等，并不是什么上佳的选择。
她扬起广袖，飞身直下，大壑底部的罡风超出她的预料，不是水流席卷带起的，更像是崖底气流对冲形成的风眼。她伸出手，刚想去点触水面，忽然一声唳啸惊起。她惶然回望，见一只巨大的青鸟出现在她上方，如炬的利眼锁定她，扑棱棱拍动着双翅，尖喙利爪，向她直击过来。

第44章
是青鸟。
长情在对战上从不含糊，只是一瞬，便幻化出兵器做好了准备，准备同这上古巫妖好好搏杀一场。
这不是普通的青鸟，双目赤红，额生如意珠，翅尖有褐黄星斑，要是料得没错，应当是妖师诸婴的真身。当年龙汉初劫还未爆发，三族在所辖领土等事物上多少有些往来。凤族妖师和麒麟族玄师一样，都是族中大祭司，不过叫法略有不同。她和诸婴打过几次交道，对他没有任何好感，鸟族奸诈，尤其这妖师最为甚。所以甘渊的现身是有意做给他们看的，知道麒麟族也在寻找混沌珠，便想彻底铲除他们。
各自都在算计，双方都不敢轻易进入黄粱道。也罢，求人不如求己，干脆解决了碍事的老对头，再凭本事取混沌珠吧。
然而战斗就如预料的一样，势均力敌的两股力量，要分出高下来并不容易。
妖师诸婴万年前就背离了正途，专心攻克他的旁门左道，万年下来内力精进，真身有积尸气环绕。上古麒麟一族体态庞大，空中作战不便，因此在格斗时大多保持人形。诸婴很好地利用了鸟族的优势，试图将她逼进水里，她没了施为的空间，逐渐显出颓势来。
麒麟玄师，不过如此。青鸟的血眼里满含轻蔑，它挥动双翅，毒瘴随着气流向她排山倒海扑去。可是一道电光穿过积尸气，向它面门袭来，麒麟引火叱雷是拿手好戏，其技灵活，它还未定住身形，一个回马枪又到身前。它慌忙闪避，电光如剑，堪堪贴着头皮擦过，它惊叫一声，引来玄师的嘲笑——鸟族就是这么大惊小怪。
诸婴气极，舒翅一抖，化出更大的身形，几乎将大壑上方严实地罩了起来。那额上的如意珠也迸发出炫目的光彩，乍明乍灭间，空间开始出现扭曲。长情知道它的招数，妖师最大的特长就是吞吃战败者的灵力。先前在甘渊杀了那条蜃龙，那么蜃龙制造幻象的能力便也一并被它吸收了。
果真，半空中幻彩开始合围，长情将手指抵在剑脊上，曈昽狠狠一抽，神血便向长空疾射出去。也就是那一刻，只余寸许就要连接的幻境铮然碎裂，她刚松了口气，忽然一片刃气又向她扑来。她抬剑抵挡，不妨青鸟的羽翅紧随而至，泼天的一掌，直直将她拍向大壑。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陷入困境时，身后有人相助。长情本以为落水无法避免，没想到蛇尾横扫，把她从水面扫向了天际。螣蛇擅飞，在解决了诸婴的护法后，才抽出身来助她一臂之力。然而诸婴毕竟不凡，它再次聚起鬼火磷气，那如雾非雾，如星非星的白絮拧成一线，光一般穿透了螣蛇的身体。
长情顿时头皮发麻，待去相助已然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伏城坠落。
恰在这时，一道柳色的身影出现，广袖一挥将螣蛇收进袖底。右手翻腕抖出一串剑花，剑气织经纺纬，交汇成锋利的网，从天而降罩向诸婴。诸婴闪避不及，血肉转眼四分五裂，脱落的正羽随风飘散，像浮世中忽来的一场大雪。
长情急急迎上来，抓着他的袖子问：“伏城呢？快把他放出来。”
天帝皱眉看她，要是平时也能这么主动热情就好了。没计奈何，抖抖袖子，将那条蛇抖落在地。他的广袖能装乾坤，半死不活的螣蛇脱离出来，还原成了本来大小。他瞥了眼，实在太大了，翼展十余丈，脖子能有最大的磨盘那么粗。长情踮起脚，刚够着它的鼻孔。他看不过，施了点神力，助它变回了人形。
长情自然是痛不欲生的，她抱着伏城探他的气息。诸婴的积尸气是巫妖之中最阴毒的一类，被击中了无药可解，她颤抖着双手为他输入神力，可惜就如泥牛入海，没有换得半点反应。
她吞声饮泣，拍拍他的脸，“伏城，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虽说生死攸关确实急人，但在天帝看来也甚扎眼。他抱胸道：“原来月火城的战斗力这么弱，一个巫妖就把你们打败了。”
长情并未理会他，把伏城扶起来，不死心地继续为他加持。饶是如此，也不过从断气边缘，争取到了一点回光返照的迹象而已。
大蛇睁开眼，视线涣散地望了她一眼，重又闭上了。天帝旁观半晌，凉凉说了句：“伤得太重，要不然就让他死了算了。”
结果换来长情气急败坏的咆哮：“你在胡说什么！”
探他的脉搏，脉象越来越微弱，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想起看热闹的人，仰起头问他：“你能不能救救他？”
天帝傲慢地调开了视线，这便是她有求于人的态度么？先前要不是他伸援手，这大蛇焉有完尸？现在强迫他救治情敌还大呼小叫，这女人，不过是仗着他爱她罢了。
长情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有办法。要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她也不能向他低头。救命的当口时间紧迫，要是积尸气入了心，就算有天大的神通也救不得了。
她站起身面对天帝，因为泪湖边的事刚发生不久，两两相对实在不大好意思。彼此都很尴尬，长情的视线无处安放，只得落在他胸前，“算帮我个忙……”
天帝的目光左右飘逸，紧紧扣着两手道：“帮你的忙当然可以，但本君不救无用之人。”
长情吸了口气道：“对我来说他不是无用之人，他是我座下最得力的弟子，也是为救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那你……”他伸出手，握住那柔荑，“答应本君，永远不会同他谈情。”
长情抬起眼怔怔看向他，很想唾弃他趁人之危，但以伏城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容她讨价还价。她强忍住抽回手的冲动，点头说好，“只要陛下能救活他。”
天帝心里有窃窃的欢喜，但欢喜绝不流于表面，他的神情依旧是淡漠的，既近且远。
很好，她总算没有踹他一脚，骂他想得美，也算是种进步。他握着那双手，极细地，极轻微地抚摩，生怕一个唐突又触怒了她。她低着头，难得温驯，他心头渐生怅惘，如果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心甘情愿地同他亲近，那该多好。
也许是不满于他的迂缓，她枯着眉回身看了一眼，问他：“陛下打算摸手摸到几时？若是因此耽误了救他，那我就把这双手砍下来祭奠他。”
天帝悚然松开了她，发现她拿自己来威胁他，竟然比对他喊打喊杀好用得多。
心里既惊且纳罕，也还是蹲下身，以自己的神力修复螣蛇所受的重创。主宰三界的首神，要救一条命不算难，指尖画出一面光盾，他轻点那盾面，神力以有形的波动，开始向伏城体内源源传输。
濒死的脸上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几乎已经停止的呼吸重又续上了，鼻翼微微翕动，看样子是没有大碍了。只是救人对施救者总有一点损耗，天帝收功时，紧握的双手在袖下轻轻打颤，脸上却是一派淡然。回首唤了声大禁，“把螣蛇带下去，挑个漂亮的女仙照顾他。”
长情大惊，不知道他想怎么处置伏城，跳起来问：“你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又要关进阴墟吗？”
大禁忙伸手拦住了她，和煦道：“玄师莫急，陛下既然救了他，便不会为难他。螣蛇受了太重的伤，刚从鬼门关回来，还需静心调养才能恢复。陛下说了，会派个漂亮的女仙照顾他，让他养伤之余赏心悦目，这样有助于他复原。玄师就放心将他交给臣吧，臣一定好好照拂他，让他活到玄师平安归来。”
长情听得直瞪眼，养伤之余还要派个漂亮的女仙陪在他身边，这天帝简直蔫坏！大禁慈眉善目微笑着，就那样把人带走了，她再想反对，面前人广袖翩翩，隔断了她的去路，“你此去艰险，始麒麟只想利用你取得混沌珠，并不在意你的死活。你对他来说不过是登天的工具，只有本君才是真正关心你的人。螣蛇能力不足，保护不了你，还是本君陪着你吧，你有天帝作为靠山，量那些巫妖没有一个敢为难你。”
所以呢？她是一心一意要造反的，结果竟要在他的保护下完成任务，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尊重对手？
长情咬牙看着他，“天帝陛下把我当傻子了？”
天帝说没有，“本君的天后怎么可能傻，你只是单纯了点，没有本君的深谋远虑。不过没关系，有本君在，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上地下，本君都陪着你。”
长情撑着腰，感觉五脏六腑都气得生疼，再这样下去她可能要被气死了。这算什么呢，自此打发了伏城，彻底讹上她了吗？
“你不是天帝吗，那么多的要务等着你去处理，你怎么会那么闲？”
天帝道：“本君现在办的正是天界第一要务，再说炎帝你也认识，本君不在，他自会代本君理政。天帝是很忙，但若我想闲，也闲得下来，你不必担心大婚之后我没时间陪你。我兢兢业业一万六千余年，就算容自己做一场黄粱美梦，也不为过。”
确实不为过，只要不与她有关，他想怎么样都不为过。可现在他缠上她，连甩都甩不脱，那么多的恩怨如山重压，为什么他可以对过往毫不在意？因为他从未受到过切身的伤害。
“你可知道，我们找混沌珠是做什么用？”
他说知道，“无非是为对付天庭，对付本君。”
“那你同去的目的是什么？是想从中作梗么？”
如果换做别人，回答一定极尽婉转，至少说一句再行商议。结果耿直的天帝陛下毫不顾忌她的感受，直龙通道：“本君暗中监视也会作梗，既然无论如何都要作梗，就不必浪费你我共处的时间了。”
长情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胎。然后调头便走，边走边道：“我不想与你共处，你我各走各的，别再跟着我了。”
可是天帝哪里那么容易摆脱，她走到上游，他跟到上游，她蹲下观察水纹，他便挨在她身后一起探头往下看。
不过他的存在并不打搅她，他很识趣，即便她猛然回头或是调转方向，他都不会挡在她行进的路上。他只是一本正经地跟随，唯愿每一道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长情起先很不习惯，当初在渊底，她和云月的相处并无这种奇怪的压迫感。那时的云月像水，无声无息，博广包容。她一度觉得自己同他很合得来，即便对坐无言，也不会感到任何不适。可是一夕之间云月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天帝，他以一种睥睨万物的姿态俯视众生，他以雷霆手段横扫三界杀遍异己。长情知道这人不可能成为朋友，甚至因为太危险，一定要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他亦步亦趋跟着，她沿着大壑边缘一去几千里，他也从容陪伴。她有时心烦，故意兜转试图躲开他，可是回头一看，他还在那里，不慌不忙，连头发都纹丝不乱。
她气恼，急起来想去质问他，他眉眼坦荡，张开双臂说欢迎，“你可以对本君为所欲为。”
一句话便把她打倒了，她别过脸，打算现在开始无视他。在大壑上下游来回走了好几遍，奇怪，并未发现任何关于黄粱道的线索。
前路茫茫，她坐在河岸上，对着滚滚流水发呆。他在边上趁机规劝：“混沌珠只是传说罢了，连本君都没见过，你要去哪里找它呢。还是放弃吧，跟本君回九重天上，那里没有尘世的烦恼，岁月无惊逍遥一生，有什么不好？”
他在她耳边念叨，她被他念得生烦，反唇相讥：“你过得很好么？当真那么好，为什么要娶亲，为什么还要拉另一个人陪你一起无聊？”
这个问题算是千古难题，他想了很久说：“本君一万六千岁了，男大当婚，没有什么错处。”
“那你听过轻仇者必寡恩这句话吗？”她冷笑了下，“我要是连那么深的仇都能忘记，将来必定给你戴绿帽子，你不怕？”
当真厌恶到那种程度，不在乎字字诛心。他不说话了，长风吹过，鬓云欲度。凌乱的发，白得发凉的脸，愈发显出一种脆弱的悲伤来。忽而眼里水波一闪，他很快转过头去，“你不会，我知道。”
这位天帝陛下城府极深，但在感情方面又似乎出奇天真，他固执地认为只要他喜欢的人，就一定会喜欢他；他愿意迎娶的人，也一定会忠贞于他。
长情对着天边飞速流转的极光哂笑，眼尾见密密飞扬的长发，那是天帝陛下的三千烦恼丝。
一点玲珑的指尖，落在她撑地的手背上，他轻轻叫了声长情，“若你将来嫁我，能不能不要背叛我？”
她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说不会，在他满以为她给了他承诺时，又补充了句，“放心吧，我不会嫁给你的。”
他眼里的一星余晖也消失了，怅然向后支着身，膝头撑起的袍裾随风飘摇，柳色轻罗拂动腰上玉珏，发出绵长的一片清音。
“你也知我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姊妹，一个人孤零零活个没完，是件很无趣的事。”他在昏黑的长夜里极慢地，一字一句说着，“我原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五百年前我遇见了长情，那时起我就开始牵挂，发誓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也一定要娶她当我的天后。我这人眼光不错，尤擅识人，我知道她会择一人，忠一生，绝不会像我母亲那样，毁了自己也毁了丈夫。”
长情有些惊讶，天帝的出身由来是个秘密，有人说他是帝尧的儿子，也有人说他是东方精醇之气凝聚而生，然而确切的起源，谁也说不明白。亲耳听这世上最尊贵的人揭露秘辛，实在是种很奇特的体验。他像在描述别人的事，不关乎自己也不关乎她。娓娓地，云淡风轻地，说到最后一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第45章
“我父神胥昊，是东方祖神。他主星辰，控制潮汐，创建十二地支，人间一切所能看见的光明和美好，都是他以一己之力维持的。当初的世界以母氏为尊，他是盘古血胤中唯一在东夷被推为首领的男人。及年长，娶了历山氏为妻，次年生了个儿子，就是我。但因他常年在外，夫妻聚少离多，历山氏渐生二心，有一次他回来，正好撞破……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但从你刚才的话里，我就已经能够感受到他的绝望。当时西溟之水暴涨，他正忙于治理，嵎岱十六岛也即将沉没。他找不到能够支撑这些岛屿的基础，自暴自弃下将历山氏沉入西溟壶口稳固溟水，自己则入水底撑起十六座岛屿，夫妻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他说完这段，像卸下了包袱，缓缓长舒了口气，“我那时尚小，出了这事之后，便被白帝收为弟子，出入都带在身边。白帝从未向任何人提起我的身世，甚至后来有人揣测我是白帝私生子，他也从不辩解。如今我登上了天帝之位，可是我的身世不堪，依旧不能昭告天下。那年我奉命攻取月火城，兰因最后对我下的诅咒，让我想起了我父神，一时难以自持，才将她悬于桅木之上。长情，万事有因才有果，若你说我性情暴虐，我也不否认，我会尽量去改的。但你刚才那话，以后再不要说了，因为实在伤我的心。”
长情有些愧疚，听他一点一滴道尽内情，才明白这位三界至高的神，内心深处照样有病灶和软肋。
她抱着膝头，半天没有说话，他哀声乞求不要背叛，现在想来竟有些可怜。女人的心总是比较软，弄清了前因后果，好像这人可恨的程度减轻了点。他问她，可会觉得他瞬间从云端跌进了泥沼里，她倒并没有这样的感觉，经历过苦难反而更有人气，无懈可击才让她感到可怕。
她扭过头来看他，“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不怕我到处替你宣扬？”
他趋前身子，学她的样子抱住了膝头，“你不是这样的人。”
长情觉得好笑，“你很了解我么？我是什么样的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远处的地火幽幽映照他的脸庞，他不怒不笑时有拒人千里之感。大概过于好看的人都这样吧，好看到了一定程度，让人不敢亲近，就连他看着你，也让你如坐针毡。
他托着脸颊，嗓音没有锋棱，“本君说过，看人极准。这种陈年往事，原本不值得拿来一提，但既然决定将来和你一起生活，那我的一切都应该告诉你。”
又来了，绕不开这样的话题。她连反驳都有些意兴阑珊了，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重申：“我不会嫁给你的。”
他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道：“将来我们多生几个孩子，也好热闹些。碧云仙宫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着真寂寞。这种寂寞大概只有那个看书库的能理解了，他的浮山也空了几千年，十二宫里常年只有他一人。”
偏执狂基本不会在乎你说了些什么，他永远以自我为中心，活得精致而自私。之前还在要求她当他的天后，一眨眼的工夫，已经盘算起生几个孩子来了。
长情挪了挪身子，打算换个地方，离他远一点。他发现了，转过头问：“你要去哪里？”
她心里蹦了下，见他眼神清冷，犹豫着抻了抻腿说：“不去哪里，腿麻了而已。”
他听了不声不响移过来，两手扣在她腿肚子上。长情汗毛乍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反正做好了准备，要是他敢乱来，就照准他的脸一脚蹬过去。结果那双手在她小腿那截慢慢揉按，力道控制得当，也不显得浮躁慌张，边按边道：“本君实在不懂，你也算是神，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凡人的毛病，要吃饭，还会腿麻。”
他说这些的时候简直一脸无解的茫然，长情试图从他手底逃跑，他不过稍用了点力，就打消了她的念头。
她挣脱无门，负气道：“我不是神，我是麒麟，血肉之躯，真身很大很大！”
他嗤地一笑，“有多大？”
她拿手比划，“可以变得山那么大！你一个人胎，在我面前像齑粉，我可以一脚踩死你。”
他哦了声，根本不放在眼里，“本君也可以变大，大到你满意为止。所以不必担心你我不相配，区区麒麟真身，岂可难倒本君？”
长情怏怏红了脸，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于是粗声道：“你我是死敌，话还请一句一句说清楚，不要引发歧义。”
他手上的动作顿下了，似笑非笑望着她，“我说了什么，在你这里引发歧义了？玄师嘴上冠冕堂皇，实际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真是天知道。”
论吵架，天帝陛下还没输过，这种得理不饶人的男人，果然是天底下最讨厌的物种！
她暴怒之余缩腿便往后撤，大概是撤得太急了，只听刺啦一声……她愕了眼，是什么？布料撕裂的声音？大惊之下垂眼看，裙下纱罗裤子果真被拽出个口子来，天帝陛下僵在那里，一手半悬着，那小片布料攥在他掌心，边缘参差的丝缕，被风吹得怯怯飘摇。
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长情眼神阴森，“敢做就要敢当，反正你想占我便宜不是一天两天了。”
天帝半趴着，神情凝重，姿势尴尬，“本君好心替你捏腿，你躲什么？要是不躲，裤子就不会坏……”说着往下瞥了眼，破损的那片倒还是小事，裤腰被拽下来了，腰间露出白嫩的一片，那才是美丽的错误。
长情看他眼神闪烁，就知道他想得有点多。起先裙裾堆叠着阻碍了视线，待风吹过，腰上凉飕飕的，才知道出了大乱子。情急之下就要蹬他，可腿还未动，先被他一把按住了。他向前挪了半步，人就停在她上方，朦胧的眉眼，微启的唇，还有温柔垂落的长发……
她心跳如雷，紧张得不敢动作。他仔细凝视她，然后俯下身，在她唇边吻了一下。
总是这样猝不及防，也不问过她的意思。长情暴躁起来就想揍他，他却预先压住了她的手。两道细细的腕子，即便挣扎也是无用功，其实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还手的余地。他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不管她有多反对，又亲了她一口，“长情，本君很喜欢对你做这样的事。”
她哆嗦着唇要骂，他见势先发制人，低头就堵住了她的嘴。
这次尝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就如小时候和榆罔一起跳进花海里吃花，最甜的必在花蕊深处。他想探究，那种巨大的诱惑吸引他更进一步。轻叩那糯米银牙，她闪躲之余呜呜地，不知在叫骂些什么。
松开钳制她的手，在她顾此失彼的时候与她十指相扣。多神奇，不过一个微小的动作，竟让心都颤抖起来。晕眩之余忽然发现她的牙关竟松动了，他心头雀跃，正想长驱直入，不防她咬上来，要不是他缩得及时，舌头恐怕都保不住了。
他嗬了声，唇角渗出血来，“你这么狠？”
这回她眼里倒没有凶光了，只是饱含涟漪，越聚越多，终于滔滔掉下来，哽咽着：“少苍，我总有一天会宰了你的。”
她的眼泪要砸死人，天帝凄然看着，心里一阵阵痛得痉挛。
她不怕战败，怕的是性别上的弱势被放大。他开始反省，自己好像只顾自己高兴，实在欺她太甚了。
她的裙门还敞着，他替她掩上了，局促地说对不起，“本君一时情难自禁。”
她还是哭，多少夹带着打不过他的绝望。他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转头叫了声“来人”。
大禁撩开云层，露出了半张脸，“臣在。”
天帝比了比手，“去办。”
大禁迟疑着，“臣……不明白君上的意思。”云层后的炎帝冲他挤眉弄眼，他还是决定装傻到底。开玩笑，这个时候显得太聪明，用不了到秋后，天帝陛下马上就会找他算账。
天帝的声音里透出疲惫，“找条裤子来。”没等大禁继续糊弄，补充道，“女人的。”
说实话捏个诀就能修复的东西，非要大费周章全换……荒郊野外的，不知天帝陛下打算让玄师怎么换啊？
炎帝几乎笑得直不起腰来，一旁的大禁煞有介事地躬身领命，一面快速摆手让他留神，要是被君上发现，那大家都别想活命了。
九重天上，狂奔到无人之境的炎帝和大禁相视一笑，笑容里满含暧昧的味道。
“真没想到，你家陛下这么流氓。”炎帝摸着下巴说，“原先我还替他着急，怕他面对姑娘不知如何下手。”
大禁掖着手，含蓄地微笑，“帝君多虑了，我家君上绝顶聪明，这种事自然无师自通。”
想想先前景象，还真是令人血脉喷张啊。因为担心被天帝发现，他们只敢远远看着，视力有穷极，所以只看见个大概，剩下的全靠想象。他们看见麒麟玄师节节败退，天帝陛下紧追不放，陛下的褒衣实在太宽大了，罩在玄师上方，简直就像个帐篷啊。
炎帝说：“要不是认识了一万年，我都要怀疑他是只蜘蛛精了。同姜央说说，以后把袖子改得小一些，别妨碍本君旁观。”
大禁笑得讪讪，心道你的主意，你自己怎么不去说。他现在只想感慨：“我家君上真是太不容易了，臣刚才眼前晃荡的，全是他坐在凌霄殿上，法相庄严的样子。您说他这样的性情，究竟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做到死缠烂打而心安理得呢。”
炎帝懒散地笑了笑，“你不懂，男人天生有两副面孔，一副是办正事的，一副是带进闺房的。以前你家君上只有一张脸，因为他还没找到能让他变脸的女人。以后就不一定了，你看他现在的样子，怕是不比安澜强。”
大禁听后啧啧咂嘴，“您觉得成事了么？”
炎帝看了他一眼，“大禁如此瞧不起天帝陛下？要是这么快，他该回玉衡殿哭了。”说罢大笑，“连裤子都撕破了，可见有多猴急，急成这样也没成事，想不叫人同情都难啊。”
炎帝不虚此行，咧着大嘴高高兴兴回他的宿曜宫去了。大禁不敢怠慢，忙细细选了条裤子送下界去。
远远看，玄师与君上楚河汉界各据一方，大禁的步子迈得有些迟疑。刚才在风暴外圈是很痛快，现在走进风眼里，每一个毛孔都能体验到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他托着裤子欲走向玄师，想想不对，重又调转方向呈献给了天帝，“君上……”
天帝冷眼瞥过来，眼风如冰棱穿体，“下次再敢伙同炎帝偷窥，本君就挖了你们的眼睛。”
大禁哑然，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相隔那么远也难逃君上法眼。他支吾了下，“臣是从犯，炎帝是主谋。”
天帝哼了一声，再一扬下巴，大禁得了特赦，眨眼就跑得没了踪影。
小心翼翼把裤子送过去，视线忍不住往下溜了溜，虽然裙子盖住了膝头，但想起窟窿下的皮肉，也不禁一阵心神荡漾。
她什么都没说，身子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只差一点，便要拉弓上弦，穿云破石。
他留了一份心，果然不出他所料，在靠近她的刹那，她手上徒然多出了一把琴。琴身杀气凛冽，四弦即便在混沌不明之处，也发出潇潇的冷光。
他一惊，知道她这回当真动了杀心了，倒并非怕这魔琴，只是怕琴音一出，会惊动九天。
他说别，“闹得太过了，连本君都救不了你。”
她怀抱着四相琴，猩红的泪眼狠狠盯住他，“少苍，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难堪不已，“这又是何必，你早晚要嫁给本君的，夫妻间做这种事，不是很寻常吗……”
她锐声喝断他的话，“我说过千万遍，我不会嫁给你，难道你聋了吗！你如今这样轻薄我，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错了。”他慌忙道，“我错了，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你放下琴。”
可是她不答应，知道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保证没有下次。
她将手按在琴弦上，只要拨下去，四弦齐鸣便会震天动地。大多时候她觉得自己没有指望了，遇上这个煞星，保不住麒麟族不说，连自己都栽得那么惨。
她抬起手，天帝当真慌了，“你不想想月火城的族人么？惊动了天外天，就算本君不动手，那些归隐的上古神祗也会亲自出马。”他一面游说，一面张开掩在广袖下的五指，结界随他指尖的动作一层层筑起。没办法，他得防着她破釜沉舟，只要将红尘里的动静控制在结界之内，就可以不令事态扩大。
天帝的结界晃朗无边，她抱着琴进退维谷。他说得没错，若是琴响，月火城恐怕会经受又一轮更具毁灭性的打击。可要是就此作罢，她又咽不下这口气，不知还要和他纠缠到什么时候。
她向后退了两步，心灰意冷。悬崖下就是滚滚的大壑，黄粱道探不出首尾来，必然在壑底，与其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不如拼一把。
麒麟玄师真是个狠人，她居然转身跳了下去，待他赶到崖边时，只余波涛万万，哪里还有她的踪迹！他怅然叹息，总不能让她独自一人乱闯，于是连想都没想，纵身跟着跃了下去。

第46章
那年长安，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今夕何夕，不知道啊，大约是天宝年间吧！天下大旱，皇帝用尽办法求雨不得，好不容易变天了，迎来的却是无甚用处的大雪。
上阳宫中衣短食缺，寒不可当，即便紧闭了四处窗扉，也照旧有无尽的穿堂风凛凛而过。
搓搓手，那么真切的寒冷，像小刀子一样，凶狠地往皮肉里钻。袖子永远差一截，看上去一副伶仃的苦相。腕子上的皮肤已经开始皲裂了，摸上去像篦子篦头，沙沙作响。
怎么来了这里，不太记得了。长情对插着袖子，站在黑黝黝的门洞前向外看，夏天过于葱郁的树，此刻已风光不再，光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摇晃，摇得猛烈些，忽然落下一大堆积雪，淋出恰巧经过的人一串尖声惊叹。
看人形容狼狈，总能激起旁观者快活的笑。笑的内容不明，可能是幸灾乐祸，也可能是苦中作乐。长情扭过头看，斑驳的廊庑下，三两个白头老宫人聚在一起。岁月苍凉没有磨灭良好的教养，哪怕身在这荒废的冷宫，笑的时候也不忘举起褪色的手绢，优雅挡在唇前。
一个七八岁的内监抱着油布匆匆跑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足印。眼前忽然交织出一幅画面，阖家老小把她送上平头马车，上了年纪的妇人不住抹泪，想必那是她的母亲吧。母亲说：“阿囡，进了宫好好奉主，要是能讨得圣上欢喜，将来或许还能见一面。”
车轮滚滚，车辙消失在积水的路面，像死去的人，回头看不见自己留下的任何痕迹。她进了宫门，被送往梨园学艺，因为身段出众，跳胡腾也好，软舞也好，无一不让人拍案叫绝。
后来琼林宴上登台献艺，多少双眼睛停留在她身上，有天子门生的，当然也有九五至尊的。不过因为皇帝多看了一眼，那位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妃子便遣内侍来传话，点她入蓬莱宫，为贵妃献舞。
丰腴妖娆的贵妃像朵盛极的牡丹，看她的眼神充满挑剔。话倒不多，轻轻吐了句“送入上阳宫”，她就稀里糊涂跟着内侍走进了上阳门。
这是个与尘世隔绝的地方，废旧的宫掖，草木很深。宫里住着那些同样被流放的宫人，从青春年华一直蹉跎到满头白发，仍在菱花镜前每日精心梳妆，梦想有朝一日再得君王召唤。
长情脑中茫茫，摊开手看，十指粗蠢，和当初在梨园时大不一样。单鞋里的脚趾僵硬肿胀，每个趾头上都长满了冻疮，现在要她迈开舞步，恐怕再也不能了，脚趾头会断的。
老资历的宫人又在叫嚣：“站在那里做什么？这里不是你的梨园，顾影自怜也没人心疼你。”一把笤帚迎面飞来，“去去去，把夹道清扫干净，预备内侍省的人来查验。”
竹竿咚地一声敲在她额头上，火辣辣地疼起来。她苦着脸抬手揉搓，心里还在纳罕，自己的身手怎么变得这么差，连一个老宫人的暗器都对付不了。
见她反应慢了半拍，老宫人举着戒尺追过来，厉声呵斥：“还愣着？看打了！”
吓得她急忙抱起笤帚，冲出了宫门。
一墙之隔，气象大不一样，上阳宫里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屋脊和墙面是灰色的，连宫人们的眼睛也是灰色的。上阳宫外，即便只是一条夹道，也远比宫门之内更鲜活，更有人气。
冰天雪地，冻得腕子生疼，她呵了口气搓搓手，开始沿着青砖的纹理一路向前清扫。扫了一段，回头望望，身后的路面又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站在料峭之中，雪也落了满头。
越是冷，便越要活动起来，活动了周身的血液才会流通，四肢才不会失去知觉。可能动作的幅度有点大，边上经过的内侍斜着眼，捏着嗓子嘲笑：“这人莫不是个傻子，扫地都扫得那么快活，送去给禁苑里的人作伴，倒很好。”
长情对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并不上心，反倒是所谓禁苑里的人，引发了她的兴趣。禁苑就在夹道尽头，一个和冷宫毗邻的处所，住在里面的人当然是不得宠的。
竹枝慢慢刮过路面，禁苑的大门也越来越近。抬起头看，苑门微微开启了一道缝，满世界静谧，那道缝就像一个奇妙的出口，吸引她过去一探究竟。
一个自身难保的人，还有如此旺盛的好奇心，除了不知死活大概也没别的解释了。她一步三徘徊，蹭到了宫门前，飞快探头看了眼，什么都没看见。但满院长青的树木嵌进她眼里来，这个院子和其他宫苑不一样。
竹枝一遍又一遍在槛前的踏脚石上清扫，她努力仰后身子，试图从满院郁郁葱葱间发现个把人影，结果看了半天，依旧是徒劳。正有些灰心，打算收工回去交差，忽然听见里面传出轻轻的咳嗽，有个清泉般的声音传来：“访客到，何不进来小坐？”
长情怔了怔，下意识回头看，夹道里除了她，没有其他人了，所以这话应当是对她说的吧！
她低头抚抚身上衣袍，寒酸粗鄙的宫服，谈不上任何美感。明知门里人的处境应当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还是隐约升起了一点自卑感。
小心将扫帚靠在苑墙上，她提裙迈了进去，小径深幽，长长地，仿佛通往异世一般。
往前走，鹅卵石铺就的地面逐渐变得平坦，青砖上的莲花纹也清晰可见了。她放眼望，高高建在台基上的宫掖回廊下，由东至西挂着竹帘。帘子高低错落或卷或放，帘后有一人缓步而行，洁白的袍裾慢慢移过来，走到正殿前的开口处驻了足。
惊鸿一眼，不过如此了。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模样，立在台阶前，白衣黑发恍若谪仙。大约身上有些病气，脸显得苍白，但他有明净的眼波和嫣然红唇，见了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足可颠倒众生。
长情呆呆看着，被蒙蔽的心窍一瞬涤净了似的。天上雪下得纷纷扬扬，她就站在雪地里仰首看着他，茫然问：“你是谁？我好像见过你。”
殿前人轻俏的眼梢，流淌过别致的骄矜，“似曾相识是男人搭讪的手段，如今宫人也用这套么？”
长情有些尴尬，讪笑了下道：“不是为了搭讪，是当真有这样的感觉。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么？”他答得模棱两可，“俗世闲人，是谁并不重要。你又是谁？”
她张了张嘴，其实也说不清自己是谁，只是回手往来路方向指了指，“我是上阳宫人，清扫夹道误入了这里，马上就要回去的。”
颇有点误入桃花源，触发一场美丽邂逅的意思。但直到她离开那座禁苑，也没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冷宫里的宫人，并不是混吃等死就可以的，白天有零碎的活计，晚上还要挑灯织锦。长情坐在庞然的织机前，手里梭子在经纬间熟练穿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学会了这项本事，反正缎子一寸一寸慢慢织成，半夜起身归置好，第二天天亮再送到管事宫人手上入账。
内侍省有宫监进来挑人，站在廊下一个个过目。长情不知内情，只听边上宫人窃窃私语，“禁苑里的老宫奴也死了，谁愿意去伺候那个痨病鬼！”
“我情愿在这冷宫里熬到白头，也不愿意去那里……”一面说一面撇嘴，“会死人的。”
廊下的宫监抱着拂尘，连好话都懒得编，扬嗓道：“现下有个机会脱离上阳宫，就是去禁苑服侍瑶庶人。瑶庶人身子骨不强健，但陛下既然未将他撵出宫去，只要活着一日，便是我内侍省的职责。你们中，有谁自愿入禁苑？到了那里只管一日三餐和煎药，活儿轻省，还有薪俸可拿，不比老死在这上阳宫强百倍？”
然而没有一个人愿意，那位封王却未有府邸的皇子，即便被构陷贬为庶人后，也只能留在宫里。服侍一个这样的人物很有风险，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被处死。他死了没关系，伺候他的人会是什么下场，谁也说不好。上阳宫中是清冷艰苦了点，但至少有命活着。在这经历过动荡的国家，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
长情到现在才弄清禁苑里那人的身份，原来是鄂王李瑶。所有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一个生着病的人身边没人伺候，恐怕活不过今年冬天吧！众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她站了出来，“我去。拿我半年的俸禄换一件斗篷——大毛的。”
她走的时候，上阳宫里所有的人像送别英雄一样送别她，因为没有她的挺身而出，最后这倒霉差事不知会落到谁头上。
长情夹着那件换来的大毛斗篷，慷慨赴义般迈进了禁苑。
苑门轰然一声在她身后阖上，除了扫雪那次碰巧遇上，这里的大门其实从来没有开过。那些缺德的宫监关门声之大，吓了她一跳，仿佛她是送进黄河祭河神的童女，此一去只能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了。
反正人生已然如此，她很有破罐子破摔的精神。大步走进园囿深处，李瑶正坐在檐下看书晒太阳。冬日的暖阳照在他身上，人像拢着一圈金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琉璃一样剔透的脸，表情平静，淡声道一句：“来了？”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似乎她只是外出办了点事，现在回来了。
见过一面，大概就算是熟人了。她上前把那件斗篷给他披上，日子过得太清苦，他身上总是很单薄，这样下去会冻出病来的。
他裹着斗篷对她笑了笑，“真暖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暖和了。”
长情鼻子有点发酸，拍了拍胸脯说：“殿下放心，以后我都会这么照顾你的。”
他笑起来会微微眯眼，常带一种少年般的羞涩，喃喃说：“真好，宋宫人，以后我们就要相依为命了。”
如果撇开生活物资匮乏的不足，禁苑的生活也还算不错，至少琐事很少。长情不用再熬夜纺纱织布了，她只要看护好李瑶，守好那把药吊子，不让药煎干就好。
但是那些宫监很坏，他们克扣禁苑的供给，两个人的口粮只发一人的份。常常是一碟青瓜，一碗薄粥，一张春饼。两个人眼巴巴看着那点吃食，无限凄凉。李瑶把粥推给她，自己撕下半张饼子，笑道：“我吃得少，这些都给你。”
长情不能忍，她跳出去砰砰敲门，鬼哭狼嚎似的大叫来人。
门外宫监大声呵斥：“干什么，要拆房子么？”
长情说：“我不在这里伺候了，我要出去，你们换别人来吧。”
宫监冷笑，“进来了还想出去？你以为这是市集，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不走也行。”她扒着门缝说，“我不要俸禄，每月给我一升米。给了我就不走，要是不给，我就算跳墙，也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到最后内侍省终于服软了，毕竟很难找到第二个愿意伺候罪人加痨病鬼的傻子，一升米就能解决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有了这升米，禁苑里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屋里不再每天都充斥着药味，隔三差五会飘出小米的清香。长情在廊庑下生炉子炖粥，李瑶就和她一起蹲着，捧着脸颊等锅里翻腾。
苦难特别容易催发友谊，两个人相视一笑，颇有默契。长情盯着他的脸说：“我以前真的见过你，想不起来在哪里了，但是绝对见过，我不扯谎。”
他还是淡淡的模样，“也许是梦里……不管哪里见过都不重要，要紧的是当下——你的粥开了。”
她呀了声，滚粥顶起锅盖，慌忙去揭，蒸汽烫手也没舍得把盖子扔了。
烫伤的那块皮肉很快红起来，他起身便去舀冷水。井已经封了，屋角有口巨大的缸，缸里蓄满雨水，是他们平时用来洗漱的。水面上浮着的那只瓢年代久远，底部有个小孔，舀水时间太长会漏光。他拿手堵着那眼儿，让她把手浸泡在瓢里，她浸多久，他就堵多久。
长情有些感动，悄悄瞥他，他垂着眼，一派文人的清正之气。大约发现她在看他，眼睫轻轻颤动了下，欲抬眼，又没敢，只是慢慢红了脸。
心头忽然通通急跳起来，那种跳让人觉得疼痛，让人续不上气来。她慌忙缩回手道：“好了，已经不疼了。”逃也似的躲进了屋里。

第47章
真像个梦啊，一切都恍恍惚惚的，一切都不真实。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门前投下菱形的光。浮尘翩翩翻飞，暗处看去尤其明晰。她捧着脸坐在案后，手上痛也顾不得，只是定定出神，不知自己在慌什么。来禁苑有些时候了，与李瑶朝夕相处，也算彼此熟络，像今天这样心烦意乱还是第一次。心悬在半空，一阵阵收缩痉挛，即便他不在视线内，那种痛苦的余韵也没有消散。
是喜欢上他了吧，大约是的。年纪相当的男女，每日相依为命，有些感情顺理成章便发生了。苦难剪不断情愫，在这恶劣的环境里，不带任何世俗的眼光，也不去计较他的困境，反而庆幸他不再是天潢贵胄，让她有这胆子，敢去对他动心。李瑶这样的人，似乎有一种让人对他一往情深的魔力。他像一道微光，一片嫩绿，无声无息妆点着凉透的人世。公子虽失去了光芒万丈的出身，但依旧既清且贵，看待事物更有超然的悟性。有时你去观察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是鲜活的，没有庸常也没有沉沦，在他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自由丈量自己的天性。
向外看，槛窗洞开着，能看见半个身影。他在原地站了很久，身影清浅却清晰，想凿子一样用力刻进了她脑子里。
她闭了闭眼，慢慢冷静下来，开始反省自己刚才的反应是不是过激了。他应当察觉出什么来了吧，那道身影逐渐移过来，窗下响起从容澹定的足音，他走到门前，走进那片光晕里，笑着说：“手上不疼了便吃饭吧。”
长情赧然看他一眼，那飞扬的眉梢下，有青春一夜舒展的蕴藉。他永远是一副柔和的面貌，轻声道：“我饿了。”
他饿了啊，长情立刻跳起来，除了准时的一碗药，最要紧的就是他的温饱。
她匆忙奔出去准备碗筷，发现廊下的小方桌上已经摆放妥当了。两双筷子两碗米粥，一碗照旧只盛了一点点，另一碗满满当当。
长情不喜欢他吃得那么少，“你应当多吃一点，身体才能更加强健。”
他摇了摇头，“我胃口不好，吃多了会不舒服。”一面说，一面悄悄瞥她，“你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越多我越欢喜。”
长情哈哈大笑，“我都二十……”二十多少，她忽然想不起来了，一时愣在那里无语凝噎。
“哪里二十，分明十八。”他笑着替她把话续完了，“不要饿肚子，还会再长一些。”在自己肩头比了比，“起码长到这么高。”
长情嘟囔了句：“每日的口粮都得算好，否则不到月底便断炊了，哪里能多吃。”
他沉默下来，脸上显出失落的神情，半晌才道：“如果将来有机会恢复爵位，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吃饱。”
这是个悲伤的话题，恢复爵位大约永远没有可能了，她不忍心让他失望，便笑着说好。往院子西南角一指，“那块空地荒废着太可惜了，我明天再去闹一闹，问他们讨些菜籽来，开春种下去，交夏就能吃了。”
他靠着椅背，眼睛望向那块空地，沉沉眼瞳中有希冀的光。可是他脸颊酡红，过于鲜焕的气色，对他这样的病来说不是好事。
长情起身去摸他额头，掌心滚烫，她讶然低呼：“殿下发烧了，怎么不同我说？”
他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要紧，歇一歇就好了。”
不要紧的话她听得太多了，其实到最后都很要紧。她把他掺进屋里，扶他躺下。没完没了的寒冬，床上被子总是太薄不够用。她把自己的被褥拿来给他盖上，仔仔细细替他塞严实。好在禁苑里别的没有，就是药多，清热解表类的都是现成配好的，打开一剂煎上就是了。
药吊子里咕咚咕咚冒着泡，她蹲在他床前，不时探探他的额头，再对比一下自己的。热度下不去，药也没煎成，她担心他坚持不住，只好去绞热手巾，不停给他擦拭手心脚底。
好不容易药能用了，她端着碗送到他面前，“殿下，起来喝药。”
他病得糊涂，嗯了声，却没有睁开眼睛。
长情很着急，拿勺子喂他，一大半都顺着嘴角淌到脖子底下去了。没办法，她跑去漱了个口，自己含口药，俯身贴住他的唇，一点一滴渡进了他嘴里。
唉，嘴唇是真软，这个时候照理说不当有旖旎的心思，可脑子里乱蓬蓬的，她自己先鄙视了自己一顿。
他咽下药，知觉总算没有丧尽，微微睁开眼，见她口对口给他喂药，慌忙别开了脸，“不……会把病过给你的。”
他的病药石无医，活着全靠运气，长情心里苦涩，豪迈说无妨，“我底子好，扛得住。”
他眼里波光微漾，到底还是撑起身，自己把药喝了。喝完粗喘了两口气道：“我能活到今日，全赖你照应。如果没有你，我两个月前应当已经死了。”
两个月前正是老宫奴老死在床上，他也病得神识不清的时候，便和死尸同一屋檐下住了好几夜。长情很为他难过，一位帝裔，竟沦落如斯，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嗫嚅道：“殿下过誉了……”
他说：“别叫殿下，我如今不过是个庶人，就叫我李瑶吧。”一面说，一面躺下来，未几又昏昏睡过去了。
还好，每一次病症大肆发作，都当成最后一次来对待，结果每次都能侥幸逃脱。子时前后热度退下来，她坐在脚踏上庆幸不已。他茫然看着她，夜半的屋子里愈发阴冷，她裹紧衣裳，还是冻得嘴唇发青。
他往床榻内侧挪了挪，“你把被褥都给了我，要坐一夜么？上来吧。”
长情忙摆手，“我天亮再睡不迟。”
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三个时辰，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笑得惨然，“我这样的身子，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别怕。”
长情呆呆的，从他神情里看见了无能为力的绝望。她哪里是这个意思，忙麻溜上床抱住他的脚，笑着说：“我给你捂着。”
他没反对，压实了被褥，把她的脚也搂进怀里，低声说：“老天待我不薄，让我还能热乎着，可以来温暖你。”
这寒冬腊月，互相取暖才觉得漫漫长夜不那么难熬。这夜过后心贴得更近了，李瑶在床上躺了四五天才下地，四五天没有洗漱，唇上胡髭渐生。揽镜自照喟然长叹，闹着要刮胡子。长情便在檐下搬了张躺椅，让他仰天躺在那里，自己蹲在一旁调皂角膏，絮絮说：“快些娶亲吧，娶了亲就能蓄胡子了，像伽蓝神那样，一定是个美髯公啊。”
年轻男子，胡髭细软，她小心翼翼替他刮，刀刃过处寸草不生。他眉眼弯弯看着她，什么话都没说，可是那专注的眼神里已经包含了很多。
有病的人，冬天最难熬，到了春暖花开就像捡着一条命似的，至少可以无惊无险度过立冬前的日子。
长情在院子里开荒种菜，裙子别在腰间，除草浇水忙得蓬头垢面。他身上不好，拎着装菜籽的口袋，步步跟随着。长情直起身擦汗，回身笑问：“当初梨园一枝花，如今可是半点姿色也无了啊？”
他说不，“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姑娘总是喜欢听人夸奖，她扬眼笑得灿烂，感慨道：“有学问就是好，寥寥几字，意味深长。”
意味确实深长，很多细腻的心思不去道破，彼此心中都有一本帐。有时想，不道破很遗憾，但这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很多事早就算不明白了。
后来菜长出来，洗净清炒，虽然没有荤腥，但有归隐田园般的闲适和淡然。
夏天来了，院中树木愈发茂盛，月出东方时坐在廊庑下赏月，厚重的枝叶承托着玉盘，长情说：“你看，像不像莲叶上托着个胡麻饼？”
他只是笑，仰身倚在圈椅里，将她拉过来，让她靠着自己，慢悠悠说：“明日我去，问他们要些胡麻来。”
内侍省的阉人都不是好东西，同他们开口必没有好脸色。李瑶在门内说话，门外的寺人满腹牢骚，“整日要这要那，瑶庶人，你如今已经不是皇子了，留在这禁中是陛下的恩典，还不知足。”
李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曾经不可一世的鄂王，沦落到讨把胡麻都要受阉人腌臜气的地步，心里究竟是怎样惨然的况味！
长情气得要叫骂，李瑶轻轻拽了她一下，转身对门外人道：“高丑奴，当初你向我哭诉无钱安葬老母时，可不是现在这样的口气。”
提起往事总能戳到软肋，那个寺人无话可说，不久送了半包胡麻来。李瑶把布袋递给她，自己一人进了屋子，半天没有再出门。
长情知道他心里难过，胡麻也没拿来做饼，傍晚时分站在台阶下说：“我将那些胡麻都种了，到了秋天就能结出好多来，再也不必和他们讨要了。”
屋里静悄悄的，静得有点可怕。她忐忑不安，正想破门而入，里面终于传来脚步声，隔了一会儿见他神色清冷站在门前，自嘲道：“人不可失势，一旦光辉不再，那些不入流的东西都会跑来踩你一脚。”
是啊，这种痛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最大程度理解。长情怕他沉溺，忙故作轻松岔开话题，指了指紫藤架子方向，“我种的豆角开花了，你可要去看看？”
小小的豆角花，只有人的指甲盖大小，整排只开了这一朵，看上去又弱又孤单。
李瑶蹲在那里轻叹：“我就如同这豆角花，今日不知明日事。如果夜里暴雨突来，明天也许就落进泥里了。”
长情说不会，“要是变天了，我会出来替它打伞的。”转头看着他，笑吟吟道，“你也是，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那张愁苦的脸上终于又浮起笑意，他笑的时候非常好看，轻轻展颜，满城花都开了。
原本长情还在等着，等到胡麻结籽，外壳风干，挑个好天气把籽敲下来，她要给他做胡饼吃。可是那天禁苑的门忽然大开，白胖的内侍抱着拂尘进来，看见她，笑得满面春风，“宋宫人，给你道喜了。”
长情迟疑着回头看李瑶，台阶上的李瑶脸色惨白，一手扶着抱柱，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她向内侍拱了拱手，“不知喜从何来，还请中贵人明示。”
内侍笑道：“以前就听闻你长得像贵妃，今日一见，果然有几分神似。”说着上下打量她，“只是瘦弱了些……不打紧，大鱼大肉养上两个月，自然就丰腴了。”
这个多事之秋，即便身在禁苑也知道，杨妃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恨她的人从朝野到民间，早已数不胜数。他们要把长情带走，又是看中她气韵和杨妃相似，一个宫人无论在什么时候和贵妃长得像都不是值得高兴的事。贵妃盛宠之下容不得你，但贵妃要是有了麻烦，你便是挡刀的最佳人选。
长情说：“我不去，我要留下伺候鄂王。”
内侍看了李瑶一眼，“这里没有什么鄂王，若你说的是瑶庶人，你只管放心，你走了自然有人代替你。”
长情惊恐地望向李瑶，“我不去……我不去……”
李瑶从台阶上急急下来，伸手要去拉她，却被胖内侍隔开了。另两个寺人上来压制她，强行将她往外拖，李瑶身弱，被那个胖内侍用力一推，推了好大一个趔趄。
长情被架出了禁苑的大门，过门槛时她死命扒住门框，但是没用，还是被他们用蛮力拽了出去。
夹道很长，深秋的寒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她抖作一团。她被人拖行在青砖路上，前途未卜的惶恐也比不上和他分开的痛。她回望，禁苑的门渐渐远了，也许自此再也见不着了……她有点失望，罢了，李瑶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就算她不在了，换个人也是一样伺候。
可就在这时，门内有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羸弱的身形，像狂风中逆行的蝴蝶。也不知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他推开了那些拦阻他的寺人，用尽全力奔向她。
她狂喜，重又燃起了斗志，奋力挣扎着：“李瑶……”
被废的庶人迈出禁苑是弥天大罪，两个寺人拦不住他，很快便来了四个。他们七手八脚拖拽他，他摔倒在地，他们在混乱中对他拳脚相加。
长情大哭：“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李瑶口中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砖，他努力向她伸出手，夹道里响起他凄厉的绝叫：“长情……”
留不住，终究留不住，她来不及再看他一眼，被拖出了腰子门。这辈子纵然到死，也忘不了他绝望的眼神，和最后那声泣血的呼唤了。

第48章
深切的痛苦，刻肌刻骨，直达肺腑。
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岁，但知道有生之年，从未体会过那样令人窒息的煎熬。她想李瑶，想得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剧痛。宫掖深深，望不见宫墙另一边的世界，她每天扣着宫门上镂雕的菱花，两条细瘦的臂膀暴露在刺骨寒风中，也感觉不到冷，只是对着每一个经过的宫人苦苦哀求：“麻烦你，帮我问一问禁苑里的情况。问问鄂王好不好，他的病怎么样了。”
可是没人理睬她，他们谨守着禁中的规矩，与己无关的事不问，与己无关的话不说。
生命何以渺小至此呢，这就是活着的悲哀么？世间每一个生命都如蝼蚁，红尘中的痛是痛不可当，痛到不愿再世为人。可还是放不下啊，她惦念着那个病弱的男子，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小心翼翼换来的。她离开的那天，雨点一样的拳脚落在他身上，他怎么受得住呢。她日复一日在门内打探，从“他好不好”，变成了“他还活着吗”。
寺人每天照例给她送饭，膳食/精美，同在禁苑时天壤之别。可禁苑的清粥小菜，在她心里远胜这些丰盛的美食。她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经常是准时准点地送来，再原封不动地撤下去。
她越来越瘦，掖庭局试图把她养胖的愿望眼看要落空，那天把她带出禁苑的宫监又来了，气恼地诘问：“宋宫人，你待如何？”
她抬起呆滞的眼，轻喘着说：“我要见鄂王。”
这宫监是皇帝最为宠信的内官高力士，对于那个被废的庶人，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大唐的牒谱上没了鄂王这个人，你这样称呼他不相宜。不过我倒很是体谅你对他的一片情意，患难见真情嘛，你如今脱离了苦海还对他念念不忘，也是庶人的福气。你不必茶饭不思，禁苑里的情况告诉你也无妨。那日之后庶人大病了一场，此事报与陛下，陛下尚且念及骨肉之情，派医署官员过去为他诊脉，现在已经逐渐调息过来了。”
长情大大松了口气，“这么说他还活着？”
高力士点头，“活着。掖庭局重派了宫人去照应他，他今日已能下地走路了。”
她瘫坐下来，满心酸楚倾泻而出，喃喃说：“这就好……这就好……”
“只是我要奉劝宋宫人一句，他的生死与你息息相关，你若好他便好，你若不好……”高力士微顿了下，露出模糊的笑，“宋宫人，好好进食，为他争取活着的机会吧。一位被废黜的王侯，其实连颗草芥子都不如，但只要外面有人惦记着他，力所能及处给他一些照应，就够他多活三五年的了。”
长情很快平静下来，她心里隐约明白他们把她接出禁苑是做什么用的。无非烂命一条，只要能换得李瑶一线生机，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东西要吃，留着一口气才能打探他的消息。她不再日日吊在门上哀求经过的人了，和给她送饭的寺人打好了交道，不时给他一些贿赂，隔三差五请他跑一趟，看看李瑶的近况。再给他捎去点吃穿，带话给他，就说她在外面一切都好。
然后眼巴巴盼着，盼下一顿饭来，好详尽询问细节。寺人便耐着性子告诉她：“今日庶人气色不错，奴婢去时他正坐在廊庑底下看书，看的佛经，什么爱不可说、恨不可说、嗔不可说、怒不可说。”
长情坐在那里独自发呆，眼前浮起他捧书一笑的样子，知道他现在好好的，这样她就放心了。
转眼到了十一月，这日天上飘起雨丝，风雨中夹杂着雪粒，拍打在窗纸上，像孩子扬沙的声响。午后雪粒变得鹅毛大，扯絮一样铺天盖地纷扬，世界反倒静悄悄的，冻住了一样。
长情坐在窗前，屋里昏昏的，她在案上点了支油蜡，幽深处有了一点亮，心里似乎会温暖一些。
天越来越冷了啊，不知他眼下好不好。去年这个时节她在，有人时刻当心他的身体，现在换了人，也会那样尽心么？他不能受寒，受了寒会犯咳嗽的，这个病症发作起来了不得，她见过他咳得掏心挖肝的样子，仿佛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似的。
忽然满世界骚动起来，宫人们呼啸来去，慌作一团。她不明所以，走到门前看，远远见高力士过来，大声招呼着，“快，快随御驾出宫。”
宫掖是皇帝的牢笼，等闲不能随便离开，皇帝要走，那么就是确确实实的变天了。
她的作用大概就在于此，活到现在也是为今天做准备。她顾不上自己接下来会遇见多少不公，一心只牵挂禁苑里的人。
“陛下要离宫，那李瑶怎么办？他会随御驾一道走么？”
高力士忽然顿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他？”
长情拽住他，用卑微的语调央求着：“让我见他一面吧，然后想怎么处置我都悉听尊便。”
高力士的表情变得惨然，长叹一声道：“事到如今不该再瞒你了，李瑶在你离开禁苑那天，就已经死了。”
突来的噩耗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尖厉的五爪狠狠握住她的心，她浑身都麻了，哆嗦着问：“你说什么？你明明说他还活着的……”
高力士轻蔑地瞥了她一眼，“不这么说，你怎么愿意进食？你要是饿死了，我没法向陛下与娘娘交代。”
反正现在到了最后时刻，他们再也不需要她保有求生欲了。他们要摧毁她的信念，让她心甘情愿赴死。长情都明白，她只是不愿意相信李瑶不在了，癫狂尖叫着：“不对，分明日日向我报平安的，他不会死！”
高力士掖着手皱眉头，“别不信，是陛下亲自下的扑杀令。原本开元二十五年他就该死了，让他多活了十余年，已是对他最大的仁慈。你可还记得屋子东南角的水缸？他就是被溺死在了那口水缸里。宋宫人，人各有命，不要怨老天不公，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公平的事。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如果你不强大，你便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别人要你死，你再不情愿也得去死。”
长情几乎连呼吸都快忘了，东南角的水缸，他舀水来给她缓解烫伤的水缸……
她转身往外走，“让我回禁苑看一眼，只有亲眼得见我才相信。”
高力士咂了咂嘴道：“人都不在了，再回去有什么意义？”
她漠然站在门前，“难道公公想带着尸首随驾出宫吗？”
高力士没有办法，只得招呼几个内侍来，翘着兰花指吩咐，“一定寸步不离看好了，不能让她死。要是死了，你们全家都得陪葬。”
长情从别所狂奔出去，大雪迎面扑来，扑得人睁不开眼。吸进的空气像尖刀一样割伤她的心肺，她顾不上，在所有人都仓惶逃出上阳宫的夹道上一路逆行，终于冲进了尽头的禁苑。
两三个月而已，院里的一切都改变了，变得萧索，毫无人气。无边的宁静笼罩下，她踉跄向前奔跑，脚下积雪咯吱作响，间或伴随苑门被风吹动的巨大碰击声，走到殿前的空地上。
四顾茫茫，积雪连天，却没有半个脚印。这是被俗世遗忘的角落，人去楼空，垂帘还在飘摇，殿宇门扉洞开，幽暗处再也不会有人走出来了。
她怔怔站着，冰天雪地里眼泪决堤，发现自己那么无能，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北风卷过，像悲凉世道的呜咽。她迈动僵硬的腿，慢慢走到屋角那口水缸前。天太冷，水面已经结冰，把一切罪恶都掩埋了。她抬起手，掸去缸沿的积雪，一滩深褐色的血迹融入了泥胎的肌理，化成一片洗不去的疤。
她轻轻抚摩那滩血迹，“李瑶，我回来了，你又去了哪里呢……”
拢起两手，扒开了冰面上覆盖的积雪，她死死盯着葬送他性命的帮凶，看见了他们如何将奄奄一息的他拖进院子，如何将再无还手余地的他按进水里……水面上翻腾起好大的血色涟漪啊，他没有挣扎，两臂浮于水面，广袖翩翩，像夭亡的蝶。
她灰尽了心，跪在巨大的水缸前，攀上缸壁，猛地向它撞去。边上看守的寺人哪里能让她如愿，蛮狠地把她拽开了，在她的哭声里冷冷道：“有你死的时候，只是别死在这里。”
她被捆绑着塞进了随行的马车，跟着皇帝从皇都一直跑到马嵬驿。日落时分护驾的军队包围了驿站，杀死杨国忠，要求处决杨贵妃。长情蜷缩在佛堂一角，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皇帝走进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启唇道：“代贵妃赴死，给三军一个交代，朕许你将来尸骨与李瑶合葬。”
长情抬起酸涩的眼睛，长舒了口气。活着的时候没有办法在一起，如果死后能合葬，这倒也不错。她站起身，抚了抚衣袖道好，“望陛下说到做到。”
皇帝已经满头白发，护军兵变饱受打击，饶是如此，面对一个小小宫人，依旧心高气傲，“金口玉言，绝不反悔。”
高力士捧了贵妃的衣物和首饰进来，她一样一样从容穿戴好，临行对皇帝道：“明知李瑶是被惠妃构陷，你还是杀了他。李唐自此气数将尽，你是千古罪人。”然后牵着白绫走向那棵歪脖梨树，在众目睽睽下引颈探入了绫环。
魂魄杳杳无所归依，死真是太简单了。不过一闭眼一蹬腿的工夫，神魂轻飘飘脱离躯壳，随着一条笔直的通道往前。黄泉路上繁花似锦，真是别样美好的景致。
如果这时李瑶在就好了，没有一身沉疴，没有高墙囚禁，他是健康的自由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是她四处奔走，找遍了一路，也找不见他的身影。
她才想起来，他先走了两个月，这时恐怕早就去远了。前面是滚滚的忘川河，她寻他不见，只好对着河水长哭。哭得回不过气来，胸口剧痛，只差再死一回了。隐约听见有人叫她，长情……长情……那么熟悉的声音。睁开眼看，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就在眼前，她既惊且喜，“李瑶？”
认清了人，她不顾一切抱上去，哭得神志不清，脑子都乱了。只觉满腔悲愤填充满整个身体，痛苦硕大无朋，即便已经找到他了，够着他了，抱紧他了，也还是害怕，还是难过，还是无法从梦魇中挣脱。
他轻抚她的脊背，温柔安慰她，“别怕，我在。”
她像迷途的孩子找到了依靠，急切说：“别走、别走……不要再离开我了。”一面双手紧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胸中回荡着挥不散的悲伤，同样的梦，也让天帝颠倒。可原本的悲情，结果竟活生生被她的力大无穷惊醒。天帝叫苦不迭，虽然暖玉温香很让他受用，他终于能好好感受一回她的温柔与托赖了，可是麒麟玄师的力量真的不是常人能比的，要不是他修为够深，简直要被她勒得吐血。
他忍不住咳嗽，“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你放心。”
这一咳惊醒了她，她忙蹦起来查看，“怎么了？又犯病了么……”
可是不太对，一些记忆慢慢回归。她顿住了，动作定格，眉头却锁起来。天帝知道不妙了，果然她怔忡望着他，细细分辨他的脸，“你是李瑶？你是……少苍？”
他不说话，唇角含着一点笑，缱绻望住她。那眉眼，那目光，像三月里的春风，像穿过漫天柳絮的柔软阳光，分明还是那个坐在檐下看书的病弱公子啊。但少苍又是谁？她捧住头冥思苦想，少苍……疑惑地紧盯他，两张脸重合，一模一样的五官，甚至连那唇红都是一样的。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从苦难变得迷惘，又从迷惘变得狰狞，最后横眉怒目臭骂他，“你这个禽兽，居然追进我梦里来！”
黄粱道，黄粱道，到现在才明白，黄粱一梦，催人心肝。
她气涌如山，眼泪却不住落下来。说不清心里究竟是种什么感受，明明那么可恨的人，摇身一变变成了让她撕心惦念的人。也许李瑶并不存在，可他曾让她那么心疼。她记得他的呼喊和满地血泪，就算这个梦做完了，面对这张脸，她依旧痛到直不起腰来，痛到后悔为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欺负我！”她恨透了，困兽般跺脚哭喊，“你为什么要变作他！”
她情绪失控，他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忙上去抱住她，切切道：“长情……长情……那不单是你的梦，也是我的梦。梦里的一切我们一起经历了，我们真心相爱过，他就是我，失去了地位和权力的我啊！”

第49章
所以一切都在他算计内，李瑶的虎落平阳就是他失势后的样子。他先让她体会他的不易，这样同她解释起来就不至于鸡同鸭讲，她可以对他的艰难感同身受。
可是长情觉得累，是大难过后的身心俱疲。她在梦里耗尽了爱，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去同他周旋了。
“少苍，究竟什么是你不能做到的？你仗着自己神通广大，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包括你口口声声说爱的我！”她推开他，撑着膝头才能勉强定住身形。回想梦里经历的种种，巨大的悲怆依旧擒住了心，她痛苦地喘了两口气，带着哭腔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对谁有过真情？你所谓的爱全都是以你自己为主，只要能达到目的，你可以动用一切手段，谁让这天道尽在你手！你有没有想过，编织出这样一场梦，对我的伤害有多大？我真是……我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结果李瑶竟然是你，你让我情何以堪！”
他急道：“为什么不堪？你爱的明明就是我，即便没有李瑶，你也是爱我的，只是你自己没有察觉罢了。我与李瑶并无任何不同，他的性情便是我的性情。人有很多面，当初我尚未登上天帝之位时，斗枢天宫中的我和李瑶一样，一样离群索居，一样无人惦念。是不是弱者才让你挂怀，一旦变强，你就觉得我不再需要你了？你看着我……”他强行捧住她的脸，让她望住他，“长情，在禁苑的那一年，你我同吃同住，你我相依为命，这是我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我问你，若是李瑶有朝一日走出禁苑，不再病弱无力，甚至继承帝位当上了皇帝，你对他的爱可会削减？难道你只爱那个病榻上的他，不爱文治武功的他吗？我……”他眉头紧蹙，眼里有破碎的波光，抿了抿唇才咽尽哽咽，捉住她的双肩道，“我就不难过么？你的梦我参与了，梦里我没有翻云覆雨的手段，我就是那颗不堪一击的弃子。当你被他们拖出夹道，我想留住你，可是我无能为力。这场梦其实就是一段人生，梦醒了我愈发体会到权力的重要，我庆幸我是天帝，庆幸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样我才能保护你，大难来时能将你护在我的羽翼下，不让你重走梦里的老路。你不觉得这是一场修炼么？不欢喜劫后余生么？幸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长情还在，李瑶也在，有什么不好？”
他总是大道理一堆，她说不过他，无法和他论长短。只是气恼自己一次又一次被骗，在他看来也许就像傻瓜一样。
她摇了摇头，“别说了，黄粱一梦，不必当真。你还是你，你变不成李瑶，李瑶已经死了。”
定定神，她四下张望，原来大壑的水底果然有玄机。上层万物不生，穿过那层浊流，底下是个中空的世界，道路四通八达，其中一条便是黄粱道。那么现在所处的位置应当就是黄粱道中，否则不会有那一场春秋大梦。伤情过后正事还是得做，她不能忘了此行的目的，没有那么多时间沉浸，她要找回混沌珠。
然而他会幻化，没有锦衣华服，他又变回了衣衫单薄的样子，形销骨立，满眼悲戚地望着她。
长情气哽不已，“你究竟想如何？非要我杀了你么！”
那纯白的衣衫上血迹点点，他哀恳叫她的名字，“长情……”
梦不能消散，黄粱道中的梦就如他说的那样，异于一般的梦境，是真实存在，如同前世今生般的人间行。她知道自己着了他的道，怔怔望着他。他怯怯移动步子，每行一步都有些踉跄，让她想起最后分别那天，他在禁苑大门前的身不由己。
她终于还是握住了他的手，他卑微地乞求着：“不要离开我，不要放弃我。”
他的眼中泪、心上血，都让人无法把他和那个神气活现的天帝联系起来。这分明是李瑶啊，羸弱的，掌握不了自己命运的李瑶。
她捧上他的脸，深深凝视他，仿佛要把他的轮廓刻进心里。他微启着唇，无声地邀约，她颤抖着把唇瓣贴上去。但在他还未来得及品咂时，一柄利刃忽然穿透他的胸膛，他瞬间被重拳击中一样，身形摇晃了下。低头看，白色缎面上慢慢绽开血色的花，成团地，无尽向下蔓延。他满脸惊愕，仓惶抬起眼来，她就站在面前，神情冷峻，连眼里的光都是冷的。
“长情……”他捂住伤口，悲凄地问，“你的心是铁做的么？”
她冷笑了声，“这都是拜你所赐，我若再上你的当，就不配当麒麟玄师了。”
他跌倒下来，仰面躺在地上，只剩一点微弱的呼吸。她迈近一步，就那样垂眼看着他，看他身形渐渐变得模糊，一瞬迸散，化作无数发光的粉尘飞浮起来。缭乱的光瀑里，一颗萦绕着赤色流光的珠子缓缓升腾，她伸出手，将它攥进了掌心。
黄粱道中妖魅凝集，但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天帝。也许混沌珠一直在他手上，他只是不甘心，以珠化形打了个赌；又或许取得混沌珠并不需要动用武力，只需突破心魔，便可以达成所愿。
她将那颗珠子揣在胸口，拔起身形往道口去了，没有再回一次头。晦明交替中时隐时现的人，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长叹了口气。总是不死心，总是在自以为是地感动自己，其实在她眼里，他只是个小丑而已。
牵唇苦笑了下，他自言自语，“本君流连人间太久了，忘了身为天帝的职责。该回去了，自此再不踏足凡尘，若来，也只为征伐……这世上果然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本君倾注心血。”
他化作一道光，直冲天际，震得头顶浊水荡漾，如同江海中狂澜的前奏。长情咬住唇向前奔跑，心里紧绷的弦松下了，但转瞬又有巨石压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彻底甩掉了那个讨厌鬼，应当高兴才对，可为什么高兴不起来？满心只有无尽的酸楚，如同一个落进江心的人，呛出了满眼的泪，也一刻不能懈怠，必须用尽全力挣扎求生。
黄粱道中巫妖巨万，这个传闻并不是玩笑。起先那些蛮荒巨兽蛰伏，是因为天帝在场。首神有肉眼看不见的光辉，譬如神佛背后的圆光，神圣不容侵犯。万年前的血战，早已领教了厉害，所以就算他只身进入黄粱道，也没有谁敢去碰这个钉子。现在天帝离开了，这大壑又是他们的天下，他前脚走，后脚四面八方便凝聚起了浓重的雾气。阴霾之中有各色妖物隐现，忽然一声怪啼惊起，雾墙后冲出了无数上古妖兽，以倾巢之势向她扑来。
无人助阵，只有浴血奋战。经历过无量量劫的人，并不怵真刀真枪的战斗。只是对方数量过于庞大，她唯有驱动驻电，才能解决这些穷凶极恶的妖兽。
四相琴并非只有单一的作战力，它还能迷惑心智，只要琴音不断，就能令众人听她召唤。她捧着琴，站上了夔牛的头顶。夔牛天生一足，体态大如山岳。原本隐于东海之下，但神魔大战时堕入了白帝划出的大壑里，从此弱水封路，再也没能踏出这里。
夔牛能发雷鸣之声，高高蹦起，重重落下，一震五百里，踏得脚下大地尽数龟裂。长情乘着它往地势最高处去，身后巫妖失了神魂般茫然跟随着。她回身望了眼，知道一旦结界大开，这些上古妖兽会重现人间。如果照着麒麟族目下处境来看，搅局的越多，天界越焦头烂额，局势对麒麟族也越有利。可是上古巨兽残暴，杀戮无度，若是将它们放出去，那三千红尘会变成什么样，实在让她不敢想象。
只有止步于此了，她终究不是个为谋私利颠覆苍生的人。
铮然一声，魔音破空，那些妖兽忽然回过神，纷纷骚动起来。庞然的大军，放眼望去遍布河谷，各色的嘶吼错落起伏，几乎要将这世界震碎。逐个对付是绝无可能的，只有令他们自相残杀。在长情还是龙源上神的时候，她并不通音律，伏城将四相琴交给她，她只会乱弹一气。但一朝回归本源，当初铸琴的细节与这琴的殊胜之处都在她心里，她知道怎样的音节能让它们焦躁，怎样的旋律能让它们疯狂。
足尖一点，扶摇而上，琴声余波在壑底回荡，乱战也不与她相干了。冲破上层弱水，便有逃出生天之感，落在大壑边上再回望滚滚波涛，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表的失落感。纵然混沌珠在手，似乎也不意味着成功。遗憾在何处，说不清，可能是遗失了人生最后一段纯真，也可能是真情错付后心有不甘吧。
她叹了口气，来时还有伏城，回时只剩她一个人，也不知大禁把他弄到哪里去了。受伤后落在敌人手里，总不是件好事，待把混沌珠送回月火城后，得想办法再探一探他的消息。
她在大荒边缘踽踽独行，走过岱海，走过甘渊，行至泪湖边时天色太晚了，便在那里停下，生了堆火过夜。
极地的气候一向不稳定，天上阴云密布，一丝星辉和月光都没有。及到后半夜开始下雪，她仰起脸承接，纷扬的雪沫子落在脸上，转眼融化。视线茫茫看向天顶，天是混沌沌的黑，只有火堆照亮的那片空间，看得见雪坠落的走势。千道万道，撒盐一样，忽然一阵风吹过，斜扫出去千万里，她收回视线抱住膝头，闭上了眼睛。
一动不动，任雪落满头，也感觉不到冷。麒麟不怕冷，本身就有纯阳真火。上阳宫时，不知是经历过了轮回，还是寄居进了某个宫人的身体，她第一次体会到冷是何物。现在想来这黄粱道真是有意思得紧，一辈子没接触过的东西，在那里尝了个尽够。少苍的话也不全然是错的，失去了现在所拥有的东西，你便什么都不是，还不及人间一粒沙。
唇角轻轻撇了撇，有点想哭。已经离开了那条大壑，也明白一切都是假的，心里还是沉重得灌了铅似的。脸在膝头辗转，以为睡一觉就好了，可是眼皮沉甸甸，脑子却睡不着。一轮又一轮地，翻来覆去都是禁苑里的树和水缸，简直莫名其妙。
草地上有沙沙的轻响，麒麟听力极佳，知道并不是大雪落地的声音。不管这时来的是谁，哪怕是一只兔子一只老鼠都好。过去的万年孤身一人也过来了，最近不知怎么突然害怕寂寞，尤其是雪夜，人像落进了窟窿似的。
心里隐隐升起一点期盼，她从裙上抬眼，看见一片赤色的衣袍到了面前。心头一惊，她猛地站了起来，对上一双漫不经心的眼。来人抱着胸，闲闲叫了声道友，“冰天雪地的，一个人在荒郊野外烤火，真是太有闲情逸致了！”
长情蹙起眉，袖下双手慢慢握了起来，“上神如何会来这里？”
庚辰哦了声，“天帝没有告诉你么，他派我剿灭迦楼罗一族，我和九天鲲鹏大战三百回合，一同摔下流波洞了。虽说鲲鹏在水为鱼，可那条鱼太胖，不及本座灵敏，被本座斩于剑下。迦楼罗一族吃了我那么多族人，一万余年的仇，今日终于得报了。”他说完，长出了一口气，“本座先前带着鲲鹏的脑袋，上凌霄殿复命去了，顺便把替我报仇的四海龙王召了回来。刚巧路过这里，看见玄师独自一人，就下来打声招呼。”
长情哦了声，“迦楼罗一族原属凤族，九天鲲鹏又是元凤之后，上神铲除了他，对龙族可说是大大有利。”
他嗯了声，摸摸下巴道：“天界原就想挑起三族内乱，不让我们结盟，暂且顺着天帝的意也无妨。凤同宴这回成了一只死鸡，据说涅槃没成功，凤族看来要完。”一面说，眼波一面在她脸上流转，“玄师，你无事不会平白跑到大荒边缘来，此行必定带着天同交付的任务吧？”
长情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当年龙汉初劫时，三大族群就是这样互相忌惮，互相算计和蚕食，如今万年一个轮回，同样的事很快又要发生了。
果然庚辰微微一笑，“玄师不是说过想令麒麟族与龙族结盟么，为了表示诚意……”他向她伸出了手，“将混沌珠交予本座保管吧。”

第50章
凶兽争霸的年代，曾经处处充满这样的险恶。龙族从来不屑于暗暗搞什么小动作，他们擅长抢夺，因为他们足够强大，上古时期，几乎没有天敌。
那种硝烟弥漫的岁月她曾经经历过，因此庚辰忽然变了一张脸，她并不感到稀奇。万年前龙凤争鸣，麒麟族偏安一隅，那时的元凤倨傲疏狂，祖龙一身匪气，乱世之中蛮狠来去，麒麟族没少受他们的欺负。后来祖龙被囚，她在凶犁丘上见到应龙庚辰，虽说下一代不及上一代那样无所顾忌，但锋芒敛得太尽了，未免有造作之嫌。果然，这样肆意的手法才符合龙族的特性。庚辰伸手的样子，简直和当初的祖龙如出一辙。
长情微微眯起了眼，“上神哪里得来的消息，觉得混沌珠在我手中？”
庚辰道：“麒麟族还是太良善了，你们怎么能听寒离的话！那只猫头鹰满肚子坏水，他既然能够去月火城找天同，就能来凶犁之丘找本座。还是结盟那套话，灭了元凤，鸟族就落进他手中了，届时龙凤合作，共谋天下……”他嗤地一笑，“本座何须同一只不入流的鸟类合作，这世上的凤凰，除了紫府光知道抱蛋的那两只，也不剩什么好货了。本君有这神通灭了九天鲲鹏，就有这能力吞并凤族，要那只猫头鹰掺合什么！不过他带来的消息倒确实有用，没想到天同当真会派你上大壑来。据说壑底封印了无尽巫妖，玄师能走出来，很让本座刮目相看啊。”
长情哦了声，“如此说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上神掌握之中么？”
庚辰说不，“至少在玄师走出大壑前，本座只知道你们大概的行踪。天帝亲自出马，满世界都是斗部众神，我若轻举妄动，势必会招来杀身之祸，本座又不傻。”他说着笑起来，“玄师上次还对你与天帝的私/情矢口否认，现在看来真是虚伪得很。要是没有那层关系，怎么能令首神纡尊降贵贴身保护呢。不过玄师还是棋差一招，倘或能留住天帝，这刻大概就没本座什么事了。”
长情亦哼笑了声，“既然知道我与天帝不清不楚，上神就不怕我们联手设局？”
她以退为进，果然叫庚辰愣了一下。转念一想，他又摇头，“天帝太自负了，他绝不可能用这种手段引我上钩。毕竟我们龙族在他眼里和蝼蚁无异，他这样精明的人，岂会下那么大的饵，换取这点微不足道的利益。”
长情两手一摊，“我也实话告诉你，我并未找到混沌珠。混沌珠的用处我不说，你也应当明白，你既然说天帝是精明人，那么精明人岂会犯这样的错，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祸端。”
她一面与他周旋，一面也悄悄观察四周情况。对方毕竟是龙神，硬碰硬自己占不了便宜。然而荒原广阔，像个天然的狩猎场，她就算是跑，也很难逃出他的手掌心。
庚辰拱起眉，抱胸忖了忖，“那倒不尽然，男人有时很大方，特别是当他有足够的自信时。给你混沌珠，利用你把那些零零碎碎的边角修剪干净，然后再一鼓作气收拾你，岂不简单？”
男人的思维方式她不懂，也许他说得有道理，天帝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反正不管如何，混沌珠在她手上，她就算拼死也要护住，绝不能落入龙族手里。
“天帝刚走，上神当真一点都不忌惮？”
庚辰说忌惮啊，“不过雷部和斗部的人都撤走了，天帝也回了碧云仙宫。我刚刚才见过他，他一脸肃穆，不像情场得意的样子。天帝陛下单相思，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玄师立场坚定，不为权势所惑，很让本座敬佩。”他暂且不急着向她讨要混沌珠了，转身蹲在火堆前，拿树枝挑了挑堆积的柴禾。底下有空气流通了，火头也旺了不少，他抬了抬下巴，“来坐下，你我也算换盏之交，可惜地方不对，要不然白雪红火绿蚁酒，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长情微微一哂，“上神真是好兴致，若蒙不弃，移驾我神殿如何？那里好酒管够，麒皇要是知道上神驾临，必会扫庭以待的。”
庚辰摆了摆手，“我和天同没什么好谈的，也只有玄师才配与我把酒言欢啊。”他说着，仰起了一张笑脸。他的五官原本就生得匀停，火光里镀上了一层金，更显人畜无害的纯良。眨眨眼，他忽然道，“玄师与我结姻如何？你看我俩也算郎才女貌，再加上志同道合，两厢联手，基本就没有天同什么事了。他日主宰乾坤，我保麒麟族百世兴旺，任何人不得干预月火城城务，让你的族人能够安稳度日，你看如何？”
长情想起麒皇之前同她说过的话，再结合庚辰现在的提议，不由大皱其眉。
“上神是想让本座反了始麒麟？”
庚辰也不讳言，“麒麟族以玄师为尊，若由你取代天同，再顺理成章不过。族人们并不在乎谁是统领，他们只要安居乐业的生活就够了，除非他们也想打上凌霄殿，在那首神台上坐一坐。”
她的笑容里渐渐升起一点嘲讽的味道，“上神还打算和天帝争女人？”
理想总还是要有的，庚辰点点头，“本座从一开始就很看好玄师，玄师一出现，本座就觉得找到对的人了。虽然这些年本座四处留情，但都是逢场作戏，那些女人里，没有一个能与本座分庭抗礼。玄师不同，麒麟族大祭司，身份尊贵，连天帝陛下都为你折腰，你配本座，不算辱没了本座。若是玄师答应，只需暂且忍耐数月，待我收伏了凤族，你我一同向天界宣战，到时候就不必遮遮掩掩了，大可向四海八荒公布咱们之间的关系。”
长情简直要笑出来，总算遇见了一个比天帝更不要脸的男人。他以为他是谁？敢提出这样狂妄的要求！
混沌珠贴在胸口，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既然他找上门来，想草草打发是不可能的了。龙汉初劫时她没有和他交过手，不知他修为到底有多深，今日既然避无可避，倒可以一较高下，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上神的厚爱，本座怕是要有负了。麒麟族不屑苟且偷安，万年前是这样，万年后也是这样。”她看了看天色道，“上神既然是路过，打了招呼便回凶犁之丘去吧。本座有事在身，也不能久留，就此别过了。”
她话刚出口，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庚辰身形便到了面前。她早有准备，在他出手之时腾身后退，凭虚临空。火光里的玄师冷眼如刀，白衣猎猎在漫天飞雪中招展。空空的两手，仅是一个交错便有厉芒浮现。曈昽一寸寸随她指尖指引延展，三尺剑锋凝聚杀气，呼啸着便向他命门袭去。
剑气破空，在旷野上纵横来去，搅起落雪翻卷的走势，无垠天地间恍如游龙。庚辰惊讶于她的战斗力，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然有这样惊人的力量。到底是麒麟族万年的信仰，祭司在天地间游走，她是滞留人间的神，和寻常的麒麟并不一样。
原本以为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没想到最后需要集中精神来应付。兵器自然也不仅仅是兵器了，它是神力与神力的较量。半空相遇，一击迸散，遍地积雪如鼓面上的雨滴，随着扎地重锤，腾起三四尺高。气流越发缭乱，狂风暴雪啸聚扫荡，冷不防一道寒光利箭般飞来，长情闪避不及，被重重击中了神藏。
她倒退好几步，以剑撑地才未倒下。喉头一阵腥甜，来不及将血气压下去，朱红的袍裾就到了眼前。庚辰哼笑，“玄师名不虚传，不过女人终究是女人，和本座为敌还嫩了点。知道我为何选在此时对你出手么？风雪漫天，就算天帝也会被迷了眼，看不清下界境况。你这回是真正落了单，没人救得了你，如何，还要继续顽抗么？”
顽抗是一定要的，除非立刻便战死。他伸手试图感应混沌珠，被她横剑挥断了妄想。他大怒，五指屈起，像无形的钉子般将她死死钉在半空中。
她无法动弹了，眼神依旧狠戾。唇角的血蜿蜒流淌下去，衬着雪白的脸，雪白的脖颈，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可惜，这美今天算是到头了。庚辰空有怜香惜玉的心，也无法留她一条命。战场拼杀还讲私情，来年坟头草就该高过人了。
他勾了勾手指，她胸前交领下有红光莹然，慢慢移动，一点点从镶滚下显露出来。赤色的珠子，像刚从炭火中取出似的，流转着血丝样的光晕。他乜眼看，原来那就是魔祖罗睺的法器，颇有些像妖魅修炼千年的内丹。
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管怎样都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他含着笑，向那珠子伸出手，可是就在指尖触到边缘的时候，麒麟玄师忽地迸发出一声惊天的怒吼，娇美的脸庞和窈窕的身形徒然幻化，现出了凶悍狰狞的原形。法力对身体的禁锢，并不能阻止她现真身，一旦禁术被破，不动咒自然也就失效了。
一切太快，快得他措手不及，只见麒麟大口一张，吞天噬地般将混沌珠吞进了肚子。那一瞬他愣住了，不敢相信一个女人能有那么大的决心。这就是一根筋族群宁为玉碎的极端做法，麒麟族万年前曾遭受灭顶之灾，因此她宁愿毁了自己，也要保族人后顾无忧。
他惊讶，惊讶很快又变成了惊恐。麒麟的双眼赤红，几乎滴出血来。经过了痛苦的磨合和消化，体型暴涨，獠牙毕露，一身细甲在夜色中绽出粼粼流光。唰地一抖，鳞鬣奋张，这哪里还是麒麟，分明就是变异的怪物。
庚辰有些慌，看她脚踏雷电向他袭来，只得化出真身和她缠斗。应龙自是法力无边的，但入了魔的麒麟比他更为凶残狂暴。她已经不受控制，接连发出强劲攻势，每一次都如用尽全力的最后一击。莽莽荒原山崩地裂，尘土和飞雪糅杂，覆盖万里，两只上古巨兽将乾坤搅得一团乱，终于因动静太大，惊动了天界。
九天之上，下视微茫，观尘仙官在玉衡殿外回禀，下界大荒边缘，有上古妖兽械斗。
大禁哦了声，“是什么妖兽，探清了吗？”
观尘仙官愁眉苦脸，“打得乌烟瘴气的，雪沫子泥点子横飞，什么都看不清。那两个东西速度太快，身形一闪而过，好像有鳞片，还长毛……”
大禁一头雾水，“有鳞片，还长毛？巴蛇？诸犍？还是相柳？”
观尘仙官的眉毛耷拉得更低了，“卑职再去查看。”
唉，一个文官，也不能指望他闹明白了。大禁道：“请天辅君跑一趟吧，若是妖兽作乱，立时平定就是了。陛下今天心情不大好，没有要紧事，就别往殿内通传了。”
观尘仙官道是，领命去了。大禁在檐下鹄立了一阵，听见殿内有脚步声传来，才转身走进殿里。
天帝倒也没什么异样，如果先前对玄师的一片痴恋，让他脸上出现过多余的表情，那么从黄粱道返回天宫之后，这些表情重又遁入了浩淼之中，连一点残留的迹象都找不见了。
大禁向上觑觑，他神色清冷，一副不喜不悲的样子。手里举着竹简，视线落在奏疏上，“下界震动，出什么事了？”
大禁说没什么，“据观尘君回禀，大荒边缘有妖兽缠斗，臣已派天辅君下去查看了，想必是大壑里蛰伏的巨兽逃出了结界，正斗狠互咬呢。”
天帝颔首，“岱海之外多异兽，要多加留意，纵然逃出了结界，也别让他们闯进红尘中去。”
大禁揖手说是，见博山炉里香烟时断时续，便取了铜针，揭盖拨开了积灰。
回头望君上，脸色依旧冷冽如冰，大禁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小心翼翼道：“炎帝上太清境串门回来，得了两尾金鲤，送进醉生池去了，过会儿就来面见君上。”
天帝没有说话，摆摆手，让他退下。
一段感情的终结，足以让人心灰意冷，忽然觉得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连喘气都成了累赘。他身在其位，却如坐针毡，恨不得抛下俗务，找个没人的所在把自己关起来。可他就连这样的权力都没有，那么多生死攸关的大事等着他去处置，伤口流血就流吧，他实在太忙了，没有时间舔舐伤口。
炎帝来了，咋咋呼呼把大殿吵得嗡嗡作响。天帝皱起眉，懒得应付他。他发现了异常，揣着袖子过来辩他神色，“被人蹬了吧？”
天帝手里的笔悬在简牍上，半天没有落下去。虽然这个词让他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事实，回避也没用。
他嗯了声，“结束了，到此为止。”
炎帝大惊小怪，“前两天还爱得死去活来的，如何说抽身便抽身了？难道便宜占到了，觉得没意思了？”
天帝发现他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本君是那样的人吗？是她要结束的，她从未爱过我半点，我继续苦苦纠缠，又有什么意义。”一面说，一面重重落了个朱批，咬牙道，“本君身为三界之主，总要拿得起放得下。今天下定了决心，自此再不更改，她要反只管反，本君当镇压，也半点不会容情。”
炎帝听了白眼乱翻，拖着长腔道好，“愿陛下说到做到，别临了又反悔，我可是会笑话的。其实有些事啊，光靠嘴上说不顶用，得对自己下狠手，才能一条道走到黑。我先前在醉生池畔见到个姑娘，长得不比麒麟玄师差。听姜央说，还是长生大帝送来与你作配的，你若真想收心，见见她吧。”

第51章
用一个人，去填另一个人的缺，这就是炎帝想到的好办法。
天帝对他的提议丝毫不感兴趣，“情之一事太无趣，也许根本不适合我。天界公务繁多，没有必要为了忘记一个人，强行把另一个人拉进来。”他重又垂下眼去，“不见。”
这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啊！炎帝和他百岁时相识，可以说两个人从学艺到各自封神归位，几乎相携着走过了前半段人生。少苍的脾气和不为人知的身世，他一清二楚，不幸福的土壤里开不出幸福的花，他的悲观和性格上的缺陷，都源自于不幸的少时经历。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长大，缺少父母的关爱，即便登上首神之位，在他内心深处还是无助和不安的。这时就需要一个恰当的人出现，来填补他生命里缺失的那一块，他一向口味刁钻，给自己找了个前世仇人。仇人倒也没关系，春风化雨早晚可以感动人家，然而他不，他横冲直撞，越是渴望得到的东西，他越蛮不讲理。结果姑娘对他又恨又怕，他自己还很想不通，不明白人家为什么死活不肯接受他。在吃过无数次瘪后，终于心灰意冷，决定洗手不干了。
很好，炎帝觉得自己的解读简直称得上登峰造极，这世上也只有老友才能将他剖析得如此透彻了。说实话他很心疼这个不可一世的傻子，不会表达，情商超低，能感受到他爱意的，大概得是脑子不太正常的女人。麒麟玄师显然很正常，所以两个人磨难重重也未必能走到一起。这么看来只有换人了，换个温柔如水的，能包容他、温暖他、不嫌弃他的。婚姻不就是那么回事吗，起初热情似火，到最后火盆变成洗脚盆，只要水温适宜，照样通体舒畅。
炎帝私心觉得醉生池畔那个仙子就很好，新鲜的面孔，看个三五千年不会腻。她有一双灵动的眼睛，唇角两个小梨涡，嫣然一笑别提多带劲了。最主要是性格好，说话轻声细语，比那个暴躁的麒麟玄师不知强了多少倍。天帝陛下和她在一起，早晚会被她感化的，到时候人变温柔了，不再动不动喊打喊杀。长生大帝用心良苦，此举实在是造福全天庭的伟大善举。
可他坚持不见，不见就开启不了美好的相遇，这就有点愁人了。
炎帝歪着脑袋打量他，“你嘴上说得响亮，其实并没有打算放弃她。”
天帝道：“放弃也需要时间，这世上没有时间解决不了的问题。”
炎帝发笑，“你我都知道，这种话只能拿来骗那些寿命有限的凡人。日久年深就不痛了么？天帝陛下不会那么天真吧！”
他从奏疏上抬起了眼，“时间不能让你忘记痛，但可以让你习惯痛。就如你一直孤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便不会去计较什么时候‘最’孤独。”
炎帝脑子直发晕，一场一厢情愿的爱情，居然能让这位首神得出如此深刻的感悟，果然过来人和门外汉还是有区别的。
他抬手叫停，“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简单直接的办法，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你不想每次提起麒麟族都苦大仇深，那就找个人取代她。错过了三途六道最了不起的男人，让她后悔一辈子去吧。”
这话好像有点作用，炎帝发现他眼里陡然一亮，手里的简牍放下了，人也站了起来。
“叫她后悔？”天帝喃喃自语着，“真的能么？”
炎帝抱着胳膊想了想，“要是她对你尚有一丝好感的话，肯定能；不过要是她真的极端讨厌你，那就当我没说。”
天帝开始仔细掂量他的话，想起黄粱道中她的泪眼，他心里还是隐隐作痛。她应当是爱李瑶的，那种爱和对伏城的好感不一样，是超越生死的强烈情感。所以后来发现他就是李瑶，她接受不了，并非不爱，是无法让爱和恨共存。但最终刺向他的那一剑，又完全把他和李瑶分开了，她对天帝依旧恨得刻骨，她终究还是不喜欢他。
长叹一声，他垂袖站在殿宇中央，失望过后心里只剩巨大的苍凉。转头问炎帝：“喝酒么？”
好友遭受情伤，作为兄弟当然不能置身事外，炎帝说喝啊，“不过有言在先，别再唱歌了，我怕我的耳朵受不了。”
天帝鄙薄地瞥了他一眼，负着手，转身踱出了玉衡殿。
自玉衡殿往西，走过一道云桥就是碧瑶宫。碧瑶宫前有观澜台，长廊高低分布，错落的琉璃八角亭，像攲枝上盛开的梅花，鲜活地点缀着玲珑的天后宫。
踏上长长的甬道，回身望一眼，正殿匾额上婉转书写着篆文。他看着那几个字，微微有些失神，炎帝以为他难免要嗟叹，没想到他什么都没说，收回视线，登上了凌空的亭台。
炎帝飞快对随侍的大禁比了个手势，表示机会难得，送酒的人可以有些新意。大禁心领神会，抱着袖子匆忙去找了姜央，“那位新来的女仙呢？君上正与炎帝往观澜台去，让她送酒，好在君上面前露露脸。”
姜央有些迟疑，“这不合规矩吧！”
大禁对姜央有时过于谨小慎微早就有意见，便蹙着眉头道：“元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长生大帝将人送来，不是一步登天当天后的，总需先讨得陛下喜欢，才有可能入主碧瑶宫。再说就算是天后，为陛下送酒也是分内，怎么到了你这里就不合规矩起来，难道你想让陛下打一辈子光棍吗？”
光棍说得山响，把姜央吓了一跳。她是个言行端正的人，很看不上大禁的满嘴胡言。天帝一万多岁打着光棍的事实让她焦心，大禁再这么一喊，她连打死他的心都有。
她冷眼打量他，“别仗着陛下倚重就口无遮拦，你一个前朝的官，管起天宫宫务来了，真当自己是天妃呢。”
大禁被她一顶撞，满脸茫然，“天妃？你在瞎说什么？”
姜央哼笑了声，“你上回不是自荐枕席了么，说陛下要是需要，你都能换个女身给他生孩子。我在廊子上听得真真切切，当时实在为大禁感到汗颜。”
大禁简直要气晕过去了，“我那是和陛下开玩笑，你连这话都当真，可是疯了？”
姜央的冷笑又加重了力道，不再搭理他，转过身对托盘的仙婢比了比手，“请棠玥上仙送过去吧。”
观澜台上的炎帝，下棋下得三心二意。天帝的愁闷到了这里就不和他倾诉了，满腔郁结化作了棋盘上凶狠的对弈，把他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他枯眉盯着混乱的棋局，“你是知道的，这一万年来我的棋艺半点没有精进，因为我对下棋毫无兴趣。你吃了我那么多子，高兴点了么？”
天帝面无表情，一个不能势均力敌的对手，打杀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棋局僵了，也懒得再下，他调转目光看向碧瑶宫正殿，喃喃说：“我一直盼着，有朝一日她会在那里等我回来，可惜都是妄想……”
恰好这时长廊尽头出现了个身形，炎帝扬了下眉，示意他看。天帝转过头，见一个裙裾飘摇，画帛飞天的姑娘托着玉壶过来。那是种不染尘埃的长相，纯净得像昆仑山顶的雪，甚至你喘气力道大些，可能就将人吹跑了。
炎帝一副花花公子的老练做派，脸上笑得花一样，“嗳，棠玥仙子，咱们又见面了。”
棠玥向他一笑颔首，“小仙奉元君之命敬献美酒……”一面说，一面将玉壶呈到桌上。广袖下微露一点剔透的指尖，其状娇俏，枝头的樱桃一般。
女孩子到了轮婚嫁的年纪，总会对条件优越的男人多几分留意。当初大帝送她入碧云仙宫，多少也透露了点做媒的意思。如今天帝就在面前，她心里跳得通通的，含羞带怯瞄了他一眼。这一眼倒叫她愣住了，原来天帝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更年轻一些，更俊美一些，当然气势也更冷厉一些。
炎帝简直有种长辈式的笃定，反正少苍的样貌是绝对拿得出手的，但凡是个女人，在不了解他的性格之前，没有一个会厌恶他的长相。只要天帝陛下保持沉默，这初来乍到的小小仙子，很快就会被迷得找不着北的。
分明局势很有利，可天帝陛下偏不，他处心积虑地，再一次把他情商感人的缺点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棠玥仙子看他，他发现了，自然也要回看过去。仙子作为姑娘，必定红着脸很不好意思，他也不管，视线大喇喇停在了人家脸上，怪异地问：“仙子额上贴的是什么？”
棠玥仙子赧然抬手摸了摸，“回禀陛下，是花钿。”
这种开场方式也算别致吧，炎帝觉得未来可期，结果他的下一句话就把人浇了个透心凉。他说：“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贴这种东西，本君以为仙子长了三只眼呢。”
马王爷才三只眼，炎帝愣住了，棠玥仙子也愣住了，气氛顿时尴尬到了极点。结局可想而知，这场会面以棠玥仙子的中途离场告终，从她转身时憋红的脸，就可以推断出她对天帝陛下暂时是好感全无了。
炎帝看着他，说不出话来。他倒不以为意，牵袖给各自满上酒，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怎么了？炎帝没了脾气，“你得罪人了，还不自知？”
天帝陛下从来不怕得罪人，他哦了声，“得罪谁了？”复和他碰了一下杯，“我先干为敬。”
炎帝根本没有喝酒的兴致，背靠栏杆惆怅不已，“我总算明白玄师为什么看不上你了，你张嘴就没好话，我要是个姑娘，别说嫁给你，不打你就不错了。”
天帝陛下喝酒的时候最随和，就算喝醉也绝不发酒疯找人麻烦，至多唱唱歌而已。他捏着酒杯，纤长的手指和精瓷是一个颜色，手腕转过来，又转过去，自娱自乐。
“本君不是没挑拣的人，若非如此，也不会到现在都没成婚。刚才的仙子看上去太弱了，我怕嗓门大点就把她吓死了，如此弱不禁风，实在不适合本君。”他慢腾腾说，心里终究有过最合适的人选，换了别的横挑鼻子竖挑眼，总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炎帝撇嘴，“可惜你挑上的人不喜欢你，也不稀罕你的天后宝座。如果现在来了个同她差不多的姑娘，你可愿意迎人家入你后宫？”总得先问问清楚，要是他能接受，那么以后就按那个标准替他选妃也使得。
天帝几杯酒下肚，便不像清醒时那么锋芒毕露了，显出一种糊涂的温润来。他撑着脸，唇边挂着隐约的笑，眼里星辉闪耀，摇头说不，“天上地下只此一人……就算再像她，到底也不是她。”
炎帝叹息着，仰头灌了口酒，嘟囔道：“既已认准了，说结束岂不多余？难道你打算当一辈子光棍啊？”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靠着亭柱道：“那也没什么，过去一万多年不就是这么过的么。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动情，动了情伤人伤己，何苦来哉。”
天渐渐暗下去，云端上的仙宫到了夜间景致很美。兢兢业业的燃灯小仙把纵横万里都点亮了，天顶离得很近，星辉与灯光交相辉映，坐在这里北望，森罗万象，如在星河。
两个人起先还碰碰杯，后来便各喝各的了，炎帝说：“我们师兄弟三人，现在只有安澜过得最好。妻也有了，子也有了，目上无尘，目下无人，倒也不错。”转过头问，“你后来可曾见过他？”
为了一个女人，师兄弟间早就断了联系。天帝是绝不低头的脾气，而安澜又懒得经营人事，罗伽大池一役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面。
“本君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炎帝啧了声，“贞煌大帝打了圆场，各退一步多好。要是他在，你不妨向他取取经。”
天帝听了哼笑：“得了吧，他有什么经验可传授，还不是送上门去，叫人家睡了一次又一次。”
说起这个，两人交换了下眼色，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想想是很惨，凡人短短几十年寿命，到了弱冠便张罗娶亲，不论好坏也算有家有口。他们呢，贵为上神，一口气活了万余年，婚姻能不能修成正果要看运气。安澜是有个好后台，否则公事公办，他根本不可能达成心愿。剩下他们两个人，天都黑了还有闲工夫对坐喝酒，可见都是没人要的。
惺惺相惜，炎帝举起杯，天帝探过来和他碰了一个。正要一饮而尽，猛听见大禁一路高呼君上，从长廊那头发足奔来。天帝心头一惊，站起身道：“出什么事了？”
大禁匆忙拱了拱手，“天辅君来报，麒麟玄师吞食混沌珠入魔，与应龙大打出手。如今被神兵驱赶着，逃入大荒西北不周山去了。”

第52章
手里酒杯当地一声落在桌上，盏中残酒泼得满桌淋漓。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吞了混沌珠？”
大禁说是，“如今迷失了本性，遭遇围捕时杀了一众天兵，天辅君也受了重伤。要不是天猷元帅及时赶到，恐怕连神君都凶多吉少了。”
天帝脸上神情复杂，一时呆在那里，显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炎帝站起身，很有些不可思议，“你为什么要把混沌珠给她？这回闯下了弥天大祸，接下去你打算如何收场？”
死伤那么多天界神众，可比当初岳崖儿闯琅嬛盗天书严重多了。他有时确实不懂这位老友的心思，虽说为了一统乾坤，手段狠辣些也不是什么罪过，但城府过深也让人感觉无望。一面说爱，一面又借她之手谋算三族，这真的是爱么？他只知道玄师会竭尽全力完成天同交代的任务，却忘了她执拗起来连自己的性命也舍得下？
“我没想到……”天帝失魂落魄，“我以为她会漏夜赶回月火城，将混沌珠交给始麒麟。”
然后等着始麒麟吞吃混沌珠，诛杀庚辰和凤同宴？谋算得是没错，如此一来一劳永逸，只需专心消灭始麒麟便可，但那一切首先得建立在“大道无情”的基础上。如今他对麒麟玄师生了情，再继续按照原本的计划根本不可行，闹得的不好真要一辈子当孤家寡人了。
炎帝紧要关头很有壮士断腕的决心，“人都入魔了，留着还有何用？让她效法当初的罗睺，把人间弄得民不聊生么？”转头对大禁道，“宣神霄天五殿帝君吧，召集天众合力解决此事。”
炎帝的解决无外乎杀，天帝站在那里，人都有些麻木了。脑子里架起了无数风车，巨大的轰鸣将他震得头痛欲裂，可他知道不能照炎帝说的做，大禁转身欲去传令，他冲口喝了声站住，“没有本君的令，谁也不得轻举妄动。”
炎帝讶然望向他，“你是打算徇私情，让三途六道陷入水火之中么？入魔的是你的女人，所以你纵容她作恶？”
天帝被他吵得脑子都快炸了，“她哪里作了恶，不过只是一时失控罢了。”
“你疯了么？她杀了天兵，打伤天辅君，你还要护短？”炎帝望了望四周，低声道，“你的那点事自以为压得好，其实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多少双眼睛正等着看你如何处置，一万年夙兴夜寐，别为一个女人坏了道行，对不起师尊最后的嘱托。”
天帝沉默下来，那张波澜不兴的脸上表情凝固，谁也看不出他此刻所思所想。半晌才道：“这件事是我失策，后果也由我自己承担。”
他说罢便要走，被炎帝拦住了去路，“怎么承担？你肩上责任重大，千万不要乱来。”
他勉强笑了笑，“你我相识这么多年，几时看见我乱来过？她的事我不能不管，也许坏到了一定程度，反倒会出现转机。只是天界事务这两日要请你代为主持，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炎帝再想劝解他，可惜来不及了，他身形一杳便不见了踪迹。剩下大禁同他大眼瞪小眼，“帝君，这可怎么办？斗部大将还在凌霄殿等君上下令呢。”
炎帝两眼茫茫看向天际，“陛下都亲自出马了，还有他们显身手的机会吗？别凑热闹了，都散了吧。”
大禁很迟疑，“当真这样同他们说？”
炎帝捺着唇角说当然不能，“为了女人只身赴险，传出去不好听。就说陛下已另有决断，命九司暂且按兵不动，等候陛下诏令。”一面说，一面哭丧着脸开始同情自己，“本君也想过两天安生日子，他凡心大动，每回坑的都是我。三年啊，我替他守了三年，刚松散了两天，又来了……”
大禁耷拉着眉毛说：“帝君能者多劳，再说君上唯一信得过的只有您啊。”
是啊，就为这份信得过，他也得赴汤蹈火。炎帝拖着沉重的步子下了观澜台，颇有一唱三叹的惆怅，“走吧，去传令，先稳住四海八荒，再命人严密监视龙族动向。这个庚辰太不老实了，依我的意思，直接绑上斩龙台杀了算了……”
*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名不周。
盘古初开天地时，这里人烟不至，因此并没有命名。后来共工和颛顼争夺帝位，把山拦腰撞出一个大口子来，自此山体残缺了，才有了名字叫不周。
不周山原本很高，几乎与昆仑一样，被视为通天之境。它纵向截断大荒东西，将寒流挡在山体之外，因此早前海内气候平稳，四季如春。但自从山体被破坏，人间便有了春夏秋冬之分。春暖花开是因海外朔气斜扫，寒冬料峭是因朔气直入。反正无论如何，不周山都是寒流必经的关隘，导致山脊终年覆盖积雪，山脚却因风沙侵蚀，呈现出赤红色的地貌。
两个极端的颜色，在同一座山上完整体现，远远看去形态诡异，却又有道不尽的美。美则美矣，穷山恶水，仍旧是一片被遗忘的大地。
一道银光落在山脚，像朱红世界里忽现的清泉。禅衣逶迤，慢慢走过荒野，触目所及都是犬牙鲸背般的土墩和沟槽。
这地方条件恶劣，藏身之处很难找。向北望，倒是有一条寒暑河，河边方山连绵，最高的也能有十几丈，勉强可以藏下一头巨兽。
一面寻找，一面觉得不安，迫切想见到她，又不知她吞了混沌珠后变成了什么模样。有时真恨自己，动情后逐渐丧失了独断的能力。始麒麟吞吃混沌珠，和她吞吃混沌珠又有什么两样？如果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很快便会传来龙族与凤族被降的消息。就算自己不忍心，派诸天帝君平息神兽之乱就好，这场变故很快会过去，三界也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安定与繁荣。
可计划推进到这里，他后悔了，有了牵挂，偏要亲自蹚浑水。明明黄粱道时打定了主意一刀两断，结果得知她出事又匆匆赶来，自己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了。
他茫然走着，茫然呼唤：“长情，本君来了，出来见见我，我有话同你说。”
可是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偶尔参杂着石子在河床上滚动的声响。
她不肯现身，他知道她是有意躲着他，甚至可能潜伏在某个暗处，正伺机准备咬断他的脖子。他寸步留心，一片朗月照耀，山是巍巍的山，影是颤动的影。
忽然风里传来压抑的喘息，那是猛兽进攻前专注的准备，时断时续，仿佛这样能隐藏自己。但不巧得很，她在他上风，虽然预测距离不下百步，但微微的一点动静都传进了他耳朵里。
他站定了，月光皎洁，山色变作深蓝，他在玄异的世界里试探，“长情，你可在这里？”
巨兽的呼吸有轰鸣之势，在他听来恍如焦雷。他静静站着，静静听声浪越来越近。利爪放轻力道踩踏，石子却在脚下发出了互碾的声响。
余光瞥见一片足尖，他心头怅然，再也不是美人素履了，趾甲尖利如刀，在寒夜里发出凄清的光。呼吸声悬在头顶，若是没猜错，抬头就能看见血盆大口。不知她还记得他么？抑或是吞吃了混沌珠，愈发坚定了要杀他的决心吧！
他还是等，等她先出手，他想知道她的态度。很可惜，她口下并未留情，猛地一声咆哮，向他扑咬过来。
獠牙杀到，巨大的咬合力要是落实在身上，那半截身子恐怕就没了。好在预先有准备，他两臂交叉，拱起一道防御的光墙，她无从下口，反被气流弹出了好几丈远。
他终于转过身来，到这时才看清，变异的麒麟早就没有了流动轩昂的气韵。混沌珠是魔祖的法器，凝聚了魔道的恶与怨。五气入体后冲破桎梏放肆生长，如今的玄师眦目欲裂，獠牙有七八尺长，他这样的人形，恐怕连塞牙缝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击不中恼羞成怒，足下烈火口中雷电，呼啸着向他横扫过来。他扬袖掀起狂风，双手结印大喝一声“破”，强劲波光穿火劈雷打散她的攻势，复狠狠向前推进，一下击中了她的璇玑穴。
庞大的身躯被震飞，重重砸在地上。可能摔得有点晕，她晃晃脑袋，很快起身再战。接下来的一轮奇袭，简直激发出了罗睺当年的力量。万年之前白帝与魔祖交战，当时他就在中天观战，那轮战斗当真打得日月无光，那时他还曾遗憾不能参战，如今一役重现了当年的激烈战况。
电光相交，一击迸散，麒麟刨爪压身作进攻状，巨大的身形上方隐约浮现出魔祖的影像。他暗暗吃惊，再这样下去，恐怕罗睺寄居在混沌珠里的残念会强行夺舍。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控制住她，至少让她冷静下来，不再调动内力。
天帝自有混元神力，运足了气出手害怕会伤到她，总是要保留几分。只是这力量过于凛冽，即便留了余地，也还是将她打得五脏移位，骨节寸断。
他收回手，心里一阵发慌。混沌珠的业力暂且被封印起来，麒麟的真身也随即消散，只剩一个楚楚的身形蜷缩着，因疼痛抖作一团。
他匆匆过去看她，这刻顾不上什么男女大妨了，反正她没穿衣服的样子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虽然暗暗羞怯，行动上也未有任何彷徨。他想抱起她，但是轻微的碰触也引发她痛苦的呻/吟。他僵着手臂，一瞬竟不敢动作了。
亲手打断的骨，只有靠他亲手接上。他输了神力为她续命，可她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向他嘶吼。眼里赤红的光没有散去，就算恢复了人形，神识也还是停留在兽的状态。
也许是长时间处于亢奋，一时难以回归本源，不要紧，过会儿总会好的。他还抱有一点美好的祈愿，在她试图攻击他时努力控制她。可她实在彪悍，他没办法，抬袖一记手刀劈在她肩颈处。
她晕过去了，到这时才算安静下来。他脱下罩衣包裹她，就近找了个山洞先安置，然后再另外想办法，看看能否逼出混沌珠。
不周山唯一的一点好处凸显在地势上，易守难攻，山腰有一处平地，倒像个天然露台。露台下地势陡峭，走兽上不来，天上呢，他不发话，也断然没有人敢出现打搅。
没想到真真实实和她单独相处，居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放她躺下，一遍遍看她的脸，她始终拧着眉头，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难受。
心里千斤巨石压着，脑子里乱得厉害，努力定下神，才悬掌试图把混沌珠吸出来。然而那魔珠仿佛生了根，明明就在那里，却任凭他想尽办法也岿然不动。他着急，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混账，会将计就计把混沌珠给她。早前受惯了她的冷眼，却在她举剑刺向李瑶时赌气，把她一个人扔在了黄粱道……后来她遇见了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吞下混沌珠，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快要疯了，如果她醒来还是这癫狂的样子，他又该怎么应对这棘手的一切。
她长声吟哦，孩子般低泣着说疼。他慌忙替她揉搓四肢，“哪里疼？说出来，我替你治伤。”
她缓缓睁开眼，满目红光敛尽，收缩成一个小小的赤色的环，火光之下有种妖娆的美态。像刚认识他一样，定眼看了他很久，张了张嘴，哑着嗓子叫他少苍。
天帝一瞬感觉酸楚，记事以来除了师尊白帝，她是第二个直呼他名字的人。之前虽也曾叫过，但大多时候伴随咬牙切齿的咒骂，那两个字对她来说不具任何意义。反倒是这次，她的语调出奇地正常，他忽然觉得一切似乎不太坏，如果单单对于他的爱情，真的不算太坏。
他挪过去些，伸出手臂来揽她，“你还记得我是谁，你没有忘记我。”
她驯服地靠着他，大战一场后精疲力尽，鬓边的发汗湿了，瑟缩着说：“好冷。”
才言罢，一双冰凉的手忽然落在他手腕上，略停顿了下，顺着宽大的袖子扶摇直上，所经之处激起一串细栗。他有些惊讶，她却很贪恋的模样，唇角带着餍足的笑，喟然长叹着：“好暖和呀……少苍，你真暖和……”
如此软玉温香，是个男人都拒绝不了。他竟然恍惚了，任她和他肌肤相亲，甚至生出不枉此生的念头来。可是一切狂潮般涌来，又狂潮般褪去，残存的一丝清明强迫他回神，就在此时发现她獠牙暴涨，张嘴咬向他喉头。他横臂去挡，利齿穿透他的前臂，连切割皮肉的脆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血洒得到处都是，她还在疯狂叫嚣。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狠下心肠，把她绑了起来。

第53章
这缚仙索曾经捆绑过岳崖儿，在他还不懂得情爱时，女人在他眼里和男人没有多大差别。他不怕伤到她们，也不认为流血是男人独享的权利，只要犯了错，就算是女人也绝不手下留情。
鞭子没有落到自己身上，永远无法感受到切实的痛。他那时看安澜在凌霄殿上冲撞他，甚至为个女人不顾身份情愿入魔，他都觉得他可能是疯了。他实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对另一个个体沉迷成那样。爱情在他眼里是极其无聊的东西，为那个忽然闯进生命里来的入侵者要死要活，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
可是现在轮到自己，他才发现这种感情真的会要人性命。他开始没日没夜牵挂，开始放下身段死缠烂打。他是天帝啊，在她面前颜面尽失，若是被安澜知道，大概会笑掉大牙吧。
以前他是个极端自我的人，万事万物为他掌控，但又与他本身并不相干。他不会在乎别人的感受，也没有那个闲情推己及人。他是高坐神殿的主神，他的存在即是天道，他的喜怒左右世间章法，他无所不能。
是的，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在遇见这个女人之前，他确实有这自信。然而爱之越深，他越发现自己的无能。很多事他束手无策，比如在不伤及她性命的前提下，他无法把混沌珠从她体内剥离。他只有绑住她，但缚仙索越是挣扎，绑缚得便越紧。他看着银红的绳子深深嵌进她肉里，她还在咬牙咆哮，他站在那里心如刀绞，知道自己的报应来了。
原来天惩不一定非要落在自己身上，最在乎的那个人受到伤害，远比自己历劫痛苦万倍。
她披散着头发，眼神狠毒，唇边还沾染着他的血，冲他磨牙霍霍，恨不得将他撕碎。他惨然望着她，不忍面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可是双手颤抖，连控制都控制不住，最后颓然跌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去吞吃混沌珠？难道你不要命了吗？”他梦呓似的说，转而又苦笑，“不，是我为什么要把混沌珠给你……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这刻早就没了天帝的威仪，同她撕扯缠斗，弄得发髻散乱，也许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世上最可笑的事，就是手握乾坤，却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救不了。混沌珠在她体内大肆发作，必须要经过漫长的磨合，才能最终和她的元神合二为一。这过程太艰难，就算勉强度过了，也是魔性占据大多数，她可能再也变不回原来的她了。
同缚仙索的较量持续了很久，她终于耗尽了体力。他的罩衣宽大，遮不住她的身体，衣衫凌乱间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袒露在外。他仔细替她掩好，爬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她的神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黯然看着他，翕动着嘴唇说：“你不要碰我。”
他垂着眼，微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做不到。”
她别过脸轻轻啜泣起来，“……我会杀了你的。”
他怔了下，无法解读她这句话的含义。她在担心么？还是当真那样厌恶他，此生和他不共戴天了？
算了，那些都不重要，恨也罢，爱也罢，他懒得计较了。她失魂落魄的，又陷入无边迷茫。他卷起袖子仔细为她擦干净唇角的血渍，这时才发觉左臂剧痛，中衣的整条袖子已经被血染红了。
湿透的绫罗黏糊糊包裹着手臂，他捏个洁净诀先清理干净，复抬指在伤口上捋了下。血肉模糊的一片很快愈合，只剩下轻微的齿痕，算是她赠给他的第一件礼物吧。总算现在在身边，他圈起手臂抱紧她，俯下身子同她脸颊贴着脸颊，自言自语着：“我把你害成这样，今生更加无法松手了。你不要害怕，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你的。”
睡梦里她还在吞声饮泣，想必是梦见了天地茫茫，没有一人能够依靠吧。
如果就这样，相互依偎到地老天荒也好，但世事并不如人意，平静过后酝酿的是下一场暴风雨。她暴躁焦虑，他几乎控制不住她。万般无奈下，将缚仙索两端深深扎入山岩。她的两条臂膀被牵扯住了，无法动弹，但绳索捆绑的地方血脉凝固，胀痛得仿佛要被锯下来一般。
双手青紫，她哭得伤心，哀声说：“我好疼啊，你替我解开吧，求求你了。”
他心头抽搐，却没有如她的愿，调开视线道：“再忍一忍，熬过了今晚……”
她无助地哽咽：“你不是说爱我么，可我这么疼，你却忍心。”
他不说话，篝火映照的侧脸布满哀伤。
眼见挣脱无望，她换了副面孔冷笑连连，“天帝陛下果然虚伪，你的爱究竟值几斤几两？你绑着我……还说爱我！”
她对他恶语相向，他闭上眼睛任她辱骂。矛盾越尖锐，他越不为所动。但她若是软软哀求，这就戳中了他的软肋，反而让他硬不下心肠来。
她呜呜咽咽唤他，“少苍，你看看我……”
他听了果然还是望向她，那柔弱的啼啭一刀刀凌迟他的心，她泪眼朦胧看着他，弱声说：“我疼，到处都疼……我不想这样，你救救我吧……”
他鬼使神差走过去，无法替她解绑，只得好言安慰她，“看你受苦，我比你更疼。你吞了混沌珠，十二个时辰内控制不住自己。我绑你是出于无奈，我不希望你受到更多的伤害。”
“可是……”她急切地说，“可是我的手要断了啊，没人能帮我，只有你……我只有你了，少苍。”
放与不放化作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内心疯狂撕扯，他握紧双拳，脸上神情泫然欲泣。她看见了一点希望，愈发放软了声调，抽泣着重申：“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一个了……”
他终于向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她的脸颊，她如水般偎在他掌心，那双眼眸亦嗔亦怨望住他，“你过来，离我近些。”
明知道她有所图，他还是没能抵御住这份诱惑，茫然走到她面前。
她舔了舔唇，唇瓣水光潋滟，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轻盈如羽毛般的触觉还停留在他唇峰，她的吻慢慢向下，滑过玲珑的下颌，停在他的喉结上。
忽然落进一片温暖里，他有些惊惶。她的舌尖辗转流连，他不由自主吞咽，那喉结便跟着上下滑动。她恶作剧式地含住了，牙齿轻啮，轻啮……他满心荒芜，料想下一刻便会有獠牙刺穿他的喉管吧。谁知竟没有，她移开了，从耳后的厮磨，重新回到他唇上。
“说你爱我。”她赌气般不依不饶，“快说你爱我。”
他放弃了，当初在太虚境炼化大光明心，都不及现在这样坦诚。他说是，“我爱你，爱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抿唇微笑，笑得有点羞涩，“从来没人说过爱我……一万年来，只有你。”
他糊涂了，不辨她现在真心有几分，执拗地追问她：“那你对我可有一点动心？哪怕只有一点。”
她不说话，眼里星辉点点，即便双手被缚，也是一身凛凛风骨。这是最吸引他的地方，而这风骨转化成温柔的一低头，便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他眼眶发酸，就算是自欺欺人吧，全当她也爱着他。
爱到极致，便能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她裹着泪，鼻尖红红的，细声说：“我浑身都疼得厉害，先前你打我了……”那种抱怨，是女人对男人的抱怨。
天帝哑口无言，理论上确实是，他同她大打出手，但她也不差，咬得他流了一大海的血。
她又开始低泣，身子焦躁地扭动着，孩子般哭闹：“我好疼，每一截骨头都在疼……我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
他怎么能够无动于衷，天帝的冷静精明，及引以为傲的准确判断力都丧失了。他只知道这是他爱的女人，缚仙索绑得她很疼。他像当初的安澜一样，开始疯狂憎恨一切加诸于她身上的苦难，他要摧毁那些苦难，至少让她在他身边时，能无所顾忌地喘上一口气。
他扬手，将缚仙索收进袖底。她没了牵绊顿时松懈下来，踉跄着匍匐在地。痛是真痛，每一寸骨节都咯吱作响，她费力地翻转过身子，仰天躺在那里喘息。极速起伏的胸脯在他的禅衣下若隐若现，她知道他在看，天帝陛下，终究也只是个男人。
她莞尔一笑，侧身烟视，唤他云月。他怔了怔，她唇角的纹路渐生妩媚，“我喜欢这么叫你，天帝属于三途六道，而云月是我一个人的。”
她抬起手，两弯纤细的雪臂在等候他。他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偎过去。她像小兽，低吟着，抚触他的肩背。那种迷乱的需索，渐渐让他呼吸急促，心里掀起滔天的狂澜。
撕扯啃咬，唇齿间充满血腥的味道。浅尝辄止已然不可自拔，以命相抵更要凿进骨头缝里去。若是照着首神洁身自好的标准，天帝与半魔纠缠，简直是神界有史以来最大的丑闻。可他的劫数到了，他不得不应劫。原以为自己平衡天道这么多年，早就没有了私心，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场误会。他断绝七情六欲，只是不曾遇到对的人罢了。
从未体验过的强烈情感让他几欲发狂，他掬起她，几乎溺死在她的温柔里。他忘了好多东西，道义、责任、理想，甚至是非。可在他忘我地全情投入时，耳边响起一串扭曲的长音，像钢刀拖拽过琉璃的声响。他终于清醒，直起身自嘲地哑笑。模糊的视线里，她手中执剑，可惜兵器穿不透他的护体灵气，她一击未成，终于恼羞成怒，向他发出愤怒的咆哮。
他站起身，脸上冷静的神情近乎残酷，轻牵了下唇角道：“看来你还是想杀我。”
被混沌珠控制的人，是没有任何善意可言的。心里有一个执念，便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即便为此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她一跃而起，弓着身子蓄势待发，须臾便可幻化原形。他蹙眉看着，指尖捏了个诀向她抛去，一道金光合围聚成圆环，兜头往下将她罩住。触及身体一瞬渗透，接下来不管她有多大的神通，也无法再以真身示人了。
她变幻不成，愤恨不已。一双血眼狠狠盯住他，“少苍，你这伪君子！”
他恍若未闻，叹了口气道：“如果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该多好。我不在乎你成魔，只要你心里有我，就算逆天而行，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可她只是笑，讥讽道：“你做梦！我早晚会杀了你，杀尽三途六道所有神佛。”
话才说完，新一轮的折磨又来了，混沌珠在她体内燃烧，她跪在地上浑身打颤。业火熊熊，仿佛要烧断前尘往事，她受不住了，跌下来蜷缩成一团。他尝试了很多办法也奈何不了那魔物，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尽量替她减轻身上的痛楚。
如果说希望，唯一的希望大概就是魔性发作后，神识会有较短时间的一段清明。那刻她眼中血潮退去，不闹也不说话，甚至羞于衣衫不整，知道仔细掩好衣襟。
他得抓紧时间同她交流，问她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问她吞噬混沌珠的来龙去脉。
她抱着膝头闪躲，这时候最不愿看见的就是他。他们是世上最奇怪的仇敌，明明势不两立，又理不清，剪不断。在她迷失本性走投无路时，陪在身边的竟然也还是他。
她把脸整个埋进了臂弯里，“你别管我，走开。”
他说：“你成了这样，我如何能不管你？哪怕抛下天界事务，我也不能放你一个人自生自灭。你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你与庚辰在大荒边缘交战，是偶然相遇，还是他专程来找你的？”
是啊，是庚辰。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吞下混沌珠。
她涩然看了他一眼，“我在荒原上过夜，他突然出现，抢夺我的混沌珠。我同他大战，可惜我技不如人，不是他的对手。吞食混沌珠是因为迫不得已，如果我不这样做，混沌珠就会落进他手里。”
他惆怅颔首，“所以你为了保全这魔物，连命都豁得出去。这东西原本就是个祸害，你为何不给他？若给了他，现在经受这痛苦的就是他，你何至于这样折磨自己。”
她横过眼来，答得毫不容情，“为何不给他？天帝陛下难道不清楚么？为了让我的族人能活下去，我这条命算得了什么，谁要都可以拿去。”
他凄恻发笑，“豁得出命去，却宁死不肯向我低头。长情，你可知道我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同我说那句话，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包括放你麒麟族一条生路。”

第54章
那张受尽折磨的，羸弱的脸上浮起恍惚的笑，“你要听的是哪句话？我爱你么？”
他被猜中了心思，原本赧然，却因她不屑的语气，从身到心都凝成了冰。
他握着拳问她，“我就如此不配？我耗尽心力为你做了那么多不顾身份的事，终究还是不配么？”
她把脸枕在臂上，淡然道：“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满足自己一厢情愿的付出。你擅自下界，执意以身赴险，你感动于自己的痴情，却从来不问我是不是需要。你所谓的付出，只有加重我的负担，你让我觉得很累，让我时刻提心吊胆，这就是你对我的好。”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待事物，会得出与别人截然不同的结论。谁对谁错其实从来分不清，尤其是这种牵扯到情感的事。
当真那样厌恶他么，倒也不是。她不得不承认，要不是碍于她的存在，重建后的月火城脆弱如鸡子，只要他一声令下，便可全数歼灭。他迟迟不动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就算两者之间本就有深仇大恨，一万年后重来，她还是应该感激他这次的手下留情。可这种感激只能是心底微乎其微的一点触动，她绝不会因此向他服软，更不可能开口对他说爱。
两个人的对弈，其实他一直处于弱势，大约这就是谁先泥足深陷，谁便不得超生吧。长情虽不说，但她清楚知道他对她是真心的。有时她甚至有些可怜他，那样不可一世的人，在她面前近乎卑微。但她如何胆敢想其他，在那么多的恩怨前，她个人的感情从来微不足道。
他垂袖站着，长发凌乱，面如金纸，仿佛入魔的是他，而不是她。她的话让他绝望，他挫败地点着头，眼神依旧冷硬，“我知道、我知道……无量头颅无量血，既然我继任了天帝之位，那么功也好，过也好，都应当是我一个人承担。这煌煌天道，我对任何人都可以无情，唯独对你，我自问用尽了全部力气。你不爱我，我没有办法，但我贵为天帝，我要的东西就必须得到。谁说强扭的瓜不甜？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欢喜。他们都劝我随缘，我偏不。我就是要你，哪怕你入了魔，哪怕与全天下为敌，我也绝不会放弃你。”
这样霸道的宣言，很符合天帝一贯的作风，可长情听来却觉得酸楚，“你活腻了么？想借我之手结果自己？那三个字哪里那么重要，你非要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
他说你不懂，“这是我的信仰。就像你一心捍卫麒麟族，我一心捍卫的是我的爱情。”
长情无语凝噎，重又把脸埋进臂弯里，半晌才道：“一个人的爱情，你不觉得累么？”
他哼笑了声：“累又何妨，这一万多年来我清心寡欲，早就不耐烦了。”说罢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激怒她，只敢轻轻将手搭在她臂弯上，乞求似的说：“待我想办法取出混沌珠，不要再管其他了，留在我身边好么？”
那双眼睛从金钩银纹的缎面上抬起来，直直望向他，“混沌珠入体，便再也取不出来了，天帝陛下怎会不知道！你的天界，能够接受一个入了魔的天后么？”她惨然笑了笑，“别天真了，世上好姑娘多的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事实确实令人绝望，但她并没有明确拒绝，多少让他看到了一线转机。他说：“本君执掌乾坤起，从未有过朝令夕改的先例，这次亦如是。只要你坚持住，我一定想办法替你取出混沌珠。”
可惜这样的谈话没能维持多久，她眼里红翳渐起，如一滴朱砂落进水里，赤色丝缕快速扩散，张牙舞爪填充她的眼瞳。她短促地冷笑了一声，“我不愿意。”便纵身而起向他袭来。
心痛到麻木，已经分不清这副躯壳里装的是长情还是兰因，抑或是魔祖罗睺残余的神识。她嗜杀、善战、不计后果，那种血脉旺盛的生命力，实在让人无法招架。
唯一的办法就是捆绑，限制她现形，化解她所有的攻势。他自登极以来养尊处优，乾坤上下没有一人敢对他动武，但在她这里，换来一身伤痕累累，也无冤可诉。
她在叫嚣，他只是茫然看着，静静等待时间过去。混沌珠的业力大肆入侵时，他凝神定气，用神力将它压制下去。这是一场持久战，对他的损耗极大，但除了这个办法，目前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解决途径。
山洞封闭的一昼夜，仿佛与全世界隔绝了。撤去结界踏出洞口时，太阳正缓缓西沉，东方的月亮也升了上来。日与月交辉，有种盛大的，势均力敌的感觉。天顶一半鲜红，一半蓝得如同醉生池里的水……这不毛之地不可久留，他转身入内，决意带她上九重天。
她昏昏沉沉，这刻难得的温驯。他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如果她一切如常，从九重门上正大光明走进他的弥罗宫多好。然而不能，他带她回来，必须遮遮掩掩，尽量不被别人发现。
但逃得过南天门上神将的巡视，却逃不过弥罗宫门上的戍守星官。勾陈君用力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转过头问副将，“刚才那个穿着中衣经过的人是谁？”
小象星官长长呃了声，“肯定是大禁。”
勾陈君说你开什么玩笑，“大禁敢在碧云仙宫里衣衫不整乱跑，明天就贬到浮山去看守百鬼了。”一面说，视线一面远眺，“应该是陛下啊……怀里是不是抱着一个人？”
小象星官比较识相，“末将没有看清。”
勾陈君自言自语：“头发那么长，肯定是个女人……”
陛下带回一个女人来，这可是惊天的秘闻。但以刚才的情况推断，恐怕不能大肆宣扬。勾陈君的想象力一向比较丰富，光凭一个动作，脑中就能描绘出一场不可言说的艳情来。这种怀揣秘辛又不能泄露的痛苦，实在是熬人得很。作为弥罗宫守将，他要告诫手下人，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毕竟这里是仙宫中枢，不是下界市井。但见大禁从天门方向走来，他就再也按捺不住分享的心了，一把将他拉到了边上，小眼如炬看着他，看出了大禁一身冷汗。
“星君想做什么？”大禁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有话直说便好，不要拉拉扯扯，这里可是碧云仙宫！”
勾陈君没理会他惊恐的眼神，只是笑着告诉他：“陛下刚才带了个女人回来。”
大禁脑子里嗡地一声，“女人？”这可了不得了，带回的这人除了麒麟玄师，不做第二人想。可玄师不是吞了混沌珠么，照理说已经入魔了。现在把她带上九重天，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陛下往哪里去了？”他慌忙问。
勾陈君朝北望了眼，“进郁萧殿了。那女子是谁？可是未来的天后啊？”
大禁没时间同他啰嗦，匆匆抱着袖子跑进了玉衡殿。
炎帝正坐在窗下翻书，等着天帝处理完下界的事，他好回他的宿曜宫去。听见一串脚步声传来，他掀起眼皮瞥了眼，“怎么？又有艳鬼追你？”
大禁的那点遭遇，就如天帝的情史一样，自以为掩藏得好，其实几乎无人不知。换做平常他会一本正经反驳，曲线表明自己是清白的。但这回却顾不上了，粗喘了两口气道：“帝君，君上把玄师带回来了。”
炎帝怔了下，脸上笑意一瞬散尽，不需大禁再赘述，转身便走了出去。
进门所见的一切，无一不透露出凄凉的况味。好好的殿宇，被布置得牢笼一样，殿顶垂挂下两根粗壮的铁链，那通天彻地的气势，简直就像固定琅嬛浮山四角的缚地链一般。天帝一声不响将人锁住，还好那链子够长，尚且能容她在床榻起卧。
他转过身来，脸色凄清，嘴唇发白，如同大病了一场，那模样可怜又骇人。炎帝手足无措，“你是怎么回事，真打算把自己弄得体无完肤么？”
大禁看看君上，再看看床上的玄师，搓着两手团团转，“臣去把姜央叫来，替玄师梳洗梳洗，换身衣裳。”
天帝这时方开口，“混沌珠还在她体内，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作。传本君口谕，任何人不得靠近郁萧殿。”
炎帝听后简直不知该如何评价他的行径，撑着腰道：“既然那魔物还在，你把人带回来可想过后果？万一有个闪失，你如何向三界交代？”
天帝傲骨铮铮，从来活得旁若无人，这次当然也一样，“交代？要交代什么？本君的言行，本君自己会负责。我把自己的女人带回家，三途六道，谁敢置喙！”
这话倒也没错，他是天下主宰，这世上确实没有人能管得了他。带女人回家也情有可原，毕竟一万多岁了，早过了少不更事的时候，他愿意谈谈私情，连天外天归隐的神君们也会由衷高兴。可他带谁不好，偏偏带个半魔。如此一个危险的人物被安置在天界中枢，又由他亲自照顾，如果发生任何意外，那可是直击要害，连个转圜的机会都不会有的。
炎帝知道和他说不通，气恼道：“我一直以为你审慎，没想到你竟会有今天，做出来的事比安澜更荒唐。”
天帝没有反驳，他也认同他的评断，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全不合乎一个为君者的标准。但走到这步，实在是没有退路了，他指向床上的人，“你看看她，成了这个模样，你让我怎么办？难道让她回月火城，放任她四方作恶，大开杀戒么？”
炎帝顺着他的指引看了眼，这一看委实心头一惊。当初他曾在渊底和她打过交道，那时的龙源上神明媚灵动，很有令天帝折腰的本钱。后来再见她，是伙同大禁偷看那次，他惊讶于她的神/韵大变，同万年前的兰因越来越像，美得不落俗套，美得辉煌，美得令人震心。可仅是短短两日而已，一切发生那么大的转变。那张美丽的脸恍如拼接成的，一伴愈显妖娆，一半却有青紫的脉络从颈下蔓延上来，爬满她的半边脸颊。别说这位和她息息相关的天帝陛下了，就连他这个局外人看了，心里也禁不住一阵抽搐。
能怎么办？的确除了带回来，没有别的办法了。六千年前其实他也遇到过相同的困境，那时的一时彷徨，导致后悔至今。如果之前还在言之凿凿以大义为重，当想起齐光，他便能够理解少苍的选择了。
炎帝低下头，轻叹了口气，“只要不出郁萧殿，留在天界也不要紧。只是你自己千万小心，魔珠入体，很快便会本性全失……”他无奈地望了他一眼，“如果她不再是她了，你觉得留她在身边，还有任何意义么？”
天帝的身形微微晃了下，他向炎帝苦笑，“他日三界传闻，说天帝囚禁麒麟玄师，将她活活逼疯……这样倒也好，一切错都在我，反正我的名声本就不佳，也不怕别人非议。”说着望向那个蜷缩的人，痴痴道，“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入魔，无论如何，我会将混沌珠逼出来的。”
炎帝和大禁唯剩叹息，大禁道：“臣这便去琅嬛查阅典籍，看看可有关于混沌珠的记载。”
大禁匆忙出门了，炎帝茫然道：“我又该为你做些什么呢……大壑的结界被破坏了，这两日魔族蠢动，我去传令，命神霄天出兵，剿灭叛乱。”
炎帝转身要走，被他叫住了。他捂着胸口调息了下才道：“传令庚辰率龙族平叛，另给天猷君送本君密旨及大道符箓，待龙族下水，收拢地维，合并大壑，以太极印镇压之。今生今世，不得令龙族再入海内。”
那些跟随庚辰征战的，都是上古时期留存下来的祖龙旧部，全歼也不怕龙族灭绝。炎帝很赞成他这么做，但庚辰在无量量劫中战功彪炳，真要想处决，多少还是有些顾忌的。
炎帝迟疑问：“决定了么？”
天帝眉目森冷，“长情会变成这样，全是拜他所赐。是他抢夺混沌珠，她走投无路才会吞下去的。”
所以庚辰非死不可啊，炎帝还算讲道义，“不必知会天猷君了，别人去办我不放心，还是我亲自跑一趟吧。”
上万年没有活动过的炎帝愿意出马，自然可保万无一失。天帝点了点头，略沉默了下，忽然道：“榆罔，你可还记得截珠盘？”
炎帝愕然，没有等他细说便截住了他的话头，“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有些事你连想都不该去想。你不是地上贩夫走卒，你是这天道的主宰。望你保重自己，不要为了一个女人，让万年经营废于一旦。”

第55章
万年之前的无量量劫，神魔巫妖大战。通天自知不敌神族，分裂功元造就了都天、无极、鸿蒙、混沌、玄黄、盘古六大魔珠。这些魔珠神通不一，各有所长，为了将他们串联起来，通天炼化自身形成截珠盘。只要截珠盘在，这些魔珠便不会四散，一旦珠盘召唤，不管是在九天还是在黄泉，截珠都会受命归位。通天身死后，罗睺曾试图再聚六大魔珠，但因他自身没有实体，最终以失败告终。现在若是换个修为深厚的血肉之躯，将自己锻炼成鼎再召唤截珠，那么结果将会如何，几乎不言自明了。
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弄得六亲不认，这就是天帝这一昼夜想出来的好办法？他张口提及，炎帝心下不由打颤。先莫说他毁了自己之后，三途六道能不能再接受这样的首神。就算救下了玄师，她又会感激他几分？放弃一切后换来一句谢谢和一个飘然远去的背影，光是设想，就让他感觉这老友的结局会可怜至极。
绝不能让他走到这一步，炎帝道：“爱情若让你昏了头，我负责一棍子打醒你。你敢动这心思，我便杀了麒麟玄师，让你彻底断了念想。”
天帝愣了下，很快浮起难堪的笑，“我只是随口一提，你不必当真。”
炎帝却声色俱厉，“天帝陛下口中说出的话，几时儿戏过？刚才你和我谈及截珠盘时两眼放光，你敢说只是随口一提？我问你，现在入魔的究竟是她还是你？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什么小情小爱，过去不是嗤之以鼻么？如今就算动了凡心，浅尝辄止便好，你怎么能入迷成这样？”
炎帝的当头棒喝总算是有用的，他怔忡片刻，压住太阳穴喃喃：“我当真糊涂了……你放心，我还不至于昏聩至此，刚才那话，以后绝不会再提了。”
“提不提是重点么？重点是你分明动了心思！你我结交万年，我不愿意看着你葬送自己。当初师尊既然命我辅佐你，那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辜负师尊的嘱托，不像你！”他气冲冲说完了，忙着去办事，走了几步重又折回来，两指比比自己的眼睛，又凶狠地比向他，“我会盯着你的，你最好不要乱来。”
天帝拉着一张脸目送他走远，此时才发现头痛难当。这一昼夜，几乎要把他熬干了。他天生神骨，降生以来就不知道什么是乏累，可从她吞吃混沌珠起，他就觉得喘不上气来，是身心俱疲的那种折磨，可以将人割肉拆骨，然后拍碎了，砸进深渊里去。
回头望，床上的人闭眼躺着，缠绕在腕间的铁链沉重，细弱的臂膀仿佛随时会被折断。可再多的不舍也只能硬下心肠，她的哭喊和求告都是假的，不能听也不能信，只有把自己的心凝练成铁，才能长久留住她。
门外传来仙官回禀，说诸天神君在玉衡殿求见陛下。他随口应了声，并未挪步。其实一时一刻都不想让她离开视线，可手上亟待解决的事必须去办。他没有办法，再深深望了她一眼，才转身走出郁萧殿。
天界事物冗杂，大到山川河流，小到蝼蚁草芥，但凡他们觉得要紧的，无一不向天帝奏报。他不得不耐下性子逐一处理，待事情办完，月已中天了。
从玉衡殿出来，姜央正掖手立在廊下静候，“臣看陛下气色不好，还是好好歇息一晚吧。臣为陛下准备了药膳，有益气补血之效，还是那句话，不管遇上什么难事，御体最是要紧。”
天帝道无妨，“把药膳端来，本君带进郁萧殿去。”
姜央统管天宫宫务，没有半点动静能逃过她的眼睛。她朝郁萧殿望了眼，弥罗宫一线就数这间殿宇最为高深雄伟，平常是用不上的。这次陛下带人回来安置，又不叫众人接近大殿，但里面间或传出的铁链拖动的声响，和兽一般令人惶骇的嘶吼，还是毫无遗漏传进了她耳朵里。
“玄师的起居交由臣来负责吧。”姜央道，“陛下公务巨万，不要因此累坏了身体。”
天帝神色淡然，也不觉意外，“你都知道了？”
姜央道是，“臣侍奉陛下六千年，天宫中一切事务臣都了如指掌。陛下也不当瞒着臣，让臣知道，臣可助陛下一臂之力。”
天帝听后不过一笑，“元君是本君膀臂，此事并非有意瞒你，实在是暂且不便。不过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也好。郁萧殿里所需的用度，你都替本君准备好，至于其他……元君不必过问，本君可以自行解决。”
姜央没有办法，只得将换洗衣物等送到宫门前。一个日常起居都需要侍奉的人，照顾起别人来不知能不能妥帖，她不放心，“若陛下周全不过来，随时命人传话给臣。”
天帝颔首，自己托着托盘进殿内去了。
先前他在玉衡殿理政时，她就已经发作过一通。每次邪魔攻心，都是一场痛苦的战斗，过后便半寐半醒，力竭欲死。
他进来，走到床前看她，她微微睁开眼，吃力地打量四周，“这是哪儿？”
他放轻了语调道：“在碧云仙宫，这是郁萧殿，是我弥罗宫的一部分。前面有排云殿和玉衡殿，再往前便是朝议的凌霄殿。”
她无意识地哦了声，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倒是并不抗议他又将她锁起来了，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囚禁的生活，懒懒闭上了眼睛。
“长情……”他叫了她一声，“我替你洗漱可好？”
她没有答，反正已然身不由己，那些事都是小事，随便吧。
他绞了手巾来，牵着袖子为她擦脸擦手。他是个细致人，做什么都轻而柔，唯恐弄疼了她。她的皮肉紧绷，有温热的东西贴上来，拂扫过后留下一片清明，似乎通体都舒畅起来。他为她擦拭手腕、臂弯，甚至肩颈，她不觉得羞涩，反而定定看着他。
天帝有些局促，但尽量装得平静从容。长情仔细研读他的表情，唇角飘过促狭的笑，“你心跳得很快吧？”
他手上顿了下，淡定地说没有。
她也不追究，懒散笑道：“我何德何能，竟能让天帝陛下为我擦身。”一面说，一面缩了缩肩，“这罩衣太硬了，穿着好难受，替我脱了吧。”
天帝的衣裳，即便是燕服也甚为华丽。两肩绣日月山河，绣活针脚细密，最软的丝线层层重叠，贴身穿也难免不适。
她轻飘飘的眼波飞过来，天帝却显得两难。有时她觉得他真的太会装模作样了，“我不是早就被你看光了么，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他颊上发烫，只得定了定神，抬指一扬，把那件罩衣褪去了。
玉人皎皎，如明月一般，醒时和晕厥时是两样的。他本以为可以心无杂念，后来才发现做不到。湿润的皮肤在灯下泛出蜜色的光，原来女人的曲线和男人大不一样。他不动声色暗自欢喜，为她擦拭后背时，她轻轻靠在他胸前，那一刻星月俱沉，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他手里的巾栉落下来，空出的两手无处安放便拥住她，小心翼翼地，像拥住了一团云絮。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习惯了他不时亲昵的动作。他喜欢她，身体的渴求是人之常情。她起先很是抵触，在经过了黄粱道的一切后，性格里泾渭分明的成分变淡，直到现在，隐约也很享受，也许是吞了混沌珠的缘故吧。
他身上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吸引着她，耳鬓厮磨后唇与唇几乎相贴，她深嗅他的馨香，天帝神力从那微启的唇瓣间缓慢溢出，被她吞咽进腹中。他当然察觉了她的小动作，但并不阻止。正道的神力能压制她身体深层的痛苦，就算事后自己元气受损，他也还是纵容她。看着她脸上蜿蜒的脉络隐退下去，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伏在她肩上轻喘，她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受，只觉心头苦涩渐起，黯然道：“你会被我拖垮的。”
他直起身，撑着床帮笑了笑，“这点损耗于我来说不算什么。”缓过神来又去搓了手巾，上半身在他咬断银牙的坚持中有惊无险擦完了，下半身实在是个大难题。
他不敢上前，眼神闪烁。她一哂，“天帝陛下害羞得紧，你不是开口闭口称我是你的女人么，女人要来做什么用，你可知道？”
他十分尴尬，“本君是不愿趁人之危。”
她失笑：“你我这样的立场，不趁人之危，你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得偿所愿。”一面站起来，一面向他伸出手。
他愣了下，她就那样坦然面对他，长发垂在胸前遮挡了大半春光，但身线玲珑，山峰谷底叠烟架翠，叫他脸上火一样灼烧起来。
天帝陛下也有掰不开镊子的时候，他那个模样，实在很难把他和呼风唤雨的天界首神联系起来。她不想再逗他了，勾了勾手指，“把手巾给我。”
他才明白过来，慌忙递过去，然后识趣地转过身。站了一会儿发觉之前的一切都说不通了，分明链子够长，她在小范围内的行动是不受限制的，那为什么还要接受他为她擦身？她是不是认定了他对她有所图，现在的长情又能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
天帝心里七上八下，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愈发让他感到茫然。半晌听见她嗳了声，“手绑住了，我怎么穿衣裳？其实我知道你是成心的，就是想看我不着寸缕的样子。”
对比泪湖湖畔将他骑在身下的玄师，现在能说出这番话来倒也还算正常。矢口否认有损天帝格调，世上误会他的人多了，他从来不需要辩解，只是问她：“替你解开了铁链，下一步你就会对我拔剑相向吧！”
她嘲讪不已，“如果天帝陛下不放心，欢迎你不错眼珠看着我穿衣裳。反正我在你面前，早就没什么尊严可言了。”
他嘴角微沉，这样的话说来总是很伤人心。他们之间的相处确实问题重重，他也希望她能对他放下防备，甚至他有时很羡慕伏城，羡慕她一万年初心不改，一本正经地对那条螣蛇心存好感。然而自己终究和伏城不一样，以彼此间的陈年宿怨，若他没有问鼎天道，恐怕就连和她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不会有，更别谈今日这般纠缠不清了。
他回身说好，广袖一拂，铁链松开，啷地一声砸落在地。他好整以暇抱起了胸，抬抬下巴道：“就依你所言，本君看着你穿。”
她没想到他会一副求之不得的语气，一气之下夺过那身禅衣，狠狠骂了句“不要脸。”
他心里打鼓，但绝不能退缩。她就是吃准了他脸皮薄，几次三番以此为把柄对他施压。若现在这套不起作用了，她还能拿什么来对付他？
反正彼此都在咬牙坚持，谁也不肯退却半步。当然天帝相对来说要更受用一些，毕竟美人更衣和宽衣解带一样，本身都是一件极端旖旎的事。
她一件一件把衣裳穿上，从心衣到亵裤，从长裙到上衫。举止袅袅，穿一件便看他一眼，大约在等着他服软。这世上男人，哪有一个会惧怕这样的好事，所以他除了脸红心跳外，并未打算移开视线。
她轻叹了口气，“陛下，你把我抓到碧云仙宫来，应当不会仅满足于看我换衣裳吧！刚才你替我擦身时可曾动欲念？天帝的欲念必定不同凡响……万一要是让我怀了孩子，那可怎么得了！”
她一向敢说，刚才从他身上汲取的神力，足可维持她两三个时辰的口齿伶俐。天帝不知所措，“你怎么……”
那凤眼婉转，瞥了他一眼，“怎么办？”
他被她问住了，赌气道：“怀上便生下来，本君难道还容不下自己的骨肉吗？”
“可你骨肉的娘是个半魔啊，天界诸神会不会害了我儿，再把你拱下台去？”她设想了一下，高兴得要命，“原来这是个兵不血刃就能战胜神族的好办法啊，我怎么到现在才想到！”
他隐约觉得不太妙，果然她冲他眨了眨眼，“天帝陛下，我同你商量一件事。”
他忙摇头，“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长情很不满意，“浑身上下都不清不楚，现在要划清界限是不是晚了点？”她抿唇一笑，向他招手，“你过来。”
天帝不赏脸，摇头摇得毫无风度可言。她拉下了脸，“你过来！”
他反倒往后退了一步。她横眉竖眼的，既然他不肯过来，那只有她过去了。可是她刚举步，他转身便跑，这种反应实在太伤人自尊了，她边追边哼笑，“不是要死要活要我爱你么，如今我打算好好爱你了，你跑什么！”

第56章
为什么要跑，这个问题背后掺杂了太多的无可奈何。人生好像专和他们过不去，永远处在你进我退的尴尬境地。如果她没有吞吃混沌珠，想对他如何都可以。然而她现在目的明确，虽然有可能只是出于玩笑，但万一假戏真做，接下来又该怎么处理？
他逃跑的路径当然没有超出郁萧殿范围，因为她无法从这殿宇出去，他不能让她失望。她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边跑边要求他站住。单就体力上来说，她想追到他很难。他终于还是不忍心，停下步子转回身，张开了双臂。她脚下刹不住，一头便撞进了他怀里。
这一撞，撞碎了一池碧波。若没有那么多的阻碍，她还是单纯的她，那该多好。她扑进他怀里，他拥住她，身体像找见了遗失的另一半，一朝重组，满心悲怆，只想掉泪。
“长情，现在的你，可还是原来的你？”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你不要入魔好不好？永远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她大张着两眼，眼中赤色的光环时隐时现，“现在不是在一起么，你画地为牢，我走不出去了，你还想如何？”
可他需要的并不是一个躯壳，他希望她像个活生生的人，具备喜怒哀乐的情绪，高兴的时候会发自内心的笑，不高兴时会对着他哭闹……可惜都成泡影了，混沌珠一日不取出，她一日对他虚情假意。虚情假意……也许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一旦截珠从她身体里剥离，恐怕她连虚情假意都懒得施舍给他。
有时很矛盾，看她每一次魔性大发痛苦欲死，他就恨不得立刻救她脱离苦海。但一想到能够自主的长情不会再依附他，他又犹豫彷徨，似乎截珠的存在，也不算坏事。入了魔的她，他可以名正言顺挽救，正常的她，他又拿什么借口去强留？
垂帘另一端的黄铜镜里，倒映出两个密不可分的身形，他看见自己的可怜相，卑微到不堪入目。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里。乾坤大道唾手可得，唯有人心不可得。
忽然一个温柔的抚触落在他背上，轻而缠绵地挪动，调动起他全部的注意力。那双手像低徊幽咽的唱叹，在他心上栓了无数根傀儡线，随着她的轻拢慢捻，忽高忽低地荡漾。那十根灵巧的指尖穿过他敞开的大氅，划过腋下，落在薄薄一层缭绫上。待要去解他胸前金扣，却被他压住了手。
她抬起一双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他说不行，“现在……不行。”
她眼里泛起隐隐的泪光，“你嫌弃我了？”
他喉头哽了哽，“没有。因为你病了，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你真实的想法。我怕你将来不认账，我平白被轻薄了一遭，到时候无处喊冤。”
她听了顿下来，似乎很难理解他的想法。总而言之他不愿意，那也没有办法，她长吁短叹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天帝陛下不要后悔。”说罢放开他，仍旧坐回她的床榻上，向他扬扬手，“该把我锁上了，免得我疯起来，踏碎你的凌霄殿。”
他没有照她的话做，只是垂袖悲伤地望着她。
她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明明强到没有敌手，在她面前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她含笑看着他，看久了眼睛酸涩，便调开视线道：“你束缚住我的真身，究竟要束缚到几时？你可知道，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段骨节都在痛，像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咬……你说爱我，原来你的爱会让我痛不欲生。”
他慢慢过去，弯腰握住她的手，“你且忍忍，我会找出救你的办法。”
她很暴躁，霍地甩开了他，“我不需要你救，只要你撤走禁咒就能停止这种痛，你为什么不答应？看来你所谓的爱，还是抵不过大局为重，那又为什么要假惺惺，装作用情至深？”
他无法回答她，她的问题确实让他惭愧。他对吞噬了混沌珠的她还是有忌惮，入了魔的麒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容易对付，截珠的威力还会继续滋长，如果不困住她的真身，最后除了杀掉她，恐怕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说：“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
她听后大笑起来，“让我那么痛，居然是为了保护我，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知道央求他也无用，她放弃了，怏怏叹口气，背过身躺回了床榻上。
他束手无策站在那里，理智与情感不断撕扯，最终还是锁住她的双手，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天顶星辉闪烁，他独自在漫漫神道上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从半道遇见司夜星官，走到日神遥遥向他施礼。猛然抬眼，红霞遍布，他看着日轮缓慢升起来，大荒边缘的深壑方向传来兵戈之声。算算时间，这刻应当是龙族与壑底巫妖交战正炽的时候。
掖着袖子站了会儿，意兴阑珊，顺着原路折返。走了几步又见中天云海奔涌，向下看，二十二天乌云密布，雷电在云层交接处奔走，他轻轻蹙了蹙眉，转身往凌霄殿去了。
静静坐于首神台，殿中浩大无垠，只有两掖神兵侍立，但也距离甚远，人影在袅袅香烟中恍惚。他拢起广袖下的双手，入定般等待前方的消息，终于有斗部将领入殿回禀，说庚辰早有防备，还未下大壑便反了。此时龙族正与斗部混战，炎帝也已遵法旨，全力平定叛乱。
神霄天九司三省四府的上神都来了，下界大战自然惊动了他们，入殿后九皇真君便极力陈情，“应龙在无量量劫时功不可没，且前不久剿灭九黎与鲲鹏两桩战事中也不负陛下厚望，如今……”
“如今本君命他镇压上古巫妖，派遣炎帝助他一臂之力，没想到他倒戈一击对抗天庭，如此重罪，真君竟还敢为他辩驳？”天帝一怒，拍碎了神座的扶手，盘古石顿时化作万千流火，向下界飞坠而去。他站起身，目光泠然扫视过众人，寒声道，“尔等好大胆子，眼中只有应龙之功，忘了这煌煌天道谁为主宰！”
众神见状不敢造次，忙俯首叩拜，“臣等并无此意，请陛下息怒。”
天帝过去执政万年，从没有过这样的疾言厉色，这一震怒惊住了在场众神。天界不容上古三族，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但鉴于庚辰平时也算循规蹈矩，遭遇变故时，总有人会站出来为他求情。原本九皇真君不过是想替他说两句好话，求得活命的机会，但以天帝目下的态度，看来是不能够了。众神也怪他不识时务，入凌霄殿是为讨得天命平定战事，没想到被他一搅合，弄得大家是来为应龙求情一般，于是眼风嗖嗖，只差没将九皇真君射成筛子。
天帝暴怒是下马威，待得众人宾服，便又换回了平和面貌，缓声道：“大壑下巫妖巨万，龙族既反，巫妖冲破结界也在弹指之间。本君须防患于未然，不令战事扩大殃及三界。着令……”带着冷嘲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斗胆求情的人身上，“九皇真君统帅曹院子司兵骑，助炎帝平定应龙之乱。还望真君莫念私情，剿灭祖龙余孽，带庚辰首级来见本君。”
天帝并不是个良善人，他会记仇，且睚眦必报，九皇真君要是聪明，干脆闭嘴不语，这件差事就不会落到他身上。现在上令已下，众神都向他投去爱莫能助的目光，九皇真君无法，只得领命下界去了。
浮丘大仙揖手向上呈禀：“臣观下界，麒麟一族正向五凤山进发。始麒麟有不臣之心，恐怕此时与鸟族交结，不是欲结盟，便是有吞并凤族之心，还望陛下早作决断。”
天帝沉默了下，冷冷望着浮丘大仙，“依卿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浮丘大仙不由忐忑，大家隐约知道天帝与麒麟玄师关系匪浅，因此提及麒麟一族时，多少都有些顾忌。现在天帝直接将问题扔回来，愈发让人进退维谷。浮丘大仙摸了摸脑门上的汗，小心翼翼道：“臣以为麒麟一族乃上古瑞兽，且始麒麟之子拜在玉清天尊门下万年，与龙凤二族还是有区别的……”
上首的天帝笑了笑，“有何区别？始麒麟有不臣之嫌，大仙方才不也说了么。这些年龙族与麒麟族不安分，倒是凤族因元凤涅槃无望，还老实些。麒麟族既然已经前往五凤山，暂且不必打草惊蛇，先看看天同此行的目的吧。本君也不瞒诸位，上古三族并非不可留，本君容得下臣服天道的神兽，但绝不姑息胆敢挑战本君权威的祸首。天同之子拜于玉清天尊门下又如何，本君留他一命，不表示本君要看他的面子，纵容他父亲兴风作浪。”
所以天帝陛下终究还是万物主宰啊，不因私情默认麒麟族的裙带关系，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众神松了口气，云雷大将拱手：“麒麟玄师吞噬混沌珠，臣随天猷元帅下界缉拿，但玄师逃入不周山，臣等于海内巡视，至今未发现玄师踪迹。混沌珠为魔祖罗睺法器，由通天教主分裂而成，魔性无比，若任由玄师在外……”当然后来的话，在天帝面无表情的凝视下，消散在了广阔的殿宇里。
“玄师的事，诸君不需过问。本君主宰三界九州，何事为重何事为轻，本君自有一番道理。”他目光如水，流淌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本君知道，关于本君的私事，三十六天向来非议不断。今日开诚布公也无妨，如果一切进展顺利，本君的天后人选就是她，且绝无更改的可能。玄师是玄师，始麒麟是始麒麟，万年前的种种随着兰因的死，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如今的玄师与其说是麒麟祭司，倒不如说是龙源上神。她于本君有救命之恩，他日就算麒麟族湮灭，本君也会保她安然无恙。”
这么一说，不明白也明白了。天帝的意思很清楚，他们只管去对付麒麟族，只要留下玄师就行。天地总主要保全一个女人，当然算不得大事，但麒麟祭司将来可能成为天后，那么他们这些对麒麟族下过手的人，日后见了天后娘娘岂不尴尬？
众神面面相觑，觉得这件事难办的程度，不亚于当初琅嬛仙君和龙伯后人的纠葛。为什么这些大人物都喜欢给自己制造难题呢，难道是彪悍的人生所向无敌，自己找自己麻烦，才能让活着更有意义吗？本来和自己过不去也并非不可以，但他们这些陪练的人何其无辜，要经受如此可怕的里外不是人，这还让不让人尽忠职守了？
大家左右为难，大家很彷徨，天帝说完这通模棱两可的话就走了，剩下他们对着被拍碎的宝座直发呆。
“陛下的意思是，要灭了未来天后的族？”
众人纷纷摇头，风火元明君最为乖觉，他看着那张宝座，喃喃说：“我在蘅皋北岸见过仅存的盘古石，诸位商议着，我去去就来。”
一人落跑，剩下的人大觉无趣，反正也商量不出个首尾来，最后摇着头草草散场了。
先前天帝还为龙族公然对抗天庭而恼怒，后来一思量，发现庚辰此举反倒让他抓住了把柄。若龙族在剿灭巫妖时被封印，四海八荒会传言天帝不容人。但若是庚辰按捺不住自行反了，对上界来说也是成全名声的有利时机。
他颇有邀功的心思，急于把好消息告诉长情，庚辰对她的欺辱叫他拿命来还，她听了一定欢喜。
他匆匆推开了郁萧殿的大门，前一刻还带着笑意，后一刻那笑意便如琉璃破碎，消散于一弯仰月的边际。
触目所及的一切令他几欲发狂，他看见拖拽着铁链的人气若游丝，两条臂膀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满地都是指甲剃下来的肉，成片地，血肉模糊地沾满了床榻前的金砖。
他腿里没了力气，跌跌撞撞到她面前，跪下捧起她的脸，颤声问她为什么。
她的头发都湿透了，睁着一双猩红的眼，茫然重复着：“我疼……我疼啊……”
他泣不成声，一瞬心被凌迟殆尽。她的痛他缓解不了，甚至为了驯服她，他束缚她的真身，雪上加霜。现在他还能怎样？彻底败了，只有无条件投降。
颤抖的双手几乎凝聚不起神力，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开始一点点为她复原千沟万壑的双臂。可饶是如此，依旧留下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她的双眼被血色浸透，分辨不清瞳仁，只是不声不响疯狂拽动铁链。他走投无路了，将手臂递到她嘴边，轻声说：“咬吧，吃了我的肉，你会好受一些的。”

第57章
她并未犹豫，张口便咬了上去。天帝肉质细嫩，没花多大力气便撕下了前臂的一小片。血肉交汇，在她唇边绽开红色的花，她吃得很仔细，低着头细嚼慢咽，那模样，像在品尝世上最佳的美味。
她应当不痛了吧？他伤口血流如注，匆忙压了会儿便去查看她的情况。相较于他的神力，似乎实打实能够填充进她胃里的东西，具备更显著的疗效。她的痛究竟是什么？是骨骼和筋脉的痛，还是腹中空空的痛，已经无从分辨了。他只知道她吞了那块肉，餍足地长出一口气，甚至舔了舔唇，似乎回味无穷。
他站在那里，心像破了个洞。这女人真是给了他太多第一次，第一次心动是为她，第一次委屈是为她，第一次落泪是为她，第一次任人果腹也是为她。她像个训鹰师，磨尽他的野性，让他心甘情愿被折磨。可是这种折磨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不惧怕自己千疮百孔，只怕她逐渐丧失了本性，彻底堕入魔道。
她眼中血色的云翳终于散了，逐渐冷静下来，垂着头，乏累地急促喘息。
他摸摸她的脸，温声问她：“长情，你好些了吗？”
汗湿的发遮挡住她的脸颊，看不见她的表情。她没有应他，他以为她尚未清醒，可是隐约听见她的啜泣，低低地，极力压制，却一声声催人心肝。
他的心又提起来，“怎么了？还疼么？”
透过眼中泪做的壳，她看见面前地上不断滴落的血，一滴一滴，直叩心门。他惊慌，不住追问她，可是她说不出来，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是自觉灵魂扭曲，已经让她无法承受。她还记得那个笑意融融，眉眼缱绻的帝裔贵胄，曾经是何等的清高骄傲。可是现在和她厮混在一起，沦落到这般田地。黄粱道中伤情的一梦，原来是命运的先兆，他终于被她连累得伤心伤身，再继续下去，不知结局如何收场。
他抚抚她的肩，又小心触摸她的手臂，即便满身血污，他依旧保有清幽的气息，“是不是身上还疼着？你别哭，告诉我。”
她缓缓摇头，“不……不疼了。”
他松了口气，“不疼就好，我放你下来休息会儿。”
对于捆绑她，他一直心怀愧疚，困龙索一去，便立刻伸手接住了她。瘫软的身体有重量，压在他刚刚形成的创口，疼得狠狠一激灵，但咬牙忍住了，生怕惊动了她。
她不动声色让开那个创口，银白的广袖上点点血迹如绽放的梅花。她茫然看着，眼泪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他的手白净清瘦，沉重的泪，顺着轮廓弧度，复又坠落下去。
他心中惴惴，女人的哭是千古难题，他分辨不清她眼泪里的含义。以前他不喜欢这种软弱的表现，现在才知道这是生而为人必须的情感宣泄。她哭是因为有难过的地方，不是出于身体上的无望，就是惦念族人，惦念月火城的清风一缕，明月三分。
可是怎么办，他好像给不了她这些。他所能给予的就是这冷冰冰的郁萧殿，和用来为她镇痛的一口神力、一口血肉。
她抬起手来，十指伤痕累累，以前梨花般美而柔软的甲盖也摇摇欲坠。他见了心头骤痛，待要为她治伤，她把手指落在他腕子上，动作迟缓，轻轻揭开了覆盖在伤口上的云罗。
来不及复原的伤口大而深，也许已经直达白骨，只看见低凹的一片，盈满了浓稠的凝血。他似乎很尴尬，口中敷衍着，“不要紧……”
她挡住了忙于遮掩的另一只手，两眼直直看着那处。指了指自己，“我把那块肉吃了……”
他提心吊胆，害怕她会厌恶，会觉得恶心，匆促地打着圆场，“本君肉质鲜美，正好让你充饥。”
她依旧死死盯着，大滴眼泪落下来，绝望地说：“我怎么能吃人呢……我变成怪物了。你再同我在一起，会被我吃光的。”
那是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她无法控制自己了，即便有些事不是出于她的本意，她也做不得自己的主，魔性爆发的时候，她谁也不认得。
怎么能咬他呢，怎么能吃他的肉呢，她是疯了吗？她惊慌失措，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和庚辰缠斗时她一心护住混沌珠，不负城主所托，在力不能及时连想都没想，一口就把混沌珠吞下去了。她原也做好了准备，牺牲自己替麒麟族杀出一条血路来，结果这条路她走得不顺，还未完成使命便被他带回来，要他倾尽所有来救治她。
她不想欠他人情，不需要他救命，可她挣不开这宿命般的纠缠。在她痛不可遏时，他是她的良药，她迫不及待索取，所有的骨气都瓦解了，只想摆脱痛苦。结果清醒后要面对这样的残局，这一切怎么清算？她还怎么对他问心无愧？
她转过身去，探手便要掏挖喉咙，他忙捉住了她的手，“别，否则刚才的伤就白受了。”他疲累地弯下腰，手臂不可自抑地颤抖着，喃喃说，“我不怕，我只要你好好的，就算割尽我身上的肉又如何。我不想进门再看见你自残的样子，真的不要了。我留下你不是为了加剧你的痛，我想要你恢复神识，想要你做回原来的自己，你懂么？”
她瘫坐下来，大泪如倾，“为了我这样的人，你值得么？”
他说值得，摊开了手掌，“我幼时便承天选，没有凡人的命格，什么生老病死，富贵王权都与我无关，我的掌心没有纹理。可是现在有了……”他指给她看，“你看，看见这条姻缘线了么？虽然羸弱，但抱元守一，始终只有你。”
长情定眼凝视，果真他掌心纹理错综，那姻缘线时断时续，但清浅清晰，别无分号。
“我不会纳天妃，只有你一个。”他笑着说，“玄师真是三生修来的好造化，能让本君这样的至尊死心塌地，如何还不知足？”
她有些难为情，“这根线未必是我。”指了指断裂的那一截，“或者这个才是我，稍纵即逝……所以不要在我身上耗费精力了，我回不去了，今生今世都要以这种可怕的面貌示人。你救得了我一时，救不了我一世。”
他却执拗，“怎么救不了一世？只要本君想做的事，没有一件半途而废。割肉刮骨不过是应急，总有办法能吸出混沌珠的。”
想吸出混沌珠，目前除了制造截珠盘，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但此举无异于自毁，他肩上责任重大，不到山穷水尽，还是无法动用这个方法。不过眼下能让她神智清楚地说上两句话，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至少知道此刻的她是真的她，她能感知他的情感，不论接受与否，他都不是在对着一具行尸走肉空谈。
仔细审视，她神色正常，他的要求现在竟这么低，只要她不痛不躁动就可以了。他伸手替她将散乱的头发绕到耳后，问她饿不饿，“我让姜央送些吃的来好么？”
她摇摇头，吃不下。视线又落在他手臂上，“你的伤……”
他抬指一拂，“只是小伤，你不必担心。”
往常他让她别担心，其实都出于他的自我解读，她从未为他忧心过。可这回，倒是实实在在的不忍不舍了。
不想让他看出端倪，她嗫嚅了下，随口问：“姜央是谁？”
天帝很高兴，她终于开始关心他周遭的人和事了，便坐在边上，眉飞色舞告诉她：“姜央是顺化元君，六千年前入我碧云天宫主持宫务，这些年来兢兢业业，等同后宫的大禁。她年纪不算大，侍奉本君很是尽心，就是有点啰嗦……”怕她误会，很快又道，“我与她只有主仆之谊，绝无私情。碧瑶宫没有天后，一切由她代为主持。待你日后登上后位，她便是你的长御，协助你管理天宫事物。”
长情很不自在，“我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你不必同我说这么多。”
“怎么能不说呢，你既然身在仙宫内，这些事早晚要交代你的。现在说清了，免得以后生出误会。”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两个人已经开始论及婚嫁。就算是满足一场梦吧，长情皱着眉头微笑，不再阻止他。他说了好多，喋喋介绍什么殿作什么用，连将来大婚的流程都仔细描述了一遍。
喁喁细语，像山间流淌的清泉。长情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进了他怀里，但实在温暖安全，眷恋得不想离开，就这样吧！
他低头看，她依偎着他，纤细的身体蜷缩着，如云秀发贴在他颈边，绒绒的，像只小兽。他偷偷地想，说不定她有些喜欢他了。为了让这好时光停留得久些，再久些，他甚至不敢让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她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嘟囔了句：“你以前好像没这么多话，我记得郊野上你对我执剑相向，就同我说了句‘本君只负责杀，不负责传话’。”
他窒住了，唯恐她要翻旧账，手臂下意识搂得更紧了些。
她怅然叹息，她与他的个人恩怨，到这里就算了结了。这些天对他的伤害和折磨，足以抵消他万年前无情的一剑。剩下的，便是灭族之恨，她知道账不该算在他一人头上，但最后一役是他带领天兵破城，就算是尊师命，也不能撇得一干二净。
不过譬如割肉补疮这种事，不能再做了。她转过头，把脸埋进他交领里，“待我再发作，你不要进来了，给我留些尊严吧。”
尊严再要紧，比性命更要紧吗？他沉默了下道：“不愿意我看见你的丑样子？”
她没有说话，一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他仰起头，酸涩的感觉慢慢流淌到眼尾，唇角也微捺，“我不在乎，也不会嫌弃你。你原本那么美，头一次见到便让我惊艳丛生。现在不过是遇见一点小问题，将来截珠取出了，你穿上嫁衣走上凌霄殿，那时会美到极致，谁还记得你眼下的濩落？”
怎么会有那一天呢，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了。可是她满心与幸福失之交臂的错觉，又是从何处来的？
眼眶灼烧，只得拿凉透的手背去冷却。掖得手酸了，无处安放，便摸索着吊上了他的脖子，“你能不能……让我回到月火城去？”
她是想逃了吧？可天上地下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的，她能逃到哪里去？他收拢两臂，紧紧扣住那一捻柳腰，“不能。若让你回去，你会彻底沦为天同的杀人工具。然后世间再也没有兰因，也没有长情……所以我绝不会放你回月火城去的。”
她有些失望，但也未反驳，只是兀自嘀咕：“你是不是傻？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天帝的……”
他笑得很无奈，“不同你在一起时我还算聪明，和你在一起时，脑子里便装不下别的了。”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从渊底纠缠不清开始，一直到现在危机四伏，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放弃。起先她以为一切都是他为一统天道玩弄的伎俩，但在经历了截珠之祸后，神力的大量损耗是真的，他的血肉也是真的。他原本是个极其爱惜自己的人吧，却被她弄得狼狈不堪，所以真情是有的，但在道与义之间，他最终选择的也必然是道。
扪心自问，她可喜欢他？她始终不敢承认，其实在入黄粱道之前，她就隐约对他心存好感。有些感情说不清楚，明知不可以，也控制不住偏颇起来。只是他们是同样的人，都将自己的责任看得太重。肩上有如山重压，只盼心驰神往适可而止，然而大势所趋不可逆转，才有了黄粱一梦后的怨天尤人，悲从中来。
灵巧一个转身，她跨坐在他腿上，指尖在他后颈徘徊。清丽丽的眼波流转，什么都不说，单是再三打量他。
到现在才发现天帝陛下当真俊美，他的无可挑剔原本是天道独行的韬光韫玉，遥不可及。后来染上一点软红，万里冰川繁花似锦，然后在寸寸斜阳蝉声里化作无穷尽的春水，流啊流，流进她心里去。
她望着那双眼睛，眼梢风流飞扬，看上去竟像个多情的人。她启启唇，“你可介意，我用吃过你肉的嘴亲你？”
他是愿意的，因为有一处比他抢先回答。
他脸上浅生红晕，她忽然放弃了吻他的念头，微微抬身，与他打了个招呼。

第58章
她想，她可能遇到了世上最纯情的男人。
以前他在她眼里，一向冷静精明，自控能力极佳。纵然惊涛骇浪心中流过，也可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万年前初见时，他是眉眼冷厉的上神，手执利剑屠戮她的族人，眼里只有白帝的命令，天道即是吾道。万年之后重逢，他们都有各自的新身份，那时她惊艳于他的眉山如黛，秋水无尘，那少年模样一度深深镌刻在她脑子里。但后来神识恢复，初见的心悸和恐惧，还是磨灭了清风明月的美好。所有的舒适都是可以被取代的，只有痛会永垂不朽。直到现在，她还是认定天帝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己的一切，包括他的情/欲。但当她坐上他腿根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个解读，好像来得没有任何依据。
他的反应与其说是少苍的反应，莫如说是云月的。他羞怯不安，微微挪动身体，一直垂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打招呼的动作显然有些吓到他了，他眼睫一颤，似乎想要探究她这么做的用意，可惜最后还是放弃了，反而把头埋得更低。
薄薄的几层云罗，隔不断那种尖锐到几乎痛楚的感觉，他绷紧身体，扣住她腰的双手无措地松开，抓住了榻上的垫褥。
她看看那双手，“你很紧张？”
他啊了声，“没有，我不紧张。”
她的唇角隐约浮现一点笑，倾前身子，无骨地枕在他肩上。
所有感觉都凝聚到某个焦点，她的腰肢柔软，像起伏的水，曼妙来去。他气息混乱，她的呼吸也在他耳边咻咻，彼此给对方鼓励。原来两个人之间的游戏竟是这样玄妙，尚未真正到达那一步，已经让人目眩神迷。她在他身上撒野，像得了个有趣的玩具，简直乐此不疲。他有些癫狂了，狠狠捉住她的腰，隔靴搔痒的试探，似乎根本解不了他的渴。他用力将她拉近，她轻忽一声，被拽低了身子。
紧密贴上去，虽然依旧不能如愿，但已经足够了。她像朵野性的，猖狂盛开的花，长发凌乱覆于两颊，脸是潮湿的，眼睛也是潮湿的。遭遇变故以来，她的面色总显得苍白，但现在两颊红晕蒸腾，仿佛濒死前的回光返照，一瞬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艳丽。
他沉溺，却又感到惊惧，“长情……”
她细细研磨，绵长的鼻音敷衍式地嗯了声，在他耳边低语：“我想吃了你。”
那是糜艳又骇人的字眼，他艰难地吞咽，“你想怎么吃了我？”
她慵懒一笑，将身子往前递了递，“骨架熬汤，肉便生吃了吧。”
她原本比他高半个身位，仅仅一个动做，便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声笑尤在耳边回荡，明月皎皎已至眼前。他脑子里嗡然如弦断，看见衣襟半敞下隐约的峰峦，在他还未回神前，她牵起他的手，覆了上去。
看不见彼此的表情，长情贴在他颈窝，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他五指修长，她并不丰腴，恰盈一握。起先他大概呆住了，僵着一动不敢动，后来倒得趣起来，小心翼翼揣捏出样式，玲珑的一点，却永远在他掌心。
这算是悲极痛极后，丰厚的补偿么？那只手忽然顿住了，从交领下抽出来，温柔落在她脊背上。和她贴面相抱，哀声说：“不能趁你病时……待我们大婚……”
她茫然重复：“大婚……”一面说，一面嗟叹，“我们如何能有那一日！”
有时沉溺于幻境，人便快乐许多。一旦回到现实，人生凄凉无望，便什么劲都打不起来了。
她恹恹从他身上下来，依旧躺回她的枕上去，阖上眼睛说：“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若不放心，还是把我锁起来吧，下一刻我会做出些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默然站在她床前，不知道自己这刻这样理智究竟是对还是错。若从心来说，他恨不能抛开一切，与她成亲，甚至带她归隐。可这理想永不可能实现，他们之间必要经受无尽的折磨，待得血熬干了，枯骨上开出花来，才能修成正果。
他垂袖，握住她的手，“今夜我在这里陪你，以后每夜都是，我都会陪着你。”
她仰在枕上对他笑，“我一旦发作，你便割肉喂我么？你这一身骨肉，经得起多少次消耗？”说着缓缓摇头，“别再这样了，再多的牺牲都是治标不治本。今日的我还是我，明日就不一定了。哪天长情忽然走失了……你不要找我，放我自生自灭吧。”
虽然他也许做不到，但她还是应当嘱咐一声。从她个人的情感上来说，她希望他保重自己，不要因她的缘故，这样伤害自己。
他不曾反驳，替她掖了掖被角，“天界夜里有点凉，盖好被子，别冻着了。”
她的性子依旧倔强，不服道：“我是麒麟，麒麟怎么会怕冷……”
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和清醒的长情对话。
天帝的灵力和血肉，可以暂时压制住她身体上的疼痛，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种强大的供给为魔性提供了足够的养分，让混沌珠的力量更加放肆疯长。
她不能让他留下，到底把他赶了出去。长夜过得很快，似乎一眨眼的工夫天就亮了。她看见日光穿透门上云纹雕花，光的韵脚高低错落打在莲花砖上。细细感觉一下，似乎一切都还好，这次发作的时间相隔算比较久的了，越是惴惴等着灾难降临，越是会将时间放大，到最后生出一种错觉来，也许机缘巧合下混沌珠的魔力被清除了，她已经不药而愈了。
正庆幸，忽然一丝焦雷透体般的刺痛穿越她的大脑，她瞬间灰心，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竭尽全力的对抗根本没有用，在她试图将截珠逼出身体时，她甚至听见挖苦的黠笑——你后悔了么？
为了全族上下，她不该后悔的，但果真不后悔么？不是的，她还有留恋，害怕此一去会忘记很多东西，包括无量量劫前不谙世事的纯真、继任祭司时的无上荣耀、穿州过府时的睥睨天下……以及万丈渊底澄澈的他。
可惜一切止于此了，混沌珠三日三夜的磨合，终于和她合二为一。撕裂般的痛不再，她像个新生儿，所有都是崭新的。她能听见风流动的声音，整个天宫每一处说话的内容。她的身体蕴含更强大的力量，只可恨天帝困住了她的真身，让她对这区区的困龙索无可奈何。只要有人能替她解开禁锢，让她回到月火城，到时加上始麒麟的内力，冲破真身的束缚应该也不是难题。
玉衡殿那头，炎帝不负所托回来复命，详细禀明了战事的经过，“庚辰本就负了很重的伤，看来和玄师一战中没有占到任何便宜，还险些被她杀了。天界派遣他去镇压大壑里的上古巫妖，他疑心重得很，半道上就反了。”
天帝坐在那里，垂眼看殿上人头，那张脸弥漫了死气，几乎不敢相认了。血腥味浓重，他有些厌恶地抬袖轻掖鼻尖，半晌才将视线移到九皇真君身上，凉声道：“真君不徇私情，秉公办事，吾心甚慰。这天道原就如此，无量量劫中诸方大战，我神族损兵折将千万，才最终换得乾坤太平。如今这些上古巨兽蠢蠢欲动，本君执掌天纲，如何能坐视不管？别说真君，就是本君，壮士断腕亦不能容情。还望真君体谅本君难处，切莫怪罪本君才好。”
九皇真君刚刚割下挚友的头颅，一路咽了多少的眼泪，才把庚辰首级送进玉衡殿来。说不怨恨天帝，那是假的，天帝温和的表象下，一直藏着极端的大残忍，当初的白帝已经是玩弄权术的高手，这位继任天帝可说青出于蓝。但那又能怎样？谁也不敢对他的做法有非议。所以九皇真君除了白着脸诺诺道不敢，还得挖空心思说上两句，以表示自己对陛下没有任何不满，陛下的一切决定都是英明神武，无可挑剔的。
“臣原先并不知庚辰有不轨之心，就连下界传来龙族叛乱的消息，臣也觉得是不是弄错了，或者是一场误会……后来陛下派臣领兵，于荒原之上对战庚辰，臣才知道一切非虚。臣任职九司五千年有余，还是没有学会带眼识人，实在愧对陛下。如今陛下给臣将功折罪的机会，臣叩谢不及，如何还能怨怪陛下呢。”
天帝听他一字一句将自己撇清，也懒得计较他话里有几分真假。最后不过淡然一笑道：“不知者不罪，本君也知真君为难，但紧要关头大义灭亲，可见真君还是心怀天庭的。此番平定龙族，真君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息两日吧。”
九皇真君躬身道是，捧着庚辰头颅欲退出玉衡殿，天帝却又出言道了声慢，笑道：“这腌臜之物不该留在世上，庚辰毕竟曾是上神，只怕灵识残存，再生祸端。”话说完，便抬手一拂，那头颅顿时化作无数粉尘，从殿宇正门飘散出去，消失在无垠天宇。
九皇真君双手还保持原来的姿势，待尘烟散尽，才颤巍巍向上拱手，慢慢退出了玉衡殿。
炎帝长叹了一口气，“有时候啊，你这人真的很招人恨。”
天帝说知道，“我就是要将庚辰赶尽杀绝，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这种恨应当是空前浩大了吧，如果没有庚辰插手，混沌珠现在应该被始麒麟吞下了，玄师还好好的。然后天界只要安心等天同将另两族收伏，到时候便可名正言顺解决始麒麟，接管三族残部。如今可好，计划赶不上变化，庚辰动了天帝陛下的心肝肉，结果可想而知，死都没个全尸。看看九皇真君的脸，都快臭得像粪坑了。
炎帝摇了摇头，别人不让他好过，他哪能让别人好过呢，天帝陛下就是这么锱铢必较。
“龙族的事暂且算是解决了，庚辰战至最后欲图开启大壑结界，把壑底巫妖都放出来，还好我眼疾手快剁了他的手，让他捏不成诀。他的尸身被我扔下大壑了，祖龙旧部也被斗部一力镇压，不管死活全赶下大壑和他团聚去了。照你的吩咐，收拢地维合并了天堑……下一步应当处置麒麟族了吧？”
天帝抬了抬手，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道：“青鸟一族已经被天同全歼，元凤也落进他手里了。长情吞下混沌珠的消息让他慌了手脚，如今因查不出她的下落，正打算通过拿捏元凤号令凤族。”
炎帝蹙了蹙眉，“你是如何打算的？”边说边往郁萧殿方向望了眼，“她如今怎么样了？”
天帝提起她，神情便木木的，他只得看向大禁。一旁侍立的大禁缓缓摇头，“臣入琅嬛三日，查遍了典籍史料，也没有找到截珠的破解之法。本来这事就玄得很，罗睺直到身死，混沌珠才从他神识内剥离，后来万年哪里有人吞过截珠！结果上古三兽竟争相抢夺，丧心病狂到这地步……”忽然发现这话好像没把握好度，吓得赶紧瞧了君上一眼。还好他忙于伤情并未察觉，大禁松了口气，愁眉苦脸对炎帝摊手，“臣实在没办法了，这个问题送到天外天去，恐怕也是无解。”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炎帝怕天帝又动截珠盘的心思，忙问：“你找琅嬛君了吗？他看了一万年的书，没准他有办法。”
大禁又偷眼瞧上座，摇头道：“琅嬛君带着紫府夫人云游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臣去问了大司命，大司命也束手无策，不过脱口说了一句话，说生州龙脉能养神魂，实在不行就再放进去养个万儿八千年……”
天帝猛然抬起眼来，“大司命是这么说的？”
大禁颔首，一时殿内静得连针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兰因战死后，仅剩的一缕残念被放入龙脉温养，足足养了一万年才缓过劲来。虽然龙源上神是麒麟祭司一事，几乎人尽皆知了，但其中内情除了当事人，只有那个养魂的人才知道。这么说来，当初收留兰因残念的人是安澜，给她取了新名字的人也是安澜。
天帝苦笑起来，“本君是该感激他呢，还是该恨他？”
炎帝也很苦恼，真是爱恨两难的事啊。该感激，因为没有安澜就不可能造就万年后的长情，天帝的这段缘分也无从谈起；可又似乎该恨，要是没他搅局，天帝现在还是清心寡欲的天帝，玄师不回归，便无人弹奏四相琴，始麒麟也不会苏醒。所以啊，世上一切缘起缘灭都有其定数。当年斗枢天宫唯一没参战的就是文职的安澜，他又是个穷极无聊爱管闲事的人，同情心一泛滥，随手做了件好事，埋下了天帝陛下遭劫的前因。
炎帝担心师兄弟间的大战又要爆发，忙翘着手指划拉了下，“缘……妙不可言呐。冤冤相报何时了，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天帝倒没有发怒的迹象，“他掌管神籍，每个人的运数他都烂熟于心，也许早知我和麒麟族祭司会有这段纠葛，这么做也算顺应天命。”一面苦笑连连，“当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人真沉得住气，我又低估他了。不过这回我不怨他，若没有他的多管闲事，我怎么有机会遇到长情！这段感情让我万箭穿心，可我不悔，这就是命……是命啊。”

第59章
一个人一旦开始相信命运，那必是遭受了无数严霜催逼，已经容不得他继续心高气傲下去了。
炎帝不知道他离开的两天里，天帝经历了什么，反正郁萧殿成了他心头的伤，轻易一触便会血泪横流似的。
仔细端详他的脸，“你面色真差，不会被她吸干了吧？”
他们两个说话从来没有忌讳，天帝在他面前也没什么隐私可言，扶着发烫的前额道：“没有的事，她眼下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忍心对她……我还想留到大婚夜呢，若我与她有这缘分的话。”
天帝有的时候确实天真又别扭，这年头，只要两情相悦便好，谁还会执着于一个走过场的形式！连安澜那样墨守成规的书呆子都知道先吃饭后付账，结果这位制霸三界的天帝陛下竟还老老实实表示，那件有趣的事必须留到新婚之夜再去尝试。
“你是不会，还是怎么？”炎帝觉得有点头疼，“也是，当初师尊传授的课业里没有包含这一项，我一直觉得这是授业的缺失。”
天帝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正经点？让师尊传授你房中术么？”嘴里说完，脑子里竟奇异地出现一个画面，威严的师尊捏着诀侃侃而谈，“闺房之乐，本无邪淫；夫妻之欢，亦无妨碍” ………想想就五雷轰顶。
炎帝大大咧咧的性子，还没怕过谁，“我哪里说错了？要是早早交会你其中奥秘，也不至于叫你紧要关头捉襟见肘。”
天帝越听越觉得不像话，“你不胡说能死么？本君活了一万多岁，这种事还能不明白？”说罢看了大禁一眼。
一直咬着两腮止笑的大禁到这时才啊了声，表示炎帝实在太小看陛下了，“君上敏而好学，八千年前就看遍了琅嬛关于生理方面的典籍。像那些花花草草的授粉结子啊，飞禽走兽的繁衍生息啊，不单研习，有时还参与。所以帝君完全不必担心，陛下在遇见这种事时会措手不及。”
天帝满意地点点头，结果炎帝一头雾水，“人和那些东西一样吗？研究还可以理解，至于参与……请问是怎么个参与法？”
天帝绿了脸，大禁舌根一顿发麻，觉得这炎帝根本就是来找茬的。
“当然是给花授粉啦，不然帝君以为什么？”四平八稳的大禁脸上密布阴云，他正色告诉炎帝，“我君上一向洁身自好，帝君千万不可歪曲我家君上，否则臣是会据理力争，至死方休的。”
炎帝啧了声，“大禁真是忠心，本君也没说什么，值得你们君臣急赤白脸么？”
天帝的手几乎已经遮挡住了大半张脸，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这样一个刚正不阿的人，究竟是怎么和炎帝这品行弯成盘香的人成为朋友的。炎帝对那种事看得很开，身为上神，一切物种的阻隔都不是问题，甚至性别冲突，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有个问题困扰了天帝好久，这次终于打算趁机问出口了，“你可做过那种事？”
炎帝被问住了，面对两双好奇的眼睛和殿外那些伸长的耳朵，忽然觉得骑虎难下。
“朗日晴空，谈这个合适吗？”
天帝笑了笑，“难道非得变天了才能谈么？”明白过来他可能不喜欢公然谈论私事，弹指设了个结界，“现在你可以说了。”
炎帝没办法，决定打肿脸充胖子，“那还用问吗，自然做过啊。”
天帝与大禁交换了下眼色，大禁道：“帝君不怕神元外泄，将来有人上门认爹么？”
炎帝哈哈两声说不会，“我喜欢男人，你们不是不知道。男人和男人怎么可能生出孩子来，所以我不怕。”
公然承认自己喜欢男人，虽说在座的两位确实心中有数，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内心还是很惊动的。大禁在庆幸，总算炎帝有良心，万年相伴，没有对君上下毒手。而天帝在回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走偏的。明明刚入师门那会儿，还是个纯洁无暇的翩翩少年啊。
他们五味杂陈吧？尤其天帝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一面自持一面扭曲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炎帝觉得好笑，又很不是滋味，喃喃自语着：“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而我比较冤枉，取向这种事是天生的，可我只能藏着掖着，怕男神男仙见了我就躲。”
天帝很同情他，“你别这么说，起码本君就不曾瞧不起你。”
大禁觉得自己也应该有所表示，“忘了是从哪本书上看见的，据说每个人都有断袖倾向……”说完立刻召来另两位的侧目。
天帝说：“本君绝对没有，本君心里只有长情。”
炎帝看向大禁，“你呢？”
大禁终于发现说错话了，结结巴巴说：“臣……臣也没有……”
“你心里只有那个艳鬼吧？”炎帝兀自笑起来，“听你家君上说，你那日匆匆回去换了裤子？”
天帝干瞪眼，恨炎帝出卖他。大禁看他的眼神装满了委屈，本以为这件事君上谁也没告诉……果然啊，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烂在肚子里呢。
天帝正正脸色道：“本君只和炎帝一人说了，其他人当真一个没告诉。”
大禁失望地摇头，“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唉……三人各自叹气，今生今世多惘然，山河岁月空惆怅。不过像这样欢快地互相揭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漫漫生途总会遇见这样那样的事，经历了才算成熟，谁也不可能活得白纸一样。
炎帝朝外望了眼，“我随你一同去看看她吧。”
天帝却摇头，长情自尊心很强，发作时的样子连他都不让看，又怎么会欢迎炎帝的探望。
“混沌珠生了根么？是不是你灵力损耗太大，才没法将它逼出来？或者我们联手试试，也许这次能成功也未可知。”
天帝思量了下，似乎并不排除这种可能。现在已然走投无路了，试试也无妨，便起身同炎帝一起往郁萧殿去。
三十六天上云至白，天至蓝，视野之内明澈得不染一丝尘埃。他负着手，缓步走在御道上，清风灌了满袖，摇曳的袍裾层叠，益发显出长身纤腰来。炎帝看着老友的身条，悲凉地叹气：“你好像又瘦了。”
天帝回头瞥了他一眼，“别老妈子似的，你什么时候见我胖过！”
炎帝说不对，“你见过自己在人间的画像么，白白胖胖的，留着长长的胡子，一看就很有福相。”
天帝嗤笑，“那你见过自己的画像么，脸色赤红，满头烈焰，活像个罗刹。”
凡人的想象力无穷，他们心中的上神们应当都上了点年纪，又威严又可靠。长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符合官称，天帝富贵富态，炎帝热烈得像火烧。
两个人互相调侃一番，郁萧殿已经近在眼前。站在云桥上望，殿宇周围淡淡萦绕着一团紫气，若不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但这是天界啊，连天界神殿都镇压不住的魔气，可见已经浓烈到什么程度了。
炎帝暗暗有些心惊，天帝看看他，唯有苦笑。
“实在没办法，大司命的提议也可一试。”炎帝迟疑了下道，“若你下不了手……”
天帝说不行，“万年前我杀过她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容我再想想办法。”
行至门前，脚下却迟疑了，也不知里面是什么境况。上次见她自残后，他心里便有了阴影，害怕推门又是一副血肉模糊的场面。可不看又不能放心，抬起手触到门扉，迟疑着又缩了回来，壮胆式的握了握拳，方鼓起勇气推开殿门。
殿内的情形还不算糟，她静静坐在床沿，披散的发遮住了侧脸，看不清她面上神色，但瞧那身形，似乎精神尚可。
他松了口气，“今日觉得如何？”
她转过头瞥了他一眼，无喜无悲的样子，没有应他，重又调开了视线。
天帝应当对目前的情况尚且满意，但炎帝站在局外人的立场，觉得玄师实在很有问题。天帝要过去，他悄悄拉了他一把，扬声对她道：“玄师，我是炎帝。我与陛下打算合力一试，看看能不能取出你体内的混沌珠。”
她仍旧没有理会他们，这种事何尝需要她首肯，不答应又能怎么样？
强大的神力穿透她的身体，气流冲撞，将她的头发高高掀起。这两个人代表了天界战斗值的巅峰，她闭上眼，只觉体内灼烧，前所未有的神魂的撕扯，几乎打得她魂飞魄散。
她有些坚持不住了，气血逆行，直冲天灵。猛然一口血回转，呛得她大咳起来。七窍流血的样子吓坏了天帝，这场试探也被迫终止。他扑过来抱起她，极力想控制颤抖的双手，低微的哽咽在她耳畔响起。
炎帝一筹莫展，这么猛烈的冲击都未能把截珠逼出来，要想成功，恐怕只有杀了宿主了。可是看看少苍，那模样谁敢动玄师一手指头，八成要和这人拼命。他在边上旁观，仿佛在看一出生离死别的苦情戏。他从不知道少苍有那样丰沛的感情，大约他积攒了一辈子的爱，全部倾注到玄师身上了吧。
“长情……”他不住替她擦拭涌出来的血，“我又做错了么？”
她睁开眼，吃力地摇摇头，复转过脸，偎进了他怀里。
炎帝有些愧疚，“对不住，我没想到会这样。”
天帝叹了口气，“总算试过了，知道这个法子没用，再另想其他办法吧。”
他们泪眼相对，炎帝自觉留下也碍事，便悄然退了出去。
因为混沌珠的缘故，她复原起来很快，几经调息逐渐平稳下来，在他手上压了压，示意他放心。
天帝拨开她散乱的发，“我替你梳梳头吧。”去妆台前取了梳篦来，让她侧身坐着，自己站在她身后为她梳理。
细密的梳齿经过，如云的青丝在他指间流淌，经殿外艳阳晕染，泛起靛色的光来。这静谧时刻，恍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新婚后的琐碎日常，妻子晨起，丈夫为她梳妆……如果真是这样多好，可他心里明白，距离向往的生活有多遥远。
头梳完了，他抬手欲拔自己的发簪，忽然见她往后递了递，染血的指尖捏着一个鸽蛋大的琉璃球，里面是摇首摆尾的蓝色小鱼。
天帝怔住了，心头绞痛起来，“你还留着这簪子？”在经过吞服混沌珠身形裂变，及大战庚辰之后，他以为这微不足道的东西早就不知所踪了。
她卷起袖子让他看，左手上臂内侧有个一拃长的血槽。他吃惊不小，她却轻描淡写，“变回真身时没地方保管，就把它嵌进肉里去了，这样不会弄丢。”
他咬紧牙关，伸手把簪子接了过来。琉璃带着她的体温，静静停在他掌心。原来在他半道上抛下她之后，她还是没有放弃，以这种方式保全了他的信物，她对他终究是有感情的。
他疼得直不起腰来，弯身从背后抱住了她，孩子般嗫嚅着：“长情……多谢你。”
他看不见她的脸，她轻轻牵动唇角，那笑容是冷的，泛出幽幽的，青磷般的寒意。然而手很温暖，覆在他手背上，极尽缱绻之能事，“云月，我今日觉得身上轻松了些。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有发作，你说我是不是好了？”
好是断然不会好的，他不忍让她失望，委婉道：“也许截珠的魔性被暂时压制住了，如果昨晚那个办法有用……”他牵袖把手递过来，“你再咬一口好么？”
她摇头推开了，不是不想笑纳，是神魔不两立，现在再去吃他的肉，她会觉得恶心。
她抚了抚脖子，低声道：“我想洗漱一下，你让别人来伺候我吧，你在这里我不自在。”
他心下迟疑，但依旧道好，“我让姜央准备热水，再送些吃的给你。”
她颔首，“等我收拾停当你再来，我有话同你说。”
他起身出去，迈出门槛前回首望了她一眼。她侧脸如冰，定定看着梁上雕花，那神情，与他认识的长情大不一样了。
久闭的郁萧殿大门，终于短暂敞开了一炷香时间。姜央命人将洗漱用具放在廊上，遣散了众人后，亲自一件件送进殿里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天帝陛下心仪的人，但进门只看见她的背影。
槛窗开启了一道缝，她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景致。云海茫茫，那道细缝处，恰好有个端丽的身影驻足。
“那是何人？”她忽然问。
姜央愣了下，“回禀玄师，是北辰殿供职的凌波仙子，名叫棠玥。”
“凌波仙子……”那个名字在她齿间慢慢咀嚼，良久方回过身来，笑了笑道，“她长得真好看，请她为我送膳食吧。”
姜央曾揣测过麒麟玄师的容貌，能令陛下颠倒，必然美极。虽然早有准备，但乍然一见还是让她吃惊——那是种邪而柔艳，纯而妖冶的长相，很难用一句话来准确形容。她的思绪不由纷乱，以至于玄师同自己说话，她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她有些不解，“怎么？不行么？”
姜央猛地回神，忙道是，“臣这就命人给她传话。”
脑子里却如下起了漫天绛色的飞雪，如何来描绘那种浩大、瑰丽、诡谲呢？只有麒麟玄师其人，才能作出最佳的注解。

第60章
困龙索逆势而上，沉入了热气蒸腾的木桶里。被绑缚的双手掬水洗脸的时候，能听见链结碰撞发出的啷啷之声。
细腻温软的皮肤，在热水浸泡下逐渐呈现嫣红的色泽，起先白得冷冽，现在才有了活人的样子。玄师长得很美，是那种皮相骨相都上佳的美，经得起推敲，堪当天帝陛下厚爱。只是原本应当徜徉于温软岁月的人，如今竟铁链加身，便有与世相违的格格不入，让人扼腕，让人疼惜。
姜央掖手在一旁肃立，旁观者看出了一腔惆怅，她自己却自如自得，似乎早适应了这样的屈辱。美人沐浴，原该旖旎，但臂上无数条蜿蜒的蜈蚣线倍显狰狞。大约是经过灵力修补的，颜色虽已淡得几乎消散，但出现在这样两条雪臂上，依旧有触目惊心之感。
当然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女官，绝不会去触及那些敏感话题。玄师若能平安度过此劫，将来必定成为天后，因此姜央在侍奉她时，和侍奉天帝没有两样。她拿捏语调和声线，小心翼翼询问：“水还暖和吗？可要再为玄师添些热水？”
她摇摇头，缎子一样的黑发披散在身后。将两臂交叠起来搁在桶沿，有些乏累了，俯脸枕于其上。
“陛下同我说起过你。”她忽然道，“你叫姜央，替他掌管天宫事物。”
姜央呵腰道是，“臣是天宫女官，在陛下尚未迎娶天后前，由臣代为处置宫中琐事。”
眼波袅袅在她脸上流淌，玄师的嗓音里带着甜笑，“他脾气不好，侍奉他很辛苦吧？”
未来的天后若没有戴着沉重的铁链，能体恤她的辛苦，会是件令人受宠若惊的事。姜央眨了眨干涩的眼，脸上始终保持模板式的微笑，“陛下执政万年，每日的公务堆得像山一样。是人都会疲累，累了心情难免欠佳，情绪有起伏也很正常。但陛下心性高洁，他是臣见过最有教养的人，从不因臣等身份低微便欺辱臣等。再说这天宫每日祥和宁静，臣在此供职非但不觉得辛苦，还要感谢陛下隆恩，能给臣这样一个积累元功的机会。”
果然是仙宫第一女官啊，说起话来滴水不漏。长情沉默下来，调整个姿势后靠，铁链沉沉坠得人难受，她皱着眉扯了扯，又偏过头问：“日久年深，你对他可会有些好感？”
姜央吓了一跳，“玄师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见她紧张，笑着摆手道：“我不过随口一问，没有别的意思，元君不必惊慌。我与他的事，想必你都听说了，我现在弄成这样，自知天后的位置我是坐不得了。”一面说，一面观察她的神色，“元君若有此意，无需顾忌我，毕竟天后出身清白，对他有好处。”
这是个巨大的诱惑，一旦成为天后，就是四海八荒最尊贵的女人，世上恐怕没有人能经得住这样的引导。可姜央却是个例外，她完全不为所动，自矜道：“玄师玩笑了，陛下是活生生的人啊，不是个物件，可以随意转赠。他对您的感情，任何人都插不进脚，就算臣不说，您自己也知道。臣惊讶于陛下的改变，您的出现，像泥金笺上画山水，给了陛下全新的认识，陛下自此和往日大不相同了。一时的坎坷没什么，您应当相信陛下，他一定能把您带出困境，还请玄师大人千万不要放弃。”
长情听她长篇大论，知道这女官简直比紫金梁还直，这种人心念太坚定，实在不易下手。既然如此，就不必再尝试了，她恹恹别过脸，寒声道：“元君不为权势所惑，真是让人佩服。不过我听你这番话，似乎对陛下很不屑，看来元君是瞧不上他了。我爱而不得的人，在元君这里竟这么不得脸，实在让我不快得很。元君还是暂且退下，换凌波仙来吧，正好本座也饿了。”
姜央很尴尬，好话说尽还是被赶了出来。站在门外唉声叹气，实在无奈得很，不知道以前的麒麟玄师是怎样的脾气，一定温和可爱吧！陛下性情冷淡，冷淡的人内心深处终究是向暖的。若玄师也如现在这样喜怒无常，断留不住陛下的心啊。
真可惜，世上好人总会招受那么多的磨难。
棠玥仙子捧着点心过来，她吩咐她谨言慎行，自己在廊下候着。棠玥年轻天真，进去之后好像和玄师相谈甚欢，竟还有朗朗的笑声传出来。姜央觉得奇怪，附耳在窗下听，听见棠玥同她说昆仑旧事，最后还夹带了句“我一直以为玄师是女子” ………本来就是女子，是棠玥看错了，还是她听错了？
正纳罕，似乎有淙淙的琴音回荡。她心里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悄然推开门望了眼。视线方及，脑子便嗡然一声，像巨大的石锤砸在了太阳穴上。她眼睁睁看着殿内浓雾旋转，棠玥在漩涡中心失魂落魄站着，忽然身形化作流光穿透困龙索……她心知不妙，想及时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困龙索的尾端崩裂了，多日的束缚，一朝挣脱，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神界的东西确实仁善，缚魔会越来越紧，但感知神仙命悬一线时，它会自毁成全。
长情揉了揉手腕，低头看倒地的小仙，这么柔弱的人儿，也能炼化得比精钢更硬。如今她的魂魄冲散了，重新凝聚需要时间，天帝既然和她有过婚约，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吧！
她轻蔑一哂，跨过瘫软的躯体走向殿门。
四相琴余音未散，姜央仍旧控制不了自己。她骇然看着她来了，双眼似火，笑得狰狞。自己只能瞪大眼睛，喉中发出嗬嗬的低呼。猛地见她高高跃起，化作虚幻的兽形，狂风般向她冲来。姜央惊得闭上眼，那一瞬狂飙穿透她，几乎将她撞得魂不附体，待惊醒过来，玄师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哪里还太平得了。闻讯赶来的人七手八脚安置了棠玥仙子，炎帝看看郁萧殿内满室狼藉，只顾叹气：“祸越闯越大，将来到底如何善后啊！”
天帝倒很平静，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不问起因，也不问经过。
姜央愧怍地叫了声陛下，“是臣疏忽，臣罪该万死。”
他恍若未闻，连视线都未曾转动一下，对炎帝道：“伤者的仙魄散了，须取聚魄灯凝练。我心里乱得很，这事便交给你了。”
炎帝应了，回头看了看那小仙，巴掌小脸面如死灰。这是长生大帝送来，原打算配给天帝的，结果弄成这样，大帝面前怕是不好交代。他摸着额头叹气：“玄师也太狠了，为什么这么狠，还是要怪你。”
天帝这才转过头来，“怪我？”
炎帝耷拉着眉眼点头，“你忘了在渊底撒的谎，编造出个凌波仙来，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世上还真有这个名号的人。她为什么没动姜央，想方设法把棠玥骗进来？不是因为旁的，就因为她是凌波仙。”
天帝怔怔听着，那些机缘巧合，在他充满挫折的情路上都是小插曲罢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魔化的长情没有完全丧失本性，也许他还可以苦中作乐一下。
大禁急君上之所急，揖手道：“玄师逃脱之后必然第一时间与始麒麟汇合，麒麟族目下虽全部转移出了月火城，但最终还是要回去的。臣这就命人伏守从极渊，只要发现玄师踪迹，立刻回禀君上。”
天帝却缓缓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对于人生一帆风顺的主宰来说，接二连三的打击很容易导致崩溃。大禁不放心，只好远远跟随，君上在御案后坐定，他便立在廊下遥遥静候。很奇怪，君上并未因玄师的出逃火冒三丈，甚至连神色都未有太大的改变。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玄师入魔不可逆转，两个人走到这步俨然进了死胡同。不破不立，坏到一定程度反而会出现转机。也许他在等着那个转机，但首先要经受挚爱之人不在身边的牵挂，要经历无数的撕心裂肺夜不能寐，这对于本来就悲观的君上而言，无疑是非人的折磨。
*
上古麒麟有相通的神识，不管分离多远，最终也能凭借感应找到对方。
孤鹜山坳残阳似血，人间已至寒冬。太阳落下去了，薄薄的雾霭升起来，最后的辉煌映照苍白嶙峋的树与山，阳面沉浸于磊落，阴面已坠入永夜。
一片跳跃的金色，泼洒在远处凸起的山包上。空荡荡的山顶忽然出现一个身影，背光走着，影子拉得老长。麒皇静静等待，等那个人走近，身旁年轻的弟子好奇又忐忑，努力地张望，依旧分辨不清那人的面目。
“玄枵司中，来者是谁？”
伏城没有应，眉心蹙了起来。
想上前，麒皇微微抬手，阻断了他的去路。玄师吞噬混沌珠，现在性情变到什么程度，谁都说不准。可他心里急切，大荒边缘和青鸟祭司的一战中他受了重伤，后来被大禁送往雪域修养，不久前才与城主汇合。她最艰难的时刻，他没能陪在她身边，她经历了多少险恶他都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没用，从北海瀛洲起，他身上的伤就从未间断，层层叠加以致最后需要靠天帝救治，还有何面目当她座下弟子！
麒皇最终没能拦住他，他匆匆向她走去。模糊的光晕下，终于看清她的脸，眉目还如旧，但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似乎与以前大相径庭。
他顿住脚，叫了声“座上”。她微微颔首，神情冷淡，与他擦身而过，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麒皇迎上来，上下打量她，“兰因，本座听说……”
“属下吞了混沌珠，被天帝囚于弥罗宫，今日才得脱身。”她截断了他的话，定着两眼道，“天帝以禁咒束缚我的真身，我央求他多次，他也未曾答应。如今三日已过，截珠与我元神融合，只需打破这层禁咒，我便可以为主上收伏龙凤，唤醒魔族。届时六合之内魔兽重聚，我麒麟族便可横扫千军，直指天道。”
麒皇口中应好，但激进的玄师让他有些难以适应。在他印象里，兰因心怀善念，所有一切努力只为保全族人。当初他执意要寻找混沌珠，其实她是不赞成的，他看得出她的犹豫，后来领命前往黄粱道，也是迫于他的坚持，不得不为之。结果阴差阳错，混沌珠被她吞了，如果就大义上来说，玄师力量暴涨，对本族不是坏事。但若出于小我的考虑，麾下祭司力量远超自己，似乎也不值得庆幸。
“天快黑了，有话回去再说吧。”麒皇微微一笑，转身道，“你临行时建议本座舍弃旧址，重建新城，本座再三考量，将全族迁移到了这里。这孤鹜山山势险峻，当年圣元老祖在此坐化，就算神兵天降，想冲破那层造化结界，也得花不小的力气。”
走过了漫长的崎岖险路，前面地势慢慢开阔。长情随他的指引放眼眺望，才发现那样一座看似寻常的山，里面竟别有洞天。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拱形山门矗立在明澈的湖泊上，山门的那头，城池已初见规模。悬浮的楼宇参差层叠，基柱不过是一片凸起的山崖。麒麟族建城的手艺可算巧夺天工，日暮时分城中燃起了灯火，最后一片日光消散时，山体被映染成了橙红色。
她很满意，“这里比旧址更安全。”
但麒麟一族是念旧的族群，所有的奋斗，最终只为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去。
麒皇道：“你这段时间损耗太大，先回神殿好好将养两日，其他的事容后再议吧。”
她却显得急躁，“主上还是先为属下解了那个禁身咒吧。真身被困，就像浑身上下捆满了无形的绳子，叫我喘不上气来。”
麒皇默然不语，看她的眼神充满探究，“兰因，混沌珠入体，性情会大变，但你要学会控制自己。成大事者不骄不躁，可本座看你，并没有要自我约束的意思。”
她听后果然不再坚持，待麒皇走远，才回身看向那座宏大的神殿。
伏城还留在她身边，他始终对没有陪她到最后愧疚不已，“都怪弟子没用，让座上一人身陷险境，才会遭遇这么大的变故。若庚辰抢夺截珠时弟子也在……”
她仿佛到这时才想起有他这个人的存在，淡然道：“你不必自责，其实吞噬了混沌珠也没什么不好，起先虽痛苦，但痛苦过后便会发现一切都是值得的。本座从未拥有过如此强大的神力，这世上万物如同草芥，只要我愿意，轻易就能捏碎他们……”她忽然顿下来，含笑望了他一眼，“司中，城主把元凤藏在哪里了？你带我去见见他好么？”

第61章
伏城略迟疑了下，“元凤涅槃失败，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据说只在被城主劫回新城的半路上，清醒过一炷香时间，座上现在去见他，也只能看到他昏睡不醒的样子。您本源受创，还是先回神殿吧，等精神养得足些再去探望也一样。”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可惜长情并不听他的。她唇边笑靥扩大了几分，挑起一绺头发盘弄，侧目问他：“司中觉得本座哪里精神不济？截珠魔性强大，本座如今浑身有用不完的精力，修养一事从何谈起！我问你，可是城主在我回来前，同你交代了什么？我知道，他面上虽然还和原来一样，心里不可能不忌惮我。他要你监视我的行踪，是不是？我本以为从碧云仙宫逃出来，立刻就能解了身上的禁咒，没想到他多番推诿，看来他也怕，怕我失控，会对他不利吧？”
她是个通透人，很多事心里明白，以往习惯装糊涂委曲求全，现在不一样了，大概因为混沌珠的缘故，性情更锐利些，也更锋芒毕露些。这样的状态对她自己不算坏事，至少不用活得那么忍让。但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迥异的性情不是好事，预示着暴风雨要来了。
伏城对她一向忠心，惊于她的一针见血，回想麒皇事先的叮嘱，竟全被她言中了。她咄咄追问，他难以回答，只得尽量圆融，“城主有他的顾忌，不全是为了自己，也是为城中族人考虑。暂且不助座上释放真身，应当是怕混沌珠主宰您的思想，万一……”
她冷冷哼笑了声，“我既然能消化混沌珠，自然也能驾驭它的灵力。城主这么害怕截珠，当初何故一心求取它？还是截珠不为他所有，才让他心生忧怖？”她转过头，认真地凝视他，“司中，你是本座心腹，本座问你一句，若麒皇为混沌珠起了杀我之心，你待如何？”
伏城倒吸了口凉气，那双乌沉沉的眼眸望向她，这个问题太尖锐，让他无从答起了。
其实这种可能未必没有，她不过作了最坏的打算。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上位者，能接受身边出现能力高过自己的人。天帝为什么下界辗转三世？就是因为贞煌大帝插手了他的政务，他不能容许自己绝对的权威被动摇，被分割，麒皇当然也一样。他原本是想自我魔化的，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天帝为了将截珠从她体内逼出来煞费苦心，那是因为他想保全她。但若是单纯想得到截珠，只要杀了她，截珠自然从她元神中脱离，问题就简单多了。
“你觉得不可能，是么？”她负手长叹了一声，“如果没这想法，他就不会推脱，迟迟不愿为我解开禁咒。既然他吝于施援手……”那她只有想办法自救了。
伏城低着头，远处灯火晦明，隐约照亮他的脸庞。现在的他，内心正因她的话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撕扯。他蛰伏一万年，是为了迎回他们，重建麒麟族的辉煌。然而人心没有长在身体的正中央，它是偏的。上古三大神兽，当初为什么没能战胜神族？就是因为互相猜忌，离心离德。如今重来一遍，这劣根性仍旧没能破除，反而从对外，逐渐转变成了对内。
她笑得很无奈，“本座这次回来，不知是对还是错。”
他终于抬起头来，“弟子说过，誓死保护座上。”
这话她很爱听，娇眼慢回，眸中赤色的光环幽幽一闪，颇显欣慰地颔首，“我知道，这世上真正一心待我的，只有你了。”
寥寥一句话，仿佛重回荒原那晚。那么多的欲语还休，最后消散在漫长的夜，都是因为他的怯懦。他后悔不迭，心里装了无数的不甘，觉得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了。但她忽来的温情，似乎又重新激发了这种可能，他相信混沌珠没能彻底改变她，她还是原来的那个兰因。
伏城急切想要表达酝酿已久的心里话，但他不善言辞，越是紧张越说不出话。
长情更关心他是怎么顺利回来的，“我以为天帝会将你囚禁在某处，就像那时把你关进阴墟一样。”
伏城摇头，“天帝是个很自信的人，在他眼中我不堪一击，所以根本不值得大费周章关押我。大禁将我送入雪域，我在那里躺了半年才逐渐复原。后来四处找寻座上，可惜一直没有你的下落。”
长情这时才想起，天界的两日，红尘中果真已经过了那么久。她哦了声，“看来他还算是个有风度的对手。”
伏城望着她，欲言又止，半晌才鼓起勇气道：“座上，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她略沉默了下，对他浮起一个浅淡的笑，“你不必说，我心里明白。眼下形势容不得考虑其他，你的话暂且留着吧，等麒麟族一统三界，到那时再慢慢告诉我。”
她说完，腾身向神殿飞去。殿宇的布置还和月火城一样，深广的门庭，巨大的图腾。殿内铜炉里炭火熊熊，烧得满室温暖。只是没有地脉，地脉是搬不走的，永远扎根在浮城。如今她的神力已经不纯粹了，再去养护那个东西，不知会不会长出诡诞的脉络来。
走进内寝，祭司华丽的衣冠平整撑在架子上，白地金银丝的流云，还有胸前赤色的绶带……她抬手抚了抚，自言自语着：“其实我觉得黑色的更好看。”
目下不宜变动，她收回手，解开领上金扣，缓步走向尽头那面黄铜镜，所经的地毯上，沿路扔了满地衣裳，走到镜前时已经无牵无挂。定睛看镜中的肉体，骨节清秀，身条纤长。可惜从心脏的位置，延伸出了无数青灰的枝蔓，那枝蔓从她肩颈一直伸展向颌下，伸展向左边脸颊。如果凝神控制，它会迅速消退，但若放任它生长，它便嚣张地摇曳着，胆敢跨越她的鼻梁。
她轻笑，人不人鬼不鬼的，暂时还得掩藏一下，免得吓坏了麒皇。将礼服一件一件穿上，摘下小鱼发簪随手扔进妆盒里，重新绾发，挑了根多宝发带束上。收拾停当了才走回前殿，伏城在宝座一旁侍立，她问他：“现在可以带我去见元凤了么？”
伏城无法推脱，只得转身给她带路。麒皇建城时有一点是绝不会忘的，那就是囚人的牢狱。孤鹜山有天然的溶洞，溶洞深处有暗河。渡过暗河你会发现自己就像来到了人生的岔路口，面前陡然出现四条通道，每一条通道都长得一模一样。如果是独自前来，恐怕真吃不准方向。
她回头看了伏城一眼，他指向其中一条，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走。他心中怅然，如果换做以前，她应当不会对他设防。现在她对谁都不信任，他愿意相信她没变，但某些细微处，又不得不承认有些不一样了。
甬道很长，四处潮湿，能听见钟乳上积水滴落的声响。终于走到面前了，山壁上嵌着石门，门外有两名弟子戍守。见了她忙拱手：“拜见玄师大人。”
她点了点头，“开门。”
玄师是一人之下，几乎拥有和城主一样的威望。那两名弟子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推动石门，槽臼摩擦，发出古老悠长的呻/吟。门后燃着火，门缝开启便有温暖的光泄露出来。她提起袍裾踏进门槛，循着火光向前走，终于看见石室尽头摆着一张石床，床上躺着锦衣华服的男人。多年未见了，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相貌生得绝佳，当初统领天空的凤主，不知令多少女人魂牵梦绕。
“涅槃失败，等于是活死人啊。”她惋惜地掖着两手道，“夕日不可一世，今日英雄末路。三大盘古种只剩麒皇一人了，万年前龙凤欺压麒麟族时，应该没有想到吧？”
伏城看向无知无觉的元凤，往日种种似乎就在眼前。龙汉初劫伊始，凤族傲慢成性，元凤手下大将带领五千鸟族，在月火城上空盘旋施压，那时城中老幼皆惊，十二星次欲出战，最后还是被制止了。麒麟族人口不足一万，凤族的挑衅就是为了引战。如果当真打起来，恐怕便宜了龙族，届时山川湖海都落进龙族手里，麒麟族便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了。
长情的笑容里满含对往日的愤恨，和对元凤今日境况的嘲讽。她迈动步子，裙上银铃震颤，像漆黑长夜里光的指引。慢慢走到石床前，慢慢俯下身子，前一刻还清澈的眼瞳，转瞬便被血丝填满。她深嗅了一口，喃喃说：“半死不活的鸡，放着真是浪费。趁着还有一口气，不如让我吃了吧！”
鸿蒙初辟时便形成的凤凰，就算涅槃失败也蕴含无穷灵力，这要是吃下去，绝对大补。
伏城显然没想到她有这个打算，慌忙上前来阻止。她五指曲成爪状，一片厚重的光璧在她指尖形成，他防备不及猛地撞了上去。那光璧是有实质的，隔断之余定住了他的身形。他像落进蛛网的飞蛾，无法动弹，只能愕然看着她吸尽元凤的精魄。
上古的凤凰，味道果然不错。她吞噬他，身体如同透明的容器，填进什么便呈现什么。强大的灵力在体内流转，她闭上眼睛需要好好消化。混沌珠形成一个研磨的盘，将一切碾碎然后吸收，她能感觉到束缚真身的力量越来越薄弱，也许只要再用点力，就能冲破那层禁锢了。
唇角勾出满足的笑，她长长舒了口气。睁眼后发现元凤的身体已经淡得如烟，她歪着头打量他的脸，他的皮肉啊，毛发啊，像无数颗粒拼凑成的一幅沙画，抬起袖子一挥就彻底消散了。只剩一件焰纹的锦衣，蛇蜕似的平摊在石床上。
大事做完了，另一手的结界也撤了，伏城几乎不敢相信刚才看见的一切，“座上说来探望元凤，就是为了吃掉他吗？”
她不以为意，偏过身，听见甬道上传来匆促的脚步声。
麒皇赶到了，他看着石床上完整的衣冠，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玄师……”那双眼鹰隼般望住她，“你将元凤如何了？”
她狡黠地眨眨眼，“属下吸纳了他元神。主上欲吞并凤族，何必借助凤同宴之手。现在属下就能控制整个鸟族，不比以元凤尸身拿捏凤族直接百倍？”
麒皇气得说不出话来，刚才发生的一切令人猝不及防，他得知伏城带她进了溶洞便匆匆赶来，谁知还是慢了一步。
万年前的黑暗岁月又将来临了，征途从未肃清，在龙族被剿，元凤落入他手之后，新的敌人终于出现了，那就是他的大祭司。果然寒离说得没错，他应该在她现身时就直接杀了她，取回混沌珠。怎料一念之差犹豫了，让她有机会吞吃元凤的精魄，积蓄更大的力量。
他开始感到强烈的不安，如果说今天的重逢让他有些不适，那么现在的不适更坚定了要铲除她的决心。一个不受控制的棋子，再也无法为他所用了，留在棋盘上只会打乱他的计划。但这件事办起来需谨慎，她自身的力量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天帝。所有症结都在天帝身上，而天帝对她的感情，想必已经到了极致。如果能拿她当诱饵，不知天帝可会上钩？
他随即换了个好脸色，对刚才的变故也释怀了，长吁口气道：“也罢，元凤这么不死不活烂在手上，总不是什么长久之计，解决了也好。玄师今日刚回来，我原本怕你乏累，打算先让你休息两日，再与你商议大事，现在看来不必了。”
那张淡漠的脸上无甚表情，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主上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麒皇瞥了眼元凤的遗物，觉得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转身道：“去大殿吧，寒离有一计，声称可以一举挫败天界。”
他负手往甬道上去了，伏城终究还是忧心她，即便亲眼见她吞吃了元凤，他也不忍让她涉险。
他快步赶上去，拽住了她的手肘，“座上千万小心，寒离心怀鬼胎，不知又会献出什么毒计。”
长情垂眼看那只手，低声道：“司中，你不怕我么？”
他微哽了下，嗓音暗哑，“我知道这不是你真实的想法，以前的玄师何等善良，全是因为截珠的缘故，你才会变成这样。如果可能，我希望取出截珠，把你换回来。”他悲伤地望着她，“可我要如何才能办到，你可以告诉我吗？”

第62章
她掸落了那只牵扯住她的手，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声称关心她的人，每一个都想从她体内将截珠取出来。
变得强大不好吗？混沌珠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既然他们在乎她，就不应该逼迫她。她讨厌他们谈起截珠，就像与虎谋皮，他们想毁了她，还一再重申是为了她好。其实他们都是在嫉妒，他们嫉妒她变得难以控制，嫉妒她的灵力深不见底，所以她对伏城摇头，“没有办法，除非我死。”
她转身走了，似乎不屑和他继续对话。他不由苦笑，果然燕雀不知鸿鹄之志。历经了那么多，他开始追寻返璞归真的生活，而她的人生蓝图却刚刚展开，她急欲摆脱困境，急欲带领族人走上称霸天道的坦途。
麒皇的大殿，还是依照月火城原来的布置建造，她走进殿堂深处，那个裹着斗篷的黑脸谋事，像上次一样对她展露出了阴阳怪气的笑。
她偏头打量他，“枭使，天帝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寒离脸上的笑容略有收敛，连上首懒散的麒皇也打起了精神。天帝的问题必定事关重大，寒离道：“什么问题，玄师说出来，大家也好参详参详。”
她明媚一笑，“他问我，你为什么长得这么黑。明明是只猫头鹰，为什么长了张乌鸦的脸。”
这话说完，在场的人都像过了一遍电似的，寒离的黑脸当然也更黑了。
照理说天帝是天界首神，首神多么光辉伟大，不该纠结于这种幼稚的问题。然而他问了，玄师还把这种人身攻击式的问题直接拿来问他，作为当事人的寒离觉得受到了侮辱，先前的笑容消失了，干咳一声重整气氛，高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谁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长相，就连天帝也一样。玄师大人，这种闺房闲话，就不必拿到大庭广众下来讨论了。不过寒某能成为玄师与天帝独处时的话题，证明寒某也不算籍籍无名，幸甚幸甚。”
结果玄师竟一脸惊讶，“本座到今日才知道你姓韩，本以为你们鸟族应当都姓鸟才对。”
这下寒离愈发生气了，“这么正经的场合，玄师别开玩笑了行吗。世上哪有人姓鸟的，你们是麒麟族，也没见哪个人姓麒啊。”
长情哼笑了声，“既然是正经的场合，那就拿出正经的态度来。枭使见了本座皮笑肉不笑，不知是什么缘故？”
寒离摊手，“玄师误会了，寒某生就这样一张脸，何来皮笑肉不笑之说？”
她哦了声，“那受人调侃时，为什么又不笑了？”说罢调转开了视线，凉声道，“本座最恨鸟族这副奸诈嘴脸，奉劝枭使一句，有事说事，别搞什么小动作。惹得本座不高兴了，本座可不管你长了多聪明的脑袋，照样拧下来喂狗，不信便试试。”
这番话成功引得众人诧然。在所有族人的印象里，玄师温和克己，代表着世间的光明与美好。她可以花三天时间做出会飞的木蜻蜓，送进学堂哄好那些哭闹的新生；也可以篝火之夜与族人弹剑高歌，甚至掐指替人算姻缘。但是这么温和的人，现在却变得暴躁尖刻，这让在场的人意外。对寒离的揶揄此刻不再重要，玄师性情大变，才是目下最该关心的重点。
寒离被数落了一通，显得尴尬又无奈。他转头看了麒皇一眼，提醒他心慈手软的恶果即将显现了。
宝座上的麒皇静静听他们从长相吵到表情，仿佛一切都与他不相干。他抬手捏捏眉心，思绪纷乱，倏忽回了万年前祥和的山城岁月。
兰因是麒麟族的第二任祭司，麒麟祭司就如天帝人选一样，也要经过上苍的挑选。当初神殿八百弟子，她从中脱颖而出，上任祭司带她来面见主上，她穿着雪白的禅衣，对掖两手向他叩拜，眉眼盈盈全是笑意。那时的兰因啊，像一缕光，照进他枯寂的生命。若不是因为祭司不能成婚，他想他应该会娶她，同她生儿育女，同她一起庇佑全族，庇佑大地。
他是真的喜欢过她，即便后来有了麟后，那种喜欢也从未被取代。只是更要律己，严守本分，主上与属下，从未有半点逾越。直到月火城城破，他大战祖龙救她不得，那时他还是舍不下她，抓住了她的一缕残念，交给了唯一在无量量劫中置身事外的琅嬛君。
往日的兰因是兰因，后来长情回归，他始终不能将她们看做同一个人，兰因是不可复制的。现在长情吞噬了混沌珠，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不停浮现出兰因的笑脸，还有岩洞里长情眼梢划过的狠戾。眉心越拧越紧，他慢慢沉淀下来，其实就算入魔的是兰因，到了走投无路时，他也还是会选择弃车保帅。
想明白，也打定了主意，接下来就照着原先的计划实行。他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小事，两位各退一步吧。本座今日召集诸位，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商议。”他向寒离示意，让他把他的计划说与众人听。
寒离点头，裹着斗篷道：“庚辰已被天帝斩首，脑袋带上碧云天，身子并残部丢进了白帝创造的大壑。上古三族如今只余其二，凤族收入麒皇囊中，麒麟族便是下界最强的一支。但就算两族合并，诸位想，有没有资格与神族一较高下？”他逐一看在场众人的脸，复桀笑一声，“答案是没有。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在下不说，诸位也明白。天帝少苍执掌三界万余年，他是神族的首领，当之无愧的万皇之皇。若是没有了他，对付神族可会容易一些？可他既然是天帝，神力自然登峰造极，想铲除他，简直异想天开。但希望渺茫，不表示绝无可能……”他转过头望向对面的白衣人，“一切就要看玄师配不配合了。”
长情很厌烦这种一唱三叹的表述方法，理了理衣袖道，“有话直说吧，本座没兴致等你兜圈子。”
寒离再次碰一鼻子灰，也有些意兴阑珊了，直言问：“玄师和天帝如今是什么关系？是朋友，是情人，还是仇敌？”
这个问题众人都很关心，六双眼睛齐齐望向她，她蹙眉道：“枭使难道打算挑拨离间？我与天帝什么时候成了朋友和情人，我怎么不知道？”
“好！”寒离这一声叫得响亮，那张尖尖的鸟脸上布满了得意之色，“既然仇敌的关系从未改变，那么玄师对设计引天帝上钩，应当不存任何异议吧？”
异议是没有，但她对细节很好奇，“枭使打算如何引天帝上钩呢？”
寒离道：“以定魂针为钩，以玄师为饵……”
可他话还未说完，伏城便打断了他，“天帝是怎样的人，枭使难道不知道么？他心里只有天道，只要能够一统乾坤，任何私人情感都得靠边站。你拿玄师作为诱饵，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是为麒麟族着想，还是为泄私愤，公然针对玄师？”
寒离说天地良心，“凤族已近凋亡，识时务者为俊杰，寒某是一心投靠麒皇的。要是可以，我倒情愿我为诱饵，可惜天帝不会上钩啊。天帝对玄师的感情，我等局外人虽无从得知，但试试又无妨。如果天帝来了，给我等一个占尽先机的机会，若不来，玄师也不会损失什么，何乐而不为？”
长情知道他们打什么算盘，望向麒皇的双眼，隐隐还带着一丝希望，“主上要我怎么充当诱饵？”
麒皇不语，是寒离代为回答，“只要放出消息，说主上擒住了玄师，不日便将处死。如果天帝心里有玄师，自然愿意为玄师涉险。”
要骗得天帝上当，当然不只一个凭空的消息就够的，必须做得像模像样。擒要真擒，杀也要真杀。天帝来了，两个一同解决；天帝不来，解决玄师取出混沌珠，也不错。
伏城看出了端倪，不再反对，因为深知反对也没有用。言辞过激会招来麒皇的猜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句话便能将他打入叛徒的行列。他牵起领上罩纱，盖住了下半张脸，沉默着，把自己化成了一张椅子，一根抱柱。不引人注目，在她需要时，才有机会挺身而出。
长情叹息：“既然这么信得过我，那试试也无妨。但我怕主上会失望，我与天帝的纠葛，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深。”
深与不深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陷阱不空着，坑底始终有人。
麒皇从座上走了下来，“一旦计划开始实行，玄师难免要受些委屈。”
长情点了点头，“为了主上和族人，属下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属下原本想央求主上为我破除真身的禁咒，现在看来不是时候。万一天帝当真来了，窥出其中玄机，那就要穿帮了。”
麒皇本来便在计较，如果她再提解咒一事该怎么敷衍，现在她自己放弃了，也好。
一场各怀心思的密谋，竟然以融洽的方式议定，实在匪夷所思。从大殿出来，伏城便一直沉默着，长情却很有交谈的欲望，“司中一点都不好奇？”
伏城不语，摇了摇头。
她背着手，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你猜天帝会不会来？”
这次他倒开口了，说会，“座上打算黄雀在后？”
直道上的灯火映在她眼眸，她笑了笑，“我要保全的是麒麟族，仅此而已。”
她说完，裙裾翩翩走远了。
山间浓雾渐起，他在神殿大门外侍立，空气里冰凉的触感像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探过来。天很冷，他的脑子也是木木的，但他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如果有人对你起了杀心，你要做的当然是反击。信仰破灭，反而可以为自己而活。
他在揣测，换做以前的长情，会怎么选择？也许真的会按照麒皇的部署，就算赴死也心甘情愿。还好，她不是原来的她了，在别人打算以她作为祭品时，懂得保护自己。
岁月的巨轮向前推进，终于谁都不无辜，这世上根本容不下纯白的灵魂。他忽然如释重负，这样也好，谁该俯首为臣，谁又该问鼎天道，不过看各人的造化罢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将道义放在首位的人，现在才明白，他对麒麟族所有的忠诚都建立在她身上。即便她入了魔，神识被混沌珠控制，他也依旧会追随她，以他的执拗来护她周全。
*
天垒大雪纷纷，每一片雪花都带着刀锋般尖厉的棱角，剐蹭过裸露的皮肉，泛起一串寒痛。
天是青灰的，离得很远很远，云太多太厚，凝结成重重的屏障，从天顶铺散向四野。一只落了单的大雁，拍打着翅膀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悲凄的鸣叫。长情抬头看，雪粒又细又密，撞得人睁不开眼。她重又低下头，脚下是深红色的火焰，扑簌簌的火舌吞吐，泛出无边阴寒。
没有热量的火，落入其中会让你每一寸皮肤都撕裂、绽放。你会像一朵人形的莲花，冻得疯狂摇摆，流干身上每一滴血。这火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红莲业火。它和地火不一样，当初青鸟一族将涅槃失败的元凤送到地火幽阴温养，地火对凤凰来说可以积蓄力量。这业火恰恰相反，它吸走你身上的温度，让你越来越冷，它等着将你冻成冰，然后敲碎你、咀嚼你、吞噬你。
麒皇和寒离为了彻底降服她，也算煞费苦心。长情瞥了眼身上的锁链，无奈地苦笑。她这段时间真是和捆绑结下不解之缘了，在碧云天被绑着也就算了，回到族人身边，也还是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其实反抗很容易，但她得沉住气，她和麒皇都在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目的一样，麒皇想要她和天帝的命，她想送麒皇和天帝去见阎王。
他会来吧？消息应该散播出去了。这个陷阱设得不高级，摆明了在等他自投罗网。但背后隐藏的祸心也昭然若揭，麒皇确实想拿回混沌珠，等他不来，真的会杀了她。
时间吊得一久，她又有些焦躁起来，怀疑自己是否能让天帝铤而走险。仔细回想这几日，他对她可能是真心的，但这份真心值不值得以命来换，还有待商榷。
若不来呢？那就各凭本事吧。
运转体内灵力，计算一下脚底离业火的距离，大约只有三尺左右，在他们斩断铁链时，这三尺空间够不够她反杀。调转视线看，麒皇也有些不耐烦了，风雷护腕下的双手慢慢握起来，目光落在桅木末端绑缚的链结上。各自都在考虑失算后的退路，天帝不上当，戏也得唱下去，反正都到了这份上。
长情调动起神力，正欲挣脱，忽然一道流光落在凸起的山岩上。周围风雪的走势开始发生转变，光晕回转的地方，连一片雪沫子都不敢擅闯。

第63章
来了，似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能为一个女人做到如此程度，没想到这位天帝还是个情种。麒皇笑起来，他望向那个银衣银冠的人，俗世污秽，与这高洁的人不相容。万年前的刽子手，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天帝，若不是亲身经历了那场浩劫，谁能把眼前人和冷酷嗜血的战神联系起来。岁月磨灭了印迹，冲淡了血污，一身命债的人戴上伪善的面具粉墨登场，四海八荒为他所有，他成了最大的赢家。这世道，哪里有什么正义可言！
狂风飒飒，夹裹着雪片横扫，在狭长的山岩上形成了一道分界线。麒皇站在风雪的这边，抱着胸道：“麒麟族处置内务，竟引得天帝陛下亲自驾临，实在令人惶恐得很。陛下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天帝并未应他，垂眼看了看长情脚下业火，启唇道：“放了她。”
首神的神谕真是铿锵有力，不过这时发号施令显然不合时宜。麒皇同寒离交换了下眼色，四周埋伏的族人也纷纷站了出来，将这上古刑场围得铁桶一般。若论人数，单枪匹马的天帝倍显弱势。但若论实力，他们这些人加起来，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所幸手上捏住了他的命脉，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没想到自己身边的人，有朝一日能成为敌人的死穴。麒皇凄然望了悬在火上的人一眼，如果她没有吞下混沌珠，现在应该和自己是一心的吧！
不得不承认，这位天帝气势惊人，他一现身，自发令人相形见绌。在场的每一张脸上都隐约带着忐忑，忌惮于他的身份，也忌惮于他的神力。有些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必做，单只是站在那里，就险峻如山，无法攀越。不过他还是太年轻了，三大盘古种是鸿蒙初辟时就存在于世间的，相较于他来说，可能算是爷爷辈儿的了。
“放了她？”麒皇显得饶有兴致，“玄师如今危险至极，本座如何能放了她？再说这是麒麟族内务，与外人无干，还请陛下不要插手。”
天帝轻轻一哂，“世间一草一木都为本君所有，在本君面前，麒皇就不要说什么内务不内务了。不过本君记得，麒皇并不是个说话善于兜圈子的人，怎么万年未见，倒和原来大不一样了？”
麒皇失笑，“如果灭族的是你，坠身化崖的也是你，我想陛下就不会有今日一问了。万年之前的处世之道让本座一败涂地，万年之后机会重来，我如何能不吸取教训？”
天帝认同地点头，反正现在长情在他手上，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看看这上古刑场，当初混元天尊就是在这里处决魔尊计都的。万年一个轮回，天同把吞吃了混沌珠的长情押到这里来，是打算效法混元天尊替天行道么？可惜，私心太重了。他能嗅见权欲的腥臭，那种味道，即便在冰天雪地里，也像腐坏的热肉一样肆意飘散。
自信到自负的人，四面楚歌也不会感觉到任何不适。他只是记挂那个吊在那里的人，穿过风雪看见她苍白的脸，喟然长叹道：“留在碧云天有什么不好，下界来让人像腊肉一样吊着，有意思么？”
悬在桅木上的人似乎有片刻的清醒，瞥了他一眼，重又阖上了眼皮。
他掖着手收回视线，漫天纷飞的雪狂暴肆虐，在他这里不过是浪漫生活的点缀。温柔地，安静地，像高楼公子用来赋诗的道具。他对天同道：“放了她，想让本君如何，直说吧。”
“好！”寒离适时发出一声惊叹，仿佛这是他们鸟族的特征，时刻有放声高啼的欲望。他向麒皇拱手，嘿然怪笑着，“天帝快人快语，既然如此，主上就不必客气了。”
结果他昨天在玄师那里受到的打击，今天又在天帝这里重新经受了一遍，“你不是那只黑脸鸟吗，本君面前，哪里来你这等凡品说话的余地。”
骄傲的麒麟族人其实从来看不起这卖主求荣的猫头鹰，因此天帝一开口，周围布阵的族众就发出嗤的一声急笑。麒皇不悦，横眉冷眼扫视众人，复愠声对天帝道：“本座向来有玉成之心，天帝陛下想英雄救美，本座怎么能不成全！只是以命易命的买卖，天帝陛下想好了，果真值得么？”
天帝转头又看了她一眼，人都悬在业火上了，还能怎么样？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落进去吧！始麒麟的计划路人皆知，大张旗鼓把人绑到天垒，一路震动六道，观尘君早往玉衡殿递了消息。炎帝一力反对他出面，他画圈为镜让他看，“鞋尖都快结冰了，如果天同当真斩断铁索，业火会烧化她的三魂七魄，我不能冒这个险。”
为了捍卫他一厢情愿的爱情做到这步，且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他自己早就感动了自己。
“以命易命……”天帝仔细咀嚼这句话，夷然道，“很公平。但本君主宰生杀，你们想杀了本君，恐怕一时半刻办不到。无论如何先放她下来吧，你那铁索不知牢靠不牢靠。若是不小心让她落下去，你没了拿捏本君的筹码，十万天兵即刻便会杀到，将你麒麟族连同鸟族杀个片甲不留，本君可不是吓唬你。”
利害大家都清楚，只是天帝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有诈。
万年前麒皇曾经和白帝打过交道，那位天帝两面三刀的手段，非常人所能及。当时少苍随侍帝驾左右，首席的弟子不声不响，并未引起他太多的注意。直到他挥剑踏碎月火城，他才第一次领教这位战神的实力。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上位者，即便他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转头也会獠牙毕露，这是定律。
“放她下来可以，”麒皇抬起手，掌心五支定魂针浮空旋转，发出幽幽冷光。他眯眼看向天帝，“陛下神力无边，寻常的绑缚奈何不了你。这五支神针，是当年始祖织造天经地纬时所用的法器，你若有诚意，就以神针封住玄门，其余的账，留待接下来我们慢慢清算。”
无论是神也好，妖也罢，封住玄门便法力全失，等同废人，这是三途六道共知的常识。既然要来换命，条件自然苛刻，但不知这位断绝六欲的首神能否做到。
所有眼睛都望向他，在等他一个回答。伏城的心慢慢吊到了半空，他也很想知道，天帝对长情的爱究竟有几分。他一直觉得那样悬殊的地位和敌对的立场，造就不出真正的爱情。真正的爱情应当同进退，共死生，而非给你一刀，再去为你缝补伤口。无量量劫后，他曾蛰伏于凶犁之丘，谋得了一个上神的尊号。天帝万年的励精图治他真切感受到过，不徇私情，连创世真宰也照样叫板，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自毁道行！
风雪弥漫下的长情也在看着，她在热切地盼望，盼望天帝能照麒皇说的去做。这世上唯一能压制她的人只有天帝了，一旦他的法力被封存，那么一切便如汤沃雪般简单。
快呀，她咬牙切齿想，验证爱情的时刻到了，他不是口口声声说爱她吗。
十丈开外的天帝还是那句话，“先放了她，只要她安全，本君听凭处置。”
无论是参与其中的哪一方，无一不将天帝视为最强大的对手，就算入魔的玄师也不是省油的灯，但棘手程度远逊于天帝。两下里考量，自然是先解决天帝要紧。
麒皇向等候命令的弟子示意，装有机簧的桅木开始缓慢旋转，长情就像个秤砣，由一支巨臂牵引着，从业火上空转到了万丈悬崖外。
唉，这天垒真是个刁钻独到的好地方，步步都是陷阱。麒麟在万年前是仁兽，可惜仁字到这里就断了，谁也不是当初的自己了。其实定魂针有七支，五支麒皇留着对付天帝，剩下的两支在她身上。她忍着钻心之痛向麒皇表明忠心，不过是想借他之手对付天帝。元凤残余的灵力远远超出了麒皇的想象，他以为可以封住她驾雾乘云的能力，但他不知道，那两支定魂针废些周章，完全是可以逼出来的。
玄师是什么人？即便从云端跳下去，也会活得好好的，这是所有人的共识。天帝也是这样认为的吧，所以他轻叹口气，听天由命似的张开了双臂。
积怨万年的仇人就在面前，放弃了抵抗任你宰割，这是怎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麒皇的手在微微打颤，做好了天帝临时反悔的准备，纵然如此，也要背水一战了。
他知道近墨者黑，原本复仇的信念虽炽热，也未到不择手段的地步。但自从玄师吞吃了混沌珠，寒离前来投诚，他蓦然开始发现自己面临无比尴尬的局面。内忧外患让他焦头烂额，他不得不重新整理心绪，重新定位身边的人。玄师已经不可信任，寒离虽然居心叵测，出的馊主意却能快刀斩乱麻，让所有问题简单化。拿女人做诱饵，卑劣是卑劣了点，可那又如何？天帝高处三十六天之上，若非这个办法，他连直面他的机会都不会有。
掌中定魂针暴涨，他将五支神针抛起，酝足力，一掌拍向针尾。银针疾射而出时，带起漫天飞雪，如游龙般狂卷着向天帝袭去。世间万物他为主宰，风雪雷电接近他时固然消弭于无形，但他自愿隐藏了护体灵气，那五支定魂针便可所向披靡。
银光迸散没入天帝的身体，他狠狠震动了下，踉跄几步，却并未倒地。定魂针的使用有一定章程，五支分作五路，一支穿透印堂，剩下的钉住四肢，如此就万无一失了。天帝眉心沁出血珠，如净瓶溅上一点朱砂，有种诡异冶艳的况味。围绕他的那层隐约的流光不见了，雪也胆敢落在他肩头。那位不可一世的首神终于走下了神坛，而且很不幸地，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目睹经过的众人都有些回不过神来，不敢相信天帝居然真的束手就擒。伏城转头望向高悬于桅木的长情，她脸上冷淡得很，微乜的眼波，像浮沤上最后一道幽光，单寒得稍纵即散。
他们现在没有时间处置她，先要解决的当然是天帝。寒离的主张是杀，“趁他还没缓过来，杀了一了百了。主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您不是要为死去的族人报仇么，一刀下去便血债血偿了，您还在犹豫什么？”
然后呢？杀了天帝，神霄府数不尽的天兵天将会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麒麟族。看来紧要关头还是得自己做主，不能完全听那只猫头鹰的。
麒皇命人将天帝绑了起来，带回新城去。寒离一叠声质问，咄咄逼人的语气令他很生气，“枭使，你是在逼本座怀疑你投诚的目的吗？杀了少苍很容易，但接下来怎么办？以你鸟族的实力，敢不敢迎战十万天兵？本座若是听你怂恿，很快麒麟族便会步龙族后尘。你的目的也在于此吧，令神族灭了麒麟族，届时你鸟族一支独大，即便不能一统六道，世上也没有其他上古族群好与你抗衡，本座猜得可对啊？”
寒离被戳穿了伎俩，面上自然很不好看，唯一的退路就是极力否认。
“主上实在是误会属下了，属下一片赤诚，绝不敢有半点异心。催促主上杀了他，也是怕夜长梦多……不过属下确实欠考虑了，竟没想好如何善后。”他望了眼天帝的背影，转而问麒皇，“活着的天帝是烫手的山芋，不知主上打算怎么处置？”
麒皇道：“暂且留着，只要他在本座手上，天界那帮昏神就得听本座号令。”
详细的操作手法，大概就如控制元凤，掌握凤族是一样的。不过寒离有更好的建议：“九黎有种换魂的巫术，不知主上听说过没有？如果能将主上魂魄安置进天帝的身体里，那还要夺什么混沌珠，主上可直接入主凌霄宝殿，然后将天界那帮善战的上神一个个铲除，天下便尽在主上之手了。”
麒皇听后不过一笑，寒离藏奸取巧，但脑子确实好用。有些事不必说出口，只要给点暗示，他立刻就明白了。
天帝现在等同废人，已经不足为惧，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玄师了？寒离把视线调转到悬于半空的人身上，复又征询式地看向麒皇。麒皇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尽，并未说什么，转身瞥了伏城一眼，“玄枵司中，随本座回城。”

第64章
同玄师一心的，可能只有伏城一人了，因此麒皇临走点伏城随行，已经充分说明了态度。
一切都在向前推进，每个人的立场到这里便要分个明白了。至多就是拼死一战，哪怕赢面再小，也得尽力试试。伏城暗暗握住了听雷剑，可是正待拔剑，却见她向他望过来。他在她座下多年，很多东西早已心照不宣，哪怕她不发一言，他也能明白她眼里的含义。
被吊在半空中的人，早已经雪染了满头，可她的眼睛是活的，他看得见里面警示的意味，才知那两支定魂针，并未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她应当有她的计划，他们这类人，没到生死攸关的地步，一般不太欢迎自作主张的救助。伏城放开了袖中的剑柄，拱手道个是，随麒皇一同离开了天垒。
在寒离看来，定魂针是上古法器，法力绝对靠得住。妖魅一支毙命，两支已经到达极限，就算玄师再厉害，也经不住织天的业力。这个时候处决她简直太容易了，只要当头暴击，一万年重塑便如梦一场。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龙首原看守地脉。那种纯质的岁月也不错，至少比刀口舔血强多了。
对插着袖子仰首看，高高悬在那里的玄师，此刻就像个无用的废物。他很想知道她现在在想些什么。他最恨那种道貌岸然的人，明明满手鲜血，却又装得悲天悯人。现在好了，入了魔，终于为三界所不容，最后还会死在她最看不起的人手上，命运真是会开玩笑。
如果她的魂魄还有转世的机会，那么在去往黄泉的路上，可会感到悲愤？悲愤自己死得窝囊，明明具备了祸乱天道的能力，却以这种潦草的结局收场。如果可以，是不是情愿当个普通的卒子，老老实实过完她的一生呢？
成功总会叫人欣喜若狂，寒离趾高气扬地向前走了两步，摇着头说：“玄师大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下错了一招棋，庚辰抢夺混沌珠，你应该顺水推舟把珠子给他。这混沌珠不是好东西啊，并非因为它会扰乱心神，是因为它会招人嫉恨。你看看，多美的姑娘，本该有光明的前程，结果竟落得这样下场，真是叫寒某好生心疼。如果换作我是你，既然上了天就不回来了，反正天帝对你是真心的。如今你是靠山山倒，靠水水干，天帝自身都难保，连他也救不了你了，看来这回你是真的完了。”
长情漠然垂眼看他，“寒离，你这是什么意思？主上只命我做饵，引天帝上钩。现在天帝被擒，主上的目的也达成了，该为本座取出定魂针了。”
寒离被她的天真逗得发笑，“我以为玄师吞下了截珠，心智会变得成熟些，没想到还同以前一样。主上早就不信任你了，若非如此，做个幌子就行，何必匀出两支针专门用来对付你？天帝倒是真的喜欢你，只束缚了你的真身，没舍得杀你。可这么做帮了主上大忙，若没这层，那两支定魂针还真奈何不了你。”
长情惨然发笑，果然不出所料，真可惜。
“主上命你杀了我么？”
寒离嗯了声，“是这么吩咐的。定魂针三日之内没有取出，反正也是个死，还不如现在就了断，可以少些痛苦。”他说罢，遗憾地叹了口气，“玄师素日有威望，最后一程竟无人相送，实在可怜。你看你以往瞧不起我，没想到临死只有我在你身边，这也算山不转水转。我这人长得是黑了点儿，其实我的心很好，你不必担心还像万年前那样暴尸荒野，我会为你收尸的。你喜欢什么花？等我得了闲，好好给你坟头妆点一番，让你死也死得漂漂亮亮……”
没曾想她并不领情，冷冷说了句：“你的废话太多了。”然后一眨眼，人就到了面前。
寒离脑子里嗡然一声，迟疑地看了看拴在桅木上的铁索，那腕子粗的铁链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头还如故，一头却已经坠入了山涧，看来还是不够结实……可不对啊，她有定魂针封印灵力，究竟是怎么逃脱的？
眼前的这张脸，显现出异乎寻常的玄妙，冰天雪地里也充满绮罗脂粉之气。她靠近一点，眼梢含情，红唇丰泽，那双血瞳曼然一眨，简直明艳不可方物。
“想知道为什么？”她笑着问，一只冰冷的手落在了他脖子上。
寒离被冻得一激灵，这时才忽然想起应当防卫。可她周身散发出穿魂夺魄般强大的念力，牵制住了他的四肢，他瞠大了眼睛，看着她像毒蛇般吐出阴冷的气息，慢吞吞说：“我吃了元凤，大补的。他的灵力加上我自身的修为，足可以解开禁身咒。以前我觉得麒皇很有头脑，也很有王者高瞻远瞩的眼光，结果和你这个鸟族败类厮混在一起，连他也变得像鸟一样蠢不可及了。既想擒获天帝，又想杀了我，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都是你这小人怂恿的，你不光脸黑，连心也是黑的。”
她一面说，一面松开了扣住他脖子的手。指尖一点猩红，顺着他的衣襟向下，停在了左边的胸膛上。她眨了眨眼，“我想验证一下，看看自己猜得对不对。”话方出口，五指便化作利爪，穿透了他的皮囊。
身体被另一个人强行入侵，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寒离茫然想。胸口破了个大洞，她的手在他胸膛翻找，带来的不是寒意，是种热腾腾的酥麻感。皮开肉绽那刻确实疼，疼过了便只剩庞大的来源不明的喜悦。他甚至等着她把心掏出来，当她惊呼一声找到了，他竟也松了口气。垂眼看，看她拽着一个血淋淋的肉团递到他眼前，十分嫌弃地说“不是黑的，不过很小”。陷入黑暗前的一刻他还在腹诽，哪里小了，明明尺寸正常。上次他在生州吃过一个汉子，那汉子身长八尺，心脏也不过这样大小。玄师到底是个掏心的新手，见识太浅薄了。
那厢麒皇的大殿上，火盆里的炭正烧得熊熊。天帝的境遇其实并不比寒离好多少，曾经给人的威慑力有多大，现在反馈回来的痛苦就有多大。
马鬃拧成的绳子横穿他的手腕，高高悬在殿顶上。他的腕子本就细，鬃绳狠狠勒过，创口又被扩大了几分。皮肉翻卷下，几丈长的绳子被血染红了，他握着拳，蜿蜒的血线随着手臂曲线流淌，在肘尖汇聚，滴落成小型的血泊。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急促的呼吸，才能窥出他此刻正忍受多大的折磨。
麒皇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位夕日的天帝陛下狼狈不堪，心中溢满大仇得报的痛快。越痛快，他的眉拧得越紧，他问他：“为了一个女人自甘堕落，值得吗？”
汗水浸透的发贴在脸颊上，天帝低垂着头，唇角隐约还带着笑。他说值得，“我欠她一条命，现在把命还给她，我就能问心无愧和她在一起了。”
麒皇觉得不可思议，“她是魔，你是神，你们两个永远不会有结果。”忽然顿了顿，想起了第二种可能，“不过也许再等一等，你们还有重逢的机会。”
他的意思，是黄泉路上重逢吧？天帝慢慢抬起眼来，仔细端详面前的人。很好，硕果仅存的盘古种，年纪比他还大。就像越老的人参越珍贵，越珍贵，提炼出来的药性便越大。来前他算过了，始麒麟的寿元应该和通天相当。当年通天能够将自己练成截珠盘，那么始麒麟绝不会比通天差。
多珍贵的好塑材，简直让他欣喜若狂。观尘君把长情被押赴天垒的消息传进玉衡殿，他起身便要下界，不明所以的炎帝横眉怒目拦住了他，“明知是坑，你还往里跳？”
他的语调里却满是庆幸，“天同要杀了她。”
炎帝愣了下，终于明白过来，“难道她逃出碧云天，是你暗中成全的？你料到天同会因混沌珠猜忌她，有意放她回去，就是为了让她看清？”
他理了理广袖，说是，“我无路可走，只有孤注一掷，否则这死局怎么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办法吗？我要炼化截珠盘，把她体内的混沌珠吸出来。”
炎帝的目光依旧惶骇，“只要不是拿你自己喂刀就行。”
他说不会，“始麒麟是现成的好材料。”
所以一切到目前为止，都在他预料之中。他们演戏，他可以尽力配合，顺水推舟助他们反目虽重要，在她面前自证更重要。但愿她看见他的真心，即便被截珠控制了思想，本性也不要完全泯灭。他的要求不多，只要在清明乍现时心里有他，这就够了。
被封住了神力，依旧有震慑人心的力量，这世上也只有天帝能办到了。麒皇竟会因他专注的凝视感到不安，衔怒问：“你究竟在看什么？”
自然是衡量他的根基，这些年化崖的经历，是否让他的灵力有所退化。不过以那五支定魂针入体时的力道来看，他还算对得起自己的名号。天帝轻轻牵了下唇角，重又垂下了头，“长情在哪里，本君要见她。”
麒皇调开视线，心头有牵丝般的牵痛，“天帝陛下还是多担心自己吧，本座留你一命，可不是为了让你追着问我要女人的。”
天帝长吁了口气，沾满血污的衣袍簌簌轻颤，“你把她杀了。”
应当已成事实了吧，麒皇心里五味杂陈，但很快他又高兴起来，一个女人而已，对复兴大业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蹙起的眉又平复下来，他甚至带着一点骄傲，用唏嘘的语调对他说：“天帝陛下觉得自己上当了吧？此时此刻痛彻心扉吧？本座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当年月火城破，我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倒下，还有我的麟后……那场大战后我一无所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万年前我所受的苦难，今天加诸在你身上的，还不及万分之一，天帝陛下不会经受不住吧？”
天帝不再开口，低垂的发丝上有冷汗淋漓而下。虽然是一场戏，痛却也是真的痛，不过这时反倒放下心来，就怕麒皇中途改变主意，不能逼得长情反目。既然他的计划没有改变，那么自己的筹谋便算完成了一半。
闭上眼，还差一点，他在等着她回来。这大殿因杀气弥漫而阴寒入骨，他生而为神，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凡人的困顿，无奈地打了个寒颤。
麒皇开始从他身体里搜寻神魄，神魄相当于精魅的内丹，如果能顺利取出，那么躯壳便是一个中空的容器，对麒皇来说大有用处。神力扫荡吸附，他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动起来，如果当真是肉体凡胎，恐怕早就被折腾死了。很庆幸，泥丸宫中百神汇聚不散，因此冲击再大，除了痛楚很实在，别的倒也没有妨碍。
麒皇遍寻未果，失望又不解，“天帝陛下造化高深，看来要提炼你的神魄，非得毁了这肉身才行了。”
天帝欲抬头，中途又无力地垂了下去。披散的头发遮住了脸上表情，麒皇看不见他唇角浮起的快意，只听见他悲凄的喃喃：“有什么怨恨，你只管对本君下手便好，为什么要杀了长情！”
为什么呢，他也仔细问过自己，“因为道不同，她不能再为我所用了。”
天帝嘲讪地嗤笑，“可是她对麒麟族忠心耿耿，从没有半点对不起你。”
麒皇说不，“今日不反，怎么能保证明日不反？混沌珠是魔物，就如当年的罗睺一样，她的野心会越来越大，将来吞天噬地，莫说是本座，就是你那凌霄殿只怕也要颤上一颤……所以天帝陛下应当感激本座，壮士断腕，图的是长远之计……”
他话还没说完，殿内忽然长风过境。燃烧的蜡烛全都熄灭了，只余铜鼎之中炭火摇曳，发出幽微昏暗的蓝光。
一双素履踏上织锦的毡毯，来人笑得很玩味，“主上防患于未然，果然是成大事者。可你这样对待追随多年的旧部，是不是太无情了？”
麒皇一惊，猛然回头看，本以为已经被处决的人重又出现了，着实让他意外。
该死的人没死，想必那只猫头鹰是凶多吉少了。麒皇惊讶过后倒也坦然，“玄师的修为果真精进了，两支定魂针竟未能奈何得了你。”
幽幽蓝火映照着那张精致又诡异的脸，明寐之间如鬼魅窥人，“我也很庆幸，若是没有混沌珠，我这刻恐怕已经死在寒离手里了。”她说罢微微偏过头，眼梢有泪莹然，“我只是很失望，这些年我为麒麟族殚精竭虑，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混沌珠是你让我去找的，我何错之有？麒麟族经历过灭族之灾，我以为历经磨难后重聚，会团结得比以前更紧密，看来我错了。”
也许是有些伤心的，但这伤心并不破坏她的好心情。看了眼半死不活的天帝，麒皇没杀了他，办事效率真是低，所以一切还是得靠自己。
震震衣袖，徒手划出一个巨大的结界。深紫色透明的光膜笼罩住新城最高处的一切，她顿地化出原形，张着獠牙森森的大嘴，向麒皇扑了过去。

第65章
吞食混沌珠后的麒麟会有怎样的质变，没有亲眼见过的人难以想象。长情那一跃，虽然结界外的眼睛看不见，但惊天动地的声响也足够让这新城发出恐怖的震颤。
那双赤红的眼，在黑暗的夜里绽放骇人的光。没有瞳孔，如两片血海，幽蓝的背景下迅猛移动，留下虚幻的光影轨迹。也许是因为吞噬了元凤的缘故，原本细密的黑甲上烈焰灼灼，红色的火，蓝色的电光，纠缠、交织、互不相让。入魔这个词眼以前并不那么具体，但在魔性一天天壮大后，形态上的转变，将一切诠释得生动且客观。
麒皇大概有些惊呆了，一时竟未反应过来，当森然獠牙触到头顶，他才猛吸了口气。人形对战毫无赢面，天地间响起一声暴戾的嘶吼，他砸下手中长剑，现出真身对抗。
上古两大巨兽对峙，若不是这结界已演化出虚空，真不够他们折腾的。始麒麟的真身极美，他是开天辟地第一只单色麒麟，浑身纯白，有金色的鹿一样的犄角。因为是雄性，体型倒与魔化的长情不相上下，于是一黑一白两相缠斗，灵力和雷霆如铸剑时的锻造，狠狠一击下去，立刻漫天迸散，倒映着透明结界外扬雪的世界，竟还有种如诗如画的美感。
他们打他们的，天帝并不着急，因为知道长情不会吃太大的亏。始麒麟根基深厚，对战高等巫妖绰绰有余，但战斗力在三大盘古种里只能排第三。玄师自身的修为加上截珠加持，和原来的顶头上司好好切磋一番，还是没有问题的。
封住玄门的定魂针要取出来，当年织造天经地纬的法器，其神力不容小觑。针体一点一点脱离，他专心体会那种浩大的痛苦。周围死寂，什么都听不见，只觉灵魂从一个逼仄的通道艰难通过，额角的冷汗像小蛇一样，弯弯曲曲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双手紧握，被穿透的手腕上青筋毕露，原本慢慢凝固的血又开始奔涌，从肘尖滴答坠落。过了良久，沉重的痛逐渐开始减淡，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可就在这时，一片冰凉的利刃贴上了他的脖颈，他听见伏城的声音，冷冷道：“陛下，你该上路了。”
他没有抬头，讥嘲地哼笑，“螣蛇，你想害她永远这样不人不鬼下去？”
伏城分明迟疑了下，迟疑过后，刀刃又贴近了几分。
“她魔变的样子，你可见到过？”天帝抬起眼，双眼鹰隼般紧紧盯住他，“别以为现在这样还不错，混沌珠会一点一滴蚕食她，直到长情彻底消失，躯壳完全被魔族控制。只有本君能救他，若因你今日的愚忠害了她，最后她不会感激你，只会恨你，永生永世不想见到你。”
天帝是天界首神，这世上无可辩驳的终极强者，不需要为了活命来恫吓他。伏城同样，他不惧死，对活着有清醒的认知。他们难得有统一的目标，那就是长情。也许爱到了一定程度，难以分辨两者的的感情谁更轻，谁更重，反正最终的希望不过是她好好活着，有自我地活着。
听雷剑终于移开了半分，“陛下打算如何救她？”
“截珠盘。”天帝道，催逼定魂针的进度依然没有停滞，嘴里漫应着，“你也经历过无量量劫，应当知道只有截珠盘能召回混沌珠。眼下有个合适的人选，用他锻造可保万无一失，所以你最好别坏了本君的好事。再有一点，她魔性入脑，不会答应配合本君取出混沌珠，本君所做的一切都得瞒着她，还望你守口如瓶。”
话音才落，只听叮地一声，定魂针被内力震出体外，疾射着撞上铜鼎。接下去便是第二支、第三支……
如果先前伏城还有犹豫，到这时大势已定，也只有收剑回鞘了。他看着天帝拽住鬃绳，狠狠一把从腕子里抽出来，血流如注不过一瞬，很快伤口便愈合起来，收缩成一粒枣核，一支针大小。
两人都记挂长情，匆匆出去看，刚迈出门槛，伤痕累累的白色麒麟便从空中摔了下来。然后那黑色的兽影轰然而至，几乎一弹指的工夫便咬穿了始麒麟的脖子，再深深一个吸纳，麒皇的神魄从颈间伤口源源流出，如数被她卷进了嘴里。大概餍足万分，长舌绕唇舔了一圈，仔细砸吧两下嘴，甚至响亮地打了个饱嗝。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天帝扶住额，迁怒地瞪了伏城一眼。要不是这婆婆妈妈的螣蛇，他还来得及从长情口中把人抢下来。现在好了，始麒麟彻底凉了，天上地下，哪里去找更合适的人选！
伏城呆呆看着眼前一切，不敢相信她在吃完元凤后，又把始麒麟给吃了。他的脑子混乱了，想不明白这一万年来作出的所有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千方百计找到转世的兰因，诱她去北海瀛洲，诱她唤醒始麒麟。始麒麟回来了，俘获了元凤控制了凤族，但未及有更大的动作，便葬身在了长情口中……
命运真是太会作弄人了，经历了一场浩劫，莫名回到原点。最大的差别，大概就是原本善良的玄师一去不复返，成了比巫妖更危险的存在。他开始后悔，如果没有找到长情，没有召唤始麒麟，大家反而可以安于现状。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都在天帝算计中，都如了天帝的愿，茫茫碌碌辛苦一场，原来全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茫然向前走了两步，“座上，你曾经那么看不起青鸟祭司，为什么如今要变得像他一样……”
他失神的话和动作引发了巨兽的兴趣，黑麒麟回过一双血眼看他，慢慢低下头，口中烈焰伴随着呼吸的哧哧声，像凯旋的战歌。饶有兴趣，她歪着头打量他，嗅见了他的神力，顿时胃口大开。可又怕表现得太明显，引发他的反抗，于是装模作样摆摆身子，收拢口中风雷。趁他不注意，忽然又大张开嘴，一面盘算人形够不够她塞牙缝，一面向他咬了过去。
伏城发了一回怔，人猛地被拖拽，脚下蹒跚着退后了好几步。所幸有那一拽，前脚离开原地，后脚獠牙便杀到了。咔嚓一声，连咬合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这时才回过神来，见天帝扬袖击退了黑麒麟的第二次攻势，像和孩子讲道理一样，好言好语告诉她：“这条蛇是你朋友，你不能吃了他。”
若说风度，天帝也许是世上最有风度的情敌了。私人的感情可以公平较量，绝不在这种紧要关头故意制造意外。但他的劝说显然没有取得效果，隔着掌风形成的透明屏障，黑麒麟狂躁地撕咬，那魔化的样子，早已分辨不出本来面目了。
吞吃了始麒麟和元凤，她的内力大涨，再想三招两式解决是不可能的了。天帝设下的屏障很快便被她攻破，这时候只有联手，才能和她一战。
混沌珠真的是个魔物，它控制人的思维，宿主灵力暴涨，它的魔性也随之增强。开天辟地时就被创造出来的神兽，早前因各有立场离心离德，现在被人吞吃入腹，终于再也不会生二心了。合并起来的力量大得惊人，饶是天帝，对抗这种叠加式的攻势也有些吃力。好在伏城不笨，不必他发话，便能配合得天衣无缝。
遇见灵力便吞吃，看着像是在积蓄功元，殊不知这样生冷不忌，早晚会把自己撑死。腹内已经有了元凤和始麒麟，也许她下一步的计划就是关押在龙泉洞内的祖龙。吃了祖龙会怎么样？三大盘古种在她胃里齐聚，以她本身的根基，根本不可能完整消化。
雪停了，中天一轮圆月孤悬。黑麒麟鬃鬣飞扬，在月下甚有流利之美。
她的神力如今有多强，端看两场连续的战斗下，她设的结界都未曾破裂，便能窥出一斑。钧天和听雷对战她的利爪，剑锋所及，一股回弹的巨力沿臂而上，震得人心头发麻。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彼此都明白，这次拿不住她，世上就再也无人能控制她了。
麒麟的吼声惊天动地，整个山谷都在震颤。天帝向伏城抛出鹦鹉链，一道银色流彩横穿过夜空，留下一串粼粼的光。这是上古时期白帝收伏妖童时用的法器，每一节都能断开重整。他们一人手执一端，不管谁套住她，锁链自会顺着轮廓分离再整合，把她严严绑缚起来。
但她不会让他们得逞，雷霆风暴俱应她的召唤而动，一时天地变色，妖火在空中燃烧成一个巨大的环，晃朗间收拢，如天王玲珑塔下的圈口般由巨到细。这时幻象也开始层叠铺展，漫天的火与水，碧云仙宫被浸泡，被灼烧，雕梁画栋扭曲崩塌，披着披帛的仙娥们惊慌遁逃，那景象，仿佛末世一般。
不管哪一代天帝，都不愿意自己的心血付之东流，在她看来一定是这样。可眼前的一切，未能让天帝的情绪产生波动，他一门心思要抓住她，直到空中传来长情的哭喊——
他忽然顿住了，看见她哭得满脸是泪，颈上套着枷锁，正趴在头顶的豁口望着他。他可以刀枪不入，唯独不能对她的哭声置之不理，人人都有软肋和心魔，这就是他的。
他没有意识到，分神的当口杀机已近在眉睫。伏城见势不妙，大叫了声“陛下”。玄师意念幻化出来的触手，在穿透天帝太阳穴前，被他的听雷中途拦截。那些变异的产物似乎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懂得寻找间隙取巧攻击。其中一支迎面袭来，他剑锋一沉，就势斩下了一截。
幻术被破，黑麒麟怒不可遏，她眦目欲裂发出怒吼。伏城心下惶惶，不知长情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有些战斗越打让人心越凉，他没有取胜的欲望，每一次剑气来去都在担心，担心会不会被她破解，又担心会不会伤到她。这场战斗，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输家。他甚至想，如果她实在想吃他，吃了就吃了吧。
忽然啷地一声破空，天帝那头的鹦鹉链困住了她。链结从分裂到重组，完成只在须臾之间。伏城提剑站着，心里泛起空空的钝痛。她挣扎嚎叫，口唇里溢出血来也依旧不屈，他不忍再看下去了，转过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天帝仰头看，结界之外的天罗地网慢慢消散。他亲自来，比让那些不知轻重的莽夫动手要好得多。
起先愤怒的嘶吼，最后化作了低微的幽咽。当放弃抵抗时，她眼里浓稠的血色逐渐变淡，蜷曲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广袖一扬，便将她收进了袖袋里。
一切都过去了，天帝长出了一口气，“本君要带她回去，再想办法治好她。麒麟族余部，看在她的面子上可以暂且不动，但本君希望你能保证，在此期间妥善管理族众，不要让他们惹是生非。你可以带他们回月火城去，待得她哪天神识清醒了，能看见族人都还好好的，也算对得起她对你的信任。”
伏城自然不放心，“她如今成了这样，天帝陛下还要带她回三十六天？她体内魔性相较之前更盛，恐怕还未抵达碧云仙宫，就被九天的罡风撕碎了。”
是啊，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不回上界，又能去哪里？三途六道没有一处能容纳她，她在下界没了约束只有作乱，他不愿看到她落得人人喊打，所以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会想办法保护好她。
他笑了笑，“有本君在，罡风岂能伤得了她。她在本君身边，肯定比在你身边安全。螣蛇，本君是天帝，这点你一定要认清。不要妄图与本君争，她永生永世都只能做本君的女人，你另找良配去吧。”
伏城不由一怔，天帝陛下连抢女人都和别人不一样。可他就是不想让他如愿，轻轻一哂道：“她一日不嫁给你，一日不算是你的女人。待将来取出截珠恢复了本性，到那时让她自己选择吧。”
他很猖狂，天帝很不高兴，不屑地调开了视线，发现爬行类果然不通人情得很，自己几次三番相救，他却还仗着长情对他有好感打算力争到底。
不过现在人在他身边，这螣蛇也只能望洋兴叹。天帝不再理会他，卷起袖子踏云而上。入得南天门便发现气氛有些异样，星台上司天星君遥遥长揖，众仙班也来了半数。
大禁匆匆赶来，瞥着众神众仙道：“君上下界一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四御入天门前据说去了天外天，君上早作准备吧，恐怕这次不太好打发。”

第66章
他听后寥寥一笑，“不好打发？怎么个不好打发？今日不是听政的日子，本君不入凌霄殿。众卿要是有事回禀，就宣他们进玉衡殿吧。”说罢转身，连招呼都未打一声，摇着袖子往云桥那头去了。
天帝向来我行我素，尤其在关乎个人情感的方面，从不欢迎任何人插手过问。果然很多事在自己未曾经历时，可以姿态清高指点江山，譬如当初对待安澜和岳崖儿的事上，现在回想起来确实过于死板了。人啊，总要在懂得之后才能谈将心比心。彼时他根本不识情滋味，也无法理解女人有什么魔力，能让办大事的男人们英雄气短。现在再看看自己，什么万皇之皇，不过如此。
摸摸袖底，知道她还在，即便是入了魔，六亲不认了，只要没有离开他，他也觉得心里有寄托。回到玉衡殿，将她安置在云屏后的睡榻上，先前又是大战，又是暴饮暴食，看来是累坏了。现在被鹦鹉链锁着，反而可以沉沉好眠。
接着睡吧，至少在他应付四御时不要醒来。垂袖在她面上轻轻一拂，她睡得愈发香甜。牵过锦被替她盖好，静静站在床前看着她，此刻内心充盈。直到廊下有脚步声传来，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下，方才提袍起身，走出了云屏。
玉衡殿宽广，从一头走向另一头，至少也有百步距离。他走得澹定从容，袍上轻盈的玉色缭绫，如云似雾般随他的步子翩翩开阖。门上大禁引人进来，他偏过头看，年轻的天帝，侧身时依旧有少年般清俊文雅的气韵。人站得笔直，眉眼间带着一点笑，并没有统御六道时的气焰逼人，反倒如壁画上的神佛，吴带当风，道骨清像。
脚下未停，漫步走向东壁的书架，一面道：“四御今日怎么聚得这么齐？此时来找本君，想必是有要事吧？”
几位大帝是神族元老，道行自然高深。天帝没有刻意隐藏麒麟玄师，西边云屏后魔气冲天，他们都能察觉。一时目光来去如箭矢，面圣前的义愤填膺，在见到天帝后慢慢变淡了，就算有谏言，也得斟酌几番，找到合适的语气和字眼再慢慢陈述。
“陛下今日下界了？”紫微大帝道，“孤鹜山大战震动了三界，陛下可知情？”
天帝点了点头，“本君不光知情，还亲自参与了。四位大帝来，就是为了问本君这个问题么？”
从来活得旁若无人，当然也不会有闲心费力掩饰。他直来直去，弄得四御有点尴尬，太极大帝道：“陛下掌管万神万灵，上古三族作乱，交由神霄天府平定就是了，何必亲自过问……”
“因为本君担心麒麟玄师，不能看她涉险而无动于衷，因此不顾阻拦下界了。这事确实是本君做得不对，本君静思己过，现在也很后悔。今日向四御保证，绝不会再有下一次，请四御放心。”
谈话好像有点难以为继了，一般遇到这种大事，彼此都会有一定的交涉套路。结果天帝样样不打自招，简直让他们不知道怎么接话。
先前商量好的分工，这时也派不上用场了，青华大帝的脾气是四人之中最急躁的，他比较担心最后说不出所以然来，天帝一句“边喝边聊”又要坏事。于是决定自己来捅破这层窗户纸，两指向西一比，“敢问陛下，可是将麒麟玄师带进玉衡殿来了？”
天帝还是点头，“帝君好眼力。”
这根本就不是眼力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长生大帝道：“碧云天乃至清至静之所在，容不得半点污秽沾染。陛下身为天界首神，明知故犯，实在令臣等不解。早在几日前臣等便已经得知玄师入宫的消息，那时未曾过问，是相信陛下能够处理好。没想到一时姑息，后来竟铸成了大错。玄师魔性大发，重伤了宫中仙子，伤者眼下还未苏醒，陛下竟又将玄师带回来……她体内截珠不除，魔性一日强似一日，陛下到底打算怎么办？您把一个如此危险的人物安置在弥罗宫内，可曾想过如何向众臣交代？”
长生大帝这回是真的发火了，毕竟他送棠玥仙子进宫的初衷是保媒，结果好事没做成，倒害得人家丢了三魂七魄。他以前觉得天帝办事有分寸，谁知他说变就变，简直让人措手不及。看样子是真被迷得不轻了，要是再不悬崖勒马，这天庭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神魔混杂的景象，什么圣洁纯净，也会彻底变成一纸空谈。
长生大帝不留情面的话，说得实在不大中听。大禁心头骇然骤跳，只得硬着头皮出面打圆场：“请帝君息怒……”
可惜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青华大帝打断了，“大禁，仗义执言才是忠臣。若陛下做了错事，你只知一味袒护，那便是置陛下于万劫不复，是三途六道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臣。”
这高度上升的，成功吓得大禁不敢再插话了。
天帝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坐在案后，垂眼道：“自九黎出北海起，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上古三族欲卷土重来，神霄天出兵数次，四御应该都知道。本君权衡三界，统领十方内外，为了稳固天道，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此次下界，虽然以身赴险，但本君是斗枢天宫出身，并不在乎这点小小波折。如今三大盘古种中，元凤与始麒麟皆已伏诛，祖龙囚禁昆仑山下不得超生。庚辰反后，四海也收入天界囊中，三族之乱自今日起就算真正平息了，四御难道不欢喜么？”
于大方向上来说，天帝陛下的功绩当真很大，白帝时期留下的隐患终于全都消除了，就是报到天外天去，也是件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但功过不能随意相抵，始麒麟和元凤虽然被灭，更大的问题还存在，大到等同于把凶器直接抵在了脑门子上。天帝陛下治理乾坤时手段雷厉风行，怎么换到女人身上，就弄得黏黏糊糊，全没了个主宰的样子！
太极大帝摸了摸胡子，“陛下只要回答臣等一句，打算如何处置麒麟玄师。”
天帝脸上露出玄异的神情，“本君从未想过处置她，硬要说如何处置……大约就是娶她吧。”
这下惊得四御目瞪口呆了，纷纷拱手，请他三思。
天帝从案后走了出来，负手长叹道：“自师尊传位起，整整一万一千年了，本君深知自己肩上重责，时刻谨记师尊教诲，从不敢有一日懈怠。天道么，本就应当无情，本君是天，不该纠缠于小情小爱，本君明白。可万年如一日，独自立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上，这种孤寂，又有几人能懂？尔等……”他逐一看过去，“有神禄，修功德，本君图什么？本君不过想要个合心意的人，陪我走完这漫漫生途，这点要求过分么？”
是啊，天帝没人给发俸禄，细想想真的从头至尾都在付出，对于他这种不爱以权谋私的人来说，亏到没话说。现在人家就想要个女人，又怎么了？四御交换了下眼色，无论从人性还是道德层面，都无可指摘，天帝陛下要得对，毕竟早就过了婚嫁的年纪了。可是又有说不通的地方，紫微大帝眨着眼睛道：“陛下要选天后，任何身家清白的仙子神女都可以，何必非得是玄师呢。”
天帝的笑，有毛骨悚然的味道，“若是谁都能将就，也不会孤身一人到今日。师尊在时，曾同本君说了很多当天帝的好处，可惜本君在这宝座上坐了万年，连半点都没有体会到，看来是被师尊骗了。这些年来，本君火里淬过，水里浸过，大事小情可以精密计算，但本君不是圣人，本君也有血有肉。玄师身上的截珠，本君会想办法取出来，若天界不能容她栖身，本君可以带她另寻地方安置。至于天后之位，她一日不复原，便悬空一日，一生不复原，本君在位期间便索性不设。当然，若四御及天外天隐退的众帝，觉得本君难堪大任，另寻天选之人也可以，本君绝无二话。”说罢向外一比手，“四位大帝请回吧，待商量出了结果，再来知会本君。”
他这种极端的态度，实在惹得四御很是不快。太极大帝道：“陛下何必说气话，天帝之位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陛下重责在身，千万别为了一个女人，闹得天道动荡。”
反正现在他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冷声道：“为女人神魂颠倒，本君也不是第一人。今日诸位义正词严，当日怎么没见一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看来天界与人界一样，也爱挑软柿子捏。本君素来好说话，所以四御不怕得罪本君，是看准了本君无人可诉吧？”
这么一说，顺利堵住了四御的嘴。谁敢拿捏天帝，谁又敢欺他没有靠山？一通自怨自艾的颠倒黑白，果然叫人再也没胆子妄议他的私生活，四御没有办法，只得拱手行礼，退出了玉衡殿。
大禁憋着一口气，到这时才痛快地呼出来，说好险，“四御施压，臣本以为……”
天帝看了他一眼，“以为本君会招架不住？四御的职责是辅佐本君，谁给了他们权力来监督压制本君？本君说了，他们若有这本事，另找天选之人来替代本君，本君即刻便将弥罗宫让出来。可惜……”他哼笑一声，“本君不死，这世上就不会有第二个天选之人，他们一辈子都得听本君号令，看本君胡作非为。”
唉唉唉，大禁苦了一张脸，“君上别这么说自己，您一言一行都合乎您的身份，连创世真宰都说您是最佳的天帝人选。臣是觉得，一个人活着，总会遇见另一个让你不知所措的人。遇见了不是罪过，成全自己也不是罪过……”说着顿下来，歪着脑袋品咂了下，忽然倍显惊惶，“君上，臣这几句话，听上去真的很像溜须拍马的奸臣！”
天帝不以为意，“你一直是这样，今日才知道？”
大禁捂住了嘴，“臣……并没有此心啊。”想了想又自我安慰，“臣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君上太过英明神武了，根本没有臣冒死谏言的机会。臣相信陛下能化解一切危机，就算再大的难题放在您面前，您也可以逢凶化吉。”
下属这么信任你，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天帝兀自点头，“怎么未见炎帝？”
大禁道：“回禀陛下，您不是命他召集棠玥仙子的三魂七魄么，帝君正忙于完成陛下的嘱托。”
“可有起色？”天帝走向云屏，边走边问了句。
大禁耷拉着眉眼，似乎很棘手的样子，“起色是有的，帝君以聚魄灯收集仙子散落的魂魄，箔珠发亮时本以为差不多了，便把魂魄引进了仙子玄门。结果……收集来的魂魄里好像有怪东西，仙子醒后要喝水，喝完了到处乱喷，据说是在吐泡泡……”
天帝呆立当场，炎帝当时的反应应该和他一样吧！
“这是变成一条鱼了？”他百思不得其解，“醉生池里有鱼丢了魂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大禁说：“那些鱼胆子太小了，有鸾鸟飞过叫了一声，都能吓得它们四处乱窜。郁萧殿离醉生池又很近，说不定帝君召魂的时候混进去一魂一魄，也有可能。”
天帝啊了声，既像感慨，又像无意识的叹息，“这回炎帝遇上麻烦事了，他打算如何料理？”
大禁道：“刚放回躯壳的魂魄，必须七日之后才能重新取出，否则对仙子的仙体有很大妨碍。帝君这七日得熬着了，就跟带孩子一样，臣看着都觉得很惨。不过一炷香时候，仙子问了三十六遍‘你是谁’，这么下去恐怕帝君有危险，万一熬不到第七天就疯了，那可怎么办？”
这个问题真是太难了，连天帝都不知道怎么解答。
大禁问：“君上可要去看看？”
天帝回头望了眼榻上的人，“本君如今有牵挂，还怎么去看他的笑话？”
大禁表示遗憾，“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天帝也很无奈，坐在榻上缓缓摇头，“等她醒了吧……”如果她醒后不发狂，慰问一下炎帝也无妨。但要是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那闲心去凑别人的热闹。
大禁知道每个人都不容易，如今的君上，简直比那时候的琅嬛君可怜万倍。但作为下臣，他什么忙都帮不上，只有退出去守住殿门，尽量为君上拦截那些烦人的琐事，让他有更多时间，好好处理自己与玄师的感情纠葛吧。

第67章
别人的爱情只需花前月下，他的爱情却要上刀山下火海。身心俱疲是有的，但他从来不怀疑这些付出的必要性，他相信总有苦尽甘来的一天，那时候长情清醒了，没有所谓的国仇家恨，愿意承认自己也爱他，然后嫁给他，心甘情愿和他过日子，一切便都圆满了。
太多的腥风血雨，回首一顾满心苦涩。如果没有这场爱情浩劫，他应当还是那个要强的他。其实单看命途，他可算一帆风顺，仿佛所有的不如愿都留在了幼时。后来的他少年得志，五千岁继承师尊衣钵登上首神之位，万众瞩目的诸天之帝，圣尊之主，他已然站上了无人可及的高度，还待如何？本以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了，谁也不敢给他委屈受，结果遇到她，简直是命里的克星，万箭穿心，不怨不悔。
什么道理呢，大概是太过顺遂，连天也看不过去了……不对，自己就是天。想了一圈，可悲地发现谁也赖不上，这种无奈的感觉真是让人绝望。
他在她身旁躺了下来，定魂针虽然已经取出，却免不了一场伤筋动骨。他觉得有点累，转过身靠在她肩头，拖着长音说：“我休息一会儿，你醒得早就叫我。”顿了顿，又觉怀中空荡荡，便把手臂探过去让她枕着，脸颊贴在她额上，小心翼翼说，“我们同床共枕了，今生就是夫妻。”
其实这算哪门子同床共枕，可自认为礼成了，那就是成了，不接受反驳。
她的手指纤纤，打斗时不知怎么能发挥那么大的力量。他把她攥在掌心里，气定神闲闭上了眼。身旁的人很危险，但这种危险根本不能和失去她的彷徨相提并论。即便是守着个躯壳，他也认了，何况他知道长情还在，她只是迷失了，早晚会回来的。
睡意迷蒙，恍惚间做了个梦，梦见长情蹲在一片迷雾里，正抱着膝头痛哭。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伤心地嗫嚅着：“云月，你怎么还不来……”
他说：“你一直在等我吗？”伸手要去牵她，可她像水里的月亮，一碰就散了。他大惊，巨大的痛扼住他的心脏，猛吸了口气醒过来，那种撕裂般的余韵还未消失，她的手却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掌心脱离了出来。
她正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先前大概尝试过攻击他，但鹦鹉链渗透进她的身体，只要调动灵力，链结就会狠狠收拢。所以她僵着身子，手腕上遍布赤红的纹路，似乎怕他发现，悄悄把手背到了身后。
他坐起来，披散的头发略显凌乱，撑着床帮定了定心神才道：“你醒了？”
她戒备地盯着他，“你一次次把我抓上天庭，究竟想怎么样？”
她的语气不善，但对他来说却是好消息，至少她不发狂，能够正常交流。但不知原来的长情还保有几分，同她说话恐怕也得换个方式了。
他说不想怎么样，“怕你为祸人间，不得不把你带上来。你可知道我是谁？”
她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天帝少苍？”
他点了点头，“很好，不过你以前都追着我叫檀郎，你忘了。”
她觉得他病得不轻，“我又没有失忆，你以为编这些胡话能骗得了我？”
他听后抬手把头发绕到耳后，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专心致志看着她，“那么你我有婚约，这事你还记得吗？”
长情发现神族真的很无耻，睁眼说瞎话时居然可以如此镇定，“本座虽然入了魔，脑子却没坏。你我有没有婚约，你自己不知道？趁着我思维混乱，想借机坑骗我，我劝天帝陛下，还是要点脸吧！”
骂人这种事，是需要语言组织能力和技巧的，她可以如此有理有据，就说明魔性不发作时，她至多冷血了点。天帝第一次对挨骂强产生了强烈的幸福感，他甚至觉得以前的长情可能回来了。虽然跳过了对他动情的那一段，他也并不为此气馁。感情可以重新培养，只要她还具备常人的思维，一切便都不算坏。
他的眼里抹上了一层蜜，也不立刻应她，从帐上摘下一截缎带，仔细将两个人的手绑在了一起，“自今日起，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我不会放任你入魔，我会时刻盯紧你，你别再想逃出碧云仙宫了。”
长情很生气，她狠狠瞪着他，“你究竟有完没完？一天换一个花样捆绑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癖好！”
天帝怔忡了下，发现她才思很敏捷，至少比他敏捷。
他露出含蓄的微笑，“我有没有不可告人的癖好，你早晚会之道的。在这之前，你确实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和本君在一起。”
她咬牙切齿，眼里红云渐生，“你不怕我咬掉你的头？”
天帝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浮起赧然的神情，“姑娘家，别整天咬啊咬的，叫外人听了不好听。你从现在开始，应该学学如何当个贤良淑德的女人，待把混沌珠取出来了，我们择个良辰吉日便完婚吧。”
他根本没把她的愤怒放在眼里，一通不着边际的话，成功把她说懵了。他拖着她走，她双眼赤红獠牙森森，可她使不出力道来，这鹦鹉链比之前束缚真身的禁咒更难摆脱。她大吼大叫，上蹿下跳，他像对待孩子撒娇一样，不阻止也不参与，等她精疲力尽了，笑着说：“咱们去看看炎帝吧，他正替你善后。你上回逃出郁萧殿时弄丢了一个小仙的魂魄，闯了这么大的祸，总该给人家赔个不是。”
他就那样，不顾她的挣扎，把她拖出了玉衡殿，像拖着一只坏脾气的宠物。
她不屈，叫嚣着：“少苍，本座是魔君，不能受此奇耻大辱！”
他却取笑不已，“不是谁吞了截珠都能成为魔君的，你一个女人，当什么魔君！”
长情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回头看了眼，见她直喘气，心平气和道：“好了，别闹了。”路上还在同她交代，“你身上的鹦鹉链，是我翻找白帝遗物时找到的。它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只要你不动用神力，它不会影响你的日常起坐。这段时间先委屈你，暂且把它带在身上吧，等我找到合适的人选，再为你炼化截珠盘。”
她对他的计划很抵触，兽般咆哮着：“我不会让你如愿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东方朝阳初升，盛大的金芒映在他眼眸，他自言自语嘀咕着：“我一定要把以前的长情找回来，以前的你多好……爱吃爱笑，口味也没那么刁钻。”
天帝主宰万方，养个女人还是养得起的。但以前她只吃各色稀奇的小点心，现在动辄爱吞上古神兽。小点心好做，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神兽只有那么多头，让他去哪里找来大奸大恶又灵力非凡的，供她满足口腹之欲！
作为目前最大的黑恶势力，长情当然不能被他随便牵着走。他往前拽，她就使劲往后坠，撅着屁股屈着腿，让他无法挪步。天宫的每一处都有神兵看守，手压腰刀威武侍立的天兵天将们虽然目不斜视，但眼梢还是留意着神道上的一举一动。
勾陈君看了小象星官一眼，“冤孽。”
小象星官觉得很冤枉，“星君的命令，卑职都一丝不苟地完成了，若有哪里做得不好，星君只管教训，千万别把卑职调走。”
牛头不对马嘴，从来没有快速领会过上司的意思，勾陈君一直觉得小象星官很傻，“我说的不是你……你很怕丢了这份工作吗？”
小象星官说当然，“镇守宫门是光宗耀祖的事，虽然我等清廉到清贫的地步，但我母亲和其他尊神聊天的时候，还是很为我的工作感到骄傲的。”
勾陈君摸着额头，只顾叹气，“本君曾经想过，陛下不关爱我等没关系，等将来有了天后，天后娘娘进出宫门时看见我等工作辛苦，俸禄又低，可以稍稍体恤我等。可惜这个愿望好像要落空了，天后比陛下脾气更差，你看……”话刚出口，就见陛下把人扛上了肩头，勾陈君和小象星官同时倒吸了口凉气，“陛下真是尊严全无了。”
回想当初，那是何等光辉灿烂，高洁如雪的人啊。勾陈君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天帝陛下凌霄殿升座时的情景，那种庄严与宏大，简直让人汗毛直立。他感觉每一个毛孔都迎风打开，就像天帝陛下路过时，御道两旁争相盛开的花。天帝身着华服美冠，足下祥云叆叇，勾陈君自问见识不算浅薄，却从未见过能将神圣与色相结合得这么好的男人。
后来的天帝像一座伟岸的山，高高矗立在他心里，他一度以为陛下不可能懂得儿女情长，这种独步天道的人，也不需要柔软的情感。结果他猜错了，来了个煞星一样的麒麟玄师，天帝陛下在她面前威严扫地，为了她，一辈子没做过的傻事都做了，果然再了不起的男人，也是用来给女人践踏的。
小象星官却不胜唏嘘，“尊严这种东西是让外人看的，追求幸福的时候还讲尊严，那么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娶个貌合神离的天后，一种是光棍打到底。”
勾陈君愣了一会儿，头一次发现这个呆头呆脑的手下很有见地。一段婚姻如果不能让人投入，那也不比打光棍好。天帝陛下应该很喜欢玄师吧……他喜欢就好，勾陈君吸了吸鼻子想，反正他们这些人都不重要。
吵闹不修的长情，终于在被扛上肩头后冷静下来。天帝带着她走过一重又一重宫阙，她大头朝下，两眼金花乱窜。要是敢有任何不满，屁股上会立刻招来重重的一巴掌，天帝下起手来丝毫不心软。
努力勾起头看，十分郁闷。当日把凌波仙骗进来引魂破索后，就没打算再回来。谁知运气不好，再次落进天帝手里，天垒上借刀杀人的计划以失败告终就算了，现在他居然还想带她来给人道歉，简直异想天开！
他把她放下来，隔着云雾眺望窗前对坐的两个人。炎帝这次真的很惨，他是个爱睡懒觉的人，再好的交情，上半晌想找他都很困难。他一般是下午起床，天黑才清醒，这回被缠上了，天刚亮就在捧书研读。他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棠玥仙子顶着一张纯洁无暇的脸，仰头问“你是谁呀”，炎帝喝了口酽茶，揉着黑眼圈告诉她，“神功盖世，大爱无疆的赤炎帝君，就是在下”。
虽然很好笑，甚至很想幸灾乐祸，但天帝还是忍住了。他带着长情迈进殿里，很真诚地拍了拍炎帝的肩，“榆罔，这次辛苦你了。”
炎帝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颤巍巍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大开，“第八百遍了。”
天帝表示都明白，“再忍忍吧，问到一万一千两百遍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炎帝惨然扶住额，觉得人生一片黑暗，“我以前不相信鱼的记忆只有一弹指，现在彻底信了。”一面说，一面看向天帝身边的人，“玄师，你又被抓回来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别跑。废了那么大的力气，什么成效都没见，何必呢。”
炎帝的脑子可能因为缺觉，也变得不大正常了，这话说完，天帝就心惊胆战。
果然长情冷冷哼笑了声，“我未见成效没什么，天帝陛下见了。他不是一心要铲除始麒麟么，现在始麒麟死了，天帝陛下应当很高兴吧。”
天帝一脸淡定，“其实也不算太高兴……”
炎帝讶然，“死了？我困在郁萧殿，没顾得上出去，这么快就死了？”一面拿眼神询问天帝，截珠盘究竟炼成没有，为什么玄师看上去还是阴阳怪气的。
天帝摇摇头，表示不提了。
炎帝不死心，又问了遍，“到底是怎么死的？”
长情漠然道：“被本座吃了。”
这话显然吓着了棠玥，她大概想起之前的遭遇了，哇地一声哭出来，一头扎进炎帝怀里，胡乱挥着手臂，“吃人了……吃人了……”
长情笑得有些残忍，“她是不是变成傻子了？”
傻子倒也不至于，少了一魂一魄，心智暂时不健全了而已。炎帝忙安慰：“有一只红薯，它的名字叫始麒麟，所以她吃的是红薯，不是人。”温柔的语调，毫不冒进的措辞，哄了半天才让棠玥安静下来。然后他开始觉得玄师的做法很不厚道，“她是被你坑害才变成这样的，玄师心中毫无半丝愧疚吗？”
长情像听了个笑话，向他扬扬手道：“要不是又被困住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想让本座有愧疚之心？你们见过哪个坏人做了坏事有愧疚之心的？”
对自己的定位简直神准，嚣张的气焰也让炎帝很不满，“盗亦有道，你没听说过么？为了一己私欲累及他人，这是不对的。”
可能是嗓门没控制好，起调有点高了，炎帝说完就隐约感觉耳根子灼烧起来……小心翼翼转头看，一看心跳顿时漏了两拍，只见天帝眼风如刀，寒着嗓子说：“她做错了，本君代她向这小仙致歉。可你不能吓唬她，更不能冲她大呼小叫。”

第68章
这都护短到什么程度了！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受害者的名字，管人家叫“这小仙”。当真是心里有了人，别的女人都是粪土。
所谓的致歉，毫无诚意可言，这位天帝陛下和未来的天后娘娘真是蛇鼠一窝。炎帝觉得棠玥小仙有点可怜，被弄得三魂七魄都不全了，人家也毫无悔意，这世道就是这样，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掏了掏耳朵，“知道了，我也确实不该和一个魔化的人计较，毕竟她做不得自己的主。”说着仔细端详那张脸，忽然冲口而出，“魔祖，别来无恙？”
对面的两个人都默然看着他，两张完美无缺的脸，两副看傻子的表情。还是长情先开口：“本座不是魔祖，但会成为魔祖之后最强悍的魔神。”
天帝直皱眉，“榆罔，你想坑害本君？”
炎帝道：“臣哪里敢呢，不过为陛下试一试，看看这具躯壳里装的是玄师还是罗睺。若是玄师，这样形影不离倒也算美谈；要是罗睺……”他打了个寒战，“同你谈情说爱的就是个几万岁的老男人，你不觉得可怕么？”
天帝说一派胡言，“你以为本君分不清她是罗睺还是长情？”
炎帝撇了下嘴，“我怕你当局者迷。”
他们唇枪舌战时，棠玥又探过来问：“你是谁啊？”
炎帝答得轻车熟路，“跟你说过很多遍了，神功盖世，大爱无疆的赤炎帝君，就是在下。”
棠玥一脸懵懂，眼神飘啊飘，飘到了天帝脸上，“你是谁？”
天帝愣了下，学炎帝的方式介绍自己，挺胸道：“本君是无极无上玄穹天尊，你可以称本君天帝陛下。”
一直旁听他们对话的长情抱着胸，发出嗤地一声冷嘲。要不是中了他的鹦鹉链，她才不会留在这里看一群傻子玩你问我答。上次的困龙索她还可以借这小仙挣脱，鹦鹉链却难了，它隐匿进身体里，看不见也摸不着，想取下来，不知该用什么办法。
正暗自琢磨，打算运力试一下，没想到棠玥走到她面前，“你是谁？”
她眄起眼，倾前身换了个语调，有些暧昧地对她说：“仙子，你真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
棠玥一瞬像被冷箭射中，瞠着两眼，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不不不……”她发出似哭似笑的鼻音，回身躲进了炎帝怀里，“我以为玄师也是姑娘……”
炎帝横眉怒目，长情置若罔闻。她吞下混沌珠后，有了制造幻象的能力。少女情怀总是春，那天的细节差不多就是今天这样，这小仙踏入郁萧殿时，看见的是一个受尽屈辱的清秀少年。她对少年产生极大的好奇心和同情心，甚至还有那么一点一见钟情，所以她能迷住她的心神，然后以四相琴操控她的神智。
吃过一次亏，记忆会极端深刻，即便少了一魂一魄，当情景重现时，也会吓得她魂不附体。长情带着恶作剧的心态，看见炎帝手忙脚乱，她就觉得很有趣，幸灾乐祸地调侃着：“月火城以前有个学堂，但凡会走的孩童都可以入学。可惜后来被神族毁了，要是还在，炎帝可以进去带孩子，说不定能成为月火城第一保姆。”
她伶牙俐齿，气得炎帝直瞪眼。天帝不方便参与，便在一旁斡旋：“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追究那些小细节了。本君知道这小仙受了委屈……她叫什么来着？”
“棠玥。”炎帝道，“官号凌波仙。”说罢乜了彪悍的长情一眼。
她无动于衷，天帝有些失望，但情绪掩藏得很好，和煦对傻傻的小仙道：“棠玥仙子，待你三魂七魄归位，本君会对你另行封赏，以作补偿。你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或是喜欢的封号？”
棠玥的脑子目前是空的，她根本不懂得如何为自己求取利益。但她听懂了那句“喜欢什么东西”，立刻调转视线看向炎帝，伸手一指，“他。”
炎帝惊恐万状，“我又不是东西！”
长情哈哈笑起来，“赤炎帝君，你确实不是东西。”
炎帝怨她拆台，但此刻也顾不上和她理论，好言好语告诉棠玥：“你该和陛下讨要些有意义的东西，比如吃的穿的，或者要座府邸也可以。陛下对你有愧，你要什么他都会答应你，但你不能要我，我是个大活人，陛下也做不了我的主。”
棠玥呆呆听着，外来的一魂一魄又发挥作用了，仰着脸问：“你是谁？”
炎帝无奈地掖着手，保持微笑，“我是赤炎帝君，我们不熟，你玩自己的去吧。”
长情哼笑了一声，对他的推脱表示鄙薄。炎帝转过头来，横眉竖眼说：“始作俑者，没有资格挑剔我。”
天帝却发挥了想象力，意味深长地来回打量炎帝和棠玥，“这世上姻缘，很多都是机缘巧合促成的。这次聚魂失败，必须七日后重来，这期间朝夕相处，仙子会越来越依恋你。榆罔，你可曾被人强烈地需要过？”
炎帝怔怔思量，“我那老爹临死前强烈地需要过我，他想交代后事。交代完了还没咽气，顺便和我聊了聊生州的女人，说漂亮的不多，尤其是大食的，吃起盐来不要命，脸上毛孔粗大，一个坑能蹲下一只蚂蚁。”
天帝露出尴尬的表情，“前任炎帝真是风趣风雅。”
炎帝知道他爹不太着调，自己很大程度上遗传了他。不过他说的都是真话，“除了我老爹，没人需要过我，你问这干什么？”
“现在棠玥仙子很需要你。”天帝道，“你看她，眼巴巴看着你，唯恐忘了你是谁，不住地追问你。”
炎帝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需要我的表现？果然不同凡响！”
“你感受到了吗？”
炎帝说感受到了。
“如何？”
“很烦。”
“爱情有时候就是很烦。”天帝一副过来人的嘴脸，“本君很高兴，师弟，你终有回归正途的一日。”
在一旁撇着嘴、抖着腿的长情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不感兴趣，没有什么比看着死敌在自己面前谈笑风生更折磨人的了。她情愿去看棠玥，那小仙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似乎还有点怕她。但怕归怕，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她：“你是谁啊？”
“我么？”她撑着腰说，“我是麒麟族大祭司，世上唯一可以与天抗衡的人。”
棠玥哦了声，似懂非懂，“那你为什么被绑住了？”
所以说孩子的天真有时最残忍，傻子的直率也让人招架不住。长情正了正脸色，“本座这是虎落平阳了，你懂什么。”
棠玥又哦了声，“那你说，你是谁？”
长情果然也像炎帝一样觉得很烦，但她没发火，因为现在发火也解决不了问题。她笑了笑，对她说：“仙子，你长得真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
不出所料，她又去找炎帝哭诉了，天帝抱胸看着，感慨良多：“她是真的很依赖你啊。”
炎帝心说你们闯的祸，却让我来收拾残局，现在我被缠上了，你们一个吓唬她，一个说风凉话，豺狼配虎豹说的就是你俩。
棠玥死命搂着他，大张的嘴贴在他耳畔，哭声震耳欲聋。炎帝觉得难以招架，“别哭了，你已经长大了，动不动哭鼻子太不像话啦。”可惜喊声淹没在她撕心裂肺的嚎啕里，真没想到，看似小巧的身体，能发出如此强大的音效，其实她不是什么仙子，是喇叭成精了吧！
炎帝求救式地看向天帝，“你们能不能管一管？”
天帝爱莫能助，“本君日理万机，如何能管？”
长情说：“本座可以管。”抬起手，牵连起了天帝的手，“你先让他放开我。”
说了也等于没说，天帝怎么可能放了她。就算真放了她，炎帝也不放心把棠玥交给一个入魔的怪物，万一七天之后尸骨无存，长生大帝会找天帝拼命的。
绕来绕去，重任还在他肩上。炎帝无话可说，努力把棠玥的脑袋按在怀里，这样至少减轻点噪音。一面含恨望向天帝，“我都是为了你。”
天帝点头，“本君心中有数，大恩不言谢。”
反正他们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怪里怪气的玄师还要来捣乱，炎帝乏力地摆了摆手，“你们走吧，让我们在这里自生自灭。七日之后若有缘，我们殿外再见。”
天帝说好，每一天都充满变数，谁知道七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带着长情走出了郁萧殿，暖阳普照下兀自揣度：“万一出关的时候连孩子都有了，那可怎么办！”
长情笑他想得太多，男人家儿女情长起来，简直比女人更麻烦。她现在一心想摆脱他，吞了元凤和始麒麟，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些灵力。她还有很多事没做，蛰伏的魔族未召唤，三族一盘散沙还等着她去统领。当然，要是能解开鹦鹉链，先除掉天帝，那么天界群龙无首，届时再挥兵攻打，就要容易得多。
“天帝陛下可是很羡慕炎帝？”
天帝说哪里，“本君羡慕他做什么。”
长情的嘴角颇具讽刺意味地牵起，“羡慕他有棠玥仙子投怀送抱啊，否则你为何担心他们出关时会怀上孩子？”
这么一说，还真有些彷徨。天帝涩然看了她一眼，“那你什么时候能够主动对我投怀送抱？”
她冷笑着调开了视线，满脸“你连想都别想”。
天帝怅然叹息，低头问：“以前的事，你桩桩件件都记得吗？渊底的相处，我带你去赶海市，给你买小鱼发簪。还有月火城密会，黄粱道大梦一场……你都还记得吗？”
她当然还有印象，不过很多细节已经飘渺得像雾一样，没有费心回忆的必要了。
他把她困在身边，她觉得焦躁，无法挣脱束缚，百爪挠心般难受。那种痛苦来时排山倒海，她必须咬紧牙关支撑，等这片烧灼的心火逐渐散去，才能慢慢冷静下来。
御道上无人行走，空旷、不见首尾。隔着虚晃的流云，偶尔能见仙童仙娥逶迤而过，她站在那里定睛看，喃喃说：“你好好当你的天帝，不好么？刚才的棠玥仙子很漂亮，天界所有女人都长得很漂亮，你何必抓着我不放？”她摇了摇被他绑住的手，“这么做实在太幼稚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一辈子绑住另一个人，天帝陛下这份赤子之心，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他听得出这话绝不是夸他，但他并不生气。是啊，赤子之心，对她，他确实常怀一颗赤子之心。他不觉得这是幼稚的行为，他只是为了保护她，并且忠于自己的感情。如果他不在乎，根本不需要费尽心力控制她。她吞下混沌珠后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心很大，胃口也很大。真想铲除她，甚至不用再起兵戈，直接放她在外游荡就行了。
可是不能，他知道她现在处于不知好歹的巅峰，不管她听不听，都要告诫她：“我幼稚没关系，保住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你不是饕餮，不能无休止地吸收别人的灵力，你的这具身体能够承受多少，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吃了元凤，吃了始麒麟，你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你还想吃螣蛇，我告诉你，螣蛇下肚，不消一刻你就会把自己撑死。为了管住你的嘴，你必须在我身边，因为除了我，世上没人管得了你。”
他疾言厉色，长情哑口无言。确实，在幻化出原形时，她无法控制自己庞然的食欲，她四处寻摸有道行的神兽，寻摸到了就想把人吞吃下肚。这是原始的本能，她只有通过不停吞噬，才会产生安全感。可能这就是和截珠相溶后最大的坏处，她不懂得节制，兽形时不具备人的思考能力。被他训了一通，虽然龇牙咧嘴很不服气，但暂时无法反抗，只好憋红了眼忍气吞声。
他斜眼看她，“怎么？还是不情愿，想出去胡吃海喝？”
她眼神恶狠狠地，锐声道：“我不能饿着肚子。”
“你可以吃素。”他十分体恤的样子，“我让人给你准备。”
“你呢？”她从刘海后翻着眼看他。
他理了理冠上垂落的缎带，“我吃肉。”
她愈发不忿了，“为什么？”
“为了锻炼你的毅力。”天帝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本君不爱吃肉，都是因为你。”一面说，一面伸手舒展一下筋骨。举得太高了，难免影响到她，她踉跄一步撞过来，他受宠若惊，立刻伸手接住了，“长情，你总算对我投怀送抱了，本君真高兴。”

第69章
长情说：“高兴你妈。”
她很讨厌自作多情的男人，就算这男人是天帝也一样。爱情这种东西，是温软日子里催生的产物，她和他的仇在始麒麟被吃了之后，似乎有所淡化，但很快又催发出另一种新的欲望，就是她想弄死他。这种欲望时刻在她脑子里翻滚，甚至每次见到他，她都会控制不住露出獠牙。可惜不能吃他，截珠魔性彻底发挥前，她还尝过他的一块肉。但在完全入魔后，这些神族的肉与剧毒无异，靠近便让她倒尽胃口。
他搂着她的腰，她愤怒至极，使劲推开他，把自己拉成一根弓弦，绷着脖子冲他嘶吼：“你再敢动手动脚，本座要你的命！”
她半点没给他留情面，这天宇看似宽广，其实穹窿尽头还是有结界的。她那一嗓门，巨大的空间隐隐有震颤，八方一呼应，整个碧云仙宫都响彻了她的警告。
人人都知道天帝陛下对玄师不老实，南天门上巡视的金甲神听见了，蹲在鹿苑前喂鹿的仙童也听见了。
勾陈君啧地一声，“一个人啊，不能压抑得太久，太久了对身体不好。”
小象星官说对，“刚才卑职看见大禁拿着一只金盅往西去了，一定是去接鹿血，给陛下补身子。”
这个补身子的说法，是男人都心照不宣。虽说神不需要像凡人那样利用鹿血积养精气，但过场还是要走的，形式很重要。
御道上，陛下和玄师手牵手过来了。真奇怪，明明吼得震天响，走路却还是这亲热样，可见女人有多心口不一。看看陛下的神情，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迤逦而行，发带翻卷飞拂，人如一道静水、一片月光，深稳而气柔。就算万丈波澜在心，面上也是一派平和气象。
勾陈君忽然对他肃然起敬，不是因为他的地位，是因为他对待女人的态度。男人就该这样，不谄媚不纵溺，用不着和她较真，就这样静静看她发疯，疯完了还得跟着走——天帝果然就是天帝，不论哪个方面，都可以做到完美无缺。
御道很长，一头连接紫微垣，一头连接南斗天府。南极有五色的云彩升起来了，天帝驻足，眼里带着点点笑意，“长情你看。”
身边的人根本没有他那样的好兴致，天界的每一刻，在她看来都是浪费生命。她不耐烦地调开视线，隔着轻纱般的云雾，可以看见长桥那头戍守宫门的人。两个身着甲胄的武将向她遥遥行礼，她愈发觉得无望，像猛兽入笼，每一处都让她感到烦躁不安。
“两个人绑在一起很不方便，睡觉怎么办？如厕怎么办？”
天帝很惊讶，“为何要如厕？神仙不必如厕。”
长情气急败坏，“你不要我要，而且一天很多次，所以不方便，快松开我。”
可是天帝觉得不成问题，“本君不会嫌你臭的，你只管自便。至于睡觉，玉衡殿设有床榻，你若不觉得清冷，就随我在玉衡殿过夜；若是喜欢别致一些的环境，本君可以随你去碧瑶宫。你知道碧瑶宫吧，就是渊底时我为你准备的殿宇。那座宫殿在玉衡殿以西，是天后的寝宫。我日常理政一般在玉衡殿，偶尔在排云殿，你要是想我了，想见我，穿过云桥就能到我身边来，好不好？”
他一递一声，仿佛对未来充满了希望。长情漠然看着他，启了启唇道：“别费力气了，你对我再好，我也还是想杀了你。”
他说没关系，“说出来比闷在心里好，我知道你想杀我，联合始麒麟布下陷阱时就想杀了我。可惜不能如愿，本君是天帝，哪里那么容易死。”
她阴狠地盯着他，简直像在宣誓，“我总有一天会让你求死不得。”
他说好，“我等着那一天。”说罢换了个低哑的语调，凑近她道，“其实你真的有办法让本君求死不能，只要你对本君好一点，再爱本君一点……”
她呸了声，“别拿这么下流的语气和本座说话。”
天帝的一腔热情泼在了沙漠里，愕着眼直愣神。她懒得同他废话，转过身拖着他便走。
大殿东首的长案上摆满了珍馐，金杯银盏摆放精美。两个人对坐，两只被捆绑的手搁在桌面上，天帝举箸吃得优雅，因为他用的是右手。长情就比较吃亏，面前全素之外，还只能用左手。
天帝很会使坏，含笑看着她问：“怎么不吃呢？不合胃口？”一面夹开了金丝糯米搓成的小丸子，里面夹裹的馅料汁水横流，他看见她怨气冲天，却只是别开头，冷冷说了句没有。
没有就好，她能控制住自己，也算一桩好事，至少让他有时间找到炼化截珠盘的合适人选。但嘴上说没有，心里还是很不高兴，当地一声，她把手里的银箸拍在桌上，恶狠狠质问：“本座又不是马，你凭什么让我吃草！”
天帝抬眼看她，“你也想吃荤？”
她虎着脸不说话，半晌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天帝从精瓷的荷叶盏里夹起了一片晶莹剔透的肉，晃了晃道：“想吃可以，不许板着脸，你要对本君笑。”
为了吃肉还得卖笑？而且天帝本身的逻辑很有问题，灵力是吸收进玄门，肉是进胃里，两条路径互不妨碍，他有什么道理虐待她？她是那种比较有骨气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片肉折腰。不屑地移开了视线，但眼梢有自己的主张。那片肉看上去很诱人，她先前吃了两口草，嘴里淡出鸟来，亟需油腻的东西调剂……
不情不愿掀唇笑了一下，天帝大惊小怪，“这是笑吗？本君以为你想吃了我。”
笑得没有诚意，对方不接受，她只好调整情绪重来。这回显然好多了，唇似蜜，眼生钩，他看得怔怔，肉片也飘摇着，飘进了她嘴里。
不得不说，入魔后的长情更具备万种风情。她像经过长夜之后彻底苏醒，把藏于深处的东西挖掘出来，最大程度加以利用，美与恶都做到了极致。可惜，这不是真实的她。他虽然喜欢她恃美扬威，心里还是眷恋那个倔强但柔软的长情。自她吞下混沌珠起，仿佛暌违已久。人还在面前，但他的长情呢，现在飘零到何方去了？
一顿饭浑浑噩噩，肉到底让她吃了个饱。吃完了她擦擦嘴，一脸厌恶的表情，“下次别这样了，本座毕竟不是你的狗。”
他笑了笑，“我到现在才看明白，有些事不是因为你太固执，是因为我不够坚持。”
她没有兴趣听他感悟人生，吃饱了有点犯困。三途六道所有事物，一般都在玉衡殿处理，天帝用过膳，便要不时召见臣属。让他解开绑带，他又不情愿，长情只好就地一躺，卧在他身后的毡毯上。长案遮住了头，遮不住脚，只见一双雪白的脚丫子从案后露出来，下面回事的人惊讶不已，嘴里喃喃呈禀，目光游移，脸上写满尴尬。
“九司之外另设三省，司制邪破狱，收摄群魔之事。数日前本君与紫微大帝商讨过，神霄府公务巨万，需要分司领治。如今五雷飞捷使人员未定，依卿所见……”天帝从卷犊上抬起了眼，刚要提名，发现堂下人神情有异。他忽然明白过来，扭头一看，她合着眼，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再看另一头，那双莹莹玉足慢慢扭动，粉色的甲盖娇俏，很有童稚的况味。天帝叹了口气，牵起罩衣盖住了那双脚，复正色道，“人选本君还得细思量，九司也可议定，再具本呈玉衡殿。”
底下诺诺答应，但天帝身后卧着一只入魔的麒麟，总让人有立于危墙下之感。
后来奏议的滋味就有些寡淡了，不是天帝心有旁骛，是盖在衣下的脚还是不安分，一会儿扭扭，一会儿又搓搓，渐渐从他衣摆下重又探出来。手执笏板的仙官们说话都有些磕巴了，天帝见朝议难以为继，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心不在焉，便摆了摆手，让众人散了。
各路金仙从殿内退了出来，彼此交换一下眼色，唯有怅然摇头。陛下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四御的劝谏都被顶了回去，有人觉得陛下不该这样，“毕竟执掌乾坤，将来上行下效，人人弄个入魔的妖物回来，天界岂不乱套？”
有人不以为然，“世上□□，哪有一帆风顺的。遇见了就去解决，怕什么！琅嬛君当初还不是无人看好，最后怎么样？如今更不应当如临大敌，那是谁？天帝陛下！世上哪有陛下做不成的事！”
大禁站在屋角，听他们边说边去远了。其实这事确实不太乐观，四御的劝阻，陛下固然可以驳回，但若是天外天插手，到时应该怎么应对？
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尽快找到适合炼化截珠盘的人选。可这事不容易，珠盘一成，五毒攻心，这辈子就再也回不来了。虽然救玄师要紧，但陛下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找不见大奸大恶之辈，计划只有搁浅。
大禁慢吞吞迈进殿里，向上看了眼，耷拉着嘴角说：“回禀陛下，臣四处查访，收效甚微。上古三族被收拾之后，四海八荒从未如此安定过。臣在半路上遇见了肥遗，问它最近下过太行山没有，去过人间没有，想着他要是把生州弄得赤地千里了，臣就把它押回来炼盘。可它说没有，它哪儿都没去，老婆生了孩子，一窝孵了七八条小肥遗，它照顾孩子都还来不及，没时间出去瞎晃。”他摊了摊手，“您看，这事儿可怎么办？臣思来想去，只有……”
他话没说全，向昆仑山方向指了指，意思是想打祖龙的主意。天帝并未答应，“他的业障，用尽余生在偿还，没有临时拉出来凑人头的道理。”边说边揉太阳穴，一筹莫展，“容本君再想想，你先退下吧。”
身后发出轻促的一声笑，“你为什么那么执着，非要打造截珠盘？”
他说：“为了救你，不让你继续疯狂下去。当初你吞下混沌珠是情非得已，既然不是自愿的，我就一定要想办法替你把这珠子取出来。”
她哦了声，一条腿挑在另一条膝头，小腿像秤杆似的摆动着，足尖若有似无在他背上撩动，“你只记得当初的长情，不在乎我现在的感受。我要是说不想取出混沌珠，你也不会听吧！”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取出混沌珠，我们就不能名正言顺在一起。我的荣耀你无法分享，你的痛苦我也无法替你承担。”
她悻悻然，“什么情情爱爱，真是麻烦。既然如此，就应该听取大禁的意见，把祖龙抓来。”她对祖龙实在太有兴趣了，猛地翻身起来，从背后抱住他，“天帝陛下，把他抓来吧。你不想救我么？不想与我成婚么？只要有他，一切难题就迎刃而解了……”她不由自主舔了舔唇，“把他抓来吧，好不好？”
她摇他，前胸贴着他的后背，把天帝摇得骨头都酥了。只不过这招没能奏效，天帝软玉温香尝了个尽够，脑子却并不糊涂，“只怕祖龙出了龙泉洞，等不及炼化截珠盘，就被你吃了。”
她被戳穿了，虽然知道不可能仅凭三言两语就达到目的，但天帝这种一针见血的点题方式让她深感不满。她一把推开了他，“离本座远点儿。”
天帝很无辜，“是玄师大人抱上来的，本君什么都没做。”
“你以为什么都没做，就不关你的事了？”她凶神恶煞道，“你绑住本座了，本座的手无处安放，知道吗？”
天帝被她说得发怔，怔完了又觉得好笑，这天上地下，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本座、本座”地自称。她果然是有底气的，他也实在拿她没办法。看看殿外，华灯初上，最后一抹天光也沉入长夜，他呀了声：“天黑了，长情，我们该睡觉了。”
也许这一整天，他盼望的就是天黑吧。那一声惊呼真是蕴含了无穷的欢喜，他匆匆拉她出殿门，站在廊庑底下引她看漫天星辉。
“我一直想这样，带着你，站在碧云仙宫前看星星。你知道首神台么？那是只有天帝才能登上的高台，离天顶也最近。待你我大婚了，我遣走看守的神兵，带你上首神台去。那里能看清日月星辰的走势，每一颗星都有属于自己的星轨……”他嘴里说着，眼睛也明亮如天上的星，“我真的别无所求，唯愿你平安康健。以后就像今日一样，能并肩陪我看星看月，如此就足够了。”
她没有说话，不知是不是被这夜色感染了，不再像先前那样暴躁冒进。他听见她幽幽的叹息，感觉她抱着他的手臂，温驯地依偎在他肩头。

第70章
天帝忽然鼻子发酸，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害怕她眼里仍有血潮，看见了希望会破灭，会生出更大的遗憾来。
她靠着他，就这样，很有岁月静好的味道。他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因为手臂同她牵连着，连搂都无法搂她。他只有微微侧过头，亲昵而谨慎地用脸颊触触她。左手悄悄移动，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穿插进她的指缝，与她五指相扣。
“这个愿望，我以前听人说起过。每年上巳节放河灯，那些姑娘蹲在岸边就是这么说的。”她慢悠悠道，“希望郎君康健，希望郎君长命百岁，可我还是第一次听见男人这么说，真稀奇。”
天帝有种汗毛直立的感觉，捏着心问：“在龙首原做上神的日子，你还记得？”
她说当然记得，“不是告诉过你吗，本座没有失忆。”
只是一句话，让他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他以为终于等到她片刻的清醒，谁知并没有。手指与手指的交缠也未能持续太久，她胡乱把他从指缝里挤了出去，百无聊赖道：“现在星也看了，衷肠也诉了，回去睡觉吧。”
毫无情调可言，她蛮狠拽动他往回走。天帝唉唉叫着：“玉衡殿太冷清了，还是上碧瑶宫吧。”
她皱着眉道：“何必走那冤枉路，就睡这里好了。”
往云屏后去，看看那张睡榻，两个人够睡。她不具备姑娘腼腆的本能，一手解腰带，一手向他晃了晃，“夜里睡觉就别绑着了，我不爱和衣睡。”
天帝想了想，反正她也走不出去，便松开了两人腕子上的丝带。回身扬袖一扫，殿门轰然阖上，他看了她一眼，“别耍花样，也别动用灵力，否则吃亏的是自己。”
长情哼哼两声，“天帝陛下不是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吗，可本座潜心观察了一整天，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两人都属于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类型，嘴里互不相让，手上没有停顿。很快各自都脱得只剩中衣，长情十分坦然，天帝反而有点紧张。她看出来了，笑得不怀好意，“我不穿衣服的样子，你不知看了多少遍了，我都不害羞，你害什么羞。”
他坚决不承认，随手把罩衣扔在一旁。解开发髻，披散下长发，灯下看来人略显清瘦，颇有青涩稚弱的美。饶是如此，还是比她高出了一个头。看她的时候垂着眼，很享受居高临下的快感，“本君是男人，男人什么没见识过？害羞？是你理会错害羞的意思了。”
“是啊，光看别人，换了我也不害羞。”她一哂，见他人不胜衣，再低头看看自己，嘲讽的味道更明显了，“你这一把纤腰，藏在衣下多可惜，脱光了，也让本座饱饱眼福吧。”
这下他终于慌了，运筹帷幄的天帝陛下不知所措，伶仃站在那里，烛火跳动，衣袍上的褶皱也在颤动。
“不敢？”她笑起来，“我就知道是这样。你也别怕，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罢了。我现在被鹦鹉链约束着，做不出什么危害四方的事来，你借机和我睡一张床，不会是对我有非分之想吧？”
反正说不清了，天帝决定保持沉默。他提着袍裾登上睡榻，拍拍边上空位道：“上来，不管我对你有没有非分之想，你必须和我同睡一张床。玄师的心不是很大么，还想统领妖兽对抗天界。现在让你冲锋陷阵，你却不敢了？”
她觉得这根本就是个笑话，这世上哪有她不敢做的事！卷着衣袖上床，在他身旁躺了下来，彼此静静躺了很久，她忽然转过头问：“你可想摸摸我？”
天帝咽了口唾沫，“玄师这是什么意思？”
“女人躺在你身边，就别装得心如止水了。真的一点都不想摸？那你非要同我睡一张床做什么？”
他的思维慢慢变得模糊，但回答的条理依旧清晰，“睡一张床，是为了防止你体内的魔性忽然暴涨，做出……”在他说话的当口，一只软腻的手灵蛇一样游过来，游到他腰侧。他顿了下，心头鼓声大作，捏拳坚持道，“伤害自己的事来。本君不愿趁人之危，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继续秉持……”
她索性侧过身，就那样眨巴着大眼望着他，“你真的不想摸？”
他两眼发狠盯着殿顶的椽子，“不想。”
她说很好，一手从他的衣襟里伸了进去，“我想。”
看上去清瘦的人，其实一点都不瘦。她的手指在那瓦楞一样的胸腹上游走，一次停顿，一次撩拨，都引发他痛苦的急喘。他闭上眼，藏住眼里的挣扎，她笑了，天帝陛下其实忍得很辛苦吧？他所谓的爱还是留了一手，否则为什么不和她做那种事？最强大的神力，遇上最强大的魔性，不知会塑造出一个怎样的魔种来。她居然有点好奇，反正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把水搅得越浑，对她越有利。
她笑得发腻，“你不是喜欢看我笑么，换种肉来引诱我，我可以笑得更好看。”她摇撼他，“快看我，快看！”
他不为所动，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居然在背太玄生箓。她有点泄气，探过身，在他耳朵上啮了一口，细声说：“你不理我，没关系，我先忙着。回头我累了，你再来替我。”
他心头大惊，睁开眼，看见她撑在他上方，锐利的眼神，妖而有力的身形，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他贴身的禅衣太薄了，仰天躺着，曲线毕露。她的视线往下移，灼灼的，一路火花带闪电。他慌忙捂住了，试图起身，“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被她一脚踩了回去。
“别那么小气。”她皮笑肉不笑，“你守身如玉想留给谁？难道除了本座之外，你还有别的女人？”
他说没有，“本君清心寡欲，从来不曾对别人动过心。”
“那就行了。”她咬着槽牙道，“只对本座一人动心，你还留着干什么？一万多年了，再不使该发霉了。良宵夜永，别辜负了上天的美意……你别动！”见他还想挣，她笑着安抚，“彼此切磋一番，别这么小气。来，陛下，把衣裳脱了。”
也许他是想通了，长情微笑着看他抬起白净的手，落在云纹镶滚的交领上。可是后来的发展并非她预期的那样，你以为他会放弃抵抗任人宰割？错！他紧紧扣住交领，把身子蜷起来，蜷成了一只虾。
为了守住贞洁如此拼命，这样的男人真是世间少有。
她很生气，虎视眈眈盯着那宽肩窄腰。来硬的肯定是不可能了，她呼出一口浊气，重新躺了回去，在那绷紧的脊背上饶有兴致地画圈，“陛下，你这身条儿我很喜欢，肥瘦相宜。如果能咬，咬上去应该是脆的。”
一串蠕蠕的爬行，在他背上勾勒出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努力抱住自己，努力维持淡定的语气：“时候不早了，长情，该睡了。”
她呵呵地笑，“这不是正睡着么，你做什么背对着我？”一面说，纤纤的手从他护不住的衣摆下端攀上去，落在壁垒分明的胸腹上，弹琴似的来回拨弄。她没告诉他，这种防御的姿势一点都不安全，因为越是蜷着，胸腹离胯的距离就越近……
他倒吸了口凉气，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回过来看她。她笑得很无耻，“陛下真像个琉璃做的娃娃，你每次这么看着我，我都有种想要打碎你的冲动。”
打碎，打得稀碎，再也别拼接起来。
他的手紧紧按在她手背上，“别这样……”
她说怎么，“你不喜欢？”
他的语气却渐变哀伤，“长情，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她怔住了，明白他口中的长情不是现在的她。她很觉恼恨，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要分出个伯仲来。其实她一直是原来的她，不过吞下混沌珠后，人性中恶的部分被放大了——每个人都会极力压抑天性中不好的那一面，就算你是个好人，好人内心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照样住着恶鬼。
她伸出手，抱住他，“这个躯壳里没有别人入侵，从来只有我一个。天帝陛下只喜欢身正心正的长情，一旦我野心勃勃，威胁到你，你就开始逃避现实，一边说爱我，一边步步为营算计我。”
他不说话了，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她忽而一笑，灼热的气息拂在他耳廓，轻声说：“陛下有很多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何必纠结于当下？夜太长了，找点事情做吧。虽说我对神族没什么好感，但天帝陛下不同，常叫我爱恨两难。”
她喁喁细语，攀山越岭的指腹，在那片仙气纵横的大地上丈量。天帝紧张时，总带着莫名委屈的表情，看上去像只受惊的鹿。换做以前的长情，可能不忍心伸出魔爪，现在不一样，她就爱欺凌弱小，他越柔弱，越能催发她的破坏欲。
她捏住他的下巴，“你我没有成亲，但成亲后才能做的事也尝试了不少，装什么装！就算以后战场上定生死，背后有过这一段，别人议论起来也更精彩。”语毕伸出舌尖，在他唇峰上舔了一下。
果然天帝陛下食髓知味，追了过来。不得不承认，男人的力气确实大，她灵力被困后成了普通人，他稍稍发力便反客为主了。
他凌驾于她之上，“听说这种事不太舒服，玄师当真打算尝试？”
她问：“是你不舒服，还是我不舒服？”
天帝也似懂非懂，“应该是你。”
“凭什么又是我？”她不悦道，“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难道你试过？”
天帝说不是，“本君和你打个比方，就像掏耳朵，你拿手指去掏，捅得太深了，是不是耳朵比手痛？”
她不信邪，“一派胡言，要是这么比方，本座也可以反驳。譬如你拿手指头去捣蒜，你说是手指头比较痛，还是石臼比较痛？”
这回天帝相信了，混沌珠确实会影响宿主的智力。他点着头道：“肯定是手指头比较痛，但问题在于，你是石臼吗？石臼是石头做的，你是血肉之躯，两者如何相提并论？”
啊，好像是这个理儿。长情歪着头想了想，“你是不是为了吓退我，故意这么说的？”
天帝的笑容很坦诚，“本君没有必要吓唬你，玄师艺高人胆大，就是吓唬你，你也未必会怕。本君只是如实相告，免得你中途反悔，到时候本君骑虎难下，场面会变得很尴尬。”
她满脸猜忌，“是我尴尬，还是你尴尬？”
“两个人都会很尴尬。”
这么说来就没必要了，又痛又尴尬的事，为什么还要去做？
她把他掀开，正色道：“好好说话，别趴在我身上。”
这种翻脸不认人的性格，倒和之前的长情很像。天帝被掀翻在一旁，只好仰天苦笑。其实这种事，男人比女人更喜欢。如果他使点坏，也许早就尝到传说中玄妙异常的滋味了。
他感慨之际，她仍旧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不痛快，为什么要成亲？”
他闭上眼喃喃：“为了传宗接代吧，干这种事能生孩子。但于我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只有娶了你，这个愿望才能实现。”
她嘁了声，丝毫不为所动，“难道不是因为万年前的诅咒生效了，你想抓我来破咒？”
平心而论，这种心思刚开始不能说没有，但后来就彻底摒弃了。爱一个人，若是出于某种目的，绝对不能长久。现在他只知自己的爱情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万年前的诅咒演变到今日，更像一个预言，一段祝词，他心怀感激，谢不了老天，可以谢谢命运的恩赐。
转头看她，她就在身旁，又浓烈又扎人，但他觉得顺眼，扑过去抱住了她。她挣扎不休，他说别动，“让我抱抱你。喜欢到一定程度，喜欢就会变成依赖——长情，本君很依赖你。”
她不明白他哪根筋搭错了，“本座又不是你娘，你依赖本座干什么！”如此不解风情，把天帝回得哑口无言。
天帝想算了，毕竟她现在脑子不太正常，不能和她计较太多。她不满于他抱着她，他知道，但反感的事做多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事实证明确实是这样，起先她还对他连踢带踹，后来慢慢安静下来，仔细一听，气息匀停，原来睡着了。
咻咻鼻息，是最好的催眠工具，他迷迷糊糊沉入梦境，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被一阵痛苦的呻/吟惊醒。他猛地撑起身，看她跌倒在地心，浑身充斥着烈焰。因为温度太高，热浪灼烧空气，殿里的一切都扭曲起来，像南赡部洲的八热地狱。

第71章
这种可怕的经历不久前才体会过，短短几日而已，再次卷土重来。那一瞬心被活生生撕扯，撕成模糊的一滩烂肉，他从床上下来，落地的刹那几乎跪倒。蹒跚着想去扶她，可她体热惊人，他根本无法靠近她。
“长情！”他惊叫，“你怎么了！”
她的身子像某种蠕虫，因为痛苦折叠成奇怪的姿势，俯仰间有无数炽浆火雹溅落。他看见她的脸，她的眉眼仿佛被火穿透，皮肤下涌动着滚滚灼浪。他惊骇万状，想去救她，可是该如何救，他不知道。浩荡的神力没入她身体，他竭尽了全力，却未起到半点缓解的作用。
怎么办，他几乎要疯了。仓惶之下震开殿宇的门窗，轰然一声巨响，引发热流和寒流的激烈碰撞。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大禁和姜央，他们是天帝近身伺候的人，懂得什么事可以不避人，什么消息该封锁起来。围绕玉衡殿的结界快速高高筑起，银墙内烈焰蒸腾，银墙外天帝的禁卫亲兵虽然赶到了，但都进不来，只能在结界外盘桓。
天帝都救不得，看来这次麻烦大了，实在不行只能用笨办法。姜央道：“臣去弄些冷水来，先把火灭了再说。”
大禁听了姜央的话目瞪口呆，“玄师吞了元凤，凤凰的火，水能救得了吗？”
天帝之前只顾惊慌，连脑子都懵了。大禁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扔下一句“照看好她”，便御风冲出了碧云仙宫。
大荒的边缘，由南至北有九座山，第九座山终年飘雪，天界称之为九重字山。隔壁派系起的名字为大多数人所熟悉，叫做须弥。
雪山分南北，也在两个派系的交界处。朝阳的这半边由雪神姑射执掌，姑射两耳不闻窗外事，天界的朝议和聚会从不参与。她在自己所辖的领土上建起了一座银城，城里空荡荡，只住着她一个人。后来跑到单张山收伏了诸犍，自此便带着那只怪物隐居在此，无量量劫之后，再也没有露过面。
银城有条很长的直道，上通天，下达地，以冰雪做成。姑射虽然自己不外出，但欢迎外面的人常来坐坐。雪山的日子漫长而无聊，她和山北的老邻居讨要了包雪菩提的种子，孜孜不倦研究种植。也不知失败了多少次，今年终于成功了，在直道两旁种满了这种半透明的花。
今天是开花的第一天，花不显眼，开了和没开没有太大区别，白天几乎消失在漫山皑皑的白雪里。不过入夜就不一样了，特别有月亮的夜，月色照在花瓣上，所有的花与叶都折射出莹莹的淡蓝。人间给这种颜色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月白色。
姑射很高兴，盘腿坐在须弥座上，不时看看路灯一样闪闪发亮的菩提花，对诸犍发下宏愿：“接下来本座还要潜心钻研，移植其他花草。最好能种出果树，长出果子来。”
诸犍觉得她可能在做梦，敷衍式的摇了摇长尾巴，尾上豹纹的斑点在大月亮底下，一个个如金刚怒目。
忽然一道流光落在直道上，月下有人疾步而来。回旋的光晕没有消散，在他周身环绕，他长发如墨，白衣胜雪，就算在这冰天雪地的底色下，也依旧明艳鲜亮。
姑射直了直腰，嘴里嘀咕着：“谁啊……”
诸犍盘在她腿旁，这怪东西睡觉一直叼着自己的尾巴，发现有人来，立刻一蹦三尺高，看家狗一样探着脑袋，尾巴竖得像旗杆。
诸犍爱叫，有的时候特别吵，只要有人来，主人看没看见不在它考虑范围内，它只负责叫。叫上一盏茶不带唤气，呼天抢地，叫到自己痛快为止，十分目中无人。可这次不知怎么回事，刚张嘴，立刻又收声了，长长的嘴筒里发出类似挨了打的委屈呜咽，看样子是害怕了。
什么人能让这上古妖兽害怕？她从须弥座上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神佛周身都有自带的圆光，通过光照范围的大小，基本能够判定身份。来人的光，实在有点惊人，姑射心里惴惴，隐约觉得应该是天帝。但天帝一向和她没什么往来，这个时辰亲临，似乎有点说不通。
近了，姑射眯觑起眼看，终于看清了脸，果真是天帝。但他穿着中衣光着脚就来了，这副夜奔的姿态别说诸犍了，就连她都有点怕。
她战战兢兢拱起了手，“这位可是天帝陛下？”
天帝到了面前，长发凌乱，脸色苍白，说正是。
姑射笑得提心吊胆，飞快回顾了一遍自己封神以来的行止。当初被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刚开始是有些不满，但后来发现这里还不错，也就踏踏实实留下来了。她和隔壁的那位大佛，一人守住一边，类似这种两界相交处，一般是矛盾冲突比较集中的点。不过还好，两位都是散淡人，除了初来那时为建造银城产生了一点口角，后来都是和平相处，井水不犯河水。
好像没有哪里做得不好，不至于让天帝亲临问罪。她暗暗思忖，仔细斟酌了措辞才道：”陛下漏夜前来，小神深感惶恐。不知陛下此行，可是有什么吩咐？”
天帝开门见山，“本君要借雪神的冰魄一用。”
姑射啊了声，“冰魄是雪山的镇山之宝……”再想想人家是天帝，天帝富有万物，一块冰魄算什么。于是请陛下少待，自己返回须弥座取来，恭恭敬敬双手呈了上去。
“陛下要用，只管拿去使。”姑射笑眯眯道，“不过小神有一句话要禀报陛下，那个……陛下使完了请一定通知小神，小神自己上九重天去取。冰魄不能离开雪山太久，久了朝阳的这半边积雪会化的。雪水化了奔涌而下，流入凤麟洲西海，到时候弱水暴涨淹没云浮大陆，那就不得了了。”
小小冰魄托在天帝掌心，他垂眼看，蓝光莹莹，照得那眼睫都是蓝的。
天帝陛下眉眼间有郁色，姑射没好问，料想这位首神遇上难题了。天帝倒是个行事有交代的人，对她直言：“本君的未婚妻误食了元凤，眼下火毒灼烧，只有这冰魄能暂时压下来。九重字山的一切，还请雪神周全，待找到解决之道，本君会尽快归还冰魄。”
天帝说完，脚踏祥云去了。雪神呆呆站了很久，扭头看诸犍，“你刚才听清陛下的话了吗？他说他有未婚妻了？”
诸犍摇摇大长尾巴，表示没什么可奇怪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可是他说未婚妻误食了元凤……元凤？鸿蒙开辟后的第一只凤凰？”她啧啧惊叹，“这是什么胃口？连元凤都吃得下？”
这下诸犍也有点震惊了，元凤大名如雷贯耳，就算没见过，听总听说过。大尾巴不摇了，狠狠抖了两下，那张呆滞的脸上有了表情，眼睛瞪得比平时都大。
姑射又分析了下，“还是‘误食’，未来的天后娘娘嘴巴肯定很大。”她摸着下巴感慨，“本座离群索居太久了，外面发生了那么多有趣的事都不知道，真可惜。”然后想到刚借出去的冰魄，顿时又忧心忡忡起来。这一借，不知什么时候能讨回来。天帝要她周全，肯定是需要她动用神力维持冰雪不化，如此一来岂不是永远不能离开？那她这如花的容颜怎么办？她还没嫁人呢……
*
用凝固雪山的法器，来扑灭凤凰元神中携带的濯羽之火，本身不是上佳的选择。两者都太极端，碰撞之下难免有损伤，要不是走投无路，他也不会用这办法饮鸩止渴。
冰魄集天地间所有阴寒之气，天帝虽有神力护持，也依旧被冻伤了双手。
他把冰魄带到长情面前时，眉峰眼睫尽染霜色。她被灼烧得奄奄一息，如果再晚半步，也许只剩一具白骨……不，可能连骨头渣滓都不剩了。他来不及细想，将冰魄置于半空，神力透过棱面源源输送到她体内，原本猖狂的烈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减下去，收敛、顽抗，最终熄灭。约摸一盏茶工夫，火光褪尽了，地心的人趴伏着，静静地，一动不动。他失魂落魄过去，大禁和姜央试图阻止他，被他推开了。他把人翻转过来，长情的脸泛着青灰，那一瞬恍惚辨认不出来了。他心惊不已，现在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他低垂下头，把她紧紧抱进了怀里。
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没有动用鹦鹉链，以她的神力，应该能够压制心火。如今她确实不能再作恶了，可元凤的元神在那里，要不是麒麟本身能够驭火，她大概早就变成一捧灰了。
地上很冷，会冻坏她的。他把她抱了起来，却站在那里不知该何去何从。
路越走越窄，大禁和姜央面面相觑，同样不知所措。
“把结界撤了。”他疲惫道，“刚才的动静闹得太大，必然引人注目。若是四御来问，大禁替本君应付几句，本君累得很，这两日不见朝臣，请他们回去。”
大禁道是，领命出去承办。姜央把殿内重新归置了一番，回身看天帝脸色，忡忡道：“君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您的神力一再消耗，究竟还有多少能填进去……”
可惜他不愿意听，抬手阻断了姜央的话，“你去吧，替玄师准备些吃的来，等她醒了，一定很饿。”
这个时候还在惦记这些细节，自她入天宫起，六千年从未见过陛下这样关心过一个人。自己千疮百孔，却忙着给别人疗伤，陛下已经不是原来她认识的那个陛下了。
姜央没有办法，只得掖着手退出玉衡殿。半道上遇见姗姗来迟的炎帝，炎帝拿眼神询问她，她摇摇头，又向殿内指了指。炎帝一头雾水，主上的事她也不便多言，便行个礼，忙她的去了。
炎帝头昏脑涨进了玉衡殿，进门絮叨着：“那个棠玥小仙，我恨不得掐死她，睁着眼睛睡觉，害我观察了半天才敢出门……先前玉衡殿火光冲天，怎么了？放火烧房子么？”
看看床上两人，一个怔怔失神，一个半死不活，就知道大事不妙。炎帝叹了口气：“是元凤的濯火发作起来了？”
天帝点了点头，“我没有办法，去九重字山向雪神借了冰魄，才把毒火压下来。”
炎帝也怅然，“冰魄治标不治本，能缓解一时，救不了一世……”顿了顿忽然道，“少苍，你可还记得紫华宫里那眼化生泉？”
天帝惘惘抬起眼来，“太清天尊的紫华宫？”
炎帝说是，“那眼泉能荡尽邪火，但对于这种生吞了凤凰的，不知奏效不奏效。不过我觉得可以一试，死马当活马医吧，毕竟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说罢探头看了她一眼，怪诞道，“烧得这么厉害，头发和眉毛居然都在，好奇怪……”结果被天帝不留情面地赶了出去。
殿里重又安静下来，那么深广的空间，眼下像口深井，每一记心跳都能震荡出回音。她动了动，他顿时一喜，“你醒了？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睁开眼四顾，不解地问他：“是火势不够大吗？为什么玉衡殿没有烧起来？”
天帝噎了下，没想到她死到临头，还在琢磨着怎么祸害他。所以现在应该没事了，至少能惦记使坏。他寒着脸说：“我这玉衡殿是用玉石建造的，别说你那身邪火，就是三昧真火也烧不起来。”
她听后显然失望，失望过后又庆幸，“还好本座命不该绝，可这元凤后劲真大，刚才我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他收紧手臂，把脸贴在她散落的发上，也许有点异想天开，他问：“能不能反刍，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她白眼乱翻，“我说过了，我又不是马，怎么反刍？况且那些东西早就同我元神合一了，你想把他们剥离，直接杀了我吧。”
他不说话了，大悲大惊后周身都觉得无力，但一手仍是紧紧握住她的，“先休息一下，回头咱们再商议，该怎么治你的病。”
他称之为病，如果真是病，应该归类为暴饮暴食后引发的肠胃不适。长情觉得挺有意思，虽然刚经历过生死一线，但她就是有这个自信，自己绝对死不了。这份底气来自天帝，他不按常理出牌的爱，让她有种自己是九命怪猫的错觉，就算一脚踩进了地狱，他也会把她硬拖回来。
至于感激——不存在的。弄死老天的心不灭，他们永远是生死对头。她没有一句服软的话，他也不在乎，只是喃喃自语着：“明日我带你去拜见太清天尊，借他的化生池一用。”
她撑着脸问：“是要把本座像萝卜一样泡在水里吗？”
他合眼曼应：“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你给自己找了那么多麻烦，必须一样样解决。”说着忽而顿下，睁开眼望向她，“你火毒发作时，为什么人在地心？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命么，这时抱住我，我逃都逃不开，不是正合你的意？”
她怔了下，别开脸道：“本座是热得招架不住了，地上凉快些。”
他哼笑：“撒谎！你明明是舍不得我死，别以为我不知道。”

第72章
她淡笑了声，没有回答。
人总是需要做梦的，多做美梦，才能让自己活得更轻松。她以前以为天帝冷静清醒，世上的一切城府算计，到他面前自然冰消瓦解，谁知还是高估他了。陷入爱情的人，多情起来不可救药，天帝也一样。如果她承认这么做是以退为进，不知他会不会感到失望？
毒火发作时，她尚且可以思考，她看着身边的他，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像他说的那样做。但她知道，区区这点损害，根本不可能要了他的命。抱住他有什么用？除了让自己的心思昭然若揭外，什么作用都起不到。反而紧要关头咬牙硬扛，可以间接达到目的。
他不会看着她死，他会消耗大量神力来救她。凤凰的濯羽之火是个病灶，她在吞下元凤那时就知道。原本做好了三日经受一次灼烧的准备，如果能借天帝之手把这种痛苦降到最低，也不失为意外的收获。
“你要带我去太清天尊的道场？太清可是神界元老，你不怕他斥责你？”
“斥责？”他摇头，“本君是天帝，这世上没有人敢斥责我，即便神界元老也一样。”
一个人到了无人能够管束的地位，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全凭自己的意思。所以天帝养成了骄傲霸道，刚愎自用的性情，有时候太自信了，未必是好事。
“如果你没有困住我的神力，也许我能够经受住元凤的反噬。”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现在和凡人无异，连腾云都无法做到，你确定下次毒火发作时，太清天尊的化生池救得了我？万一下次来得比这次更猛烈，又该怎么办？天帝，你若当真在乎我，就解开我身上的枷锁。你问问自己，究竟是活着的麒麟玄师重要，还是死了的长情重要。”
他闭着眼睛，丝毫不为所动，但她知道他在听，便贴在他耳畔说：“你不愿意替我解开，也没什么，我明白你有顾忌。下次我若再发作，希望陛下跑得更快些，别让我受那么多苦——没有神力太脆弱了，也许你晚来半步，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应她。损耗了很多神力确实辛苦，她不死心，打算继续絮叨，结果发现他竟睡着了。
之前凤凰的反噬让她近乎濒死，但他不惜一切代价的救治，又让她现在精力充沛。盘腿坐着生闷气，想杀知道杀不掉，这种滋味很不好受。他有灵气护体，她观察过很多次，兵刃无法靠近，但徒手却不受阻碍。
她伸出一只手，悬在离他脖子三寸远的地方，作势掐他。落是不敢真落下去的，鹦鹉链没有解除，她经不住外面的罡风，就算杀了他，也无法从三十六天下去。想起些就很生气，恨天帝强行掳人，还有那个愚蠢的伏城，口口声声对她誓死效忠，紧要关头竟联合天帝围捕她。
盯着他盘算，发现天帝确实精致，连脖子都长得比一般男人好看。不知掐上去是什么感觉……性情中嗜杀的部分如狂潮袭来，几乎难以遏制。她想起那天穿透寒离皮囊的感觉，皮肉的表层韧而脆，手指如刀，切割时能听见刹那发出的嚓嚓的声响，像春天踩碎了薄冰，有种泄愤式的快感……
正满脑子胡思乱想，忽然他的手臂探过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脖子。顺势一钩，她栽倒在他胸前，他闭着眼说别费心思了，“轻易就能杀了我，我如何在这天帝宝座上坐满一万年？”睡吧！他的手在她背上轻拍，“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做个好梦，梦里同本君大婚，或者去梦一梦李瑶……你的那个朋友，那个什么公主……现在可能已经白发苍苍了吧。”
朋友，公主？她隐约还记得，似乎确实有过一个当公主的朋友。但自从离开龙首原，他们的倏忽，红尘之中不知翻过了多少年月。有的人只是生命中的过客，无需惦念，譬如李昭质，譬如始麒麟，譬如……天帝。
“本座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她枕着他的胸说，“上次做梦，梦见把你杀了。”
“梦里得偿所愿也是好的。”他的口齿渐渐不清，嗡哝着拍她的脊背，“我梦见过我们儿孙满堂，碧云仙宫三万多间房，全都住满了……”
她惊诧，“你别不是疯了吧。”
他懒散地笑了笑，“自从夜闯月火城起，本君就已经疯了。一辈子没做过的疯狂事，全都应在你身上。我也不想……可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真的是最可怜最无奈的一句话了。以前他有雷厉风行的手段，这种认命的态度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现在他向她低头，向爱情低头，别人面前还是不可一世的天帝，在她面前早就没什么尊严可言了。若是将来他最爱的那个长情回来了，想必家里的地位也不用再议，长情稳坐头把交椅是肯定的，到时候他再争取，看看能不能有机会排第二吧。
她不说话了，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手无意识地在他腰间来回轻抚。
他起先有点怕痒，微微闪躲着，实在躲不开，便也不再挣扎了。女人就是那么奇妙，或者说她的长情就是那么奇妙，作战时凶神恶煞，老实时浑身长满钩子，让他欲罢不能。
他闭着眼，感觉那纤纤玉指在他腰线上游移，心里一小簇火苗像流通了空气，有越窜越高之势。火苗越高，他越缺氧，最近总是这样，只要她在身边，他就想入非非。他知道她入魔了，现在有那种心思真是禽兽不如，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只好安慰自己，男人都是这样。无论站得多高，地位多尊崇，面对喜欢的女人，什么原则尊严，那几个字怎么写，早就忘了。
“长情……”他叹息着唤她。
她嗯了声，“干什么？”
“你非要这么摸我吗？”他抬起手，又无力地垂落下来，“之前为了救你，我损耗了太多神力，现在没力气了。你就是想要，我恐怕也给不了你。”
她怔了一下，弄明白他的意思，唾弃不已：“你真是贼心不死。”
他的手挪过来，学她的样子在她腰背摩挲，“本君是男人，男人就是想得有点多，所以你不能惹我……”可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呢？如果没有发生混沌珠的事多好，他们现在应该顺理成章了。儿孙装满碧云仙宫是他的梦想，他们有很长的寿命，虽说不是无穷尽，但有生之年完成这个目标，希望还是很大的。
她就像一只猫，被他撸得受用了，调整了几个姿势，就那样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被压的天帝很为难，睡也睡得不踏实。但他想现在的长情应当有些爱他，就算把他当成假想敌，那也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激进。始麒麟都被她吃了，麒麟族的前尘往事，在她张嘴那一瞬间就不复存在了。如今她对麒麟族的感情，是试图统治的一种豪兴。他在努力让她复原，但不免又有些担心，某一天真正的长情回来了，又该怎样面对作恶的自己？
迷迷糊糊想，后来累极便睡着了。次日起床头重脚轻，打开殿门，大禁和姜央就候在门前，看见他眼下青影沉沉，心里直打鼓。
姜央往殿内看了眼，“玄师还好么？”
天帝颔首，身后云屏扇面一样合起来。屏后走出神清气爽的长情，昨夜的命悬一线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大禁和姜央交换了下眼色，十分心疼陛下。还没成亲，就要被榨干了，别人相爱一场蜜里调油，他们相爱简直就像渡劫，死了重新投胎都没他们这么麻烦。
然而陛下喜欢，谁也不得置喙。姻缘册上最后成事的，总有一方特别执着。要不是陛下性格偏执，这场要了老命的爱情，早就半途而废了吧。
他们拱手向她作揖，长情置若罔闻，她摇了下天帝的袖子，“走吧。”
树挪死人挪活，被困在弥罗宫里，一辈子都不可能走出三十六天。她的心里住着一头猛兽，无法屈服于这样的囚禁，她急切需要换个地方，去了太清天尊的道场，也许能够出现新的转机。
大禁听闻他们要走，纳罕地看向天帝，“臣这就去准备卤簿……”
天帝说不必，“本君去去就回，用不着大肆宣扬。”说罢抬袖当风一扫，把长情装进了袖袋里。
天界罡风锋利，不是得道的人，经受不住这种无情的洗刷。他出了南天门，御风凭虚直下三十二天，长情安稳躺在他袖底，往上看，隔着一层丝质的绸衣，隐约看见他的手臂，大得像撑天的梁柱一般。他清冷的嗓音传进袖笼中来，仔细同她叮嘱：“太清天尊面前不得造次，你给本君老老实实的，低头别说话就行了。”
太清天尊和玉清天尊一样，都是元老中的元老，虽未隐居天外，但长久不问俗务，养着九十九只鹤与鹿，在他的清净天逍遥度日。论辈分，他们和白帝是师兄弟，天帝应当称他们一声师叔。因此见了他们得放低姿态，就算贵为天帝，也不能目无尊长。
紫华宫上看门的鹤童两三千岁了，还是一副孩子模样。身高不见长，但记忆力惊人。天帝已经很久没有驾临三十二天，他却一眼就认出来，大张着嘴通传四方：“天帝陛下驾到……天帝陛下驾到……”那又尖又细的嗓音在广阔天宇下震荡，宫门内一级传一级，扩散向深处，他则上前来唱喏，满脸堆笑道，“弟子恭迎陛下，陛下千秋万世，长乐无极。”
天帝点了点头，“本君前来拜会天尊，你为本君引路。”
童子道是，迈着鹤步把天帝迎进大宫门。紫华宫建得深幽，处处是根基虬结的雪松，甚至连空气里都回荡着松塔的清香。过了两重宫门，见一个紫衣的神人立在一棵硕大的乌桕树下，稠密的树叶像燃烧的火，树下人掖着两手，遥遥向他长揖下去。
天帝快步过来，虚扶了一把道：“天尊无需多礼，本君今日前来，是有事求天尊相助。”
太清天尊哦了声，“陛下请讲。”
天帝抖了抖衣袖，袖中长情落地，向太清天尊拱手行了一礼。
天尊有些意外，“这位是……”
天帝微微一笑，“这是本君的未婚妻。”
长情听他这么介绍，愕然回过头来看他。结果他眉梢一挑，颇有挑衅意味，反正现在是求人的时候，她再不服气也得憋着。
天尊乍然听说他有了未婚妻，着实大吃了一惊。上次太极大帝约他下棋，大致说起过麒麟玄师的情况，四御对这段感情极不看好，不为别的，就为麒麟族本就和神族有芥蒂。况且玄师吞服截珠入魔，一个入了魔的人，无论如何不能成为天后。
可眼下天帝登门拜访了，他不会像四御那样劝阻告诫，因为一切不在他职权内。他只是上下打量玄师，麒麟族相貌绝佳，身为大祭司，自然更加无懈可击。难怪天帝一往情深，谁不爱美人呢。天尊搓了搓手，见她眉心火纹昭彰，转头问天帝：“陛下是为玄师而来？”
天帝说是，“玄师身上有火毒，昨夜本君以冰魄勉强遏制住了，但不知什么时候会再发作。本君记得天尊的化生池能涤恶业，可否借池一用？”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本君同她的事，想必天尊也听说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本君也要救她。”说罢长揖下去，“还请天尊成全。”
天帝是三界之主，万神之王，如此纡尊降贵，实在令太清天尊惶恐。他忙伸手扶起天帝，“区区小事，哪里值当陛下行此大礼。我那化生池也不作他用，就养了几尾锦鲤而已，玄师要用，我让人把池子腾出来，陛下可带玄师前往。”
长情有求于人，自然乖巧至极，俯首问太清天尊：“不知凤凰的涤火，需要浸泡几日？”
天尊道：“无根之火，少则七日，多则八十一日，全看个人修为。”
她心下暗暗称意，时间越长越好，天帝不可能时刻陪着她。只有离开他的视线，她才能找机会解开鹦鹉链。
她道了谢，笑意盈盈牵起天帝的手。天帝感情一向不外露，她在外人面前表亲近，他便赧然红了脸。天尊叹了口气，看那一对璧人，真是相称得很，如果没有那些磨难，倒是绝佳的姻缘。
“随本座来吧。”他将他们领到化生池前，“这池子原作化龙之用，所以建得比较大。这几日本座会将闲杂人等一应遣开，陛下与玄师可自便。”
大约天界的一切都不讲究约束，像碧云仙宫浩淼无边，这化生池名为池，却大得像湖泊一样。站在池边看，水面上雾气蒸腾，颇有登仙之感。下沉碧水，上浮蓝天，长情曾经听说过，这池子里不光锦鲤能化龙，就连白马在水里打个滚，出水也是金龙。
所以世上的龙，并非只有上古龙族一种来源。那些长着獠牙尖爪的祖龙嫡系，都随庚辰镇压在大壑底下了，因此天帝高枕无忧，四海收归天界，也不怕这个种族灭绝。
送走了太清天尊，化生池边只剩他们两人，天帝望着水面，目光迷离，“这地方，让本君想起泪湖……”湖水下强行亲吻，上岸便被她骑在了身下。
回头看，发现她根本没在听他说话，三下五除二脱掉罩衣，提着衬裙，轰然跳进了池里。

第73章
水溅起来老高，不偏不倚全灌进了他领子里。冰凉的一线往下蔓延，他打了个寒噤。再看水面，忽然平静下来，连涟漪都慢慢消散了。他四下张望，不见长情身影，时间一久便有些慌。
脑子里嗡嗡的，身体对这种不时的打击有习惯性反应，他向前走了两步，担心她会溺水，打算跟着一同跳下去。恰在这时，又是轰地一声，她从水下探了上来，湿漉漉的长发，湿漉漉的脸，在水里载浮载沉着冲他笑。
他松了口气，看见她的笑脸，那颗饱受摧残的心也可暂时治愈。他蹲在岸边，伸手探了探水温，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偏过身子以指代梳，梳理长发。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曼妙身姿如出水莲花般婷婷而立。他怔了下，忙调开视线，心头一阵急跳。
可是他的小动作，她全看在眼里，不明白摸也摸过，亲也亲过，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但他越矜持，她越有恶趣味，抬手从领口往下狠狠/撸了一把。绸缎下的气泡被挤了出去，薄薄的一层中衣紧贴皮肉，几乎和不穿无异。她说：“天帝陛下，你看看我，和先前有什么不同没有？”
他以为她说的是火毒，便仔细看了她两眼。结果看着看着，发现不大对劲，迟疑问她：“你让我看什么？”
她笑得很无赖，挺了挺胸道：“看看本座身材怎么样。”
这下他果然不好意思了，视线飘忽着，喃喃说：“好不好本君早就知道了……再说你是来治病的，不是来表演美人出浴的……老老实实找个地方坐着，别胡思乱想了。”
她嗤地一声，“胡思乱想的一直是你，本座心如止水，不像你，脸那么红，衣冠楚楚下藏了颗男盗女娼的心。”
他恼羞成怒，“你的爱好就是肆意诋毁本君？”
“本座说的都是事实，否则你刚才为什么会想起泪湖？”她看见他脸上浮现尴尬的神色，慢吞吞游到岸边，两手搭在池沿，眨巴着眼仰头叫他，“天帝陛下你来，我同你说句话。”
天帝狐疑地打量她，“不知玄师有何指教？”
她招招手，语调极尽诱哄之能事，“那天你同我说的问题，我想了很久……”
他好奇是什么问题，不自觉蹲了下来。
她眼里精光四溢，含笑说：“就是那个手指和石臼的问题，你说如果往里面加点水，痛得是不是就没那么厉害了？”
他张口结舌，趁着他闪神的当口，她一把将他拖了下来。
天帝乍然落水，十分惊慌，但是不用怕，长情稳稳抱住了他。他站定后听见她桀桀怪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然后哎哟了声，“这化生池能荡尽业火么？不会对陛下御体造成损害，将来生不出孩子吧！”
很奇怪，两个人竟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不同之处在于天帝的关注点在化龙上……如果把持不住和她在池子里做下什么事，天帝的精元非同凡响，会不会化出一池龙来？到时候天上地下乱窜，场面该有多混乱！
他迟迟把视线转到她脸上，“生不出孩子又不是好事，你高兴什么？”
她说没有，“我只是担心陛下身体，随口一问罢了。”
结果他猛地扣住她的腰，狠狠压向自己，“本君对你太过君子了，所以你觉得本君好欺负。既然你说石臼加了水便不会痛，那不妨来试试。还有这池水能不能让本君生不出孩子，顺便也可以验证一下。”
天帝陛下是被自己的欲/火折磨疯了吧，竟然打算在化生池里行苟且之事！长情一脚蹬在他肚子上，“别弄脏了人家的地盘。你不是有醉生池么，等我治愈了火毒，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两个只会嘴上过干瘾的人，约战约得煞有介事。天帝道好，“你若一意孤行，本君奉陪到底。”
长情点头，“先前天尊说了，少则七日，多则八十一日，陛下公务巨万，就不必陪着我了。反正我哪里都不能去，待你有空时来看看我就行。疗伤应当清心寡欲，你总在这里撩拨我，我会走火入魔的。”
天帝一脸无语问苍天的表情，什么叫他总是撩拨她，分明是她硬将他拖进水里来的。不过她说得也没错，时间不定，他很难做到由头至尾陪着她。想了想道：“本君不在时，命姜央来陪你，要是有什么变故，也好第一时间通禀我。”
她嫌他啰嗦，“这是太清天尊的道场，会出什么变故？本座泡澡不愿意别人看着，你把姜央弄来，本座魔变弄死她，你可别后悔。”
棠玥的例子在前，她这么一说，确实让他犹豫。他站在水里思量，看了她一眼道：“你的性情太暴戾了，得改改。”
她掬起水淋在肩头，慢腾腾道：“我入魔了，你不知道？”
真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他无奈地点头，“入魔前爱上本君，入魔后再一次爱上本君，可见本君魅力无穷。”
她听了一阵发呆，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天帝陛下，你每天都靠自我安慰活着吧？本座怎么会爱你呢，入魔前没有，入魔后更没有。”
没有么？这种否认分明是自欺欺人啊。天帝自然不屑和她争辩，反正公道自在人心。他从水中跃出来，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打坐结印，闭上眼道：“身静心静，什么都别想。这段时间就在化生池里修身养性，但愿你出水那天少欲无为，重得清净自在。”
他说了一通禅语，便缄口不再理她。长情见他不走，心里焦躁得厉害，在水里游了两个来回，发现他早就入定了。她浮在水上百思不得其解，天帝不是天定的么，怎么也需要修行？使坏朝他泼水，可惜他身前结起了透明的结界，水顺着界壁流淌下来。他毫发无伤，大概很得意，唇角勾起了狡黠的弧度。长情觉得无趣，扭身沉进了水底。
这池子对她有没有用，一时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头的那团火逐渐消弭，四肢百骸的燥热也开始得到平息。
缓缓舒出一口气，咕咚咚的气泡在面前串成透明的菩提，她终于相信了，这地方确实是个改造性情的好去处。不过神族也真虚伪，其实世上哪来那么多心无尘埃的人，不过通过各种强制手段创造，所以那些上神上仙们基本都六根不净，到最后大动凡心，就像天帝一样。
隔着水幕，向上望了眼，他还端坐在那里，这个大麻烦，真是无法摆脱。他究竟对她有多少感情呢，她合上眼愤懑地想。记忆狂潮般袭来，某些情景像擦拭过一般，变得空前清晰，连同一些若有似无的情愫也跳出来，一寸寸攻占她的识海。
忽然憋闷得慌，仿佛看见以前傻乎乎的自己。她心里一阵乱，匆匆浮上水面，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找他。但四海八荒的琐事由来多，大禁找来了，他们站在池边的紫荆树下，大禁拱着手，正向他回禀归墟最后一条龙王鲸的情况。
他必须回玉衡殿了，她听得一清二楚。所以转回来找她，她一面庆幸，一面又感到失望。
“有件事亟需本君处理，暂且无法陪你了。”他蹲在岸边叮嘱，“你在池中好好的，待我办完了事便回来找你。”
她仰着头望他，目光楚楚，“多忙一会儿，不用急着回来。”
他噎了下，又气又无奈，这神情和语调严重不相符，应该是脑子进水了。
他拍拍袍裾站起身，“我可能会忙上一阵子，天黑前一定回来陪你过夜。”
她点点头，一手在水面上摆了摆，“去吧。”
目送他渐去渐远，他走后繁花落了一地，紫红色的小小花蕊层层铺叠，铺成了两三寸厚的毡毯。
转过身去，背靠着池壁发了会儿愣，才想起该试试能不能解开鹦鹉链了。嘴里嘀嘀咕咕抱怨着，到了这个地步他都没想过放开她，可见所谓的喜欢爱都是空口白话。
炼神返虚，凝结五气，然后徐徐发挥，看看能将神力提升到什么程度。她知道单靠自己的力量，想打碎那件法器的希望很渺茫，但她不信邪，偏要试一试。
神宫内气海如浪，不断汇聚，向周身扩散。她能感觉到无形的枷锁钳制得越来越紧，也许再加把劲，就能把它崩断。
快了、快了……她心里升起期盼。然而嗡地一声，看似撑开的锁链忽然收缩，那一瞬骨骼遭受前所未有的挤压，她甚至能听见肋骨折断的声响。
剧痛铺天盖地袭来，险些疼晕过去，之前他的告诫她没放在心上，现在后悔好像有点晚了。这鹦鹉链就像一面镜子，你对它施以多大的力，它就反馈给你多大的伤害。她压着胸口大咳，迸出的血落进水里，轻飘飘地，烟雾般消散了。
落花铺就的地面，这时传来清越的足音，她勉强定住心神望了眼。本以为来的是天帝，发现她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又得狠狠臭骂她一顿，结果竟不是。
天上日头晃眼，化生池上水雾却不散。那人从雾霭迷离中慢慢走来，颀长的身形，清雅的面容，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走到池边垂眼看她，眼里有硝烟弥布的况味。目光含着薄刃，一遍遍剐过她的脸，半晌过后才道：“麒麟玄师，别来无恙。”
长情轻喘了口气，莫名有不好的预感，“阁下是谁？”
可惜他没有应她，忽然出手擒住了她。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她像被装进了某种容器里，连呼救的声音都传不出去，只能在这小小的空间回荡。
能从化生池里把她劫走的人，必定不是等闲之辈。她没能挣脱鹦鹉链，刚才又受了重伤，想逃跑基本不可能，还不如省下力气快速调息复原，至少从这桎梏里放出来时，她能够有力气操控自己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外面风声飒飒从未停息。忽然一个顿挫，她知道落地了，又是天昏地暗一通颠倒，她被扔在了地上。巨大的冲击无异于雪上加霜，她撑住地面咳嗽，一片袍裾又飘进她的视野，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还是先前的样子，乜斜着她，满脸讽刺的味道。
长情飞快打量了下四周，不知名的山，不知名的山洞，看样子是从三十二天下来了。洞外天色渐暗，最后一道余晖照在洞口的岩壁上，这人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你究竟是谁？”她咬着牙道，“竟敢对本座不恭！”
玄师的怒火，并未吓退这个年轻人。他蹲下来，微微低头，脸与她的距离不过一尺远。他两眼猩红，唇角却挂着笑，讥诮道：“玄师好大的威风啊，在我的印象里，大祭司是个温和的人，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原来是我看错了你。”
长情怔忡着，努力回忆这张脸，真相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可这层轻纱没有边际，她打不起也穿不透。猛地一股巨大的吸附力从他掌中传来，魂魄几乎要被抽离。她想抵抗，但现在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大事不妙，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就在神智即将瓦解的一瞬，一切又停顿下来。铮然一声，在她头顶响起，她惊骇地抬起眼，见他手里握着四相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这是月火城临危时，大祭司取我身上毛发制成的，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她明白过来，踉跄站起身道：“你是白焰。”
他嗯了声，“大祭司还记得我的名字，真叫我受宠若惊。我年幼时闯了祸，常去神殿找你。我父亲太凶，动不动就训斥我，我母亲根本护不了我。只有大祭司，父亲会让三分面子，就算我犯了再大的错，只要你肯为我出头，最后都会大事化小……”他的语调里渐渐充满悲凄的呜咽，握着拳嘶吼起来，“可是为什么，城破时你还以死相互，现在却吞吃了我父亲！早知如此，这四相琴就不该鸣响，也不该让他苏醒。”
山洞内因他的怒火飞沙走石，长情不得不抬起袖子遮挡。
关于白焰，她还有零星的一点记忆。他是始麒麟嫡子，但和所有麒麟长得不太一样，他有龙族的犄角，和凤族流利的白羽，所以始麒麟替他取名四不相。月火城被攻破时，他落进金甲神手里，她求少苍放他一条生路，可惜被拒绝了。后来如何，她就不清楚了，反正兜兜转转回到了玉清天尊门下。也正是因为有这身份，他才能进入太清天尊的道场，从化生池里劫走她。
所以现在是来寻仇了，连正道功元都不要了。长情哂笑了声，“若不是你父亲想杀我，我也不会吃了他。现在木已成舟，就别说废话了。小子，当年是本座为你抚顶，授你长生命符。你见了长辈，就是这样的态度？”
他听后大笑，嗓音仿佛破了个口子，在暗夜里汩汩渗出血来，“长辈？我只知父仇不共戴天。”
一面说，衣下探出无数肉红色的触手，那些触手顶端都长着甲盖大的脸，连五官都清晰可辨。狰狞肉脸张开嘴，尖牙下是更长更细的针管，乱糟糟向她疾射过去，弹指间穿透她的身体。
血洒满了岩壁，白焰微笑看着，眼里装着颠倒的喜悦，“兰因，你暗通天帝弑主谋逆，你们加诸于我父子的痛苦，我会百倍讨要回来的。你一定要撑住，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74章
有一种恨，是无可纾解的恨，是再多深思熟虑也无法打消的执念。
当初月火城被破，族人死的死，遁地的遁地，世上只余他一个人，那时他不过五百来岁。五百岁，对于寿元可达十万的盘古种来说，大约就是人间孩童刚满月的光景。那时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焚烧四野，看着天兵踏破高高的城墙，族人的鲜血染红日夜流淌的沧泉。还有他的母亲，拼死护卫自己的孩子，但她不善战。金甲神的兵刃刺穿她的腹部，那刀尖上铸有倒钩，刀刃□□时，带出了她的肠子。彼时他太小，尖叫着捧住那截肠子，试图塞回母亲肚子里，但他做不到。母亲满脸的泪水，抬起手想抚摸他的脸，还未触到就软软垂落下去。
一个孩子，经历过生死，最后被送到玉清宫时，几乎已经不会说话了。玉清天尊看着他，沉沉叹息。也因为师尊那时隐退大罗天，不再过问天界事物，白帝才勉为其难答应留他一条小命。
但这样活着，比死更痛苦。他失去母亲后，父亲也被迫坠身化崖。肉身变作石头，几乎是不可逆的，但他知道父亲元神不灭，多少还有一点安慰。
恐惧、孤独、无依无靠，即便师尊收留了他，他也是师兄弟里的异类。这种煎熬的日子持续了万年，终于他练就金刚心，可以对外界的一切伤害刀枪不入。可这刀枪不入，不包括再次接受丧父的打击。如果说第一次的化崖还保有尊严，第二次被自己的祭司吞吃入腹，则是奇耻大辱。他无法想象父亲临死前经历了什么，大约做梦都没想到，那个辅佐他，唤醒他的人，最后会这样毁灭他。
事情的细节经过他都听说了，他知道混沌珠的存在。但就算玄师性情变异魔性暴涨，都是因为那颗截珠的缘故，她吃了主上的事实没有改变。既然错已铸成，就必须拿命来偿还。
过去万年，他接受的是积极向上的熏陶，玉清天尊是个好老师，他尽量为他灌输正直的思想。大罗天的岁月无忧无怖，让他产生了自己能够处变不惊的错觉。然而噩耗再次袭来，他终于还是反出了师门。正道的力量对他来说不够阴毒，也不够强大，所以他吸收了魔神邪屠的尸魂，只有这样，才能与吞吃了混沌珠的玄师一较高下。
但是很意外，她竟然被白帝收妖的法器困住了神力，天帝这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这样也好，简单的杀戮可以玩出花样来，她不是天帝最爱的女人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种游戏一定很有趣。
被钉在墙上的人痛苦至极，触手穿透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她咬紧牙关一声未吭。那些小肉脸儿有各自的意愿，口中针管如蛇信，嘶嘶对她喷射着毒气。她倒也不是全无招架之力，鹦鹉链容许的范围内，她还可以动用灵力。但实在有限得很，勉强击退了触手的进攻，对漫地游走的尸毒却束手无策。
一丛丛黑色的暗影在洞底和岩壁上快速穿梭，白焰不急不慢引了一堆火。火光照得洞内透亮，他要她看清自己经受的每一份痛苦是从何而来，作为一个狩猎者，品尝不到猎物垂死的恐惧，便算不得成功。
黑影太多了，像纣王的虿盆。她的身体浮空，虽然不着地，但那些聪明的尸毒懂得怎么招呼她。贴地的全都直立起来，摇摇曳曳，像准备作战的毒蛇。
她向下看了眼，含血的唇角勾出一抹笑，“你不是玉清天尊的得意门生么，竟然会和魔神邪屠搅合在一起。”
白焰闲适地整了整袖口黑褖，“麒麟族与神族是死敌，天帝还不是照样成了大祭司的入幕之宾。天下没有永远的仇人，只有利益相左时的对立，一旦统一了目标，照样可以精诚合作。”
魔神邪屠和魔尊罗睺，同是通天教主分裂而成，从源头上来说，也算同门。当年罗睺被白帝斩杀，邪屠则被玉清天尊打散了元神，只余三魂中的尸魂尚且完整。玉清天尊怕这一魂将来作恶，便收进了大罗天音波洞内。白焰在玉清门下万年，对于大罗天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自知不敌，当然要找帮手。他没有一统乾坤的野心，也没有想过打上凌霄殿自己做天帝，只要报了父仇，让族众不必再东躲西藏就够了。
眼下玄师落进他手里了，解不开鹦鹉链，她连普通人都不如，要杀她易如反掌。但光杀她还不够，他要利用她引出天帝，看他们自相残杀，才能够告慰他死去的父亲。
动了动手指，那些尸毒随他心意而动，终于扶摇直上，攀住了她的脚踝。冰凉的触感蜿蜒着游进裙底，就算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摆脱。
白焰笑着问她怕不怕，“刚开始也许不太适应，慢慢习惯了就好了。”
那些潜伏于阴暗处的剧毒，从她每一个毛孔里渗入，沿奇经八脉走向，扩散到肢体末梢。冷而痛，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白焰，你究竟打算将本座如何？”
白焰说得事不关己，“玄师有没有听过一种咒术，叫行尸咒？中了咒术的人身硬如铁，刀枪不入，一生只听一人号令。我一向对邪术感兴趣，碍于在玉清门下，没有机会尝试。现在既然脱离了师门，玄师又是现成的材料，就打算借玄师一用，来试试这种咒术的威力。”
她听后勃然大怒，叫嚣着，眼中血潮澎湃。他置若罔闻，慢腾腾道：“玄师不必忧心，这种毒一日炼不成，七天之内你还是有思想有知觉的。至于七日之后，反正你连自己都忘了，我想怎么摆布这具身体，也和你不相干了。”
现实总是很残忍，认命了就好。白焰坐在火堆旁，看着她经受这种比酷刑更深重百倍的痛苦，心里升起一种既痛快又辛酸的感觉。
那时月火城还是安全温暖的家，城里富饶繁荣，长街这头的神殿里每隔两个时辰便传出奉神的钟声，长街那头的学堂里，是孩子乱哄哄的笑闹。老师管不住了，挥着小竹枝气急败坏，“去去，把你爹娘叫来”。轮到他时照样毫不容情，“哪怕你将来当了城主，也还是我的学生！”
他灰头土脸，想起父亲那张脸就很害怕。不过他懂得变通，跑到神殿，把另一个人叫来了。
老师眨巴着眼，暴跳如雷，“白焰，你是不是当我傻？让你叫爹娘，你把玄师大人叫来干什么？”
他厚着脸皮讪笑，“老师，您就把她当做是我干妈。”
玄师很配合，还是笑眯眯的。他那时也略懂了点人事，听说他爹曾经喜欢过她。后来他问她，“如果您嫁给了我爹，现在应该是我亲妈吧？”
她瞥了他一眼，“别胡说，本座最多当你干妈，当不了你亲妈。”
命运真会开玩笑，她非但不喜欢他爹，最后还把他给吃了。但那时的岁月，真是静好得如同一幅画。好的东西难留，没过多久三族爆发大战，他在惶惶不安中度过了十个年头。战况越来越激烈，仰头看天，天都是红的。所有人都做好了玉碎瓦全的准备，他以为最后攻城的会是龙族，没想到竟是那些金光闪闪的上神。
他缓缓叹了口气，离乱的年月已经不忍再忆，阴差阳错到了今日，谁也无法回到过去。曾经敬爱的人成了杀父仇人，可能是最悲伤的笑话。
她痛苦的呜咽，淹没在山洞外肆虐的风声里。他捡起一截枯枝拨了拨，火苗随着挑动霍地升高。心被撕扯得久了，渐渐凝固起来，凝固成一个冷硬的核，他垂着眼道：“你现在一定盼着天帝来救你吧？可惜这里不在三界内，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找不到你。”
尸毒穿透身体的痛，让她没有力气再抬起头来。冷汗爬满她的脸，在方寸之间汇聚成一线，咄地一声滴下来。除了自身的变化，她听不见别的，周围死一般寂静，唯有自己的呼吸声，被扩张得无穷大。
真疼，她想。这种疼，远远是困龙索和禁身咒无法相比的。在郁萧殿的时候她还有苦可诉，哀哀央求，那个人会来抱一抱她，说些安慰的话。现在没有了，才知道落魄的时候有人心疼你，原来不是多糟糕的事。
不知他处理完政务赶到化生池，发现她不见了，会是怎样的反应。说不定骂她白眼狼，恨不得从来不认识她。天地良心，这回可不是她自己逃跑的，是被人掳走的，他还不算笨，应该不会想不到吧！
虽然一心想杀他，可是落难的时候也异想天开，希望他能来救她。皮下涌动着尸毒，她艰难地张开眼，看见一簇簇凸起，往来如走珠。皮肤和肌肉被分离，疼得撕心。身上衣裳湿了一遍又一遍，这种痛苦不可消退，只能适应。
白焰欣赏着她的惨况，似乎很高兴，“玄师，你想解开鹦鹉链么？”
她低垂着头，没有应他。
“鹦鹉链是白帝的法器，当初我师尊和他是同门，我知道解开锁扣的法门。”他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这张脸，“再等等，等你彻底听话，我就替你解开它。”
她看他的目光满含轻蔑，“小崽子，算计得真好！你不就是想要本座的命么，拿去就是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白焰说不，“命我要，人我也要。还有别再叫我小崽子了，你元神重生也不过万年，论肉身的年纪，你还不及我。”说罢狠狠一推，曾经那么强大的玄师，如今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那无力地一偏头，简直让人心生怜惜。
“据说你和天帝已经论及婚嫁了？”他冷嘲道，“良禽择木而栖，亡命天涯怎及贵为天后。天帝得知你被我拿住了，应该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吧？”
她哼笑了声，“你想多了，女人在男人眼里，不过是闲来消遣的东西。如果你母亲还活着，你可以去问一问她，本座说的是不是实话。”
白焰前一刻还挂着的笑，霎时冻结成冰。他听得出她话里的讥讽，他怒不可遏，因为她说中了事实。当初麒皇和麟后恩爱和睦曾经传为美谈，可是谁也不知道，他母亲常对着窗外浩淼云海垂泪。婚姻不过是形式，缺乏爱情的婚姻是可悲的，他父亲并不爱他母亲。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一个人的感情总要有所寄托，不爱妻子，必定是爱玄师，这个认知即便过去了一万年，也依旧根深蒂固。
他恨，恨这种胜利者的姿态，于是调动邪力猛地向她推进。乌浓的长发狂舞起来，她倒吸口气，瞠大了眼睛。尸毒遍走筋络，毒气滋养透体而过的触手，小肉脸上的五官更加分明了。
白焰手里握着一把柳叶式的匕/首，轻声问她：“你想不想看看体内奔走的是什么东西？”
薄刃抵在她手背鼓起的包上，刀尖挑破那层皮肉，她吃力地转过视线看，看见破损的口子里探出黑色的触角，但那东西怕光，吱地一声缩回去，快速逃窜向了别处。
“不知天帝看见现在的你，会作何感想。”他遗憾地说，“反正我觉得恶心，美丽的皮囊变成了虫窟，除非天帝有独特的喜好，否则一定受不了你。”见她不语，他歪着脑袋又道，“没关系，他若不爱你了，正好杀了他。以后跟着我，念在相识一场，只要你听话，不会短你一口吃的。”
她微微颤了颤，大概想骂他，无奈已经没有力气了。
白焰的双眼在火光下绽放奇异的光彩，要是有一面镜子，也许自己都会感到害怕。
但这些早已不在考虑范围内，他开始潜心改造他的傀儡，当尸毒控制她的大脑，她的脸上显现出空洞的神情。有时却又亢奋，狞笑着，笑得人毛骨悚然。
每一天都有巨大的改变，从心理到身理。她体内的尸虫越来越多，指甲脱落，指节变得奇长，像某种怪鸟的爪。头发遮盖住了脸，他为她捋了一下，收回手时见指缝里青丝缠绕……他笑起来，看来改造得非常成功。
七天已过，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了。他念咒解开鹦鹉链，哗啦一声，金玉做成的链条很快自行收拢，收成手掌大小的一面璧。他将这神器收进袖底，拍了拍她的肩，扬声道：“功德圆满了，玄师，我们回家吧。”

第75章
所谓的家，自然是那个阔别已久的月火城。白焰的记忆还停留在城破那日，最后的印象也是冲天火光和凄厉的惨叫。
近乡情怯，确实有一些，走到从极之渊前，他脚下踟蹰着不敢上前。转头看玄师，“你说月火城现在是什么样子？连城主都死了，剩下的族人恐怕成了一盘散沙吧。”
玄师不回答他，青灰的脸，苍白的瞳仁，皮肤硬化仿佛干涸的大地……以前那个风姿绰约的玄师已经不见了，剩下的是一具面目全非的躯壳。如果让天帝看见，他心爱的女人被作践成这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光是揣测便让人高兴，白焰微微一笑，“既然回来了，重新整顿一番就是了。回去是一定要回去的，不回去怎么让天帝找到我们呢……”
他负着手，脚踏清风飘向从极之渊另一头的浮城。他炼化的行尸虽然表皮很硬，但动作敏捷，她向上一跃，带着势不可挡的劲头，甚至快他一步踏上月火城的土地。轰然一声落下，踏起满地浮尘，动作太大惊动了长街尽头的人。一名弟子呆呆看向这里，白焰以为他会迎上来，结果恰恰相反。他倒退两步，发足狂奔开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他不由摇头，麒麟族积弱至此，外人入城不上前询问来历，居然撒腿就跑，无畏和果勇去了哪里？万年前可不是这样的。
还是因为群龙无首啊，孤鹜山玄师吞吃始麒麟后，被天帝绑上了三十六天，麒麟族的支柱和信仰一日之间全数崩塌，所有人都成了被抛弃的孩子。
白焰一步步走在长街上，刚下过雪，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足印。还未抵达主殿，便见神殿方向有人匆匆前来，他驻足观望，黑衣黑袍，面容清冷，他认出来了，那是玄师座下十二星次之一。
“玄枵司中。”他眉目平和望向他，“一别经年，没想到你还在这里。”
他却没有理睬他，眦目欲裂地盯着他身旁的人。也许说人，已经不贴切了。这哪里还算得上是人，分明是个行尸走肉般的怪物。
伏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茫然向前走了两步，身子在衣袍下抖成了风中枯叶。不敢相认，可是不由他不认。这七日天界翻遍了四海八荒，天帝亲临数次下界寻找她，一直没有她的下落。他当时心头惶然，既庆幸她逃脱，又怕她出什么意外。结果坏的预感总是会应验，她再次出现，竟然变成了眼前这副样子。
“座上……”伏城的嗓音扭曲，瞿然问，“你怎么了？”
白焰轻描淡写接口：“没什么，变成了行尸而已。相较祭司，现在的麒麟族更需要一件战无不胜的武器。”
伏城红着两眼望向他，“你是四不相？”
白焰有些不悦，“本座是四不相，但司中别忘了尊卑，应当称本座主上。”
可惜等来的并不是他的臣服，而是拔剑相向。他咆哮着：“你为什么要把她弄成这样！”
白焰轻蹙了下眉，“为什么？因为她弑主，人人得而诛之。玄枵司中效忠的究竟是谁？是麒皇，还是这个叛徒？”
伏城完全乱了心神，白焰心高气傲容不下冒犯他的人，掌心结起五雷，与他的长剑对峙。看来是该趁此机会立立威了，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跳出来抱住了伏城，回头对他笑得谄媚，“少主，您回来了？我是实沈司中公羽，您还记得我吗？”
被他这么一打岔，蓄势待发的□□只得暂时收起来，白焰点了点头，“本座记得你。”
当初的十二星次，是城中最活跃的一帮勇士。白焰小时候很羡慕他们，曾经缠着玄师给他一个封号，他想成为第十三名司中。玄师对小孩子很有耐心，她赠了他一柄短刀，一面大玄师殿专有的图腾腰牌，如果没有后来的城毁人亡，这个愿望应该是可以实现的。
得了玄师的默许，他俨然以神殿弟子自居，出入玄师殿比他父亲的主殿都多。来往频繁，和每位司中都打过交道，十二星次是办实事的人，对待孩子不像玄师那么有耐心，只有公羽比较活泼，能和他玩到一块儿去。既然公羽出面劝阻，他也不能不念旧情，勉强赏玄枵一个活命的机会。
公羽看了眼僵立的玄师，神情说不出的哀伤。这神魔巫妖混乱的年代，一个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真说不准。麒皇命玄师去找混沌珠他知道，后来入了魔的玄师吞噬了麒皇，他也知道，虽然罪无可恕，但情有可原，这一切并非是她真正的意愿。现在四不相回来了，他来报父仇，找所有人晦气，首当其冲便是玄师。好好的美人，成了这样，别说伏城，就是他，也觉得难以接受。
可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公羽分得清轻重，只是死死抱住激愤的伏城，笑着对白焰道：“少主息怒，玄枵在神殿多年，乍然见玄师大人炼成了行尸，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让属下带他回去，给他点时间平息平息就会好的。属下已吩咐人重新归置主殿，少主可先入殿歇息，待入夜时族人齐聚，便举办少主的继位大典吧。”说罢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哀声道，“城主罹难之后，族人都惶惶不可终日。现在好了，少主归位，大家就有了主心骨，以后一切行动听少主号令，也不至于像万年之前那样，落个四散飘零的下场。”
白焰亦是怅惘，点了点头，带着玄师往主殿去了。
伏城因被公羽强行阻拦，几近崩溃。待他们走远了，公羽的钳制才稍稍放松，他一把推开他，厉声斥责：“你还是人吗，眼睁睁看着座上变成这个样子，还能同他谈笑风生！”
公羽说能怎么办，“麒皇死在玄师口下，你是亲眼所见。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自己能不能战胜丧失了本我的玄师？你和四不相拼命，最后不是你死，就是玄师被彻底毁灭，这两个结果，你选哪一个？”他抓住他的肩，用力摇撼了两下，“你给我冷静下来，事态已经变得那么糟糕了，你再发疯，麒麟族就真的没有希望了！我以前蛰伏在地底，常会怀念月火城的日子，我做梦都想回来。可如今你看，麒皇死了，玄师被控制了，少主也入了魔道，我们这个族群气数已尽。早知如此，还不如万年前就终结，也免得历史重演。”
伏城失魂落魄站着，喃喃说：“是我的错，要不是我执意找到玄师，唤醒麒皇，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一切。如果没有我，她应该在龙首原继续当她的上神，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公羽知道他自责，他对玄师的感情虽然从未挑明，但却是任何人不能相比的。无论哪个男人，看见心爱的女人被毁，都会像他这样失控吧。尤其伏城这种内敛的性格，一旦爆发起来，便是你死我活的极致。作为伙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他做出过激的事，眼下形势让人看不清，要是踏错一步，不知又会演绎出怎样惊人的变故来。
他抓住伏城，小声说：“到了做绝断的时候了，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是想助四不相带领麒麟族和天界作对，还是想保持现状，周全玄师大人？”
伏城连呼吸都带着颤抖，他迟迟打量公羽，“你又是怎么想的？我并非出自麒麟族，你却是土生土长的麒麟，应当比我更在乎你的族人。”
公羽拱着眉，长出了一口气，“你说得对，你我不太一样。自从麒皇死后，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到底应当对抗到底，还是审时度势，退而求其次。你也看见了，上次孤鹜山一战，天帝是孤身前来，但中天埋伏了无数天兵天将。如果他想灭了麒麟族，那天就能行事，怎么会让你带领族人回到月火城来。这段时间大家如坐针毡，担心天界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但我渐渐看清一个真相，那就是有玄师在，天帝不会对本族赶尽杀绝，他想要的只是麒皇的命。我们当下属的，原本该为主上报仇，但敌人太强大，报仇已经成了空谈。若以大局考虑，维持现状不失为上佳的选择，我甚至希望玄师能吐出混沌珠，当上天后，这样便能保我麒麟族万世无忧。”他笑了笑，笑容里满含苦涩，“你一定唾弃我胸无大志，没错，我确实没什么大志向。麒皇活着，我效忠麒皇；麒皇死了，现实无法扭转，我要考虑的是族人的安危。只要天界容我们一席之地，我们就归附天界，无量量劫那时，不是所有族人的愿望吗？”
伏城不语，公羽平时吵吵闹闹，但时刻保持清醒。他并不愚忠，他心里揣着族人的未来。麒麟五行属土，但沉入大地绝对是走投无路下的选择。谁不喜欢鲜艳的花草，明媚的阳光？地底下终年与黑暗相伴——只有死人才入土为安。
他仰起头向上望了眼，“四不相的行踪暴露了，天帝那头应当察觉了吧。”
和公羽交换一下眼色，彼此都觉得有点讽刺。问题太棘手，他们已经无法解决，于是盼着老对头来善后，说出来简直没脸。
公羽拍了拍他的肩，“不要紧，我是正宗的麒麟，我比你更丢人。”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伏城冷静下来，思忖后道：“我刚才确实冒进了，就算和白焰拼命，也救不了座上。”
公羽嗯了声，转头眺望主殿方向。云层厚重，没有太阳，他却觉得眼酸。玄师被糟蹋成了这样，这回恐怕天帝亲自出马，也很难让她恢复如初了。
那个变异的怪物，看过了一遍，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可伏城还是去了，那时公羽带领众给四不相接风，玄师就站在殿外的露台上，雪落了满头，像座冷硬的雕像。
他走到她面前，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一点往日的影子，但她的眼睛是直的，没有瞳仁，也没有思想。
“座上……”他试着碰了碰她的手，这一碰，心也随即沉到谷底。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不会相信这是真的。她的皮肉僵硬，石头一样，以前的美好温软都不复存在了。表皮石化，掩盖了皮下的暗涌，有一瞬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只见一片阴影划过，仿佛水面折射的波光。再定睛细看，脖颈处也有异样，他才知道白焰往她身体里注入了尸虫，那些虫子猖獗，现在的长情，已经彻底变成四不相的傀儡了。
他泣不成声，“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他带走你，却没有保护好你。都是我的错，我以为你跟着他，比和我在一起好，看来是我错了。”
面对他的泪眼，她毫无反应。青灰的脸上表情麻木，定定直视远方，没有白焰的命令，她连找个地方避雪都不会。
伏城解下斗篷替她披上，颓然在她身旁坐下。心里有些话，苦于找不到机会对她说，一直憋到今天。在她清醒时没有这个勇气，现在各自都静下心来，可惜她听不见了。
缓缓呼出一口气，眼前白雾交织，他在庞大的迷雾里自言自语：“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可你是祭司，我不敢亵渎你。后来你重生，我想你也有点喜欢我，那么多次的明示暗示……是我太蠢了，总是无法从上司和下属的框子里跳出来。生命再漫长，经得起几个一万年的消耗……等我鼓足勇气向你坦诚时，你已经不再是你了。”
月火城很高，越高的地方风势越大。他转过头看她，她不动也不眨眼，他苦笑连连，“我好像从来没有抓住过机会，本来形势对我有利，却一次次因我的怯懦浪费了良机。这点我确实比不上天帝，至少他懂得锲而不舍。可我呢，我纠结于悬殊的地位，我打心底里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说完这些，反倒越发失落，他终究只敢在她听不见的时候诉衷肠，有什么用？其实他根本不是在向她示爱，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不知把尸虫转移到他身上，能不能换回原来的长情？
主殿里传出新城主的笑声，白焰并不惧怕给族人带来灾难，甚至有意张扬，就是为了把天帝引来。
黄昏的天色愈发黯淡了，云翳压得很低，几乎压到人眉尖上。风里隐约传来璜玦相击的琳琅声响，伏城站起身，穿过风雪，看见长街尽头有人缓步而来。紫气伴随流光回转，那人锦衣华服，总是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他暗暗松了口气，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76章
时候到了，城中每一处的灯都亮起来，照出乱雪和狂风的走势。
月火城上有天然的结界，天帝的圆光映照，反射出一层淡蓝色的膜，这浮城仿佛一个中空的琉璃球，所有人都成了球里的玩偶。
近了，天帝一步步走来，肆虐的风雪逐渐消散，厚重的云层也被涤荡。空中出现一个巨大的，血色的月亮，突兀地高悬着，没有星辰相伴。
天帝的喜怒和天道相通，那么现在的天象，代表了他怎样的心情呢？
白焰负着手走出来，抬眼看了看天顶，露出一个轻蔑的笑。这位有定力、精算计的天帝陛下，总算尝到剜心之痛了吧！天象就像卦象，掷出来便一目了然。他心情颇佳时朗日晴空，略感郁闷便乌云万里。眼下的血月，可是代表了天帝内心的扭曲，或者说已近走火入魔？七天的五内俱焚，日子很难熬吧？如今见到那个念念不忘的人了，感觉如何？
他饶有兴致地观望，看见天帝走到玄师面前。他想象过这位至高无上的首神面对变故，会表现出何等的惊慌和悲痛，他期待从他脸上发现哪怕一点点无措的表情，谁知连半丝都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谁也不知道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怎样汹涌的巨浪。他仔细盯着这张脸，目光几乎凿穿那层坚硬的皮甲，直达灵魂。他彷徨，不知这躯壳内是否还住着他的长情。整整七天，他发了疯一样没日没夜地寻找，最后她终于现身了，居然变成了这个模样。
他想哭，但不能，他是天帝，是天道，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威，他不能在宵小面前流眼泪。可谁能体会他现在的绝望？他的心支离破碎，只有靠握紧双手，靠指甲狠狠抵压掌心的痛，才能忍住哭的欲望。
黄粱一梦后，他的整个世界被颠覆，所有不如意集中起来，他熬过了她的嗜血嗜杀，六亲不认，本以为那已经是极致，没想到更大更毁灭性的打击还在前方等着他。
心上伤口血肉模糊，有人致力于撕开它。四不相笑得很含蓄，“天帝陛下，玄师你应当是认识的，不需要我再介绍了吧？”
天帝调转视线看向他，没有必要和他多费唇舌，只是启了启唇道：“今日你必须死。”
天帝话音才落，无云的天空绽开赤红的闪电，那闪电编织成网状，奔涌着遍布穹窿。雷电一向是问心有愧者最害怕的天谴，加之这种异象万年难得一见，天地之中不管人也好，神兽妖魅也好，自然不免惶惶。
白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也就是那一瞬，天帝的钧天剑出鞘，庞大的神力凝集于剑首，破空向他袭来。他不由冷笑，天帝陛下不会以为他操控玄师，仅仅是为了有趣吧！
不需要他自己动手，自有对付天帝最奏效的武器。他屈指横在唇前，吹出抑扬顿挫的音潮，在天帝佩剑携带万钧雷霆杀到前，一道人影飞速闪过来，挡在了他面前。
长情忽然出现，天帝虽有准备，也还是措手不及。翻腕勾挑，剑锋中途指向天际，四不相侥幸逃过了一劫，接下来便成了他和长情的战斗。
没有思想的人，战也必定是死战。她不用兵器，自己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一掌劈来，他下意识收剑，以掌接她攻势。阴冷强大的内力还是其次，她的周身硬得像铁，若是钧天劈下去，恐怕能溅出火星子来。
天帝内心惊动，近身肉搏时相距不过两三尺。借着错身而过的当口，他低呼了声长情，“是我，你的灵识可还在？看看我！”
没有用，这一声呼没能唤醒她，反而激发她的怒火。她甩动长臂向他攻来，关节僵硬，行动之间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便会折断。他怎么能够认真和她对战？他想放下兵戈，想去抱她，可她浑身长刺，不由他亲近。
他看着那双内容空洞的眼睛，心如刀绞。自他入白帝门下至今，一直心无挂碍，全部精力都扑在了大道乾坤上。他没有私人的感情，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另一个人会让他痛不欲生。遇上了，无路可退，她渐渐变成他的执念。她吞噬混沌珠，他把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只为保全她。他以为太清天尊的道场至少是安全的，可他忘了那个可以自由来去的四不相。一切错的根源都在他，如果当初没有设计让她取得混沌珠、如果没有让她和始麒麟自相残杀、如果没有束缚她的神力、如果没有送她去化生池……太多的追悔莫及，都晚了。他无法想象她受了多少苦，好端端的人，几日便被糟践成了这样！
血月愈发红得骇然，月轮的边缘流淌出血丝一样的光，把半边天幕都染红了。
入魔后的长情攻击力惊人，但即便再疯狂，她也有所保留，至少还知道疼。现在中了尸毒的却不一样，她的攻击是同归于尽式的，她再也认不出他了，不论爱与恨，全都淹没在了四不相忽高忽低的哨声里。
白焰依旧在笑，这次天帝是孤身前来，因为他知道玄师成了行尸，三途六道再也容不下她，惊动的人越多，被剿杀的可能越大。他奢望能掩人耳目，不让天界其他人参与，他还在想着生擒她，再带回去想办法救治她——天帝陛下有时候简直天真得可爱。大事极力化小，可问题也随即显现，那就是孤军奋战，无人可施以援手。一个玄师已经让他分/身乏术，他就是再恨他，也抽不出手来对付他。
只是这份得意并未维持到最后，眼梢一道黑影箭矢般疾射过来，他抬手一晃，袖剑早已在手。
当地一声，两剑相击，迸发出嚓嚓的火花，他乜着眼冷笑，“玄枵？你对大祭司真是情深意重，忘了当初是谁救下丧家之犬般的你。”
伏城寒声道：“我入城以来一直对城主忠心耿耿，现在城主死了，我的恩也报完了，今日起我为自己而活。”
好个为自己而活，分明是打算效法玄师。爱情这东西也着实可怕，它可以让人忘了责任道义，眼界小得只能装下一人。白焰不懂这些，也没有兴趣去探究，既然有人送上门来，那他就笑纳了。吸收了邪屠的尸魂之后，一直没找到机会练手，如今这条螣蛇愿意舍命相陪，恰好正中他下怀。
血丝飘拂的夜，有一股玄异的味道。朔风伴着剑气横扫，每一次的兵刃相交，都会激发出一串森冷的浮光。巨大的神力碰撞，像炼铁捶落的碎屑，毫无准头地坠落到地面，旁观者们都无所适从，眼下的境况太混乱了，莫说高手对决他们帮不上忙，就是有心插手，也不知道应当帮哪一边。
司中和少主打得不可开交，玄师大人被少主练成了行尸，连人都不认得了。而天帝是万年前屠城的人，但在麒皇死后又容他们重回故土……所以究竟哪方算正，哪方算邪，实在是分辨不清了。众人畏缩着，闪身避让，唯恐一不小心被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忽然有人惊叫起来：“快看！”
半空分散的血丝首尾相连，像水中浣纱，一头连上天帝指尖，另一头目标明确直取玄师。漫天的千头万绪，转眼间捆缚住她，天帝不能对她动武，目前只有这种办法能够制止她。
本以为会奏效，她的四肢和脖子都被缠绕，至少行动是受限制了。天帝刚想松口气，没想到她开始声嘶力竭地咆哮，数不清的尸虫铺天盖地向他飞射，她猛然发力，将那些血线全都崩断了。
真正的杀人武器！白焰和伏城拼杀过后，错身的瞬间见一切尽如人意，心里大大畅快起来。
天帝不忍伤她，最终被她所伤，刀刃般的利爪从他肩头纵贯下去，血很快染红了银袍。行尸嗜血，闻见血腥会变得愈发癫狂，天帝能够一把天火焚毁尸虫，却没有办法将她一并解决。她越战越勇，绽开的皮肉间有黑色的幼虫抖落，随着一声怪叫，十指如钩再次劈向他。他只能倒退，如果不计后果，问题要简单得多，可现在怎么办？他几乎绝望，无边的挫败感笼罩住他，这次就算自己死，也不能再杀她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神力狂卷而至，将她击退。气急败坏的炎帝冲他怒吼：“你想折在这里吗？为什么不还手！”
因为他根本无法反击，他怕长情会死。他现在畏首畏尾，所以四不相有恃无恐，知道他不可能对玄师下重手。
炎帝恨铁不成钢，他从来不知道少苍竟然有这么软弱的一面。以前的他铁石心肠，就算再有渊源的人，说惩处就惩处。如今呢？像个女人，婆婆妈妈，连自己都快无法保全了。
如果爱情会摧毁他，那么这段爱情就是冤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下不了手，炎帝很愿意代劳。神力凝在掌心，向玄师斜劈过去，但他显然低估了她的手段。体内的混沌珠与尸毒合并，创造出新的恶业，她稳稳接住了他的攻势，顺势一推反攻过去。炎帝吃了一惊，却来不及化解，生生受了她一掌。
气血逆行，喉中迸发出血的味道，他转头看了天帝一眼，“胸口碎大石，差不多就是这样。”
天帝没空理他的俏皮话，他担心的是事情会越闹越大。果然，四御来了，天外天归隐的诸神也来了，他们在等一个结果，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会插手。
伏城心知不好，四不相叛出师门，至多是个死。长情呢？她受尸毒控制，体内又有混沌珠，如果不杀，将来谁也控制不了她。
白焰对自己的将来其实没有抱太大希望，如果想偷安，他就不会上紫华宫劫走玄师。这些年他经受了太多，父亲的死给了他最后一击，他不是个极端的人，但现实逼得他剑走偏锋。他只向天帝和玄师索命，他们两人中哪怕只有一个毁灭，他也是赚的。
螣蛇纠缠不休，实在让他不胜其烦。他屈起五指，手握黑云，一把向他推了过去。邪屠的尸魂威力不小，但螣蛇也是上古神兽，他避开了那一击，纵身而起，化出了原形。
巨大的蛇身，足够将月火城绕上两圈。他竖起身子吐信，翅膀扑簌簌扇动，带起一片飞沙走石。那厢长情的处境很微妙，天帝不能动手，炎帝又不敌她，但中天有观战的诸天帝君们。那些观战的人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就算几人联手未必能镇得住她，但山外有山，万一贞煌大帝亲临，那情况就不妙了。
伏城口吐烈焰，向四不相喷射过去，他仅是凭空一划，便划出一道鸿沟阻断了烈火。玄师和天帝的战斗依旧胶着，他没有兴致再蹉跎下去了，取出四相琴猛地拨响了琴弦。
这琴的威力，并不逊于轩辕琴。兵器是不分善恶的，重要的还是使用的人。四弦齐动，威力无匹，脚下的大地震颤起来，远山远水也在魔音中变得模糊。嗡地一声，结界破了个口子，月火城倾斜了，摇摇欲坠。坠落就坠落吧，管他呢。
伏城想去阻止，可惜无法靠近。音波铸成透明的气墙，一浪赶赴着一浪，重锤一样击中他。肉身被撕扯，魂魄被扭曲，他重重摔在地上，无法直起身来。
四不相已经疯了，他在地动山摇里放声大笑。可惜这笑未能持续太久，一片杂乱的弦断之声后，四相琴在他胸前粉碎。天帝耳中渗血，却依旧结了虚空印，兜头将他罩在其下。
炎帝和玄师对战，是真的打不过她。这么非人的战斗力，就算天界战神，也没几个是她的敌手。她攻势如虹，并未因四不相的落败而减弱。天帝忙他那头的，顾不上这里，炎帝没计奈何，心想撑一撑吧……诶，撑不住了……
中天终于有人出手，一阵厉芒刺眼，凭空出现的神剑从一到十，从百到千，转眼形成剑阵，矛头直指玄师。中了尸毒虽然表皮硬化，但终究没有变成真正的石头，剑雨横扫时，她挡得住十把百把，挡不住成千上万。剑锋划伤她，她浑然不觉得痛，但行动分明迟缓。
更多的神加入进来，恍如万年之前城破时的情景重现。螣蛇的巨尾轰然拍打地面，阻断了众神的逼近，趁着尘土弥漫隔断视线，卷起她，从浮城上跳了下去。
天外天隐退的帝君们是经历过大战的，他们知道放虎归山的危害。但再想追究，天帝横亘在他们面前，张开两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要抓她，从本君的尸首上踩过去吧。”

第77章
世上的事很奇怪，分明那么忌惮的情敌，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最可以信任的人。
长情中了尸毒，成了三途六道的公敌，无论落进谁的手里，都只有死路一条。若说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是真正为她着想的，大约就数那条螣蛇了。把长情暂时交给伏城，是目前唯一的选择。在他阻拦各路金仙上神的紧要关头，在她丧失思考能力的当口，伏城懂得带她趋吉避凶，会保护好她，至少能让他放心。
上古便存在的几位神祗，是白帝时期地位颇高的帝君，他和麒麟玄师的纠葛不是没有传到天外天，其中的因果循环，隐退的众帝比四御看得清楚。上天入地，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一切缘起都是有前因的。众帝对他的私情一直持不过问、不参与的态度，因为他们觉得他能处理好。可现在形势变得过分复杂，谁都可以当天后，唯独那个入了魔道，满身毒虫的行尸不可以。
贞煌大帝还是出面了，他掖着手说：“碧云天闹得乌烟瘴气，太清天尊上我那儿都哭了，说人是在三十二天丢的，有负天帝陛下的嘱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本君看着甚是可怜。原本天君的事，本君不该过问，但如今无法收场了，天君是万物主宰，四海八荒都仰望的人，切不可做令人寒心的事。”
天帝那张苍白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半丝愧疚之意，嘴上却应是，“本君失德，愧对师尊和大帝。但本君尊天意，历情劫，本君没有做错。”
贞煌大帝嗯了声，剑眉高挑，小胡子也跟着挑起来，“天君，这种话就别说了，毕竟大家都没瞎。你历情劫，搞得天道震荡，本君没有冤枉你吧！本来你大婚册立天后，我等只要讨杯喜酒喝就行了，谁也没想趟这趟浑水。但你的天后人选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如何让人视而不见？”
当局者迷，这才是大帝最想说的。天帝沉默良久，在众人以为他无言以对时，忽然道：“本君在位万年，自问从未行差踏错……”
此话一出，顿时吓得人头皮发麻。这样的开场白，预示着接下去将会延伸出无数负气的言论。高阶的帝君们面面相觑，低阶的眼观鼻，鼻观心，连喘气都带着小心。
天帝也不负众望，长情下落不明，没有心情长篇大论，简明扼要点了题：“本君什么都不求，一万年夙兴夜寐的操劳，换取一个喜欢的女人，这都不行么？”
话说得十分直接，众人一想，这个要求确实也不算过分。但再一琢磨，好像又有不妥，他的身份不同寻常，天帝心里只有儿女私情，可不是一桩好事。大家看向贞煌大帝，希望创世真宰说句话，大帝被顶在了杠头上，不得不表明一下态度，“麒麟祭司恐怕不是良配，还望天君三思。”
大帝的话也只能点到即止，看看他这一身血流的，怎么好意思苛责他。再说这位天帝不是新上任，人家在位一万多年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做不得，用不着任何人来教导。大帝呢，开天辟地是他，接下来就当了甩手掌柜，还指望少苍继续替他扛下去。当然他的是非观还健在，行尸不能当天后，但这话他说了能算吗？
天帝抬手捂了捂伤口，虽然疼得钻心，却不忙治愈，仿佛越痛，越能让他清醒。他望向浮城下方的化麟池，池水浩淼，通向从极之渊，长情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打发了这群好事的神众，立刻去找她。
调转过视线来，他望向贞煌大帝，“帝君，别人不知情之艰难，帝君应当深谙。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是种什么样的煎熬。”
贞煌大帝认同地点头，点了一半发现不大对劲，被他绕进去了。天帝老谋深算，他这是旁敲侧击，提醒身为创世真宰的他其实也不干净。不同派系不能通婚，他和佛母感孕那套用了好几次，现在干脆都同居了，哪来的脸跑到他面前指手画脚。
“这个……”大帝伸出一指挠了挠头皮，“本君没什么可说的了，天君执掌天地万年，孰轻孰重自有分寸。本君只有一个要求，他日无论谁登上天后之位，只要她身心纯粹，不是异类，出自哪族本君一概不问。天界万年前便已经统御乾坤，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谁拿出身说事，就说明此人有分裂九州之嫌。”
真宰撂下了话，众神觉得这次的乱子，在大方向上差不多算完了。其实大帝也是没办法，佛母出自隔壁派系，儿媳妇的祖宗钓过镇山的神龟，谁还没有点难言之隐呢。天帝是个聪明人，好钢用在刀刃上，他只需盯紧贞煌大帝一人就够了。现在大帝发了话，玄师在身份上几乎没有阻碍，最大的问题是大帝口中的“身心纯粹”。吞了截珠，又中了尸毒，这样坏到根上的情况，就算是天帝陛下，恐怕也很难拯救她。
*
化麟池下，有个不小的岩洞，这是当初十二星次聚在一起凫水时发现的。岩洞九曲十八弯，伏城曾玩笑式的现出真身度量，那回旋的走势险些让他拗断腰。多年之后故地重游，他还清楚记得每一个弯道的位置，因此可以无惊无险找到高出水面的陆地。
精疲力尽，等不及搬到能够安身的地方，探出水面便跌倒在河滩上。身上每一处都在疼。伤口太多，连接起来，无法准确指出哪个地方最疼。淡水于他来说也像卤水，只要还在呼吸，便一刻不停地，有千万把凿子凿穿你的身体。
自身难保，但还惦记被他抢出来的人。扭过头看，她直挺挺躺在那里，薄裳覆盖胸口，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有任何起伏。他闭上了眼，眼梢一片烧灼，人是带出来了，可真的还能称之为人吗？他和天帝，在性格方面其实有些许相同点，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哪怕只剩微渺的希望，也舍不得放弃。他像抢到了宝贝，庆幸自己没有失手，即便她现在不认得他了，即便她只是一具躯壳，只要在身边，就觉得安心。
努力调息，他必须尽快回复体力。但和白焰的对战中被尸魂所伤，后来又有四相琴……他知道自己这回可能不太好了，只是现在还不能倒下，在死之前，至少为她做点什么。
勉强撑起身来，他爬过去抱住她。她张着空洞的眼，没有了白焰的操控，彻底变成一具尸体。他想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也一定在挣扎，试图从四面高墙的密室里逃出来。只是苦于找不到门，她的面目有多麻木，内心便有多煎熬。
抚了抚那张脸，青灰的面皮冷而硬，奇怪他一点不觉得可怕，反而因能与她这样亲近而由衷高兴。只有当她从神坛上下来，他才敢鼓足勇气碰触她，一万年了，始终保持卑微的姿态，因为无量量劫前的玄师给过他太多震撼，第一次踏进大玄师殿时，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卒子……
麒皇对他有救命之恩，玄师对他则是知遇之恩，两分恩情都值得他拿命报答，当然私心来讲，他更侧重于后者。他轻轻摩挲她的手，那一小片皮肤任他怎么揉搓，依旧冷硬。他低下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喃喃取笑自己，“如果座上神识尚在，属下怎么敢……”
被他吻过的额头上，很快有尸虫佯佯而过。他看着那片凸起，伸手去摁，尸虫发足狂奔，消失在她领下。他不由绝望，太多了，皮下的脂肪被那些虫子吞噬，她会日渐干涸，最后变成一具干尸。他怎么忍心看着她被摧毁，不能啊，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救她的。
吃力地把她运到河床上游，他坐下粗喘了两口气。尸虫喜欢新鲜的血肉，相对于这副被蛀空的身体，他绝对具有更大的吸引力。
摸摸她的脉搏，确定她还活着，活着神魂便不散，他知道以前的长情一定还在。伸手从河床上摸起一块石头，回头再看她一眼，虽然她现在不美了，但在他心里，她还是那个风华绝代的大祭司。
下定了决心，便不再迟疑。抬手一削，石头削出了锋利的棱角，抵在手臂上，用力刻下一排字。最后的笔画完成，冷汗冲刷了血液，字体清晰，要辨认应该不难。接下去就是等，等伤口凝结。他瘫倒下来，绵长的呼吸声那么清晰，简直像打雷。结识她一万多年，从来没有机会和她并排躺在一起，没想到行至末路，居然能让他一尝所愿。
他无声地笑起来，往事一幕幕从眼前划过，最后都消散了。时候差不多了，拉过她的手，用力划开一道口子，山洞里光线很暗，那些尸虫从切口爬出来，若无其事地溜达一圈，又从容返回了。
她真的已经被榨干了，他割开自己的手腕，伤口和她的紧贴在一起。心里还在惙怙，应该有用吧，他在凶犁之丘时隐约听过这个方法，但从未有人试过。万一没有用……和她一起做行尸，也好有个伴。
本该倾泻而出的血，竟连一滴都没有流下来，他在仔细品咂，不知尸虫入侵是什么滋味。
猛然一震，仿佛被重拳击中，紧接着浩大的，皮肉塞进磨盘研磨的痛苦席卷过来，痛不可当，但又让高悬的心放了下来。他知道有用，那就好。忙调动元神退守识海，不用坚持太久，坚持到送她回月火城就可以了。
尸毒和成型的尸虫不一样，尸毒有缓慢形成的过程，那个过程会一点点消磨人的意志，直至丧失思维，受施毒人摆布。尸虫呢，来势汹汹，痛苦更甚，但有一点好，短时间内无法完全攻占识海。也就是说他至少有两个时辰，来完成脑子里构建好的规划。
痛，痛得撕心裂肺。他蜷曲、颤抖、无处可逃，但伸出的手没有想过缩回，只要把她身体里的尸虫都吸引过来，她就有救了。
仰天躺在那里，痛久了恍恍惚惚，他看着森黑的洞顶，相信以天帝的能力，能够让她重生。至于重生后的她，就不必再记得他了。就当从来没有这个人，这次大劫过后，好好过上平静的日子吧。
暗河流淌，缓慢推动水波，轻轻拍打在河岸上。洞里本没有阳光渗透，但那些凝结了亿万年的结晶会产生光，投射在水面，粼粼的，像月夜下横跨城池的沧泉。
洞里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响。间或蹦过一只石蛙，噗通一声跳进水里，激起一片涟漪……
很久之后，有个身影支撑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僵直地拽过地上的人，僵直地扛上肩头，然后僵直地，沿着来路重新返回。
人的执念，有时候强大到无法理解，也许他的脑子里什么都不存在了，唯有这个念头支撑着，像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道直线，他只知照着这个路径，一步步走下去。
先前的大战已经落下帷幕，空气里有战后的荒寒。几个天兵执着剑戟在郊野上巡视，如今的月火城内外都需要戍守，玄师下落不明，被四相琴震毁的城池也需要修缮。天帝陛下调拨了神霄天府的人，一部分负责找人，一部分负责重建。
天寒地动，虽然神人不怕冷，但朔风吹过，还是寒浸浸的。
两个神兵站在半塌的城门前，压着腰刀眺望远方。这里不像天庭，没有那么严格的规矩，待往来的人走开了，还可以闲聊两句。
“大帝的话，听说了吧？”神兵甲满含希望地问。
另一个一头雾水，“什么话？”
“就是不管出自哪族，一概不论的话。”这条政命是利国利民的仁政，盼了那么多年，终于盼到了。他们和上神上仙们不一样，天兵选择的范围相对偏小，没有姿色的看不上，有姿色的又不愿委身当差的，“我想了半天，如果真能照着大帝的话实行，咱们以后可以多关注一下妖，反正一视同仁，四海一家亲嘛。”
结果招来兄弟的白眼，“别做梦了，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你以为大帝的不问出身是什么意思？他说的是上古神兽一族，和妖不相干。你要是当真找一只妖，不用上斩仙台，赐你自尽都是恩典……”一面说着，忽然咦了声，“那是什么？”
对面的人在怅惘中随他的视线望过去，远处的郊野上出现一个奇怪的人形，长着一个脑袋四条腿。松散的神经立刻紧绷了，“那是什么？”
再仔细看，终于看清了，并不是什么怪人，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肩头扛着一个穿裙子的女人。
神兵甲一嗓子嚎起来：“快来人啊，螣蛇上神回来了！”

第78章
人确实是回来了，但没有一人敢上前查看。
所有赶来的天兵们围成一个圈，眼前的一切让他们感到恐慌。玄师中了尸毒，这件事人尽皆知，但现在真正有事的好像是螣蛇。
火把燃烧，发出哔啵的声响，螣蛇扛着玄师，不动如山。玄师挂在他肩上，也是毫无反应，这两人好像都死了，外来的因素对他们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仔细观察螣蛇的脸，火光照出青灰麻木的五官，他的眼睛不是活的，瞳仁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膜，定定看着一个方向。大家不明所以，茫然对视着，忽然有人倒吸了口凉气，因为有虫影从他眼球上爬过。众天兵如临大敌，噌地抽出了兵器——一个中了尸毒的人，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是等了半天，他似乎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只是一动不动站着。大家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敌不动我不动，只好壮着胆继续僵持。
风吹过城墙上的瓦楞，呜呜咽咽，仿佛一曲挽歌。终于有人疾步赶来，包围圈立刻豁开了一个口子。匆匆而至的天帝和炎帝看见眼前景象，也有些不知所措。炎帝摸了摸后脑勺，“尸毒也会传染吗？螣蛇怎么……”
天帝似乎猜到了什么，贸然上前怕他会反抗，试探着举起两手慢慢接近，一面道：“伏城，若你愿意把长情交给本君，就松开手。”
僵硬的臂膀果真微微松动了下，肩上的人从那间隙滑了下来。
染上了尸毒的人，竟还能听得懂人话？这种玄异的现象令人费解，可天帝却明白，伏城的尸毒应当染得心甘情愿，并且在毒性发作前预留了充分的时间，让元神退守识海。
长情被他稳稳接在臂弯，他探她的脉搏，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一瞬心被撕扯，眼泪盈满他的眼眶，他想伏城应该是真的很爱长情，甚至这种爱，不比他少半分。一个不善言辞的人，越是沉默，爱情来时便越汹涌。他没有想到伏城能够这样决绝，所以这情敌是个值得敬重的情敌，和他争夺长情，并不辱没了天帝陛下。
只是他的长情怎么办？尸虫虽然除尽，但她的五脏六腑都受了重创，无法醒过来了。七日之前化生池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他不过中途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她已经不见了。他没想到，这一别物是人非，他几乎辨认不出现在的她来。他无力地垂下头，紧紧贴着她的脸颊，卑微地哀求着：“长情，你回来吧。只要你回来，我不会再逼你了，若你不爱我，我可以离你远远的，今生今世不来打搅你。”
她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伏城的牺牲让她免受尸虫钻心之苦，但却无法换回她的神识。他该怎么救她？这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灵魂，要如何修补才能健全？他脑中昏聩，竟连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炎帝还在叹息：“这螣蛇……真对自己下得了手。要是换做我，我可做不到。”
是啊，他不遮不掩，说的都是实话。当初他那么喜欢齐光，齐光出事之后的一切他却从未参与。所以有时不免怀疑，他的感情究竟能不能称之为爱，或者他骨子里是个极端自私的人，他爱的其实只有他自己。
正感慨，忽然发现那条僵直的手臂上有虬曲的图案，看样子刚刻上去不久。他纳罕地嘀咕：“那是什么？”上前仔细分辨，一看之下颇为惊动，回头望了天帝一眼，“兰因墓。”
兰因墓？什么意思？天帝怔忡着，想起万年前被他斩杀于牧野的人。当初他将她悬于桅木，万年之后是长情和伏城为她收的尸。月火城上空有天然屏障，他的镜像穿不透那层隔断，所以未能窥破，当时也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其中应当是有隐情的，否则伏城不会在丧失神识前，刻下这三个字。
天帝问翊圣君：“玄师墓在哪里？”
翊圣君道：“臣来时留意观察过四野，月火城东南方有个小土丘，但不敢确定是不是坟茔。请陛下少待，臣这就去查看。”
天帝说不必，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回耽搁。扬袖一扫，瞬间虚空转移，随行的侍从散出去寻找准确方位，不一会儿便传来消息，说玄师墓找到了。
人入了土，本不该再惊动，但现在是情非得已，逼得他不得不做这种挖坟掘墓的事。
点了点头，侍从得令开启玄师墓，但因墓主和天帝陛下渊源太深，谁也不敢借助兵器，只得以双手刨挖。青草之下是湿润的土地，这样的土质一般来说不利于保存尸首，所有人心里都惴惴，不知墓葬打开后，里面是怎样一副景象。
对于天帝来说，再面对这个万年前死于他剑下的人，难免有种纠结的负罪感。前世的兰因，今世的长情，分明是同一个人，他却分得很清楚。他满脑子长情，长情是他心头的一滴泪，这滴泪擦不掉，融化他的铁石心肠，让他知道什么是活着。先前降服了四不相，他没有要他的命，因为那条命留着还有用处。他盼着长情能复原，截珠盘的材料有了，只要花些时间锻造，就能把她体内的混沌珠吸出来。可是尸虫肆虐，完全摧毁了她的肉身，他抱着她，两眼定定看着墓坑，他在期盼，同时又害怕，不敢细想，把脸埋进了她颈弯里。
玄师下葬时并没有用棺木，只拿一件斗篷包裹着。墓穴挖到一定深度后，露出一片玄色的袍角，禁卫停下观望，天帝怔怔的，大家便不知该不该继续了。
炎帝打了个手势，无论如何先把周边的积土清理干净。很快人形显露出来，轮廓是丰盈的，并未如想象的那样化成一滩泥水，一副骨架。他心里升起希望，惊喜地叫了声陛下。天帝这才抬头，见黑土中躺着一具肉身，将近一万两千年了，居然保存完整。
他心里挣扎，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抱着长情不愿松手，他觉得泥里的女人和他不相干。
炎帝没有办法，亲自跳入墓坑里。谁也不知道底下的脸究竟成了什么样，也许已经开始腐烂，只不过还未烂得那么彻底。不过身体保存了一万多年，本身就是奇迹。炎帝犹豫了下，方去触动覆盖在兰因脸上的兜帽。
边角一点一点掀起，露出一片乌油油的鬓发，就地掩埋竟能不沾星土，实在让人惊讶。接下去会怎么样呢，仿佛正在揭露一个掩藏了数代的秘辛，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炎帝是最直观的第一人，大家看不见玄师的脸，只有紧盯他的表情。可越是到紧要关头，炎帝的表情越平静。他回头望了天帝一眼，将罩在兰因身上的斗篷一把掀开了。
玄师不腐不朽，无量量劫遭遇变故，万年之后尸身依旧鲜活如生。天帝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惊讶，原来长情已经和兰因长得那么像了。还记得初见时，她是一张团团的脸，笑起来如同纯真的孩子。后来灵识被唤醒，她的样貌逐渐改变，但那是潜移默化的，天天在眼里，便不觉得有什么不同。现在两张脸对比，他才惊觉兰因竟然长这样。她们的样貌几乎没有差别，但他的长情被毁了，像破碎的琉璃瓶，无法修补。
他左右为难，抬眼看伏城，轻声说：“兰因保存完好，你刻这几个字，是为了引导本君找到兰因，把长情的元神移植到她身上吗？”
那双浑浊的眼睛无法表达任何感想，伏城静静站着，心里的执念完成了，忽然一震，徘徊在眼底的尸虫向上转移，攻占他的脑子，侵入了他的识海。
一位神将不经意动了下胳膊，甲胄发出轻微的声响，这声响却成了按动伏城的机簧，他突然暴走，咆哮着蹦起来，向那个神将袭去。行尸战斗力惊人，但没有人操控，进攻杂乱无章。天帝不愿见他被驱赶得无处藏身，只有亲自动手。他太危险，就像涿鹿大战中的女魃，虽然功不可没，却也无法留存人间。万般无奈，他将他打落化麟池，动用神力使湖水凝结成冰。凭虚往下看，看得见半透明的冰层下有个隐约的黑影。他长长叹了口气，一个重情意的人不该落得这样下场，可命盘如此，即便再多的遗憾，也只有作罢了。
“把兰因带回去吧。”他落寞道，自己弯腰抱起长情。她的头发杂乱，有几缕披拂在脸上，他替她拨开了。心头有无边的麻木，麻木得久了，便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喉头堵得难受，呼吸困难，让他难以坚持。
脚下一绊，他踉跄了下，恰好炎帝在，伸手搀住了他。这老友的脾气炎帝了解，天帝当了一万多年，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谁还没有个落难的时候呢，炎帝说：“你歇一歇吧，我来替你抱。放心，单纯就是抱，朋友妻不可欺，江湖规矩我知道。”
可他摇了摇头，怀里的是他的宝贝，即便已经面目全非了，他也还是不肯撒手。
这么下去要疯啊，这一个两个的，都把自己弄得这么惨。一场情劫伤筋动骨，就算去琅嬛查阅三生册，也没有人比天帝陛下的更折腾了。不过这次过后应该会好起来了吧，炎帝摸摸发酸的鼻子，看了眼悬浮的兰因。战场上的诅咒始于她，最终也必须借助她来终结，缘起缘灭冥冥中有定数，原来连天帝也不能幸免。
天界路远迢迢，三十六天罡风无处不在，不适于搬运她们，只得就近转移进大祭司殿。
地心的床榻上放着两具身体，一具没了魂魄，一具丢了躯壳。要合并，其实并不像把鸡蛋从一个篮子搬到另一个篮子那么简单，道家也讲究兼容，能不能糅合到一起，得看造化。
天帝仍是不放弃，他还在试图修复长情的身体。可惜无论输入多少神力都如石沉大海，最后弄得自己精疲力尽，跪倒在榻旁。
炎帝看不下去了，“你是打算把自己赔进去吗？师尊传位时怎么说的？言犹在耳，你就要为女人毁了你自己？”
大道无情，天道无情，他不是做不到，是现在得分人。
炎帝撑着腰气恼不已，应该把眼下的局面分析给他听，免得他一根筋不懂得转圜，白白损耗自己的修为。
“你看，”炎帝拨动手指头，“长情吞了混沌珠，就算醒过来，截珠还在，你必须炼化截珠盘，弄得七劳八伤才能把珠子掏出来。然后她还吞了元凤和始麒麟，元凤的火毒一时半刻消除不了，她隔三差五就得自焚一次，这种煎熬没法忍。第三，她的心肝脾肺甚至脑子，都被尸虫蛀空了，与其一点点修复，不如把魂魄交给安澜，让他重新把她种进地脉里，你再等个万儿八千年，能还你一个脆生生的新人。综上所述，我觉得这具躯壳还是舍弃为妙。如果嫌种魂来得太慢，这里有个现成的，成不成功试试便知道，你不要再牵挂这个长情了，去摆弄那个兰因吧。”
天帝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炎帝的话都在理，可放弃了躯壳，就像彻底放弃了这个人，即便魂魄还是她的，他也会觉得对不起她。
“我想再试试。”他把那只枯槁的手握在掌心，垂首道，“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原来的长情。”
炎帝被他的固执打败了，“长情本来就是兰因啊，为什么你会觉得她们是两个人？把长情的魂魄还给兰因，这叫物归原主，我不相信你会分不清主次利害。还是你怕？怕以前的兰因会影响长情的魂魄？怕她看见你又要喊打喊杀？”
天帝愣了下，发现确实有这方面的顾虑。长情对他的态度刚刚明朗，他担心推翻重来，一切又要回到原点。
他不说话，就证明炎帝的猜测没错，“对你来说，是一具无法苏醒的躯壳重要，还是会笑会闹的活人重要？”
天帝心头一震，想起不久前她曾问过他类似的问题。束缚住她，把她困在狭小的空间，对她太残忍。她不喜欢这种生活，一直在抗议，以前因为别无选择，他只能充耳不闻，现在她无法表达了，他还要继续么？
他站起身，走到兰因榻前，这张脸明明和长情一样，他却还是觉得陌生。迟疑良久，他才问聚魄灯在不在，门外有人应声而至，是手捧神灯的棠玥。他瞥了一眼，才想起七日已过，这个没有记忆，只会喷水的小仙已经恢复正常了。
炎帝说放心，“我这就去设结界，保证方圆百步以内没有游魂。”
棠玥嗯嗯两声，跟在他身后跑出去了。
天帝独自站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回身问那具枯萎的躯壳，“长情，你准备好了吗？”

第79章
万年前，那透体而过的一剑究竟刺在哪个位置，他有些记不清了，但照着衣裳破损的痕迹来看，必定就在心脏附近吧。
兰因身上有两处伤，除了致命的那个口子，还有刺穿身体的桅木。当年他忙于解决麻烦，并未太关心那些细节，现在回过头看，不知是不是碍于长情的缘故，竟也有些唾弃自己的残忍。
历史总有轮回，这一万年仿佛只是一场梦，他踏碎月火城后并未离开。玄师临终的诅咒开始应验，他把人重新放下来，重新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所以他们这些人都是兰因手里的棋子，最终的赢家依然是她。
他苦笑了下，“本君还是败给你了。”败得彻底，自他执掌天地以来，从未有任何事让他后悔，唯独这一件，他觉得自己真是做错了。不该杀她，不该造下这个孽，害苦了长情，把一切变得那么糟糕。但愿这具躯壳能够接纳长情，他真的已经没有力气，去迎接更多的打击了。
伸手去解兰因的铠甲，她是麒麟族最后一位战士，那时初见她，她玄衣金甲，眉眼凛凛。在他的印象里，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女性，那些有了果位的女神女仙们一向温雅柔软，没有一个美得如此猖狂，又猖狂得如此杀气腾腾的。他知道长情和兰因是同根而生，但不知为什么，他触到她的身体会心虚不已，频频回头看长情，感觉自己很对不起她。
炎帝在一旁摇头揶揄：“将来天妃是指望不上了，天帝陛下有一位天后足矣。”
天帝满脸肃穆，冷冷看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
炎帝果然不说话了，瞥了瞥阴魂不散的棠玥小仙，颇有乌云压顶之感。
要引魂入体，先得修复兰因，那些穿透性的伤虽然致命，但比起长情的千疮百孔，操作起来要容易得多。衣下的伤口收敛，连带破损的衣袍也一并补好了，天帝执着聚魄灯走到长情榻前，那奄奄的气息几乎要断。他知道时间没有那么充裕，她醒不过来，自身也无法恢复，至多再过三五天，也会衰竭而亡。
太多的无可奈何，关乎自身才惊觉自己有多无能。他蹲在长情榻前说：“将你移到兰因的身体里，是逼不得已。因为这具身体我无法修复，你也不能再用了。移魂有风险，但由我亲自动手，你不用害怕。无论成败，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
最后那句话着实吓到炎帝了，他瞠目结舌，很想求证一下，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不论成败都在一起，那万一长情死了，他是不是会放弃天帝之位，跟着她一道转世轮回？这种爱情确实很凄美，但不切实际。真要是这么干，天帝陛下可大补，恐怕等不及长大成人，就被伺机而动的精魅给吃了。
炎帝急得抓心挠肺，天帝却不以为意。他左手持灯，右手结印，开始敛神运气。聚魄灯灯体的上部是千重莲花塑成，花蕊中空，下有七宝菩提座，专做收魂养魂之用。捏诀的指尖隔空一挑，仿佛挑动了某种弦丝，那细细的一线从长情天灵缓缓溢出，收入灯芯。魂魄奔涌，不绝如缕，他紧紧盯着那蓝色的一线，心里的忧惧从未这样大过，害怕她魂魄不全，若当真如此，就算有兰因的躯壳也不管用了。
最后一道微光隐没时，他才大大松了口气。回身望了炎帝一眼，炎帝颔首，“螣蛇没有白白牺牲，要不是他舍命保全，第八日一过，便再也没有你的长情了。”
是啊，尸虫蛀空皮囊，也会吞噬灵魂，七日成行尸，八日成蛊窟。一旦到了那种程度，任他再有本事都救不了她，最后所剩的，只是一个辨不出面目的怪物而已。
魂魄离体，属于长情的那具身体迅速枯萎。他站在她身前，哀戚地看着她，他眷恋她的笑脸，眷恋雨夜那双温暖的手，眷恋所有关于她的一切。可到了这步，有些东西必须要放弃，炎帝说得没错，魂魄放回兰因体内是物归原主，就算他以前的努力会作废，也别无选择了。
开启识海，把魂魄连同记忆一并输入兰因的泥丸宫，那浩大的蓝色将她的整个身体都笼罩起来，兰因的脸在那团蓝光下，显现出奇异的色泽。
棠玥在一旁看着，似乎有些怕，轻轻攥着炎帝的衣角。炎帝觉得这小仙很烦人，缺了一魂一魄时对他纠缠不休也就算了，现在魂魄齐全了，竟然一点都不知道矜持，照样对他死缠烂打。
所以换了一回魂，就像重新投过一回胎，性情会大变吗？犹记得醉生池畔第一次遇见她，这小仙娴静得如同水里含苞待放的荷花，不像现在，狗皮膏药似的，扒都扒不下来。
他很鄙视她，“干嘛？怕啊？”
棠玥嗯了声，“我想起自己丢了魂魄时的感觉，那种经历很可怕。”
炎帝说：“虚惊一场，找回来就好了。”并且着重警告她，“玄师将来是天后娘娘，你不能记恨她。”
棠玥笑着说不会，“人的机缘都是命定的，要不是玄师大人让我丢了魂魄，帝君也不会来照顾我。这七日帝君就像奶妈，小仙一直觉得很对不起您。”
炎帝不由汗毛直立，“本君不接受以身相许那一套。”
棠玥问为什么，“玄师救过陛下，陛下都愿意以身相许，帝君凭什么打断小仙报恩的计划？”
炎帝憋红了脸，恶狠狠说：“因为本君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
棠玥听后迟疑良久，在炎帝以为她会知难而退时，忽然道：“那小仙明天开始女扮男装，这样就不会折损帝君的面子了。”
炎帝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棠玥轻快地笑了笑，“小仙是不会放弃的。”
长生大帝是好意，送她进仙宫，本来是打算作配天帝的。没想到天帝心里有人了，而且这个玄师长得这么好看，棠玥觉得自己输给她，也不算丢人。事有凑巧，偏偏炎帝闯进她视野里来，虽然她早就听闻他好男色，自己对他也谈不上喜恶。但后来他为她聚魂，日夜不离身地照顾她，女孩子的心都比较软，她开始发现这位玩世不恭的帝君，其实有温柔耐心的一面。这一温柔不得了，她就决定喜欢他了。
喜欢男人的男人被女人喜欢上，大概有种晴天霹雳的感觉吧。炎帝目瞪口呆，求助式地看向天帝，天帝这时正忙于定魂，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他。
蓝光消散了，仿佛琥珀沉入水底，所有动荡渐渐平息。天帝弯下腰，轻声唤她：“长情，你听见本君在叫你吗？”
可惜她没有反应，他知道停滞了一万年的生理机能要重新启动，必须经过漫长的过程。他就蹲在她榻前，手指压着她的脉搏，静静等待第一次的脉动。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沙沙下起雨来，炎帝扭头望了眼，明白这是老友心上的泪。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别着急，她会醒过来的。这段时间你一日不得闲，着实太辛苦了。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替你守着。”
他摇头，这个时候绝不能离开。
忽然咚地一声，他如遭电击，害怕自己弄错了，忙趋身去听她心跳……只是慢，但确实是有了。这一刻从未如此感谢命运，他捧起她的手，紧紧贴在额上念诵：“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但第一声心跳到完全苏醒，简直隔着宇宙洪荒，唯一庆幸的是可以看到她一点一点在恢复，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他想终究是有盼头的，比起之前，一切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废弃的躯壳，留着没有用，炎帝道：“我替你把人安葬了吧，她醒过来看见自己以前的身体被糟蹋成这样，心里会难过的。”
天帝两头都放不开手，挣扎良久方点了点头。究竟是躯壳重要，还是灵魂重要，他也说不清。但他不能走开，但愿长情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磨难结束后，还能给他个机会重头开始。
等待是最难熬的，漫漫长夜过去，天边升起微光。当钟楼上第一声钟鸣响起，她终于睁开了眼。
仿佛她只是睡了个寻常的午觉，醒来后他就在身旁。他怕大悲大喜吓着她，勉强克制着，温声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她看着他，眼波平缓，仿佛他只是个陌生人。他有些失望，但并不气馁，没关系，神识回来了，脑子还跟不上，再过段时间会好起来的。
玄师从来都是个自立的人，她调开了视线，撑身打算下地。然而四肢不听使唤了，猛地一崴，几乎从榻上跌下去。
天帝一惊，忙来搀她，安抚着：“你刚苏醒，暂且不急。先调理好了身体，再下地不迟。”
她不说话，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仔仔细细端详双手，半晌哑声问他：“我是长情还是兰因？”
这个问题当真很难回答，但天帝答得毫不迟疑，“自然是长情。你不过借她的身体还阳罢了，你有长情的思想，也有长情的记忆。”
她慢慢点头，“但我也没有忘记，当年是你一剑杀了我。”
所以还有什么可辩驳的，她们确实是同一个人，他不停自欺欺人，实在有些可笑。
“陈年旧事就不要再计较了……”他微哽了下，脸上虽笑着，眼底有隐约的泪光。只是什么都不再说了，偏过头，不动声色在肩上蹭去了。
长情仰在枕上调息，很久方长出一口气，“暌违万年，这具身体用起来不那么顺手了。”一面说，一面转过脸来看他，“我还记得四不相给我种尸毒的情形，之后的一切就想不起来了。尸毒入脑，八日而殇，无论你我之前有多少仇怨，你为我换魂，这件事上我必须谢谢你。”
天帝有些尴尬，换魂是事实，但他却觉得受之有愧。其实她最应当谢的是伏城，他为她九死不悔。若没有他及时转移尸虫，靠着一丝执念把她带回牧野，他便是想救她都来不及。可是怎么告诉她呢，她知道后会自责，伏城今生都是她心上的疤。那么自己呢？他感激伏城，但私心他还是有的，他恐惧和不安，害怕她会因这道疤，再也不肯接受他了。
他俯身挨在她身畔，殷切问她：“长情，我们的一切你还记得吗？你吞了混沌珠后，也曾有片刻的神智清明，我们俩的事，你会反悔吗？”
她怔忡着，两世的记忆交错，她都没有忘。
他的话虽然有刻意引导之嫌，但长情对他的感情，自己心知肚明。仇深似海，但爱上之后便山海可平了。她相信他对她是真心的，患难的时候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质，他曾想尽办法救她，甚至为了减轻她的痛苦，让她吃他的肉。自己原本誓死效忠始麒麟，可后来竟然把始麒麟给吃了，她的罪孽不比他少，还有什么脸面执著！
她闭上了眼睛，“我没忘。”
他一怔，孩子般抽泣起来。又来了，堂堂的天帝陛下！
她偏过头，无可奈何，“你哭什么，我忘了你才应该哭。”
他从臂弯里抬起眼来，猩红的眼梢，看上去楚楚可怜。他说：“我是高兴，我以为你会带着兰因的恨，继续折磨我。”
她望着殿顶喃喃：“沉迷过往太累了，我把自己的信仰都吃了，拿什么脸来折磨你。”
他说不，天帝陛下护起短来，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是始麒麟有负你的忠诚，他对你起了杀心，你才会吃了他。况且那时你吞了混沌珠，神智不受控制，这事不能怪你。如今我替你换了魂，不好的事都随着那具身体归于尘土了，你还是干干净净的麒麟祭司。”
她听着，蹙眉叹息：“混沌珠呢？现在还需要截珠盘吗？”
天帝道：“我原想拿四不相炼化的，可惜那具身体被尸虫摧毁了，实在无法保留。既然换了躯壳，混沌珠存在与否都不重要了。”
四不相……提起他，她难免有些愧疚，讷讷道：“是我对不起他，你不要再追究此事了。”
天帝苦笑了下，加诸在她自身的不幸她可以忽略，如果知道四不相的恶行害死了伏城，她还会这么大度吗？
不过这些暂且不去想他，他慢悠悠给她揉搓关节，赧然道：“如今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待你身体恢复一些，跟我去碧云仙宫游玩好么？”
他是想让她熟悉天宫的环境吧，只是说得含蓄了些。长情笑了笑，说好。

第80章
炎帝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查看，“比预想的快，本以为少说也要昏死个十年八年……”他托着两手，赤红的衣袍温润的眉眼，在她榻前转了一圈，“玄师，你对我还有印象吧？”
长情的记忆很正常，甚至连和天帝一同去郁萧殿探望喷水的棠玥仙子，也记得很清楚。没有混沌珠作祟时，她的性情还是很温和的，点了点头道：“本座记得你，大爱无疆的赤炎帝君。”
炎帝咦了声，“死过一回，居然变得风趣起来了，死得好。”
天帝直皱眉，“你就没有一句好话，什么叫死得好？”
炎帝知道，天帝马上又要进入为了爱情六亲不认的状态了，也不理会他，坐在长情床沿上，絮絮同她诉说天帝这几日的不易。
“真的……”他摆了一下手道，“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这人平时很自私，别人的事一概不理，譬如有什么要务请他帮忙，还得看你面子够不够大。你知道琅嬛仙君吧，就是那个把你的残念养在龙首原的人，我们三人是师兄弟。后来琅嬛君动了凡心，他从中作梗，把人关进八寒地狱，差点害人家变成堕仙……”说着发现后脖子一阵刺疼，他知道是天帝在瞪他，吓得他连头都没敢回。坏话说得有点多了，赶紧得补救一下，于是言归正传，掏心挖肺说，“我的意思是，这世上只有你，他是真正放在心上的。自你被四不相掳走，他都快疯了，脸不洗，衣裳也不换，整天披头散发东奔西跑，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辛苦的几日了，神力消耗无数，还伤心伤肺，所以你以后一定要对他好一些，我们陛下这回当真是爱惨了。”
炎帝大嘴巴信口胡说，天帝几乎要对他动手了。不知他这通疯话会不会引得长情反感，于是惴惴的，连看她都提心吊胆。
长情却因他这样的表情，心里牵扯起来。以前她太自我，从未在乎过他的感受。她以为他的感情是出于破解玄师诅咒的不甘，谈不上有多喜欢。但后来又发现不是这样，仅仅是不甘，不足以支撑他走过那么多的波折。
也许不甘到最后变成执念了吧！她收回视线，应了声好。
这一声好，成功让天帝和炎帝面面相觑。炎帝有这毛病，患难时甘苦与共，一旦难关越过了，他就开始算计着，怎么消遣高高在上的天帝陛下。互相捅刀的岁月无比美好，最近凄风苦雨，他都快忘了这种感觉了。现在玄师回归，少苍也能喘上口气了，他就想增加一点生活情趣。结果歪打正着，玄师居然松口答应会对少苍好，所以不光是他，连正主本人都惊呆了。
这是何等天降的幸福，天帝几乎不敢相信。他迟疑着生怕自己听错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道：“他长篇大论，把你说晕了吧？最后一句……你可听明白了？”
她嗯了声，“听得很明白。”
天帝喜不自胜，但这人惯常持重自矜，笑起来是带着些许羞涩的，微风漾水般的轻柔。
炎帝受不了他这模样，“你不高兴么？”
天帝负手道：“本君很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咧开嘴大笑？”
他震了震衣袖，“因为本君不是你。”
炎帝不服气，捺着唇角道：“要不是我给你开这个头，你这辈子都不好意思这么单刀直入，你应当谢谢我才对。”
天帝啊了声，如梦初醒，“说得对，本君有个好主意，给你和棠玥保媒吧。另赐太微宫给你们作大婚之用，如何？”
这哪里是感激的态度，分明是以怨报德！炎帝虽然不排斥女人，但从未想过去娶一个女人。再说棠玥是长生大帝送来给他当天后的，他这是急于打发这缺根弦的小仙，好给玄师腾位置吧！
炎帝抱着胸道：“多谢好意，本君不近女色，你就算把凌霄殿赐给我，我也无福消受。”
天帝只是笑，毕竟说要赐婚都是开玩笑，以后别人的姻缘，他再也不想随意插手了。
回头望了眼，长情正努力撑起身来，这万年未用过的身体，让她感觉无力操控。她急着想重新适应，但四肢总跟不上脑子的支配。勉强站起来，蹒跚着往前走了两步，一下子维持不了平衡，人向前倾倒下去。还好有他在，广袖一扬，稳稳搀住了她，语气还是轻柔的，微微一笑道：“小心。”
她想起多年前水底的云月，那时的翩翩少年仿佛还在眼前。也算幸运吧，物换星移人没有变，长情不说，心底徘徊着温情和感动。真是没有想到，经历了两世腥风血雨，最后居然是这个杀了她的人，还留在她身边。
他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她腿里没力气，自身的重力几乎全压在他身上。炎帝看着他们蜜里调油，两个人都不擅外露，有时相视一笑，也让他觉得牙酸。
看不下去了，他决定避一避。迈出门槛的时候，听见天帝柔缓的语调，“你中了尸毒之后的一切都想不起来了，但有些事，我不能瞒着你”。炎帝咯噔一下，心道这个老实人，果真没有过舒心日子的福气。
长情并未太在意，她还在尽力恢复肢体的协调，听见他这么说，随意应了声，“你说。”
天帝心里七上八下，知道说出来必定对自己不利。但她有权知道真相，这样对她，对作出巨大牺牲的伏城都公平。
他踌躇了下，停住步子道：“你被白焰带走后，我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未果，直到七日之后，才接到奏报，说你们回月火城了。我匆匆赶来，白焰借由你体内尸虫操控你，让你对我大打出手。伏城与他鏖战，被邪屠的尸魂和四相琴所伤。当时天外天隐退的上古神祗插手，伏城不得不带你跳下化麟池。他为了救你，把尸虫引到自己身上，保全了你的元神，让我有机会为你度魂，让你重新在兰因的身体里苏醒。”
他说的时候她一直静静听着，听完很长时间沉默不语。天帝心里惶骇，硬着头皮唤了她一声，很久之后她才问他：“伏城现在在哪里？”
天帝道：“被我打落化麟池了。识海被尸虫攻破之后，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我以坚冰封存他的身体，这样至少能遏制尸虫的活动，等事态平息下来，再想办法救他。”
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愈发迫切地试图恢复。他知道，她是急着去见伏城。
将近傍晚时分，天上又下起雪来，她那时候已经能够自由行动。兰因多年的修为还在，加上她本就属于这具身体，当手指可以捏诀时，她出门重新修补了月火城上空破损的结界。
座下侲子送伞来，她撑着那把猩红的伞，走出了神殿。一路往沧泉去，沧泉原本日夜流淌，现在也已冻结成冰。她走到瀑口，顺着垂挂的冰棱跳下去，因为天帝施法时，泉水凝固只在一瞬，所以呈现的是灵动的，奔涌的走势，有云海般的逶迤回转，也有细小如珍珠的圆圆的水滴。
这情形，让她想起北海瀛洲，那里沧海封冻，就像现在的化麟池。
她走在冰面上，这片水域虽然名为“池”，但它绝不是广义上的池子大小，几乎像个小海子。无量量劫前，天地间的气候很极端，曾经也有过一次自然冰封的过程。那时她刚登上祭司宝座，学堂的孩子扛着自己做的冰床来找她，她就带着他们下了化麟池。其实就算当了祭司，她依旧怀揣未泯的童心，起先还装模作样指点他们，后来自己也坐上了冰床。是谁在后面推着她？好像是星纪和玄枵。那时候真高兴啊，她向前走，回忆起以往，脸上带着笑。可是这笑在想起伏城时，又化作了眼角的泪，挂在眼梢，寒风中凉得刺骨。
为什么要救她呢，她宁愿他自私一点。一命换一命，并不合算，这笔账他好像永远算不过来。茫然走在冰层上，一面走一面四顾，池太大，冰太厚，她找不见他了。抽噎中冷风溢满胸腔，呛得心肺生疼。她很急，只得腾身而上，悬在半空中寻找他。
忽然看见一个模糊的黑点，她匆忙落下来，趴在冰面上往下看。可惜看不见脸，隐约可见衣袍舒展的样子，应该是他吧！她撑着冰面，颓然垂下了头。
红伞扔在一旁，她的身影几乎隐匿于白色的世界。天上撒盐一样，细雪纷纷，天帝站在不远处，他知道她心里难过，让她哭一哭，发泄一下也是好的。
炎帝道：“你不怕这样一来，她会留恋月火城，不愿跟你回天宫？”
天帝轻轻叹了口气，“我不能逼她，看她自己的意愿吧，若不想随我回去，那就留在月火城。”
炎帝对插着袖子，感到一阵迷茫。正为他们的事操心，忽然听见轰地一声，一道金芒没入冰层，脚下隆隆震动起来。他忙抬起眼，看见裂开的湖底徐徐升起一道黑影，玄师把螣蛇弄上来了。
他一惊，忙和天帝一同上前。尸虫加上冰冻的缘故，螣蛇的面目和死了无异。极度的严寒能让尸虫处于半僵的状态，一旦回暖又要开始猖獗，这点利害，玄师应该明白吧？
她说放心，“我会把他封存进冰棺，他身上的尸虫不会累及他人的。”
天帝如今真的足够宽容，他说好，动了动手指，甚至帮她把人运回了月火城。
月火城地脉下方有间暗室，那里不见天日，终年阴寒。把人安置进冰棺里后，天帝道：“尸虫和尸毒不一样，成虫入体，很快就会将他蚕食殆尽。他要移魂是不可能了，不过若还有一缕残识，可以将他养魂于地脉，就像当年的你一样。”
长情悲凄地望着棺内的人，“养魂需要一万年，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天帝摇头，“他拿最后的真气封住识海，才把你带回牧野。真气一旦耗尽，识海就被尸虫攻破，他的魂魄便也碎了。如今能做的就是尽力一试，但愿还能找到一点残念……”
“养魂这种事安澜是老手，我可以跑一趟，把他请来帮忙。”炎帝十分热心，他总在致力于师兄弟和解大业，只要有机会，便立刻见缝插针。
天帝的自尊心原本极强，他和安澜闹得不欢而散后，坚决老死不相往来。一个气性大，一个太懒，所以这么多年了，各过各的，当真没有再联系过。现在有了长情，她是他们师兄弟间维系关系的桥梁，为了她，天帝陛下就算则损点面子也绝无二话。安澜呢，只要有台阶可下，立刻就坡滚，这点炎帝是很有信心的。
仔细看看天帝脸色，他确实没有异议。其实他也不容易，先是为了长情吃安澜交情，现在为了救情敌，还得再低一次头，这对于以前不可一世的天帝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他看了眼长情，“你的意思呢？”
“如果只剩这一个法子，那也只好试一试了。”她一面说，一面抬起头来，“白焰现在人在哪里？”
天帝道：“二十一天邸狱。他是玉清天尊的弟子，玉清天尊多次来讨过人，我都没有答应。”
先前她不予追究的话，现在恐怕已经不算数了。他等她一句话，打算把人押来任她处置。反正截珠盘不需要再炼了，白焰犯下的恶行也是必死无疑，最后怎么死，都不重要。
可是当真让她杀，她又有些犹豫了，压着太阳穴道：“容我再想想……”
这一番“想想”，必定再而衰，三而竭。她还是太仁慈了，正常的她和入魔后的她不一样，麒麟族从来不懂得杀伐决断是何物，他们会思前想后，会再三权衡。旧主丧身在她口下，她多少有些愧疚，再让她杀了白焰，她恐怕下不去手。
她慢慢长出一口气，“不瞒你说，刚才在化麟池上见到伏城，我便想把他身上的尸虫都引渡到白焰身上，让白焰也尝尝噬心之苦。如果这样能救回伏城，我一定毫不犹豫去做，可你说了，他的魂魄只怕已散，就算杀了白焰也于事无补……白焰的罪过，我不去定夺，他吞了邪屠的尸魂，本就犯了天规，一切惩处都在你。我如今只求能让伏城脱离苦海，我知道那些尸虫满身游走的痛苦，倘或可以舍弃这具躯壳，在龙脉安定下来，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天帝颔首，转头看炎帝。炎帝笑着应了声“得令”，“接下来就包在我身上。等这件事办妥了，你们选个黄道吉日大婚，我连昭告四海的诏书都想好了，只等玄师点头。”
可她却并未答应，略牵了下嘴角道：“再说。”
再说……这词太飘渺了，天帝的心渐渐沉下来，但依旧点头，“好，再说吧。”

第81章
玉衡殿里门窗洞开着，长风入殿，吹得案上烛火轻摇。天帝坐在那里，入定了似的，好半天一动不动，也没有说一句话。炎帝对他这闷葫芦的性格有时也感到头痛，“接下去怎么办？你可是打算放弃了？”
天帝缓缓摇头，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炎帝回身坐在圈椅里，托腮看着他，“你啊，有时候就是太老实了。权衡天下的手段，一成用在和女人打交道上，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依我的意思，你根本不该把伏城的事告诉她，悄悄办妥了，少了多少麻烦！女人的心很软，她知道有人为她而死，心里会难过上一阵子。她一难过，大婚就遥遥无期，你还得眼巴巴等着。”
天帝终于开口了，颓然说：“我不愿藏着秘密和她成婚，况且她曾经喜欢过伏城，如果她因这件事不肯下嫁与我……我也不能怪她，谁让我没有为她而死。”
堂堂的天帝，竟然用上了“下嫁”一词，但凡作配天帝必是高攀，若不是在这场爱情里处于绝对劣势，也不会卑微到如此程度。
炎帝叹了口气，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不该过多参与，因为旁观者有时候也未必清。但天帝最后那句丧气话，听得他很不是滋味，“爱之深浅，从来不需要以死证明。你是天帝，不是贩夫走卒，你若出了事，乾坤大乱，她麒麟玄师就是千古罪人。”
所以保全自己，就是在保全她。如果天帝一旦有了任何闪失，麒麟族便会遭受比万年前更彻底的毁灭，届时麒麟族还想留存一丝血脉，简直是痴心妄想。
天帝的哀与愁，不愿拿来多做讨论。他站起身轻拂了下衣袍道走吧，“这个时辰，紫府君应当在十二宫。”
天上祥云叆叇，从巨大的一轮明月前飘过，大司命仰头看了眼，转瞬两个身影便到了浮山尽头的长街上。
长街两侧尽燃琅玕灯，幽幽的蓝光映衬回转的护体神气，莫名有种庄严之感。大司命见过那种气势，当初仙君被囚八寒极地，浮山的缚地链松动，天帝亲自出面，将浮山拉回原来位置。那时他便惊讶于此等仰视才能及的尊贵气韵，即便过去千万年，也绝不会忘记。
他快步前来，就近确定，是天帝和炎帝。忙拱起手，长长施了一礼，“琅嬛大司命，拜见天帝陛下，拜见赤炎帝君。”
天帝道免礼，炎帝朝第一殿方向眺望：“你家君上今日总在了吧？”
安澜是个懒出蛆来的人，他情愿蹲在山上养凤凰，数蚂蚁，也不愿过问凡尘俗务。但凡有人求见，就把云游那套拿出来搪塞，以往都是下面人来拜谒，他还可以避而不见，今天天帝都亲自驾临了，他再躲着，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果然也不必大司命通禀了，白玉露台上有人翩然而至。临空俯瞰，衣随风动，他永远是那种慵懒的样子，用慵懒的语调打着招呼：“今天刮的什么风，把两位刮来了？”
师兄弟三个很少聚得这么齐全，既然天帝没有带金甲神随扈，那就说明这次是私下的集会。紫府君一手抚着望柱顶端的石莲花，笑得慈眉善目。对他来说天帝驾临是一种态度的表示，往日大家都较着劲，谁先主动便是谁先低头。这次天帝陛下屈尊前来，看来是打算冰释前嫌了。
不过天帝毕竟是天帝，当然不会直接向任何人低头。三人身形一晃，在露台中央碰了面。天帝回身望琅嬛，淡声道：“本君是忽然想起百鬼卷的事，特来看看。”
紫府君哦了声，“陛下不必忧心，缺的那一鬼，我已经补全了。请代为转告大禁，本君找到了新的艳鬼，纠缠他的那一只，就不必再惦念了。”
天帝点头，复转过脸望向宫阙方向，十二宫依旧静悄悄的，并不见岳崖儿和孩子的身影。
来者是客，紫府君是个有风度的仙家，他比了比手，“有什么事，入殿商谈吧。”
炎帝冲大司命使眼色，示意他拿酒来。自从天帝即位，他们师兄弟已经多年没在一起喝酒了，今天是个好机会，喝酒除了助兴，还能增进感情。
三人临窗而坐，第一宫的窗建得尤其大，玄漆回文饰以髹金，有种厚重华贵的气象。
炎帝为三人满上酒，举起杯道：“我们兄弟，认识一万多年了，往日各自立场不同，难免意见相左。今日借这一杯酒，把积怨都放下吧，从今往后兄弟齐心，毕竟余生还要共处，一辈子的兄弟，比一辈子的仇敌要好。”
说起这个，彼此还是有些不自在。当初紫府君和岳崖儿的事闹得很大，天帝的秉公办事，着实让安澜吃了不少苦。
好在紫府君度量很大，他摆了摆手，“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我从未将任何人视为仇敌，况且那事我也有责任，还望天君海涵。”
他向前递了递杯，天帝与他碰了一下。
有些事不好开口，但不开口也没有办法。天帝斟酌了下，缓声道：“本君今日前来，是想多谢你。本君与麒麟玄师的纠葛，想必你也听说了。龙汉初劫时月火城被灭，是你把玄师残念养在龙脉里，保她万年后重回本君身边。若没有你相助，就没有今日的她，因此本君对你心怀感激。”
紫府君笑得有点难堪，天帝和玄师的这场爱情闹得一天星斗，对于执掌天地的霸主来说，其实不算好事。他呷了口酒道：“我反倒觉得有些对不起你，要不是我多管闲事，你如今也不用弄得这么狼狈。”
狼狈一词用得好，天帝苦笑了下，可不是么，狼狈得几乎无颜见人。
紫府君觑了他一眼，“师兄，你不会以为这是我刻意而为，挖了坑等你往里跳吧？”
是不是都无所谓了，他垂眼看杯中月影，低声道：“这本就是我的劫。”
紫府君和炎帝交换了下眼色，今日的天帝再也没了往日心高气傲的样子，可见情之一事，确实伤人心神。紫府君算是有经验的，因此很可以体会他的心情，谁还没有纠结的过往呢。他缓缓转动酒杯，曼声道：“今日你们来找我，应当不光是同我叙旧，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天帝毕竟有些难以启齿，还是炎帝替他开了口，“玄师座下弟子染上了尸毒，救不回来了。你有回春妙手，帮个忙，把他的残识送进地脉温养，也好了了玄师的牵挂，让她安心同这个人成亲。”
四海八荒人人知道紫府君懒，却无人知道天经地纬、造化万事他都一目了然。那个弟子不就是天帝的情敌吗，这件事上他如此宽宏大量，简直不符合以往的性格。
紫府君再三审视天帝，天帝也认同，“本君欠他交情，还他一条命，自此大道内外，别无挂碍。”
天帝陛下欲行善事，作为臣属自然没有二话。遥想当年，他蛮不讲理坏人姻缘的时候，确实让人恨得牙根痒痒。但时过境迁了，他和岳崖儿如今过得幸福美满，那点过结就不必耿耿于怀了，紫府君毕竟是个心胸开阔的人。
他说好，“这事不费周章，我跑一趟就解决了。”一面说，一面举杯相邀，三人痛快地碰了个杯。
天帝正仰首满饮，不妨袍角被牵扯了两下。低头看，一个五官精秀的孩子站在他腿边，咧着嘴，管他叫“伯伯”。
天帝讶然，看向紫府君，“这是你儿子？”
紫府君说是，“第一个已经下山历练去了，这是第二个，叫罗旬。”
天帝怔了下，猛然发现时光荏苒，一晃眼竟过去那么多年了。他垂手抱起孩子，放在自己腿上，笑着问他：“罗旬可会饮酒？”
孩子稚嫩的嗓音是一剂良药，“爹爹说，成大事者不贪杯，小饮怡情，大饮坏事。”
天帝颔首，“说得对。”挑了个果子，喂进他嘴里。
冷血的君王，好像从没有和孩子打过交道，但相处颇为融洽。炎帝感慨不已：“你也该生一个了，一直这么孤零零的，不是办法。”
天帝瞥了他一眼，郁塞道：“本君何尝不想……”
棘手的事不用多说，彼此心里都有数。酒过两巡，紫府君起身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这就动身吧。”临走前让他们等一等，自己进了琅嬛，说有东西要带上。
神界的人，抬脚便是天涯，月火城再远，也不过弹指间抵达。
进了祭司殿，里面有人迎出来，白衣黑发，浑身上下没有点缀，却人如皎月，不染尘埃。紫府君知道她是麒麟玄师，向她颔首致意。天帝同她介绍了来人，她上前深深行了一礼，“承蒙仙君再造之恩，长情铭记在心，永世不敢相忘。”
紫府君轻笑，虚扶了一把道：“长情……还是本君给你取的名字。”
长情直起身来，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这位夕日的救命恩人。那时候她六神无主，看不见他的样貌，却记得他的声音。就是这语气和音色，如杏花春雨，东风破晓。她那时猜他是个温柔和善的人，果然没有错。也只有如此淡泊的性情，才能取出宋长情这样温暖的名字吧。
“本君今日来，是受陛下所托，为玄枵司中定神养魂。请玄师为本君引路，”紫府君说罢，回身对那两个师兄弟道，“你们且在外面等我，不必跟来。”
长情引他往密室去了，天帝呆呆目送他们的背影，眉间隐约有忧惧之色。
“他们为什么要独处？”
炎帝趁机往他心上捅刀，“怎么？你怕长情会看上他？也对，女人很喜欢他这种脾气和长相。”
见过山川壮丽，便无心江海广阔了，其实天帝根本不必担心。
长情将紫府君带到冰棺前，惴惴看他抽离伏城的三魂七魄。尸虫过处几乎寸草不生，当真是寻了很久，才终于僻出他的一魂一魄。看着那一缕浅淡的蓝色被仙君收入怀里，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起来。紫府君也不劝她，待她哭尽兴了方道：“所幸处理得及时，要不是有坚冰封存，恐怕连这一魂一魄都难以保全。玄师请节哀，事情总算没有坏到无法挽救的地步，一切尚有转圜。”
她终于止住哭，难堪地擦了泪道：“我失态，让仙君见笑了。”
有了妻子的男人，几个没见过女人哭的？紫府君波澜不惊，和声道：“魂魄交给本君，玄师可放心。我有一件册子，想请玄师过目。”说罢从袖笼里取出一个卷轴来，交到她手上。
长情不知这是什么，迟迟展开了，上面赫然写有她和少苍的名字。一路往下看，似乎把两人的纠葛记载得很清楚，最后是以金箔写成的两句话，“冠之为幽虚之天，理之以天后之便。”
她愕然看紫府君，他聊聊一笑道：“这三生册连天帝都没有看过，本君这回犯了天规，趁职务之便，把内容泄露给玄师了。本君这么做，只是为了向你说明一点，万事有因才有果，如果不是因你和天帝有这段姻缘，本君也不会出手救你。你们之间一同经历了那么多，还不够看清一个人么？最艰难的时候他没有放弃你，你挺过来了，也不应该放弃他。”
她不说话，只是一味盯着那繁复的篆字，半晌才道：“我和他是有姻缘的？”
紫府君点头，“当然，你可以不认命，但不能不信命。你知道本君为什么当时给你取名叫宋长情？就是因为你残念中带恨，对你不好。叫长情多有人情味，你有好姻缘，何必执迷于前世。”
她还是想不明白，“那么仙君为什么让我姓宋？”
“因为唐朝后面是宋朝嘛。”仙君讪讪笑了下，“你比预计的早醒，本君算错时间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密室，天帝和炎帝还在外面等着。天帝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低着头，直到听见脚步声方抬眼，迎了上来。
紫府君一派淡然，“螣蛇尚有一魂一魄残余，我这就带他去地脉安置。”
长情殷殷嘱托：“一切便有劳仙君了。”
紫府君点头，“有本君在，只管放心。”说罢冲炎帝一笑，“二师兄，我需要人搭把手，你随我一同去。”
炎帝很有眼色，立刻说好。临走又吩咐了句：“伏城的尸身成了虫冢，不能再留着了，想办法处置了吧。”
那两个人出门，眨眼便不见了。殿中满室静谧，只剩天帝和长情两个。空气里凝结着化不开的尴尬气氛，望一眼对方，各自都有些不知所措。

第82章
天帝道：“榆罔说得对，那具躯壳不能再留着了，恐怕夜长梦多。我这就命人垒起柴垛，焚化了一了百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发觉袖上被牵扯了下，心头骤跳，竟鼓不起勇气来回头望她一眼。那分量沉甸甸压在心上，只听见她清幽的语调，慢吞吞说：“明日一早吧，今晚夜太深了，你也该休息一下了。”
天帝心头愈发杂乱无章，那些话像从天外飞来的，他恍惚着，弄不清出处。
是长情说的吗？应该是吧，可他不敢求证，怕万一弄错了，空欢喜一场。他情愿糊涂着，这是一个卑微的求爱者最后的一点安慰了。他到现在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的怯懦，怒海狂涛敢迎面而上，可一旦风平浪静，又害怕一切美好都是幻象。
长情有些无奈，他不肯回过身来，只好她转过去。
“怎么了？听不见我说的话么？”
他呆呆的样子，“你说什么了？”
“我让你今夜先休息，明早再想别的事。”
他哦了声，脸上显出犹豫之色，“快到寅时了，来回赶路休息不了多久，还是……”
“我没有让你回去。”她忽然道，“内殿有床榻，天帝陛下要是不嫌弃，就入内休息吧。”
他脚下不动，灯影里人显得有些伶仃。奇怪他早就不是水底稚嫩的少年了，可现在看上去，依旧算不上老成。他像广袤天宇下的一道惊虹，沙漠里的一弯翠碧，身后明明是博广的背景，他却可以永远保持纯净无暇，甚至一团怯生生的味道。他大概是天下内心和外表最不相称的人了，分明老谋深算，看上去又是一副温润可欺的样子。也或者只有在她面前，他才刻意伪装吧。
他因她的话，更显得无所适从，“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睡你的床榻？”
她觉得他明知故问，“我第二次被你押上碧云天，你还不是自说自话和我挤在一张床上！”
他顿时赧然，“那是因为你入了魔，我怕你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
可她显然不相信，柳眉一扬，斜眼看人。
往日那个灵动的长情好像又回来了，他不说，心里充斥着伤情和感激，庆幸一切不算迟，但又对那具被舍弃的躯壳恋恋不舍。
不知那个长情长眠地下会不会感到害怕，他看着眼前的长情，总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迟疑着伸出手，“我摸你一下好么？”
她腾地红了脸，“你想摸哪里？”
天帝陛下几乎是顶着压力，把指尖落到她脸颊上。小心翼翼地触摸，感受鲜活的力量在寸寸游移间勃发。长情看见他眉眼间凄楚的丝缕，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云月，你怕我么？”
她这么唤他，令他一震。他说不，“我只是不敢相信，你还能回到我身边。”
她轻轻叹了口气，“第一次是因你而死，第二次是因你而生。玄师又活过来了，当年的诅咒不算临终的毒咒，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可是他说不，“你若不在我身边，我就不能放心。所有咒术都需要下咒的人亲自去解，绝不是你活过来就能搪塞的。”他说着，那种委屈的表情又来了，枯着眉道，“你就当我小肚鸡肠吧，反正本君在所有人眼里，从来不是好相与的。我们的婚事，你之前说‘再说’，那我能不能先下诏书公布婚约？至于婚期，我不逼你，一切你说了算。”
天帝陛下在婚事上可说绝对单纯，只要名义上能牵绊住她，即便婚约有名无实也没关系。这么做耽误的是谁？当然是他自己。麒麟族第一代祭司定下过规矩，后世祭司不得成婚，她早就作过孤独终老的准备。他呢，垂治九重，婚姻儿戏不得。宣布了婚约，万一遇上合适的人，就要白白错过了。
“你做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么？”
似乎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他的侮辱，他面色不豫，“玄师不会以为，本君为这段感情弄得伤痕累累，是在开玩笑吧？”
如果真的是玩笑，那么代价未免太大了。
她低下头嗫嚅：“刚才仙君让我看了三生册，有些东西不能不信……”
天帝有些意外，没想到安澜入琅嬛是为了取三生册。这刻也顾不上天规不天规了，他急于询问，“册子上是怎么说的？”
要论及婚嫁，玄师难免也有些小儿女情态，不愿意正面回答他，推脱道：“没什么。”转过去整理祭台上香烛，不再理会他了。
天帝的一颗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他知道她的脾气，当真没什么，绝对会直截了当告诉他没希望。既然没有断然回绝，那就证明“有什么”。
唇角忍不住要扬起来，云袖下的拳握了又握，都遏制不住他的欣喜若狂。自从师承白帝起，他就把自己锻造成了无欲无求的机器，但在关于她的这件事上，他终究还是有求的，甚至*无边。
欢喜但不能冒进，他独自在地心转了两圈。待情绪平稳些了，重新换了持重的模样，陪在她身边打下手。她拈香，他为她压实炉里香灰，她给殿里掌排灯，他捏着蜡烛从相反的方向一一点燃，向她汇拢。
就是这种不张扬的温情，一点一滴流淌进心里，有润物细无声之美。渐渐近了，迎头撞上，她心跳漏了一拍，抬起眼看，他在火光里还是那个美好的少年，深深望着她，对她清浅微笑。
两人对站，他把她手里的蜡烛接过去，放在一旁。双手空空，无处安放，便将那双柔荑握在掌心，不知应该说什么，就表一表现在的心情吧，“我对你是真心的。”
她说知道，“其实吞下混沌珠后，我就开始明白你的心。经历磨难的时候特别渴望平实的日子，那时你在我身边，我偶尔清醒，就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只是一直觉得说不出口。你归位之后，我们好像从来没有机会，能心平气和面对面说上两句话，今天这样还是第一次。那些前仇，要一桩一件清算，似乎不太可能了。龙凤和麒麟三族无法一心，这世间根本没有任何一支力量能与天界抗衡。现在麒皇不在了，我也没了造反的心气，只要剩下的族人不必忧心生死，就足够了。”
天帝静静听完，给她指了条明路：“只要你当上天后，麒麟族便可永世长安。本君可以镇压龙族凤族，但麒麟族有你，本君绝不会为难这一族。我也不瞒你，当初天同活着，对本君来说是心腹大患，本君必要除之而后快。如今三大族群已近凋敝，本君有这个度量，容他们偏安一隅。”
谈情说爱弄得像谈政治一样，两个人满脸肃穆，说得一本正经。天帝仔细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她眉间轻蹙一下，也会让他把心提到嗓子眼。
“本君不是在向你逼婚，只是提个小小建议，全看你答不答应。”他舔了舔唇道，“一万年都等了，也不急这一朝一夕。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本君等你答复。”
她看了他一眼，“你这人惹人讨厌，到底不是平白无故的。”
这下他慌了，脸色也有些发白，“本君又说错话了？”
她嫌弃地瞥着他，“求婚不会好好说吗，非要带上全族，对本座进行威胁？”
他张口结舌，“不是你先提起麒麟族的吗，本君只是顺着你的话说而已。”
她不想理他了，他果真是那种高兴起来把心掏给你，不高兴起来就灭你全族的疯子。
她转身要走，天帝知道事态严重了，忙从背后抱了上去，又惊又惧地贴着她的耳廓说：“本君错了，不该带你全族，应该只谈咱们两人的事。长情你嫁给我吧，没有你，我会孤独终老的。先前我在紫府见到安澜的儿子了，小孩子真的很可爱，本君也想要。你嫁给我，我们自己也生个玩玩，可好？”
长情红了脸，“婚事还没商定，你就想要儿子，想得是不是太远了？”
他说不远，“一旦大婚，勤勉一些很快就会有孩子的，本君可是天帝！”
他说起自己的身份，一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傲慢德性，长情骂他傻子，“你以为你是天帝，想生孩子就生孩子？”
“难道不是吗？”他依旧自信，“本君统御法界诸神，管理天地万物的兴隆衰败、果位任免，谁人敢令本君无后？”
这个猖狂的样子，真是叫人看不顺眼。长情朝外望，天地间笼罩着幽蓝，将要黎明了。她喃喃问：“伏城的尸首，只能火化么？”
其实是明知故问，伏城的魂魄不在了，但尸虫还活着。它们可以操控他的身体，万一遇上心怀叵测的人，很快便会沦为杀人工具。天帝不可能容忍这样的隐患存在，毕竟他要关心的是天下苍生的安危。
“万年须臾便过，就不要再眷恋那具躯壳了。他还余一魂一魄，比你当时好得多。一旦苏醒，用不了多久就会灵识大开……”天帝说着发现不大对劲，看来时间很紧迫，再不成婚生子，伏城万年后归来，他又要岌岌可危了。
长情自然不知道他一忽儿千般想头，自己对伏城虽然不舍，到底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天帝见她落寞，将她转过来，抱进怀里宽慰：“缘生缘灭，终有聚散。等将来他长成了，替他觅一位德高望重的师尊，引他上正途。到时候本君给他加持，授他果位。上一世过得太沉重了，望他下一世能超脱，你也不必再牵挂了，人总要往前看。”
天帝一声令下，城外的牧野上架起了柴垛子。垛子垒得很高，把人放上去，几乎淹没在蓬软的柴草里。长情是祭司，送行的事不需假他人之手，她率众为伏城开坛，在一片浩大的作偈声里，点燃了巨大的草垛。
火光映照着每一张脸，熊熊的火舌吞吐，仿佛把半边天幕都烧红了。麒麟族人被一种庞大深邃的恐慌支配着，骨肉重聚，故城重建，这些都没能给回归的个体带来任何温暖。反倒是接踵而至的死亡，让他们尝够了重入泥潭的痛苦。这个族群本来就不够骁勇，在经历过城主暴毙、少主被俘、司中惨死的一系列变故后，每个人都显得惶惶不安。
忽然一声奇怪的嘶吼，把这种不安扩张成了一面网。怎么了？难道司中又活过来了？众人忙踮足观望，浓稠的火焰轰然高涨起来，一个火球冲出火海，但堪堪逃出寸许，转眼又四分五裂各自坠落。就近看，尸虫落了遍地，扭曲着，痉挛着，最后化为灰烬，一股恶臭充斥了月火城内外。
长情呆呆望着火势从繁盛转为衰败，渊海之后的经历像一场梦，始于伏城，也终于伏城。如果早知这样的结局，不如不要开始，她在龙首原继续看守地脉和宫殿，伏城继续在凶犁之丘当他的螣蛇上神。可惜命运把生死荣辱安排得滴水不漏，那么多人的倾情演出，只为成全一个人。奔波一场，到底为谁辛苦为谁忙，现在也无法计较了。
柴垛终于只剩一堆星火，最后下葬，是长情亲自去捡的骨骸。大礼成后，仿佛红尘中的羁绊都斩断了。长风过境，扬起漫天尘灰，留下了一地孤勇的碎片，无限凄凉。
人渐渐散了，被损毁的城池还要重新修建，很多事等着去做。长情茫然返城，天帝唤了她一声，“神霄天最近在设立新的分支，如果你愿意，可以让麒麟族归于五雷府，这样便有了出处，也就名正言顺了。”
可她并不答应，“麒麟族自由自在惯了，从来不归附于谁，也不会给别人做碎催，你的好意心领了。月火城是我们经营多年的家，谁也不愿意离开，还是继续让他们生活在城里吧。”
“那你呢？”他勉强按捺住心中急切，“你随我回碧云仙宫好么？我一时都不能让你离开我，我怕留下你一个人，会再生变故，我已经经不起更多打击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简直像个龙钟的老人。长情听后失笑，“就算要成婚，也没有巴巴送上门的道理啊。”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兀自道：“你不住碧瑶宫，我可以另外给你……”说着忽然顿下，讶然望着她，“长情，你可是答应嫁给我了？”
她忍不住唾弃他，“我是没有办法，三生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想反也反不了。”一面走一面嘀咕，“真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会嫁给杀了自己的人，世上还有比我更倒霉的吗……”
天帝早就高兴得忘乎所以了，小碎步在她身后哒哒跟随着，兴高采烈道：“不要紧，有什么仇怨，大婚之后再报不迟。到时候你想对本君如何，谁也不敢置喙，多好！”

第83章
他不是说过吗，两个人只要亲近过，天帝的护体灵气对她就不起作用了。他跃跃欲试过很多次，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怕。
“你是不是从来不相信我会杀了你？”她背着手问他，“我们之间毕竟有仇，你当真不忌惮我？”
他扬眼微笑，“忌惮你做什么？如果大婚后你还是想杀我，那我也无话可说，肯定是我做得不好，不能赢得你的欢心。”
他和她并肩而行，从牧野到城池的路并不远，但光靠步行还是需要消耗一阵子。现在每在一起一刻，都分外觉得珍贵。灵力也好，神力也好，带来很多便捷的同时，又会让人失去最基本的乐趣。他喜欢和她这样踏着晨露前行，行动缓慢，却别有慰心的感觉。太阳升起来时，橘黄色的温暖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她那么白净细嫩，甚至看得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脉络。
麒麟姑娘，过去万年不时出现在他梦里，从刚开始的面目狰狞，到后来的笑语嫣然。如果寻根究源，她的年纪也许比他还大些，可不知怎么，就是觉得她很脆弱，需要好好保护。大概这就是爱情吧，无时无刻不在自作多情地牵挂。以前他是铁石心肠，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将那潭死水激起微澜，自从她有意无意地在他的假面上凿出了口子，他变得连看她一眼，心头都会泛起疼痛。
他把视线调转向远方，自言自语着：“我以前设想过自己的晚景，一生负气，最后无人相伴……”他笑了笑，像在说别人的事，“孤家寡人到最后，可能什么时候悄然从这世间消失，也没有谁知道，这样会很可怜的。所以我必须有个伴，刚开始我对成婚一点兴趣都没有，可是自从被你诅咒，我就坚定了这个念头。这不光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了你。我想让你知道，本君治下的天道没有那么糟糕，只要放平心态，你会发现一切都很可爱——雾柳白雪很可爱，青螺红菱很可爱，本君很可爱，我们的孩子也会很可爱。”说罢怕她不信似的，加重了语气再次肯定，“真的！”
长情撇了下嘴，“真你的鬼。”不明白怎么什么都能扯到他自己身上去。
他啧了一声，“你这人，有时候就是太扫兴。你相信我一次也不会怎么样，本君从来不打诳语。”
她哼笑道：“雾柳白雪、青螺红菱，还有孩子，这些都很可爱，我相信。但是你……”她眼波一扫，不以为然，“本座不信。”
天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没有发现本君变了么？自从遇见你，本君的棱角全被你磨平了，以前本君不是这样的。”
本君、本君，还不是照样一副自以为是，睥睨天下的姿态！
不过他口中的棱角……似乎真的已经不见了。她还记得水底遇见他起，那看似温柔的表象下，藏着一颗怎样神经质的心。他的脾气莫名会不受控制，有时她感到害怕，担心下一刻他就会杀了她。可是后来慢慢变得不一样了，他被一遍遍□□，她入魔时几乎生吞活剥了他。那时起他开始老实了，可能难得碰上一个比他更狠的角色，无可奈何下认输了吧。
长情多少有点对不起他，“如果我让你变得不幸……”
他立刻说没有，“本君以后可以适当调整，比如说当个仁君什么的。”
她愣了一下，其实单看他的样貌，真看不出他是个铁腕的人。但如果让他在凌霄殿上笑眯眯的，吓到的恐怕不是别人，正是那帮追随了他万年的神仙们。
长情没有应她，只是怔怔看着他。他发觉了，转过头来一瞥，长长的眼睫微乜，眸中含着星河，“你不会又想刺痛我的心吧？”
她还在嘴硬，“你哪有那么弱不禁风！”
可他说错了，“本君现在真的弱不禁风。”抬手揭开交领，露出一面肩头给她看，“邪屠是魔神，他的尸魂创造出来的行尸杀伤力太强了，造成的伤口不容易愈合。还好本君修为深，换做一般人，这刻早就尸毒攻心了，哪里还有命和你在这里闲聊。”
长情站住脚，紧紧盯着那道一尺来长的伤口，皮肉外翻，深达胛骨。可能用神力止住了血，但狰狞的裂缝衬着细皮嫩肉，看上去颇有触目惊心之感。
她没想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谈笑自若，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她手足无措，“你不疼么？为什么先前不告诉我？”
他重新掩上了右衽，淡然道：“疼也不能表现出来，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让天外天的帝君们发现了，会对你有成见的。本君不愿大婚前再生枝节，所以能瞒则瞒，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语毕无赖地笑了笑，“告诉你，是为了让你心疼我。你现在感觉如何？心疼了么？”
她怨怼地瞪他，“一点都不，不过我担心有尸毒残余，要不要我吐火烧你一下，驱驱毒？”
天帝觉得她丧心病狂，“本君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要用火烧我？”
“火能洁净啊，”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烧一烧还能帮助伤口尽快愈合。”
他似信非信，“你不会蒙我吧？”
她说不会，“本座是麒麟族祭司，世上最良善的人就是我。”
他斜眼睃她，“如果有尸毒，现在大概已经浸入五脏六腑了，光烧伤口有什么用……”话音方落，一把搂住她，“往本君肚子里吐吧，治标又治本。”
长情来不及反应，他已经把唇凑了上来。
天帝大概是有史以来最不要脸的首神了，他完全不忌惮光天化日之下有没有第三双眼睛，一根筋的认为没人敢看，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热情来了便抓着她亲热一番。不过这亲热，她并不反感。虽然第一次闹得不欢而散，那时他化作伏城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受了侮辱，简直想杀了他。后来在泪湖畔，在轻纱成阵的薄雾里，那个亲她的人，一直是他。她认得他身上的冷香，认得那柔软的唇峰，还有缭乱的鼻息。到现在才猛然惊觉，自己对他已经那么熟悉了。
垂落的手慢慢攀上来，圈住他的腰背。他在她唇齿间徘徊，她犹豫了下，还是含住了他的舌尖。
嗯，就是浑身过电，若有人来问现在高兴么，肯定是高兴的。那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只觉衣下热烘烘，背上几乎沁出汗来。又慌又急，续不上气，像关进了封闭的容器，蜜糖漫过了脖颈，很快就会要了你的命，你却慷慨赴死，坚信死得其所。
分开时还恋恋不舍，他吻着她的鼻尖说：“这下尸毒都杀光了，本君快要烧起来了，你可以放心了。”
她嗯了声，难堪地揩揩嘴，重新背起手说：“走吧。”
天帝有点懵，就这样潦草翻过了？她不表示一下羞涩么？他不甘心，捂着肩头说：“隐患去除了，伤口还在，你随我上碧云天吧，本君需要你照顾。”
长情不平，“你满宫仙娥，还有姜央，为什么要我照顾？”
天帝拉着脸不愿意解释了，让她自己想。
自己想？想来想去都觉得他是在撒娇。一万多年前他可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受点伤不是家常便饭嘛。现在当了天帝身娇肉贵，伤筋动骨天就塌了。不过她也确实不能就那样让他回去，按理说大禁也好，姜央也好，都跟随他多年，自可把他伺候得妥妥帖帖，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放心。果然人不能认命，一旦屈服，就拖泥带水撇不清了。
她呼出了一口浊气，歪着头说好吧，“待你伤愈了，我再回月火城。”
上去了还想下来，哪里那么容易！天帝暗暗盘算开了，大婚诏书要即刻发下去，天宫各处开始筹备。肩上伤好得差不多时，典礼便可举行，这样平稳过渡，她就没有理由再回月火城了。即便偶尔下界也是回娘家，看看就得尽快回去。
当然嘴上是绝不能露底的，他点头不迭，“好，就这么定了。”快步追上去问，“你可喜欢碧瑶宫？大婚前要不要再修葺一番？其实我觉得碧瑶宫有点远……”
她简直不解风情，“远什么，过了一座云桥就到。”
天帝认为还是远，他连抬眼即见都嫌远，如果她能直接住在他眼眶子里多好！
无论如何，总算把人骗上来了。甫入南天门，便见鲜花铺路，鸾凤盘旋。戍守天门的金甲神和星官恭敬行礼，放眼远处宫阙，一层层一重重，浮于云端之上，日光之下折射出万丈光芒。天帝愉快地抬手指了指，“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长情眯眼打量，“这个家看上去很有钱。”
天帝说当然，“天下万物皆为本君所有，三界内外皆对本君俯首称臣。师尊晏驾后本君扩建了天宫，这里的墙皮刮一刮，都够人间繁华五百年。你放心，以后你再不会受穷了，我会往你荷包里装满金银珍珠的。”
长情顿时一窘，“谁说本座穷？”
天帝比了个空泛的手势，“本君是说你当龙源上神时，两个铜钱还要压在枕头下才放心，当时把本君心疼坏了。”
他当然不能提起吃胡饼伏城付账的事，免得她勾起往事又要伤心。但那两个大子儿当时确实给了他沉重一击，以至每每思及都分外同情她。
长情面上不大好看了，“你竟敢偷翻我的荷包？”
天帝一惊，“不是，那天正巧落了眼罢了……”看见姜央和大禁迎上来，忙吩咐姜央，“今日午膳要大大丰盛，好迎接贵客。”
姜央道是，笑着望向长情，“玄师大人，如今可大安了？”
长情颔首，“之前给元君添麻烦了。”
姜央忙说不，“今日臣还称您为玄师大人，再过两日便要称您天后娘娘了，怎么敢当您一句麻烦。”一面说一面长揖，“臣已为玄师大人准备好一切用度，检点再三，应当没有什么疏漏的了。待大人回碧瑶宫过目，若有不周之处便吩咐臣，臣再重新置办。”
长情道好，“多谢元君。”
姜央是掌管天宫人事的，她行完了礼，身后便出现了无数彩裙飘飘，□□飞扬的仙婢。她们列队向她肃拜，虽说她在麒麟族也是一人之下，但这么壮观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
天帝引以为豪，“现在知道什么是统御万方的感觉了吧？”
她看了他一眼，“你的仙宫里原来有这么多女人！”
天帝的笑霎时凝固在唇角，表情看上去有点滑稽相。大禁掖着手，低下了头，如果不这样，他怕自己笑得太暴露，会引来陛下的臭骂。
长情不理会他，碧云仙宫……看上去和水底时不一样。她负着手缓步向云桥那头去，周围很快有仙子环绕，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她踏上了御路。
天帝望着那身影渐去渐远，心头泛起了酸楚。他从来不敢想象，有朝一日长情能够清醒自主地走进属于她的寝宫。他敛尽了眼里波光，喟然感慨：“本君终于苦尽甘来了。”
大禁道是，“臣也为君上高兴，这么长时间来一直提心吊胆的，君上不容易。大婚的诏书，炎帝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等您过目后便昭告四海。还有勾陈星君同臣说，男人成了亲要喝鹿血，如此可保精气旺盛。臣上鹿苑看了，那些鹿都很漂亮，臣觉得下不去手……”
天帝皱眉，“勾陈君的话你也信，是想陪他一起守宫门么？”肩上的伤这时剧痛起来，他倒吸口凉气，隔衣捂了下。一触痛得更厉害了，便拖着步子回玉衡殿，边走边道：“本君今日不见人，若有政务，先收排云殿。”
大禁慌了神，“君上的伤还未痊愈？”
他不耐道：“啰嗦！”不再多言，进门后广袖一挥，殿门轰然一声阖上了。
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时见长情坐在他床沿，眼巴巴看着他。他很意外，“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你有些发烧，我替你退了热，现在好了。祭司的神力可净化邪祟所留的创伤，我刚才顺便替你治了下，上完药包扎起来，应当没有大碍了。”
天帝哦了声，“可是叫你担心了？”一面抚了抚前额，纳罕地嘀咕，“本君五百岁后就没发过烧，这次倒奇了……”
嘴里说着，忽然发现她面色凝重，满脸哀戚的样子，他心头一紧，“难道本君时日不多了？”
她翻眼瞪他，“陛下，你现在很会胡说八道。”
天帝两难，“那你做什么这副表情？”
这副表情是因为他刚才烧得厉害，浑浑噩噩间还在叫着她的名字。她观察了很久，好像不是装的，所以便忍不住感动又难受起来。
女人一旦用情，就会很腻歪，她把两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抱紧他道：“云月，你是真的喜欢我吧？”
天帝说当然，“可惜本君现在有伤在身，不然就狠狠证明给你看。”

第84章
她一听便松开了手，不知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似乎每时每刻都想着那种事，一旦有机会，即便无法真正实行，嘴上过过干瘾也是好的。
他咦了声，发现她似乎不高兴，“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本君说了那话？”
长情想还好，至少懂得反思。可他接下来自作聪明的话又让她感到绝望，“我是怕伤口绷开，力不从心。如果你很急的话，你‘那个’我也可以，本君不介意。”
真没先到，堂堂的天帝陛下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她鄙夷地看着他，“其实急的人是你吧，你真是让本座刮目相看，三界都传天帝陛下六欲不动，没想到骨子里如此荒淫。”
天帝认为自己很冤枉，“玄师大人，是你进来一把抱住了本君，问本君是不是很喜欢你。你给本君的感觉就是很想要，这能怪我吗？”
长情提高了嗓门：“你胡说！要不是看你受了伤，你敢动这歪心思，我非打掉你的头不可。”
她气势汹汹，两眼喷火，要论脾气算不上好，可那是自己挑的女人啊，不管多恶劣，他都喜欢进骨头缝里。
嘶地一声，他拧紧眉心捂住肩头，“本君不能伤心，伤心了伤口会跟着疼。”
她还是关心他的，以为自己救治不够，忙又调动神力重新灌输。祭司的加持确实大善，神力是有味道的，有的不急不燥，纯净如山泉，有的则勇进激烈，像拭雪钢刀。长情的当然是前者，源源输入体内，有涤荡的功效。待她收功，他牵了她的手，“不开玩笑了，你刚才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她略沉默了下道：“我听见你睡梦里叫长情，你心里惦念的其实还是以前那具躯壳吧？”
他被她言中了心事，撑着床榻半晌未说话。案上烛火轻摇，柳色的轻纱衬着白净的脸，看上去有股羸弱的况味。又看她一眼，嘴唇嗫嚅了下，欲语还休。她心里明白，反握住他的手，温言道：“长情的身体不在了，但长情的魂魄还在。长情本就是兰因，你知道的。那具身体和混沌珠相溶，又被弄得千疮百孔，抽离魂魄总比吸出混沌珠容易，若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人的皮囊就像屋子，住得不好了，换一间就是。我唯一庆幸的是，我们不必像凡人那样，生死不可逆转。之前经历的种种倘或发生在*凡胎，现在早就下黄泉了，还怎么面对着面说话？”
他听完也失笑，“我有时脑子好像转不过弯来，忘了兰因是本源。”
她颔首，“其实那具身体是赝品，不过你更熟悉她，对她更有感情。我倒是很高兴，反正两具身体都是我的，你喜欢哪个对我来说都一样。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再惦念那个了，三生册上的名字是兰因和少苍，不是长情和云月。”
他听后惘然，半晌才点头，“说得很是，长情和云月都成了过去，我不该再纠结那些了。”
她笑了笑，这时檐下传来脚步声，她转头望了眼，是姜央端着药进来了。
玉碗送到他面前，他浓眉紧锁，撑身往后退，“为什么要喝这个？”一脸惊惶的样子，仿佛有谁想谋朝篡位。
他不肯接，长情只好捧在手心里，“你怕什么？当初在黄粱道假扮李瑶，直着脖子就敢往下灌。”
说起这个就让他惆怅，李瑶是个药罐子，当时为了骗她上钩，他真是什么都豁出去了。黄粱道的一年，是实打实人间的一年，这一年里他每天三顿药，除了她偶尔不在，他可以倒在树根下，其余都是真喝。那药，实在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以至于现在想起，嘴里就泛起苦味来。所以他很排斥，也不明白他生来是神，喝这种凡人的玩意儿对他有什么帮助。
他别开脸，命姜央拿走，长情让他别闹，他不屈，这个时候比孩子还难弄，“本君又不是凡人，这种东西对本君没用。”
还是大禁机灵，他掖着手道：“君上喝了吧，这是药师佛专程给您抓的药，喝了伤好得快。伤好了才不耽误大婚，也不耽误您的其他大计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赶快大婚，然后赶在伏城重现人间前最好能完成生子大计。这么算下来，时间确实很紧迫，天帝沉吟了下，态度终于转变了，别别扭扭伸手道：“给我吧。”
长情万分鄙夷地把药碗递了过去，心说大婚才是他的灵丹妙药。看着他把药碗喝干，连淀底的渣子都没留一点，只能佩服天帝陛下的恒心了。
依现在的状况来看，人很精神，肩上的伤处基本也不会造成任何妨碍，她拍拍膝头站起身，“吃了药就好好休息吧，明日就该好多了。”
她要回碧瑶宫了，原本他还想留她，但一想自己尚有很多堆积的公务要处理，只好作罢。这几天她经历了那么多，想必也累坏了，便下床穿鞋，殷勤道：“我送你过去。”
她说不必，“才几十丈远罢了，何必多费手脚。”边说边提裙下脚踏，挽着画帛往宫门上去了。
九重天上星辉皎皎，白色的身影逶迤走远，那婀娜身段，说不尽的端庄美好。
天帝站在廊下目送她过了云桥，转身命人把奏疏都送过来。书案上掌起了灯，他一面批阅，一面听大禁呈报六道事宜。大禁将各处的都回完了，方道：“四不相还关在二十一天邸狱，君上打算如何惩办他？可要暂时押入阴墟？”
天帝摇头，“他罪孽深重，早就不是囚禁可免一死的了。派人严密看守，眼下本君大婚将至，别让这种事冲了好日子，待大婚过后，本君再亲自处置。”
大禁道是，看看更漏，夜实在深了，低声道：“君上，您大伤未愈，不宜太过操劳。政务永远办不完，还是保重御体吧。”
天帝没有应他，一卷接着一卷批阅。这摊活儿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过去万年就是这么过来的。现在眼看要大婚，今夜多做，明日就能多攒些时间陪她……想到天宫里有她在，他欣然笑起来。唇角绽开一株花，比灯花还绚烂。
将近五更的时候终于忙完了，站起身舒展筋骨，坐得太久，浑身骨骼咔咔作响。踱出殿门向西看，星辰渐收，九重天上到了黎明时分，蔼蔼晨光和红尘中没有太大分别。薄云飘浮，碧瑶宫的翘角飞檐藏在云雾之后，有种半掩琵琶式的美。
她应当还在睡着，睁眼即看见他，会很欢喜吧！他负手匆匆过了云桥，行至她殿门前时，放轻了脚步。
门未插，一定是知道他会来，果真动了情的长情如他想象的一样可爱。他怕踏地的声音吵醒她，褪下鞋履跣足过去，穿过重重帷幔看见她，她正侧身酣睡。殿顶明珠的幽光落在她脸上，干净得像孩子一样。
他站了许久，看了许久，终于还是坐上脚踏，偎在她枕畔。
她呼吸清浅，睡得也浅，轻轻的一点响动就醒转了。睁开惺忪睡眼看见他，嗓音里还带着慵懒的味道：“你来了？”
他嗯了声，“把你吵醒了。”
眼皮万斤重，掀不起来似的，嘴里却说没有，“我一向醒得早……什么时辰了？”
他说刚交卯时，“还早得很，你接着睡。”
彼此都压低了声说话，这一刻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似的。她唔了声，“你夜里没睡，看了一晚上奏疏？”
他笑了笑，“习惯了，我向来睡得少。”
她蠕动起来，向后滚了一圈，“上来，躺下。”
美人相邀，岂能不识抬举！他从善如流，她躺过的地方留有她的温度，枕过的枕上，还有皂角的清香。
就这样躺着，已是最大的幸福了。他望着帐顶喃喃：“简直像梦一样，你没有对我喊打喊杀，愿意同我躺在一起，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天帝陛下有点多愁善感，也许当一个人真的很爱你时，这种多愁善感就变成本能了。
她把手枕在脸下，口齿不清地说：“是啊，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笨，稀里糊涂打算嫁给你了。”
天帝转过头瞧她，“你没有稀里糊涂，我是通过重重考验才有幸站在你面前的。虽然我们的缘分开始得异于常人，但我对你的感情也异于常人，是那种绞着心的爱，你懂么？”
长情开始思量，细细咀嚼那句“绞着心的爱”，发现他用词很精准，把她的感觉也一道形容出来了。就是那种绞着心，一面剧痛一面不肯罢休的折磨，陷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怎么都爬不出来，绝望欲死。
她吸了吸鼻子，“我懂，本以为我和你修不成正果的，我觉得伏城更适合我。”
“哪里适合？”他不由发急，“你们不适合，他不够主动，你也不够勇敢。你们两人之间隔着天堑，那天堑只有本君能跃过去，他不敢跳，跳了也会摔断腿，所以你注定是本君的。”
他急赤白脸，长情哭笑不得。不过这话也是，她曾经等着伏城对她表白，可是等了很久，甚至给他起好了头，他也还是放弃了。她了解伏城，他是那种不善言辞，但会以命相交的朋友，遇上这种人是一辈子的福气。可惜只差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他始终没有对她说出那句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从未明朗过，女人还是需要一个承诺的。至于眼前这个人，看着文质彬彬，其实是块狗皮膏药，任你怎么恶语相向，也别想赶走他。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天帝吗？天帝应该太上忘情，天道独步，而不是像他这样没脸没皮。长情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肩头，“你好些了么？”
他说好多了，“先前动了动，已经不痛了。”
她嗯了声，“还是要小心些，这两天不能沾水。”
“那出汗怎么办？”他忽然凑过来亲她，嗡哝着，“你不该给我包扎的，包住了不散热，万一出了汗，闷在里头更要坏事。”
他气喘吁吁地，一下接一下啄她，她忙捂住了嘴，“我还没有洗漱呢。”
他倒不介意，“我不嫌你臭。”
她说混账，“我不要面子的吗？你不嫌我臭，我也会不好意思。”
可是情热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管那些？他扣着她的腰低吟：“你在我身边，我每次都很想……”
她脸红起来，其实她也很想。自从泪湖边上轻薄了他，她就一直想剥光他，看看什么样的男人，能长得那样青涩可爱。他是个很神奇的人，即便心机深沉，脸和目光永远正直单纯，这就是虚伪的政客。他很有审时度势的觉悟，她的手在他腰上摸了一把，他立刻解开腰带，表示欢迎她进来逛逛。
“还有几日大婚？”她的指尖在那光滑细嫩的机理间游移，想起以前当龙源上神时，随随便便就能看见帝王怎么保养皮肤。那些胸口长毛的大汉，香汤里要放几十味药材和香料，出浴后宫女和内侍还要往身上一遍遍抹玉容膏。对，就是价值千金的玉容膏，女人拿来抹脸，他们是全身抹。那时候她就觉得太没天理了，自己的脸糙得能磨刀，男人们却活得比她精细。她摸着天帝的时候也在思考，人间帝王尚且如此，万王之王肯定更不用说了。
他被摸得受用，含含糊糊道：“再过五日上上大吉，今早本君就向四海八荒公布喜讯……”说罢扣住她压向自己，“其实我一日都等不了了。”
云锦很轻很薄，就算隔了再多层，也有真切的触感。她感受到了陛下旺盛的血脉，略微一个挺进，也像撞到了她心上。
“长情，你感觉到了么？”那双秀长的眼睛里水波潋滟。
长情含羞点头，“感觉到了，像火筷子。”
天帝愣了下，努力琢磨火筷子是什么，他记得好像是夹炭用的……他顿时气馁，“哪有那么细，玄师要不要验一验？”
她骂他不要脸，“天都快亮了，你还赖在我这里，让我验你的筷子？”
天帝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虽然他在追求爱情的路上一直奋不顾身，但在这类私人话题方面还是很羞涩的。他急于反驳，但怎么反驳？她又不肯验！气了半天涨红了脸，裹紧罩衣坐起来，打算下床。
长情嗳了声，“要去凌霄殿么？”
他一动不动，坐得笔直。
她忍不住窃笑，“生气了？”
他站起身说没有，“本君岂是这种小肚鸡肠的人！”
“那你看我一眼。”她绷直脚尖点了点他，“让我看看你的脸。”
他没办法，到底还是回头瞥了她一眼。那泛红的眼梢，楚楚的眼波，分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叫人心都揪起来了。

第85章
长情觉得自己肯定做错了，他这模样简直是对她无声的控诉。她看着那张脸，瞬间充满罪恶感，“对不起，是我失言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是火筷子了，陛下值得更好的比喻，是我才疏学浅，当时只想到这个。早知如此我应该多看些书，不至于这么温情的时候，说出如此不合时宜的话来……”她痛心疾首向他承认了错误，“是我错了，还请陛下原谅我。”
他听后似乎稍稍感到一丝宽慰，绷紧的背部线条逐渐放松，倒是没回头，但垂首摸着床沿，缓缓坐了下来。
“今日凌霄殿有朝议，我因为急着颁布大婚诏书，因此想早些过去，并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你别多心。”他努力解围，装模作样看看天光，又给自己找了个暂不离去的理由，“不过算算时候，好像是太早了些，到了那里也是一人空等，还是再坐一会儿吧……刚才你说本君什么？本君竟没听清……”最后装不下去了，以一串尴尬的笑作了结尾。
长情知道，他试图给她留面子，也给自己留面子。可她觉得将来要一起过日子的人，心存芥蒂行了大礼，对彼此都不好。她以前没有同男人有过亲密接触，一切知识来源都出自对皇家秘史的旁观。没想到随口一句话刺伤了天帝陛下的自尊心，这么看来问题就相当严重了。
“通常那些要求再说一遍的话，最后都会成为拿捏的把柄。”她讪笑，“你不会也有这样的打算吧？”
天帝说没有，“你说的这套对别人是事实，但对你，本君自问下不去手。”
果真是亲疏有别啊，她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抵在他肩头，气息隐约拂动他鬓角的发丝，笑问：“真的么？”
他闭了闭眼，感觉皮下，脉络下，有岩浆般滚滚的热潮翻涌，翻得他颊上生烫。他微微侧过脸，眼梢打量这促狭的人，她仰唇笑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眨了眨。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冲动和勇气，他霍然转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他就那样撑身看着她，沉甸甸的发丝垂挂下来，挠在她鼻尖痒梭梭的。天帝陛下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很精致，精致到完美的程度。以前说麒麟一族相貌绝佳，如果他生在麒麟族，必定是其中翘楚。
看惯了好看的人，相貌自然变成门槛，她也喜欢以貌娶人。
他在她上方，他俯视，她仰视，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彼此。半晌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扭扭捏捏问她：“若我在大婚前对你做了那种事，你会不会反感？”
天帝陛下有时候真是单纯得过分，长情认真考虑了一下，“别人谈情说爱时，也会问你这种蠢问题么？”
天帝长长呃了声，“我不知道别人谈情说爱什么样，问你是因为我尊重你……”
“你是怕不经同意乱来，会中途被我踢下床吧！”
天帝觉得天又要聊死了，找个过于聪明老练的女人，对男人来说是极大的挑战。他支吾了下，“本君希望这种事两厢情愿……长情，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正了脸色望住他的眼睛，人之年纪越长，眼眸就越浑浊，但天帝的不是，他的青春是定格的，沉沉双瞳是她见过最明净的。
他问：“你看见了什么？”
她就着那方寸之地，撩了下头发，“看见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
又聊不下去了，天帝忍不住扶额。本来的设想是让她发现他眼中的真挚，最不济，哪怕沉溺进他的容色里也好。结果她看了半天，就看见她自己了。
“我希望……”他郁塞地说，“将来生了女儿像我，生了儿子可以像你。”
她百思不得其解，“你是觉得女儿应该像你一样横扫三界，目中无人呢？还是你认为自己有贤妻良母的风范？”
这下他又无话可说了，往下一沉身，直接压在了她身上。
长情抱住他，抚了抚他的脊背，“后悔娶我了吧？”
他摇头，“也许我们生而相冲，你永远是勇士，现在是换了个战场继续战斗。”
她安慰式的拍了他两下，“没关系，时候久了你就习惯了。只是你我要先约法三章，既然婚期已定，就不得悔婚了。若是你现在放弃，折损了我的面子，我会杀得你片甲不留的，听见了么？”
他失笑，“担心悔婚的应该是我，玄师大人几时怕过？”
她沉默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才低语：“我也以为应该是这样，可事实证明不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我在浑浑噩噩的时候无所畏惧，可忽然清醒时，会很害怕，怕控制不住自己，怕变成一头怪物。那时我就想好了，如果加诸于我身上的恶业能去除，我一定要嫁给你，过安定的日子。”
他扭过脸，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原来我是你的救命稻草？如今事情都过去了，以后你是身心自由的，只要有我在，谁也不会控制你，谁也不敢让你为难。”
她嗯了声，一手在他腰上摸索。他尚不明所以的时候，她解开了他的衣襟，“陛下，你可以对本座为所欲为。”
天帝听着那几个字，感到一阵幸福的晕眩。可以为所欲为么？他心里哆嗦，脸上滚烫，那纤长的手指慢慢伸过去，捏住了她交领上繁复的镶滚。
掀起来，反正她同意了。他看见她衣下月白的，绣着蝶恋花的抱腹，那宛然玉山掩在其下，隐约可以分辨其美好的形状。
他抬起眼来，怯怯道：“长情……本君愈发爱你了。”
她红了脸，“看见这个就说愈发爱我，非要把好色表现得这么明显？”
他嗫嚅了下，“本君是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等福气……”
山形巍峨，山体是软的。他小心翼翼触摸，缎面光泽高低荡漾，仿佛汪着一眼清泉，随他所经之处，回旋出一片温柔的波光。
她轻轻吸了口气，颤悠悠一晃。他看她的眼神灌满了烈酒，一手从她肩头滑下去，顺着手臂的曲线，找到了她的指尖，紧紧抓在掌心里。
长情微笑，放轻了语调问他：“你紧张么？”
他也不讳言，“本君从来没有过……确实很紧张。”
紧张什么，同门的师弟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他还在这里向她承认紧张！也许最后成事得靠她，长情舔着唇想，说你等等，“让本座回忆一下，我见识过推云四十八手，虽然没试过，但步骤还有印象。”
“推云四十八手？”天帝是第一次听说这么专业的词汇，看她坐起来，定眼看着他的腰部以下。他心头咚咚急跳，困难地咽口唾沫，不由自主支起上半身，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圆心那一处。
她抬起两手，摆出揉面的架势蠢蠢欲动。他又羞又怕，挪手盖了上去，“你想干什么？”
她极尽诱哄之能事，“你别害怕，你我都没有经验，可以一面交流一面切磋，看谁领悟能力更强。”
谁强谁带头？她话才说完，颈上悬挂的带子忽然松了，那抱腹往下滑落，半边袒露，半边堪堪吊在了峰顶上。
天帝眼睛都看直了，窗外春光从她背后照射进来，长情就像镀了金的佛母，大诱惑中有小小的庄严之感。天帝认为修道的坦途中终于出现了巨大的考验，还好，他定住心神，控制住了扑上去的*。
可是万事总有始料不及，在他欣喜于自己的大定上升了一个台阶时，长情一把将抱腹拽下来，扔到了一旁。这下天帝彻底呆住了，想挪开视线又舍不得，彷徨之余，狠狠呼出一口浊气来。
她终于伸手将他推倒，像上次泪湖边上一样，扬裙坐在他腰上。他从下方仰望，目眩神迷，无奈抬起一手，遮在了眼睛上。
不敢动了，他咬着唇任她施为。裤子被褪到膝头，偏着头一副羞愤模样。
长情问他怎么了，“为什么看上去受了强迫？你不欢喜么？”
天帝说欢喜，“可是本君想在上面。”
结果她嫌他逞强，“你不及我见识广，闹得不好会很尴尬的。”
想想也是，没有经验的女人弄砸了最多算是失误，没有经验的男人铩羽而归，那可是要贻笑大方的。静下心来，她的手如拂弦，他的身体是一架琴，她指尖经过，便激发出一串嗡鸣。天帝在一片昏沉中想，成亲真是一件美妙的事，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快乐，是贵为天帝的他从未体会过的。长情就像一座宝藏，让他惊讶于人和人之间可以这样相处，让他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另一个生命，和自己一样重要。
她轻轻喘了口气，“云月，你可准备好了？”
他轻启眼睫，眼中星辉闪耀，“我已经准备了一万六千年。”
她莞尔，在他唇角吻了吻。慢慢挪下去，从脐到腹，留下湿漉漉的蜿蜒的轨迹。眼梢轻瞥，见那瘦长青白的十指紧紧抓住了身下被褥。长情快要笑死了，她在战场上很难和他抗衡，但在床上可不一定。
地方准确无误，她支着身凑过去，腿里有点打颤。那种感觉不太好形容，像拿刀对准了心脏，别具一去不复返的豪迈。她见过宫里那些女人的手段，不说皇帝身边的，就连昭质对付那个倭国小使澡雪，也惯用这种姿势。
她壮着胆坐了上去，人生的一大步，自此她和他就真的是夫妻了。然而还没高兴完，可怕的感觉从身体的中心爆炸，她瞠大眼睛一动不动，“云云云……”
天帝快要晕过去了，当然是乐晕。这些日子的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狂喜交织着悲伤，让他如坠云雾，如在深渊。可是她语不成调，好梦一下就散了。他忙睁开眼，发现上面的人悲凄地望着他，眼里含泪，脸白得发凉，他一惊，“怎么了？”
她哆嗦着唇，腿颤得支撑不住了，嘶嘶地吸着凉气，“怎么那么疼呢？”
天帝有些不解，她已经开始疼了吗？可他暂且除了快乐，什么都没感觉到……疼了当然不能继续，他说下来吧，伸手去托她，结果还没触到她，她忽地往下一崴——两声尖叫打破了碧瑶宫的宁静，连天上的鸾鸟都受了惊吓，差点从云端摔下来。
宿曜宫里的炎帝正和紫府君喝酒闲聊，聊到过两日天帝陛下大婚，该随什么分子时，天顶忽然发出轰然一声震颤。两人纳罕地抬眼看，瑞霭之上像有人拿重锤击鼓，淡彩的光波一瞬向四方扩散，那些云头都险些被打散。
何人有这样的威力，三十六天上也能制造天象？炎帝看了紫府君一眼，“陛下怎么了？”
紫府君捏着酒杯望向远处，见梵天之上金光回转，柔风缱绻，他笑了笑道没什么，“喝酒吧。”
炎帝却不信，“你别蒙人了，怎么可能没什么，刚才可是天动了！”
“知道你还问？”紫府君边笑边道，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畅快。
想当初他和岳崖儿的相恋经过，他们到现在还在嘲笑他。笑吧笑吧，再好笑也不及天帝陛下，房事一动天下知。不过看这情况，开头应该还不错，至少陛下是高兴的。他长长叹了口气，虽说以前彼此间有过结，他也和崖儿说过，天帝缺个厉害女人管教，但得知他为了修成正果历经那么多磨难，也难免有点同情他。好在雨过天晴了，大婚前尝了甜头，那些苦也没有白吃。
炎帝探过来，和他碰了个杯，一本正经道：“当天帝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说着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曾经有人问我，你与少苍同在白帝门下，最后他当了天帝，你会不会觉得失望。我就大声告诉他了，本君才不会失望！我可不想情绪有点波动便弄得人尽皆知，少苍过去一万年没有女人，连自解都不行，莫名其妙天顶霞光大盛，你说各路神仙什么感想？所以当天帝太惨了，他憋了一万年，一万年呐，那地方都能结成琥珀了！这种无处可诉的委屈，除了我们这些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的人，还有谁能理解？”
所以内行都知道天帝是苦差事，当上了没什么可高兴，当不上焉知非福。
那日天选的金光落在他身上，他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炎帝就知道他并不庆幸。安澜很乖滑，早早请命驻守人间看书库去了，剩下他和少苍，他口碑不佳，少苍不干也得干。现在好了，终于娶上了天后，往后日日瑞霭万里，过他的性福日子去吧！

第86章
日头早已高高悬在天上，时候真的不早了。
大禁在碧瑶宫外徘徊，心说这是要完了啊，从此君王不早朝了吗？各路金仙和上神都已按序进入凌霄殿了，司天星君也已在星台上恭候，只等陛下驾临。可左等右等，陛下不来，司天星君已经问了两次，“陛下今日，可是御体违和啊？”
御体恐怕没有违和，是浸在蜜罐子里，被黏住了吧！可是真话不能说，天后还未进行大封，别因这种事坏了娘娘声誉。大禁八风不动，拉着脸道：“确实。陛下上次被邪屠的尸毒所伤，肩上裂了个口子不得痊愈，今天恐怕又发作了。”
“刚才一声震动，是什么？”司天星君微笑，“今日晴空万里，祥云遍起，看来是个好日子啊。”
大禁矜持一笑，“三十六天上日日晴空万里，星君少见多怪了。”
可那声震破寰宇的响动真是无可掩饰啊，大禁悄悄转身挠了挠头皮。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去碧瑶宫看看。
结果到了天后宫前，宫门紧闭，侍立两旁的仙婢垂眼而立，大禁打听了下，“陛下还在殿里吧？”
带班的仙子微微颔首，良好的素养让她谨守本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有。大禁还想追问，人家却已经飘然后退，退到露台上鹄立去了。大禁砸吧了两下嘴，左右为难。想上前提醒又不敢，前面凌霄殿中众神都在等候，等得太久了，难免要招人非议。
他往前蹉了两步，几次鼓起勇气，还是没敢开口。正急得抓耳挠腮，看见姜央慢腾腾过来了，他忙招手，“元君，陛下起身的时候到了，你快进去通禀。”
姜央鄙夷地打量他，“大禁是陛下贴身侍从，如何大禁不通禀？我自今日起只负责娘娘起居，其他的事一应和我不相干。”
大禁干瞪眼，“话不能这么说吧，陛下的饮食起居一向是你照顾的。”
“那是以前。今时不同往日，臣要退守坤极宫一线了，陛下的一切自有天后娘娘做主，旁人不得置喙。”
大禁简直觉得姜央有种腰杆子忽然粗壮，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做派。天后娘娘、天后娘娘，在她眼里天后娘娘比天帝陛下还要大……虽然天帝陛下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凌霄殿视朝怎么办？大禁简直要急哭了，实在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扒上门框，叫了声君上，“诸天帝君，各路金仙上神都已汇聚凌霄宝殿，只等君上……”
结果话还未说完，嗡地一声，门内筑起了结界。这下子可好，声音传不进去了，大禁欲哭无泪问姜央：“我该怎么和殿中诸神交代？”
姜央再循规蹈矩也是女人，女人一般都比较感性，她掖着广袖道：“陛下的姻缘今日始成，大禁不为他感到高兴么？过去万年陛下昃食宵衣，从未有半日倦怠，就是神霄天府戍守九州的天兵们，还讲究百年一轮换，如何陛下一日不得歇？大禁掌外朝事宜，是陛下最亲近的传令官，大可先颁布天帝大婚诏书，然后找个托词替陛下告假。朝中的上神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没有谁会刻意发难，毕竟谁也不是傻子。”
大禁一想也没别的办法了，只得耷拉着脑袋，往云桥那头去了。
门外喁喁的话未能传进殿里来，满殿春色当然也没有因为大禁的不识时务受到破坏。时候不早了，他知道；凌霄殿里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他也知道。可是他无法这温柔乡里挣脱出来，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死了，她的柳腰丰臀，她热情的搂抱和抵死的柔情……他从来不敢想象，他的长情原来还有妖精般的另一面。
他们是神，这世上哪有任何身体上的痛苦能彻底难为神？就算刚开始被忽如其来的新事物吓懵了，醒过味来之后当然会积极寻找解决办法。消痛消炎，接下来便是尽情的颠鸾倒凤。她的舌尖滑过他的脖颈，在他肩头落下酥麻的吸吮，他勒紧她的腰，狠狠压向自己。
那一瞬魂飞魄散，他听见她的低泣，似哭似笑地叫他的名字。他茫然应着：“我在……我在……”接下去又是更凶猛，更具掠夺性的攻击。
快乐太大了，没完没了。本以为爱情已经是最大的奖励，没想到爱情的尽头有如此超乎寻常的惊喜。
他低头亲她汗浸浸的额头，“长情，你欢喜么……舒服么？”
她胡乱嗯了几声，发狠搂住他，“云月……这样真好。”
是啊，好极了，好得无法言喻。如果早知道，谁还忍心浪费那些时间。
他的每一次推进，都在她身体的最深处掀起狂潮。到最后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思维和记忆都化作碎片，呼吸被撞成断续的音浪，低吟浅唱间把他包裹起来，让他永世无法脱身。
庞大如织的喜悦，让人心乱如麻，最后这团麻解不开，只好随他去了。天帝这刻是自豪的，因为他看见他的天后小脸通红，屈居身下却带着餍足的笑，果真这种事上还是男人的体力更值得信赖。
“嫁给我很好吧？”他得意地说，“以后每日本君都可以让你欲仙/欲死。”
是的，每天都可以，纵欲的日子真是令人期待。长情腻在他身上，娇滴滴说：“我喜欢这样，陛下你真好。”
天帝的自豪空前壮大，这一声夸赞得来不易，比他当年登上首神之位更值得骄傲。他把她搂在臂弯，心里充满了踏实感，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担心有谁能抢走她了，不过事实既成，名分还未定。他朝外看了一眼，刚才大禁好像来叫门了吧？那时正如火如荼，他根本没空理会他。现在冷静下来，他才惊觉还有好多事没有办，便挣扎着起身，“你休息一会儿，我去凌霄殿看一眼。”
长情披着被子，看他手忙脚乱穿衣裳，大概腿里没力气，下床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她说：“你肩上的伤怎么样？不会恶化吧？”
他扭头看，一面包扎得很严实，另一面猩红点点，全是她的杰作。他含蓄一笑，“多重的伤，眼下都已经好了。你且休息，我过会儿再来看你。”
去去就回会变成昏君的，长情躺了回去，“本座累坏了，少说要睡三个时辰。你先把手上的事处理好吧，暂且不必过来。”
天帝隐隐有些失望，她不会是想过河拆桥吧！再想同她说话，她闭上了眼，他没有办法，悄悄退出了寝殿。
前往凌霄殿的半道上遇见了大禁，大禁的办事效率很高，见了他长揖下去，“臣已经颁完了大婚诏书，诸位上仙上神请臣带话，恭喜君上。”
天帝哦了声，看来朝会散了，这是他继位万年以来第一次缺席，隐约有些罪恶感。不过罢了，毕竟刚才很愉快。天帝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春风迎面吹拂，连空气里都有馨然香气。
他甚少有这样眉舒目展的时候，一旁的大禁看了，十分狗腿子地道贺：“恭喜君上，今日圆满大成，从今往后您再也不是童男子了，三途六道都为您高兴。”
天帝心头蓦地一蹦，睁开眼道：“你说什么？”
大禁迟疑了下，暗度自己好像没有说错什么话吧，觑着他的脸色道：“臣说恭喜陛下……”
天帝摆了摆手，“后面那句。”
“三途六道都在为您高兴？”
天帝的面色变得阴沉，“三途六道都在为本君高兴？这事不会人尽皆知了吧？”
大禁咽了口唾沫说是，“君上的喜恶连着天道，刚才天顶霞光大盛，所有人都看见了。”
天帝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是多倒霉的一项神力啊！平时他的情绪再怎么被放大都可以忍受，但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不放过？他刚才还答应长情日日狂欢，如果现在这个问题不能解决，往后就得天天对外公布房事，那可怎么得了！
他调头就走，大禁见他行色匆匆，在后面卖力追赶着：“君上要往哪里去啊？”
这种事没法和别人商量，当然是去找炎帝。行至宿曜宫，日头都快到天心了，天帝推开院门进去，炎帝正在海棠树下春睡。他踢了踢树干，枝头落下的花瓣盖了炎帝满脸，他掀起半幅眼皮，懒散道：“你不在宫里忙你的，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天帝很苦恼，这事不太好开口，犹豫良久才问他：“看见刚才的天象了么？”
炎帝撑着脑袋，朝天上望了眼，“你是说刚才一声天动，然后彩云万里？”
天帝讪讪点头，“这事怎么解决？”
炎帝憋笑憋得肚子疼，表面还要给天帝陛下留三分颜面。坐起身，拍拍膝头道：“解决不了，陛下虽是首神，也要受十方内外监督，毕竟天宫无小事，陛下的私事就是天下事。”
可这也太过分了，天帝道：“以前没有天后，本君可以接受十方监督，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人，总要顾忌一下身边人的感受吧！”
炎帝摊手，“没处讲理，谁让您是天帝！天威凛凛是高居首神之位的象征，但有时候不可避免的会产生一些弊端，看开了就好嘛。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对于我这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人来说，可以时刻洞悉陛下当日的心情，简直等同于福利。”
这是人话吗？天帝气愤地想，他自然是高兴的，因为天天广而告之的人不是他。
当然，炎帝幸灾乐祸之余也没有忘记恭喜他一下，“历经磨难终于抱得美人归，兄弟很为你高兴。如何？提前洞房很舒心吧？”
天帝笑起来有种含羞的意味，“等将来你大婚，自然就知道了。”复又正色，“本君在想，可否用璆琳造一座新宫。璆琳有隔断神力的功效，将来移居其中，至少可以不让此事惊天动地吧？”
想法当然是好的，不过璆琳难找，几块已是稀世珍宝，拿它造屋子，也只有天帝陛下敢想。
炎帝诺诺点头，“等你大婚过后，我去南冥转转。据说曾有鲛人发现南冥海沟底下有此物，南冥可是个好地方，说不定奉旨办事期间，能遇上一段好姻缘也未……”
可知两字含在嘴里，到最后也没能吐出来。天帝见他眼神飘忽笑容尴尬，心下立刻了然。回头看了眼，果然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妙龄女子，姑娘白皙的皮肤红唇嫣然，见了他很有礼貌，遥遥欠身施礼。
“本君记得棠玥仙子是宫中女官啊……”现如今是不回宫，搬到炎帝这里来了吗？天帝慢吞吞叮嘱，“别坏人名节，既然做下了事，就要勇于承担，这点学学安澜吧。”一面说，一面摇着折扇，往院门上去了。
大婚在即，姜央是办事的好手，就算时间再紧迫，她都可以有条不紊处理妥当。
天帝的婚事，是大得不能再大的事了，万古岁月好像都是为等待这一天。九重宫门要加高，垂天直道要拓宽，浮空都是金衣金甲的神将；款待八方宾客的筵宴要筹备，天帝天后的礼服要完成，放眼一望尽是褒衣博带飘飘来去的仙子。
长情站在廊庑下，眼前这一切仿佛是梦。她要嫁给世上最尊贵的人了，可是在她心里，他还是那个为她涉水采花的少年，和天帝总也联系不上。
姜央见她一人独站，过来同她攀谈，轻轻唤了声娘娘：“可有哪里觉得不周全？吩咐臣，时间很充裕，臣可以另行安排。”
她摇了摇头，“元君办事，我很放心。”
姜央对插着袖子，含笑看各司其职的天人们，感慨道：“这是臣任职以来最大的喜事了，早前陛下即位，臣还是个瑶台小仙，没有机会承办，现在看看，多像人间过节啊！九天之上没有悲喜，这是娘娘带来的盛事，也是陛下的洪福。”
蔼蔼的流光照在长情脸上，那清浅的一点微笑是从心底里升腾起来的。她转过头看姜央，“元君，今夜子时我就要成亲了。”
她还是不信自己的人生走到这个阶段了，姜央说是，“您就要嫁给陛下了。这世上最得意事，便是和爱护自己的人长相厮守。不管那人地位高低，把您放在心的最中央，才是真正的幸福。”
是啊，她想她在天帝心里，应当处于正中央的位置。绕了个大圈子，竟是和他有了圆满结局，人生果然莫测，今日不知明日事。
这时有小仙托着玉盘过来，呈给姜央过目。姜央检点了方回禀她：“织造处送陛下和娘娘大婚礼服来了，娘娘入殿试试吧，臣命人通传陛下，请陛下过碧瑶宫来。”
长情垂眼看盘中的礼服，那是最华美的鲛绡织成的，纵横经纬镶嵌水丝，粼粼波光在方寸间荡漾……她笑起来，这人真是固执得可怕。那时水底没能骗得她成婚，时隔这么久，还是把这个阴谋实行到底了。

第87章
陛下来了，来时春风得意，走得很急。
外面天光正盛，屏风上云母雕刻的挡板是半透明的，从暗处望过去，万千光辉集于颀长身形，见他穿帘过幔款款而来，长情心里便溢满紧张的情绪。
日日常相见，但换上礼衣后又是另一种光景，担心他觉得不好看，担心自己的姿容配不上盛装的他。真是奇怪，以前她我行我素从不在意他，现在却好像越来越重视他。可能爱情到这里，才真正开始两相融洽，她心里也开始真正有他。这样也好，不是屈就的婚姻，心里不存在疙瘩。万年前的是是非非，似乎变得不那么难以正视了。可能她本身就是个坏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没能超脱，放下屠刀却立地成佛了。
他打帘的姿势，有分花拂柳般的曼妙。最后一层素纨挑开，镜前的人简直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她无甚妆容，只傅了薄薄一层粉，下唇点了豌豆大的朱红的口脂。繁复的云锦和鲛绡烘托她，裙上玉璜玉玦压赤金禁步，站在那里圣洁庄严，没有任何一点污浊敢亵渎她。
果真生来就是当天后的人啊，天帝抱胸欣赏，由衷地感叹：“长情你可真好看！”
她听了一笑，示意姜央把他的礼服送来，自己坐在一旁的锦凳上，抬了抬下巴，“我看着你换。”
天帝有些不好意思，即便两人已经那样亲密，不在床上时，他还是矜持深稳的。
姜央乐见其成，放下托盘就退了出去，还很贴心地带上了门。天帝无奈地微笑，“那本君就换了，你要控制好自己，千万别扑上来。”
她鄙夷地撇嘴，端起一杯茶，闲适地翘起了腿。
天帝陛下在她面前宽衣解带，他的四肢修长，这类人做什么动作都可美到极致。长情托腮看，不明白一万年前，他是怎么给她留下冷血可怕且肃杀的临终印象的。甚至在后来漫长的年月中，他对她来说一直是洪水猛兽，是必须要除之而后快的人。
他脱得只剩中衣了，衣裳的面料很薄，隐约可见宽肩窄腰。好像真的很害羞，装模作样背过身去更衣。长情放下杯盏，咬牙忍住了趁乱揩油的冲动，看着他一层接一层地往上叠加。三寸宽的回纹镶滚每每压住长发，他抬手将那青丝抽出来，转腕往背后轻抛的动作，简直让人生出无比的破坏欲。
长情悲哀地意识到，她嫁的这个人好像比她更需要爱护。怎么办，她唉声叹气。他听见了，匆忙系上腰带，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托着腮，挑剔地上下打量他，穿上了吉服的天帝愈发显出一种温文尔雅的底色。她不解地问：“你真的在斗枢天宫呆过吗？号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白帝座下第一战神？”
他怔了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她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自己比你更像男人。”
他笑起来，“我知道，其实你想说我比你更像女人。不过天后娘娘，这次你的感觉真的出错了。”他伸手拉她起身，和她并肩站在铜镜前，镜子里倒映出一双璧人，她在他身旁那么娇小，谁男谁女一眼分明。
“看见了吧？”他拉她到身前，拥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本君是货真价实的男人，这点别人能怀疑，你绝对不能。如果你还不确定，本君可以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他说着，徐徐往下挪动，将唇移到了她脖颈上。长情挡了一下，“还没学乖么？上次闹得沸沸扬扬，如果这事发生在晚上，可能还好一些。只是我弄不明白，你五光十色就五光十色了，为什么还要天动？据说轰地一声，差点把天顶震塌了。”说着又啧地一声，“为人看上去也没那么浮夸嘛，为什么这件事上这么喜欢出风头……”
天帝有口难言，“我哪里喜欢出风头了，这种事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推算了时间，正应在你崴身那一下，本君……本君……”
从未感受到那么大的快乐，一时没控制住，万年积攒的功元破了，天也为之震颤，很正常吧！
不过这个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后，再想做这种事就变得有点难了。他曾私下问大禁，当日究竟有几次天动。大禁看他的目光充满暧昧，“回禀君上，就一次。”
就一次，那就是第一次，毕竟那日并不止一次，因此他觉得可以再试试。可是长情很有顾忌，她已经明确表示拒绝白日宣淫了。白天人来人往，那么大的幌子挂在天上，她会觉得没脸见人。
天帝没好说，万一晚上呈现的是极光怎么办？毕竟世界之大，夜猫子很多，也不排除有专程从被窝里爬出来凑热闹的好事之徒。
极光可比霞光更显眼！
“唉……”她长吁短叹，“怎么会这样！本座可是堂堂祭司，让我的族人知道了，还怎么爱戴我！”
天帝好言安慰：“麒麟族人很聪明，他们懂得其中利害，正因我们夫妻恩爱，才可保他们万年无虞。所以天上越是色彩斑斓，他们越该高兴。”
长情看了看他，无话可说。
天帝自是欢喜的，在镜前扭身看穿着效果，理了理两肩垂落的回龙须，又整了整领上领约，“本君从未穿过这么好看的礼服，看来这回姜央是花了大心思了。”
长情哼哼了两声，“她辛苦了六千多年，终于将你脱手了，如何能不尽心！”
天帝的热情像被泼进了沙漠，仔细品咂她的话，发现自己简直人嫌狗不待见。他颇为苦恼，“本君可是天帝！”
她捺着嘴角冲他耸了耸肩，表示没什么了不起。
他长出了口气，好吧，大丈夫要直面打击，毕竟打击你的不是外人。他又挺了挺胸，戴上皇天上帝冕旒，十六旒白玉珠串遮住了他的眉眼，只看见底下一张红唇笑得欣欣然，“本君太高兴了，今夜本君就要成亲了。”
长情心头一动，这话她先前也说过。他拉她起身，她侧过脸，偎进了他怀里。
“观礼的人中，可有我麒麟族人？”
他说当然，轻轻捋她的长发，“本君不愿你身后空空，月火城毕竟是你的娘家。”
她略感安慰，微侧过头，看窗外无垠天宇，“要是伏城还在就好了，这段时间的变故我都能接受，唯独可惜了他。我欠了他很多，好像永远无法报答了。”
天帝这次充分显现出了男人的大气和风度，安抚道：“待大礼一过，我带你去龙首原看望他。虽然他现在没有神识，但让你知道他一切都好，至少可以放心了。”
她没有说话，臂弯加重了力量，紧紧搂住他的腰。
天渐黑了，最后一缕晚霞散尽时，月亮升了起来。
天地间从未有过那样皎洁的月色，月御以八龙驾车，将圆月悬在当空。星辉骤然大盛，碧云仙宫各处宫灯向上升腾，蓝的星子，红的灯笼，交汇出一幅比长安上元更为辉煌壮丽的画卷。
鸾鸟的清啼在天宇上空回荡，各色飞禽都来朝宗，半空尽是口衔明珠的玲珑身段。临空的直道上有结伴而行的金仙和上神，形态各异的圆光交相辉映着，像洞窟壁画上的万神图。司礼的星官们殷勤将人潮引入凌霄宝殿，各自都相识，有的阔别千百年，今天借此机会重逢，故人相见分外热络，到处都是融融的笑意软语。
贞煌大帝披着流光，携他的幼子来赴宴，和四御遇上了，背靠天柱闲聊，“嗳嗳，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四御对他不是太感兴趣，但对他的小儿子很热心，摸摸总角，挑挑发带上的绒球，嗟叹着：“帝君这辈子没白活，真的。将璇玑佛母收入囊中，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人生若此，夫复何求啊！”
长生大帝酷爱另辟蹊径，也比较喜欢动脑子，他开始琢磨，“照理说帝君是创世真宰，情绪也与天道相通……那么当初与佛母感孕，可曾天动啊？”
贞煌大帝吓了一跳，“长生大帝真是……一如既往地爱钻研啊！既然是感孕，如何天动？动了不得了，要出大事的。”一面说一面讪笑，心里嘀咕要不是为了避免这个问题，他也不必搬到天外天去。等持天不涉三途，不在五行，就是震塌了床板，天也感应不到。所以当天帝真没什么好，对于他这种私生活比较充裕，又有点放荡不羁的脾气来说，这个位置等同谋杀。因此早早让贤白帝，做他的逍遥散神去了。白帝运气不佳，折在了无量量劫里，否则天劫一过，千秋万世活下去，也就不会拉少苍入火坑了。
千般万般都是命，贞煌大帝负着手温吞地微笑。冷不防有人背后叫了声帝君，他回头一看，是老大来了，还带来了罗旬。他拍了两下手，等着孩子管他叫爷爷，罗旬刚要开口，听见对面比他还矮半个头的孩子仰头叫爹爹。罗旬是第一次和祖父见面，不解地问他父亲，“我和这小小子隔着辈？”
问题很尴尬啊，侄子比叔叔还大了两岁。这事要怪大帝，哪有和自己的儿子较劲生孩子的。不过孩子之间很快就能达成超越辈分的友谊，两个人手牵着手，挤进了纷繁的人群里。
大礼的吉时终于到了，乾坤间回荡起悠长低沉的法号声，仿佛闷雷滚滚奔散向四面八方。首神台上端坐的人站了起来，看着九重天门洞开，素衣素履的仙婢如云般在御道两掖铺展。雪神姑射揉碎手里优昙，当空扬袖，一瞬花瓣伴着飞雪，纷纷扬扬飘洒下来。穿过莹洁的花阵和开道随侍的女官，天门尽头有一人款款而来，虽珠帘盖面，依旧难掩其芳华。天帝紧紧攥起袖下双手，来了……他等了千万年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仙音袅袅流淌。御道之上没有旁人，观礼的众神离得很远，大家都屏息凝望，恨不能穿透那层障面，看一看天后娘娘的模样。
仪仗经过了天厅的中轴，即将进入凌霄殿，谁都没有发现，晃朗的夜空上忽然闪过一丝银光，那是剑身折射的寒芒。
寒芒消散，继而又扩张，弹指间有了实形。隐匿在空中的黑影也显现出来，剑首直指新娘的天灵，向下疾射而去。
众神刚反应过来，天帝却早已赶至。他一掌劈开了长情头顶剑气，不妨一团蓝光罩住了他的面门。肩上的伤像受到召唤，尖锐的刺痛袭向奇经八脉，他竟发现自己这刻不能动了。穿过那层蓝光，是四不相恶毒的眼神，他袭击长情不过是引他出凌霄殿，最终的目标还是他。
万年前一时心慈手软，现在后悔吗？这一万年其实他从未感激他，天帝与麒麟族有灭族之恨，白焰不能原谅这个血洗月火城的人。不像这位大祭司，最后竟然还能嫁与仇雠，当她至高无上的天后。
一切都得在须臾间完成，他趁天帝四肢不受控时，将邪屠的尸魂拍进了他的身体。关于闯入神仙云集的场所最终会是什么下场，他早就料到了，但他不惧，虽终有一死，只要报了国仇家恨，这条命又值什么。
玄师的嘶吼简直惊人，有一刻他甚至以为她要现出真身吞了他。结果一道冷光划过他的咽喉，邸狱里所受的惩罚让他无法对抗她的曈昽剑，在他人头落地前他还在想，幸好在天帝身上种下了尸毒，否则他永远不是他的对手，他们也会毫无罪恶感地双宿双栖下去。
四不相的血染红了凌霄殿前的御道，一场婚宴就这样毁了。众神都慌了，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天兵天将到这时才从各方涌来，诸天帝君围拢查看天帝伤势，只是不太好，血大口涌出来，模样实在吓人。天帝的神体是容不下邪魔魂魄的，邪屠的尸魂不能像进入四不相的身体一样与他相溶，这缕尸魂就成了剧毒，强行灌输，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贞煌大帝排开众人为他加持，可即便如此也不过止住了血。天顶隆隆震动，碧海倒扣般的夜空一瞬乌云密布，众人抬头，如临大敌。
三十六天上变天了……再多的呼喊好像都叫不醒他。长情把他抱进怀里，蜷起身子，发出破碎的呜咽。
贞煌大帝不由叹息，与四御交换了眼色，“陛下天劫将至，诸位可有妙法？”
当初白帝身受重伤，也是应了天劫。这一关过去可无量寿元，但若过不去，便神魂分裂各成因果，消散得比转世还干净，彻彻底底找不回来了。

第88章
长情卷着袖子，把他唇角的血一点点擦干净，回身望了贞煌大帝一眼，“还请帝君千万救救陛下。”
除去上次已成行尸的麒麟玄师，贞煌大帝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让天帝念念不忘的女人。她怎能不慌张忧惧，但她却将这些情绪掩藏得很好。大帝原本并不十分赞成这门婚事，但现在看来，她确实懂得平衡大局，至少不是那种遇事便慌不择路的小女子。
“天后放心，我等必然全力救治天君。”
十万火急，天帝被送回了玉衡殿。贞煌大帝和四御轮番为他定魂，他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但尸魂不除，更大的祸患还在后面。
长情帮不上忙，只有寸步不离守着他。她到现在才知道那种可爱不可即的痛，明明先前还是好好的一个人啊，转眼怎么就成了这样！她一遍遍看那张脸，要把他重新刻进脑子里。她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他有个闪失，自己大约也要随他去的。
可是天帝只做一世，一旦这世终结，魂魄便四分五裂化作十个百个甚至无数个人，到时候她又能去追随谁？各路帝君们商议对策去了，她跪坐在他床前，轻声说：“你可是想要报复本座？大婚第一日，你就给本座来这出……”然而不能怨怪他，所有变故他在首神台上看得最清楚，他是为了救她，才不顾一切奔过来的。她低着头说，“我情愿躺在这里的人是我……原来醒着的人这么煎熬，我到现在才体会到你之前有多不易，我终究还是不够理解你。”
她的云月，最后的结局不知如何。那么多位上神也未能令他醒转，她很害怕，怕这天劫过不去，她想追随他都无法做到。
炎帝劝她宽怀，“大帝是创世真宰，就算逆天改命，也一定能将陛下救回来。”
姜央也称是，顿了顿轻声说：“娘娘，臣先伺候您换了身上衣裳吧。”
华美的礼服上血迹斑斓，可她顾不上，喃喃自语着：“是我害了他，先前被我所伤，这次又毁于我族人之手……”
大禁掖着广袖叹息：“娘娘万不可自责，君上知道了也不欢喜。只是没想到，四不相对君上的怨恨如此之深。当年玄师临终前求君上放四不相一条生路，君上口头没答应，但白帝欲处决麒麟族余孽时，君上还是将他保下来了。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救他，让他随麒麟族化成灰烬，便不会发生今天的事了。”
长情怔怔的，“这事他从来没有同我说过……”
大禁愈发颓丧了，“君上为娘娘日夜牵挂时，臣曾经建议君上把实情告知娘娘。可君上说了，不愿意拿这种小事来和娘娘邀功。”
这怎么是小事呢，分明是可以让她大为改观的啊。他替她留了白焰一条命，没想到埋下了祸端。所以斩草除根，是大多时候不得不做的选择。在你死我活的局势下存有善念，也许本就是错的。想想也甚讽刺，龙汉初劫时她别无所求，只求他留下始麒麟唯一的血脉，结果到最后，始麒麟父子都死在了她手上。她所捍卫的究竟是什么呢？那么多年的心似琉璃，其实都是假的，她不过是个粉饰了一层又一层的利己主义者。
有报应，就让一切都应验在她身上吧。她抬袖抚触他的手，结果一触之下心头大震，为什么凉下来了？她急得哀泣：“云月……云月，你别……”那个死字不敢出口，只好忍泪为他灌输神力。恨不得把全部修为渡过去，也许起不了任何作用，只求能为他续命，便已经是大造化了。
云屏之外脚步声往来，北极四圣和神霄九宸大帝都来了，结果还是束手无策。炎帝呆站了一会儿，忽然醒过神来，“玉清天尊呢？他的徒弟闯了大祸，不能因为他身份尊贵，就不追究他的责任。”
话音才落，便见紫府君领着玉清天尊进来了。
玉清天尊是神界元老，因四不相反出师门捅了大篓子，引咎闭关自罚。但天界现存的诸神中，只有他和魔神邪屠最有渊源。无量量劫时期通天教主以身裂变，创造出了邪屠和其他几个魔首，邪屠在命运河里游荡修行，养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气，以为自己神通无边，无人是他敌手。后来封神大战中耀武扬威登场，结果显摆了没到半盏茶，便被玉清天尊一招毙命，元神打得七零八落，唯剩一缕尸魂镇压在音波洞万年。既然玉清天尊当年能够收伏他，那么现在这缕残魂应当也是手到擒来，这个时候没有别的可指望了，唯有指望他。
长情迎上去，“天尊，还请救救陛下。”
玉清天尊向她长揖见礼，但却什么都未说，匆匆赶到床前查看天帝伤势去了。
又是一轮神力和魔力的较量，天帝的身体俨然成了战场。她看见玉清天尊为收伏尸魂以毒攻毒，看见天帝因痛苦高高拱起的身体。最后一击几乎断了他的生路，他脸上残余的血色迅速褪尽，像一朵枯败的花。长情再也站不住了，软软跪了下来。脑中是空的，她开始胡乱臆测，是不是自己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才带累那么多人。她想起那个被她生祭了海眼的族群，也许是他们来向她索命了。可为什么死的不是她呢，要让她在尝过爱情的滋味后，再狠狠剥夺她。
紫府君和炎帝上前追问，问天帝陛下究竟怎么样了。玉清天尊面色沉重，“如果单是尸魂，还容易处理，坏就坏在之前受过那么重的伤……本座将尸魂打散了，但天君御体受损，能否复原还要看运气。”
运气这种事，是五成对五成的概率，究竟有没有这么好的命来万无一失度过这次劫难，谁知道呢。
殿里所有人都惨然看着她，她定了定心绪站起身问：“可有什么办法能帮助他复原？譬如难得的法宝，或是长于险境的珍稀花果之类的，只要能救他。”
玉清天尊摇头，“天君道体已臻极致，哪里还有什么法器仙品能对他起效。如今成败只有靠天君自己，只要能迈过去，今后便与天道合一，再也不会有生死之怖了。”
“那究竟什么时候能醒转？”长情急急问，“有没有限定的日子？”
玉清天尊还是摇头，因为实在难以给出确切的日期来，笼统地回答：“也许千万年一直沉睡下去，也或许一两个时辰后就醒了……”最后还是那句，“看运气。”
可惜运气并不那么好，两个时辰后他没有醒，半个月后他也依然深陷在昏迷里。天宫里虽然样样齐全，但每日有不同的人来探望，就算都是好心，也令长情一日胜一日的感觉到如山重压。
她不喜欢他们把他当做病人，少苍是众神之主，是永远高高在上必须仰视的君王，再在这里躺下去，最后会连尊严都丧失殆尽。
“我要带他离开碧云仙宫。”她同炎帝说，“如果他能苏醒，我们自然会回来；如果他醒不过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众人淡忘，也免了道别之苦。”
炎帝已经不知该怎么办了，这段时间也明白他们的艰辛，他只有安慰她：“成大事者必先被折腾个半死，少苍少年得志，就算之前与你的诸多纠葛吃了苦，但这苦没白吃，至少他娶到你了。人的一生一帆风顺，这是不合常理的，所以命运得跟他开个玩笑，让你们共同承担风雨，也让你更懂得珍惜他，我觉得这样不算太坏。”强行解释像没心没肺似的，最后连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垂头丧气说也好，“换个环境，心境开阔些。你放心，只要下个天选之人不出现，就证明少苍还活着，他只是暂时被困住出不来，过两天一定会醒。天界的事你不必担心，当初他跳进渊潭里当了鱼，三年时间是我替他扛下来的，这回再扛一扛，也能坚持得住。你带他好好颐养，记着隔三差五刺激他一下，他耐心不佳，刺激得受不住了，让他别醒都办不到，真的。”
长情点点头，转身进了内殿。
天界不可住，她也不会带他回月火城，这世道人心隔肚皮，她竟连族人都无法相信了。现在只相信自己，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即便他不醒，也没有人能伤害他。
曾经她还是龙源上神的时候，在精舍王城以南发现过一片湖泊。那片湖水是她见过最蓝最清澈的，无论用怎样精妙的字眼，都难以准确形容它的美丽。它有纯白的砂石环绕，从天上往下看，像神佛胸前最耀眼的那颗蓝宝璎珞。远处有四季常青的群山、有横过峰顶的流云，有鸟雀脆声的鸣叫，也有湿润清冽的空气。一切都很好，一切都不比天界差。
她在湖畔建了一座茅屋，把天帝安顿在那里，锦衣华服都未带来，吃穿用度也是最简单的。她坐在榻前搓草绳，一面絮絮对他说：“我一直很怀念黄粱道里相依为命的日子，李瑶让我心疼了好久，在得知你就是他时，我既难过又庆幸。天帝陛下身份尊贵，想落难都那么难，我只有趁着众神都知道你抱恙，把你带出来，圆了我凡人那样两相厮守的梦。”说完回头看他，“其实你现在可以醒了，睡了那么久，再睡下去会成傻子的。”
可是仔细端详他，他还是老样子，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有些失望，但并不气馁，起身道：“睡吧睡吧，今晚吃鱼可好啊？”当然也没有指望他回答，就当他默认了吧。
外面下起雨来，她披上蓑衣出门，摘了片叶子当风一扬，变作柳叶小船，就着斜风细雨荡网。小船在湖水上缓缓而过，身后留下细长的一缕航迹，他们这类人捕鱼，网口须开一面，只取今晚所需，因此一网下去，网底只有一条草鱼。
她拎着鱼上岸清洗，鱼身擦盐挂起来风干，脑袋炖了豆腐。把汤端到他鼻子前，一手端碗一手扇风，“炎帝说让我刺激你，你闻闻这汤香不香？你想喝不想？”
她可能算是最缺德的那种妻子，他没有反应，她就找来勺子坐在他床沿，自己一口一口把汤都喝了。喝完咂咂嘴，表示回味无穷，连尝都没让他尝一口，晃悠着腿去厨房，把剩下的锅底都清理了。
夜间睡下，还是睡一头，他一动不动，她就搬过他的胳膊枕在脖子底下。响指一打，屋顶水般荡漾，漾开了很大的口子，供他们看星星。长情说：“三十六天上的星星虽然很大很亮，但看上去没有陆地上的细密。我就喜欢数量多的，像金银珠宝和钱，越多越好看，你觉得呢？”
他还是不说话，她皱着眉头说：“你再不理我，我可要亲你了。”
于是腻上身来，趴在他身上想，自己真是禽兽不如啊，他都伤成这样了，她还这么折磨他。
扒开他肩头的衣裳，左肩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浅浅的疤痕。没关系，这点小伤无损他的美貌。她垂下头，仔细分辨他的脸色，相较出事那天，已经好了很多很多，几乎慢慢趋于正常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云月，当初是你死活要娶我的，如今娇妻在侧，你就一直装死，让我守活寡，你也好意思？”
这话照样没能刺激到他，她无聊地亲他的嘴唇，拿舌尖描绘他的轮廓。亲了半天，觉得自己像在奸/尸，难堪地笑起来。
怎么办呢，她委屈地说：“你可是不要我了？还是后悔和我在一起，甚至后悔爱上我？如果是这样，你也不用借此回避我，我准你纳天妃好了。只要你醒过来，我可以亲自替你挑，怎么样？”
他依然如故，她忽然感觉自己要支撑不住了，捂着脸痛哭起来。
眼泪顺着指缝流淌进广袖，没有人来哄她，她只得自己擦干，重新躺回他身侧。水泽边上入夜有点凉，她替他盖好被子，横臂揽住他，亲了亲他的下巴，“小云月，我睡了，明早见。”
如此日复一日，惊喜从来没有发生，一眨眼两个月又过去了。
郊外的小媳妇，带着她生了重病的男人来此间休养，男人一直不见好，至少除了晒太阳，从未在门外见过他的身影。不远处的村头，有个年轻猎户上山打猎，日日从她门前经过。刚开始会好奇地观望两眼，一次她恰好浆洗衣服回来，远远眼神交汇，她礼貌性地笑了笑，从此她家院门上经常会挂上野味，有时候是一只兔子，有时候是一条鹿腿。
长情觉得很奇怪，这里的人又不是她的族人，没有必要向祭司示好。她揪着兔耳朵举起来看，兔子背上有箭镞的穿透伤，那个猎户很有持之以恒的决心。
她高高兴兴回去告诉天帝，“你看见没有，我在人间也有爱慕者。村里的猎户每天给我送肉吃，他对我有意思。不过这红尘中的男人真是胆大，明知我有丈夫，照样这么殷勤……你放心，我会给他一些钱，绝不白拿人家东西。”说着嗳了声，回头张望，“可是有人叫我？”
来的正是那个猎户，年轻男子没和村子外面的女人多接触过，站在门前搭个讪，便羞得面红耳赤。
“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问问……我过会儿要进城一趟，你可有什么东西需要采买，我可以替你带回来。”
长情很感激他的好意，“我没什么要带的，这段时间也多谢你照应，那些野味都是你送来的吧？”
猎户很不好意思，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抚着后脑勺说：“我见你一人忙里忙外，又有病人要照顾，恐怕没有工夫赶集。人总要吃点肉才有力气，反正是我自己打的，多放两箭什么都有了，你不必客气。”
但怎么能不客气呢，长情笑道：“我无功不受禄，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说罢取出个钱袋子递过去，“这样吧，一月一结算。你隔几日给我送一回野味，我每月给你些银钱，就算我问你买的。”
她这一笑，猎户顿时觉得满世界的花都开了，怔愣过后忙摆手，“我不是为了做买卖……”
不是为了做买卖，平白给人送东西，那可说不过去。长情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怎么报答你，你若不收钱，叫我怎么过意得去呢。”
猎户憋红了脸，“不不……没关系，你不容易……”
其实这种等同丧偶的女人，在村野还是比较吃香的。一般猎户都很大方，不缺床上那个挺尸的一口米汤。反正病重的人活不长，等前边那个一咽气，后面就可以正常过上小日子了。更何况眼前的小媳妇天仙一般的样貌，要是不尽早示好，让别人占了先机，那就来不及了。
这话只差没说出口了，正在猎户计较要不要把事挑明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是捏着嗓子故意迸出来的那种。
猎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小媳妇却欢喜得两眼放光，“哎呀，我的郎君睡醒了。”也不多言，把钱袋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跑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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