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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宴：步步杀机
作者：墨武
内容简介
 靖难之役后，建文帝朱允炆下落成谜。明成祖朱棣登基，年号永乐。 永乐末年，看似歌舞升平的大明实则波涛暗涌。日月歌、金龙诀横空出世，带来了惊天预言；东瀛忍者、捧火会、排教相继登场，惊动朝廷上下。锦衣卫千户秋长风奉黑衣宰相姚广孝之命，追查日月歌之谜。迷雾重重下，他剥茧抽丝，数度历险，终于即将触摸到真相的边缘。然而，这个真相却可怕到让他不敢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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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奇　事


    
细雨蒙蒙，润湿了大地的春泥。江南正是杏花烟雨美人如歌的季节，顺天府的雨儿却还带着沁心的寒冷。


    
雨雾烟尘中，长街起了喧嚣，自从天子下令将要迁都顺天府后，这北方本是肃杀的边城，一日繁华过了一日。


    
喧嚣声中，雨丝落得更欢。顺天府内外，渐渐沸腾起来，只有其中的庆寿寺一如既往地兀立，红墙内的高塔冷漠地望着苍生。有百姓到了庆寿寺前，均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低头匆匆忙地路过。


    
遽然间，嗡的一声大响从寺庙内传来，扰了迷雨，醒了春梦，吓得有个挑着担子的百姓跌坐在地上，筐里的馒头滚了一地，他领的孩童似乎也感觉到不详涌来，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那百姓神色张皇地望了眼寺庙，顾不得收拾馒头，一把捂住了孩子的嘴，横抱着孩子就要离去，可才跑了没几步，就如桩子般立在地上，浑身颤抖起来。


    
长街尽头，蓦地奔出一队人来，急步如雷，转瞬已到了那百姓的面前。那队人无一例外的身着飞鱼服，腰带绣春刀，神色冷然。


    
街头百姓不自禁地蹲下低头，神色骇异。在京城的人，不认识皇帝的人很多，可不认识这帮人的绝对没有。


    
来的那队人竟是京城赫赫威名天子亲兵——锦衣卫！


    
为首那人眉心皱纹深刻，有如中了一刀后留下的疤痕，正阴森地望着那百姓，“没事跑什么？”


    
孩童见到这般阵仗，惊吓地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哭喊，那百姓哆嗦道：“小……人……”他哆哆嗦嗦半天，一句完整的话儿都说不出口。


    
为首那人不耐地一摆手，那百姓见了，跪倒惨叫道：“大人，饶命！”那人面色森冷，根本对那百姓的哀求无动于衷，命令道：“秋千户，姚三思，查查这人的底。”说罢急步向庆寿寺冲去。


    
锦衣卫潮水般地跟随，狂风般涌入了寺门，消失不见，孩童这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那百姓颤抖得如秋风中衰叶，却还不忘记死命地捂住孩子的嘴。眼看那孩童脸色涨红、不能呼吸的时候，一只手伸到了孩童的面前。


    
那百姓惊叫：“大人你……”他突然止住了话头，孩童竟也不再哭闹，呆呆地望着那只手上的一只蚱蜢。


    
蚱蜢草绿，映得那只手有些发白，那只手秀气有力，轻拈着蚱蜢不动，沉静如山。那只手的主人脸色也有些苍白，苍白的如终日不见阳光般，他沉默的时候，带着分春雨的迷离，可他看着那孩子的时候，嘴角突然露出了笑意。笑意和缓，竟如乌云散去，春满人间。


    
那百姓从未想到笑容会在一人的脸上产生这般变化，可他感觉到那人的友善，不再害怕。那孩童显然也感觉到这点，看了那蚱蜢片刻，突然伸手去接那蚱蜢……


    
那百姓心中焦急，可不敢喝止。那孩童接过了绿色的蚱蜢，才发现那蚱蜢是马蔺叶子编织而成。望着那马蔺叶做的蚱蜢，孩童泪脸上带着笑容，如同经雨的花朵。


    
孩童期待地望着那男子，似乎询问这蚱蜢是否送给了他？


    
那脸色苍白的男子只是点点头，不再理会孩子，询问那百姓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微微嘶哑，却带着难言的沉静。


    
那百姓心神回转，忙道：“大人，小人是路过这里去那面市集卖些早点，听到有钟响，很是害怕，这才跌倒。这庆寿寺的钟很久没有响了……小人要走，就碰到大人们……小人真的是良民，求大人明察。”


    
旁边有个大眼的锦衣卫道：“秋千户，属下看这人不是坏人。”


    
秋千户的目光从地上的馒头落在那百姓的身上，反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额头上有字？”


    
大眼的锦衣卫涨红了脸，忍不住搔头道：“这个嘛……”


    
那百姓又有些焦急，申辩道：“大人，小人真的是良民。小人本固安人，应天子的迁都旨意来到这里已三年，一直做些小买卖……”


    
秋千户点点头道：“三思，把他的姓氏住址记下来，然后放他们走。”


    
大眼锦衣卫应了声，那百姓不迭地报上了住址姓名，领着孩子就要离去，秋千户捡起地上的一个馒头，说道：“把东西收拾干净再走。”


    
那百姓忙收拾了担子和凌乱的馒头，带着孩子匆匆离去。


    
秋千户慢慢地剥去手上的馒头外皮，撕块儿放在嘴里咀嚼着，姚三思肚子咕噜地叫了声，这才记得值夜未到轮班时就又赶到这里，肚子还是空的，有些后悔方才忘记拿个免费的馒头，赔笑道：“千户大人，没吃早饭呢？”


    
秋千户望着寺门道：“废话。”


    
姚三思见秋千户望着寺门，不由得也向寺庙望去，低声道：“千户大人，这庆寿寺的钟的确很久没有响过了，怪不得纪大人这么紧张地带我们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你觉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秋千户淡淡道：“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姚三思佩服道：“秋千户言之有理。”


    
二人举步，才到了寺庙门前，就见有锦衣卫立在门前，神色冰冷，招呼也不打一个。姚三思见同僚如此，更肯定庆寿寺发生了惊天大事，心中难免嘀咕。秋千户还是脸色如常，却已咽下了最后一口馒头。


    
庆寿寺始建于金，元朝时期曾经修整，到如今实为大明护国寺，深得天子重视。寻常人等，根本无缘进入寺庙半步。


    
庆寿寺中，气氛森冷，一些僧人彷徨而立，不敢乱走，众锦衣卫扼住了寺庙要道，神色肃冷，更昭示寺中发生之事绝非寻常。


    
有一锦衣卫急匆匆地来到秋千户面前，略带不满道：“秋长风，指挥使让你过去。”那锦衣卫颌下短髭，根根坚硬如针，目光也如针芒般地盯着秋千户，却是站立不动。


    
秋长风点点头，举步向不远处的九级高塔走去。


    
短髭锦衣卫略带诧异，挑衅道：“你去哪里？”


    
秋长风笑笑，“指挥使到了这里，肯定要拜见上师。既然是指挥使找我，我当然应去上师所在的地方了，难道不是吗？”


    
短髭锦衣卫皱下眉头，拳头紧握又松，换了笑脸道：“秋长风，你最近很得指挥使器重，以后若是发达了，别忘记了兄弟们。”


    
秋长风斜睨那人一眼，也笑道：“一定一定。”


    
那短髭锦衣卫不知秋长风一定的意思，却不再刻意为难，带着秋长风入了高塔。二人上了二层，只见塔中宽敞，一穿着黑色道袍的僧人背对众人盘膝坐在窗旁，闻脚步声上来，也不回头。


    
塔中还有其余僧人和锦衣卫，眉间如带刀疤的纪大人亦在，可秋长风一上塔，第一眼留意的就是那个穿着黑衣道袍的僧人。


    
僧人怎么会穿道袍？


    
那僧人让人第一眼望去，就是莫名其妙，可谁都不能否认他本质更像个和尚，因为他秃着脑袋，上有香疤。就像锦衣卫不着飞鱼服，仍旧还是锦衣卫一样，和尚穿个道袍，无疑也应该是个僧人。


    
那僧人坐在塔中一动不动，若不是有阴风传来，吹拂着僧人的衣袂，让人几乎以为那僧人是木雕石刻。


    
塔内阴暗，僧人看起来极为的孤独落寞，连影子都没有一个……


    
秋长风见纪大人望过来，收回目光，抱拳施礼道：“指挥使，不知招属下前来，有何吩咐？”说话间，他目光已瞥向塔内正中。


    
那里赫然摆放着一具尸体！


    
尸体头顶光秃，是个和尚，仰天倒地，上身精赤。尸体胸口有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嘴角却带分诡异的苦笑。


    
这人看起来，被别人杀死时，竟是有些得意的样子。


    
微风夹杂着细雨吹进塔来，秋长风见到那尸身脸上的笑意，背心似乎有股寒意。


    
庆寿寺原来出了命案，怪不得钟会响，纪大人如此紧张。秋长风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中诧异。这里是护国寺，谁会冒险杀了寺僧？这寺僧恁地死的这般诡异？


    
纪大人望着秋长风，森冷的眼中掠过分期冀，低语道：“秋千户，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人怎么死的。”见秋长风又向黑衣僧人望去，纪大人更低的声音道：“死的僧人是庆寿寺服侍上师的一个小和尚，叫做悟心。尸体是另外一个服侍上师的僧人——悟性发现，悟性见悟心死了，忙去敲钟。我赶来时，上师就坐在这里……”悄悄地看了眼那黑衣僧人，纪大人略带谨慎道：“上师似乎哀恸悟心之死，一直没有说什么，我也不便打扰。”


    
他口口声声称呼那黑衣僧人是上师，对那僧人竟有股畏惧之意。


    
纪大人说话间，秋长风半蹲在尸身旁，微皱眉头道：“纪大人，验尸本是仵作的事情……”


    
纪大人冷哼一声，“你难道不知道，这事要经正常途径，肯定要惊动五军都督府那面的人……”顿了片刻，纪大人眼珠转转，又道：“听说圣上准备对北方再次用兵，正需要都督府那面准备。这些小事，我们就不必烦劳都督府、进而阻碍圣上的用兵了。”


    
秋长风望着尸体道：“纪大人事事为圣上着想，怪不得圣上极为喜欢。”


    
纪大人脸上挤出分微笑，“此乃为臣的本分之事罢了。对了，让你在寺外查的那人，可有凶手的嫌疑？”


    
秋长风摇摇头道：“属下详细看过，那人只是个寻常做小生意的百姓，绝不会是凶徒。”


    
短髭锦衣卫自从见秋长风后，就一直神色不善，闻言冷笑道：“秋千户方才留在寺外不过炷香的工夫，能详细查到什么？我看是在敷衍纪大人吧？”


    
纪大人回望那短髭锦衣卫一眼，再看秋长风时，脸上露出狐疑之意。


    
秋长风神色平静，缓缓道：“那百姓本叫张阿三，儿子叫做张虎头，固安人氏。应皇上迁都旨意来到顺天府，已入住顺天府长柳街三年之久，为人胆小懦弱，做早点生意……”


    
短髭锦衣卫质问道：“这些难道就能说明张阿三不是凶手？”


    
秋长风微笑道：“这些当然不能证明了。不过我观其衣袖裤腿，尚有盐卤未干的痕迹，想必是起早蒸馒头沾上的……我尝了下张阿三做的馒头，又白又软，手艺相当不错。”


    
短髭锦衣卫嘲弄道：“你说来说去，都是些琐碎的事情，这和张阿三是否为凶手何干呢？”


    
秋长风笑笑，“当然大有干系，一个寻常百姓如果在庆寿寺杀了人，肯定六神无主，怎能像张阿三一样还去蒸馒头做生意？既然张阿三蒸出了好馒头，证明他举止有如常日，心中无鬼，就不应该和庆寿寺的事情有关了。”


    
短髭锦衣卫滞住。


    
纪大人缓缓点头，拍拍秋长风的肩头，笑道：“长风，你果然观察入微，没有辜负我的信任。好好做。”微顿片刻，问道：“怎么样，可从尸体查出了什么？”


    
秋长风凝望着尸体，神色略带困惑，半晌才道：“属下暂时查不出尸体的致命死因。”


    
纪大人皱了下眉头，不待开口，短髭锦衣卫忍不住道：“死者胸口被凶器插出个大洞，显然是因此致命，秋长风，你不要告诉我，那样还不算致命死因！”


    
纪大人突然回头低喝道：“孟贤，你再不住嘴，信不信我把你嘴缝起来塞粪坑里面去？”


    
孟贤脸色苍白，忍不住后退半步。


    
纪大人脸上余怒未去，转望秋长风道：“你如何判断死者胸前伤口并非致命伤呢？”秋长风皱眉道：“看死者胸口伤痕形状、切口，应是被柄极快的短刀所刺……”


    
纪大人奇怪道：“你怎么肯定是短刀呢？”


    
秋长风缓缓抽出佩刀，将刀柄递给纪大人道：“大人，你试试用这把刀来刺悟心……”


    
纪大人比划片刻，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正常来说，刀身过长，应该刺不出这种角度的伤口。”


    
秋长风接过长刀插回刀鞘，眼中有种古怪道：“可有一点很奇怪，伤口近心脏处，一刀刺下，本该有大量的血迹流出才对。”


    
纪大人眼露赞许，满意道：“不错，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我看尸体的伤痕周围，竟没有多少血流出，这只能说明一种情况……”他拖长了声调，显然是在等着秋长风的解释，秋长风半晌才点头道：“不错，这一刀刺下的时候，悟心已经死了一段时间，因此才没有大量血液流出！这点很不合常理……凶手为何刺这无用的一刀呢？”


    
纪大人目光突然有分怪异，喃喃道：“除非这凶徒和悟心有极深的仇恨，这才会在悟心死后，又在他胸口刺上一刀。也或者是他要确定悟心的确死了，这才补上一刀……”似乎感觉解释得难尽人意，纪大人岔开话题道：“可如果悟心在被刺一刀前已死，他致命死因是什么呢？又有谁和悟心有这般深仇大恨，要冒险来庆寿寺杀他呢？”


    
这些问题，纪大人其实早就想到，但怎么想都是没有答案，反倒越想越是心寒。凭借他多年做事的经验，早感觉庆寿寺这看似寻常的命案中，隐藏着极为不寻常的内情。


    
秋长风皱着眉头，摸摸尸体的手臂，缓缓缩了回来，眼中满是惊诧。


    
纪大人见状忙问，“你发现了什么？”


    
秋长风迟疑道：“属下不敢说。”


    
纪大人有些不耐道：“你但说无妨。”


    
秋长风吸口长气，苍白的脸上露出分震骇，“属下怀疑这人……是冻死的！”


    
冷风袭来，众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孟贤闻言，若非因为害怕纪大人发怒，早就大声指责秋长风荒谬。这种天气，雨虽沁心的凉，但怎么会是冻死人的天气？


    
这个秋长风，最近在锦衣卫中表现很是扎眼，不想竟得出这种荒唐的结论。孟贤想笑，蓦地见到纪大人的脸色，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从未见到纪大人有如此难看的脸色！


    
纪大人那一刻脸如死灰，嘴角忍不住地抽搐，眉心如刀疤的皱纹更是紧锁，甚至露出里面的一点血红！


    
原来那真的是道伤疤。


    
又是谁在纪大人额头留下的那道伤痕？


    
孟贤心中惊诧不已，不明白悟心就算是冻死的，纪大人为何会如此惊怖？这种表情出现在纪大人脸上，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纪大人叫做纪纲，如今身为京中锦衣卫指挥使。


    
京城市井有童谣说：


    
“亲军二十二，锦衣独横行；如狼似虎卫，纪纲占头名！”


    
明朝洪武年间，太祖朱元璋设十二卫为亲军，径直调度，而锦衣卫是十二卫中最重要的一卫，掌生杀大权，甚至可独立审杀朝臣。当年锦衣卫在洪武四大案中掀起滔天波浪，捕杀数万臣子，横行无忌，朝野失色。朱元璋后来因锦衣卫权利过重，废除了此卫，但当今永乐大帝朱棣自“靖难之役”继位后，不但将十二卫的亲军扩充到二十二卫来加强铁腕统治，而且重设锦衣卫，制衡五军都督府，锦衣卫目前的最高统领就是指挥使纪纲。


    
纪纲眼下身为天子朱棣的红人，为人心狠手辣，做事六亲不认，官职虽不算高，但权利极大，就算都督府、内阁、六部都要看他的脸色。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被秋长风的一句话骇得如此厉害？


    
有风声呜咽，塔外树叶刷刷作响，好似那死者悟心正在述说自己的冤情……


    
许久，纪纲这才道：“你也觉得悟心是冻死的？”他的声音本来充满了森冷威严，这刻却有分嘶哑。


    
孟贤一旁脸色又变了下，他明白些事情，心中又有些糊涂。从方才一问得知，纪纲肯定也早看出悟心是冻死的，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问秋长风悟心的死因？纪纲从秋长风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又为什么这般恐惧？


    
这一件凶杀案背后隐藏的事情，似乎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多得多。


    
秋长风舒了一口气，带着疑惑的口气道：“不错，我觉得悟心是冻死的，因为有很多特征可证明这点。悟心尸体微蜷，身上皮肤苍白，有冻伤红斑。最奇特的就是他嘴角略带苦笑，这是冻死之人常见的表情。”


    
孟贤虽知道有人会冻死，但从不知道冻死的人有这多讲究，不由得心中暗妒，不明白秋长风如何会知道这些？


    
“那他为何上身赤裸呢？”纪大人嗄声问道，眼中竟似有分惧意。


    
秋长风道：“这种现象也是人被冻死的反常现象，我听说……人冻死前会产生幻觉，甚至有燥热之感，因此会脱衣。可有点属下实在想不明白，这种天气，怎么会有人冻死？”


    
纪纲神色竟有些恍惚，才待说些什么，楼梯口脚步声急促，姚三思跑上来道：“纪大人，都督府来人要见上师。”


    
纪纲恢复了平日的阴森，喝道：“上师不宜见客……”向黑衣僧人望了眼，压低声音道：“孟贤，你挡住他们，等我禀告上师再说。”他急急走到那黑衣僧人的身边，低声道：“上师，都督府来人了。为了……不妨碍上师清修，下官想让他们回去……”


    
黑衣僧人也不转身，喃喃道：“到了尽头，还能回去吗？”僧人的声音极为的低沉，平静中似乎不带任何感情，可让人听了，又觉得那不起波澜的声音中，有着无尽的波涛。


    
纪纲皱眉，思索黑衣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在顺天府，能让纪纲陪着小心、琢磨心思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当然是皇帝朱棣，另外一个就是眼前的黑衣僧人。


    
就在这时，楼梯口有人道：“原来纪大人在此，怪不得……怪不得……”


    
纪纲霍然扭头，才待呵斥孟贤办事不力，竟放人入塔，可见到楼梯口那人，突然堆出了笑容道：“原来是杨大人和徐都督到了，想不到，想不到……”


    
楼梯口站着两人，左手那人仪表堂堂，顾盼自雄，右手那人神色清朗，长须飘逸，年轻时想必曾是个极具魅力的男子。


    
那长须之人笑道：“纪大人有什么想不到呢？”


    
纪纲望着那长须男子，挤出笑容道：“杨学士又有什么怪不得呢？”纪纲眼下身为锦衣卫第一人，寻常官员并不放在眼中，可见到眼前的两人，心中却带分警惕。


    
纪纲认得那顾盼自雄之人叫做徐钦，是开国功臣徐达之孙，眼下身为五军都督府的都督，掌顺天府的军权。


    
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素来泾渭分明，明争暗斗，彼此不服对手，纪纲见到徐钦赶来，明里招呼，暗地骂娘，知道徐钦若知庆寿寺发生了凶案，肯定会和他争抢查案。


    
这案子太不简单！


    
先不说悟心死因蹊跷，引发纪纲埋藏多年的一个困惑，单说这案子发生在庆寿寺，纪纲就不能不争取抢先破案。


    
庆寿寺是大明国寺，在朱棣心目中极为重要，但眼下庆寿寺最重要的却是那黑衣僧人。


    
黑衣僧人叫做姚广孝。


    
姚广孝是庆寿寺的主持，法号道衍，一直都是亦僧亦道的打扮。少有人知道，他为何会这种装束，纪纲也不敢问。


    
寻常一个主持，最多不过掌管一寺僧人，在纪纲眼中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姚广孝这个主持，却可说是天底下、甚至古往今来最有权势的主持。


    
因为他主持的是天下！


    
姚广孝在“靖难之役”中，亲自谋划，帮助天子朱棣取了天下。


    
当年朱棣之侄、也就是朱元璋之孙朱允炆登基后，削藩巩固政权，对众多叔伯抢先下手，将一帮叔伯不是囚禁京城就是流放他乡，最后要对朱棣下手时，朱棣忍无可忍，以“靖难”之名兴兵夺权。


    
当时朱允炆拥兵百万，而朱棣只有几万亲兵。


    
可就是这几万亲兵，在姚广孝的策划下，击垮朱允炆百万雄兵，直杀到应天府南京城，杀得朱允炆丢盔卸甲，杀得朱允炆下落不明，杀得大明又立出个永乐大帝。


    
朱棣视姚广孝亦师亦友，对于姚广孝的要求，从未拒绝。


    
因此也可以说，姚广孝的一句话，就能改变朱棣的决定。姚广孝要让纪纲死，纪纲就算身为锦衣卫第一人，也得死！


    
就是这样一个人，纪纲怎能不刻意巴结？


    
这里发生了凶杀案，纪纲怎能不竭尽心力地破案？


    
可当年朱棣是燕王的时候，姚广孝就是庆寿寺主持。如今朱棣已是大明天子，可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姚广孝还是庆寿寺的主持。


    
姚广孝在帮朱棣取得天下后，本来是应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他不过是要还俗、还俗后仍旧回庆寿寺重当和尚。


    
如此怪异的请求，谁都意料不到。


    
朱棣好像也想不到，但他尊重姚广孝的决定。


    
纪纲永远也想不明白姚广孝的心思，但这一次，他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为姚广孝破了这寺中的凶杀案，就算杨士奇来帮徐钦，也夺不走他的功劳。


    
长须曾经英俊的男子叫做杨士奇，身为朝廷内阁左春坊大学士，眼下内阁第一人，深得天子器重，可纪纲并不畏惧。


    
听纪纲反问，杨士奇笑道：“我到庆寿寺之外，发现鸟儿都不敢叫一声，正自奇怪，原来纪指挥在此。”


    
纪纲脸上带笑，暗讽道：“鸟儿不叫，因为它们知道不叫的好处，喜欢叫的鸟儿总是早死的。我想不到的是……这时候杨学士应该是在早朝的路上，而徐都督似乎应该筹备军备才对。可两位大人为何不约而同到了这里，难道早知道这里有凶案发生？”


    
杨士奇含笑道：“来见上师，不一定非要等死人才到的。这件事倒不难解释，因为圣上要我等前来罢了。我等来之前，倒不知寺中发生了凶案。不过既然有了凶案……”


    
徐钦立即道：“顺天府既然有了命案，就归我们都督府处置。”


    
纪纲神色狐疑，猜不到圣上为何让这二人前来，见徐钦不出意料地要抢着讨好姚广孝，纪纲心中冷笑，故作公事公办道：“徐都督此言差异，事关重大，既然是锦衣卫先发现了凶案，又事关上师，按理说应由我禀告圣上，再请圣上定夺谁来查案才对。”


    
徐钦心道，这件事若是经你口告诉圣上，哪里还有我的份儿？昨晚圣上让都督府派人协助上师做事，上师肯定对都督府的人很有好感。一念及此，徐钦笑道：“既然事发在庆寿寺，那一切不如由上师决定好了。”


    
杨士奇点头道：“徐都督此言很有道理……”远远望着姚广孝道：“还不知道上师意下如何？”


    
纪纲心中暗恨，却难以反驳，忍不住向姚广孝望去。


    
姚广孝竟还是背对着众人。


    
就算这京城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掌握兵权的五军都督、权倾朝野的内阁大学士来到他的身后，似乎也难以吸引他回转一望。


    
众人虽是心中嘀咕，却无人不满，因为他们知晓，就算天子前来，姚广孝亦是一样的态度。


    
不知许久，空气凝得似乎已让众人窒息时，姚广孝终于开口道：“这件案子，谁都不用查了。”


    
众人脸露诧异，一时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命案，发生在庆寿寺，如此诡异，居然不用查了？姚广孝到底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困惑，但无人敢质疑。


    
上师姚广孝说的话，素来也和天子旨意一样，不容置疑。


    
秋长风垂着头，还在望着那尸体，苍白的脸上带分凝重……在这些人的面前，他一个小小的千户，本没有说话的余地。可他似乎看出什么，眼中竟有分不安。


    
只是这种不安，没有人留意。


    
纪纲迟疑半晌，才问道：“上师，那……怎么办呢？”


    
姚广孝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春风送雨，点点滴滴地从窗口吹到了他迟缓的身上。谁一眼看到他时，都觉得他年迈不堪，他一举一动，仿佛都在拖着千斤重物，那无形的重物压沉年岁、压碎了年华、压走了曾经的意气风发。


    
到如今，曾经指点江山的姚广孝，看起来也不过是行将就木的苍老僧人而已。


    
塔中的每人心中都对姚广孝产生唏嘘之意，可没有一人情形于色。


    
姚广孝不是需要同情的人！


    
姚广孝缓缓地解下道袍，跪了下来，轻轻地将道袍覆盖在悟心身上，又坐了下来，双手合十，微闭双眼，似乎念着什么。半晌后，姚广孝这才睁开双眼，望着尸身，不带感情的声音中，似乎有了分波澜，“该走的一定会走，该来的……也肯定会来了。”


    
杨士奇见状，一直含笑的脸上也带分古怪，他虽然自诩才学，显然也猜不出姚广孝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良久，姚广孝迟缓道：“纪指挥……”


    
纪纲精神一振，上前道：“上师……卑职在。”


    
姚广孝缓慢道：“你找两个人，把悟心埋了吧，不要惊动别人。”


    
纪纲怔住，不想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讨了殓尸的活儿，见徐钦嘴角满是嘲弄，纪纲心中不悦，可神色还是毕恭毕敬道：“是，卑职亲自去办！”


    
纪纲示意秋长风一眼，竟弯腰下来，准备亲自抬尸，姚广孝摇头道：“让别人去做吧，我还有事请你帮忙。”


    
纪纲心中微喜，向秋长风使个眼色，郑重道：“秋千户，妥善地安葬悟心……小师傅。”


    
早有锦衣卫抬过担架，秋长风亲自押送，带着悟心的尸体下塔。


    
塔中沉寂下来，有风吹，更显得塔内死一般的沉寂，众人留在其中，感觉如在坟墓，可没有谁露出不耐之色。


    
姚广孝枯坐在地上，许久才道：“杨学士、徐都督，不知圣上可否对你们说了，我需要一个人……去做件事情。”


    
杨士奇一怔，他和徐钦都是遵天子旨意来见姚广孝，根本不知道何事，不想姚广孝只是找个人去做件事。


    
可究竟是什么事情竟能惊动天子和上师？杨士奇心中凛然，不动声色道：“还不知……上师需要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纪纲心中有了疙瘩，忍不住想到，姚广孝深得天子信任，姚广孝要做什么，就很可能意味着天子的心思。天子让都督府和内阁参与此事，可见事情的重大，可天子为何不通知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呢，难道是对他纪纲有了不满？


    
一念及此，纪纲心中凛然，更是侧耳倾听姚广孝说的每个字。


    
姚广孝呆滞地望着前方黝黑的塔壁，又想了半天才道：“你们先各自找一个人让我看看吧……”


    
杨士奇、徐钦都是满肚子的疑惑，但见姚广孝早闭上了眼，不好多问。杨士奇向徐钦使个眼色道：“是，我等立即去找，一个时辰后请上师择选。”


    
二人匆匆下塔，纪纲心思飞转，越想越是不安，突然壮着胆子道：“上师，其实锦衣卫中也有好手，若上师不嫌弃的话，卑职可以找个锦衣卫帮上师做事了。”


    
姚广孝动也不动，脸上还是木然的表情。


    
饶是纪纲心机深沉，可看着姚广孝那死人一样的脸，也是忐忑不安，一颗心都要跳了出来。


    
许久不闻姚广孝动静，纪纲感觉不妙，补救道：“上师……是卑职多事了，还请你莫要见怪。”


    
姚广孝嘴角动了下，喃喃道：“你有心了……我本来也想请你帮忙找人的，只怕你麻烦。既然你有心，也帮忙找个人手试试吧。”


    
纪纲舒了口气，立即来了精神道：“不麻烦，怎会麻烦？卑职立即去找。”等回转身来，又恢复森冷的表情，望向了孟贤，孟贤正一脸期冀地望着纪纲。就算是孟贤，也看出眼下是个机会——应该是升官发财的机会。


    
纪纲威严道：“孟贤……”


    
孟贤立即应道：“大人，属下在！”


    
纪纲沉吟片刻，“你去把秋长风找来。”


    
孟贤神色失望，如同个斗败的公鸡般，“遵命！”


    
细雨淅淅沥沥，仍旧是蒙蒙的天气。


    
秋长风正立在雨中，专注地望着自己的手，他的一双手，灵动地编织着什么。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不但有力，也很灵活。


    
他不知从哪里又找了片马蔺叶，撕成几条编织。那单调的马蔺叶在他的手指下，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渐渐的……那几条马蔺叶变成了个绿色的物体，须翼分明，振翅欲飞……


    
庆寿寺发生了诡异的命案，惊动了这多大人物，可他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只是望着手上那绿色的物体，苍白的脸上，似乎带了分惘然。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秋长风头也不抬，手一握，编织的那物变成一团无用的绿叶，再没了生机。


    
秋长风抬头望去，见姚三思急匆匆地走来，打了个哈欠，泯灭了脸上的惘然，伸了个懒腰，顺手将那捏扁的物体揣在怀中。


    
姚三思赔笑道：“秋千户，我已找了上好的棺材、保存尸体的材料，何时下葬呢？”


    
秋长风望向高高的灵塔，眼中带分深意道：“我们做属下的，准备就好，具体什么时候埋，还要等纪大人的命令。”


    
姚三思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压低声音，好奇问道：“秋千户，要埋的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呢？”原来秋长风抬出尸体后，就吩咐姚三思做事，姚三思到现在还不知道庆寿寺发生了何事。


    
秋长风饶有兴趣地望着姚三思，“你猜？”


    
姚三思皱眉很用功地思索，突然一拍脑门道：“秋千户让我低调行事，可见这人死的很有问题，极可能是被暗杀的。秋千户又让我找上等的棺木妥善保护尸体，可见这人身份高贵。难道说……”


    
四下看了眼，姚三思神秘兮兮道：“是上师……”


    
秋长风看了姚三思半晌，“你最近的想法很独到。”


    
姚三思只以为秋长风赞许，不由得笑道：“跟着秋千户你久了，自然也会变聪明点。其实我这么推断，最肯定的缘由是，我虽看不到尸体的面目，但那尸体上的道袍，肯定是上师的！在和尚庙穿道袍的只有上师一个，秋千户，我猜得不错吧？”


    
秋长风叹口气道：“你如果再这么乱猜的话，我只怕不等埋这具尸体，就要先把你埋下去了。”


    
姚三思骇了一跳，可不服道：“我猜得有问题吗？”


    
秋长风嘲讽道：“没有一点问题。只不过全是问题。”见姚三思还在皱眉苦想，秋长风道：“若尸体上的衣服是谁的，这尸体就是谁的，那你家衣橱中若死了几个人，尸体肯定全是你的了？”


    
姚三思摸摸后脑，诺诺道：“那也不一定了……”


    
秋长风道：“若是上师有事，谁敢低调压下此事？”


    
姚三思辩解道：“但你不能否认让我去买副好棺材吧？死人若身份不高贵，为何要这么隆重地埋起来？”


    
秋长风哂然笑笑，扭头望向不远处担架上的尸体，缓缓道：“这么埋起来，因为我总觉得，尸体会有挖出来的那一天……”


    
春风料峭，夹杂细雨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姚三思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孟贤奔来，板着脸道：“秋长风，尸体埋了没有？”


    
秋长风摇摇头，突然向灵塔的方向走去。孟贤一怔，叫道：“你做什么？你自己的事儿还没有做完呢！”秋长风也不止步，淡淡道：“不是纪大人找我吗？既然纪大人找，什么事情都可以放一放了。”


    
孟贤皱眉道：“你怎么知道是纪大人找你呢？”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郁闷，不知道这个秋长风为何每次都能猜中他的心意。


    
秋长风停住脚步，转身望着孟贤道：“因为每次纪大人找我的时候，你的表情都像我欠你八百两银子没还的样子。”他说完后，抖抖身上的雨滴，施施然地离去。


    
孟贤望着秋长风的背影，早气得浑身发抖。


    
姚三思一旁看到，突然道：“孟千户，秋千户刚才说得不对。”


    
孟贤精神一振，立即问：“他说错了什么？”


    
姚三思凝望孟贤的表情道：“我感觉你的表情不像秋千户欠你八百两……你这么节俭，怎么能舍得借人八百两呢？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孟贤回到塔中的时候，不像被人借了八百两银子，而像是死了亲爹。灵塔中人非但不比刚才少，反倒多了两个。


    
那两人一剽悍沉稳，一洒脱含笑，倒像是徐钦和杨士奇年轻时候的样子，当然是徐钦和杨士奇找来的人手。


    
秋长风站在纪纲的身后，早知道纪纲要他前来，是和那两人争锋，不由得暗自留意。可心中想的却是，姚广孝究竟有什么重要事情，居然惊动锦衣卫、都督府、内阁，甚至是天子呢？


    
纪纲见孟贤上来，立即低声命令道：“传我命令下去，上师择选人手，事关重大，不能被打扰。不要让别人上塔。”


    
孟贤心中暗自烦闷，只能再次下塔。纪纲望了眼杨士奇和徐钦选的人手，压低了声音道：“长风，不要让我失望。”


    
秋长风亦是低声道：“属下尽力而为。”


    
纪纲满意地点点头，上前一步道：“上师，这是锦衣卫中的好手秋长风，是卑职最得力的手下，上师若有事，让他去做好了。”


    
姚广孝翻着灰白的眼珠，看了秋长风一眼，只是点点头，却不言语。


    
徐钦脸露不满，暗想这锦衣卫实在讨厌，哪里都有他们的身影，本来这事没锦衣卫的事情，纪纲也要横插一杠子。想到这里，嘲讽道：“纪指挥觉得得力的，上师不见得用得着了。”


    
杨士奇捋着长须笑道：“徐都督，人找来了，选人是上师的事情，你倒不必着急。”


    
众人暗地争锋，只有姚广孝还是在那里坐着，如同亘古长存。


    
徐钦皱下眉头，忍住不满，伸手一指身后那即剽悍又沉稳的人道：“上师，此人叫做卫铁衣，虽只是五军都督府的一个千户，但为人极为稳重干练，武技高强，可堪大用。”


    
姚广孝闭目坐在那里，连眼睛都不再睁开，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卫铁衣脸色如铁，立在那里有如长枪般的正直，见这种情况，略显尴尬，但还能沉得住气。纪纲方才见姚广孝对秋长风爱理不理，本来心中惴惴，这会见了，反倒要笑破肚皮。因为纪纲暗自觉得，姚广孝应该更看重秋长风一些。


    
徐钦也是尴尬，望向了杨士奇。


    
杨士奇眉头微皱，上前一步道：“都督府人才济济，不才觉得这个卫铁衣就可以满足上师的要求，不过既然上师吩咐，不才不敢怠慢，也找了一人……”


    
纪纲听他说得客气，心道，杨士奇为人老练，深得皇上欢心，这么说显然是在讨好都督府了。哼，你真的以为都督府和内阁联手，我就怕了你们？


    
杨士奇指着身边一人道：“这是习兰亭，其实是我府上的一个管家，为人别的不会，做些杂事还是可以。”


    
众人见习兰亭人在中年，双眉细长，丹凤眼，为人儒雅，宠辱不惊的样子。杨士奇这般介绍，看似谦逊，但习兰亭能得堂堂内阁大学士看重，必定有几分本事。


    
纪纲暗想，上师只说找人办事，但根本不说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去办什么事，这点很让杨士奇和徐钦为难，他们为求稳妥，这才找一武一文过来。这么说，我让秋长风参与进来，取胜的机会还在五五之间！


    
想到这里，纪纲嘴角带分微笑，可不待多说，突然听楼梯处脚步声响起，又听孟贤道：“指挥使吩咐，不能上去的。哎哟……你怎么打人呢？”


    
就听到啪的一声响，好像是孟贤挨了一记耳光，转瞬有人入了塔中。


    
纪纲心中大怒，暗想老虎不发威，是不是都觉得老子是病猫了。徐钦、杨士奇敢和老子作对，老子总有一日要整死他们。眼下又是哪个，竟然不经老子吩咐上楼？老子若再不给你们点颜色看，都要在这庆寿寺开染坊了。


    
霍然迎了上去，就想给来人一个下马威，不想一见到那人，脸色就变。


    
那人腾腾腾上了楼，一阵风般刮到纪纲面前，一伸手，差点就戳在了纪纲的眼珠子上，喝道：“纪纲，就是你不让我进来吗？”


    
纪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位高权重，杀戮无数，竟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喝问，实在让众人意料不到。


    
可杨士奇、徐钦二人脸上没有惊奇，反倒带了分喜意。


    
纪纲才待发威，转瞬又变得和病猫般，垂手而立，脸上挤出分笑容道：“原来是公主殿下来了。”


    
他本是满肚子火气，见到那人，也只能憋回肚子，不敢发作。


    
秋长风斜睨过去，眼中也不由得露出分诧异，再仔细看看，本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陡现古怪之意。他似乎不想别人看到他的异样，立即垂头看着脚尖，可衣袂无风自动，显然心情有些激动。


    
但当然无人留意这个微不足道的锦衣卫，所有人都是偷偷望着来人。


    
那人急如风火，带着个文生的头巾，看起来是个男子，可眉目弯弯，嘴若樱桃，面容如画，喉间无结，赫然是个女人。


    
那人不但是个女人，还是个绝美的女人。


    
那女子虽美，可塔中大半数人都不敢直视。因为那女人不但是个绝美的女人，而且还是当朝最泼辣的女人，亦是天子朱棣最喜欢的一个女人。


    
如今天子最喜欢的一个女人，不是后宫的妃嫔才人，而是他的一个女儿。


    
来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天子最宠爱的女儿……云梦公主。


    
这样的人，纪纲见到，亦是不敢得罪。可他心中忍不住地奇怪，这云梦公主刁蛮任性，做事肆意，她女做男装不稀奇，可她来庆寿寺干什么？


    
孟贤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来，急道：“大人，公主她……”不待说完，就听到啪的一声大响，孟贤捂住猪血一般红润的脸庞，错愕万分。


    
打他的却是纪纲。


    
纪纲冷冷望着孟贤道：“蠢材，公主殿下前来，我等应该迎接才是，怎能阻拦？还不退下？”


    
孟贤一心讨好纪纲，心中委屈得如同被踢了一脚的忠犬，可不敢反驳，只能讪讪退后。


    
纪纲转望云梦公主道：“公主殿下来此，不知有何贵干呢？”蓦地瞥见徐钦得意的脸色，纪纲心中微凛，立即明白了内情，心中暗恨。


    
纪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天子的亲信，当然对朝中的各种势力纠葛了如指掌。


    
这场看似寻常的选拔人手，在杨士奇、纪纲眼中看来，却是关系极大。


    
原来如今天子朱棣年迈，膝下有三子。分别是长子朱高炽、次子朱高煦和三子朱高燧。


    
朱棣为防身后事变，早早立下朱高炽为东宫太子，封次子朱高煦为汉王，封三子朱高燧为赵王。朱棣如此做法，就是清楚地告诉天下，国本已立。


    
不过在朱棣心中，最疼爱的却是次子朱高煦，也就是如今朝堂中极具威势的汉王。汉王当年在“靖难之役”中，战功赫赫，自恃军功和朱棣的疼爱，一直看不起大哥，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


    
前几年，拥护太子的风流大才子解缙就因得罪了汉王，被汉王以“东宫迎驾”一事陷害，授意纪纲找个借口抓起来处死。而和杨士奇极好的朝中重臣杨溥亦因拥护太子，被汉王发难参了一本，由纪纲拿到诏狱，至今还没有被放出来。


    
汉王此举，用意当然是剪除太子身边有用的人手，为日后夺太子之位、进而登基称帝准备。纪纲凭敏锐的直觉，感觉汉王虽不是太子，但登基的希望极大，因此暗中拥护的是汉王。


    
杨士奇一直是太子少师，拥护的当然是太子，解缙死后，杨士奇隐成太子身边第一谋士，开始拉拢五军都督府与汉王、纪纲的势力抗衡，因此这次才和徐钦同来。但最终决定谁能登基的当然还是如今的皇帝朱棣，姚广孝在皇帝面前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因此纪纲、杨士奇都要讨好姚广孝，为自己拥护的汉王、太子争取筹码。


    
而杨士奇显然早料到纪纲会横插一脚，所以事先又把此事告诉了公主。


    
因为谁都知道，公主和太子、汉王、赵王虽都是情同手足，但也一直不满二哥汉王的飞扬跋扈，对略有懦弱的太子大哥很是同情，这次前来，不用问，肯定是打击纪纲，帮助杨士奇了。


    
纪纲片刻间，把这里的关系想得透彻，心中冷笑道，杨士奇，你真的以为拉拢都督府和公主，就可以和老子对抗？老子偏不让你如意了。他心中嘀咕，脸上还是恭敬。


    
可云梦公主脸上却不那么恭敬了，她望着纪纲，冷冷道：“你不知道我有什么贵干吗？”


    
纪纲故作茫然地摇头，云梦公主看了塔中众人一眼，大声道：“本公主听说上师有难事让人去做，因此也想来雪中送炭，特选了个人手让上师看看。喏……你们看这人怎样？”


    
公主说话间，向后一指，神色得意，看起来对所选之人颇为满意。


    
众人早见到云梦公主身后跟着一人，见状不由得望去，脸上都不由得露出讶然之意。


    
就算是纪纲，都是皱起了眉头。他虽想到公主也可能会推选人手，但显然亦没想到过，公主推选的竟然是那样的一个人……


    
秋长风看似望着脚尖，眼角的余光也在望着那个人。他脸上又现出古怪之意，五指成拳而握，手指握得如此之紧，关节竟已有些苍白……


    
苍白的有如他那惘然中略带激动的脸色。

第二章 火　鹤


    
所有人都没有留意秋长风的异样，他们都在望着公主推荐的那个人。


    
云梦公主就算推选个金甲力士、三头六臂、三只眼的人物，都不会让纪纲如此惊讶。可纪纲没料到，云梦公主推选的竟也是个女人。


    
一个穿青衣的女人。


    
那女人并不魁梧，相反青衣下腰身纤细，盈盈一握，看似一阵风都能够吹倒。那女人没有三头六臂，她双手秀气，十指纤纤如同美玉雕琢出来，看起来绣花都嫌脆弱了些。那女人当然也没有三只眼，她的眼眸中水波清澈晶莹，如高山流水，但带着分初冬薄冰般的清冷。


    
无论如何来看，那女子容颜、风姿都不在公主之下，她当然也比公主更像个女人。


    
但众人望去，又感觉这女人不像女人，反倒像块冰——难以亲近的冰。那青衣女子虽美丽，但也极冷，冷的如同冰水取出长剑的剑锋。


    
她腰间随随便便地插着一把剑，剑鞘略旧，剑身狭窄。身在众多大人物之中，她没有孤高，可也没有自惭形秽。听到云梦公主推荐，她也没有惊讶的表情，似乎感觉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她有这种自信，因为她信自己。


    
纪纲看了那女人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公主，她可是个女人。”在纪纲的眼中，女人是弱者、是玩物、是可有可无的摆设，他从不认为女人能做事。


    
云梦公主瞪了纪纲一眼道：“女人就不是人了？”


    
纪纲倒真的这么想，可脸上还是赔笑道：“女人当然是人。可很多事情，女人做不了的。”云梦公主冷笑道：“这你可大错特错了，谁说女子不如男人？在本公主看来，男人做的事情，女人没有一件不能做。你若不服，不妨举个例子看看！就算冲锋陷阵、疆场厮杀，你们引以自豪的事情，古时都有花木兰、梁红玉珠玉在前，我们不是不能做，只是不屑做罢了。就算做皇帝，我们女人还有个武则天呢。”


    
纪纲瞠目结舌，一时间还真想不出女人有什么不能做的事情。更何况做皇帝的事情，云梦出言无忌，他绝不能接茬，干咳一声，岔开话题道：“但上师让人做的这件事情，可能很凶险。”


    
云梦公主反问道：“你知道上师让我们做什么事情吗？”


    
纪纲微怔，扭头望了眼姚广孝。他们争吵得如火如荼，可姚广孝反倒事不关己地坐着，闭着双眼。


    
纪纲咳得嗓子发干，只能摇头道：“在下不知。可公主想必也不知道了？”


    
云梦公主笑道：“本公主的确也不知道，不过多准备些人手供上师挑选总是没错吧？说不定上师想找个女人生孩子呢，这事情你们男人能做吗？”


    
众人都垂下头来，想笑，又是不敢。杨士奇也是暗自摇头，心道这个公主倒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纪纲的表情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几乎连咳嗽都咳不出来。


    
那青衣女子皱了下眉头，略带不满，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云梦公主话题一转，微笑道：“更何况，你们若知道这姐姐的身份，恐怕就会自动退却，不敢和她争着做事了。”


    
纪纲皱眉，斜睨着青衣女子道：“还不知道这位姑娘是什么身份？”


    
杨士奇一旁突然道：“纪指挥公事繁忙，显然还没见过这姑娘。这位姑娘是个捕头，叫做叶雨荷。”


    
纪纲脸上故露不屑，心道一个捕头算个屁，看你们像个宝一样。


    
女人做捕头，在大明并不常见，但并非绝无仅有。因为自太祖立国后，就将天下百姓分了职业，子承父业，不能有半分变更。这也就是说，老子做什么，儿子也必须做什么，不能改行。但有些人家出不了男丁，往往只能用女子代替，因此很多行业中也有不少女官，他估计叶雨荷也是这种情况。


    
可陡然间想到什么，纪纲心中微凛，反问道：“是定海捕头叶雨荷？”见杨士奇微笑点头，纪纲忍不住地皱眉。


    
他蓦地想到了叶雨荷是哪个。


    
大明自立国后，除北疆鞑靼、瓦剌长久的边患外，近来沿海亦有倭寇为患。因此天子朱棣在这些地方，都设置卫所，保护大明疆土。


    
浙江省处沿海之地，实为大明的重中之重，不过倭寇中有极为诡秘的忍者，为祸海域，一直难以缉拿。浙江布政使李至刚为保地方安宁，因此玩个新花样，让浙江十一府的七十八县，各选出一名杰出的捕头在一起论高下。选出优秀人才，甚至可径直推荐给朝廷任用，担当缉捕倭寇高手的重任。


    
各县都是磨刀霍霍，但谁都没有想到过，这十一府七十八县的头名捕头的荣耀，竟被一个定海的女子摘得。


    
而这女子，就是叶雨荷。


    
纪纲想到这里，虽不知道叶雨荷有什么本事，但也知道云梦公主为何会如此自信满满，忍不住吸口凉气，见秋长风垂头不知想着什么，心中蓦地有了忧虑。


    
秋长风亦是个人杰，这几年在锦衣卫中脱颖而出，端是为纪纲破了不少大案，很得纪纲赏识。纪纲本来对这次取胜有八分的把握，但知道那女子竟是叶雨荷，也忍不住地担忧起来。


    
转念之间，纪纲动起心思，说道：“公主殿下，我们说的其实都不算……这个什么……叶捕头……究竟要不要用，还是让上师决定。”他故意装作不知叶雨荷的底细，就想让姚广孝觉得这女子无用。


    
云梦公主扁扁嘴，走到姚广孝面前蹲下来，拉着姚广孝的衣袖道：“和尚道士，你让叶捕头帮你做事，好不好呀？”


    
云梦公主年幼时，其实也没少见过姚广孝，毕竟那时候姚广孝经常和朱棣一起。那时云梦公主无知，一直都对姚广孝这么称呼的。她也是很久没有见到姚广孝了，感觉这个上师很有些陌生，这次如此称呼，却是要和姚广孝拉交情。


    
有风吹过，姚广孝霍然睁开双眸，他双眸灰白，有如死鱼一般地看着云梦公主。


    
云梦公主陡然间觉得心中发寒，竟笑不出来，忍不住松开了姚广孝的衣袖。


    
姚广孝望了云梦公主许久，这才缓缓道：“女人和男人都是一样……一样只有一条命的。你若参与，要想好了。”


    
他又闭上了双眼，可言下之意让人心惊。


    
众人听姚广孝这么说，都已觉得，姚广孝让人做的事情，不但凶险，而且很可能有性命之忧！


    
塔中沉寂，云梦公主一时心惊无语，斜睨了叶雨荷一眼，心中犹豫。她想为大哥做事，因此不顾规矩拉了浙江送来的捕头叶雨荷来做帮手，顺天府能人当然也有，毕竟不如叶雨荷跟在云梦身边方便。可命毕竟是叶雨荷的，公主虽刁蛮，毕竟不是不讲道理，总不能强制让叶雨荷送命，因此难免犹豫。


    
不知许久，姚广孝道：“决定参与的人，上前一步吧。”


    
卫铁衣、习兰亭二人神色略带犹豫，叶雨荷沉默无言，只是迈上一步，云梦公主见了，喜上眉梢。卫铁衣二人一见，心道惭愧，立即上前了一步。


    
秋长风瞥了上前的三人一眼，皱着眉头，可也终于还是举步上前。


    
塔内森森，众人交锋伊始，似乎就笼罩分诡异险恶之意。


    
可更诡异的却是姚广孝，他缓缓伸出手指，向对面的塔壁指道：“那有一幅画，你们左一右三的帮我取过来。”


    
众人微怔，心道秋长风等人一共有四人，为何要左一右三的去取画？虽是不解，但众人还是扭头向墙壁望去。


    
墙壁上，空荡无物，哪里有什么画呢？


    
众人见墙壁无画，第一个念头就是：上师老了，难道他……神志不清了，这才做事颠三倒四？明明四个人，非要说什么左一右三，甚至墙壁上有画无画都不清楚？


    
这时轻风吹进，吹在姚广孝木然的脸上。那皱纹深深，有如石刻般……带着股儿难言的幽冷。


    
墙壁的确没有什么画儿，姚广孝又让四人去取，究竟是什么意思？


    
秋长风目光流转，已看清楚叶雨荷、卫铁衣和习兰亭三人的表情。


    
叶雨荷眉头紧锁，一直盯着墙壁；卫铁衣却在盯着秋长风；而习兰亭一直看着脚尖，若有所思。


    
秋长风转目思索间，向塔壁处走近一步，突然听到习兰亭喃喃道：“画非画，取是还，似画非画，似取实还……”


    
秋长风听到，心中微怔，忍不住止住了脚步。


    
原来秋长风深知姚广孝绝不糊涂，也不会神志不清。相反，姚广孝眼下绝对应该是大明最清醒最有头脑的一人。秋长风见墙壁无画时，立即就认定这是姚广孝选人的一个考验！


    
姚广孝既然惊动了都督府、内阁、锦衣卫、公主甚至天子，可见他对选人的重视，而姚广孝看似闭着眼睛、寻常无奇的一个吩咐，难保说不是暗中观察所选之人能否符合他的要求。


    
墙壁上的确无画，但墙壁上说不定会有暗格藏画，而姚广孝这个吩咐，就是在考验四人对机关的了解程度。秋长风进而推断，姚广孝要人做的那事，肯定和土木有关。


    
秋长风本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但听习兰亭一句话，心中不由得困惑。习兰亭所言类似偈语，这人身为杨士奇的管家，当然才华横溢，难道说他看到墙壁无画，认为姚广孝说的是禅语，这才凝神参悟？


    
秋长风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想，姚广孝做了二十多年的主持，半生的道人，半生的和尚，肯定通典知经，既然这样，姚广孝用禅机考验别人也是大有可能。


    
佛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难道说墙壁无画，如经中所云，本身蕴涵着得见真意的玄机？


    
其实不但秋长风摇摆不定，在场诸人如纪纲、杨士奇、云梦公主等人，皆是对姚广孝的吩咐大惑不解。


    
纪纲见秋长风举步时，心中窃喜，可见秋长风突然止步，显然没有把握，不由得心中忐忑。但他为人阴沉，除了必要时候的表情，总是阴沉着脸色。


    
秋长风迟疑间，忍不住向纪纲望去，可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杨士奇的脸上，见杨士奇正望着习兰亭，嘴角有分喜意。


    
秋长风不由得又向习兰亭望去，见习兰亭仍旧眉头微皱，口中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虚空无相，包容万有。”


    
叶雨荷突然向塔壁走去，秋长风瞥见，立即恍然醒悟。


    
这是一个局，习兰亭设下的一个局——习兰亭得杨士奇吩咐布下的一个局。


    
杨士奇显然早看清楚局势，知道目前无论叶雨荷、卫铁衣还是习兰亭得到上师的赏识，他们目的都已达到。杨士奇的目的，在于击败秋长风，习兰亭当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因此得杨士奇授意，用言语乱秋长风心弦，就是让秋长风迟疑不决。而那幅画，当然还是在塔壁之内。


    
秋长风明白这点，心中苦笑，知道他现在是以一对三，很是孤单。但他本是越挫越坚的性格，并不气馁，亦不沮丧，只是不再理会习兰亭，亦到了塔壁前。


    
习兰亭见秋长风向塔壁走去，眼中微现错愕，向杨士奇望去。杨士奇嘴角笑容微僵，暗自皱眉，发现纪纲的这个手下，也不简单。


    
塔壁空空荡荡，宽广数丈，秋长风虽断定其中必有机关，可如何来找，也是个难题。


    
纪纲、杨士奇略带紧张地望着秋长风和叶雨荷，知道能找出机关的重任，就在这二人身上。


    
云梦公主更是紧张地屏住呼吸，恶狠狠地望着秋长风的背影，感觉这人有着说不出的讨厌，恨不得一脚将秋长风踢到塔下。


    
秋长风陡然目光一闪，发现什么，才待举步向叶雨荷的方向走去。卫铁衣突然拦在秋长风的身前，冷冰冰地问道：“兄台高姓大名？”


    
秋长风只能止步，不想这种时候，卫铁衣突然问出这个蠢问题。


    
方才纪纲早就介绍了秋长风的名姓，秋长风不信卫铁衣没有听见。转念之间，秋长风就明白过来，卫铁衣这个问题一点不蠢，相反，聪明得很。


    
卫铁衣问名姓不是目的，阻挠秋长风发现机关才是真正的目的。他显然和习兰亭一样，都是要给秋长风设置障碍，助叶雨荷早发现机关。


    
这片刻之间，叶雨荷如玉柔荑落在了一处墙壁上，纤纤五指轻轻地敲击着墙壁，似乎思索什么。


    
秋长风只能叹息，他方才借助窗外光线，已看出那处墙壁略带光泽，和别处略有差别。他知道那肯定是有人经常抚摸的缘故，人没事摸墙干什么？不言而喻，那之后肯定就有机关。


    
他只是被阻挡了片刻，叶雨荷亦发现了这点，这个定海十一府选出的头名捕头，名不虚传。


    
秋长风心中叹息，脸上反倒露出笑意，望着脸色如铁的卫铁衣道：“在下姓秋，秋天的秋，秋长风，兄台这次要记好了。”


    
卫铁衣冷冰冰地望着秋长风道：“我记下了。”他退后一步，宛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也不再阻挡秋长风。


    
其实不用他阻挡，秋长风也无法去抢。众人虽确定了机关所在，可塔壁光秃秃的，怎么开启机关，仍旧是难题。


    
众人望着墙壁，皱眉思索间，突然见到塔中有道闪电划过，然后锵啷声响，叶雨荷突然拔剑。


    
众人一惊，就见叶雨荷出剑。


    
阴暗的塔中，突然间繁星点点，银河飞划。锵的一声响后，光芒陡敛，叶雨荷收剑。


    
叶雨荷出剑收剑之间，只在转念。


    
众人脸色均变，从未想过，这样个纤弱冰冷的女子，竟使得这般如电闪的快剑。纪纲见到叶雨荷出剑，脸上亦是动容，眼中突然现出分狠辣的光芒。


    
那分狠辣，也如那电光般，转瞬不见。纪纲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沉冷的表情。


    
众人都在望着叶雨荷，一时间不知道叶雨荷拔剑的目的。可秋长风一旁懒洋洋道：“叶捕头画的这太极图案，倒也好看。”


    
众人举目望去，才发现光秃秃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个太极图案，这才明白方才叶雨荷出剑片刻，已在墙壁上画个太极图案。


    
这种灵动快捷的剑法，很多人想都没有想过，云梦公主见了，几乎要拍手叫好。可见到姚广孝还是木然坐在那里，终于还是忍住这个念头，心中嘀咕：这个和尚道士，究竟选人要做什么呢？


    
别人不解叶雨荷为何画这图案，秋长风却是心知肚明。方才叶雨荷五指轻弹塔壁，看似思索，却在找寻机关，她显然发现了那处墙壁材质和别处不同，这才出剑用剑划出机关的不同之处。


    
叶雨荷能在片刻之间，就发现机关的本质，剑法不简单，听力更是惊人。


    
秋长风望着叶雨荷，皱起眉头，似乎也没有料到这女子如斯本事。


    
叶雨荷收剑后，并不耽搁，伸出右手两指，在那图案上一按。


    
铮铮两响，塔壁图样处居然弹出两截手指长短的细铁柱。


    
众人喜形于色，云梦公主见了，再也忍耐不住，跳起来拍手叫好，得意地望了纪纲一眼。


    
纪纲强笑一声，不忘记奉承一句，“强将手下无弱兵，公主殿下好本事。”


    
云梦公主得意之下，不再寻纪纲的晦气，再望叶雨荷的时候，却又收敛了笑容。


    
叶雨荷停了下来，两根细铁柱弹出，并没有什么画儿。


    
机关上显然还有玄机。


    
叶雨荷蹙起秀眉，凝神思索。她发现墙壁上机关，随即听出机关处材质不同旁处，很快断定那是太极图案。她本是聪颖，立即认定机关的关键，在于太极图上的黑白两点。


    
画出圆圈，是助她确定出黑白两点，果不其然，有机关弹出。可那两点弹出后，墙壁并没有想象的暗格出现，她接下来，如何去办？


    
叶雨荷当然明白，铁柱弹出并未开启暗格，要开启暗格就要利用两根铁柱。可究竟怎么利用这两根铁柱，是左旋、右旋、拔出，抑或是再按回去？叶雨荷犹豫不决，皱眉思索，盯着那两根手指长短的铁柱和墙壁，心中为难。


    
贸然扭转，会不会锁死机关？


    
可若不扭转，只是等待，画儿始终不会出现。最要命的是，上师亦不给提示……


    
叶雨荷凝神思索，习兰亭、杨士奇二人均是心思百转，但亦无从启发，众人正困惑时，秋长风突然道：“叶捕头不妨将那两根细铁柱左转一圈，右转三圈来看看！”


    
众人皆怔，不知道秋长风为何这般肯定开启之法？


    
叶雨荷突然心如雷轰，脑海中有光电闪过，忍不住向姚广孝望了一眼。习兰亭、杨士奇也露出恍然的表情，可随即表情沉重起来。


    
他们明白了关键所在，亦骇然秋长风的细心和缜密。


    
云梦公主还不明所以，叫道：“你不懂就不要瞎说。叶姐姐，不要听他的。”她对一个人好，哥哥姐姐地叫，可要恨一个人，恨不得咬那人几口才解气。


    
杨士奇轻叹一声道：“公主殿下，秋千户没有瞎说，这本是上师告诉我们的开启之法。”见云梦公主还是茫然地睁着眼睛，不明所以的样子，杨士奇解释道：“方才上师不是让他们左一右三地取画吗？上师的意思就是，开启这太极机关，要左转一圈，右旋三圈了。”


    
云梦公主终于领悟，忙道：“原来上师早就吩咐了，叶姐姐，按照上师的意思做吧。”


    
纪纲见杨士奇、云梦公主一口一个上师的吩咐，如何不明白他们在掩杀秋长风的功劳？忍不住道：“上师的意思，也要秋千户明白才行。”


    
云梦公主冷嘲道：“他明白有什么用？这个事情是要做的，不是靠说的。”二人辩论间，叶雨荷早扭动了机关。


    
左一右三。


    
太极图果然可以旋转，塔壁咯咯响动，似乎许久未被转开，等叶雨荷手臂停止了动作，松开了双手，那太极图竟无声无息地缓缓弹开，露出了其中的一个暗格！


    
暗格中果真有个画轴。


    
画轴上系根红绸。画轴已泛黄，可红绸却经久更艳，其红如血。


    
塔内一时间微有喘息，众人或轻松、或沉重，释放出久久压抑的沉闷之气。


    
纪纲皱了下眉头，望着姚广孝，心中却想，上师绝不会让人无缘无故地取幅画，竞争不过才开始罢了。秋长风这次表现并不逊色，云梦公主胡搅蛮缠，上师当然不会像公主那样，肯定明白谁会真正的有用。一想到这里，见叶雨荷取画走过来，嘴角反倒带分笑意。


    
可他的眼中，却带分森冷，掠过那画轴，盯在叶雨荷的剑鞘上。


    
叶雨荷没有去看纪纲，她只是径直到了姚广孝身前，单膝跪地，双手举起画轴道：“上师，画已取到。”


    
她第一次开口，声如其人，清脆中带分冰冷，仿佛万物不萦于怀。


    
姚广孝终于睁开双眸，望向眼前的画轴，木然的脸上似乎闪过分激动，可那激动不过如蜻蜓点水般，涟漪转瞬消失。


    
“挂起来吧。”


    
叶雨荷微怔，卫铁衣却走过来道：“叶捕头辛苦了，挂画的事情，在下代劳吧。”他接过那画轴，解开红绸，手腕一抖，一根铁针飞出，就将那幅画轴钉在塔壁上。


    
刷的一声响，画轴垂落展开，现出真容。云梦公主忍不住地拍手笑道：“果真是好本事，五军都督府的人，真的不错。”


    
卫铁衣还是神色如铁，无动于衷，徐钦闻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谦虚道：“公主过奖了。”


    
纪纲冷哼道：“现在不是王婆卖瓜的时候。”徐钦脸色一沉，不待反讽时，纪纲已望向那幅画，喃喃自语：“上师要人挂起这幅画，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问题，不但纪纲想问，所有的人都想问。


    
因为所有人在画儿现出的时候，都扭头观看，想看看如此缜密收藏的一幅画，究竟画的是什么？


    
可众人一眼望去，脸上都露出困惑的神情，因为他们一时间不知道那画画的是什么。再看几眼，心中困惑更浓。


    
画上画着的仿佛是朵花，又像是一只鹤。


    
说是花，因为隐约能看出画中花的根茎外形，可说是鹤，因为那花朵儿的形状又像是一只鹤蜷腿而立。鹤影孤单，那不知是花叶、还是鹤羽好像如火般在燃烧，充斥着血一般颜色。


    
第一眼看过去，整幅画儿色彩浓烈，富丽堂皇，但众人不知为何，仔细看了良久，就觉得那似鹤似花的物体上，透露着说不出的清冷肃杀。


    
姚广孝望着那画儿，眼中头一次露出极为厌恶憎恨的神色。可厌恨虽是强烈，众人亦在看着那幅画，并没有留意姚广孝的表情。只有秋长风瞥一眼姚广孝，见到上师这般神色，心中微凛。


    
杨士奇只看了一眼那画儿，目光就落在叶雨荷身上。


    
叶雨荷脸色依旧冰冷，可眼中却带分茫然，她剑法精绝，但显然对书画并不擅长，看不出画上画的是什么。杨士奇看出这点，心中微沉，立即把希望寄托在习兰亭身上。


    
杨士奇当然知道，方才暗中的比试，叶雨荷虽大出光彩，可秋长风的那句话，也极具分量，双方可说是战成平手，太子这方力量若要在庆寿寺领先，就要在这幅画上做文章。习兰亭对琴棋书画均有颇高的造诣，若能识得画儿的来历，可占先机。


    
可见习兰亭亦是皱眉，显然也是困惑，杨士奇忍不住心头一沉。不过转念一想，锦衣卫素来横行霸道，其中高手是不少，但若说精通书画的人，可说是万中无一。习兰亭不行，秋长风肯定也不行，杨士奇想到这里，又见纪纲面沉似水，不由得嘴角浮出分笑意，但瞥见秋长风嘴唇嚅动的时候，杨士奇微凛，扭头望去，才留意到画旁还有两行小字。


    
功名竟谁成？


    
杀人遍乾坤！


    
那字体如修竹长叶，笔画凌厉如剑，配合这两句的含义、整幅画的意境，让人看了，一颗心都忍不住地怦怦大跳起来。


    
杨士奇身为内阁大学士，当然也是才华横溢，一见这两句诗，立即知晓这两句本是出自《过奉口战场》一诗的两句。


    
这首诗本是吴中四杰之一的高启所做。全文不短，通篇描述的是兵祸连接给百姓造成的苦难。杨士奇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想，高启天才高逸，实乃大明的一代才子，不过高启因不喜为官，辞官不做，被太祖朱元璋以为是轻蔑朝廷天子，下令腰斩，因此后人提及此事，都是讳莫如深，甚至根本不提这诗句，只怕惹祸上身。姚广孝在塔内藏了一幅画，画中提诗用高启的两句诗词落注，其中又有什么深意？


    
杨士奇能身为内阁第一学士，久在天子身边，外表儒雅，可心思亦是复杂，不然何能生存至今？他越想越是复杂，纠结中不知为何，渐渐带了分畏惧之意。可究竟怕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杨士奇纠结，纪纲何尝不是如此。不过纪纲倒不知道这诗词的来历，因此却在想，秋长风跟着他三年，他从未见过秋长风在诗画上有什么见地，那个习兰亭一望可知，会懂书画，这么说这一局，岂不是有输无赢的局面？这次如果让太子那边占了上风，自己该如何扭转局面才是？那个叶雨荷，剑法如此犀利，自己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杨士奇、纪纲二人都是转着心思，反倒把竞争一事暂时放下。云梦公主却是忍耐不住，见众人失魂落魄般，虽也奇怪上师究竟挂那幅画什么意思，可毕竟很多不懂。


    
无知者无畏，云梦公主因此无畏道：“和尚道士，你挂起这幅画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众人终于收敛心神，望向了姚广孝。


    
姚广孝还在看着那幅画，可眼中的憎恶之意早就去除，只是轻淡道：“我想问问，画上画的是什么，这画儿又是谁画的呢？”


    
纪纲叹气，杨士奇忍不住吐口气。在杨士奇看来，若是习兰亭也不知晓的事情，秋长风没有道理知道，只要习兰亭对这幅画稍做见解，这场比试胜面就有八成。


    
秋长风果然抿着嘴唇，不发一言，似在藏拙。


    
习兰亭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再看了几眼那幅画，缓缓道：“上师，恕在下眼拙，一时间看不出这是哪位名家所画……但依在下所见，此画儿为五代黄派传人所画。”


    
习兰亭说话间，留意着姚广孝的神色，见其并未说话，只是点点头，立即有了信心。可他不待开口，旁边一人突然道：“听闻黄派称作黄笙画派，此画派扬眉于五代西蜀的黄笙，在宋初黄居正手中发扬光大。当年黄笙集前人画法于大成，溶前人轻勾浓色的技法，独具一格，显耀一时。黄笙多为朝廷作画，因此作出的图画素来富贵堂皇，又称黄家富贵……”


    
那声音带分清脆冰冷，众人望去，忍不住神色诧异。


    
开口的居然是叶雨荷。


    
谁都没料到，叶雨荷除了剑法高绝，居然对书画也有些见地。众人心中惊奇之际，忍不住向那幅画望过去，见画儿显得大气富贵，暗自点头。


    
云梦公主喜形于色，高声道：“叶姐姐原来文武双全，这种人才，上哪里去找呢？”说罢示威般地望着纪纲和秋长风。


    
纪纲脸沉如水，秋长风皱眉不语，孟贤见到，心中大喜，暗想道，秋长风呀秋长风，你小子一直嚣张得紧，这回可遇到真正的对手了吧。孟贤虽是锦衣卫，也拥护纪纲，可看秋长风吃瘪，实在比自己扬眉都要开心。


    
习兰亭闻言微微一笑，附和道：“叶捕头说得不错，黄笙及其子孙传人擅长绘制奇花怪石、珍禽瑞鸟，作画勾勒精细，不露墨痕，因此后人又称‘诸黄画花，妙在敷色’。这幅画在敷色上极佳，可说深得黄派技法。”


    
习兰亭、叶雨荷一唱一和，居然从画上的笔法着手，推测画儿的来历，可说是另辟蹊径。


    
纪纲听了，一旁却冷语道：“上师只让你说画的是什么，是谁画的，你扯东扯西的做什么？”他擅长找旁人的过错，立即知道习兰亭、叶雨荷这么说，多半也对姚广孝的提问一头雾水。


    
习兰亭略有尴尬，他的确看不出这幅画是谁的画作，也不明白画的是什么，只想若是秋长风也不知晓，只要秋长风无法说出更多，他们就算赢了，不想纪纲早看出他们的心意。


    
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习兰亭故作没听出纪纲的嘲讽，如常道：“上师……在下觉得，这画儿虽是黄派技法，但其中有着一股不符合黄派的清冷，应该是宋初黄家弟子所画……至于是谁嘛……”


    
他忍不住望了眼叶雨荷，叶雨荷明白他的心意，缓缓摇头。


    
秋长风本是皱眉不语，突然目光闪动，截断道：“此画绝非宋初的画儿！”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不解秋长风为何如此断定？


    
云梦公主早对秋长风不满，闻言冷笑道：“这鸡窝里出来个凤凰，纪大人，不想你的手下比你还要聪明哩。”


    
纪纲见男人婆一样的云梦公主居然也会挑拨，心中发笑，不咸不淡道：“在下一介武夫，比在下多懂点书画知识实不出奇。可如果秋千户的学识比大学士还要渊博，真让在下想不明白了……”


    
他太极打得如封似闭，一句话不但推搪了云梦公主的嘲讽，而且将矛头指向了杨士奇。


    
纪纲当然也不信秋长风比习兰亭、杨士奇学问高明，可知道大家既然都不确定答案，何不搅乱这池春水呢？


    
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纪纲想到这里，倒感觉秋长风出言甚合心意，只盼他能再出奇语，搅局成功，然后让上师再出考题。


    
杨士奇闻纪纲讥讽，脸色平常，反问道：“秋千户，你为何这么肯定画儿不是宋初所画？”


    
众人均望秋长风，就算叶雨荷也忍不住秋波流传，第一次落在了秋长风的身上。


    
秋长风只是看着那幅画道：“在下对黄派所知不多，但知道黄派主为朝廷作画，主求富贵荣华，不太可能画出如此肃杀气氛的画儿。”


    
云梦公主立即道：“不太可能，并非绝无可能！”


    
秋长风点头笑道：“那倒也是。但我碰巧知道这画儿上所画的花儿的名字……因此认为画儿并非宋代人所画！”


    
众人都是大奇，不想秋长风居然能知道画的是什么。习兰亭诧异问道：“秋千户知道这花儿叫什么名字？”


    
秋长风缓缓道：“这花儿……叫做火鹤！”


    
姚广孝一直神色冷漠，闻言竟张开双眸，向秋长风望去，喃喃道：“火鹤……好……”


    
纪纲一见姚广孝如此，就知道秋长风说得不差，虽是心中奇怪秋长风为何会知道花儿的名字，可还是大喜道：“火鹤……好名字。这花儿如鹤，鹤儿似火，也就有真实才学的人，才能说得出这名字！”他得意之余，不忘记刺下杨士奇。


    
杨士奇立即变了脸色，意识到锦衣卫方占了先手。


    
姚广孝的两个提问，秋长风竟能知晓一个？可秋长风如何会认识这种古怪的花儿呢？习兰亭皱眉道：“秋千户，就算花儿真的叫火鹤，你为何确定非宋时人所画。”


    
秋长风道：“因为这火鹤花，本是我朝郑大人下西洋时，从大洋彼岸带回，在十年前，中土尚无火鹤花的任何记载，试问宋时之人又如何能画出此花呢？”


    
众人听及郑大人三字，不由得沉默下来。就算纪纲听到这个名字，脸上也多少带了分尊敬。


    
郑大人就是郑和！屡下西洋、扬名天下的郑和！


    
当朝中，朱棣若有两人可信，一个是姚广孝，另外一人不是锦衣卫的指挥使纪纲，而是郑和！


    
如今的郑和，正奉朱棣之命，再下西洋已有年余，虽不在顺天府，可这个名字说出来，无人敢有不敬之意。


    
杨士奇皱着眉头，似在想着什么事情，竟一直不再开口。


    
叶雨荷凝望秋长风，眼中头一次露出惊诧，突然道：“你这般推法并不缜密，虽说自从郑大人后，才有火鹤花的记载，但谁能担保前朝没有这个花种？方才习先生也说过……黄派中人多画奇花怪石，珍禽瑞鸟，这花儿是黄派中人想出来的也说不定了。”


    
她这般说法，虽说有强词夺理的嫌疑，但纪纲闻言，也感觉到不易反驳。


    
云梦公主更是拍手笑道：“不错不错。”


    
习兰亭一旁接道：“叶捕头说得不错，在下见识浅薄，的确不知道这花儿的来历。但在下还认得，这画纸是五代后梁关家所制的朝天纸，当时为朝廷专用，上有关家独有天关暗纹。”


    
众人定睛望去，隐约可见图纸关门纹路，不由得点头。


    
习兰亭精神一振，又道：“而那系画轴的红绸，更是后唐李煜亲自御用的、由江南水榭阁制造的点绛绸，当年一尺绸要黄金十两。”


    
杨士奇笑道：“当年李煜奢华误国，如今圣上勤俭持国，严禁奢侈，绝不会有这种点绛绸了。”


    
习兰亭点头道：“杨学士说得不错，关家早已泯灭，而水榭阁亦是烟消云散，无论是朝天纸、还是点绛绸都在宋时就已不产，试问这幅画怎么可能不是在宋初绘制？”


    
云梦公主等人都是精神大振，连连点头。


    
就算是纪纲都觉得习兰亭见多识广，所言大有道理，忍不住皱眉。


    
秋长风却还是神色自若，淡淡道：“习先生见闻广博一点不假，可推证手法大有问题。点绛绸和朝天纸的确在宋时已经不产，但如果这两件东西流传下来，由今人在上作画也绝非没有可能。习先生观画纸、系绸来推断书画年代追寻画者倒也可行，但若再细心看看，就知道今人笔墨落在前人画纸上，还是有办法分辨的。”


    
叶雨荷微怔，她虽是捕头，可也没想到过，秋长风思绪之缜密、见识之渊博、逻辑之合理，甚至还在她之上。习兰亭脸色大变，忍不住上前几步再看图画。


    
塔中死一般的沉寂。


    
杨士奇心中焦急，只盼习兰亭能推翻秋长风的说法。


    
杨士奇焦灼地望着习兰亭，而习兰亭脸若死灰，木然立在那幅画前良久，这才涩然道：“秋千户说得不错，这笔墨和画纸的确并非一个年代！”


    
杨士奇惊凛，不想锦衣卫中一个千户竟有这种本事，眉头一皱，立即道：“秋千户眼力的确有独到之处，可秋千户是否知道，此画是谁所做？”


    
纪纲知道杨士奇刻意刁难，心道这画若是今人所画，那应该就是旁人参习黄派所做，那只怕除了姚广孝外，无人知道画的出处了。斜睨杨士奇，纪纲冷笑道：“杨学士身为左春坊大学士，才高八九斗不止，难道还要向秋千户询问吗？”


    
杨士奇微笑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我倒是真想听听秋千户的高见。”


    
众人目光不由得落在秋长风身上，或期冀，或厌恶，有憎恨，有讥讽……


    
秋长风还是平静如常，只是道：“此画习承黄派画法，但自成一格。卑职倒未听说我大明哪个在黄派画法中深有造诣……”


    
云梦公主反问道：“那就是不知道了？”


    
秋长风一笑道：“那也不然，画中还有几处线索可供人追寻。”


    
众人不服中带着不解，可就是看不出画中的玄机。习兰亭拱手为礼道：“请秋千户明示。”


    
秋长风道：“不敢。首先是这画的气象，富贵堂皇中又肃杀满怀，显然是个极具雄心……”顿了下，“或者说有野心、有才华却又心有愤然之人绘制。”


    
习兰亭缓缓点头道：“我也有这种看法。”


    
秋长风又道：“火鹤一花，只在宫中得见，民间根本无人得知。由此推断，这人应该和宫中有关系……”纪纲、杨士奇脸色一变，有些难看。


    
云梦公主也在宫中，可平日只看宫外，哪里留意宫中会有什么花儿，闻言道：“你说了这多废话，究竟知道不知道这画儿是谁做的呢？”


    
秋长风不为所动，又道：“而画中的题词两句，‘功名竟谁成？杀人遍乾坤！’本是大明才子高启所作，画画之人从诗词中唯独选用这两句，又展现此人极具大气魄、伟抱负、同时又不惜一切的性格做法……”


    
纪纲喝道：“秋千户，不得胡言！”秋长风立即住口，后退一步，谨慎道：“在下只是就画论画，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各位大人海涵。”


    
姚广孝突然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了秋长风的身上，一字字道：“那作画的人是谁？”众人见到姚广孝的神色，不知道为何，均是心生凉意。那一刻，静坐的禅者好像变成了杀人如狂的魔头……


    
上师有问，就算纪纲都不敢打断，秋长风略作犹豫，施礼道：“卑职不敢说……”姚广孝淡淡道：“你说出来，无人会怪你。”


    
秋长风得此保证，双眸中突然现出分神采，缓缓道：“卑职知上师是精通书画之人，会黄派画法并不为奇。卑职也知道上师和郑大人是师徒关系。郑大人皈依我佛时，曾从上师这里受戒得法名福善……因此火鹤花也可能被上师看到……”众人眼睛越睁越大，忍不住向姚广孝望去。


    
秋长风微吸一口气，沉声道：“作画之人的性格和十数年前的上师颇为类似，从诸多归纳，卑职斗胆猜测，此画本是上师所做！”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众人心情迥异，一时间心中惘然，不知道秋长风所言是对是错。


    
孟贤听了，心中不由得大喜，暗想道，秋长风呀秋长风，你虽是个聪明人，却做了件不聪明的事情。你方才说作画之人做事不惜一切、心怀愤然，不就是说姚广孝的不是？姚广孝的确杀人无数，再杀你一个，也是不多！


    
姚广孝一直望着秋长风，木讷的脸上突然现出分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似有恶毒厌恶，又像嘲讽戏弄……那笑容，绝非一个得道僧人应有的表情！


    
纪纲脸色凛然，见到姚广孝的表情，立即上前道：“上师，秋千户他……”


    
姚广孝又笑，笑容中带种难言的深意，只是摆摆手，截断纪纲道：“他……很好，他留下。你们退下吧。”

第三章 命　案


    
春花迎风，天边云晚。


    
如愁绪的细雨非但没有歇止，反倒密密麻麻落下来，编织成斩不断，理又乱的雨幕，如愁如叹。


    
云梦公主坐下来的时候，突然重重一拍桌案，怒道：“这个秋长风，是什么来头，敢坏本公主的好事？”


    
杨士奇方坐下，又震得差点站起来，皱眉道：“公主殿下少安毋躁，徐都督已派人去查，想必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云梦公主霍然站起，在厅中走来走去，不停地张望道：“徐钦办事也是拖拉，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消息？”


    
杨士奇只能苦笑，心道这个公主如此心急，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


    
此刻的云梦公主，未在庆寿寺，而是在杨士奇的府邸。


    
谁都没有料到，最后得姚广孝赏识的居然是不起眼的秋长风。秋长风凭认识火鹤花，看出那幅画是姚广孝所画，就被姚广孝留下。


    
云梦公主本对此行势在必得，却铩羽而归，难免郁闷得不得了。出了庆寿寺后，立即让徐钦调查秋长风的底细，同时带叶雨荷找杨士奇商量对策。


    
终于停下了脚步，云梦公主望向叶雨荷，带分期待道：“叶姐姐，你是捕头，最能猜了，你想那个和尚道士，究竟找那个死秋长风做什么事情呢？”


    
她爱屋及乌，恨屋自然也恨不得烧了那乌鸦。秋长风虽未得罪她，但她早把秋长风看作是敌人。叶雨荷并未胜出，她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感觉姚广孝出的问题太刁钻，而秋长风的运气又太好了些。


    
叶雨荷安静地坐在角落处，目露沉思，不知想着什么，闻云梦公主询问，蹙眉道：“上师设立两关，考究人对机关和书画的识别能力，在我看来，上师要人做的事情，只怕和这两点有关。”


    
云梦公主眼前一亮，迭声道：“是呀是呀，可究竟要做什么事情呢？难道是盗墓吗？”


    
她倒是从正常思维去推测，感觉此事大有可能。又是机关，又要认识书画，这些事情都很神秘，难道说姚广孝让秋长风去古墓盗画？云梦公主越想越觉得可能，可想不通姚广孝眼下要什么有什么，为何要找人去盗墓，又有什么画这么神异，值得姚广孝兴师动众？


    
杨士奇暗自皱眉，虽认为云梦公主异想天开、不切实际，可也想不到姚广孝让人做什么。


    
叶雨荷有些错愕，终于摇摇头，却又道：“我不能确定。但这件事多半也很凶险，这点从上师的口气中能够推知。”她身为捕头，当然善于察言观色，回想姚广孝当初的表情，感觉周身泛寒。


    
不知为何，叶雨荷总觉得姚广孝让人做的事情，又险恶、还神秘、其中甚至还带着诡异、离奇的味道。当然，这不过是她的直觉，并无证据，因此她未对云梦公主提及。


    
云梦公主越想越感觉到心痒，更恨秋长风夺了她探寻秘密的权利，重重再拍桌案道：“可无论如何，若帮上师做成了事情，肯定让他赏识，再向他提要求，他也不能拒绝了。我们让上师帮助大哥，对父皇说说大哥的好，他也会帮。杨学士，你说是不是这样？”


    
杨士奇讷讷道：“多半是这样了。可眼下做事的是秋长风……”


    
云梦公主不理杨士奇的提醒，目光闪烁，很得意道：“做事的是他，但我们就不能把这事先一步做成吗？”


    
杨士奇更是诧异，不知道什么事情都不明白，怎么就能将事情做成？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卫铁衣到了厅前。杨士奇顾不得公主，迎上去道：“卫千户，事情怎样了？”


    
卫铁衣神色如铁，立即道：“徐都督已查到秋长风的底细，特让在下向杨学士回禀。秋长风本是前礼部侍郎秋耿收养的一个孤儿，因此跟随秋姓。”


    
云梦公主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算盘，忍不住侧耳倾听。


    
杨士奇沉吟道：“秋耿十年前已经去世，家道中落，如今已无人在京城。”他身为内阁大学士，自然对朝廷之事颇为熟悉。


    
他知道秋耿是个清官，可却不知道，秋长风居然是秋耿的养子。


    
卫铁衣露出钦佩的神色道：“杨学士记得不差，秋耿虽死，但临终前却请求朝廷给秋长风一个事做。秋耿为人忠正，所求循朝廷福荫惯例，因此秋长风十年前被调入锦衣卫，当了个校尉。”


    
杨士奇皱眉道：“这事其实不符常理，秋耿也有子女，为何不为子女求官，反为秋长风讨得官职？难道说……秋耿对捡来的孤儿，比对亲生子女还亲吗？”


    
他知道徐钦虽全力去查，多半也还查不到这些细节。果不其然，卫铁衣摇头道：“这个嘛，徐大人也不知道。”


    
杨士奇心思转动，问道：“秋长风是在这十年来，逐级升迁，到了千户一位吗？”


    
卫铁衣摇头，脸色古怪道：“他在三年前还是个校尉。”


    
杨士奇长眉一挑，满是惊诧道：“你是说他在这三年来，从校尉升迁到了千户的位置？”


    
卫铁衣只是慎重地点点头，也是满脸的惊奇之意，他当然知道杨士奇惊奇的是什么。


    
锦衣卫以指挥使最大，官职正三品，其下有同知、镇抚、千户等职。千户正五品，职位已经不低，更重要的是，锦衣卫是皇帝最信任的亲军，若出京查案，多是奉皇帝旨意，不要说同等五品大员，就算各地卫所的指挥使，官至从二品的各省布政使，都不敢轻易得罪锦衣卫。


    
而千户之下，有副千户、百户、试百户、总旗、小旗等职，小旗是从七品官。小旗之下，才是将军、力士、校尉等职。


    
这也就是说，一个锦衣卫中的校尉，最多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地位很低。可秋长风竟能在三年的时间内，从校尉跃升为官至五品的千户，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半晌后，杨士奇这才道：“这人究竟立了什么功劳，能升迁的如此之快？”他虽说对朝廷的升迁任免极为熟悉，但对锦衣卫这支，全不知情。因为锦衣卫内部的一切事物，只有皇帝和指挥使才能过问。


    
果不其然，卫铁衣也摇头道：“徐都督也不清楚，但他会去查查。”


    
杨士奇喃喃道：“锥立囊中，其锋自现。这人能用七年的时间隐忍，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本对秋长风并不在意，但经庆寿寺一事，调查秋长风的底细后，这才察觉，原来这个寻常锦衣卫千户，居然也很神秘。


    
叶雨荷本是沉默，闻言道：“纪纲得秋长风这爪牙，可说是如虎添翼。”她似乎对锦衣卫没什么好感，这才这么说，但她显然也觉得秋长风这人，远比表现的还要深不可测。


    
云梦公主没有听出叶雨荷的言下之意，却如得知音般，连连点头道：“是呀，秋长风为虎作伥，我总有一日要收拾他。”


    
杨士奇沉默半晌，等卫铁衣退下后，突然道：“公主，秋长风横空杀出，其实并非全是坏事。”


    
云梦公主秀眸困惑，诧异道：“看到那死人脸就讨厌，怎么会有好事呢？”


    
叶雨荷清冷的脸上突然带分异样，一旁道：“杨学士可是说一山不容二虎吗？”


    
杨士奇略带诧异，赞赏地望了叶雨荷一眼。他也只知道叶雨荷是浙江省十一府的头名捕头，和云梦公主很是投缘，不想此女秀外慧中，不但剑法高强，而且心思细腻，居然看出他的心意。


    
云梦公主却是想了片刻后才迟疑道：“杨大人是说，纪纲虽用秋长风，但不能容他？”


    
杨士奇点头道：“不错，纪纲为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虽能用人，但无容人之量。秋长风眼下锋芒已露，只怕很快就会引发纪纲的猜忌，锦衣卫内斗，对我们并非坏事。”说罢嘴角带分笑，意味深长道：“因此嘛……公主其实也不必太反感秋长风。他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叶雨荷一旁道：“杨学士的意思是……如果公主能够利用秋长风，甚至可牵制纪纲？”她本是冷漠，但一提及锦衣卫的事情，倒很有兴致。


    
杨士奇心中略带奇怪，可只以为叶雨荷和云梦公主交好，是为云梦着想，点头道：“不错。”


    
云梦公主终于明白过来，扁嘴道：“杨学士，你让我向那个死人脸示好？”


    
杨士奇沉默不语。


    
云梦公主见状冷笑道：“哼，让我向他示好，下辈子吧。我不但不会向他示好，还会让他后悔，后悔今天为何要抢我要的东西。等着瞧吧。”


    
她笑容突然变得得意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这时一道闪电划破云端，耀照了半边的天空。


    
有惊心雷响，动人心魄。


    
杨士奇暗自皱眉，不知道云梦公主为何这般得意，可他心中更是不安，隐约觉得暮色沉沉，雷电惊心，姚广孝今日的举止更让人惊心。只有叶雨荷坐在那里，神色不动，望着天空的闪电，目光中似乎也有光芒闪烁。


    
乌云散去，碧空如洗。晨风荡漾，有如柔软的歌声。


    
有小船顺水而下，伴着潺潺流水，好似天籁之乐。


    
桨儿荡水，船到桥头，一人跃上岸来，询问道：“船家，前面就是分水县了吧？”随着那人上岸的还有两人，一人神色精明，短髭如针，另外一人眼睛很大，略带憨厚。


    
那船家回道：“客官说得不错。前面就是分水，这紫溪到了分水而止，就算出了杭州府了。”


    
先前那人点点头，丢下块碎银，船家感谢离去。那人望着前方的县城道：“我们需要三匹马儿……”


    
短髭那人眼珠转动，询问道：“秋兄，我们已经出了杭州府，究竟要去哪里，你如今可说了吧？”


    
秋兄笑笑道：“孟兄何必着急，到了不就知道了？我们弃船南下，需要马匹代步，指挥使一直说孟兄为人精干，这买马的事情，还要有劳孟兄，我和三思在此等候，还请孟兄早去早回！”


    
孟兄心中恚怒，暗自骂道，秋长风，你真的把我当作你的跟班不成？


    
下船的三人，正是锦衣卫秋长风、孟贤和姚三思。


    
原来秋长风被姚广孝留在庆寿寺五个时辰后，随即出塔向纪纲请命南下。秋长风南下，当然是奉姚广孝之命行事。


    
这件事究竟是什么，秋长风却不说出。


    
纪纲虽很想知道究竟，但见秋长风如此，也不询问。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当然知道什么事情可知道，什么时候装作糊涂最好。


    
纪纲让秋长风放手去做事情，又让秋长风挑选人手跟随行事。出乎意料的是，秋长风只选个姚三思，纪纲不解，又指派孟贤跟随，秋长风并未拒绝。


    
秋长风三人出了顺天府，一路过黄河、长江、太湖，眼下进入了浙江省，甚至过了杭州，可具体要去哪里，孟贤也不知道。


    
孟贤一改常态，对秋长风刻意奉承。可他奉承也好，针对也罢，秋长风始终是那不咸不淡的表情。孟贤多次打听，只盼能得知秋长风究竟要到哪里要做何事，可始终不得要领。


    
这一路来，孟贤如同下人般跑东跑西，早就憋了一肚子不痛快。


    
孟贤才待发作，突然又想起临走之时纪纲说过，“孟贤，我知道你能干，但总要表现出来才好。这次南下，你多多用心了。”


    
纪纲表面信任秋长风，但知孟贤和秋长风素来不和，因此派孟贤跟随秋长风，就是想让孟贤牵制秋长风。这种用意，孟贤当然明白。


    
孟贤想到这里，终于堆上笑脸道：“好的，秋兄稍候，我去去就回！”见秋长风波澜不惊的一张脸，心中暗恨，秋长风呀秋长风，我让你得意一会又如何，若是抓到你的把柄，我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望着孟贤向分水县跑去，秋长风找块草地坐下来，舒服地伸展双腿，习惯地从怀中取出马蔺叶，撕成碎条，又编织起来。


    
他平日冷静少言，神色亦是少有喜悲，只有在编织马蔺叶时，神色中才带分少有的专注。


    
姚三思好奇地望着秋长风，不解秋长风为何有此癖好。半晌才试探走过来坐下，搭讪道：“秋千户，你在编什么？”


    
秋长风头也不抬，可马蔺叶在他灵活的手指下，已略有形状。


    
姚三思只能看出，秋长风这次编的绝非蚱蜢。突然听秋长风反问，“你想说什么？”姚三思略带惊奇，他的确不是来问秋长风编什么的，可秋长风头也不抬，又怎么知道他问的言不由衷？


    
“我想……”姚三思搔搔头，诺诺道：“我想问……你……为何要带我南下呢？”


    
秋长风抬头，目光在姚三思脸上扫过，淡然问道：“你不想南下？那现在回去，其实也来得及。”


    
姚三思忙道：“怎么会呢，我不知道有多想离开顺天府。”咧嘴笑道：“当初千户说带我南下，我晚上笑得都睡不着了。”


    
秋长风反倒有些好奇，“为什么？”


    
姚三思犹豫下，又搔头道：“因为……顺天府太乏味了。”有些不自然道：“秋千户，这次南下可算是个优差，属下不过和你一起几个月，真的不明白为何你会带上我呢？”


    
秋长风皱眉道：“优差？你觉得是优差？你为什么不想想……这次南下，可能经历惊险无数，甚至会有生命之忧？”


    
姚三思反倒笑了起来，振奋道：“冒险吗？那更好呀。秋千户，你不知道我当锦衣卫，就是想冒险，我从小就喜欢冒险……可是……”苦恼道：“我姐姐不让，到现在为止，我连鸟窝都没有掏过一个呢。”


    
秋长风看了姚三思半晌，终于道：“那我保证，你如果想要冒险，这次绝对可以得偿所愿！”


    
本以为能吓住姚三思，不想姚三思脸上竟满是憧憬，连连点头道：“那好，那好！”


    
秋长风嘴角带分哂然，低下头来，继续编织手中的马蔺叶，姚三思终于想起一件事，问道：“秋千户，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马蔺叶变成了一个昆虫，略带薄薄的翅膀，却难以驰骋身躯、高飞远走。


    
本以为秋长风不会回答，不想秋长风望着那昆虫道：“我们的目的地就是处州府的青田县。”


    
姚三思搔头道：“青田县？去那里做什么呢？”


    
这时马蹄声响起，孟贤已骑着一匹马，马后又系着两匹马，奔驰而来。见姚三思挠头，问道：“三思，怎么了？”


    
姚三思憨憨一笑道：“孟千户，秋千户说我们要去青田，我正想去那里做什么呢？”


    
他倒是实话实说，孟贤一听，心中不满。不知道为何秋长风宁可对姚三思说出去处，却对他讳莫如深？


    
转念一想，孟贤又是冷笑，暗想到，秋长风怎么会对这傻子说出目的所在？秋长风故意这么说，多半是迷惑老子罢了，你真的以为老子会上当？


    
秋长风不理孟贤复杂的心思，早就起身，揣起了编织的那虫子，上马继续南下。姚三思慌忙跟随，只有孟贤望着秋长风的背影冷笑，并不急于跟随，反倒四下望望，突然拔刀在路边的一处树皮上划了几道，这才策马离去。


    
三人离开那里个把时辰后，突然有数匹快马奔来，在方才孟贤所留痕迹的树旁只是盘旋片刻，就再次扬鞭南下，去的正是秋长风等人要去的方向。


    
秋长风三人一天的工夫，快马急奔四百里，很快过金华，到了处州府的境内。


    
午后时分，三人到了处州府境内小连山左近。秋长风望着远方，喃喃道：“过了小连山，就是青田县了。”


    
孟贤听到，暗自冷笑，认定秋长风故布迷阵，青田县绝非目的所在。故意道：“秋兄，难道说……你的目的地竟是青田吗？”


    
秋长风点头道：“是啊，你昨天没听三思提起吗？”孟贤一听，几乎气歪了鼻子。


    
秋长风虽没来过这里，可并不犹豫，只是认准南方，一路绕山过溪，看起来目的倒是明确。


    
近黄昏时，三人穿山而过，前方隐见炊烟升起，看起来已到青田县旁。


    
孟贤甚至都猜想秋长风可能在山中寻找秘密，不想又一次猜错，不由得暗自咬牙，催马上前问，“秋兄，眼看要到了青田县，还不知上师让你究竟做什么事情呢？”


    
秋长风目光闪烁，才待开口，突然脸色微变。他身形一纵，竟离开马鞍到了路边的草丛处。他这一纵，真可谓夭矫灵动，倒把孟贤骇了一跳。


    
孟贤知道秋长风颇有头脑，可眼下看来，秋长风的武功，似乎也不算差。秋长风突然到了草丛中，难道和上师的任务有关？


    
孟贤一想到这里，心中大跳，慌忙也翻身下马。走到草丛中一看，心中微凛。


    
草丛中的泥水里竟躺着一个年轻男子，皮肤黝黑，双眸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秋长风伸手探探那人的鼻息，皱起了眉头。那男子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过去。姚三思也跟了过来，见状问道：“秋千户，这人怎么了？”


    
秋长风道：“这人被人打晕过去，应是这附近的村民。”说话间，伸手在那人怀中摸摸，喃喃道：“看这人颇为忠厚的样子，会和谁结仇呢？”


    
孟贤也看到那男子的脑后青肿，隐有血痕，似是钝物所伤，但怎么也看不出别的，忍不住带分嘲讽道：“不想秋兄还会看相，只看看这人的面相，就看出他是忠厚的人了。秋兄更是这人的知己了，和此人素未谋面，也能知道此人与人结怨，进而推出是仇杀了？”


    
秋长风淡淡道：“这人年纪未及弱冠，但手脚胼胝，都留下常年在田地耕作的痕迹。这种年纪的人，能如此辛劳，岂不忠厚？他怀中还有些碎银，未被人搜去，这就说明打晕他那人并非劫财，显然是积怨出手。这些简单的事情，孟兄看不出来吗？”


    
孟贤瞠目，羞臊得无言以对。


    
姚三思早佩服得五体投地，“秋千户言之有理。”


    
孟贤忍住气，叹口气道：“秋兄真的目光如炬。可秋兄身负上师重任，这人是死是活，都应该交给地方官府去处理，秋兄何必为这种人耽搁时光呢？”


    
秋长风霍然抬头，看了孟贤一眼。孟贤见其目光如电，心中陡然打了个突儿。秋长风转瞬垂下头来，心中却有些奇怪，暗想凶手只一棍就将这男子击晕，下手利索，绝非寻常百姓斗殴。可凶手为何不杀这人，只是击晕了他呢？


    
沉吟间，秋长风掐掐那人的人中，不到片刻，那男子悠悠醒转，见到秋长风等人，脸上露出慌张之色，翻身坐起，骇然道：“你们做什么？”


    
他双手撑地，不停地后退，突然站起，拔腿狂奔，竟是极为畏惧的样子。


    
不想那男子只跑了两步，霍然止步，眼中露出惊怖之意。秋长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面前，沉声道：“你又做什么？”


    
那男子双手摆动，嗄声道：“我……我什么也没做。”他扭头又跑，这次秋长风倒不再阻挡，可那男子没跑多远，竟又倒退了回来。


    
前方有人声嘈杂，有十数个捕快围了过来。为首一个捕快，身材魁梧，脸色暗青，早拔刀在手，对那男子道：“刘能，你欺嫂杀父，罪大恶极，赶快束手就擒。如若不然，格杀勿论！”


    
那男子满脸惶恐，嘶声叫道：“我没有做过，你们不要冤枉我。”他还想再逃，可那十数个捕快早从四面八方围来。


    
孟贤闻言，不忘讥嘲道：“秋兄真的料事如神，这人欺嫂杀父，果然忠厚。”


    
说话间，捕快早就缩紧包围。一捕快锁链一抖，就向刘能头上套去，刘能神色激愤，后退一步，就要硬撞出去。


    
不想刀光一闪，一刀斩向他的颈后。


    
出刀那人是那个脸色暗青的捕快，他一刀出手，十拿九稳，已想到血光飞溅、人头落地的场景，不想单刀堪堪到了刘能的后颈时，手腕陡然一麻。


    
单刀变线，重重砍到地上，脸色暗青的捕快猝不及防，用错了力道，只听喀嚓声响，手腕竟已脱臼。


    
那捕快大惊，霍然倒跃，就见到一脸色苍白的男子站在刘能身旁。那捕快捧着手腕，只见脉门处有道红痕，不知是何物所伤，又惊又怒道：“你是哪个，竟和杀人凶手一起？来人，一起拿下，若敢反抗，一块杀了。”


    
那捕快是为青田捕头，平日说话，素来一言九鼎，属下没有不从。不想这次话音落地，众捕快反倒退后一步，脸露惶恐，惊惧地望着秋长风。


    
秋长风还是秋长风，只是他手上突然多了块木质令牌。


    
那令牌倒也普通，可上面的“锦衣卫印”四个字，实在让人一望惊心。


    
那捕头瞥见，脸色大变，嗄声道：“你是锦衣卫？”他实在难以相信，锦衣卫怎么会到小小的青田。


    
秋长风望着那捕头，淡淡道：“你不信？”他此次微服而出，未着飞鱼服，手腕一翻，绣春刀带着刀鞘现在手上。


    
刀鞘泛寒，夕阳下，竟带分凛冽的杀意。


    
众人一见绣春刀，立即跪下，已不能言。那捕头虽是凶悍，可见到那绣春刀，想起锦衣卫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利，脸色几变，终于跪倒道：“青田捕头贾一刀参见大人。”


    
秋长风收了令牌，缓缓问：“刘能何罪？”


    
刘能见状，慌忙跪倒在秋长风面前，泪流满面道：“大人，小人无罪。”


    
贾一刀喝道：“你没罪，为何要逃？大人，这人异常奸诈，你莫被他所骗。”


    
秋长风目光流转，望着贾一刀道：“是人是鬼，我自会分辨。刘能就算是凶徒，按大明律例，也有申辩的权利。你身为青田捕头，不等定案，就要将他置于死地，已是知法犯法……”


    
贾一刀见秋长风目光森冷，脸色大变，嗄声道：“大人，刘能凶残，小人只怕他再次逃脱，因此出手重了些。小人一心为公，还请大人明察。”


    
秋长风看了贾一刀半晌，这才道：“断案明察的该是本地知县才对。先把刘能锁住，带回县衙再说。”转望刘能道：“你若是无罪，就应该信官府会给你公道。莫要反抗，不然只有罪加一等。”


    
刘能嘴唇诺诺，见四周衙役虎视眈眈，终于伸出手来，任由衙役锁住。


    
贾一刀目光闪烁，见状道：“大人，小人知错了。我等这就将刘能带回县衙，先走一步了。”


    
秋长风突然道：“且慢。我正找知县有事，一块去吧。”


    
贾一刀微怔，不敢拒绝，当下前头带路，押着刘能向县衙的方向行去。


    
孟贤见秋长风多管闲事，有些不耐。可转念一想，又感觉秋长风要见知县，恐怕是和上师的吩咐有关。一念及此，精神振作。见贾一刀垂着脑袋，不由得问道：“贾捕头，这刘能到底犯了什么罪呢？”


    
贾一刀见孟贤是和秋长风一起，倒也不敢怠慢，解释道：“刘能犯的是戏嫂杀父之罪。刘能有一大哥前几年死了，留下嫂子王翠莲，王翠莲一直寡居。今晨时分，有乡亲突然发现刘能之父刘老成被人勒死房中，慌忙报案。知县大人找王翠莲、刘能问话，刘能不见踪影，王翠莲哭诉说前一日刘能调戏于她，被刘老成看到呵斥了几句。家丑不可外扬，王翠莲当初并未报官，刘老成也压下此事。刘老成本是老实，素和旁人并无恩怨，这次被人勒死，多半是刘能怀恨在心，又怕父亲说出丑事，因此杀了父亲。知县大人这才让我等出手缉拿凶徒，不想碰到了几位大人。”


    
孟贤听得明白，看了一眼刘能道：“知人知面难知心。谁又知道这看似忠厚的人，禽兽不如呢？”


    
贾一刀不知道孟贤是在点醒秋长风，闻言忙道：“是呀，这位大人高见。”


    
说话间，县衙虽还不见，但知县可见。


    
原来贾一刀知道秋长风要见知县，早派人飞奔传信。那知县闻听锦衣卫驾到，心惊肉跳，怎敢不出县衙迎接？


    
那知县迎出里许，见到贾一刀等人的踪影，忙紧走几步。陡然间听到青天有雷声响动，心中震颤，目瞪口呆立在那里。


    
姚三思还未想明白怎么回事，秋长风霍然回头，只见到身后远处，有烟尘冲起，那烟尘才起，蹄声已至，可见一道黑线向这个方向蔓延过来。


    
秋长风眼尖，看到那道黑线竟是数十骑奔来，而那雷声居然是马蹄声响。


    
那纵马狂奔的不过数十骑，但蓦地奔来，气势极壮，竟好似千军万马冲来。


    
那知县哪里见过这种声势，早吓得双腿颤抖，再迈不上一步，搞不懂哪里突然出现了这一队人马？


    
那队人马来得极快，风卷狂云般，催草激尘，转瞬就来到了秋长风等人身后。贾一刀等人见状，慌忙躲闪，只怕慢了一步，就要被乱蹄踩死。


    
就算孟贤、姚三思也是策马到了路旁，以避让来骑。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策马亦到了路旁。不想那数十骑到了秋长风的身边，倏然而至，马蹄声陡灭。


    
那本是如沉雷的马蹄声突然消失，却更让众人心中激荡狂跳不休。


    
那数十骑倏来倏止，直如以手使指般整齐利索，众人见了，心中不由得想到，来者何人，竟有这般雄壮的气势？

第四章 寻　踪


    
马儿雄壮，人亦矫健。马上之人各个玄衣束带，鞍带枪弓，人佩长剑。那数十骑倏然而止之时，一股烟尘霍然飞出，冲到秋长风的身上。


    
烟尘中，秋长风动也不动，微皱下眉头。


    
青田知县远远见到，心中叫苦，暗想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得罪锦衣卫大爷，难道不要命了吗？这些人不要命不要紧，可他这个小知县还是要命的。


    
正忐忑时，数十骑士勒马分开，后方行出一骑，红衣胜火，面如花娇，略带挑衅望着秋长风道：“秋千户，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正是云梦公主。也好像只有云梦公主，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横行而来。


    
秋长风心中微奇，暗想云梦公主若是没料到见我，或多或少会有分惊奇，但她只有得意挑衅，竟像是专程为我而来。


    
斜睨过去，见孟贤目光闪烁，居然和云梦公主交换个眼神。秋长风看在眼中，心中明白，可表面还是平静道：“卑职见过公主殿下。”他目光一掠，看到叶雨荷就在云梦公主身后不远，清冷地坐在马上，秋长风眼中闪过分异样，转瞬泯灭。


    
那知县终于赶到，听这二人又是千户，又是公主的称呼着，两腿发软，跪倒在地道：“青田知县李求安叩见公主殿下，千户大人。”他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公主，但想着礼多人不怪、遇庙多烧香总是不错。


    
云梦公主根本不理知县，轻叱道：“秋长风，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何不答，可是看不起本公主吗？”


    
秋长风不卑不亢道：“卑职不敢。卑职来此，是奉上师之命。”不待公主询问，秋长风就先道：“上师曾吩咐过，此次要秘密行事，恕卑职不能奉告。”


    
那李知县听说又扯上了上师，汗水再也止不住地滚下，心中骇然，不知青田有什么事情，可惊动这些大人物关注？


    
云梦公主心中冷笑，暗想，好你个秋长风，以为这样，我就奈何不了你吗？眼珠一转，突然笑道：“秋千户如此谨慎，自是应该的。既然是秘密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要说出来，不然有了问题，难免会怀疑到是我泄漏了出去。”


    
秋长风心道，你个刁蛮公主带着燕勒骑跟随而来，就是针对我的，你突然换了口气，又转着什么歪念头？


    
他早看到离叶雨荷不远处，立着卫铁衣。而这数十骑的马臀上，均烙印着“燕勒”两字。他知道五军都督府有一队铁骑叫做燕勒骑，其势如虎，马快如风，素经沙场，极为剽悍，眼下看来，果真不假。


    
徐钦派卫铁衣带燕勒骑护送云梦公主快马来此，不用问，还是来抢上师的任务。


    
二人心中转着念头，可表面还是一团和气，云梦公主突然道：“不过秋千户若做完上师吩咐的任务，不知道能否陪本公主四处转转呢？”她眨眨眼睛，秋波盈盈，神色中突然带分温柔之意。


    
李知县瞥见，心道，哎呀，看来这公主是对这个锦衣卫大人有了意思，不然何以用这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这锦衣卫大人？


    
秋长风心中冷笑，硬的不行，来软的了吗？他绝非那些毛头小伙子，只因个女人的眼波软语就想入非非，平静道：“公主殿下，卑职做完事后，要立即回去复命。恕不能奉陪。”


    
云梦公主心中恼火，暗想本公主一个媚眼抛出去，瞎子都动心，看你秋长风还不如个瞎子。一计不成，再生一计道：“那你赶快做事吧，不用陪我了。”


    
秋长风立即望向那李知县道：“李知县，听闻青田出了命案，刘能被指戏嫂杀父，刘老成的尸体呢，我想看看。”


    
那李知县微怔，暗想这个锦衣卫千里赶来，只是为了青田的命案？命案今晨才发现，这锦衣卫几天前就知道了？传言中，锦衣卫神通广大，不想竟神通到这种地步。


    
李知县心中嘀咕，但怎敢违背秋长风的意思，忙恭敬道：“大人这面请。”


    
他不敢怠慢锦衣卫，当然也不能怠慢公主，正头痛如何安排公主，不想云梦公主道：“出命案了？本公主正没事，也去看看好了。”


    
李知县暗自舒了口气，赶快低声吩咐主簿去准备，陪秋长风、云梦到了县衙。


    
县衙堂上有个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李知县见秋长风望来，忙道：“大人，这是刘老成的尸体，仵作早就验过……”说话间，眼神示意身边的手下。


    
一仵作打扮的人上前施礼道：“大人，刘老成确是被人勒毙。”那仵作五短身材，山羊胡子，说话时自信满满。


    
贾一刀上前道：“启禀两位大人，刘能在案发后逃走，显然是做贼心虚。此案应无疑点，已可定案。尸体晦气，不如卑职将尸体移走，早些入土为安，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李知县连忙点头，贾一刀一摆手，命衙役上前，秋长风一旁突然道：“等等。”


    
众人错愕间，秋长风缓步到了担架前，轻轻掀开白布。


    
云梦公主蹙眉扭头，她虽看似胆大，什么都敢做，可对于死尸，心中厌恶，不敢观看。


    
叶雨荷却轻移脚步，走到秋长风身边不远，低头望去。她身为浙江十一府的头名捕头，见尸体倒如家常便饭，只是望了一眼那尸体，神色突然有些异样。


    
尸体脖颈有道勒痕，很像被人勒杀！


    
秋长风放下了白布，回头看了叶雨荷一眼，微微而笑。叶雨荷却移开了目光，神色清冷依旧。


    
秋长风移开目光，略带沉思道：“这位仵作贵姓呢？”


    
那仵作怔了下，说道：“小人姓甄。”


    
秋长风缓缓道：“甄仵作，我不太清楚验尸一法，但人命关天，我倒希望你详细再验一次。”


    
甄仵作见秋长风似乎质疑他的权威，脸露不悦。


    
李知县见状忙道：“大人，这甄仵作一直在我县做事，有十数年验尸的经验，判断应该无差。”向甄仵作使个眼色道：“甄仵作，再验一次也无妨了。”


    
甄仵作见知县吩咐，有些不情愿地走到尸体前查验。他手法熟练，很快地再次检验完尸体，加重语气道：“大人，属下再次查验后，发现尸体只有一道致命伤痕，就在脖颈，是被勒死的无疑！这位……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再去找别县的仵作查验。”


    
叶雨荷又皱了下眉头，欲言又止。


    
秋长风眼中有分古怪，半晌才道：“你真的查清楚了？”


    
甄仵作本是自信的表情，见到秋长风望过来，目光中似乎藏有深意，不知为何，心中发寒，可不甘示弱，挺胸道：“不错，查得再清楚不过！”


    
秋长风嘴角露出分哂然，凝望甄仵作，一字字道：“你查清楚了，可我有件事却越来越糊涂了。”略顿片刻，秋长风缓缓道：“我知道一个人被勒杀和自缢还是有些区别的……”


    
甄仵作突然变了脸色，眼露惊诧之意。秋长风还是望着甄仵作，略带嘲弄道：“刘老成被刘能用什么凶器勒死的？”


    
甄仵作迟疑片刻，“是帛绳。”


    
秋长风道：“死者脖颈伤痕是在喉上，若被勒死，人必因挣扎等原因，现眼开、手散等现象！但我看刘老成死相为眼合、手握，很像自缢而死，不知道甄仵作你如何解释呢？”


    
甄仵作眼中闪过分慌乱，强自镇定道：“你也说了，很像自缢而死罢了。尸体检验法门千差万别，有些差别不足为奇。”


    
秋长风瞥见，嘴角笑容更是讥诮，“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人会说谎，尸体却不会！你想必认为我怕麻烦，不会找别的仵作揭穿你的谎言，是以仍旧大话欺人？你真以为我不通验尸吗？我就算不通验尸，身边这位叶雨荷捕头，身为浙江十一府的头名捕头，如何会看不出问题？”


    
甄仵作心中有鬼，一听这话骇了一跳，望向叶雨荷时，脸色惨白。他身在浙江，也听过叶雨荷之名，不想这头名捕头是这种娇滴滴的样子，更不想这捕头会到了青田。


    
秋长风冷望甄仵作，缓缓道：“更何况，我也是懂得验尸法门的。被勒死和自缢的人，脖子虽都会出现一道伤痕，但死法不同，伤痕差别还是很大！若是被人勒死，因发力角度会致死者伤痕极深，色泽黑黯，但痕迹不会出现在耳后发际。若是自缢，伤痕是深紫色，勒痕一直到左右耳处。刘老成伤痕符合自缢的痕迹，并非勒杀！此种自缢，因在喉上，死后尸体舌必抵齿，而若被勒杀，舌头不会有此现象。你若不信，我和你赌一赌！”


    
叶雨荷眼中有些异样，她其实亦看出那尸体像是自缢，而非勒杀。她并未出声，不过想看看秋长风的本事，不想秋长风的本事还超过她的意料。


    
这个秋长风，不过是个锦衣卫千户，恁地也会这些？叶雨荷越想越奇怪，目露思索之意。


    
甄仵作脸色灰败，汗水顺着脸颊流到嘴角，涩涩发苦，已不能言。他蓦地发现，眼前这人，实在比他这个仵作还像仵作。云梦公主一直听着，不想一具尸体还有这么多说法，闻言问道：“赌什么？”


    
秋长风看了云梦公主一眼，冷然道：“撬开刘老成的牙关，若刘老成舌不抵齿，我把脑袋给他。可若是尸体舌头抵齿的话，就证明我说的无误，甄仵作的脑袋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云梦公主闻言，立即道：“这赌注可行。”她倒觉得这种赌法真的不错，秋长风赢了，砍的是别人的脑袋，秋长风输了，她也早想砍下秋长风的脑袋当球踢了。


    
甄仵作却吓得跳起，摆手道：“赌不得，赌不得！”


    
秋长风淡淡道：“为什么赌不得，你是不是也知道结果了？”


    
甄仵作眼珠乱转，看了贾一刀一眼，突然叫道：“你说得不错，人被勒死和自缢的确有所区别，但还有种可能只怕你没有想到，若刘老成熟睡的时候，被刘能吊起勒死，也会有自缢的假象！”


    
秋长风笑笑，点头道：“你说的半点不错，可我又有一点不明白了……”


    
甄仵作听得心惊肉跳，颤声道：“你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秋长风道：“你懂得这些，可见方才李知县说的有十数年的验尸经验并非虚言……”


    
甄仵作忍不住挺挺胸膛，可早知道秋长风来者不善，绝不是想要夸奖他，一颗心都要跳到了喉间。


    
秋长风微微一笑，轻淡道：“你既然验尸经验丰富，明白自缢和生勒很难分辨，显然也应该知道被勒毙和自缢对本案来说区别很大，为何两次验尸时，一口咬定是刘能亲手勒毙生父呢？”


    
甄仵作脸色苍白，李知县不想属下竟有这种致命的疏忽，惊怒交加，喝道：“甄仵作，你老糊涂了？”


    
堂中气氛沉凝，云梦公主也惊得目瞪口呆，再看秋长风的眼神也有些不同。她一直觉得秋长风在庆寿寺是运气好，可从未料到，秋长风在断案方面，竟然如此精熟。


    
甄仵作脸灰若死，再无话可说。


    
贾一刀见状，一旁道：“两位大人，甄仵作验尸出错，实有罪过。不过这样一来，刘老成多半是上吊身亡，刘能应无过错，不如放了刘能，押甄仵作入牢定罪如何？”


    
李知县闻言，连连点头，只觉得贾一刀提议可行。锦衣卫前来，李知县本心惊肉跳，哪想在自己手上，差点犯了草菅人命的过错，只想早早结案。想不到秋长风目光一转，望向贾一刀道：“你这么想要结案，可是怕事情败露了？”


    
众人诧异，不明白秋长风在说什么。


    
贾一刀脸色铁青，似是不解道：“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秋长风淡淡道：“因为你本和甄仵作一伙，想置刘能于死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叶雨荷目光微闪，忍不住地诧异，竟也不懂秋长风此言何意？


    
甄仵作垂头，脸色苍白，并不言语。贾一刀神色发冷，还能镇静地看了甄仵作一眼道：“大人，卑职真不明白你的意思。”


    
秋长风轻淡道：“我开始也不明白的，不明白刘能为何被人打晕，却不被杀死，也不明白为何你正巧到了刘能昏迷的地方，还要出手杀他。后来看甄仵作的表现，感觉他不应验错，他故意一口咬定刘老成被勒死，只不过有人授意他这么说，要置刘能于死地罢了。我方才看了你和甄仵作的表现，这才想明白，多半是你收买了甄仵作，故意让他验错，把刘老成死因推到刘能身上。事后你放风声给刘能，刘能害怕惊走，你却暗中击昏刘能，然后带一帮捕快前来，以拒捕之罪杀他，此案这么了结，端是神不知鬼不觉，可算天衣无缝了。”


    
孟贤一旁听了，心中凛然，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些。但听秋长风一说，又想到当初的情形、甄仵作的表现，倒感觉秋长风说的极为缜密，丝丝入扣。


    
贾一刀辩解道：“大人，你……你不要信口雌黄。我当初出手，是怕刘能逃走……你说我打晕刘能一事，根本就是冤枉我，我一直和手下一起搜寻，碰巧遇到刘能……”


    
秋长风淡然道：“真的是冤枉吗？你打晕了刘能，本来以为计策再无破绽，但不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刘能晕倒的泥水地有处特异的红土，你鞋底也有的，这就证明先前打晕刘能的就是你，这也是碰巧吗？”


    
贾一刀霍然色变，忍不住缩脚，低头向鞋子望去，看了半晌，嘶声道：“哪有红土？你胡说八道！”


    
众人也是不由得望去，看见贾一刀鞋子上的确有尘土泥水，但却没有红土，不由得困惑。


    
秋长风微微一笑道：“的确没有红土的，可你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缩脚隐藏？我方才说的那些，本来都是推断罢了，看你这种心虚的表现，倒有八成认定你是凶手了。我既然认定你是凶手，最少有几十种方法定你的罪名，不知你信也不信？”


    
贾一刀脸色数变，突然大喝一声，拔刀在手，挥舞着向衙外冲去。他知道事情败露，心惊胆战，只想先行逃命，再论其他。


    
不想他才一举步，就感觉手腕一痛，脚下一软。


    
锵的声响，叶雨荷收剑。而贾一刀早就摔倒在地，手腕、腿上，均是现出血迹。


    
原来方才叶雨荷电闪间，拔剑出剑，一剑分刺贾一刀的手腕、大腿，制服了此人。


    
众人又是惊奇，又是感慨，惊奇叶雨荷剑法如斯之快，感慨的却是，这个秋长风断案实在另辟蹊径，让人惊叹。


    
秋长风动也不动，望了一眼叶雨荷，微笑道：“我和叶捕头倒是珠联璧合……”


    
叶雨荷脸色一冷，手握剑柄，寒声道：“秋长风，我制住凶徒，只是因为身为捕头，定要维护法纪，和你半点关系都无！”


    
秋长风微微一笑，淡淡道：“你既然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总是跟在我身边干什么？”不管叶雨荷薄怒的表情，秋长风转望李知县道：“李知县，这个贾一刀为何要冤枉刘能，就看你如何审问了。”


    
李知县脸色如土，不迭点头道：“是，是，下官必定追查清楚。”


    
秋长风截断道：“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办。贾一刀的事情，你以后再审也不迟。”


    
李知县心惊肉跳道：“什么重要的事情？”


    
秋长风瞥了云梦公主一眼，见她兔子般支着耳朵，皱了下眉头，拉着李知县道：“借一步说话了。”


    
他拉着李知县到个角落，低声说着什么，李知县连连点头，又招呼主簿过来，说了几句，主簿匆忙离去。


    
云梦公主远远见了，心中猴抓一样的发痒，认定秋长风吩咐的事情，肯定和上师派下的任务有关。


    
偏偏秋长风、李知县说的声音极低，她根本听不到一字。


    
这时秋长风终于吩咐完毕，云梦公主心急如焚，眼珠转转，突然惊叫一声，蹲了下来。


    
众人惊凛，叶雨荷、卫铁衣倏然到了公主面前，不知发生何事。云梦公主捂着肚子，神色痛楚，呻吟道：“疼……疼……疼死我了。”


    
李知县大惊失色，忙冲过来问道：“公主殿下，你怎么了？”


    
云梦公主只是叫道：“哎呀，疼死我了……疼……快……快去找个大夫来。我这个病，自小养出来的，怎么……这时候发作。”见秋长风皱眉要上前，云梦公主叫道：“你……走远点，我不要见你……哎哟……我见你头也疼起来了。”


    
秋长风只能退后几步。


    
云梦公主一把拉住李知县，满脸通红，汗水看似都要流下来，“李知县，你先扶我……去后堂……找大夫……我休息一会儿。”


    
李知县被云梦公主抓住，感觉镣铐离得不远，只怕公主死在这里，他要被满门抄斩，连忙吩咐丫环妈子准备，空出夫人住的上房给公主休息。


    
众人好一番折腾，鸡飞狗跳时，云梦公主终于躺在洁净的软床上。无关人等，均是被屏蔽在外，只有卫铁衣带人守在门前，叶雨荷、李知县陪在云梦公主身边。


    
李知县浑身上下早就和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连连跺脚，恨不得亲自冲出去找大夫，偏偏云梦公主疼得像要昏迷过去，死死地拉住知县的手腕不松开。


    
李知县着急，对云梦公主道：“公主，你能不能请移贵手，下官出去看看。这大夫……怎么还不来呢？”


    
他心急如焚，不想云梦公主突然扑哧一笑，松开了手腕。李知县大奇，叶雨荷本是紧张，见状也是奇怪，不由得道：“公主……你……”


    
云梦公主翻身坐起，摆摆手道：“不用找大夫了，我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眼下不痛了。”


    
李知县一抹额头的冷汗，神色发苦，心道你这病倒来去无影，可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可公主无恙，总是喜事，李知县大惊大喜之下，松口气道：“那公主殿下就先在寒舍休息，等大夫把把脉后再看情况。”云梦公主突然脸色一沉，喝道：“我说不用找大夫，就不用了，你啰唆什么。”


    
李知县吓得咕冬跪倒，忙道：“那不用了，不用了。下官这就去赶走大夫。”


    
云梦公主又是嫣然一笑道：“那也不用的。”


    
她忽怒忽喜，变脸比变天都快，李知县若非身体还好，早就吓晕了过去，可饶是这般，也是心惊胆寒，不知如何自处。


    
云梦公主望着李知县，突然道：“李知县，方才秋长风和你说了什么呢，你能否和我说说？”


    
她蓦地软语相求，李知县倒有些受宠若惊，可神色为难道：“秋千户不让下官对别人说的。”


    
云梦公主秀眸一瞪，就要发怒。转念间，突然以袖掩脸，抽泣起来。她虽是喜怒不定，可面容如画，本是绝美，常人只见到她的横蛮，从未见到她哭泣。但她蓦地哭泣，亦是如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李知县见状，惊诧道：“公主，你……哭什么，下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打骂就好，千万莫要这样。下官实在担待不起。”


    
云梦公主哽咽道：“李知县，我不要你担待。你不知道，我很可怜的。”


    
李知县心道，你这样若可怜，那我就可悲了。顺着话茬道：“公主殿下，那个……这个……”


    
云梦公主突然问道：“你可知我和秋千户是什么关系吗？”


    
叶雨荷露出诧异神色，显然也不知道云梦和秋长风还能有什么关系。李知县更是一头雾水，摇头道：“下官愚昧，并不知道。”


    
云梦公主低声道：“其实……我心中是……喜欢他的。”


    
叶雨荷饶是冷静，听到这里，也差点跳了起来。她就算听到纪纲喜欢秋长风，都不会如此诧异，她实在搞不懂云梦公主怎么会喜欢秋长风？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欢喜斗气冤家？


    
李知县却懂了。


    
当初李知县见到云梦公主对秋长风的眼神，就认为懂了。可他不懂的是，云梦公主为何要对他说这些，难道说公主对他另眼相看？一想到这里，李知县又喜又惊。他倒没有妄想公主喜欢他，可只要得公主器重，他升官发财，也就指日可待了。


    
李知县想到这里，声音发颤道：“公主殿下，你……”


    
云梦公主幽怨道：“我喜欢他，可他一直都对我很冷，你知道为了什么？”


    
李知县恨不得踢秋长风两脚，这种美事摊到哪个男人身上，都会喜不自胜，秋长风竟对云梦公主冷漠，这是为了什么？


    
李知县不懂，却知道女人倾吐心事的时候，只要有人听，不需要多问。因此他只是顺着话茬道：“这是为什么呢？”


    
云梦公主叹道：“他是感觉自卑呀。想我堂堂一个公主，垂青于他，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自然自惭形秽了。”


    
李知县深以为然，可搞不懂云梦公主和他说这些何用，还能点头道：“秋大人他……的确有点……”


    
云梦公主截断道：“可我真心喜欢他，爱一个人，何必讲什么门户卑微呢？我从京城到青田，千里迢迢，就是为了他。你想呀，一个女人若非爱上一个男的，怎么会这么不辞辛苦的奔波呢？”


    
李知县连连点头，心道真的如此，我家婆娘为了我，不也是背井离乡到这小地方来了？


    
云梦公主放下了袖子，却捂住脸，从手指缝中偷望李知县的表情，低声道：“可他不这么想，他这人很倔强，又不想求人，只想着做件大事，升迁后才对我说明心意。可我怎么等得了那么久呢？”


    
李知县应声虫一样，连连点头道：“等不了的，等不了的。”


    
云梦公主轻叹一声道：“他不想我为他求得官职，他刚才让你做事，亦不想让你告诉我，是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仗着我才成事。但我总感觉要为他做点事情，让他明白我的心意才好，你……能不能帮我呢？”


    
李知县迷迷糊糊中，这才懂得云梦公主是要问方才秋长风让他做什么事情，还有些为难，云梦公主望着李知县，哀怨道：“你不肯帮我，我也不会怪你的。谁让我这么命苦，喜欢上这个冤家，李知县，我也不想你为难的，你走吧。”说罢又是抽泣起来。


    
叶雨荷表情古怪，想笑又想哭的样子。


    
李知县却没有留意到叶雨荷，只觉得热血上涌，感觉这公主实在可怜，立即道：“公主殿下这般痴情，下官真的今生未见。下官若不帮助公主，还能算人吗？这件事，就算秋大人怪我，下官也自己承担好了。”


    
云梦公主低声道：“那不行。他若怪，就怪我好了。”


    
李知县闻言，再无畏惧，压低声音道：“公主殿下，其实适才秋大人只是让下官找个人。”


    
云梦公主心中奇怪，放下手来问道：“他要找谁呢？”她放下手来，脸上半分泪痕都无，心中却是得意，暗想本公主这柔情似水计策使出，端是手到擒来，秋长风呀秋长风，你就算有点小聪明，也想不到本公主这种妙计，你等着好看吧。


    
原来她适才故作肚疼，就是要找李知县单独问话，又不想引起秋长风的疑心。而她故作悲切，就是想让李知县说出此事来。


    
李知县道：“那人叫做刘太息。太阳的太，休息的息！”


    
云梦公主更是不解，“这刘太息是何方神圣呢？”她如此一问，只是因为姚广孝这般大张旗鼓地选人，要做的事情肯定不简单，就算要找人，那人也不简单。


    
李知县摇头道：“下官也不知道此人究竟是哪个，但已让主簿去吩咐里长查黄册了，很快就能得到结果。”


    
云梦公主倒明白什么是黄册，明朝管辖百姓以十家为单位，称为甲，设为一个甲首，而十甲成一里，设一个里长，接受县州的管辖。黄册由里长保管，记录地方百姓的名姓出身来历。


    
眼珠转转，云梦公主想到什么，低声道：“你附耳过来，我有事……求你帮忙。”


    
李知县受宠若惊，忙附耳过去，听云梦公主说了几句，皱眉道：“这……这可以吗？”


    
云梦公主想要瞪眼，可转瞬柔声道：“怎么不行，秋千户就算知道了，难道会怪我吗？”


    
李知县连连点头道：“应该不会。秋大人若知道公主的一番苦心，只怕还会感动呢。下官其实也很感动哩。”


    
云梦公主心中好笑，心道你若是知道真相，只怕感动得要死哩。故作感激，轻声道：“那你快去办了，记得莫要让秋千户发现了，不然他肯定爱面子，不肯让我们这么做了。”


    
李知县忙道：“不会，下官知道怎么做。”


    
知县才退出，云梦公主就忍不住大笑起来，转望叶雨荷道：“叶姐姐，我这计策不错吧？”


    
叶雨荷蹙了下眉头，问道：“公主，你准备让李知县带秋长风瞎转，我们亲自去找刘太息？”


    
云梦公主得意道：“不错。我们虽不知道刘太息有什么用，但先找到他藏起来，不怕秋长风不来求我。”


    
叶雨荷半晌才道：“可这样做，似乎有点不妥。秋长风毕竟为上师在做事……”


    
云梦公主冷笑道：“你错了，他是在为纪纲和二哥在做事，他们一心想打倒我大哥，我绝不会让他们如意。”


    
伸手握住叶雨荷的手，云梦恳切道：“叶姐姐，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叶雨荷凝望云梦公主片刻，轻叹口气，“公主，我当然站在你这面了。可是公主……你为何要留我在身边呢？”


    
云梦公主甜甜笑道：“叶姐姐，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你就很投缘。你不知道，我从小就向往你们这种游走江湖草莽、自由自在的人。我也想有你这样的一个姐姐，陪我到处走，去看看外边精彩的世界。你武技这么高强，我真的羡慕你无拘无束呢。”


    
云梦说得极为诚恳，叶雨荷见了，心中暗叹道，你只以为江湖精彩，又怎知道江湖的寂寞、孤单？


    
二女留在房间不久，李知县又走进来，汗流满面，略带尴尬道：“公主殿下，查到刘太息住在南田乡，不过下官派人带秋大人去了小连山……”


    
李知县以前从未想到过，还有胆子敢骗锦衣卫，虽说是奉公主之命，心中毕竟有些忐忑。云梦公主大喜道：“李知县，你这次做得很好，我回去禀告父皇，升你官儿。”


    
李知县本有的一分担心，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忙道：“下官派人去找刘太息过来吗？”


    
云梦公主举步摇头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去找他。李知县，烦劳你了。”


    
李知县本是汗流浃背，闻言骨头都轻了几斤，当下带着主簿、里长陪云梦公主前往南田乡。


    
南田乡本在青田县边缘，离县衙很有些距离。乡间小路难行，众人赶到南田乡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


    
叶雨荷将入乡里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事，问道：“李知县，你们查了刘太息的名册，不知道可查到他的来历出身？”


    
李知县立即道：“查到了。这个刘太息四十有八，本是诚意伯的远房子侄。”


    
叶雨荷心头微震，失声道：“诚意伯？”


    
云梦公主也忍不住道：“是刘基刘伯温吗？”


    
李知县赔笑道：“是呀，这大明，不就一个诚意伯吗？”


    
云梦公主、叶雨荷互望一眼，心中震颤，因为她们均知道诚意伯是谁！


    
诚意伯就是刘基，刘基字伯温，乃明太祖一统天下的开国功臣！


    
民谚有云，“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前半句说的是鞠躬尽瘁诸葛亮，后半句说的就是诚意伯刘基。


    
明太祖朱元璋雄才伟略，在元末群雄逐鹿中得以一统江山，刘伯温在其中运筹帷幄，可说是居功至伟。


    
朱元璋创大明江山后，封刘伯温为诚意伯，而后刘伯温告病还乡，就是死在青田。


    
往事如烟又如电……


    
太祖已去，刘伯温早死，可姚广孝为何突然要找刘伯温的子侄，这件事，想想都觉得奇怪。


    
众人说话间，到了一片树林旁，那树林旁有矮树围绕，隐成藩篱。中间搭建了几间木屋，颇为幽静。主簿示意点头，李知县见了，舒口气道：“公主殿下，刘太息就住在这里的。下官去找他出来。”


    
云梦公主摇头道：“不用了，我去见他。”她翻身下马，就要向院落走去。


    
叶雨荷突然身形一闪，拦在云梦公主的面前，低声道：“等等。”


    
云梦公主微怔，不待发问，就见卫铁衣已命人围住了木屋，神色戒备。云梦公主哑然失笑道：“你们也太过谨慎了，这里还能有什么危险？”


    
不待说完，云梦公主脸色也变。因为叶雨荷身形闪动间，早到了院门前，她蓦地一脚踢开了院门，院中竟躺着一条死狗。


    
那狗被利器刺穿了喉咙，鲜血撒了一地，夜幕下，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叶雨荷眼尖，方才就是透过藩篱见到了异常，这才阻挡公主前行。


    
云梦公主心中凛然，蓦地发现危机四伏。


    
燕勒骑以公主安危为重，抢先保护公主。这时叶雨荷心中凛然，手按剑柄，已到了主人卧房前，缓缓拉开房门，陡然身形一闪。


    
一人扑了出来，摔倒在地。


    
叶雨荷才待拔剑，突然放弃了念头。因为那人倒地时双目怒睁，喉间鲜血凝固。那人竟是个死人。


    
死于一剑刺在了喉间！

第五章 连　环


    
云梦公主远远见到突然有个死人扑出来，几乎扑到叶雨荷的身上，一颗心差点吓得停止了跳动。


    
李知县胆子还算大些，可见状也是面无人色，搞不懂本是民风淳朴的青田县，怎么会接连出现命案。


    
死人是谁？


    
卫铁衣担负卫护公主之责，虽迫切想要知道答案，但不敢擅离公主的左右，只是命令燕勒骑分出一半人手，搜寻宅院。


    
叶雨荷虽惊不畏，一眼就看出死人是被利剑穿喉，暂时不管死人，手按剑柄，闪身入了房间。


    
房间简陋，不到片刻的工夫，就已搜完，除了一具尸体、一条死狗外，这里再没有其余活物。


    
卫铁衣确认无事后，才敢请云梦公主进入庭院，叶雨荷这时早蹲在尸体前，目露沉吟之意。


    
浙江十一府的头名捕头，考的绝不只是武技。主考武技的，那是武状元。捕头不但要武功高明，还要思维缜密、判断精准，验尸也是最基本的一项功夫。


    
从这点来看，秋长风就算不当锦衣卫，也可以去当个捕头。


    
叶雨荷想到这点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些好笑，搞不懂自己为何在这种时候，突然会想起秋长风。她对锦衣卫根本没有任何好感，她对秋长风，亦不例外。


    
她压住了不相关的念头，只是盯着那死人的咽喉上。


    
一剑穿喉，用的是宝剑。


    
犀利的剑法，锐利的宝剑。


    
虽没有比试过，可叶雨荷从来不觉得，自己验尸的本事会比秋长风差，她见过的尸体，也绝对不会比秋长风少。她只从伤痕切口、肌肉切面的光滑，就想到了当时的情形。


    
这人倚在门板上，神色惊恐地望着凶手。凶手倏然出手，宝剑一闪，光华绽放，就精准地刺入了这人的咽喉。不是宝剑，刺不出这种切口，不是高手，不能准确的一剑刺在喉结上。


    
尸体未冷，死了还不到两个时辰。


    
阴差阳错，就在他们到了县衙的时候，这人已被杀。


    
叶雨荷想到这里的时候，秀眸微眨，突然掏出手帕，垫在手上，掰开尸体的右手。尸体的右手上捏着小半页略黄的纸片，叶雨荷看了一眼，感觉那纸片似是从书的封面扯下来的。


    
那纸片略厚，看其色泽，似有些年代，上面只写个“歌”字。


    
云梦公主有些胆怯地走来，不望尸体，只是看着叶雨荷道：“叶姐姐，这里怎么会有死人？”她当然知道叶雨荷也没有办法回答，可这种时候，她若不说话，如何来减轻内心的恐惧？


    
有里长颤声道：“公主，这死的人……就是刘太息！”


    
云梦公主脑海中轰的声响，一时间有些空白。


    
刘太息死了？刘太息怎么会死？凶手为何要杀刘太息？秋长风才来找刘太息，刘太息就遽然毙命，其中是不是有些关系？最要紧的是，刘太息死了，秋长风还会不会受她的威胁？云梦公主心乱如麻，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见叶雨荷还在望着那纸片，云梦公主忍不住道：“叶姐姐，这上面有凶手的线索吗？那尸体怎么会扑出来呢？”


    
叶雨荷蹙眉不语，听到公主最后一问，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方才刘太息死的房间内。面对开启的房门道：“刘太息虽死，但被门板抵住，并未倒下。因此我拉门的时候，他才会扑出。”


    
叶雨荷说到这里的时候，扭头望向了窗子，见窗子打开，心中暗想，凶手一剑刺死了刘太息，是从窗子处跃出离去的。她想到这里，举步到了窗下，一无所获，暗想凶手不但剑法高明，而且看起来极为谨慎。


    
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纸片，叶雨荷入了房间。云梦公主跟进来，不由得问：“叶姐姐，你还进来查什么？”


    
叶雨荷见云梦公主脸带惊恐，心中突然带分怜悯，低声道：“刘太息死时，手上握了个纸片。这纸片似乎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


    
云梦公主眨眨眼睛，“你在找这本书？”房间内一目了然，哪有什么书？云梦公主目光闪过，突然叫道：“如果没有书，那本书当然是被凶手夺走了？凶徒杀死刘太息，难道是抢夺一本书吗？”


    
这个推断好像有些问题，这年头，有什么书这么重要，值得杀人来抢？


    
可叶雨荷闻言，点点头，赞道：“公主果然聪颖，我想也是这样。”


    
云梦公主听叶雨荷夸奖，高兴得如同个孩子，暂时忘记了死亡的恐怖，眼珠转转道：“难道说，秋长风要找刘太息，也是要找这本书吗？”她时刻不忘记姚广孝的任务，竟然想到这点，叶雨荷闻言心中微凛，倒认为公主的推测，绝非异想天开。


    
这本书如果可要人命，说不定值得姚广孝关注。


    
低头望了一眼手上的纸片，叶雨荷思索半晌，可也想不到有什么重要的书带个“歌”字。她放弃思索，缓缓关上房门，陡然双眸一凝。


    
云梦公主也是神色微变，霍然道：“门口有字。”


    
血字！


    
是用手指写出的三个血字——王翠莲。“莲”字缺了最后两笔，但谁都看出那字是个“莲”字。


    
云梦公主顾不得作呕，心思转动道：“这是刘太息临死前留下的血字，他要告诉我们凶手到底是谁！谁是王翠莲？”


    
叶雨荷也不知道，她对青田县并不熟知。好在李知县也在，闻言颤声道：“难道是刘能的嫂子？这怎么可能？那女的怎么能杀得了刘太息？”


    
叶雨荷微凛，不想事情转了个圈，竟然扯到了刘能的身上。


    
他们才到青田，刘老成就自尽身亡，刘能被当作凶徒，现在证明刘能并非凶手，谁想到转瞬之间，所有的事情，看起来竟和刘能的嫂子有关？


    
这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叶雨荷思索时，云梦公主根本不假思索，立即道：“快带本公主去找那女的。”她做事素来采用最直接的方法，一把扯住了李知县，风风火火地出去，李知县猝不及防，一脚踩在门槛上，哎哟一声，神色痛楚地坐在地上。


    
云梦公主差点被知县带倒在地，叱道：“怎么了？”见到李知县痛苦的样子，连连跺脚道：“你怎么早不伤晚不伤，就这时候受伤。来人，把他抬到马上。”


    
李知县暗自叫苦之际，主簿忙走过来道：“公主，知县大人年迈受伤，不堪奔波，卑职也知道王翠莲住的地方，不如让卑职带公主前去好了。”


    
云梦公主见李知县头冒冷汗，也是暗自愧疚，立即道：“好，李知县，你休息吧。”她说话间，早就上马而行，众人纷纷上马，跟随那主簿离去。


    
李知县摸着脚踝，神色痛楚，眼见夜幕四垂，院中还有具尸体，早就心寒。幸好还有两个衙役留在这里，李知县让那两衙役搀扶自己，才准备打道回府，突然心中一寒，差点又坐在地上。


    
一人如鬼般突然到了李知县的身前。


    
有乌云卷起，遮住了明月。


    
李知县身子颤抖，几乎以为刘太息鬼魂出没，抑或是凶徒蓦地出现，听那人阴森森道：“李求安，你好大的胆子。”


    
那两个衙役早吓得腿软，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李知县双腿一颤，坐在地上，嗄声道：“我……”他坐了下来，离那人远了些，陡然见到那人的脸，见鬼一样地叫：“秋大人，怎么是你？”


    
李知县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来的那人竟是秋长风。


    
秋长风脸色苍白如旧，可眼中有分揶揄道：“你觉得我来得太快了？”


    
李知县的确觉得秋长风来得有点快，按照他和公主的算计，最少要让秋长风兜圈子到明天的。


    
李知县本来觉得自己做的是没错的，帮助有情人有什么错？说不定以后秋长风还会感激他呢。可见到秋长风死鱼一样发白的脸，他忍不住心寒道：“不是这样的，秋大人……你听我解释。”


    
秋长风不等解释，早望见那尸体，截断道：“谁死了？”


    
“刘……太……息……”李知县不知道多么艰难，才吐出了这几个字。可随后的话语就利索了，他不等秋长风发问，就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说了遍。甚至凶徒要抢书的推测，他也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公主不在，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对锦衣卫再遮遮掩掩。


    
秋长风听到那纸片上有个“歌”字时，目光微闪，其中带了分错愕，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李知县不知道秋长风什么意思，也不敢问。


    
秋长风却是身形一闪，到了刘太息死的房间内。他好像奉上师的命令来找刘太息，可刘太息死了，他似乎并没有特别震怒惊恐，只是带分困惑不安，见到门后的血字，秋长风目光闪烁，又到了刘太息的尸体前，看了下尸体的左手。


    
那尸体的左手食指，有些血迹。


    
李知县讨好道：“那纸片是在刘太息的右手。”


    
秋长风目光森冷，望着那尸体的左手半晌，突然想到什么，目光一闪道：“不好。”一把拎住李知县，命令道：“带我去王翠莲家里。”


    
他一把将李知县扔在外边的马背上，翻身上马，喝道：“往哪里走？”


    
李知县不想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见秋长风脸色极为肃杀，颤抖道：“向西……”话未落地，秋长风已打马向西，未行多远，对面冲来两骑，正是孟贤和姚三思。


    
二人见到秋长风，立即问道：“怎么了？”


    
秋长风喝令道：“跟我来。”他说了三个字时，马儿早如风般卷过，孟贤、姚三思对望一眼，从未见过秋长风有如此急迫的表情，不由得心中奇怪。


    
孟贤二人没空发问，立即策马跟随，心中都在想，究竟有什么事情发生，让秋长风这么紧张呢？


    
秋长风没时间紧张，他马不停蹄，在李知县的指点下，急向刘家冲去。王翠莲寡居，但还是住在刘家。


    
原来秋长风很快发觉受骗，立即喝令衙役告诉他刘太息真正的所在。那衙役终究不敢再骗，敢骗锦衣卫的人实在不多。秋长风并未责怪那衙役，甚至没有责怪李知县，他知道李知县也不过是受命于云梦公主。李知县就算有个马桶做的胆子，没有公主撑腰，又如何敢骗锦衣卫？


    
他立即回转，打马如飞，孟贤和姚三思都被他远远抛下。


    
其实那时候的他，心中并不算焦急，他中了云梦公主的计，可并不想挽救，因为早见晚见刘太息，并非是任务的关键，可他不知为何，总感觉自从南下后，心中就有阴影笼罩。


    
在见到门板上的血字后，他心中的阴影蓦地放大。


    
他嗅到了危机，因此他必须赶去见云梦公主。


    
夜幕沉沉，天钩晦隐，有乌云从天边行来，渐渐凝聚成厚重的云层。那浓云如墨，像是要压在人的心头。


    
马快如飞，李知县坐在马上，从未想到有人策马竟有这般速度。疾风刺面，暗影如魅，他一身热汗冷干时，前方现出一户人家。


    
李知县立即道：“那是刘家。刘老成以前算个富户，因此家业不小。王翠莲寡居后，一直还是住在刘家。”陡然惊骇道：“秋大人，快住马。”


    
他说话间，就见到马儿急冲，看起来就要冲到高墙之上。


    
这种冲力，若是撞在墙上，不但马儿难以幸免，只怕两人都要撞得筋骨折断。李知县心惊胆战间，那马儿倏然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距高墙不过数尺停下。


    
李知县抹把冷汗，才待强笑声，赞一句秋长风马术精湛，不想秋长风已经不见。


    
秋长风勒马之时，倏然纵起，夭矫如龙，跃到了高墙之上。


    
刘家宅院颇大，一眼望去，其中却是沉寂如死，只有主堂亮着昏暗的灯火。暗夜下，带着分凄凉。


    
秋长风一见，心中凛然，暗想云梦公主真的如李知县所说，带着几十人前来，这刘家怎么会如此寂静？


    
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秋长风心思转念间，轻轻跃下。陡然间，心中警觉升起，就见到有双刀一左一右劈来。


    
秋长风才一落地，陡然前窜，堪堪躲过双刀。他动作简单、利索，像早知道两刀砍来，也像不肯浪费半分气力。出刀之人凛然，才待追斩，秋长风霍然手持锦衣卫令，喝道：“锦衣卫秋长风。”


    
那两人一怔，收手不砍。


    
原来光电火闪间，秋长风早看到那两人就是燕勒骑的打扮。见两人收手，秋长风道：“带我去见公主，有急事商量。”


    
见有燕勒骑在这里防备，秋长风微微松了口气。很显然，这些人在这里，是要卫护公主，这么说，公主还不会有事，他的担心，看起来有些杞人忧天。


    
那两人互望一眼，知道秋长风虽和公主闹别扭，毕竟也是朝廷中的锦衣卫，行事自有道理。终于有一人站出，带领秋长风到了那点灯火前。一路上，秋长风只见花丛石后树上，隐有光芒闪烁，知道那是燕勒骑在埋伏，心中凛然。


    
难道说，刘家真的有什么秘密，或者说王翠莲竟是杀死刘太息的凶徒，这才让燕勒骑如此郑重其事？


    
才到堂前，柱后就闪出一人，望着秋长风，神色中略带冷漠，正是叶雨荷。


    
秋长风见到叶雨荷，暗中舒了口气，问道：“公主呢？”


    
叶雨荷见到秋长风赶来，略带惊奇，显然也没想到秋长风这么快就补正了错误。心中多少对公主行事有些歉然，但不改冷漠，向后堂一指道：“公主和卫铁衣正在审问王翠莲……”


    
秋长风诧异道：“王翠莲真的和杀死刘太息一事有关？”


    
叶雨荷闻言，缓缓摇头道：“不知道。”


    
秋长风本举步要走，闻言止住脚步，略带奇怪道：“叶捕头当然知道怎么审问犯人，为什么不在里面问问？”


    
叶雨荷淡漠道：“我不会你们锦衣卫的那些酷刑。”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反问道：“你好像对锦衣卫有些偏见？”


    
叶雨荷目光一凝，盯着秋长风道：“我的眼睛没有问题。没有问题的东西，我就看不出问题来。”


    
她回答的有些冷，也有些含蓄，秋长风却已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淡淡道：“可好像有问题的东西，你也看不出问题来了。”


    
叶雨荷微怔，不待发问。秋长风已入了后堂。


    
后堂内孤灯一盏，甚为昏暗，秋长风一看到里面的情况，脸色微变。后堂四角站着四个燕勒骑，神色肃然。云梦公主坐在椅子上，神色不安，而卫铁衣铁枪般立在堂中，面对个女人。


    
那女人双手上举，像要凌空飞起，脚尖似离未离地面，丰满的身躯不停地扭动，可脸上汗珠滚落，甚为痛苦的样子。


    
那场面很是香艳残酷，让旁人见到，一颗心都要剧烈跳动起来。


    
云梦公主早得到警讯，一见秋长风进来，霍然站起道：“秋长风，你怎么来了？”她自知理亏，于是先发制人。


    
秋长风看了那女子一眼，皱眉道：“这是做什么？这女的是王翠莲？”


    
云梦公主回头望了那女人一眼，神色不安，不等回答，卫铁衣接道：“不错，这女的就是王翠莲，我正在逼问她的口供。”


    
秋长风上前一步，盯着卫铁衣道：“对这种女子，用这种逼供的方法？”他早就看到，原来王翠莲被根几近透明的绳索绑住手腕吊起，只有脚尖着地。如此一来，王翠莲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全身重量均落在手腕上，勉强用脚尖分担些痛苦，这种酷刑看起来香艳，身在其中才知道有多痛楚！


    
云梦公主本来就不算同意，被迫不得不如此，闻言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举动。卫铁衣，放她下来吧。”


    
卫铁衣立在那里，神色冷然道：“不可以。她若不说出真相，我不会放她下来。秋长风，你可知道，我是在为你着想。”


    
秋长风有些皱眉，不解道：“为我着想？”


    
云梦公主接道：“是呀，刘太息死了，临死前留下了‘王翠莲’三字，我们立即断定，这事和王翠莲有关，这才赶到，好在王翠莲没有死。我们逼问之下，才发现你的漏洞，弥补了你的问题。”


    
她生怕秋长风指责，因此倒打一耙，反倒不停地指责秋长风。


    
秋长风更是奇怪，“我有什么问题？”


    
卫铁衣淡淡道：“王翠莲业已招供，是她和贾一刀通奸，被刘老成见到，因此他们给刘老成服下迷药，在刘老成熟睡的时候，吊死刘老成，制造刘老成自缢的假象。不过后来王翠莲又想图谋刘家的产业，贾一刀才想出把事情推到刘能身上，企图害死刘能。刘能一死，刘家的产业，多数就归在王翠莲名下。”


    
秋长风本有困惑，但当时无暇多问，这刻才算清楚。可仍旧皱眉道：“王翠莲、贾一刀的事情，自然有知县去处理……和我何关？”


    
一人在秋长风身后冷笑道：“原来这种冤案，本来和秋千户无关的。”


    
秋长风不用回头，就知道叶雨荷到了身后，冷淡道：“天下冤案多了去，我若一件件管过去，胡子白了都管不完。朝廷设立锦衣卫一职，本是纠察官员的偏错，卫护天下安宁。日月天道，能够生生不息，在于各司其职，若我们来彻底追查，反倒阻碍朝廷的正常运作，那要捕头知县什么用？”


    
叶雨荷微滞，一时无言，她虽感觉秋长风所言不通情理，但也无法反驳。


    
卫铁衣截断道：“我等不是越俎代庖，不过是顺便查出此事罢了。秋千户来到青田，不也是顺便帮刘能翻案吗？”他虽冷，但知道眼下不是和锦衣卫闹翻的时候，因此打个圆场，又道：“可我们没想到，逼问之下，竟得知刘太息本来和刘老成有些来往，因此感觉，说不定王翠莲也知道些刘太息的事情，这才严刑逼问。事不宜迟，若她再不说，那物只怕更难查出下落了。”


    
秋长风目光一闪，“那物？那物是什么？”


    
云梦公主一旁道：“秋长风，你不要再瞒了，上师让你做事，是不是要找一本书？”她看似刁蛮任性，其实脑筋也很聪明，顺藤摸瓜，渐渐地感觉摸到脉络的中心。


    
昏暗的灯光下，秋长风苍白的脸色带分阴暗，他望着云梦公主，缓缓道：“你们知道我是来找一本书，因此刘太息一死，你们发现他临死前留下的字迹，就立即前来逼问王翠莲，企图找到她的同伙，寻到那本书的下落？你们在刘家设伏，就是想王翠莲的同伙之人可能前来杀人灭口，因此想要守株待兔？”


    
云梦公主感慨这个秋长风虽是事后诸葛亮，但也有她的一半聪明，得意道：“不错，就是这样。所以卫铁衣说，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卫铁衣沉声道：“眼下是齐心协力的时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因此秋兄莫要妇人之仁……”


    
云梦公主接道：“是呀，只要王翠莲肯说出同伙，我们就会放了她。她若是执迷不悟，这种荡妇，我们何必同情？”她说出“荡妇”两字，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倒是神色泰然。


    
顿了下，云梦公主又道：“秋长风，你若真的不想那本书失踪，最好先告诉我们那本书是什么书才好。”她来到青田，就是要和秋长风争功，当然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书，能让姚广孝派人千里迢迢地来取。


    
秋长风神色更冷，遽然拔刀，锵的声响。


    
云梦公主骇了一跳，慌忙后退，卫铁衣闪身上前，拦在云梦公主面前，色变道：“秋千户，你做什么？”


    
刀光一闪，咕冬声响，王翠莲瘫倒在地，大汗淋漓。原来方才秋长风出刀，不过是解了王翠莲的束缚，叶雨荷望见，神色微有异样。


    
秋长风回刀入鞘，沉声道：“你们错了。”


    
众人异样，不待发问，秋长风就肃然道：“王翠莲就算是荡妇，就算是砍头的罪名，等待她的自然有朝廷的惩罚。可她根本和刘太息一事无关，你们就没有这么虐待她的权利。”


    
卫铁衣冷笑道：“秋千户怎么知道她和刘太息一事无关？我们这么来帮秋千户，难道还错了？”


    
秋长风神色凛然道：“因为门板上那字，本来不是刘太息写的。”


    
叶雨荷悚然动容，失声道：“你说什么？”她听秋长风这么说，立即想到很多问题，忍不住地心颤。


    
卫铁衣扁扁嘴，有些不信道：“不是刘太息，那会是谁写的？”陡然想到什么，也变了脸色。


    
秋长风肃然道：“你们只怕还不知晓，天地造物神奇，天底下，没有任何两个人的指纹是相同的。那门板后虽有血字，但留下的血色指纹，跟刘太息的完全不同。由此断定，那根本不是刘太息所留的血字。”


    
卫铁衣、叶雨荷闻言，都是面面相觑，感觉匪夷所思。这种道理，后人多数知晓，但在当时，并未能验证，知晓人并不多见。


    
云梦公主如听天书一样，诧异道：“那血字是谁留下的？”


    
卫铁衣惊悚道：“不是刘太息，难道是凶手？凶手为何留下血字？”


    
叶雨荷立即道：“难道凶徒是混淆我们的视线，故布迷局，引导我们走向错误的方向？”


    
室内冷了下来，众人心思各异。


    
云梦公主暗自心惊，这才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聪明。可忍不住又想，凶徒如此狡诈残忍，杀人取书，故布谜团，这说明那本书岂不更是诡异？


    
可那本书究竟是什么书，该死的秋长风偏偏并不说出，怎么让秋长风说出来呢？云梦公主越想越远，心中暗恨。


    
灯芯“吧”地爆响，窗外遽然有亮光一闪，众人不由得扭头望去，才听到窗外刷刷雨声。


    
原来天已落雨。


    
秋长风心中不安之意更浓，隐约有个判断，但总感觉太过悚然、不可思议，一时间难以说出口来。


    
这时一道电闪划过，闪电破空而消逝，云墨雨笔，绘出苍穹冥冥，满是萧冷。


    
秋长风心头微颤，不由得向窗子望去，脸色陡然一变，喝道：“小心。”


    
众人一震，根本不知道秋长风让他们小心什么，但不约而同地顺着秋长风的目光望去。


    
又一道电闪，耀目的光华中，有一点黑影迅疾地接近了窗口，喀嚓声响，撞破纸窗，冲入室内，直向公主冲来！


    
众人皆惊，秋长风眼眸中闪过厉芒，突然暴喝一声，竟将身边的桌子拎起，向那物砸了过去。


    
那物来得突然，秋长风反击更是快捷，刹那间内堂风声狂作。


    
眼看桌子就要砸到那物，不想那物遽然一折，反向叶雨荷扑去！


    
众人又是一惊，不想那物竟是活的。


    
叶雨荷脸色一冷，倏然拔剑，可剑光未起，就被秋长风一把抱住，滚了开去。叶雨荷猝不及防，又羞又怒，更是诧异秋长风身形有如鬼魅，叱道：“做什么？”


    
那物一扑不中，倏然向个侍卫扑去。那物两翼震开，纸般的薄轻，尖嘴腮凹，赫然竟是个蝙蝠！


    
那侍卫见状，心中凛然。可他毕竟身为燕勒骑，身手敏捷，立即拔刀就砍。


    
秋长风见状喊道：“莫要见血！”


    
侍卫听到秋长风的喊声，可见蝙蝠张牙舞爪，甚是丑恶狰狞，顾不得思考，一刀还是砍了下去。


    
哧的声响，刀快锋锐，竟将那蝙蝠砍成两半，一股鲜血标出，撒了那侍卫一脸。余血飞溅，射向卫铁衣、云梦公主二人。


    
卫铁衣头次见到秋长风如此紧迫焦急，心中一动，飞身扑出，将云梦公主扑倒在地。


    
而那两块蝙蝠这时才落在地上，两翼还在颤颤抖动，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啪的声响，云梦公主已给了卫铁衣一记耳光。


    
原来云梦公主被卫铁衣抱着滚倒，不等站起，就挣扎开来，脸上通红，忍不住给了卫铁衣一巴掌。她金枝玉叶的身份，从未被男子如此抱过，难免心中羞臊。


    
而叶雨荷早就挣开了秋长风，亦是心中愤怒，握剑的手有些颤抖，可目光落在侍卫身上，脸色陡变。


    
那劈死蝙蝠的侍卫滚倒在地，双手向脸上抓去，杀猪一样地叫唤。众人一惊，才待围上去，秋长风叫道：“莫要动他，有毒！”


    
众人凛然，止步不前，就见那侍卫一路滚了过去，一头撞在墙上，腿脚抽搐两下，再也不动。


    
可那张脸，却已溃烂的不成样子，灯光下，有着说不出的惊怖。


    
云梦公主脸上色变，只想着方才若是血滴沾身，恐怕会和那侍卫一样的下场，心中怦怦大跳。


    
云梦公主还不知道那蝙蝠为何如此惊怖诡异，叶雨荷已失声道：“是血蝙蝠？”


    
叶雨荷身在定海，知道南海有种血蝙蝠，一身血液带有剧毒。人若被蝙蝠血液沾身，立即浑身溃烂。可她只是听说，亦没见过，也没想到这种蝙蝠会到这里，更没料到，这种蝙蝠的毒液，比传闻中还要骇人。


    
方才若不是秋长风阻拦，她一剑刺出，固然能杀死蝙蝠，可若有一滴血液沾身，只怕亦是和这侍卫一样的下场。


    
叶雨荷想到这里，忍不住向秋长风望去，本是冰冷的眼中，带分感激。不想蓦地瞥见秋长风益发苍白的一张脸，心头一沉。


    
那张脸上，少了平静和轻松，竟也带了分紧张。


    
秋长风抬头望向了屋顶。


    
叶雨荷霍然抬头，脸上亦是色变。


    
梁上有人！


    
梁上怎会有人？卫铁衣早让燕勒骑设下层层埋伏，怎么会有人不经传讯，就无声无息地摸到了梁上？


    
那人是谁？来此做什么？


    
叶雨荷只见到那人一身黑色，脸上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心中震颤。


    
与此同时，秋长风喊道：“撤出这里！”他才一开口，锵的拔刀，飞旋掷出，斩向屋梁。


    
单刀凌厉如电，空中一闪，怒射到黑衣人的面前，黑衣人显然也想不到距离这般遥远，秋长风的攻击还是转瞬即至，一个后仰，从梁上倒了下去。


    
长刀射破屋顶，冲到半空，当啷落在屋顶。


    
眼看黑衣人就要掉了下来，不想他脚尖一勾，带住横梁，只是一旋，空中转了个圈子，又上了横梁。只是这转圈的途中，手臂一扬，有十数颗黑丸向堂中抛了过来。


    
卫铁衣见状，想起方才的那只蝙蝠，心中凛然，喊道：“退出去。”


    
他顾不得再次冒犯公主，一拉公主的手臂，已抢到门口，就听到轰轰几声巨响，堂内炸了开来，硝烟弥漫。

第六章 藏　地


    
秋长风冲上了屋梁。


    
黑丸未落时，他人已冲起，一把抓住空中本是系着王翠莲的绳索，借力跃上了横梁。


    
来者是谁，目的何在？他心中惊诧万分，但知道所有的关键，就在这黑衣人身上，他不能让此人逃脱。


    
见到刘太息身死时，他心中就有种强烈的不安。其实云梦公主的猜测，半对半错，他南下来到青田，的确和一本书有关，但秋长风也想不到，这本书会引发一连串的凶案。


    
刘老成死、刘太息死，那本书应该到了凶徒之手，秋长风一直觉得凶徒是在故作迷雾，这件事本来不应该和王翠莲有关。


    
可事实出乎了他的意料，凶徒居然胆大包天，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来，凶手怎么会有这种神通，避开了燕勒骑的视线？


    
凶手是要趁乱杀了王翠莲，还是目标本在公主？秋长风并不知晓。凶手要杀王翠莲的话，这又说明王翠莲本和刘太息的死有关，可那血字明明应该是凶手留下的，凶手要杀王翠莲灭口，早就可以做到，根本不必引云梦公主等人到此，他们为何等到这时候才下手？这根本讲不通道理。可凶手若不是要杀王翠莲，那目标是谁？他们故意引公主等人来此，难道目标是公主？


    
公主才到青田县，怎么就会被对手盯上？哪里来的凶徒，竟然有这么嚣张，敢打公主的主意？


    
电闪之间，秋长风想不明白，可见到那黑衣人掷出黑丸后，冲破了屋顶。他片刻没有犹豫，闪身上了屋顶，陡然间，面前光华大现。


    
有光华如月，月到眼前。


    
这本是雷雨的天气，怎么会有月？


    
秋长风转念之间，立即发现一剑刺到了面前。


    
那一剑明耀、惊艳，杀气凛然，秋长风亦见过不少高手，可从未见到如此犀利的一剑。


    
他大喝声中，陡然一个后仰，坐在屋瓦之上。他这招看似狼狈，但极为突然简洁，竟然避开了势在必得的一剑。


    
出剑那人似有错愕，可长剑如银河倒卷，倏然下刺。


    
眼看秋长风避不开那剑，不想一点寒光倏然而起，直刺那黑衣蒙面人的咽喉。


    
寒光如星，虽不如银河闪烁，但其中的杀意，早寒了那黑衣蒙面人的眉间。


    
叶雨荷出剑。她只比秋长风晚一步上了房顶，见秋长风遇险，立即出剑，围魏救赵，剑刺黑衣蒙面人的咽喉。


    
那剑突然，快逾电闪，眼看黑衣蒙面人躲不开那致命的一剑。不想光华一闪，明月笼罩。


    
黑衣蒙面人回剑，一剑削在叶雨荷的长剑上。


    
嚓的声响，长剑折断。光华一闪，光芒反刺到叶雨荷的面前。


    
那黑衣蒙面人用的竟是宝剑。


    
叶雨荷未料这点，优势逆转，心惊之下，人向后纵，手腕一翻，断剑脱手而出，射向对手的面门。


    
黑衣蒙面人一挥剑，就击飞了叶雨荷的断剑，不想一物飞来，击中他的胸口，乒的大响，瓦屑四飞。


    
原来是秋长风掷出一片屋瓦，正中那人的胸口之上。


    
那人闷哼一声，跌下屋顶，可才一落地，就霍然跃起，突然上了高墙，没入了黑暗中。


    
秋长风暗自诧异，他方才掷出屋瓦，不亚利刃，本以为屋瓦会切入那人的胸口，不想只是击退那人。闪电之间，秋长风一把抓住落在屋顶的绣春刀，纵上一棵大树，再是一跃，出了高墙，落在地上。


    
叶雨荷几乎不分先后的和他同时落地，才待举步，就见数点黑影打了过来，叶雨荷才待挥剑击落。秋长风突然色变，用力撞在叶雨荷身上。


    
叶雨荷防备了前面，却不想秋长风对她出手，整个人被他一撞，飞了出去。她心中恼怒，不待喝问，只听到惊天的一声轰响，那几个黑点掷在墙上，蓦地炸开，石屑纷飞。


    
叶雨荷翻身站起时，心中凛然，不想那几点黑影竟是火丸，她若用剑刺中，只怕现在也变得和那面墙一样。


    
不到炷香的工夫，叶雨荷就两次死里逃生，心中骇然对手的奇诡多变。烟尘弥漫中，叶雨荷虽惊不怕，才待再追，突闻马蹄声雷动，转目一望，遽然色变。


    
黑暗中，有五匹黑马从夜幕中闪电奔出，虽没有磅礴无俦的气势，但如黑夜幽灵般的诡异。


    
五骑奔来，势如风卷。马上五人，均是黑巾罩面，为首一人的马背上，赫然横着云梦公主！


    
那五骑并非燕勒骑，云梦公主竟然落在敌人手上？


    
叶雨荷一念及此，心中大惊，搞不懂在卫铁衣的卫护下，云梦公主如何会落在敌人的手上。她念动身动，霍然纵出，一剑刺向为首那黑衣人肋下。


    
不想为首那黑衣人尚未行动，身后一匹马上的黑衣人蓦地警觉，陡然断喝一声，一刀斩下。那黑衣人纵马狂奔，刀在马鞍，可一遇危机，立即拔刀就斩。


    
那刀长五尺，刀身笔直狭窄，竟非寻常的长刀，更像是把长剑。


    
他拔刀挥刀间，天地间竟似划出一道耀目的闪电，闪电先一步，击在叶雨荷的面前。


    
叶雨荷剑虽快，但剑已折断，比起这五尺的长刀，更是短如匕首般。她断剑还离那人三尺之远，刀锋已及面。叶雨荷大惊失色，霍然断剑斜刺，竟格在电闪的刀背上。而她片刻间，借力后弹，落在雨地上，面颊水滴流淌，一颗心大跳不停。


    
她几经生死，但从未有如这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


    
那黑衣人一刀斩空，马儿已驰出数丈，回望叶雨荷一眼，如狼般的眼中似乎有分诧异。可马儿不停，转瞬和其余四骑奔入了黑暗。


    
陡然见到秋长风不知何时到了身边，叶雨荷嘶声道：“你怎么不追？云梦公主在他们的手上！”


    
秋长风脸色苍白，暗自皱眉，心道我怎么来追？我两条腿，怎么跑得过他们的奔马。他们怎么能劫持了云梦公主，卫铁衣在干什么？方才那人的长刀诡异，绝不是中土所有……


    
所有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长风饶是思绪如飞，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前方马蹄声才消，马蹄声又从身后传来，秋长风霍然扭头，见夜幕中，有数十骑奔来，为首一人，脸色铁青，赫然就是卫铁衣。


    
卫铁衣远远见到秋长风，嘶声道：“秋千户，上马！”


    
秋长风早就跃起，落在卫铁衣的马上，急问道：“怎么回事？”


    
叶雨荷亦是飞身而起，落在一骑之上，叫道：“公主怎么会被他们抓走？”


    
卫铁衣鞭马不停，又怒又惊说道：“我和公主才退出内堂，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竟然乔装成我们的人摸进来，我本想去帮助你们，就将公主交给他们护卫。发觉不对的时候，公主已被他们劫持。他们劫持了公主，立即上马逃走，我只能带人追赶……”


    
叶雨荷忍不住道：“你怎么这么大意？”


    
卫铁衣又羞又愧，低声道：“我怎想到他们胆大包天，竟会这么来劫持公主？”转瞬坚决道：“我就算追到天边，也要追回公主。公主若有不测，在下以命抵偿好了。”


    
叶雨荷见卫铁衣如此自责，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可她心中发冷，暗想若自己是卫铁衣，碰到敌人如此，只怕也要落入对手的算计。


    
可叶雨荷更奇怪的是，敌人这般深谋远虑，究竟所为何来？难道只是为了劫持公主？可他们劫持公主何用？


    
秋长风双眉紧锁，安慰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追回公主才是要紧。”


    
他奉上师之命南下，只感觉命令古怪，但始终不认为任务是难事。可不想一到青田，诡异事情就连连发生，到如今云梦公主都被绑架，一切好像落入个涡流之中，越陷越深，难道说，这一切只是因为那本书？


    
可那本书，究竟有什么古怪？


    
秋长风思索间，卫铁衣早命令燕勒骑空出两匹马来，秋长风、叶雨荷换了单骑，马行更速，一路向西北行去，风驰电掣一般。


    
可前方的马蹄声，早消失不见。


    
卫铁衣鞭马如飞，目光如鹰盯着路面，正行进时，身子一旋，挂在马鞍一侧，几近地面，被马儿拖着前行，衣衫猎猎，如同扯起的风旗一般。等卫铁衣再次上马时，秋长风立即问，“看出什么了吗？”


    
卫铁衣目光如鹰，盯着前方的黑暗处道：“五匹马奔西北的方向，暂时无差。”他方才纵马不停，却在贴近地面的时候观察马蹄痕迹。


    
在这么快的奔程中还能看出泥泞中马蹄印的多少，这并非神话，而是经验。


    
卫铁衣毕竟还有几分本事，他不是无能，只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离奇、甚至还有几分诡异的味道，这才让他应变不及。


    
秋长风信卫铁衣的判断，望着远方道：“据我所知，前方再行三十里，就近小连山了。”


    
卫铁衣、叶雨荷点头，心头沉重，暗想小连山顾名思义，群山相连，地势复杂，那些人如果逃入小连山内，更难捕捉。


    
狂风刺面，如同刀割，前途险恶，险阻重重，但众人却没有半分退却之意。


    
云梦公主虽是刁蛮任性，做事没有分寸，但她毕竟是天子最疼爱的女儿，若是有了不测，只怕众人都脱不了干系。


    
疾风如刀，众人不知奔了多久，前方已见山脉连绵，蓦地出现一片密林，分出了两条岔路。


    
卫铁衣陡然勒住马儿，只见两条岔路都现出马蹄印迹，左面那条路上留有三匹马的痕迹，另外一条路上，只有两匹马留下的痕迹。


    
可公主从哪条路被劫走，卫铁衣再无从分辨。


    
卫铁衣又急又怒，求问道：“秋千户，叶捕头，这帮贼子狡猾多计，依你们来看，他们带公主走哪条路离去的？”


    
叶雨荷立即翻身下马，凝神留意马蹄的痕迹，秋长风亦翻身下马，不看马蹄印迹，反走到了林子边缘，向上望去。


    
卫铁衣奇怪秋长风的举止，急问道：“秋兄，怎么了？”


    
叶雨荷突然道：“他们应该是带公主从右面的道路下去的。”


    
卫铁衣精神一振，忙问：“叶捕头为何这么说？”


    
叶雨荷道：“对比马蹄印记，这右手的两匹马儿有一匹马的蹄痕最重……”


    
卫铁衣惊醒道：“是了，他们带着公主，多了一个人，因此马蹄印要重很多。”一想通这点，不由得佩服叶雨荷身为浙江头名捕头，果然名不虚传，翻身上马，才待追下去，见秋长风还立在竹林边，目露思索之意，不由得喊道：“秋千户，我们追吧。”


    
秋长风鼻翼动动，突然摇头道：“你们兵分两路追好了，前面也有敌人，我去前面看看。”他话一说完，竟弃马穿林而走，转瞬不见了踪影。


    
叶雨荷、卫铁衣一怔，呆在当场，不知道秋长风为何突然放弃了公主，从林中而走。难道说，秋长风早不满公主的所为，这次借故离去，是想让云梦公主自生自灭？


    
雨歇云散，明月如眉。


    
雨后的空气更是清新，可月光总不肯爽透地洒落，轻纱般笼罩着怪石嶙峋的山路。


    
卫铁衣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抉择的时候，云梦公主也是一样的心情。


    
云梦公主从来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她被人如同小鸡一样地拎在手上，娇美如玉的脸庞几乎要贴到砂石地面。


    
乱草拂来，抽打在身上，丝毫没有往日踏青的舒适惬意。一人拎着云梦公主，大踏步地向山上走去，他步伐飘忽，虽是上山，但简直如同擦地飞行一般。


    
云梦公主惊惧的同时，心中奇怪，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要把她带到哪里，冒险抓住她做什么？


    
抓她的贼人，有着狼的凶狠、狐狸般的狡猾、蝙蝠般的神通。这几人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前方突然现出岔道。


    
云梦公主正不知贼人要去哪里的时候，拎着她的贼人倏然从马背上跃起，只是凭借一根绳索，就系住了高树，从树枝上纵跃，如履平地。


    
擒住云梦公主的人，哪条路都没有选，只是穿林而过。


    
而另外的四个贼子，两人突然骑在一匹马上，三人向右手道路奔去，另外一人却带着三匹马，向左手的道路行去。


    
云梦公主并不算笨，很快意识到，这般人这么做，无疑是制造迷踪，要甩掉身后的追踪。


    
明白这点，她心中蓦地害怕起来，若贼人一直跑下去，她还信叶雨荷、卫铁衣能找到她的下落，可敌人这么狡猾，让她很是担忧。


    
幸运的是，那贼子对云梦很是瞧不起的样子，从不看云梦一眼，也没留意云梦公主还会使诈。


    
云梦公主一直装作软弱昏迷的样子，却悄然地留下分线索，心中紧张。她只怕叶雨荷他们发现不了她留的线索。


    
就算云梦事后想想，都觉得要发现那线索，非但要细心，还要有无边的智慧。


    
脑海中闪过那张苍白的面孔，云梦公主心中暗恨，恨秋长风若早说出了上师的任务，她就不用受这般苦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秋长风。


    
她却从不想，这一切的变数，只是因为她出现的缘故。


    
正胡思乱想时，陡然感觉身子急落，云梦公主骇得忘记了叫的时候，就听到砰的声响，已重重落在地上。


    
原来拎着她的那个人一松手，将她掷在了地上。


    
在卫铁衣、李知县的眼中，云梦是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可在那人的眼里，云梦公主好像还不如一件货物。


    
云梦公主摔得早不知道浑身哪里痛，却还能有心情看看所在的环境。她抬头望去，远见星光闪烁，近见蛛网尘结，看其所在地，竟是个破烂的庙宇。


    
不远处有个神龛，可神龛断腿，上面的神像斜倚在地上，没有了宝相尊严，反倒有着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云梦公主突然发现一个道理，人和佛都是在高处耀眼尊严，若是跌落尘埃，也是滑稽可笑，佛如此，她不也是如此？


    
苦难总是让人快速成长，也会让人蓦地发现以前从未留意的细节。


    
面对未知的恐怖，云梦公主忍不住坐起来，蜷缩着身子，望着身前的那个人，脸上带着难言的惊惧，“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直到现在，才看到擒她那人的一张脸，一颗心揪了起来。她从未见过那么难看的一张脸。那张脸上的五官如同糨糊糊上去的一样，却没有一件糊到了正确的位置。不仅如此，那脸还异常的苍白、如同棺材店中的纸扎。


    
和这人一比，秋长风那死人脸在云梦公主眼里，可说算是潘安了。


    
那人看着云梦公主，突然咧嘴笑笑，好像要吃人一般。云梦公主骇了一跳，就听那人森森道：“人和东西……我都带来了。”那人不但长的恐怖，声音也极为古怪，像是咬着舌头在说话。


    
云梦公主一怔，不明白那人什么意思。可很快发现那人并不是对她说话，而是望向她的身后。


    
她身后有人？


    
云梦公主扭头望去，见到身后只有一片黑暗，暗得让人心寒。就听黑暗中，有人道：“果然是云梦公主……”那声音冷得像冰，云梦公主听到，只感觉有虫子从自己背心爬下去，说不出的讨厌憎恶。可她就算睁大了眼睛，还是看不到说话的那人在哪里。


    
那人怎么会知道她是云梦公主，那人认识她？云梦公主心中奇怪。


    
长得如糨糊那人道：“我答应你的事情，都做到了。”顿了下才道：“可你答应我的事情呢？”


    
黑暗中那人道：“我只看到了云梦公主……”


    
挟持云梦那人突然一抖手，哗啦声中，一物飞向暗处，有如飞蛾。


    
暗处遽然伸出一只手来，接住了那物。那只手坚定、有力，手指细长，云梦公主不待细看，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云梦公主这才发现，黑暗中的确站着一人，可那人直如融入黑暗中，就算身影都是模模糊糊。


    
黑暗中，就听到刷刷的声音，那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云梦公主听到，一颗心怦怦剧跳起来。她立即想到，那人翻的东西是本书，从刘太息手中抢走的那本什么“歌”的书。


    
可那究竟是什么书？让这些人不惜杀人，甚至不惜和朝廷作对？


    
不待多想，云梦公主就听黑暗中那人“咦”了一声，口气中满是惊诧。片刻后，就听黑暗中那人道：“这书……怎么会是这样？”


    
挟持云梦那人冷漠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本书是我们从刘太息手中拿到。东西都已经交给了你，我要的东西呢？”


    
黑暗中那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都说如瑶秀天地，藏地撼山川……今日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挟持云梦那人又道：“我要的东西呢？”他呆板的口气中，带着些不耐烦，似乎对所要的东西极为看重。


    
云梦心中暗想，如瑶秀天地，藏地撼山川，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听他们的意思，抓我的那人原来是用我和那本书换些东西，这神秘人要那本书什么目的，要抓我又是什么用意呢？


    
黑暗中那人似乎笑了笑，“你放心，尔黄……”突然顿了下，才道：“答应过你们的事情，绝不会食言。”


    
云梦公主更是奇怪，不知道尔黄究竟又是谁？


    
挟持云梦那人仍旧是那句话，“我要的东西呢？”


    
云梦公主突然发现，挟持自己的那人不但面容僵硬，就算是声音都有些生硬，似乎那人舌头发直，很多地方如同他这个人般，无法拐弯。


    
黑暗中那人道：“你要的东西我有……”见挟持云梦那人就要上前，黑暗中的那人叹口气道：“可你要取走你要的东西，还是要先帮我办件事情。”


    
挟持云梦那人身子僵硬，眼中露出不满，问道：“什么事？”


    
黑暗中的那人悠悠道：“杀了跟着你进来的那个人。”


    
挟持云梦公主那人微怔，突然心中惊凛，回头望去，就看到庙门口，月光如水，一人静静的、如岩石般地立在那里。


    
那人脸色苍白的垂手而立，看起来神色平静，只有一双眸子却是闪着天星般的光芒。


    
那人赫然就是秋长风！


    
挟持公主那人惊住，实在想不通秋长风怎么会到了这里。他费尽心思，换乘坐骑，居然还没有摆脱秋长风？


    
云梦公主一见秋长风，差点欢喜地叫了起来。她看似不愿秋长风追来，可秋长风蓦地出现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对秋长风的态度，毕竟和对敌人不同的。秋长风似乎看出了脸如糨糊之人的困惑，微笑道：“不用想了，我怎么追来的，你做梦都想不到。”


    
他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云梦公主，又笑道：“如瑶秀天地，藏地撼山川，甲贺流风水，伊贺火里英……听闻近来沿海一带，多有东瀛忍者出没为乱。而东瀛忍者万千，但眼下以如瑶、藏地、甲贺、伊贺四部最为有名。就算燕勒骑都没有发现你们的潜入，想必你们土遁潜入刘宅，这应是藏地一部的绝招。阁下如此胆大妄为，甚至不惜和大明朝廷作对，莫非是东瀛忍者藏地一部的高手吗？”


    
脸如糨糊那人眼中露出惊诧之意，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寻常、普通的锦衣卫，轻易就猜出了他的来历。


    
云梦公主暗自惊心，她早知道东瀛倭寇一直为祸沿海一带，不想捉她的竟是忍者。


    
黑暗中的那人拍掌道：“好，好一个秋长风，果然有点门道，但你若能猜出他究竟是谁，那才算是本事。”


    
秋长风心中凛然，不想那人也知道他的名姓，心中虽诧异，仍旧波澜不惊的表情道：“听说藏地部其中有才干的不少，但有野心的只有两人，一个是藏地九天，另外一个叫藏地九陷。有才干的人要有野心才会漂洋过海到了大明，阁下莫非是藏地九天？”转瞬摇头道：“不会，听闻藏地九天很是狂傲，绝不会像阁下这么隐忍，这么说……阁下想必就是藏地九陷了？”


    
话音落地，破庙中再无声息。就算黑暗中的那人也没了言语，似乎也难解秋长风判断为何如斯精准。


    
云梦公主更是诧异，在庆寿寺的时候，她只感觉秋长风多了分运气，懂得乱猜，在青田的时候，她又发现秋长风有分棺材店老板敛尸的本事，可她想不到，秋长风还能如此博学，轻易猜到对手的底细。


    
一次可能是蒙的，可次次如此，就不由得让云梦公主心中奇怪，感觉这个秋长风，的确和别的锦衣卫有些不同。


    
不知许久，脸如糨糊之人握紧刀柄，缓缓道：“不错，我就是藏地九陷！”他不知用了多大的气力，才压住震惊的心情。


    
秋长风不过是个锦衣卫的千户，却对忍者流派、性格特征了如指掌，藏地九陷震惊的不是秋长风的见识，而是在想锦衣卫是天子的亲兵，行事神秘，同时还代表着天子的用意。秋长风对东瀛忍者这般了解，难道说……朱棣早就暗中留意，想对东瀛下手吗？


    
黑暗中人终于叹口气道：“秋长风，我们倒是小看了你。”


    
秋长风目光闪烁，转望黑暗处道：“你们对我们这般了解，莫非是我们的相好？”


    
黑暗中人呼吸略为粗重，半晌才道：“你这么聪明，为何不猜猜我是谁？”


    
秋长风扫了公主一眼，摇头道：“这个，倒是很难猜的。”他这句话并非客气，实在是因为他真不知道黑暗中人究竟是哪方势力。


    
其实秋长风本猜不到藏地九陷的身份，但当黑暗中人说及“如瑶秀天地”两句时，秋长风已然追到庙外。云梦公主不知道这两句什么意思，秋长风却见多识广，凭这两句就推出青田连环案可能与东瀛忍者有关，心下震惊，再想到敌人劈叶雨荷的那一刀，更像东瀛所出，又多了一分确定。


    
他现身出来，凭借推测言语诈出对手的身份，忍不住又想，根据上师所言，刘太息手中的那本书内容奇异，有哪些人会对此有兴趣？而黑暗中人刻意通过东瀛，让藏地九陷劫持云梦公主，目的何在呢？


    
这些事情看起来连环紧迫，秋长风在追踪途中，却早就想出很多不通常理的地方，但眼下他最大的疑惑却是，黑暗中那人究竟是何方势力？


    
黑暗中人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原来你也有猜不到的事情。”


    
秋长风哂然道：“我何必去猜呢？”


    
黑暗中人不解道：“哦……为什么？”


    
秋长风迈前一步，笑道：“我不必猜，因为我问你们就行了。”


    
藏地九陷饶是隐忍，听秋长风竟有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意思，忍不住怒道：“秋长风，你未免狂了些。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云梦公主就在我手，你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可对抗我们？”


    
秋长风微笑道：“公主在你手中，与我何关呢？”


    
云梦公主本一直为自己和秋长风担心，早觉得自己和秋长风是一条船上的，闻言脸色大变，叫道：“秋长风，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暗中人冷冷道：“他的意思就是，必要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宰了你！”


    
云梦公主本对秋长风印象改观，闻言不由得心惊，喝道：“他敢？”


    
秋长风接道：“公主，我是不敢的。可我是锦衣卫，天子有令，锦衣卫为成任务，可不择手段，事后无咎。当然了……”笑容中带些暧昧道：“我肯定不会杀你……”


    
“但他可借我们的手杀你，事后推到我们的身上，这不是他们锦衣卫的一贯作风？”黑暗中人立即道。


    
云梦公主急怒攻心，差点晕了过去。她本以为等到了救星，不想来了个煞神，盯着秋长风，云梦公主咬牙道：“秋长风，你莫要让我活着回去，不然凭你今天的话，你死定了！”


    
秋长风看也不看云梦公主，扭头望向藏地九陷道：“现在公主的问题解决了，你们两个，我只要抓住一个，就可明白真相……”


    
藏地九陷突然长吸了一口气，瞬间又回到木然的表情，身形躬起，双手几乎垂地，只是说了一个字，“请！”他能由怒极变得平静，倒不愧是东瀛藏地部少见的高手。


    
秋长风见藏地九陷姿势怪异，就如个巨型的田鼠要冲过来撕咬的样子，心中凛然，可神色不变，问道：“不一起上吗？”


    
藏地九陷何尝不想与黑暗中人联手，但他身为忍者，自有狂傲，这种话，打死也不肯开口的。正犹豫时，黑暗中的那人平静道：“秋长风，你真的这么有把握？”


    
秋长风淡淡道：“总比躲在暗中不敢见人要有把握些。”


    
他话音一落，破庙中沉寂如死。不知许久，脚步声响起，一人蓦地走出，云梦公主也想看看那人长的什么样，可见到那人的一张脸时，一颗心差点跳了出来。


    
那不是一张人脸。


    
出来的那人浑身黑色，狰狞五彩的面目，简直如黑暗中冒出的厉鬼！


    
可云梦公主转瞬发现，那人不过是在脸上涂抹了五色油彩，遮掩了本来的面目。


    
那人出了黑暗，却仍旧和黑暗一样的神秘缥缈，他缓步走到公主身边，从怀中掏出一卷书，亮向秋长风道：“我知道你们不远千里前来，就是为了这本书……”


    
那本书封面被撕掉小半，月光下，只有“日月”两字浓墨而写。当初叶雨荷曾从刘太息手中取到小半页纸，上面只写个歌字。若是和这封面一凑，赫然就是“日月歌”三字。


    
《日月歌》！


    
这本书难道就叫《日月歌》？这本书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能吸引这些人赶来，兴起一场腥风血雨？


    
云梦公主见了那本书时，一颗心怦怦大跳。就听秋长风轻淡道：“你这般谋划，不也是为了这本《日月歌》吗？”


    
鬼面人嘿然笑道：“不错，我很想看看，刘伯温的《日月歌》，究竟写了什么。可不想一看之下，大失所望。”


    
云梦公主心中一跳，想不到这让众人抢得你死我活的《日月歌》，竟是刘伯温所写。


    
云梦公主当然知道刘伯温，也知道刘伯温对得起大明，对得起朱元璋，但朱元璋却有点对不起刘伯温。


    
传言中，朱元璋虽得刘伯温相助取得天下，但对刘伯温出神入化的能力很是忌惮，因此只封刘伯温一个诚意伯的官衔。刘伯温告老还乡，也是因为怕太祖猜忌罢了。而刘伯温病死后，膝下有两子，长子刘琏，被当时的宰相胡惟庸手下逼死，而次子刘璟，因对太宗朱棣直言“殿下百世后，逃不得一‘篡’字”，被锦衣卫捕捉下狱，死在牢中。


    
刘家人对朱家很是厚道，但朱家人对刘家似乎不算厚道。


    
这种时候，云梦公主还能想到这些事情，她事后想想，也感觉有些奇怪。可她更奇怪的是，听闻刘伯温有通天彻地之能，他如果写了本《日月歌》，定当传世留名，可她怎么从未听旁人说过？


    
秋长风脸色有些苍白，看着那本《日月歌》，微笑道：“你一会儿只怕会更失望。”


    
那鬼面人蓦地放声长笑，笑声中带着说不出的孤傲，双眸在朦胧的月色下闪着妖异的光芒，“秋长风，你很狂。我真的很想看看，你怎么让我失望？”


    
话未落，藏地九陷已出手。


    
而那鬼面人几乎同时间手腕一翻，从腰间抽出一条白带，迎风展动，亮如匹练。

第七章 过　招


    
月光清冷，肃杀满怀。藏地九陷最先出手。


    
藏地九陷是东瀛高手，渡海到了大明后，本想凭借一身本事开创藏地家族另一个天地。


    
东瀛忍者最厉害的不是武技，而是忍者之术。


    
忍者之术五花八门，包罗万象，其中对五行、暗器、毒药、障眼等术的运用，可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藏地一部深精毒药及五行中的土遁之法，藏地九陷身为部中高手，对此自是精熟，不然也不会只凭几个手下，就突破了卫铁衣所布的埋伏。


    
可藏地九陷最自负的还是武技。


    
他不得不如地鼠一样的活着，但却有向往苍鹰的豪情。落魄不得志、有抱负的人均有这种情怀。他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能力，因此他劫持了公主，因此他抢先出手。


    
一出手就是九陷大法。


    
他出手时，双膝微蹲只是一撑，整个人就如弩箭般射了出去。他武技取自田中硕鼠，一举一动，均是效仿鼠类的举止。因此他虽有苍鹰的情怀，还不能脱离鼠类的习性。


    
刹那间，他已扑到了秋长风的面前。


    
秋长风急退，一退就到了三丈外。如果说藏地九陷是犀利的弩箭，那秋长风就是飘逸的轻风。


    
弩箭射空，藏地九陷落地一顿一陷，身子好像都要没入土地的时候，再次爆发了出去，这一次，他攻得更急、更猛、更加犀利。这本是他的绝招，停顿为了更好的蓄力，若等他第九次蓄力之后，他相信，就算是长风闪电，都会被他追上。


    
不想秋长风并没有再退，也等不到九陷之法完全施展。秋长风身形一闪，就和藏地九陷擦肩而过，扑向了那鬼面之人。


    
二人擦肩而过时，藏地九陷只感觉脚踝微微刺痛下，再次落地时还待转身再攻，可剧痛从脚踝传来，差点惨叫出来。


    
他低头望去，见到脚踝上早就鲜血淋漓，心中怒极，可也怕极……


    
秋长风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不知道用什么在他脚踝上轻割了一条口子，那口子若在平时，根本无足轻重，但藏地九陷落地时，正要施展第三陷的攻击，那时候他的脚踝承受的压力，远超平日。


    
他平日可以承受，但他裂开伤口的脚踝却是难以承受，重压之下，伤势恶化，已不异被人砍了一刀。


    
这个秋长风，恁地出招这么精准毒辣？竟利用藏地九陷最强的那点，重创了藏地九陷自己！


    
秋长风不管藏地九陷，早扑到了鬼面之人的面前。在他心中，真正的对手，无疑就是这个幕后之人。


    
鬼面之人似乎也没想到过，秋长风一招就重创了藏地九陷。他虽亮刃，但并未急于出手，他还想利用藏地九陷看清秋长风的武功路数，可他竟也没有看到，秋长风是如何伤了藏地九陷。


    
妖异的眼中闪过分凌厉，那人手中白练一展，陡然后退。一退丈许，然后断喝一声，挥出了白练。


    
白练是刀——一把软刀，软如绸，硬如钢。


    
刀光如月照风雪，月在天，风雪满人间。


    
那一刻，鬼面之人施展秋长风方才对付藏地九陷的方法，以退为进。他退一步，拉开最能发挥刀法威力的距离，然后出刀。


    
刀光如雪，肃杀清冷；风中有火，如火如荼。秋长风无疑就是那扑火的飞蛾，眼看就要撞到如雪如火的刀光中……


    
就算云梦公主，都骇得差点叫起来。她虽恨秋长风的冰冷傲慢，但知道若秋长风死了，她只有更惨。


    
秋长风陡然顿住，再退。


    
他攻势如离弦之箭，看似没有回退的余地，但蓦地退后，直如飞矢化烟，烟飞云散。


    
但就算是飞烟，看起来都逃不过如月的刀光，云梦公主只见到冷月般的刀光罩在了秋长风的身上，然后有飞絮蒙蒙，秋长风落在地上，脸色更白，肩头有血，衣衫绽裂。


    
他终究还是没有逃过那一刀，不但被鬼面人一刀绞碎了衣裳，还被那人伤了肩头。伤是轻伤，斗志更昂。


    
刀光一击而收，寒气仍在，清光犹存，而那鬼面人眼中的战意，如同烈火般燃了起来。


    
望着刀尖上一滴鲜血垂落尘埃，鬼面人缓缓道：“好身法。”


    
秋长风竟还能笑得出来，“好身法也不如好刀法。听闻这泼风刀法本缘起东汉太平道，传到大隋第一高手李玄霸手中后发扬光大，自李玄霸身死，泼风刀也就再也不见，我本以为失传了，不想能在阁下手中见到。”


    
鬼面人眼中闪过分惊凛的光芒，缓缓道：“秋长风，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锦衣卫的千户、朝廷的鹰犬，现在看来，要对你重新评估了。”


    
秋长风笑笑，并不介意道：“鹰犬也罢，锦衣卫也好，天子赋予我们权利，就是要将你们这些叛逆一网打尽！”


    
鬼面人握刀的手紧了下，寒声道：“你莫要拖延时间了，卫铁衣那帮人不会赶到了。就算赶到，反倒会成为你的桎梏。”


    
秋长风抚掌笑道：“你可真知我心，大伙分功劳，当然不如一个人领要好！我亦是不想卫铁衣他们前来，更不想拖延时间，可你一刀得手，反倒收手，却是什么道理呢？”


    
鬼面人淡淡道：“你这种高手，也算少见，若就这么杀了你，不是可惜吗？其实我倒觉得，你若投靠我们……”他拖长声调，话音未落，突然一个健步就窜到了秋长风的身前，手起刀落，片刻之间就砍出了三刀。


    
那人故意用言语懈怠秋长风，倏然出刀，端是诡计多端。


    
秋长风猝不及防，左支右绌，似乎无从应对这种犀利的刀法，甚至拔刀都没什么机会。


    
转瞬之间，秋长风已退到了佛龛不远歪倒的佛像旁。


    
云梦公主见了，只觉得那人刀光就如风雪狂涌，虽不识货，也知道这是极高明的刀法，一颗心忍不住提了起来。可蓦地见到一件事情，忍不住眼露惊骇之意，喊道：“小心。”


    
就在这时，平坦的地上突然凸起一物，寒光闪动，刺到了秋长风的背心！


    
鬼面人见状，心中大喜，刀法又变，刹那间左右当头各砍三刀，封住了秋长风的退路。他拖延时间，其实就在等着这一刻。


    
原来鬼面人方才和秋长风谈话之际，早与藏地九陷互通消息。藏地九陷知道和秋长风相差太远，放弃与秋长风斗技的念头，利用土遁之法，潜在佛像之旁。


    
鬼面人攻得急，就要将秋长风逼到藏地九陷身边。鬼面人见藏地九陷出手，立即封住秋长风的其余三路。


    
转瞬间，秋长风已四面为敌。


    
云梦公主惊骇交加，只以为秋长风再也躲不开这致命的攻击。


    
不想寒芒堪堪到了秋长风的背心，秋长风陡然反踢一脚，竟将藏地九陷连人带刀踢飞了起来。


    
藏地九陷眼见刀尖入肉，甚至早一步体会到手刃仇敌的快感，哪里想到秋长风还有这招，惨叫一声，只感觉下体剧痛，惨不堪言。


    
秋长风早在等着藏地九陷。他把鬼面人当作最大对手，但以他心机缜密，又如何会忘记藏地九陷？他故作中计，却是在引藏地九陷上当。


    
后方危机瞬去，可前方杀气更浓，鬼面人九刀连环，就像刀山般迫过来，秋长风一脚踢飞藏地九陷，但却把自己陷在绝境之地。


    
眼看他再也躲不过鬼面人的泼风刀。


    
砰的大响，藏地九陷摔落在地。


    
乒的声响，刀光散去，火星四溅。


    
鬼面人一刀砍实，震得手腕发麻，大吃一惊，倒退一步。却听当的大响，佛像落地。


    
原来方才工夫，秋长风居然举起地上的佛像，抗住了鬼面人的九刀。


    
那佛像少说几百斤的分量，竟被秋长风硬生生地举起。那佛像极大，根本不用招式，已尽数封住鬼面人的刀势。


    
鬼面人算了千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过秋长风竟能力举佛像挡了他这一刀。


    
可秋长风随即丢佛像在地，反身一纵，已如苍鹰般扑到了藏地九陷身旁。


    
这时藏地九陷才摔在地上，冷汗直冒。他一直像地鼠般的活着，虽重重摔在地上，还不算疼痛，可他两腿之间，实在和裂开一样。


    
见到秋长风扑来，藏地九陷的豪情壮志突然消失，再没有对阵的勇气，他双手一展，黑衣倏然解体，向秋长风罩来。秋长风奇异般地一扭，避开黑衣，可眼前的藏地九陷，突然消失不见。


    
这会儿工夫，云梦公主终于挣扎站起，躲到角落处，可目光还是追随秋长风，只盼他能够击败对手。她无论如何厌恶秋长风，可这种时候，若一定要有个人胜出，她当然希望是秋长风。


    
黑衣舞动，藏地九陷陡然不见，云梦公主也是看直了眼睛。她实在想不到，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不见？秋长风却半刻迟疑都没有，陡然一拍刀鞘，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芒！”


    
他那一声断喝，直如天雷滚滚，鬼面人才待扑去，身形陡凝。那一声断喝，就如沉雷般击在鬼面人的心口，他从未想到过，一个人竟能发出如此的喊声。


    
锵的声响，长刀出鞘。


    
秋长风出刀。


    
方才秋长风只凭空手，就已挡住鬼面人，重创了藏地九陷，如今他已出刀，鬼面人虽是自负武功，但如何敢正撄其锋？


    
长刀空中一闪，不刺鬼面人，反倒钉在三丈外的地上。


    
云梦公主魂飞魄越之际，怎么也想不通秋长风为何要使出这莫名其妙的一招，但她很快就明白了秋长风的用意。


    
地底一声惨叫，鲜血射出，藏地九陷霍然出现，只是一条小腿，已被秋长风的单刀斩断。


    
藏地九陷见秋长风迫来，只能用土遁之术逃命。不想秋长风不但看出了他藏身之处，而且只出了一刀，就破了他自傲的土遁之法。


    
云梦公主大喜，就见秋长风向她的方向望过来，目光凌厉。云梦公主心头一沉，几乎以为秋长风对她动了杀机，不想陡然间身子一轻，转瞬身不由己地飞出窗外。


    
鬼面人在秋长风出刀的那一刻，先一步纵到云梦公主面前，一把抓住了云梦，蹿出了窗外。他不想再战，因为他发现，这一仗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这个秋长风的本事，远超过他的想象。


    
秋长风身形一纵，随即扑到了窗口。


    
嗖的声响，三把飞刀破空而来，直奔秋长风的面门。秋长风人在空中，陡然抓住窗棂，提身而起，避开一把飞刀，双脚连环一踢，竟将其余的两把飞刀踢了回去。


    
那飞刀回转，去势竟比来势还急。


    
鬼面人听到风声，陡然一旋。一把飞刀割破衣襟，远远没入黑暗之中。


    
秋长风一招得手，听身后一声闷哼，忍不住心头一沉。


    
回头一望，就见一把飞刀正钉在藏地九陷的胸口！


    
方才秋长风看穿藏地九陷的藏身之地，却只断了他的腿，就是为了留活口逼供。但鬼面人显然看穿秋长风的用意，明是算计秋长风，暗地杀了藏地九陷灭口。


    
秋长风不再去看第二眼，径直追了出去，才追出两步，陡然间感觉脚下异样，秋长风伸手一抓，手上蓦地多了一物。


    
那物竟是《日月歌》。


    
四野幽冷，清风动树，树影婆娑。


    
云梦公主这才发现，原来她的噩梦没有结束，不过是刚刚开始。


    
那鬼面人拎着她，一纵一跃之间，就到数丈之远，她就算乘马时，都不见得有这么快捷迅速。她脸孔向下，只感觉山石就要撞到头上，知道鬼面人是带她向山上奔去。


    
云梦公主睁大了眼睛望向身后，却看不到秋长风的所在，才想呼救，鬼面人冷冷道：“你若敢喊，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云梦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可听到那鬼面人阴森的话语，不知为何，竟不敢发出声响。


    
不知许久，鬼面人终于奔上山巅，停下了脚步。喘息数声，叹口气道：“秋长风，你也算是执著了。”


    
云梦公主艰难地望过去，见到不远处的树下悠闲地站着一人，正是秋长风。


    
秋长风也不迫近，只是淡淡道：“我不急……”


    
鬼面人目光闪烁，缓缓道：“你放任我离去，只因我带着个包袱。我若始终带着公主奔行，体力消耗过巨之时，想必就是你出手的时机。”他时而狂傲，时而诡异，杀藏地九陷的时候，心狠手辣，和秋长风交谈时，又显得心机颇深，思维缜密。


    
秋长风对这种敌手，戒备极深，却怎么也想不到此人是谁，用意究竟何在。可他还能微笑道：“你也可以想象是你技高一筹，我始终追你不上了。”


    
鬼面人放声长笑道：“好，很好。秋长风，我此次能够见到你，也算不虚此行。你《日月歌》已经到手，还是紧追不舍，原来终究要救公主的。”他发现《日月歌》已然失落，可脸上并没有什么急迫的表情。


    
云梦公主一听，心中惊凛中还带分喜悦，她方才只见到那飞刀破空划破鬼面人的胸襟，还在埋怨秋长风不知分寸，如今一想，才知道鬼面人的《日月歌》也在那时失落。


    
见秋长风得到《日月歌》，还继续追踪，云梦公主心底蓦地有分自得，暗想秋长风还是在意自己的。不想转瞬听到秋长风说了一句话，云梦公主肺几乎要气炸。


    
秋长风只是道：“救不救公主，不在我任务之内。你也可以想我是……要将你这叛逆绳之以法了。”


    
云梦公主不等大骂，鬼面人哈哈大笑道：“你说对公主性命根本并不关心……我还不信。”


    
秋长风神色不变道：“那你可以试试。”


    
鬼面人目光一闪，喝道：“那我就试试。”话音才毕，振臂一挥，竟将云梦公主向远方的山坡抛了过去。


    
云梦公主顾不得大骂，惊叫一声，从山坡滚了下去。


    
而那鬼面人身形一展，向相反的方向飞掠而去，没入黑暗之中，再也不见。


    
秋长风怔住，绝没有想到鬼面人这么做。他若不追鬼面人，下次再要揭穿鬼面人的底细，不知何年，可他若追鬼面人，公主这般滚下去，说不定会有性命之忧。


    
云梦公主的惨叫声在黑夜里，有着说不出的凄厉惊怖。秋长风只想掩住耳朵，可终究还是身形一展，向云梦公主滚落的方向追去。


    
他虽看似对云梦公主的生死并不在意，但那不过是和敌人比拼意志，他知道若是露出半分关切之情，只怕就会受制于人，因此故作冷淡。可如今公主性命攸关，他又怎能视而不见？


    
他冲下山坡时，突然从怀中掏出个竹筒，捻燃后举到半空。


    
通的大响，紫色烟花高高冲天，无比炫丽，片刻后，繁华散去，恢复了夜空的落寞。


    
秋长风手上不停，脚下亦如追风，可一直顺着草痕追到山脚，仍不见云梦公主的踪迹，忍不住皱眉。


    
突然止住了脚步，侧耳倾听，秋长风眼露警惕，目光已扫过不远处的一株大树。原来他蓦地察觉，树后传来极为低微的呼吸之声。


    
他一直想不通，为何鬼面人费尽心思抓了云梦公主，却又轻易放手，只感觉其中必定有什么诡计。难道说，鬼面人放了公主到山下，还埋伏人手在附近，只要取他秋长风的性命？


    
秋长风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因为素来说得少，想得却多，一念及此，故作向大树相反的方向行去，可遽然身形一纵，突然到了树后。


    
一道乌光倏然而出，直指秋长风的咽喉。


    
树后果然有埋伏，秋长风遇变不惊，刀鞘陡出，倏然格开那乌光。


    
树后之人不想秋长风竟有这么快的反应，心中微惊，才待再刺，秋长风退后一步，放下刀鞘，皱眉道：“叶捕头，是我。”


    
树后那人顿了片刻，从树影下移出，在月色中露出清冷的面容。


    
那人竟是叶雨荷。她居然也追踪到了这里。


    
秋长风见到叶雨荷，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他知道叶雨荷不笨，相反，也很聪明。她追到这里，是迟早的事情。


    
见是秋长风，叶雨荷有些意外，但也舒了口气，问道：“敌人呢？”


    
秋长风反问，“公主呢？”他问话间，抬头向树上望去，见到树杈上躺着一人，衣着如火，正是云梦公主。


    
叶雨荷见秋长风发现，也不隐瞒，说道：“方才我追过来，公主见我后，只说了一句‘救命’，就昏了过去。我以为有敌人追来，这才躲在树后。”


    
她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知道秋长风会明白。那种时候，她只能藏起公主，等待来敌再做决定。


    
纵到树上，叶雨荷将云梦公主抱了下来，迅疾地检查下她的周身，见云梦公主如火的衣裳早就褴褛，幸运的是，只有手足刮伤，看起来伤势并不算重。


    
叶雨荷轻呼几声，云梦公主却是双眸紧闭，昏迷不醒。叶雨荷蹙眉，说道：“公主受到了惊吓，我们必须立即离开这里，给她找个大夫。”


    
秋长风看着云梦公主，若有所思道：“我们？”


    
叶雨荷只是关切云梦的伤势，说的并没有什么深意，听秋长风重复一遍，反倒好像有什么意味，脸色一板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秋长风望着叶雨荷如霜的脸庞，突然道：“你怎么会追过来的？”


    
叶雨荷冷淡道：“天底下，并非只有你一个聪明人的。”她虽是这么说，可心中对秋长风的追踪之术，也是佩服。


    
若非秋长风在前，她几乎就顺着敌人布下的圈套追了下去。见秋长风还是不咸不淡的样子，叶雨荷皱眉道：“这里哪有大夫呢？”她自言自语，当然是希望秋长风能帮助出谋划策。


    
秋长风似乎对云梦公主的伤势，并不放在心上，淡淡道：“公主死不了的。你既然来了，想必卫铁衣也离得不远了？”


    
话音未落，远方就有脚步声繁沓，一人道：“烟火应该就是这附近。”另外有人道：“你们成扇形搜上去……”那声音虽还镇定，但已有焦灼之意。


    
叶雨荷一听，心中微喜，叫道：“卫千户，公主就在这里。”


    
那镇定的声音露出分惊喜，叫道：“是叶捕头吗？”转瞬火光燃起，脚步声急来，一群人围了过来，为首一人，汗水满面，神色如铁，正是五军都督府的卫铁衣。


    
卫铁衣见到公主果然就在这里，脸现喜意，见到秋长风，更是惊喜，不待开口，旁边一人喜道：“秋千户，你真的在这里？”


    
那人浓眉大眼，喜不自胜，却是姚三思。他身边站着一人，短髭根根如针，眼中恨意一闪而过，说道：“秋千户胆识过人，我就说过不会有事的。”那人口气虽像欣喜，但难掩酸意，正是锦衣卫千户孟贤。


    
原来秋长风入了刘宅，孟贤、姚三思却循正门而入，其后随即公主被劫，卫铁衣追踪下去，孟贤、姚三思满是错愕，但亦是硬着头皮追下去。


    
叶雨荷发现异样，终究没被马蹄痕迹迷惑，穿林而过追踪秋长风，卫铁衣、孟贤、姚三思等人摇摆不定，卫铁衣一狠心，又追叶雨荷而来。


    
方才秋长风放出烟花，却是锦衣卫示警所用，姚三思见到，立即判断秋长风在此。


    
姚三思这次倒没有想错，卫铁衣寻来，正见到叶雨荷、秋长风和云梦公主三人。


    
卫铁衣虽寻到云梦公主，暂放心事，见云梦公主仍旧昏迷不醒，不由得焦急道：“秋千户，追敌一事不如暂且放放，先救公主要紧，你说如何？”秋长风斜睨一眼昏迷中的云梦，见到她虽闭着眼，但眼珠微动，心中明白，轻淡道：“敌人早就跑远，追不上了，更何况我本没有任务追他们，由他们去好了。至于救醒公主一事，本是卫千户的事情，在下也就不参与了。在下还有事要做，就此告辞。”


    
他一拱手，转身就走，众人一愣。


    
卫铁衣不想秋长风撂手就走，不由得错愕。可他也没有阻拦的理由，眼看秋长风离去，一时间说不出什么。


    
不想一人突然喝道：“秋长风，你慢走！”


    
众人扭头一望，脸色大奇，喝止秋长风的，竟然是云梦公主。


    
秋长风止住脚步，也不回头道：“还不知公主殿下有何吩咐。”叶雨荷、卫铁衣对云梦昏迷一筹莫展的时候，秋长风早留意到云梦公主眼皮下眼珠微动，已经醒来。


    
旁人或许不明白云梦公主为何还在装晕，秋长风却是心知肚明。


    
云梦公主挣扎站起，又羞又恼，又气又急，她一直风光无限，这次在众人面前出丑，本想故作昏迷混过去，以后再说。可见秋长风要走，想起一事，顾不得装晕。


    
望着秋长风的背影，云梦公主突然伸出手来，叫道：“你走可以，把《日月歌》留下。”


    
众人神色异样，有的不知道公主说什么，叶雨荷、卫铁衣二人却是心中一震，暗想公主要的，难道就是刘太息手上的那本书？


    
秋长风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分揶揄道：“这本书本是卑职几经辛苦取得，不知道公主有何理由让卑职留下呢？”


    
云梦公主听出秋长风是说她并无寸功，心中委屈。可她自觉没有功劳，总还有苦劳，见秋长风如此冷漠，横蛮性格发作，怒道：“我让你把书留下，你就留下。你敢不听我的命令吗？”


    
秋长风看了云梦公主良久，这才道：“锦衣卫自创立以来，只听一人的命令，那就是天子！”


    
他虽未明言，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他不会听云梦公主的吩咐。


    
说完后，秋长风道：“姚三思、孟千户，我们走。”他转身离去，再不回头。云梦公主又急又气，对卫铁衣斥道：“你们是木头呀，怎么不拦住他！”


    
卫铁衣两下为难，低声道：“公主，秋长风是锦衣卫，圣上早有命令，锦衣卫做事，我们无权干扰的。你……你还是养伤要紧，不如先回青田……”


    
云梦公主跺脚道：“我养什么伤。”


    
眼看秋长风再也不见，云梦公主咬牙道：“秋长风，你胆敢和本公主作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脸上突然露出分狡黠的笑，“哼，你真以为跑得了吗？你等着瞧，总有一天，要你知道得罪本公主的下场。”

第八章 日　月


    
月沉星隐，天现曙色。


    
秋长风终于出了山区，一路向北行去。姚三思心中满是好奇，本想问秋长风事情的究竟，见秋长风脸上肃然，不敢多口。


    
秋长风在想着心事，他南下时，从未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般结果。


    
《日月歌》为何让刘太息毙命？那鬼面人为何要联合东瀛忍者来取《日月歌》？前来刘宅劫持公主的，除了藏地九陷外，还有两个高手，一使宝剑如月，一使长刀如电，那两人就算不是忍者，也是技击高手，却又是哪个？


    
鬼面人连同这些忍者引他们入了刘宅，突然抢走云梦，又轻易把云梦放弃，究竟有何用意？


    
这些事情处处透着离奇，秋长风越想越觉得诡秘，难免心事重重，又想起上师的吩咐，更是感觉到其中有太多的不解谜团。


    
三人行了个把时辰，前方现出个市集，人来人往，很有些繁华的气息。


    
秋长风打了个哈欠，孟贤见状，忙道：“秋兄操劳了一夜，可要休息吗？”


    
孟贤和秋长风不同，素来养尊处优，如此奔波一夜，早就疲惫不堪。


    
秋长风看了眼二人，舒口气道：“这些日子，颇为奔波，两位也辛苦了。”


    
姚三思忙道：“大人才是真正的辛苦。”


    
孟贤亦道：“不错，秋兄是真正的辛苦，我们算什么？秋兄这么操劳，不如在这找家客栈休息半天，缓缓疲惫如何？”姚三思说的真心，孟贤却是另怀心事，只怕秋长风不应。不想秋长风点头道：“我也的确有些累了，要休息就休息一天好了，买了马匹，明日再启程也是不迟。”


    
孟贤心中一动，问道：“秋兄一路南下，就是为了上师的命令。如今突然放松，莫非已完成了上师的吩咐？”


    
秋长风只是点点头，并不多言。孟贤却是又惊又妒，他跟着秋长风南下，总是想着如何破坏秋长风行事，见秋长风不等他参与破坏，居然就完成了上师的任务，怎不嫉恨？强笑道：“秋兄马到功成，真是可喜可贺。”心中微动，忍不住问，“上师就是吩咐秋兄来从刘太息手上取《日月歌》吗？”


    
孟贤也不笨，虽未身临其境，竟从点点滴滴的线索汇聚，想到了这点。


    
秋长风笑笑，并不言语，走进家客栈，抛出锭银子，吩咐道：“准备三间上房。”他给三人一人要了间房间，回房后倒头就睡。姚三思也是颇为疲惫，如此倒是正合心思。


    
孟贤一颗心却像猫抓一样，恨不得揪起秋长风逼问个详细，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这么来做，等午后出去一趟后，他突然又恢复了常态，吩咐店家准备了好酒好菜。到秋长风门前徘徊片刻，终于重重敲了下房门。


    
秋长风打开房门，脸色苍白依旧，可精神已好了很多。


    
孟贤见状，连忙道：“秋兄马到功成，小弟惭愧，一路上并无寸功，特摆下酒菜为秋兄庆功。还请秋兄加官晋职后，莫要忘记小弟。”


    
秋长风看了孟贤一眼，心道你三句不离本行，吃你点东西，只怕要吐出点东西才行。可只是笑笑道：“一定一定。”又拉起旁边房间的姚三思，一起到了酒席旁坐下来。


    
孟贤居然很是客气，亲自为二人满了酒。


    
姚三思有些受宠若惊，问道：“孟千户，从未见过你有这么大方的时候，这次怎么会请客？”他不说不错，一说就错，可自己全不觉得。


    
孟贤恨不得一巴掌抽在姚三思脸上，可终究只是用鸡腿堵住了姚三思的嘴，故作风度的笑笑。与秋长风对饮三杯后，孟贤放下酒杯，重重叹口气道：“秋兄，这次南下，可说是波诡云谲，很多事情，我和三思都不明白。”


    
姚三思精神一振，咬着鸡腿还不忘点头道：“是呀，是呀，千户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日月歌》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


    
孟贤心道有这傻小子，倒省我很多事，故作肃然道：“三思，这等机密的事情，秋兄只怕不方便说，你这么问，不是让秋兄为难吗？”


    
姚三思愣在那里，神色有些不安。


    
秋长风喝了杯酒，笑道：“这之前，的确很多事情不方便说。不过现在嘛，你们要听，我倒可以给你们说说。”


    
姚三思连连点头，孟贤心中窃喜道：“秋兄要说，小弟洗耳恭听。”


    
秋长风端着酒杯，缓缓道：“这件事一开始，其实就极为的诡异奇怪……可最让我奇怪的是，我出顺天府一事很是隐秘，公主怎么会跟我们过来呢？”


    
姚三思连连点头道：“是呀，这件事是很奇怪，她怎么会到这里呢？这不像是巧合呀。”


    
孟贤不知道喝多了还是怎的，脸色有些发青，沉吟道：“公主其实对上师的任务很是看重，秋兄也知道，公主为了太子，做事多少有些任性。我们又没有乔装打扮，路过沿途州县，被公主发现行踪大有可能。”


    
秋长风一拍桌案，有些恍然道：“孟兄一语提醒梦中人了，多半是这样。我差点怀疑是你们走漏了风声呢，该罚该罚。”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孟贤笑容有些牵强，姚三思也跟着喝杯酒，笑道：“千户大人，你太多心了。”孟贤岔开话题，问道：“秋兄，《日月歌》到底是什么来头呢，为何会和刘太息有关呢？”


    
秋长风放下酒杯道：“你们只怕还不知道，《日月歌》本是诚意伯写的，刘太息本是诚意伯的子侄。”


    
孟贤、姚三思均是一震，忍不住浮想联翩。


    
秋长风盯着酒杯缓缓道：“诚意伯刘大人为太祖立国、坐稳江山，可说是立下了极大的功劳，但一直……被当时宰相胡惟庸嫉妒……”


    
孟贤一旁接道：“这件事小弟倒也略有知晓，都说刘伯温这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深通玄学星相，五行术数，对六壬、麻衣相人等事也是极为精熟。当初太祖知他本事，曾让他品评当朝文臣，刘伯温说胡惟庸好比一匹劣马，若是重用，定会将大明拉垮，事后胡惟庸得到重用，果然密谋想反，被太祖诛杀。而此事牵连之广，也可算……极大了。”


    
他说着这些，心中却想，秋长风言不轻发，突然提及往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见秋长风点头不语，姚三思忍不住插嘴道：“胡惟庸案乃太祖年间四大案之一，因此案被杀的听说有数万人之多。不过很多人都说太祖是……”顿了下才道：“千户大人为什么突然说及此事呢？”


    
孟贤心中冷笑，暗想这个姚三思不是真傻，也不敢评论太祖的是非。


    
其实大家都认为，当年胡惟庸虽可能有造反之心，但并没有造反之实，朱元璋不过是借胡惟庸一案铲除功臣，为孙子朱允炆顺利登基做准备罢了。


    
秋长风道：“诚意伯被胡惟庸所妒，只怕惹祸上身，因此告老还乡。孟千户有件事说得很对，诚意伯的神算在太祖之时，就被传得神乎其神，有人甚至说，他有……”终究还是没有说完这句话，秋长风话题一转，“传言中……太祖数次遇难，还是靠诚意伯解救……当然了，这些都是题外话。诚意伯病死前，曾经将一生所学著书十数卷，让其子刘琏等胡惟庸死后，将那些书送给太祖。”


    
孟贤问道：“那些书……现在都在圣上的手上吗？”太祖朱元璋早崩，如今朱棣掌管天下，孟贤推断那些书到了朱棣手上，倒是合情合理。


    
秋长风摇摇头，“没有。”顿了下才道，“诚意伯似乎没有料到，其子刘琏没有听他所言，在胡惟庸还当权时，就入京将书进献。但刘琏不等见到太祖，就先见到胡惟庸，然后刘琏跳井身亡，而那些书，再也不知去向，想必都被胡惟庸一把火烧了。”


    
孟贤沉思道：“刘琏之死难道就是因为那些书吗？胡惟庸为人权欲心极重，当然也为后世子孙着想，想必是收到风声，怕刘家后人因书得势，这才这般做法，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他是以己度人，倒把胡惟庸的心思猜了七七八八。


    
秋长风斜睨孟贤一眼，“不错，的确算不上什么。但胡惟庸之后不久亦死，那批书的下落就再没人知道了。不过胡惟庸恐怕也没有想到，当初刘琏带的书，有一本却漏了下来，落在刘琏书童之手。”


    
孟贤灵机闪动，吃惊道：“刘琏的书童难道就是刘太息？那本书就是《日月歌》吗？”


    
秋长风缓缓点头，满了杯酒道：“一点不错。”


    
众人沉寂下来，孟贤、姚三思终于知道《日月歌》的来历，可还不明白《日月歌》到底有什么值得让人抢夺的地方。


    
秋长风道：“刘太息当年随刘琏到了京城，刘琏身死前一日，他好像知道不妙，偷偷地回转乡下，带走了那本《日月歌》。”


    
孟贤想到问题关键所在，疑惑道：“刘伯温死了几十年了，这《日月歌》若真有价值，怎么还会在刘太息的手上呢？”


    
秋长风解释道：“刘太息素来胆小，手上虽有《日月歌》，但从不敢对人说及，因此这本书从未被人知晓。上师不知从何得知此事，这才让我前来，不想……这件事看起来竟有不少人也知道，实在是咄咄怪事。”


    
孟贤心中亦是奇怪，姚三思一旁问了个最想知道的问题，“《日月歌》不过是一本书，不是藏宝图，也不是黄金屋，究竟能有什么用处，值得那些神秘人来抢呢？”一想到那些人的诡异手段，姚三思打个冷战。


    
就算孟贤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秋长风脸色突然变得极为怪异，他只是望着酒杯不语。孟贤等得不耐，却又不得不等之时，听秋长风道：“你们信命运吗？”


    
客栈内突然有凉风吹来，乱了秋长风的头发，他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灯光下带了分诡异。


    
已到掌灯时分，这客栈生意看起来不好，除了秋长风三人外，并无外人在场。


    
孟贤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发凉，强笑道：“这个嘛……还真不好说。难道秋兄信吗？”


    
秋长风拨弄着酒杯，若有所思道：“一饮一啄，皆是前定。我信人有命运。”顿了下又道：“其实不止人有命运，天地万物皆有命运，就算江山。恐怕也是如此。”


    
姚三思错愕道：“江山也有命运？”蓦地想到太多古老的传说，姚三思感觉周围气氛也诡异起来。


    
秋长风目光一闪，缓缓道：“不错，江山也有命运，而《日月歌》说的就是——大明江山的秘密和命运！”


    
一言既出，孟贤、姚三思互望一眼，难抑心中的震惊之意。


    
《日月歌》说的是大明江山的秘密和命运？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良久后，孟贤才道：“这《日月歌》难道是说刘伯温在世时……那个……秘密吗？”他以为《日月歌》记载了明太祖朱元璋的隐私，不然上师姚广孝也不会派出锦衣卫来找。他这推断合情合理，但搞不懂为何还有别人对这本书有兴趣？


    
不想秋长风沉默许久才道：“听说这本书说的是太祖身后的秘密。”


    
孟贤坠入云雾中，暗想刘伯温先太祖而死，怎么会写书记载太祖身后的秘密？这简直就是滑稽。


    
姚三思突然一拍脑门道：“我听人说诚意伯神通广大，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难道说……他写的《日月歌》，是预知后世的事情吗？”


    
孟贤哑然失笑，嘲讽道：“你倒真的异想天开，世上哪有这种事情？”突然瞥见秋长风略泛苍白的面容，孟贤再也笑不出来，诺诺道：“秋兄，你……”


    
秋长风沉声道：“我也不知道世上是否真有这种人，但我知道……《日月歌》的预言已经开始实现了……”


    
虽是盛夏，孟贤不知为何，浑身上下都有了寒意。不知许久，他才嗄声道：“秋兄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


    
秋长风凝声道：“传说诚意伯通晓天意，早就预测了大明江山的命运走向，写在《日月歌》中。本来谁都以为是无稽之谈，但上师却发现，《日月歌》中的预言竟开始实现……”


    
孟贤神色不信中带分激动，激动中又夹杂着畏惧，姚三思亦是如此。


    
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不想竟真实的存在。


    
良久后，孟贤才问道：“有哪些预言开始实现了？”


    
秋长风摇摇头道：“这个嘛……我尚不知晓。但上师如此慎重地说出，可知此事绝非妄言。”


    
姚三思不解道：“就算《日月歌》能够预知大明将来，可我也看不出有什么作用。”


    
孟贤哂笑道：“你当然看不出来了。这本书如果真有那么灵验，作用可大了呢……”眼珠转转，低声道：“秋兄当然知道其中的作用了？”心中突然想到了什么，满是振奋。


    
秋长风又喝了一口酒道：“我不知道。”


    
孟贤一怔，心道《日月歌》若真有预知的作用，你小子怎么会不知道用处？眼珠转转，问道：“这书……还在秋兄身上吧？”见秋长风点头，孟贤试探道：“这本书，秋兄当然也看过了？”


    
秋长风立即摇头道：“没有。上师未说让我看书，我当然不会翻看。”似笑非笑地望着孟贤道：“难道说孟千户想看吗？”


    
孟贤连忙摇头，强笑道：“秋兄都不看，小弟更是不敢了。”心中大骂，你秋长风还在这装孙子，那本书就在你身上，你待在房间那么久，说不定早就翻烂了，竟然还说没有看过？


    
他心中虽骂，可还不死心道：“秋兄不看那本书，难道说……有什么忌讳吗？”


    
姚三思理解道：“应该是这样，听说这种神书，还是不看为好，若是看了，只怕会有祸事。”他话未落地，只听到砰的一声大响。


    
孟贤吓得差点跳了起来，他本来觉得姚三思是无稽之谈，可没想到只是说说，竟然就有祸事上门。


    
难道说《日月歌》，真有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力量？


    
孟贤扭头一看，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终究恢复了本来略带谄媚的颜色，起身垂手而立。


    
客栈大门前站着一人，赫然就是云梦公主。


    
云梦公主左边卫铁衣，右手叶雨荷，早没了当初狼狈的神色，看起来又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可额头上有道刮红的伤痕，未免显得有些美中不足。


    
客栈掌柜见到大门几乎要倒了下来，慌忙迎了上去，一见云梦公主的气势，又见客栈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数十匹官马，脸都发绿，不迭道：“客官，打尖还是吃饭？”


    
本来他常说的应该是打尖还是住店，可见到这种来头的人，反倒不盼他们住下来。


    
云梦公主扑哧一笑道：“我住店。怎么，你不欢迎啊？”那掌柜暗自叫苦，迭声道：“欢迎欢迎，里面请。不过小店房间不多……”


    
云梦公主截断道：“那就把住的人都赶出去好了。”


    
那掌柜一怔，为难地看着秋长风三人，直觉中，这三人也绝不好惹，他如何敢赶走秋长风呢？


    
不想云梦公主突然又是一笑，目光落在秋长风的身上，“秋长风，很巧呀，居然又碰到了你。”对掌柜道：“这几个人倒不用赶走了。”她这么一说，就算姚三思都听得出来，云梦公主竟有要与秋长风和解的架势。


    
秋长风缓缓站起，拱手道：“参见公主殿下，不过卑职不用公主赶，也准备动身了。”


    
云梦公主一怔，笑容倏然不见，喝道：“秋长风，你别给面子不要。”


    
秋长风淡漠道：“卑职面子就算微薄，也是自己的，不劳公主殿下再给了。”说罢转身上楼回房，吩咐道：“孟千户，姚三思，准备启程。”


    
云梦公主气得满脸通红，孟贤慌忙赔笑，悄然向云梦公主使个眼色，跟随秋长风上楼。秋长风简单收拾后才待下楼，姚三思突然赶过来，焦急道：“千户大人，不好了，孟千户病了。”


    
秋长风微怔，走进孟贤的房间，见他捧着肚子，神色痛楚的在床上滚来滚去。秋长风皱眉，上前一步道：“孟千户，你怎么了？”


    
孟贤依在墙角，呻吟道：“秋兄……我……我肚子痛。”


    
秋长风不解道：“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肚子痛？”


    
孟贤颤声道：“秋兄有所不知，我从小就有个病根，一劳累就会肚子疼。这段日子总是赶路，竟然又旧疾发作。”见秋长风皱眉，孟贤道：“秋兄，我知道你在躲公主，你怕她为难你，因此要走，可我真的走不了，你就先上路好了。”


    
秋长风双眉一扬，淡淡道：“我怕她？笑话。”


    
姚三思一听，立即道：“是呀，秋千户怎么会怕公主。我们一起来的，撇下你一人算怎么回事？”转望秋长风，恳切道：“秋大人，你急着赶路，不如我留下来照看孟千户吧？”


    
门口突然有人轻淡道：“秋大人身为锦衣卫，公务繁忙，的确照顾不了手下的。你们自求多福好了。”


    
秋长风不必回头，也知道叶雨荷就在门前，他似被叶雨荷言语所激，反笑道：“叶捕头错了，我现在一点不忙。三思，你去找大夫，我来照看孟千户。”


    
孟贤目露感激之色，道：“秋兄，你如此对待小弟，真让小弟感激不尽。”


    
姚三思大喜，心道这个秋大人平日冷冰冰的样子，可对手下，实在没有话说。姚三思不迭地跑去找大夫，忙了半夜，孟贤肚痛终于好了些，可亦是疲惫不堪，显然不能赶路，不住口的对秋长风致歉。


    
秋长风倒是好言安慰孟贤，等孟贤躺下后，这才回转自己的房间，点起油灯，缓缓坐下来，目露沉吟之意，似乎想着什么。


    
房门突然一响，秋长风微凛，打开了房门，见到掌柜巴结地站在门口，身后还有两个伙计跟着，抬着一个大桶，木桶里竟盛着腾腾的热水。


    
秋长风诧异道：“做什么？”掌柜赔笑道：“那个姓姚的客官说大人辛苦了，让我准备热水给大人洗澡。”


    
秋长风倒有些哭笑不得，从未想到姚三思竟然如此细心，不忍拂却好意，点头道：“把水抬进来吧。”


    
伙计抬水入房，然后和掌柜离去。


    
秋长风望着那蒸腾的热水，心中陡然有了分暖意。可他只是坐在桌前，并未解衣。


    
更声一响，秋长风伸手入怀，掏出了《日月歌》来。


    
昏暗的油灯下，那《日月歌》似乎泛着神秘的光芒，秋长风目光中亦是有分神秘，但终究没有掀开那书。他并未对孟贤说谎，他并没有翻看那本《日月歌》。


    
虽然那书近在咫尺，可每次见到《日月歌》的时候，秋长风都忍不住地心悸，感觉若是翻看，就有难以控制的事情发生。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倒也惊奇《日月歌》的诡异。


    
不知许久，房门又是一响，秋长风倏然将书揣在怀中，闪身到了门前，皱了下眉头，终于打开了房门，眼中露出诧异之色。


    
门前站着的竟是云梦公主。


    
云梦公主依旧一身衣红如火，如玉的脸颊亦有分红色，见到秋长风望过来，蓦地垂下头来，神色竟有几分扭捏，轻声道：“秋……你还未睡吗？”


    
如斯深夜，秋长风见公主前来，本有分诧异，见到公主扭捏，更是如见到太阳从北面升起，错愕半晌才道：“公主殿下有事？”


    
云梦公主突然抬头，目光盈盈，其中竟像藏着什么，“我……我……睡不着。”


    
如此深夜，一个绝美的女人突然到了个男人的房间，说出这种话来，是男人好像都难免浮想翩翩。秋长风却还是神色平静道：“公主睡不着，最好去找个大夫，而不是夜半三更地敲我的房门。”


    
本以为云梦公主会勃然大怒，秋长风也准备了迎接公主的喜怒无常，不想云梦公主居然并不恼怒，只是幽怨地望着秋长风，轻咬红唇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的。”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终于道：“公主多想了。”


    
云梦公主突然上前一步，仰着秀脸，楚楚地望着秋长风道：“我没有多想。你看不起我的刁蛮任性，不知分寸，你肯定也怪我突然来到这里，坏了你的事情。若不是因为我，你说不定已经抓到那鬼面人了。”


    
秋长风似乎没有想到云梦公主也会这么明白事理，半晌才道：“公主不必想了，事情过去就算了。若没有你，我说不定根本见不到那鬼面人了。”


    
云梦公主忍不住扑哧一笑，又上前一步，几乎要靠在了秋长风的身上。秋长风只能后退。


    
二人一进一退，竟然入了房间。


    
云梦公主依在房门上的时候，秋长风蓦地发现，云梦公主居然关上了房门。秋长风又皱了下眉头，终于道：“公主殿下，你睡不着，可卑职倒想睡了。”


    
他说的委婉，这种时候，面对这样个娇羞的女子，他也实在难以冷言相对。


    
他从未想过云梦公主会有这般娇羞，亦没想到云梦公主娇羞起来，竟是别有风韵。


    
云梦公主依在门上，似乎周身发软，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有如晚霞般灿烂。她秋波如水，柔情也似水，低声道：“我想了很多，突然明白……你不是表面那么冷酷，其实你是关心我的。”


    
秋长风本想说，遇难的无论是谁，我都会去救。可见到云梦公主幽怨的眼神，只是道：“公主，很晚了……”


    
“不晚。”云梦公主低头望着脚尖，黑发瀑布般地从双颊划过，露出了雪一般颜色的脖颈，而她的脖颈，在灯光下，看起来也有些慢慢发红，“我到现在才想明白，可我知道不晚。你当时在那个鬼面人面前，故作对我冷漠，其实你只怕受制于人。你若非那样，也救不下我。”霍然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秋长风道：“而你能追踪过来，更是说明你不但细心，对我也很留意。”


    
秋长风神色古怪，苦笑道：“是吗？”


    
云梦公主眼中满是柔情，低声道：“我身上的香气好不好闻呢？”


    
秋长风饶是冷静，闻言也几乎咳出来，苍白的脸色带分尴尬，他实在无话可说。


    
公主是女人，女人身上很少没有香气的，而云梦公主身上尤香。但她身上的香气，绝非寻常俗粉，更带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秋长风鼻子没有问题，非但没有问题，而且很灵，早就闻到。


    
云梦公主凝望秋长风道：“我被那个什么藏地九陷抓了，很害怕。我看他穿林而走，只怕你们追不上，因此偷偷将一小块沉香丢下。我身上的香气，就是沉香的香气。这香是从海外进贡来的，和火鹤一样，也是郑和郑大人带回来的。一点木屑，上面的香气就能几年不散。我很喜欢这香气，因此留了沉香在身上，我只盼有人闻到那沉香的香气，发觉异样，赶来救我。”


    
秋长风笑笑，缓缓道：“所以公主殿下很聪明，那种时候，还懂得自救。”他的确是循沉香之气追到藏地九陷，这点藏地九陷却死都不明白。


    
云梦公主低声道：“我虽懂得自救，可也得有个关心、熟悉我的人才会来救我。”


    
月光如水，柔情亦如水。云梦公主缓步上前，到了秋长风面前，轻轻抬头望着秋长风，用如水般温柔恬静的声音道：“我一直梦想着有那样的一个人，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人。”


    
月色温柔，透过那雕花的窗子照进来，铺下比那灯火还朦胧的颜色。


    
云梦公主眼中的含义，比那月色还要温柔。


    
秋长风望着云梦，脸色又有些发白。云梦公主如果带着万马千军杀来，他也知道应对，可对着这个好像全然陌生的公主，他似乎也不知如何应对。


    
云梦公主一笑，突然转身，背对秋长风道：“我睡不着，就是因为我想说出这些话。我说出这些话……心中好受了很多。”


    
她竟不再多说，举步看似离去，突然见到房间中的木桶，微笑道：“你还没洗澡吗？”伸手在水中一点道：“水都凉了。”


    
她这时的表现，完全像个坠入情网的女子，为爱郎试试水温，秋长风见了，脸上也有分异样，就在这时，云梦公主突然叫了一声，竟掉入木桶之中，水花四溅。


    
秋长风一惊，全未想到为何如此。


    
那木桶似乎是个妖怪，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将人吞了进去。


    
云梦公主虽没有被吞下去，但人已入水，连惊叫都叫不出来，双脚晃动，看起来就要被活活的淹死。


    
秋长风身形一闪，已到水桶前，再一伸手，就将公主拉了出来，紧张地望着云梦公主的脸色。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忍者出现，用幻术制住了公主。可见到公主似嗔似笑的娇容，忍不住一怔，缓缓地松开了手臂。


    
云梦公主明眸望定秋长风，低低的声音道：“我到现在，才确定你是真心关心我的。”


    
秋长风实在哭笑不得，他饶是善猜别人的心思，可一时间，也猜不透眼前这古灵精怪女子的心意。


    
难道说……云梦公主故意落水，就看他是否紧张？这个刁蛮的公主，究竟转着什么心思？


    
终于压住了念头，秋长风叹口气道：“公主身上都湿了，回去换件衣服睡吧，不然着凉了，卑职担待不起。”


    
云梦公主低头一看，见衣襟湿透，贴在身上，红云蓦地爬上脸颊，跺脚道：“你……坏死了。”扭头要走，到门前却又站住，说道：“你的衣服也湿了，赶快换吧。”


    
秋长风这才留意方才一把拉起了公主，水渍亦是满身，不由得尴尬一笑道：“这个倒不急。”


    
云梦公主跺脚娇嗔道：“你若不换衣服，着凉了可怎么办。不行，我一定要看你换了衣服后才走。”她这种神态，羞涩中带分关切，薄嗔中带分撒娇，若有旁人见到，只怕百分百的确定，她已喜欢上了秋长风。


    
一个女人若非喜欢上一个男人，怎么会如此关心他的冷热？而女人露出这般神态，也是希望男人明白她的用心。


    
秋长风见状，目光闪烁，似乎还是不敢确定，却终于解下了长衫，放在椅背上，无奈道：“公主殿下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云梦公主见秋长风竟也温柔起来，满意一笑，转身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秋长风望着公主离去，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云梦公主陡然一声惊叫。那叫声撕裂了沉夜，穿破了整个客栈，其中夹杂惊惧、恐怖之意，似乎是云梦公主遇到了极为惊怖之事。


    
秋长风听到那声惊叫，心中一沉，身形箭一般射了出去，见到云梦公主软倒在地，竟然昏了过去。


    
秋长风凛然，一把扶住云梦公主，见她竟真的晕了过去，心中大惊。


    
这时卫铁衣、孟贤等人均是冲了出来，惊问道：“什么事？”


    
秋长风手指一弹，似有轻雾从他手上弥漫，然后他用力一掐云梦公主鼻下。云梦公主幽幽醒来，一见秋长风，霍然抱住秋长风，喊道：“他又出现了，他在屋顶。”


    
秋长风见云梦公主神色如此惊惶，顺着天井向对面的屋顶望过去，微凛道：“他是谁？”见到云梦公主眼中的惊惧，秋长风低声道：“是鬼面人？”


    
云梦公主闻言惊呼一声，再次抱住了秋长风，颤声道：“你也见到他了？”


    
卫铁衣惊凛，立即让众人上房顶去搜，不知许久，不要说鬼面人，鬼影都不见一个。云梦公主一直在颤抖，见状忍不住自语道：“难道……是……是我眼花了？”


    
秋长风心中凛然，不想那鬼面人阴魂不死，居然追到这里。知道追出去无用，见云梦公主怕得厉害，秋长风放弃追踪的念头，轻拍她的背心，低声道：“不要怕，我们都在这里，他无计可施的。”


    
云梦公主周身颤抖，好一会才发现还在秋长风的怀中，突然用力推开秋长风，脸色涨红，急冲冲地回转房间，关上了房门，再也不见。


    
秋长风不由得一怔，缓缓站起身来，见卫铁衣正在吩咐燕勒骑，扼守屋顶，又见孟贤正望过来。


    
孟贤眼中满是嫉妒，低声道：“秋兄……艳福不浅。以后若是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小弟。”


    
秋长风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孟兄病好了吗？”


    
孟贤立即手扶门框，变得虚弱起来，强笑道：“刚才惊了一下，出了身冷汗，倒有了点精神。不过还要回去休息了。”说罢转身关了屋门。


    
秋长风若有所思的回转房间，才关上房门，脸色蓦地一变，窜到桌案前。他明明记得把湿漉漉的衣服放在椅背上，可那衣服，早已不见。


    
衣服不见倒是小事，可《日月歌》也在衣服之内。


    
来人显然不是要偷他的衣服，而是要取他的《日月歌》。


    
《日月歌》蓦地失去，秋长风却没有什么紧张焦急之意，他只是望了一眼开启的窗口。


    
方才他守着房门，不可能有人从门口出入，而他没有察觉，不用问，来人是从窗子入内取走了他的衣服。


    
他并没有急急地追出去，只是走到窗前。


    
这时明月清辉，冷冷地落在秋长风苍白的脸上，他脸色明暗不定，眼中深邃之意更浓。他蓦地发现，《日月歌》得而复失，预示着所有的事情，并未结束，反倒是刚刚开始。


    
究竟是谁取走了《日月歌》，难道就是那方才惊鸿一现，被公主看到的鬼面人，抑或是，其中另有内情？


    
已三更，天正黑、将明。


    
很多事情亦是如此，看起来蒙蒙黑暗，似乎无穷无尽，但不知不觉间，晨曦就到，撕破了看似难测而又迷离的黑暗。


    
云梦公主坐在床榻之上，双手抱膝，望着还是黑蒙蒙的窗外，嘴角不知为何，突然带了分狡黠的微笑。


    
盛夏的夜晚，幽静中带分神秘，炎热中带分清冷，就算皎洁的明月，其中也带分暗影，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少女的心中，更是比盛夏之夜还要复杂难以捉摸。


    
云梦公主经过一场惊吓，本应是忐忑难安，她突然发自内心的笑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房门轻响，公主突然跳脚到了床榻下，拉开了门闩，甚至问都不问，就道：“叶姐姐，事情怎么样了？”


    
门口站着的一人，如幽夜莲花般清淡，正是叶雨荷。


    
云梦公主好像早知道叶雨荷会来，又跳回到了床榻上，拉过被子盖住了秀气的纤足，然后很是得意地看着叶雨荷，如同做件得意事，却以为瞒过大人的调皮女孩。


    
叶雨荷走进房间，手一伸，递过了一件还略带水渍的男人衣服，云梦公主一把抢过，伸手在衣服内一摸，拿出本书来，忍不住喜形于色。


    
书是《日月歌》，那衣服，赫然就是秋长风的长衫。


    
秋长风的长衫怎么会落在叶雨荷的手上？叶雨荷无言，神色清冷依旧，可眼中似乎带分别样的味道，毕竟深更半夜去男人的房间，取件男人的衣服这种事情，并不是每个女人都会去做。


    
云梦公主拿着《日月歌》，还不忘记问一句，“叶姐姐，那个死人脸，没有发现你吧。”


    
她说的死人脸，当然就是说秋长风。方才她还对秋长风柔情款款，这会儿的工夫，早又回到以往的刁蛮。


    
见叶雨荷摇摇头，云梦公主拿着书，得意道：“秋长风呀秋长风，我早就说过，你敢得罪本公主，本公主迟早要你的好看。这次上师要的书，在我手上，我看你怎么交差。”忍不住翻了翻那本书，云梦公主蹙眉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叶姐姐，你看看。”


    
叶雨荷却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公主，很多事情，我不便看的。不过这本书，应该是刘太息手上那本。”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小半页纸递过去，那本是刘太息临死前手上捏的纸片。


    
云梦公主接过来一对封面，半分不差。扔了那纸片，看着那本书，脸上诧异之色更浓，但终究没有逼叶雨荷看书，暗自想到：不管如何，这本书总是到了本公主手上。嘿嘿，锦衣卫做不到的事情，本公主做到了，上师还不对本公主另眼看待？越想越是得意，云梦公主见叶雨荷还立在那里，说道：“叶姐姐，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谈。”


    
叶雨荷点点头，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住，微笑道：“公主，我发现你做戏倒是极佳，那声惊叫差点让我以为你见到了鬼呢。若非你那么逼真地拖住秋长风，我还真没把握不被他发现。”


    
云梦公主笑容陡敛，眼中闪过分畏惧。叶雨荷见了，心中微惊道：“公主，怎么了？”


    
云梦公主望着叶雨荷，颤声道：“叶姐姐，我刚才本来是想故作惊叫的，但我一晃眼的工夫，看到屋顶好像真有那个鬼面人，这才真的叫了起来。”


    
叶雨荷一惊，上前一步道：“你确定？”她蓦地发现，这事并非绝无可能。那鬼面人大张旗鼓地劫持了云梦公主，杀人取书，怎么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云梦公主反倒有种惘然，苦笑道：“我……我不敢确定。我吓晕过去，醒来后想想，又感觉可能是花了眼。”愤愤地一捶床头，云梦公主道：“你说那些人可能是忍者？”见叶雨荷点头，云梦公主恨恨道：“那死人脸在破庙的时候，也猜那帮人是忍者，我再见到他们，绝不会放过他们。叶姐姐，你一定要为我出这口气。”


    
叶雨荷心道，只怕不等你见他们，他们就会找上门来。可不忍让云梦公主担忧，叶雨荷只是点点头，就要退出了云梦公主的房间，突然又笑道：“公主，你总骂秋长风是死人脸，可你难道没有发现，他对你其实挺关心的。”


    
云梦公主一怔，扁扁嘴，不屑道：“他对我关心？”不待多说，叶雨荷已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云梦公主恨不得追出去，抓住叶雨荷，问她什么意思？难道叶雨荷以为，堂堂的公主会看上个锦衣卫？


    
可她蓦地想起当初昏迷清醒时，见到秋长风的情形……


    
那时候她心在剧跳，脸好像烧了起来一样，那种感觉，她从未有过。


    
她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


    
她虽到秋长风的房间，故意勾引秋长风，但那不过是在做戏罢了，她只想骗秋长风解下外衣，因为她早算定，那《日月歌》，会被秋长风贴身收藏。


    
自然了，那洗澡水，也是她假借姚三思的名义送过去的。


    
这本来是她云梦公主精心巧思的一个妙计，她想想，都是忍不住地得意。她只有得意，对秋长风也只有厌恶，她一直觉得是这样。可为何她推开秋长风的时候，一颗心都要跳了出来？


    
那不应是厌恶。


    
感觉浑身发热，终于扯下了被子，露出了如霜的纤足。望着自己的脚儿，云梦公主有些发痴。


    
蓦地想起一句古诗来，“履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


    
那时女人的玉足，素来都是心爱的人，才能够看到。云梦公主想到这里的时候，脸有些发烫。


    
她那一刻，只是痴痴地望着自己秀气的脚儿，竟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


    
叶雨荷出了公主的房间，并没有回转自己的卧房，反倒走下楼，到了客栈的天井处，靠在一棵大树下，抬头望了眼屋顶。


    
屋顶处有燕勒骑巡视，可更远处，是璀璨的夜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临别时，对公主说那些话。都说女人的心难以捉摸，有时候，就算女子自己都无法捉摸的。


    
夜凉如水，她脸上少了分清冷，带了分惘然，陡然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个马蔺叶编织的昆虫。


    
那本是秋长风长衫里的东西，她当初摸书的时候，顺便将那东西摸了出来。书交给了云梦公主，可那昆虫，她留了下来。


    
她当时没有多想，只是奇怪一个锦衣卫的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她认得那昆虫是个蝉儿。


    
蝉儿薄薄的翅膀，栩栩如生。那蝉儿的眼眸中，似乎竟带分怅然。


    
叶雨荷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心中哂然，可陡然警觉升起，身形一转，手握剑柄，低喝道：“谁？”


    
她蓦地发现，有人到了她的身后。等看清来人，她清冷的脸上突然有分不自然，松开了剑柄，却将那蝉儿牢牢地握在手心。


    
秋长风不知何时，站在叶雨荷的身后，见叶雨荷转身，秋长风轻淡道：“长夜漫漫，在下无心睡眠，不想叶姑娘也是如此。”


    
叶雨荷感觉那锐利的眼眸似乎看出了什么，强自镇定道：“你怎么睡不着？”


    
秋长风道：“《日月歌》那本书再度失窃，我当然睡不着了。”


    
叶雨荷心头一跳，尽量让自己吃惊的表情逼真些，“什么……《日月歌》……失窃了，那你怎么办？”


    
秋长风不答反问道：“叶姑娘为何也睡不着呢？”


    
叶雨荷蓦地发现秋长风不知何时对她换了称呼，竟不叫她捕头了，脸色转冷道：“我睡不睡，关你什么事？你我本是没什么关系，这次并非我来找你的。”她显然还记得当初在青田县衙，秋长风曾经说过她总是跟在他身边的那句话。


    
她说完后，也有些奇怪，为何这不相关的一句话，她还记得？但她不想多想，转身准备离去。


    
秋长风笑笑，淡然道：“你睡不着的确不关我事，但你若是做贼心虚睡不着，那就和我有些关系了。”


    
叶雨荷霍然转身，怒望秋长风道：“你说什么？”


    
秋长风并不避叶雨荷灼灼的眼眸，目光中带分揶揄，“我说什么，叶姑娘应该知道。公主晕倒，最先出来的其实应该是叶姑娘，可叶姑娘一直没有现身，难道是在别人的房间偷件衣服？”


    
叶雨荷心头一沉，从未想到这个不经意的细节，居然也是破绽。


    
秋长风说得不错，云梦公主受惊，她有卫护公主职责，当然应该出来看看，当初她没有出现，的确很不符合常理。


    
心中虽惊，叶雨荷还是镇定道：“我看到有人主动护花，自然不想出来大煞风景。有些人沉湎温柔乡内，失窃了东西，难道想推到旁人的身上？如果真的这样，这人很让我失望。”


    
秋长风目光闪烁，轻叹口气道：“公主的表现，倒是让我不出意料，可叶捕头的表现，却很让我失望。你好好的一个捕头，捉贼才是正事，为何留在公主身旁，陪着公主胡闹呢？”


    
叶雨荷故作没听出秋长风的言下之意，冷冷道：“我好像没有必要让你期待什么？”她转身就走，不想再留。


    
秋长风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眼中突然露出分古怪，轻声道：“我编的秋蝉你很喜欢吗？”


    
叶雨荷愣住，回头望去，秋长风已经不见。


    
她握住蝉儿的手有些发白，心中诧异。她一口否认偷过秋长风的衣服，本认定秋长风无可奈何，不想秋长风方才已看到她手上的蝉儿。


    
这无疑是铁证——铁证如山。


    
秋长风早知道是她偷了《日月歌》，可秋长风为何不明说出来。《日月歌》事关重大，在秋长风手上丢失，他本来难辞其咎，可为何秋长风好像并不想要取回？


    
秋长风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叶雨荷百思不得其解，终于松开了手掌，看着掌心的那蝉儿。


    
蝉儿碧绿，幽幽的好像也在望着叶雨荷，想要说些什么……

第九章 秦　淮


    
天明时，云梦公主最先起床，抢先招呼卫铁衣等人上路，自然，她不会招呼秋长风一路。她来这里投宿，本来就是为了《日月歌》，目的达到，她当然希望离秋长风越远越好。


    
卫铁衣自然求之不得，云梦公主一路祸事，他身为护卫，难辞其责，只盼快马加鞭地将云梦公主送回京城，卸下这重担。


    
众人启程北归，云梦公主路上心情轻快，可没多久听身后还有马蹄声，不由得回头望去，心情大坏。


    
原来秋长风、孟贤、姚三思三人也骑着马儿，就跟在云梦公主身后不远，而且看起来，要一直跟下去。


    
云梦公主做贼心虚，忍不住催马过去，喝问道：“秋长风，你跟着本公主做什么？”


    
秋长风不咸不淡道：“昨晚公主说话好像不是这个口气？”见云梦公主气结，孟贤一旁圆场道：“公主殿下北归，我们也要回转，正巧顺路罢了。”


    
云梦公主眼珠一转，刚想说你们丢了《日月歌》，怎么不去找？可转念一想，秋长风从未暴露此事，她不想此地无银三百两，也不想再装温柔，喝道：“那你们先走好了。”她示意燕勒骑让开道路，秋长风微微一笑，也不谦让，策马先行，路过叶雨荷身边的时候，看了叶雨荷一眼。


    
叶雨荷扭过头去，只是看着天。


    
等秋长风走得不见踪影后，云梦公主赶过来，低声道：“叶姐姐，你说这死人脸会不会看出了什么？”


    
叶雨荷沉默半晌才道：“秋长风不笨，只怕看出了什么问题。”


    
云梦公主心中微凛，这一路上，她早感觉秋长风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蠢。冷笑道：“他如果看出问题，跟着我，当然就是想在路上把书夺回去了。可我不信他能再偷回去。”


    
她虽心虚，可知道秋长风绝不敢明目张胆地来抢书。更何况，她早把书保管在一个最妥善的地方，秋长风就算天做的胆子，也不敢来搜的。


    
一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拍拍胸脯，得意地笑。


    
她高耸的胸脯，看起来比平日还高了些。卫铁衣见了，不由得奇怪，公主一晚之间，胸脯怎么好像更丰满了些，叶雨荷却是忍不住地想笑，她一眼就看出，云梦公主将书藏在了胸前。


    
叶雨荷想笑，可想起昨晚秋长风说过的话儿，又忍不住蹙起峨眉。


    
云梦公主无所畏惧，一路北行，满是戒备，不想秋长风等人只是忽前忽后地走着，始终不离云梦公主的左右，却并不下手。


    
这一日，终于到了南京。


    
虽说永乐大帝准备移都北京顺天府，但应天府的南京乃六朝古都，亦是大明如今的京城，经多年风吹雨打，古意更浓，繁华尤盛。


    
而南京的秦淮河畔，更是聚集六朝金粉，江南风月，到如今奢华一时，天下无二。


    
云梦公主一路提心吊胆，只怕秋长风突出奇谋，夺回了《日月歌》。她虽看不起秋长风，可知道秋长风绝不简单，有时候想出的计策，她是打破头也想不明白。


    
不想到了南京后，竟还是风平浪静。


    
云梦公主心中奇怪，却不急于渡江，反倒在秦淮河找了家客栈休息，又命掌柜在雅间摆上了宴席，看起来准备大吃一顿。


    
叶雨荷奇怪，忍不住问道：“公主到了这里，为何不入宫休息？”


    
这一路行来，云梦公主天天睡不安稳，胸虽挺起来，可人却瘦了一圈。闻言冷笑道：“我知道秋长风肯定还要动歪脑筋，若再是赶路，不等见到上师，只怕……”她没说的是，这样下去，她只怕被秋长风活活拖死。


    
在云梦公主看来，秋长风计策好毒，他不下手，但用疲军之计，就让云梦公主寝食难安。她虽想将《日月歌》交给别人，但又不放心别人。那《日月歌》被云梦公主带在胸前，睡觉都不舒坦，她必须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叶雨荷心思转动道：“因此公主准备在这休息几天，布下陷阱等秋长风来抢，然后将他一网成擒？”


    
云梦公主赞道：“叶姐姐，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我就要变被动为主动，先告他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叶雨荷皱眉道：“可秋长风在暗，我们在明，只怕很难防备……”


    
云梦公主眼露得意，“叶姐姐只怕不知道，他的行踪……我也了如指掌的。”


    
叶雨荷目光闪动，不待说什么。雅间外走进一人，头戴斗笠，遮住半边脸道：“卑职见过公主殿下。”


    
外边还有卫铁衣带人守着，可那人进来，好像没受什么拦阻。


    
叶雨荷心中奇怪，不等言语，就见那人摘下了斗笠。那人胡子根根如针，可骨头看起来却有些发软。


    
来人居然是孟贤。


    
叶雨荷一见孟贤，恍然明白很多事情。她本来有些奇怪，为何云梦公主能知道秋长风的行踪？进而可以追到青田；她也有些奇怪，在客栈的时候，孟贤为何适时的肚子痛？进而留下了秋长风，让她们能顺利地偷到《日月歌》。


    
这一切，当然不是巧合，而是刻意的安排。


    
云梦公主早就收买了孟贤，因此才能对秋长风的行踪这般了解。云梦公主显然不再避讳，大咧咧地说道：“孟贤，你这些日子，做得不错。”孟贤看了眼叶雨荷，略有尴尬，转瞬如常笑道：“卑职不过是尽忠做事罢了。”


    
叶雨荷皱了下眉头，终于什么也没说。云梦公主却笑道：“你做得很好，有机会，本公主就升你的官儿。不过眼下……秋长风在做什么？”


    
孟贤沉吟道：“他一到南京城，就在秦淮河旁的客栈住下，而且一口气付了十天的房租。”


    
云梦公主差点跳了起来，几乎认为秋长风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然何以和她做事这般同步？秋长风难道猜到云梦公主要等他，因此要细心筹划，准备和公主耗下去？


    
叶雨荷也满是讶然，和云梦公主互望一眼，低声道：“他究竟是什么打算？”她知道云梦当然也不知道，问的却是孟贤。


    
孟贤笑容中突然带分诡秘，低声道：“他什么打算，卑职倒是知道的。”


    
云梦公主心道，你知道个屁？你若是知道，就不会现在还屁颠屁颠地跟在秋长风身后了。可用人之际，还是和颜悦色道：“他什么打算？”


    
孟贤诡异笑道：“卑职听他说在秦淮河有个相好，这几天想去……”说罢咳嗽几声，言下之意有着说不出的猥琐。


    
云梦公主一拍桌案，骂道：“本公主急得要死，他却优哉游哉地风流。”她从不去想为何会急，心中恨不得把秋长风扔在秦淮河里。她已经有了张良计，可秋长风偏偏没有准备过墙梯，让她一时间反倒无从应对。


    
这个秋长风到底想着什么，云梦公主从未有一次猜中过。不知许久，叶雨荷突然道：“他若是要在南京待上十天，公主的机会就来了。”


    
云梦公主诧异道：“我有什么机会？”


    
叶雨荷有些奇怪地望着云梦公主道：“公主不是怕秋长风偷回《日月歌》吗？他如果留在南京，公主不正好去顺天府？他那时，想追也追不上了。”


    
云梦公主微怔，这才想到自己最近被秋长风气糊涂了，一心想要算计秋长风，反倒忘记了本来的目的。


    
她本来是准备带着《日月歌》去见姚广孝，如今秋长风放松，的确是她的机会。


    
云梦公主忍不住地笑，才待开口，一人突然掀帘而入，说道：“公主不必去顺天府了。”


    
众人一惊，不想还有人在外。扭头望去，见到那人丹凤眼，容颜儒雅，赫然就是杨士奇手下的谋士习兰亭。


    
公主又惊又喜，问道：“习先生，我们为什么不用去顺天府了？你怎么也到了南京？”


    
习兰亭苦笑道：“因为根据确切消息，上师也要到了南京。杨大人因此让我早来几天做准备，杨大人近日也会到南京。”瞥了孟贤一眼，欲言又止。


    
他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见孟贤在此，早知道孟贤做什么。他故作不见，避免彼此尴尬。


    
云梦公主失声道：“什么？那个和尚道士也要来南京？”自从她记事起，好像就很少听说姚广孝出庆寿寺，更不要说南下到南京，可姚广孝突然南下，难道意味着有什么惊天的事情发生？


    
或许这事和《日月歌》有关？云梦公主想到这点，怦然心动。


    
叶雨荷蹙眉道：“秋长风定了十日的客房，难道说知道上师会来？他也算准了，公主迟早还会回南京的，因此在这等待？”


    
云梦公主心中一凛，望向孟贤一眼，冷笑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可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孟贤满是尴尬，这个消息，他的确并不知情。


    
云梦公主冷笑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赶快去看看秋长风做什么，一有消息，立即告诉本公主。”


    
孟贤不迭点头，快步退下。


    
叶雨荷见习兰亭想说什么，好像不便的样子，主动道：“我去外边看看。”


    
习兰亭见叶雨荷知趣退出，暗赞这女子懂得察言观色。等只剩他和公主的时候，这才不解道：“公主，你到了南京，怎么不去见太子呢？”


    
如今太子朱高炽身为南京监国，当然一直在南京留守。云梦公主到了南京，不去见大哥，倒有点说不过去。


    
云梦公主头一次露出苦涩的笑容，嘟嘴道：“我也想见大哥呀。可我现在是为大哥做事，若去见大哥，被二哥见到，多半不满，甚至认为我和大哥密谋对付他。这件事，我暂时不想让大哥和二哥知道。”幽幽叹气道：“做太子有什么好？怎么二哥总是看不开呢？”


    
习兰亭望着云梦，眼中带分赞赏。他看得出，云梦公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快乐，她也是忧愁的。


    
太子、汉王之争，让云梦左右为难。她不想让汉王咄咄逼人，可也不想让汉王误解她这个妹妹。谁又想到，这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居然会有这种体贴的一面。


    
沉默片刻，习兰亭轻声道：“公主这番心意，太子就算不知道，也是很感激的。不过在下来见公主，还想和公主说件事……”顿了下，望眼四周道：“听说……圣上也要到南京了。”


    
云梦公主一惊，失声道：“父皇来做什么？”


    
朱棣一直坐镇北疆，清除鞑靼、瓦剌祸患，突然来到南京，比姚广孝前来还要让人震惊。


    
朱棣、姚广孝不约而同来到南京，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玄秘？会不会和太子、汉王有关？云梦公主想到这里，一时心乱如麻。


    
孟贤也是心乱如麻，恨不得砍秋长风几刀。


    
他出卖了秋长风，却觉得秋长风实在不够仗义，该说的事情，一件都没有提及。这个秋长风，显然对他也有戒备。


    
可见到秋长风打扮利落、好像要出门时，孟贤脸上的笑容比夕阳还要辉煌，忍不住问道：“秋兄可是去秦淮河上会相好吗？”


    
秋长风点点头道：“六朝金粉夸古都，无边风月话秦淮。像我们这样的人，在秦淮河若没有个相好，岂不是很没面子的事情？”


    
孟贤恨得咬牙，笑得灿烂道：“秋兄说得正合我心。我在秦淮河上……其实也有几个相好，什么万婷婷，卞小婉呀，也都见过。还不知秋兄的相好是哪个？”


    
万婷婷、卞小婉都算是如今秦淮的名妓，孟贤只是听过，却从未见过。这刻说出，却不怕秋长风揭穿，因为他知道这种女人，秋长风肯定也没见过。


    
感觉到秋长风打量他的眼神很受用，孟贤哈哈道：“秋兄要去秦淮河，不如和在下一同前往如何？”


    
秋长风拱手道：“孟兄老马识途，倒要指教一二了。”


    
孟贤一颗心飘了起来，当下和秋长风出门到了秦淮河边。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夜泊秦淮河，就算不近酒家，但闻香风十里，听莺莺燕燕，让人置身其中，已然微醺。


    
秋长风、孟贤二人找了艘小船，荡在河面。秋长风望着河面上穿梭如鲫的画舫，听着笙歌漫漫，感觉着旖旎风光，本是明察秋毫的眼眸中，似乎也带分烟水沙月的朦胧。


    
孟贤一直奇怪秋长风丢了《日月歌》，为何不紧不慢的样子，忍不住问道：“秋兄丢了《日月歌》，还这般悠闲的样子，难道不怕上师责怪吗？”


    
秋长风缓缓转过头来，若有所思道：“孟兄怎么知道我丢了书呢？”


    
孟贤心头一沉，不想无意漏了风声，竟还神色不变道：“客栈那晚，鸡飞狗跳，不问可知，公主是为了《日月歌》而来。那之后，秋兄一直跟着公主，在下猜测，只怕那书早到了公主手上。不知道小弟猜得对不对？”说罢大笑。


    
秋长风移开头去，微笑道：“孟兄料事，简直赛过诸葛之亮。”岔开话题道：“不知道孟兄的相好是哪位？不如让这艘船先把孟兄送过去再说。”


    
孟贤心思转动，故作谦逊道：“小弟不急，倒想先见见秋兄的相好。还不知秋兄的相好在哪里？”


    
这时小船已近了一艘画舫，那画舫规模不小，上有纱灯悬挂，彩巾缠绕，颇为炫丽，但船上只是偶尔有琴声丁东，颇为冷清。


    
孟贤眼珠一转，有些失笑道：“难道秋兄的相好，在这艘画舫上？”


    
秋长风望着那画舫，神色带分怅然，不待说话，有一艘船划过来，近了那画舫，船上有一人高声叫道：“媚娘姑娘，我家黄公子，奉上黄金百两，只求一睹芳容。”


    
孟贤本觉得这画舫上的歌妓只怕早就风光不再，闻言忍不住吓了一跳。他们锦衣卫虽风光，但几年也赚不到黄金百两，竟然有人出黄金百两，只想见这女人一面？这女人到底哪里这么值钱？


    
半晌后，那画舫上站出个丫环打扮的人，眉目清秀，灯影笼罩，晚风吹拂，看起来姿色也是不错。那丫环脆声道：“多谢黄公子的美意，可我家姑娘今日不适，不想见客，请回吧。”


    
孟贤更是吃惊，不想这黄金百两就这么随水漂逝。早认定秋长风绝不会认识这种人物，才待让船家调头，不想那丫环秀眸一转，落在秋长风的身上，惊喜道：“这不是秋……公子吗？”


    
秋长风在船上微笑道：“路过秦淮，本想看看媚娘，不想她不舒服，那在下改日再来好了。”


    
那丫环抿嘴笑道：“看秋公子你说的，我家姑娘，就算谁都不见，可也不会不见你呀。快请上船吧。”早放下舢板，又做了个请的姿势，显然和秋长风颇为熟络。


    
秋长风一笑，走上画舫。孟贤眼珠子差点掉在脚面上，才待也跟随上前，方才还巧笑嫣然的丫环突然板起了脸，伸手拦住孟贤道：“这位公子，我家姑娘并不想见你。”扭头望向秋长风道：“秋公子，他也要上船吗？”


    
秋长风笑道：“这位公子还有别的相好，没空来的。”


    
那丫环脸色一缓，笑道：“那公子请便吧。”


    
孟贤脸臊得和猪肝仿佛，讪讪回到小船上，早问候了秋长风亲人几遍。等小船走远，一口浓痰吐到了河中，骂道：“秋长风，你不给老子面子，老子给你好看。”


    
那浓痰又急又劲，不等入了河水，嘣的一声响，一箭射中孟贤身边的船舷，离孟贤只有几尺之远。


    
孟贤吓得差点掉到河里，扭头一看，见到一艘大船就在他身边不远，那枝箭，显然是那大船上射出来的。孟贤见到这旖旎的秦淮河上，竟然有人射箭，简直不可思议，才待破口大骂，突然见到云梦公主出现那船舷上，向他招招手，不由得大惊，这才知道是云梦公主和他打招呼，可这种招呼，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慌忙叫船家划船靠近了大船。


    
公主秦淮河上相招，孟贤心中不由得也有了分旖念，不待想入非非时，就听云梦公主冷冷道：“秋长风呢？”


    
孟贤四下一望，只见到甲板上隐约有寒光闪烁，习兰亭、叶雨荷都在云梦公主身边，心中微冷，忙道：“他去见个女人，叫做什么媚娘。”


    
云梦公主眼中满是鄙夷，“那你怎么不去？”


    
孟贤忙挺起胸膛道：“那种地方，小人不想去的。”


    
云梦公主呵斥道：“你不想去也得去，我让你跟着秋长风，你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不如跳河死了算了。还不快去？”


    
孟贤骇了一跳，慌忙下船去找秋长风，可心中奇怪，不知道云梦公主到秦淮河上做什么？难道说……


    
云梦公主神色不屑，咬着红唇，半晌才骂道：“那个死人脸不是个好东西。丢了书，竟然还去风流快活，真的要色不要命了。”


    
不知为何，听秋长风上了媚娘的画舫，她心中竟有些不舒服的意思。她当然不肯承认别的，只觉得秋长风事事讨厌。


    
叶雨荷神色清冷，向习兰亭问道：“习先生，那媚娘是什么来头呢？”


    
习兰亭微笑道：“那媚娘本是秦淮名妓，三年前曾为秦淮河的花后。但中得花后后，却未嫁入侯门，反倒一直留在秦淮河。这几年风头不如如今的秦淮八艳了。但素有名气，如今想登她的船儿，没百两黄金不可的。”心中却有些奇怪，不知道秋长风如何能上得船去？


    
他看得出，秋长风身上绝不会有百两黄金的。


    
云梦公主斜睨习兰亭一眼，“习先生这么熟悉，想必也上过媚娘的船了？”


    
习兰亭只能咳嗽，叶雨荷解围道：“习先生，什么叫花后？”


    
习兰亭停了咳，解释道：“秦淮河这十年来，每年都有花国论后盛事，品评秦淮河最出色的女人。花国论后会选出一后四妃，每个都有倾国倾城之貌。只要秦淮女子有人能当此殊荣，立即身价百倍，不要说金银珠宝不愁，都可能有公子王孙追逐迎娶……”他本侃侃而谈，但瞥见云梦公主铁青的脸色，立即住口不谈。


    
云梦公主跺脚怒道：“就是有你们这些无耻的男人，才会开什么无耻的花国论后。你们以为女人是什么，玩物吗？”


    
习兰亭垂首不语，叶雨荷叹口气，知道这冲动的公主又在抱打不平，可偏偏这种事情，千年来屡禁不止的。岔开话题道：“公主，这个媚娘和我们调查的事情无关，不用把心思放在她的身上了。”


    
习兰亭立即接道：“不错，叶捕头在客栈附近，居然发现忍者的暗记，那些忍者好像要在这秦淮河附近相聚，我们全力追查此事就好。若能将那些忍者剿灭，皇上来了，定然喜欢。”


    
云梦公主一听，立即忘记了花国论后一事。恨恨道：“不错，那些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一定要给他们好看。”


    
她被忍者所擒，又被鬼面人惊吓，早就怀恨在心。叶雨荷身为浙江捕头，对忍者端有几分了解，出客栈后，无意发现忍者的行踪，立即告诉公主。云梦公主一听，当然要报复，因此让卫铁衣去调兵，她却和叶雨荷一块到了秦淮河上，搜寻忍者行踪。


    
一想到或许能给忍者迎头痛击，她忍不住心中窃喜，再也想不到许多。可习兰亭、叶雨荷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担忧之意。


    
公主无知无畏，可习兰亭他们想得多，反倒益发的惊怖。


    
忍者来此，究竟目的何在？是为了公主、《日月歌》，还是为了别的？


    
天子、上师到了南京，忍者也随即而到，这本是繁华喧嚣的南京城，蓦地变得风雨欲来起来……


    
风雨未来，繁星在天，明月皎皎。


    
可漫天的繁星、皎洁明月的光彩，似乎也不如灯下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子坐在那里，慵慵懒懒，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可她坐在那里，浑身上下，仿佛有些说不尽的情感。


    
她极美极艳，但旁人看到她的第一眼，看到的并非她的美艳，而是她的一双眼。她的眼眸半开半闭，似乎晨睡未醒，又像是三更将梦，那双眼看着人的时候，说的不再是秦淮河的红粉繁华，而是人生的寂寞。


    
那女子正在看着秋长风。


    
秋长风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也在望着对面的那个女子，眼中露出唏嘘之意，却微笑道：“媚娘，我们好像有一年未见了？”


    
媚娘启齿微笑，笑容中也带着寂寞，“一年零二十七天了。”她当然和秋长风很熟，熟得分别多少日子都记得。


    
旁边那俊俏的丫环突然想要落泪，可却拎起酒壶给二人满了两杯酒，娇笑道：“好朋友一年多不见，当痛饮几杯。秋公子，你不知道，我家姑娘，想你才病的……”


    
还待说什么，媚娘突然望了那丫环一眼，目光中有着说不出的责备之意。


    
丫环立即住嘴，她明白姑娘的心思。


    
秋长风神色略带异样，转瞬如常，举起酒杯道：“为了这一年零二十七天，当尽一杯。”他举杯一饮而尽。


    
媚娘嫣然一笑，水袖掩住檀口，轻尽一杯，姿态如歌般优美。可优美中，似乎又带了分伤悲。她感觉那甜美的醇酒，却有着说不出的苦涩。


    
秋长风亲拎酒壶，为媚娘满了一杯道：“这第二杯酒……希望媚娘……”


    
媚娘没有端起酒杯，只是望着秋长风道：“你有心事？”


    
秋长风手有些僵硬，强笑道：“我还是瞒不过你。”他会看尸体，亦会观人，可知道眼前这女子观人之术，绝不在他之下。


    
媚娘本是寂寞的眼眸中，突然带了分关切，“我知道你有心事，一直都有心事，可你从来不会对别人说的。就算对我，你也不会说上太多。可是……”微笑道：“我是你的朋友，你还记挂着我，既然来找我，有什么事情，不妨说说。反正……我听过就忘了。”


    
她这么说着，但心中却想，其实你说过什么，我都不会忘的。她不想想下去，端起了酒杯，才待饮下，就听秋长风道：“我又碰到了她。”


    
媚娘手一抖，酒水溅出了几滴在衣袖，浑然不觉。不知许久，才问道：“她还好吗？”她当然知道秋长风说的她是谁，这是秋长风的秘密，她三年前就已知道。


    
灯火下，秋长风目光如灯火般闪烁，“她很好，可她还是不记得我。”


    
媚娘心中一酸，微笑道：“你没对她说起从前的事情？”


    
秋长风摇头：“没有。”


    
媚娘一怔，“为什么？”她早知道眼前这男人，看似平静若水，但感情如火。这股火，多年来，反倒益发的炽热，可只为一人而热。


    
秋长风嘴角带分涩然的笑，“还不到时候。”


    
媚娘反问，“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呢？”


    
秋长风端着酒杯，却忘记了喝，良久才道：“我不知道。她一直很厌恶锦衣卫，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恨。”


    
“然后呢？你难道就不做锦衣卫了吗？”媚娘轻声问。


    
秋长风沉默良久，才摇头道：“我不能。最少现在不能。”他说的犹豫，但骨子里面有股坚决。


    
为什么不能不做锦衣卫，他没说，媚娘也不再问，她静静地望着眼前这脸色苍白的男子，只盼时光停顿在此刻。


    
她有心酸，有感慨，有柔情，有寂寞。


    
她等了一年零二十七天，等来相见一面，却在听他述说着别的女人。这种心境，谁能晓得？


    
她只是将酒拌着心情喝下，突然笑道：“今日秦淮河花国论后，你在这里，可以好好看看。”


    
说话间，秦淮河不远处突然嘡嘡几声锣响，转瞬有鼓声雷动。


    
雷声一起，有烟花飞天入云，灿烂夺目，有如祥瑞麒麟，有如花团锦簇。只是片刻的工夫，秦淮河上，天上人间，有如仙境般，原来花国论后之会已然开始。


    
可就算那般绚烂的景色，秋长风也没有去看，在他的心中，多年前，就和绚烂无缘了。


    
他甘心平淡，但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平淡。


    
《日月歌》出来后，他就知道，平淡的日子过去了。


    
媚娘也没有去看船外，其实她也不想看什么花国论后，那早和她无关，她只想让秋长风多留片刻。就算得中花后能如何？花开后——不过是花落。


    
秋长风目光微闪，不待回答，舱外有人高声喊道：“媚娘姑娘，我家荣公子奉上黄金二百两，请姑娘过去一叙。”


    
媚娘不语，丫环却气冲冲地出去，叫道：“我家姑娘今天不见客。”她真想不到，有人不经许可，居然擅自就上了画舫。


    
舱外那人声调突然转冷，“媚娘姑娘，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荣公子给你面子你不要……”


    
那人话未说完，一人已站在他的面前，冷淡道：“不要能如何？”


    
来人正是秋长风。他前一刻还在船舱喝酒，可倏然就到了甲板上，身形如电闪。丫环精神一振，媚娘却还是坐在舱内，神色间带了分萧索。


    
船舱外呼喝那人人高马大，身边还跟着两个壮仆，本来准备软求不得，就来硬的，不想面前突然站了一人，不由得后退一步。


    
见眼前的秋长风脸色苍白，那人冷笑道：“好呀，原来是养个小白脸在船上……怪不得荣公子的面子都不给……”他一把伸出，就要抓住秋长风的脖领，不想自己衣领一紧，已被秋长风重重摔在船上。


    
那两个壮奴大惊，慌忙上前，就要挥拳，可不等动手，胸口就被重重踢了一脚，倒飞出画舫，跌入河中，哇哇怪叫。


    
那人高马大之人被摔得七荤八素，心中怒极，伸手拔刀。


    
锵的声响，单刀出鞘，那人未待出刀，手腕一麻，那刀不知道怎么又落在秋长风的手上，架在了那人的脖上。


    
刀光泛寒，映照着秋长风苍白的脸色，深邃的一双眼。


    
人高马大那人脸色铁青，只感觉刀锋的锐利几乎要割破血脉，颤声道：“大爷饶命。”他蓦地发现，眼前这看似单薄的男子，比金刚还要难惹。


    
秦淮河上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一人抚掌笑道：“秋兄好身手。这人吃了豹子胆，敢得罪秋兄，若不宰了，那秋兄不很没面子？”


    
秋长风不用看，也听出是孟贤的声音，哂笑道：“我就算再有面子，又怎及孟兄的面子厚？孟兄去而复返，难道不怕相好埋怨吗？”说话间，手一挥，单刀倏然入了刀下那人的刀鞘。


    
人高马大那人一激灵，平日他就算插刀回鞘，看起来都没有秋长风干净利索，骇然对手的身手，吓得双腿发软，刀虽离颈，却不敢稍动。


    
孟贤听出秋长风嘲笑他脸皮很厚，却还安之若素道：“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小弟见秋兄有事，哪里还管那些衣服？秋兄若不想出手，小弟效劳好了。”说话间跳到画舫上，偷偷向船舱内张望。


    
秋长风轻淡道：“不敢有劳孟兄了。”转望那人高马大之人道：“带我去见你家公子。”


    
那人骇破了胆，竟不敢违背，诺诺站起，回到来时的船上。他的两个手下也早就湿漉漉的爬上来，失魂落魄。


    
秋长风纵上那船，孟贤慌忙跟上，听秋长风对那丫环道：“转告媚娘，我走了。”


    
那丫环焦急，还待拦阻，可船儿早就去得远了。丫环着急，奔回船舱道：“姑娘，秋公子走了……”见媚娘只是漠漠地端着酒杯，一把抢下道：“姑奶奶，你在秦淮河这么久，就是为了等他。他要走，你为什么不留他呢？”


    
媚娘凄然一笑，缓缓地又拿起秋长风用过的酒杯道：“他能当我是朋友，我就很开心了，还能奢望什么？”


    
丫环不满道：“黄公子送上黄金千两，无价的珍珠在等姑娘，姑娘拒绝黄公子，只为和秋公子当个朋友。可姑娘你可知道，男人等待的心是有限的，你让黄公子一直等，只怕黄公子也会不耐烦的。你嫁人了，难道就不能和秋公子做朋友吗？”


    
媚娘涩然道：“我若嫁了人，就要安安分分，再要见他，只怕千难万难。”


    
灯光下，她的神色有着说不出的凄凉哀婉。


    
丫环急道：“那你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吗？他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他想要找你谈心，你就陪他谈心，甚至不让我说出你的心思，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说出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可你所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媚娘笑了笑，笑容中带着难言的孤单落寞，“珠儿，你不懂的。”轻轻满了杯酒，和着苦涩、夹杂着相思咽下去，她不再多说。


    
因为懂的人，终究会懂，不懂的人，怎么说都不明白。


    
一朝春去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种心情，是那些韶华中的少男少女，很难体会的心境。


    
可等到有一日终于体会了，却已迟了。

第十章 汉　王


    
河上万灯点起，灯火如星，有如那天上的银河也眷恋起红尘繁华，汇入到这秦淮河中，驱赶着千古明月的寂寞。


    
秋长风人在船上，突然想到，就算是六朝古都，原来也不过雨打风飘落。他带着这种思绪，上了荣公子所在的大船。


    
那人高马大的人早就先去找什么荣公子，秋长风静静立在船舷处，望着远方的灯火闪烁。


    
甲板方向行来数人，众星捧月般拥着中间的一个公子。


    
那公子锦衣玉带，衣着华贵，竭力做出从容淡定之色，望见秋长风时，略带谨慎道：“阁下找我？”他早听手下人说了事情的经过，心中虽怒，可知道对手敢上船来，说不定会有什么后台，不得不带分小心。


    
秋长风突然道：“这位想必是松江府的荣华富公子了？”


    
那公子一愣，脸上露出狐疑，缓缓道：“不错，我是荣华富，阁下是……”


    
孟贤暗自心动，不想眼前这公子竟然是荣家布庄的大公子。


    
原来松江府是天下产布大户，有民谣说，“买不尽的松江布，收不尽的魏塘纱。”意思就是嘉兴府的魏塘产纱无数，松江府地域织布不绝，这大明天下，眼下穿衣用纱的，有半数都是出自这两个地方。


    
就因为这样，松江府富户众多，而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荣家布庄，甚至可说富甲天下。荣家不但富贵，就算朝廷上，听说也有他们的亲戚。


    
可秋长风怎么会认识荣华富？


    
秋长风笑道：“我其实和荣公子素不相识……”


    
荣华富心中恼怒，暗想你这不是消遣我，才待发怒，就听秋长风道：“荣公子当然还记得顺天府的李碧儿了？”


    
荣华富脸色陡变，似激动、又像是畏惧，半晌才嗄声道：“你究竟是谁？”


    
秋长风笑道：“在下秋长风，想请荣公子以后莫要强人所难，不知荣公子可否给个薄面？”


    
旁边有个女子娇声道：“这面子是说给就给的吗？”那女子容颜姣好，身上珠光宝气，依偎在荣公子身边，显然是甚得荣公子宠爱，借故讨好兼有撒娇。


    
不想荣公子突然冷哼一声，一巴掌就打在了那女子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那女子捂着脸，却捂不住脸上的红印，吃惊道：“你……你打我？”


    
荣公子冷冷道：“滚下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那女子一跺脚，哭着跑进了船舱。荣公子这才拱手道：“秋兄既然开口，在下就当从未认识媚娘好了。相请不如偶遇，宴席正开，秋兄不嫌残羹冷炙，还请入席一叙。”


    
孟贤暗自称奇，搞不懂为何秋长风一说出李碧儿，就让这个有些傲慢的荣公子改容相对呢？


    
秋长风似乎早知道这种局面，客气道：“脸是别人给的，面子是自己丢的。荣公子既然赏面，在下却之不恭了。”


    
荣公子强笑道：“这面请。”


    
孟贤看直了眼睛，本以为剑拔弩张的局面，不想竟这么收场。而那面的秋长风，已走到了宴席旁。


    
偌大的甲板上，只摆了一桌酒宴，却有两桌的人在侍奉。


    
那些伺候的丫环、仆人，秦淮歌姬见到秋长风过来，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搞不懂这人为何来此。


    
船舷处有了异常，宴席上有几人忍不住站起来，扯着脖子向这面望来。只有一白衣人端着酒杯，望着河上的风月。


    
秋长风到了宴席前，目光一转，就落在那白衣人的身上。毫无疑问，有些人总能鹤立鸡群，让人一眼就注意。


    
宴席众人都好奇秋长风的到来，但白衣人年纪虽轻，竟能忍住好奇，镇静自若，若没有非常的见识和心境，怎能如此？


    
宴席旁站着的几人都是衣锦带玉，最左手那人手摇折扇，远看风流倜傥，近看却有些獐头鼠目，见秋长风前来，愕然道：“华富兄，这位是……”


    
荣公子脸色阴晴不定，强笑道：“子尹兄，这位兄台姓秋……秋长风，乃在下的……朋友。”


    
子尹兄闻言，故作爽朗道：“华富兄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秋长风目光从白衣人身上收回，轻淡道：“荣公子的朋友，却不见得是我的朋友。”


    
子尹兄一怔，心中恼怒，从未想到还有人这么不识抬举。


    
荣公子装作没有听到，又介绍道：“兄台，这位公子是华州的雷公子，主做矿业生意。对了，那个子尹兄本姓贝，却是在景德镇做陶瓷生意。”


    
雷公子不像公子，反倒像个屠户，十根手指上倒带了五个金灿灿的黄金戒指，黑夜也挡不住金子的光芒。他见秋长风似乎与荣公子并不熟悉，又看到子尹兄的尴尬，因此只伸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顺便让人家看看他的戒指，略带傲慢道：“我的朋友倒不是谁都有资格做的。”


    
秋长风笑笑，“却不知阁下的眼中除了金子，还有没有朋友的位置呢？”不看雷公子气得蜡黄的脸，秋长风目光落在第三人身上。


    
那人不像公子，也不像个商人，却像个书生。满脸的书卷气息，为人极为儒雅，见秋长风望过来，主动拱手道：“秋兄，在下姓江，名迁，字南飞，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他并没有因为秋长风的傲慢而胆怯，却也没有故作亲热，说话诚恳，双眸端正，态度倒是不卑不亢。


    
秋长风上下看了江南飞一眼，突然道：“兄台是徽州人？”


    
江南飞目露讶然，向荣公子望了眼，只以为是他已介绍，荣公子明白江南飞的用意，轻轻摇摇头。


    
江南飞见状，不解道：“在下和兄台素不相识，兄台何以知道在下是徽州人呢？”


    
秋长风道：“兄台衣着朴素，举止文雅，看起来倒不像个商人。不过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我大明华州的冶炼、景德镇的治瓷、松江府的布匹都是扬名天下，荣家、贝家、宁家亦是各地的望族，赫赫有名……”


    
雷公子等人听秋长风竟对他们的身份、行业颇为熟悉，自豪中也带分讶然，荣公子却是神色不安，隐带惧意。秋长风根本不看荣公子三人，只望江南飞道：“而兄台身在其中，衣着寒酸，不显局促，自有风骨，身家应该不会比这三位要差。我看兄台的鞋子是徽州出产，虽是破旧，但并不更换，想必是虽千里之行，却是心恋故土。如此重乡情、懂礼数，温文尔雅而又节俭之人，正是徽商特征，因此在下妄自推断，兄台乃是徽州人。”


    
江南飞越听越惊讶，闻言钦佩道：“兄台这番推断，实在让在下大开眼界。”


    
孟贤见了，却是奇怪，暗想徽商最近虽是渐成气候，但这个江南飞也不见得是什么大户，为何秋长风独对此人很是客气呢？


    
眼珠一转，孟贤笑道：“秋兄的推断能力，小弟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不解秋兄为何对他是徽州人这么有兴趣呢？”


    
秋长风目光如锥，盯在江南飞身上，缓缓道：“孟兄有所不知，徽州江姓，很值得我们有些兴趣。还不知江兄可认识个叫江元的徽商吗？”


    
江南飞肃然起敬道：“家祖名讳不敢擅提，难道兄台认识家祖？”他这么一说，无疑承认是江元的孙子。


    
秋长风微笑道：“认识倒称不上，但大名久仰。想太祖当年发兵入皖，急缺粮饷，江元举全族之力，筹备饷银十万两捐献，太祖龙颜大悦，特赐徽州江家‘忠义无双’四字，在下听闻往事，也是钦佩不已。”


    
江南飞谦逊道：“家祖临去时，曾嘱家父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道’字，在下亦不敢忘。”


    
秋长风哈哈一笑，斜睨了雷公子等人一眼，沉声道：“好一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凭这八个字，当浮一大白。可若不知这八字，就算富贵敌国，不过是个暴发户，终究会有败落之时。”说罢顺手拎起酒坛子，荣公子早让人取了碗筷，秋长风只是满了两碗酒，对江南飞道：“我敬你一碗，不为荣华，只为君子二字。”


    
江南飞忙举起酒碗道：“君子二字不敢担当，多谢兄台。”他本不擅饮，但见秋长风豪情勃发，也不由得勾起壮士豪情，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荣公子、雷公子等人听秋长风突然提及太祖，更是心中凛然，暗中琢磨着秋长风的来头。


    
秋长风端着酒碗，却已在看着座位上身着白衣的那个人。


    
众人应酬，那人仍旧旁若无人的端坐，这刻方才抬起头来，微笑道：“阁下推断锐利，实乃在下生平仅见，还不知道……阁下是否看出在下的来历呢？”


    
那人一抬头，目光如电，神色却显得散漫不羁，嘴角带分不屑，态度可说是倨傲。他鼻骨高耸，显得整个脸型颇为硬朗，双眉浓重，又如两把刀斜插在发髻之下。


    
乍一看，那人容颜古怪，再一看，就会发现那人无论气度、样貌都是颇为张狂硬朗，但又让人感觉，他神色慵懒，似乎没什么能让他放在心上，就算秋长风突兀而现，也引发不了他的兴致。


    
可那人还很年轻。


    
他的性格、容貌、慵懒和年轻好像截然不成比例。


    
秋长风凝望那人半晌，才道：“我看不出来。”


    
那人皱了下眉头，反倒有些奇怪的样子，“阁下看不出来？”


    
秋长风笑道：“我只能听出阁下是北方口音……”


    
荣公子圆场道：“兄台不但眼力好，听力也是不差，这位叶公子……是长白山人士，主做皮草、药材生意，这一次是初到江南。”


    
秋长风目光闪烁，喃喃道：“长白山的叶公子……”终究还是摇摇头道：“在下倒没有听说过。”


    
那叶公子哈哈一笑，双眉扬起，神色不羁道：“人生如萍聚萍散，听说与否，有何关系？及时行乐，方是紧要。兄台，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呢？”


    
秋长风凝望叶公子半晌，这才点头道：“对，很对。可不知兄台要怎么行乐才算及时呢？”


    
叶公子手握酒杯，却已搂个美艳的歌姬在怀，曼声吟道：“醉卧美人膝，醒有酒相伴，不求连城璧，只求心无憾。”


    
秋长风缓缓坐下来，嘴角也带了分笑容，“说得好，说得妙。公子大名？”


    
叶公子搂着那歌姬，厚刀般的浓眉挑了下，一字字道：“在下单字一个欢，寻欢作乐的欢，叶欢！”


    
二人目光相对，似乎有电花火闪。旁人见了，不知为何，心中均有忐忑之意。


    
秋长风终于从叶欢身上移开目光，见众人还在站着，微微一笑道：“有酒有菜，有歌有舞，诸位还站着做什么？”


    
秋长风严肃的时候，如同把锐刃在手，可将身前之人如同庖丁解牛般分拆，雷公子、贝子尹二人虽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也意识到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因此虽气愤秋长风的咄咄逼人，但难免心中惴惴。见秋长风突然一笑，如同严冬陡然入夏，都是暗中舒口气，纷纷落座，却尽量离秋长风远些。


    
只有江南飞问心无愧，对秋长风很有好感，反倒坐在秋长风的身边。


    
孟贤见状，只能叹息秋长风这样的人，无论到哪里，亮不亮身份，都很能吃得开。见贝子尹神色不满的样子，孟贤感觉志同道合，主动搭讪道：“不知几位公子今日聚在一起，有何贵干呢？”


    
贝子尹见与秋长风同来的孟贤这般和蔼，倒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忙道：“今日秦淮河花国盛会，想必两位兄台也是知道的。”


    
孟贤眼珠一转道：“难道几位公子相聚，是想捧个花后出来？”他随口一猜，见众人神色异样，竟似猜中了，不由得有些佩服自己也有秋长风的潜力，略带讶然道：“那几位公子看中了哪个姑娘？”


    
他早知道花国论后是从秦淮八艳中竞选，也早看到河中有八艘画舫，每艘都是美轮美奂。那八艘画舫如梦如幻，更像仙境，可说是风格迥异，但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在灯火最明亮的地方，都坐着个极为美貌的女子。


    
有丝竹声悠扬，有管弦声幽幽，有女儿正轻启朱唇漫唱，一时间水波柔静，桨声有情，这秦淮河上旖旎风情，更胜往昔。


    
荣公子并不径直回答，只是道：“眼下这唱歌的就是秦淮八艳之一，叫做柳眉儿，她声线柔细，自带媚骨，可说是秦淮一绝。”


    
雷公子一拍桌子，冷笑道：“我听起来有如公鸭叫嚣河上，有何好听？”


    
贝子尹轻摇折扇，笑道：“雷公子倒是快人快语，不过甚得吾心。其实虽说秦淮号称八艳，但柳眉儿过媚，万婷婷太冷，董芯蕊琴技虽不差，但歌赋欠奉，卞小婉甚有才气，但琴技并不如董芯蕊……”


    
孟贤心道，这些女子你总能挑出点问题，都说情人眼中出西施，只怕仇人眼里就出稀屎了。你把这些女人贬得一文不值，多半要捧相好了。


    
贝子尹还在摇头晃脑道：“秦淮八艳中，若说入得四妃的，我方才说的几人倒都有可能，但花国论后，正如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般，总是要得到那个花后的才能算是极品。”


    
雷公子大声道：“不错，得个妃子称号有何味道？若依我看，云琴儿高中花后，别无悬念！”


    
孟贤喃喃道：“云琴儿……”目光转动，望向众人道：“几位公子要捧的就是云琴儿吗？”


    
见众人并不搭腔，但显然是被孟贤猜中的神色，孟贤叹道：“几位公子皆是身家倾城，有你们几个来捧，那云琴儿只怕想不成为花后都难。”心中却忍不住龌龊想到，你们捧云琴儿成为花后不难，难的是云琴儿只有一个，你们四人如何来分呢？


    
雷公子傲然一笑道：“不错，其实就凭我一家，捧出个花后也不是问题。我真希望有人和我争争，不然也未免过于无趣了。”


    
秋长风也在望着江面，喃喃道：“绝不会无趣了，我可保证，会相当有趣。”


    
就在这时，秦淮河上掌声雷动，喝彩连连。原来柳眉儿一曲已唱罢。众人喝彩不休，早有小船如鱼，游到柳眉儿的画舫前，奉上彩头。竞艳后，彩头最多之人就为花后。


    
那八艘画舫旁，最少停了二十来只大船，想必都是富家子弟，河面虽宽，但这些大船行驶并不方便，因此派小船去送彩头。


    
贝子尹撇撇嘴，突然道：“到云琴儿献技了。”说话间，走到了船头。雷公子也跟随到了船头，神色期盼中带分紧张。


    
就算孟贤都忍不住起身踱到船头，想看看让船上这几位富家公子看中的究竟是何等绝色。可见到雷公子等人的紧张神色，孟贤心中奇怪，暗想花国论后，也不过是个噱头，就算无法选中，也无关大局，可这几人为何这么紧张，难道仅仅是因为面子的缘故？


    
荣公子和江南飞互望一眼，对秋长风和叶欢拱手道：“两位仁兄难道不想看看云琴儿吗？她弹一曲，真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


    
秋长风只是摇摇头道：“我是不通音律的。”叶欢一手搂着歌姬，另一只手早把酒儿递到身边那歌姬的嘴旁。他举止温柔中带着放浪，那歌姬含羞将酒吞下半杯，娇笑道：“叶公子，到你了。”


    
叶欢哈哈一笑，竟将剩下的半杯残酒一饮而尽道：“芳菲不尽红颜老，莫如怜取眼前人。看或不看，结果有什么两样呢？”


    
荣公子脸色数变，未等再说，就听到了一声琴响。


    
琴声一响，秦淮河上的喧嚣旖旎倏然不见。


    
原来云琴儿已然登场，轻舒玉腕，在这灯火如星的河面上，奏起了天籁之音……


    
盛夏季节，秦淮河上虽清凉，但多少有分暑热。琴声漫起，却带了分深秋的萧瑟和惆怅。


    
那惆怅满怀，萧瑟入骨，闻音之人，就算是雷公子、贝子尹，脸上都带分落寞。繁华之后，自然落寞，繁华红尘、纵酒狂欢本不也是另外一种落寞？


    
那种夜深人静无眠的酒醒，那种漫漫长夜咀嚼的寂寞……


    
纵使千古风流，纵是走马章台，但黄粱梦枕，庄生迷蝶，酒醒时，不过是杨柳岸、晓风残月。


    
琴声错落，就算是秋长风眼中，也是带分萧索的意味。叶欢虽左拥右抱，可目光不时地望向秋长风，带着些许的意味深长。


    
就在众人沉浸在寂寞之中，琴声陡转，变得慷慨激昂，肃杀肃然，又将众人带入剑阁纵马，夜雨洗兵之境。


    
铁马金戈，风雨如兵。


    
那旖旎的秦淮河上，竟然被一曲感染，有了西风残冷，汉家陵阙的壮怀激烈。这截然相反的意境，一曲连接，浑然天成，早让人如痴如醉，如歌如泣。


    
众人心随琴韵流转，时而萧瑟、时而激昂，忽进寒冬飘雪，又入暖春飞絮。众人闻之，但觉心中愁肠百结，多情多感，不干风月。


    
一曲终了，秦淮河上出奇的没有喝彩掌声，众人竟还沉浸在曲声曼妙之中，半晌后，才有如潮的掌声喝彩声四起。


    
秋长风轻轻叹口气，喃喃道：“一曲分四季，妙音天难闻。只是……”他话说一半，突然停止。


    
叶欢像是不经意地问道：“只是什么呢？”


    
秋长风摇头道：“没什么。”


    
叶欢一笑，居然不再追问。


    
秋长风也是笑笑，竟然也不再说，可他心中却多少有些奇怪，这大船之上，他对江南飞虽是客气，但最感觉有意思的却是眼前的这个叶欢，他始终觉得这个叶欢有些不对劲。


    
秋长风的感觉很敏锐，他认为有问题的地方，迟早会追出问题所在。他这种敏锐的感觉，却是建立在极为缜密的推断和经验上。


    
他能片刻看出死者的死因，他也能一眼看明白对手的心思来历，所有的判断，在于他丰富的经验和渊博的头脑。


    
没有谁知道他如何能做到这点，就算纪纲也不知道。可秋长风自己却知道，他用了足足七年，才学会了一整套观人的法则，他下的苦功，到如今终于有了收获。


    
这套测人法则听说是传自北宋仁宗年间的名捕叶知秋，经数百年的积累，才由一个天纵奇才的高人发扬光大，整理出一百三十五条法则，二千零二十四句口诀。


    
口诀叫做乾坤索。


    
这口诀一直很神秘地存在，直到大明初年才被人发现。


    
而这两千多句口诀，不但早被秋长风牢牢记在脑海，而且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上船后，本是对船上众人一无所知，他就是凭借苦练多年的观测之法，轻易地让几家望族的矜夸公子低首。


    
可他始终琢磨不透叶欢的底细。


    
他绝不信叶欢是长白人士，也不信叶欢是做生意的。他方才故意欲言又止，若是寻常人，早就追问，可叶欢竟能忍住不问，可见是个自有主张之人。


    
秋长风一连数次试探，只测出叶欢这人善于掩饰内心的情绪、孤傲，又很是老辣。这种性格，本和叶欢的年龄格格不入，叶欢能年少老成，对花国论后远没有荣公子等人上心，这说明他本意很可能不是在花国论后，那他来这里干什么？


    
要知道燕雀不知鸿鹄之志，鸿鹄当然也不屑与燕雀为伍。


    
秋长风看其举止，知道叶欢绝不会和荣公子等人一路，因为荣公子那些人不配，既然如此，叶欢的本意就很值得推敲。


    
叶欢和秋长风根本没有半分关系，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让秋长风将此疑点记在心间。而他这时候也没有想到过，许久以后，会从叶欢身上，得到个惊天的答案！


    
秋长风心思飞转，但表面仍是平静自若，这时秦淮河上又是一阵鼓响，听荣公子道：“田思思登场了。这里能和云琴儿比拼争夺花后的……只怕就是这个女子了。”


    
贝子尹轻摇折扇道：“田思思不过是歌喉不错罢了……”


    
雷公子冷哼一声，“我看也是稀松平常。”


    
那画舫上灯光最耀处，现出个女子，孟贤远远见了，只觉得河面风起，那女子如仙女凌云，似要踏波而去，不由得心中暗想，你们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那个云琴儿一直坐着低头弹琴，我根本看不到长得什么样，这个田思思风采脱俗，我看却也不错。他倒不想他自己也是看对了眼。


    
这时乐声响起，却和云琴儿的琴声截然相反，婉转细腻，如愁如叹，若说云琴儿的琴声是大江东去，那田思思画舫的声乐却像花前樽酒，别有一番情调。


    
乐声浓处，田思思开口唱道：“落花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兰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那歌声悠悠荡荡，在江面上飘着，如思春少女，情窦初开，更有一番让人怜惜的味道。


    
江上众人听得痴醉，都觉得这一曲仿佛田思思对自己所唱。


    
田思思唱得是元朝王实甫的一出《西厢记》。


    
王实甫的《西厢记》，传诵百年，不知道打动了多少多情男女的心扉，从元到明，经唱不歇，益发地得百姓欢心，若论流传之广，简直可媲美当年的柳永巷陌井水之词。


    
孟贤虽不是雅人，但也听过这《西厢记》，只感觉别的优伶所唱，都不过是聋子的耳朵——配着的，只有田思思一曲，才道尽了天下幽怨少女的心扉。


    
若不是隔水而望，孟贤真恨不得找个墙头跳过去，守在田思思身前。心中早当田思思就是那个婉转多情的崔莺莺，而自己就是那风流倜傥，夜跳墙头的张生。


    
歌声方罢，众人不知谁道了一声好，叫好之声排山倒海的涌来，竟比方才云琴儿时的叫好声还响亮三分。


    
孟贤也忍不住地鼓掌，陡然觉得气氛不对，扭头一看，见雷公子等人瞪着自己，神色不善。孟贤眼珠一转，笑道：“这田思思的曲儿真的不错，但比云琴儿还是差些。田思思的曲儿还能让人记得叫好，云琴儿的琴声却让人已忘记叫好，其中高下之分，云泥立判了。”


    
众公子脸色好看了些，荣公子叹道：“不错，若论技艺，当以云琴儿第一。可自古以来，素来曲高和寡，这个田思思甚得人缘，只怕很难对付。”


    
江南飞笑道：“荣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也不用把这花后之选看得太重。就算云琴儿中不了花后……”


    
雷公子不满道：“还未出手，江兄就打退堂鼓了吗？”


    
贝子尹轻摇折扇道：“就算江兄退出，凭我们几个也够了。”他口气中自信满满，显然是对自家的身价很有把握。


    
要知道大明制瓷业蓬勃发展，无论从哪个方面，技术都可说是达到自古来巅峰之境，景德镇的瓷器更是巅峰中巅峰。而提及景德镇的制瓷，就不能不提及贝家，也就怪不得他如斯狂妄。


    
荣公子松了口气，喃喃道：“这样当然最好，不然的话……”


    
孟贤见荣公子脸有忧意，更是奇怪，暗想就算云琴儿评不上花后，荣公子也不过是丢点面子，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这时河面上锣声脆响，秦淮河畔再次静了下来。


    
荣公子、雷公子、贝子尹互望一眼，神色中都有分紧张，反倒是江南飞还算镇静，喃喃道：“眼下就等清点后，由主事人选出结果了。”


    
孟贤道：“主事人是谁？”


    
江南飞笑道：“主事人乃这秦淮的高先生和一帮才子。”


    
孟贤皱眉道：“秦淮还有才子吗？”


    
江南飞一怔，半晌才道：“这高先生是‘吴中四杰’之一高启先生的后人，应该算是才子吧。”


    
孟贤不由得心想，“吴中四杰”高启，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哦，对了，当初上师那幅火鹤画中的两句诗就是他写的，可那话上师说出来行，高启写出来，就是在找死。


    
孟贤皮笑肉不笑道：“想不到如今才子又值钱了。不过红颜命薄，才子命短，只盼高才子不要和他爹高启一样，死得那么早了。”


    
原来历代文人待遇不同，宋时的文人待遇可算至高无上，把谁都不看在眼里，当年就算赫赫有名、后人传颂的天龙大将军狄青，睥睨八方，纵横天下，在和夏国交锋时，也要花费极大的精力应付宋朝腐朽文臣的牵制。


    
不过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文人的好运不知珍惜，在宋朝的时候被挥霍了干净，到元朝时，因为元人马上取天下，对文人极为轻贱，甚至把文人列为娼妓、乞丐之流。


    
到了明朝时，文人的命运总算有所好转，但好转的有限，朱元璋贫农起义、做过和尚，马上得天下，虽用刘伯温、宋濂之计，但对文人其实也不看重。刘伯温那么大的功劳，不过才是个诚意伯，不能列及王公之位。宋濂更是惨淡，最高不过是做个翰林学士，五品的官儿，其后沉浮，最后降到从五品的官儿告老还乡。


    
而秋长风、孟贤等人虽不过是个千户，但也是五品的官儿，可见明朝前期的大才子、大学士不见得得意。


    
朱元璋曾做过和尚，在世时为树皇权威信，大兴文字狱。文人作诗用什么“僧”、“贼”、“发”的，都有可能被认为讥讽太祖，定罪砍头。朱元璋虽不喜文人，但毕竟还要文人做事，有文人不满朱元璋所为，拒入朝当官。朱元璋自觉受到轻视，曾下令言，凡文人敢不为君用——诛其身而没其家。


    
高启就是因为辞官不做而被朱元璋下令腰斩！


    
洪武年间的文人，可说是如坐针毡，一授官职，反倒有如大限之日。到永乐大帝之时，这种风气才略微改善，但文人总是怕往事重演，因此素来不敢张扬、自诩才华，因此孟贤才有此一问。


    
秦淮还有才子？其实何止秦淮，江南恐怕也没有才子，就算有，也不敢自称的。


    
江南飞见孟贤对高启下场如此熟悉，又见到荣公子一旁的愁眉不展，再见秋长风气势夺人，虽不知道秋长风、孟贤的身份，但以商人的精明，早知道这二人不能得罪，因此对孟贤所言只是唯唯诺诺。


    
就在这时，秦淮河上又是一阵锣响，原来主事人已清点完毕，有人高声宣布道：“眼下彩礼，以田思思姑娘最多！”


    
话音才落，欢声雷动。


    
当然也有支持别家姑娘的暗中咒骂，孟贤见状，皱眉道：“这结果，就定了吗？”虽然在他心中，也宁愿支持婉转多情的思思姑娘，可毕竟吃人家嘴短，不得不表示关切。


    
雷公子一拍栏杆，冷哼道：“现在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


    
众公子互望一眼，都是提起精神，缓缓点头，荣公子一挥手，就有小船带着包裹划过去。


    
孟贤知道荣、贝、雷、江四公子要出手，也不由得想看看这四公子有什么身价。


    
只听到那画舫上的话事人一连串地报道：“华州雷仁公子赠云琴儿姑娘黄金两百两。景德镇的贝公子，赠云琴儿姑娘卵幕、甜白各一只，作价……两百两黄金。”


    
河上岸边哗然起来，议论纷纷。


    
孟贤心中微惊，知道卵幕、甜白是大明顶级的瓷器，听说这两种瓷器都是薄如纸，白如玉，偏偏对光一照，还几乎是透明的，都能看到那面拿瓷器的手纹。孟贤虽为锦衣卫，见惯了大场面，可对于这种瓷器，竟也只是听说。


    
又听画舫上话事人唱喏道：“江公子赠云琴儿黄金二百两，松江府荣公子赠云琴儿松江金镂衣一件，作价三百两黄金！”


    
秋长风还是端着酒杯，喃喃道：“一件衣服要三百两金子……想昔日李后主的点绛绸也不过如此。不想几位公子这么大的手笔。”


    
贝子尹、雷公子都不由得露出自得之色，荣公子笑容有些勉强，江南飞却有分不安之意，听秋长风淡淡道：“可李后主最后的下场，只盼几位公子莫要学了去。”


    
雷公子眼珠子一瞪，贝子尹也是脸色改变，他们当然都知道李后主被宋太宗喂了一杯牵机引，中毒凄惨死的。


    
秋长风这么说，难道有什么深意？


    
江面喧哗之后，静了下来。


    
灯火万点，众人心思却比灯火还要繁沓。


    
荣公子四人片刻就拉高了彩头，祭出近千两黄金，用意当然是要告诉别人，四大公子在此，对此战势在必得，那些有意要捧田思思的，就要思虑下本钱再说。


    
雷公子兴奋得脸都泛起了金光，挺着胸膛，如同个斗胜的公鸡。他虽不希望有人赌下去，可还故意道：“这场赌局若就这么散了，也就太过没趣了。”


    
就在这时，有小舟划近了秦淮八艳的画舫，送去一个包裹。雷公子一见，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就见那面的话事人唱喏道：“有一公子赠田思思姑娘黄金千两，明珠一斛。”


    
众人哗然，荣公子等人的脸色，变得比碧水还难看。


    
竟有人向他们挑战？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不报名姓？


    
可无论如何，黄金千两就已压过四公子的风头，更何况还有那斛明珠。明珠闪烁，虽有暗夜灯火，还是遮挡不住珠子自身散发出的美丽和光辉。


    
夜是静的，光是柔的，珠子圆润，如光入云、丁香露珠，所有的一切，本意味着平和宁静，可所有人的心都紧绷了起来……


    
贝子尹扇子也不摇了，雷公子的金戒指似乎也黯淡无光，荣公子更是脸色难看，不知想着什么。


    
他们似乎也没有想到，这般重压下，竟然有人还敢比试，反击竟也异常的猛烈。


    
雷公子嗄声道：“那斛明珠，只怕价值可在千两黄金之上。”


    
贝子尹苦涩道：“可在下只带了一对瓷器。唉，早知道这样，多带些瓷器来也好。”他这般说，显然有了退缩之意。


    
荣公子忍不住向江南飞望去，知道这里若论财力雄厚，只怕江南飞远超诸人。江南飞却斜睨秋长风一眼，听他喃喃道：“钱多不见得是好事，烦恼也必定比人多的。”江南飞心中一动，涩然道：“荣兄……”


    
不待众人下了决定，那一直纵酒玩乐的叶欢突然笑道：“谁说钱多不是好事，我只觉得钱是越多越好的。荣公子，这仗不能输，不然你们没面子，我这做朋友的，也是很没有面子。我出黄金千两……”


    
众人都是精神一振，荣公子忙道：“若是叶兄肯出头的话，我等胜算大增。”


    
叶欢推开了歌姬，斜睨秋长风一眼，对荣公子道：“我若出手，不胜不归。但荣公子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他言语中满是自信，竟不将那千两黄金、一斛明珠放在眼中，若非雄厚的家底，焉能如此？


    
荣公子忙道：“叶兄请说。”


    
孟贤见到荣公子的急迫，更是不解，心道你们真被一个女人迷得不知祖宗是谁了。千两黄金，就够百来户人家一年之用，你们却不过打水漂般送给个婊子？


    
就算云琴儿是花后又能如何，难道你们能因此成为皇帝吗？一想到这般人的作为，孟贤暗自摇头，只是骂这些人蠢不可及。


    
秋长风端着酒杯，心中却想，如今看来，荣华富对此事势在必得，贝子尹、雷公子的态度倒不坚决，至于江南飞，更是开始就置身事外，方才赠金之时，他只报个姓氏，一方面不想旁人知道他参与进来，另外一方面又不想得罪荣公子等人，算是个聪明人。


    
荣公子就算和云琴儿两情相悦，也不用倾家荡产的捧她做花后，更何况江南飞等人不是傻子，荣公子能拉拢他们，显然是图谋共同的利益……


    
但捧云琴儿为花后，又和他们的利益有什么相关？


    
秋长风暂时想不明白这重关系，却知道一件事情，荣公子成功的机会简直微乎其微，因为他隐约知道这几人的对手是谁！


    
叶欢端着酒杯，似笑非笑道：“若荣公子能一掷千金下，博得美人归，松江府荣家定是声名大振了。”荣公子强笑道：“若是云琴儿能得花后之称，这护花美名肯定是叶公子的。”


    
秋长风闻言心中转念，荣公子不为名声，究竟为了什么？


    
叶欢哈哈一笑，摇头道：“荣公子大错特错，我肯出手，不过是因为喜欢结交你这个朋友，我出黄金千两，百年高丽参三支赠予云琴儿姑娘，只请荣公子送去，说你自己送的就好，千万不要提及我的名字。”


    
众人怔住，不想叶欢竟是如此豪爽之辈，出此重礼竟还不求名声。


    
黄金千两倒也罢了，但三支百年的高丽参拿出来，那可真的万金难求，价值又远在那斛明珠之上。


    
荣公子似乎也是欢喜得呆了，一拱手道：“叶兄如此厚爱，容小弟以后再报了。”


    
叶欢的赠金、高丽参一送到画舫之上，经话事人一报，秦淮河几乎沸腾起来。各画舫的歌姬听了，心中可谓羡慕、嫉妒、厌恨交织一起，只恨自己没有云琴儿的本事。


    
秦淮河自论后以来，黄金百两赠予都算是大手笔，可向后人矜夸，但今日竟有人肯花数千两金子买个虚名，也怪不得别的歌姬嫉恨。


    
话事人连报两声，眼看无人再出彩金，荣公子在甲板上连连搓手，觉得结局已定，满是兴奋，不想等了多时，话事人竟还不宣布花后结果。


    
荣公子几人狐疑不定，秦淮河两岸上，也是议论纷纷，搞不懂话事人还等什么。


    
就在这时，船舷处有人喝道：“干什么的，滚远点。”呼喝那人正是荣公子那人高马大的手下。


    
众人一愣，扭头望去，只就听到扑通一声响，船舷上那手下人消失不见，他的位置上，站着个身着黑衫的男子。


    
那男子立在那里，如同融入到黑夜中的精灵般，神秘带着冷漠的味道，他的一双眼眸，泛着死灰的颜色。


    
这华丽的大船，一掷千金的几大公子，也完全不被他放在眼中。


    
众人又惊又怒，不待反问，那男子径直走到了荣公子面前，本有家丁想要拦阻，可见到那人冷冰的表情，死灰的眼眸，不知为何，心中发冷，竟不敢上前。


    
那人死灰一样的眼睛望着荣华富，嘴角带分嘲弄的笑容，“你叫荣华富？松江府的荣公子？”


    
荣华富狐疑不定，半晌才道：“不错，我就是荣华富。”


    
那冷漠的男子目光转动，说道：“还有什么景德镇的贝公子、华州的雷公子、江公子……我家主人让你们过去。”


    
他说得极为不客气，雷公子昂然道：“你让我们过去，我们就过去，那不是很没面子。你家主人是谁？让我们过去做什么？”


    
雷公子一连几问，那黑衣男子一个都没有答复，目光转动，却落在秋长风的身上，“秋长风？你和孟贤也过去。”他对大船上有什么人，竟然了如指掌，倒让众人很是诧异。


    
荣公子等人早见过秋长风的傲慢，心道这黑衣男子这么不客气，秋长风怎能善了？正想看热闹，不想秋长风已站起来，伸个懒腰道：“好。”回望荣公子，喃喃自语道：“我早说了，有钱也不见得是好事。”


    
荣公子等人脸色微变，心中忐忑，已感觉有些不妙。就算秋长风这样的人，对黑衣男子都不敢说不，这黑衣男子背后的主子，不知又是什么来头？


    
叶欢目光闪动，倒还镇定。黑衣男子提及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提及他的名字，难道说叶欢早有预料，这才在赠云琴儿金子的时候，执意不肯提及自己的名字？


    
众人困惑不解时，那黑衣人早转身离去，留下一句道：“点名的人，现在若不去，以后就不用去了。”他走到船舷处，双臂一振，从船舷处稳稳落在小船上。


    
可那人不等站稳，身边又落下一人，正是秋长风。


    
那黑衣男子死灰般的眼中突然闪过分厉芒，却是动也不动。


    
秋长风微笑道：“久仰二十四节的秋分之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他说的奇怪，孟贤本也在猜度对方的来历，一听“二十四节”几个字，心头怦然大跳，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竟乖乖地垂手而立。


    
那黑衣男子眼中也有分诧异，可转瞬又变回死灰般，再无言语。


    
荣华富几人见秋长风、孟贤这般模样，更是心中忐忑，惊凛那黑衣人的言下之意，只能乖乖地跟随。


    
不多时，小船到了一艘大船之前。


    
那艘大船上面并无标志，更没有荣公子大船的奢华，可众人到了那大船下时，只感觉心惊肉跳，背脊发凉。


    
那艘大船上上下下，不知立了多少黑衣男子，单刀在腰，神色冷然肃穆，各个如同长枪插地，动也不动。


    
那艘大船上，竟有如军船，剑拔弩张，直如开战。


    
虽无人说话，可只凭这种肃杀的威势，就足以让登船之人胆战心惊。


    
这是秦淮河上，怎么会突然出现恁地声势的大船？就算是纵横长江的排教，驰骋黄河的青帮，傲笑海口的捧火会，虽是势力磅礴，但也绝不敢在堂堂应天府，南京城的秦淮河上摆出这般的阵仗。


    
若是如此，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究竟是何人在此，竟有这般的声势？


    
众公子脸色发青，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骇然，依次被带上甲板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宽敞的甲板之上，只有一张座椅。座椅并不奢华，但极为宽阔高大，众人壮着胆子望去，心头狂跳，只见一只猛虎伏在椅背，正张开血盆大口，冷望着众人。


    
那猛虎虽没咆哮，但众人陡然在船上见到此物，也是骇得双腿发软。


    
但定睛一看，众人又都松了一口气，原来那不过是个猛虎的头颅。猛虎连皮带头剥下，铺在那宽敞高大的椅子上。


    
那是一张白虎皮，不带一丝杂色。


    
众公子都识货，知道黄章黑纹的老虎易找，但如此纯白的虎皮，他们也只是在传说中听过，只是这张虎皮，恐怕就是万金难求。


    
椅子上坐着一人，面向河面，背对众人，让人只看到他的黑发如墨，却看不到他的面容。他虽是坐在椅子上，众人还能感觉到他身形剽悍，威严无限。


    
那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手掌宽阔有力，尾甲极长，染着一种血紫之色。暗夜中，那指甲泛着亮光，满是肃杀肃然之意。


    
领路的黑衣人早单膝跪倒道：“启禀王爷，人已带到。”


    
众人心头狂跳，荣公子等人更是骇得几乎晕了过去，从未想到过，找他们来的竟是个王爷。


    
大明功臣中被封王的极少，当年朱元璋之时，勋臣只有六人被封王，分别是徐达、常遇春、李文忠、汤和、邓愈和沐英。这六人为朱元璋征战天下、打下大明江山立下赫赫功勋，但这六人也不过是死后才被追封为王。


    
而被朱元璋真正封王的，就是朱元璋的二十四个儿子。朱元璋死后，四子燕王——也就是如今的永乐大帝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后登基，只封了两个儿子为王，一是封次子朱高煦为汉王，一是封三子朱高燧为赵王。


    
看椅子上那人黑发油亮，不带半分白发，显然年纪尚轻。既然如此，那人肯定不会是永乐大帝的兄弟，而是当朝天子的儿子。


    
可那人是汉王还是赵王，众公子不得而知。


    
那王爷还是看着指甲，缓缓说道：“方才和我比着赠金的都有哪几个呢？”那声音喑哑低沉，有着难言的萧冷之意。荣公子等人如五雷轰顶，早面无人色。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要捧田思思为花后的不是旁人，正是眼前这个威严无限的王爷。他们这次，只怕惹了滔天大祸！


    
荣公子等人早就骇得说不出来话了，那王爷轻淡道：“松江府的荣公子，景德镇的贝公子，华州的雷公子，一掷千金，果然好威风。就算是本王，都不免相形见绌……这么威风的人物，本王若是错过，岂不遗憾？”


    
荣公子等人大汗如雨，方才只恐不出风头，这会只想找个洞躲起来。得罪了王爷，不要说他们三个，就算他们的家族，恐怕都是难以幸免。别看他们家大业大，但凭这王爷的威势，要把他们家族连根拔起，都是轻而易举之事。


    
那王爷还在摆弄着指甲，又道：“还有个江公子……”


    
江南飞虽是心惊，但在众公子中反倒是最镇静的一个，“王爷，小人江南飞。我等……”他话还未说完，旁边一人厉喝道：“住口，王爷面前，焉有你说话的地方！”那人声如雷霆，一声断喝，真如天神一般。


    
那人就在那王爷身侧不远。王爷在座，旁人骇然王爷的威名、白虎的奇异、大船的刀兵之气，竟没有留意那人。但那人站出来之际，众人又惊诧此人的魁梧壮硕，铁一般的肌肉。江南飞脸色惨白，也被骇得无法言语。


    
那王爷摆摆手道：“让他说下去。”那声如雷霆之人闻言，立即退后一步，站在王爷影子之内。他虽火暴的脾气，可在王爷面前，却温顺得有如绵羊。


    
江南飞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不能不搏道：“王爷，我等真不知道王爷驾到，不然给个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


    
那王爷轻淡道：“你们不知道本王在此，难道秋长风也不知道吗？”


    
众人一怔，均是望向一旁默然的秋长风。秋长风听那王爷提及，上前拱手施礼道：“锦衣卫千户秋长风参见汉王殿下。”


    
众人一惊，这才知道眼前这王爷，就是二皇子——汉王朱高煦，心中更是忐忑。他们都知道三皇子虽也跋扈，但毕竟不如二皇子狠辣。听闻汉王为求太子一位，甚至不惜对太子下手，他们撞在汉王之手，焉能有好结果？


    
那声如霹雳之人喝道：“大胆秋长风，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见了王爷，怎敢不跪？”


    
这次就算汉王都没有再说什么，秦淮河上晚风吹拂，带着股萧瑟的冷意。


    
秋长风竟还笔直立在那里，冷静回道：“王爷既知道卑职为锦衣卫，就应该知道，圣上立旨，锦衣卫上下……只跪一人，那就是天子。汉王虽威，却绝非天子，卑职不敢坏了礼数，亦不敢因为这一跪，让汉王坏了纲常。”


    
话音落地，众人肃然。汉王那闪烁着紫光的指甲像要凝住，河面上，竟如结冰般的冷。那一刻，众人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秋长风。


    
不知许久，汉王这才转过背椅，终于露出了真容。他宽额高头，脸如红铜，颌下胡须黝黑光亮，可还亮不过一双眼眸中的寒光。汉王目光锋冷，秋长风神色坦然，二人目光相对片刻，汉王冷漠道：“本王听说你不错。”


    
秋长风不解汉王的意思，沉默无言，可他明白汉王方才为何刻意让手下逼他下跪，汉王要夺太子之位，进而做天子，因此要对锦衣卫立威。


    
汉王又道：“本王也听说，五军都督府和内阁派的人也斗不过你，纪纲对你很信任，甚至上师都看中了你，派你做事。云梦公主你都敢得罪，你最近可说是出尽了风头。”他竟然对秋长风最近的事情很是了解。


    
秋长风道：“国有国法，卑职依法行事罢了。”


    
汉王嘴角有分轻蔑的笑，“依法行事？本王只知道，出风头的人活得都不长久。”


    
荣公子等人见汉王转了目标，本松了口气，可这时汗水突然又淌了下来。因为汉王目光转动，又落在了荣公子等人的身上，轻描淡写道：“松江府的荣华富等人阴谋造反，勾结贼党，推下去……砍了！”

第十一章 红　粉


    
夜深沉。船上静得惊人。


    
有明月，似乎也惊凛汉王的杀气，收敛了光辉，钻到轻云之中。


    
直到有人上前将荣公子四人按住，荣公子等人才如梦方醒，惨然叫道：“王爷，小人没有造反，小人没有勾结乱党呀。请王爷明察……王爷明察！”


    
上前的黑衣人根本不听荣公子等人的哀求，拖死狗一样地将荣公子等人拖下去，踢倒在地，单刀扬起，寒光闪烁……


    
雷公子双眼泛白，裤裆一阵恶臭，贝子尹身子抖得和他的扇子一样，荣公子面色已如死人，江南飞虽还能比死人好一些，可也不过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秦淮河风月韵事，竟然转变成一场血腥屠戮，他们出些风头，却引出杀身之祸。


    
汉王说要砍人，就和早上问好一样随便，可目光却如锥子般钉在秋长风身上。见秋长风还是无动于衷，汉王嘴角微翘，似笑非笑道：“荣华富他们并没有造反。”


    
秋长风“哦”了一声，竟没有说什么。


    
汉王又道：“本王也根本没有证据说明他们勾结乱党。”


    
秋长风神色居然还很平静。


    
汉王目光森冷，嘴角带着戏弄的笑容道：“可本王现在就要以造反之名杀了他们。秋千户依法行事，准备怎么办？”


    
天地静，江河冷。汉王的嘲笑，似乎比江河还要冷。


    
他给秋长风出了个难题。他是汉王，他要杀哪个就杀哪个，根本不用管什么大明律例。秋长风若真如所言依法行事，就要和汉王作对，秋长风一个区区锦衣卫，有什么资格和汉王作对？秋长风若求情，荣公子等人必死，可秋长风若不为荣公子分辩，自然有了被汉王嘲笑的借口。


    
汉王此举已然明了，其实何为律例，本王所为就为律例！


    
秋长风安然地站在那里，轻声道：“卑职不准备怎么办。”


    
汉王有些意外，凝视秋长风道：“你不准备怎么办？”他虽早料到秋长风绝不敢和他作对，但也没想到秋长风放弃得这么直接，他心中倒有些失望。


    
秋长风站得更直，缓缓道：“不错，卑职对汉王行事，无权过问，自然做不了什么。只不过卑职素闻汉王神武英勇，当年‘靖难之役’，圣上陈兵浦子口，不想被盛庸伏兵所围，危在旦夕，若非汉王浴血杀入，解救圣上于危难，说不定就没有如今的盛世太平……”


    
汉王听秋长风突然提及陈年往事，很有些诧异。但秋长风提的浦子口之役，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战，他虽还是不苟言笑，但神思悠悠，百感交集，也没有禁止秋长风说下去。


    
秋长风又道：“浦子口一役因汉王之故，圣上不但转危为安，而且渡江直逼应天府金陵城下，清君侧，再立大明国统，可汉王却在乱战中身中九箭，几乎因此送命。”


    
汉王长叹一口气，喃喃道：“不想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此事。”他还是冷冰冰的样子，但对秋长风的印象，已有所改观。


    
孟贤见了，暗自冷笑，心道秋长风这人本是奸诈狡猾之辈，见得罪不了汉王，因此见风使舵，巴结汉王罢了。


    
秋长风再道：“浦子口一役后，圣上对汉王更是器重，重立了锦衣卫后，更金口谕旨，说汉王行事，自有道理，锦衣卫无权插手，不然死罪。”


    
汉王朱高煦听到这里，心中暗想，你一番唇舌，捧本王的同时，不过是为自己找台阶下了。


    
他以为明白秋长风的心思，缓缓道：“那你现在……准备如何呢？”


    
秋长风沉声道：“卑职食君俸禄，当遵旨行事，今日荣华富等人造反一事，卑职无权过问……”


    
江南飞等人命悬一线，见秋长风和汉王对峙，将活命的希望都放在秋长风身上，闻此一言，心灰如死。


    
不想听秋长风续道：“可若有一日天子问及此事，卑职当如实作答。”


    
汉王嘴角才露出笑容，却又僵住。不知许久，汉王这才缓缓道：“你是在威胁本王？”


    
秋长风道：“不敢，卑职不过是依法行事。”他虽还是方才的“依法行事”四个字，但此刻再次说出，却有更加意味深长的味道。


    
汉王脸色一变，不待开口，他身边那声如霹雳之人早就按捺不住，纵身而出，怒喝道：“秋长风，你活得不耐烦了。”


    
那人还在空中，就拔刀而出，说了十个字的工夫，却已砍了七刀。他出刀之快、发力之猛，就算孟贤看到，也不由得暗自心惊。


    
不想那人砍得急，秋长风避得亦快，七刀之后，秋长风脚下画圈，竟又回转原地，沉声道：“汉王手下无故向锦衣卫动手，不合法度，还请喝止。”


    
汉王手捋发亮的胡须，淡然道：“你大可依法行事了。”他见秋长风兜个圈子，对他这个汉王依旧狂傲，心中厌恶。他手下出手，他并不喝止，就是要看看，秋长风如何依法行事。


    
他不信秋长风敢在他面前出刀！


    
就算秋长风是个锦衣卫，可敢在汉王面前公然拔刀，汉王有几百个借口可置秋长风于死地。可秋长风若不拔刀，又如何挡得住汉王手下猛将如潮的攻击？


    
汉王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带了分冷笑，可笑容才起，却又僵凝。


    
刀光陡起，直冲天际。


    
非秋长风拔刀，而是那霹雳猛将的单刀飞天。


    
那声如霹雳之人正一刀劈出，只觉得手腕微微一麻，竟不能控制五指，单刀就已脱手飞出，他虽自负，竟然看不到秋长风如何伤他，他甚至认为，自己不过是使力过猛，引发手足麻痹而已。


    
单刀虽脱手，那霹雳猛将却不放过秋长风，断喝声中，双手一张，竟要将秋长风扼杀在当场。


    
那猛将比秋长风足足高出一头，双臂一展，如猿臂熊抱，断喝一声，似虎啸狮吼，威力无俦。


    
不想他才展开双臂，喝声未绝时，就被秋长风抓住衣领，甩了出去。


    
砰的一声大响，那霹雳猛将沉雷般摔在甲板上，震得众人耳鼓作响。


    
嚓的声响，单刀这才落地，插在秋长风身旁三尺的甲板之上，颤颤巍巍，发出极为轻微地嗡鸣之声。


    
秋长风还站在原处，大气不喘一口，仿佛方才之事和他无关。他击飞单刀、甩飞猛将的动作如雷霆电轰般迅疾，可静下来后，却如岩石青山般高耸沉凝。


    
大船随即沉寂下来。众人难以置信地望着秋长风，汉王眼中，也带了分错愕，不想秋长风就这么击败了他天策卫的二十四节之一——惊蛰。


    
大明军队分卫，到永乐大帝朱棣时，共有七十二卫，而每卫均有万余的兵马。这百万雄兵不但捍卫顺天、应天两府，而且负责北伐和守卫边陲、沿海等地域。


    
朱棣的三个儿子——太子、汉王、赵王手下均有三卫，可供三人不经天子和兵部径直调用。不过朱棣对汉王朱高煦最为喜欢，甚至将自己指挥、身经百战的天策卫赏给了汉王。


    
汉王得天策卫后，实力大增，虽不是太子，但若论实力，早超太子之上。汉王在秦淮河上的护卫，就是天策卫。


    
天策卫万余人中，最犀利的却是二十四节。不是二十四节气，而是二十四个人，不过这二十四人均是以节气命名。


    
这二十四人，再加上汉王拉拢的奇人异士，能将谋士，这才让内阁、五军都督府拥护太子的一帮臣子大为头痛忌惮。


    
方才对秋长风出手的就是二十四节中的惊蛰。


    
此人身经百战，实为汉王手下最勇猛的侍卫，汉王用此人教训秋长风，本以为大材小用，可这样的一个人，就这么折在了秋长风的手下？


    
惊蛰重摔在甲板之上，转瞬鱼跃而起，脸色狂怒，暴喝道：“锤来！”他本是纵横疆场、睥睨捭阖之将，如今竟被个小小锦衣卫千户摔个跟头，实在难以忍受。


    
立即有大锤送来，递交惊蛰之手。那大锤长达丈许，锤头有如硕大的倭瓜，看起来竟不下百来斤的分量。


    
惊蛰还要一拼！汉王目光带分思索。


    
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有一声锣响，秦淮河畔静了下来。汉王一摆手，止住了惊蛰的出手，目光投远，望向远方的河面，眼中有了分惊诧愤怒之意。


    
锣声响后，就听秦淮河画舫上的话事人用颤抖的声音道：“有……公子赠田思思姑娘黄金千两，明珠百颗……”


    
听到这话，众人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就算秋长风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皱了下眉头。


    
很显然，荣公子等人踩了马蜂窝，在汉王没有解决这面的事情时，就算秦淮河主事人，也不敢评论花国之后的名次。秦淮两岸的富贾、公子、百姓虽是等得不耐烦，但也必须等。


    
不想等汉王的，只有等死！


    
但在这紧要关头，竟还有不知死活的人赠送秦淮八艳彩金，实在让人意料不到。


    
这人究竟是谁？


    
汉王收回目光，笑了起来，可那种笑容，让人看了，有如在冰天雪地中吃冰一样，“秦淮的才子，果然与众不同。带他们过来。”


    
他说的话素来都是简单有效，可他话才说完，就听秦淮河上又是锣声一响道：“现在宣布，秦淮河花国论后结果是——田思思为花后！云琴儿、卞小婉、万婷婷、柳眉儿并列为花国四妃……”


    
结果公布，两岸百姓哗然一片，叫骂的有之，喝彩的也有……


    
汉王朱高煦脸色铁青，握着椅子把手的一双手，早就青筋暴起。这结果虽是他要的，但这过程，却是出乎他的意料。虽有人出千两黄金、明珠百颗助他取胜，但他没有半分高兴的表情。


    
他喜欢掌控其中的自信，可到现在，却有被人摆布的感觉。


    
秦淮河的话事人难道不想活了，竟敢不等汉王的意思，擅自选出结果？


    
众人都在错愕时，汉王突然长舒一口气，转怒为笑道：“荣公子，你们倒也懂得做事，竟这样为本王挽回了面子。你们既然识趣，本王也非不通情理的人，除了秋长风，都下船吧。”


    
荣华富、江南飞等人一听，如蒙大赦般地喜出望外，呆呆地跪在那里，却忘记了离去。


    
汉王说的就是命令，定要无条件服从。惊蛰虽不解，但还怒喝道：“汉王有令，你等还不快走！”


    
荣公子等人打个寒战，不敢多说，惶惶退下。孟贤见了，心中暗喜，只以为汉王想要专心收拾秋长风，不想惊蛰望向孟贤，暴喝道：“你是秋长风？”


    
孟贤骇了一跳，忙道：“在下孟贤……”


    
惊蛰不理，又喝道：“王爷下令，除了秋长风，都要下船，你没有听到？”说罢持锤上前一步。


    
孟贤感觉气氛不对，骇然退了两步，赔笑道：“在下愚昧，这就下船。”说罢转身跑到了船舷处，放眼一望，暗自叫苦，原来小船早被荣公子等人划走，茫茫河水，他又如何下船？


    
只听身后脚步声响起，知道惊蛰逼了过来，孟贤突然转过身来，抱拳向汉王的方向道：“汉王，方才小人孟贤还忘记给汉王请安，这里补过。小人告辞。”说罢，一纵身，竟跳到河水之中，不见了踪影。


    
惊蛰也是为之一怔，不想孟贤竟这般选择。


    
汉王朱高煦望着孟贤跳水的方向，喃喃道：“孟贤……”片刻后，目光一冷，凝望秋长风道：“秋长风，你方才想必也看到了，花国论后不过是一些人的游戏而已。本王若是喜欢，就算丑若无盐，也能捧她做花后。”


    
秋长风保持沉默，他善于倾听，当然知道汉王有言外之意，而且汉王要说话的时候，旁人最好还是听着，不用接话。


    
汉王眼中露出分欣赏之意，突然问道：“你在锦衣卫中，现在还是个千户？”


    
秋长风不得不答道：“是。”


    
汉王嘴角微抿，带着自负，“若凭本事，纪纲多半不如你。本王想捧一个人，没有谁能够阻拦！你很不错，喜欢做什么，不妨和本王说说……”他话中有话，自然是想说，本王可捧田思思做花后，当然也能捧你秋长风为指挥使——锦衣卫第一人。如何选择，不过是在秋长风的一念之间。


    
和聪明人说话，本就不用说得太多。


    
秋长风立在那里，半晌才道：“汉王，卑职是锦衣卫。”他也没有多说，但言下之意很是明显，他是锦衣卫，要听天子之令，而不是汉王的。


    
惊蛰才待呼喝，汉王一摆手，哈哈大笑道：“好，很好。秋长风，你没有辜负父皇重新设立锦衣卫的期冀，父皇选用你等做事，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本王几次试你，但你的表现，也没有辜负本王的所望。”


    
他笑容似是极为欢畅，船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倏然不见，方才发生的事情，亦像是汉王的一场游戏。


    
秋长风也露出笑容，沉静道：“汉王过誉了。”


    
汉王笑着摆手道：“好了，天已晚，你下船吧，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时候。”


    
秋长风目光微闪，虽有不解之处，还只是躬身施礼道：“卑职告退。”他转身到了船舷处，遇到的也是和孟贤一样的难题，正为难时，汉王吩咐道：“给他一艘船，送他上岸。”


    
船上众人又是一怔，他们见秋长风数次忤逆汉王，都以为汉王就算不取秋长风的性命，也要给秋长风难堪，不想汉王突然变得好性格，竟对秋长风极为客气。


    
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让人诧异。


    
秋长风一笑，转身施礼谢过。


    
等秋长风下了大船后，汉王本是笑眯眯的表情，突然又变得和冰雪一样的冷。众人见到，均是凛然。


    
汉王只是望着画舫的方向，眼中的光芒，蓦地变得比刀锋还要森冷。


    
那话事人忤逆他的意思，他竟也没有雷霆震怒，抓了那人杀掉，只是又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


    
那手掌宽阔、有力，缓缓握起，咯咯响动，而那血紫色的尾甲，泛着兵戈般的寒光……


    
夜沉沉，繁星点点如眸。明月如钩，撒落清辉在扁舟上，秋长风立在扁舟之上，双眉紧锁。


    
事情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后来又是谁赠金给田思思，话事人恁地这般胆量敢违背汉王的意思，汉王为何轻易撇开这事，是不是因为汉王看出些什么？


    
缓缓叹口气，秋长风喃喃道：“能有这般手笔的，难道是那个叶欢？他这一招，既救了荣公子等人，还讨好了汉王，可谓是一箭双雕。叶欢究竟是谁呢？他故作惊人之笔，又有什么目的？可就算是叶欢，也不可能让话事人敢得罪汉王，究竟是谁，敢和汉王唱反调？”


    
船儿离去，秋长风还立在岸边，心中琢磨。终于摇摇头，才待离去，突然听到水声，不由得扭头望过去，只见到一艘小船划了过来。月色依稀风依旧，那小船行在河上，也带分轻柔之意，船上立着个温柔的女子，丫环打扮，大大的眼睛，见秋长风望过来，轻声道：“是秋长风秋公子吧？”


    
秋长风略带诧异，他完全不认识这女子，不解这女子怎么会认识他，缓缓点头道：“在下秋长风，可不是什么公子。”


    
那温柔的丫环嫣然一笑，掩嘴道：“秋公子自谦了。”秋波流转，上下打量着秋长风道：“不知秋公子可有闲暇，我家小姐请公子到船上一叙。”


    
秋长风皱眉道：“你家小姐……是哪个？”


    
那丫环咯咯一笑道：“公子去了，不就知道了。”说罢轻侧身躯，做了个请的姿势。她态度已十拿九稳，认定了秋长风必定赴约。


    
月过中天河映月，柳梢依依话相思。


    
如此风月，浓浓的情怀，兼又带分神秘色彩，任何一个男子似乎都很难拒绝这种邀请。无论如何，只要是男人，总是要去看看。


    
秋长风好像不是男人，只是立在那里，冷淡道：“我素来懒赴没因由的约会，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


    
那丫环船头一怔，见秋长风真的走远，不由得焦急道：“秋公子，你要逼死奴婢吗？”


    
秋长风略带错愕，止步道：“此话何解？”


    
那丫环苦笑道：“我家小姐早听媚娘姑娘说起秋公子的事情，一直想要见见公子。奴婢夸下海口，说若请不回公子，就要投河自尽的。”秋长风听到“媚娘”两字的时候，已然动容，皱眉道：“你家小姐认识媚娘？”那丫环见秋长风有松动的意思，抿嘴道：“是呀，不但认识，还是好朋友呢。”


    
秋长风目光微闪，点头道：“那好，烦劳你带我去见你家小姐。”


    
那丫环又惊又喜，忙道：“谢谢秋公子赏脸。”等秋长风一上船，她立即荡起双桨，向河心划去。


    
花国论后会已散，曲终人散，繁华的秦淮河上虽还是灯火点点如星落，但多少带了分清冷的味道。


    
本来花国论后之后，还有盛会，但因汉王之故，就算什么风流才子也是早早地退却，不敢触犯汉王的逆鳞，又如何敢醉酒狂欢？


    
秋长风见前方画舫碧绿的栏杆，朱红顶盖，灯火几点照在海蓝的船舱上，少了分胭脂的靡靡，却多分胸襟豁然的开阔。


    
小船划到画舫旁时，秋长风眼尖，见到雕花的窗子内，有宫灯明亮，有一女子正托腮望着灯火。


    
虽不过是惊鸿一瞥，但秋长风早看出那女子风姿之佳，可说是他生平罕见。


    
等到了画舫之上，引路的丫环掀开湘妃竹帘，客气道：“秋公子，小姐就在里面，请你进去吧。”


    
那画舫门前有个翠绿鸟笼，可鸟笼中并没有飞鸟。


    
秋长风瞥见，眼中闪过分诧异，但转瞬泯灭。舱门前悬着两盏纱帐绢灯，上面仿佛刺着人物故事，秋长风只是抬头看了眼，就已举步进入舱内。


    
湘妃竹冷，那秀丽精雅、如梦如幻的船舱内，却弥漫着柔轻的香气。


    
有飞凤铜制香炉内，燃着令人心醉的瑞脑香。香气轻弥，让这如梦的画舫上，更添了分倦懒醉人的味道。


    
船舱内坐着个女子，如云的秀发，托腮纤纤的玉手，只是一望，尽显楚楚的风情。那墨染般的秀发有缕垂在莹白的手上，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丽色。闻竹帘声响，那女子并不站起，只是托腮向秋长风望来。


    
那剪水秋瞳只是一转，秋长风却如同被射中了一箭——箭带惊艳。


    
惊艳得让秋长风都有分讶然。


    
云梦公主也很美，但和媚娘比，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但媚娘和这女人比，又显得太过成熟沧桑。媚娘风情无双，望向男人的时候，可融入那男子的悲欢喜怒，可那女子似乎不用风情，只用一双水波惊艳、黑白分明的眼眸，就让人沉湎其中、忘记一切。


    
那女子见了秋长风，并不站起，只是轻笑道：“这位想必就是秋公子了？”她的声音，也如同她的丽色，自有一番难描的意味。


    
秋长风叹口气道：“你不认识我，却派丫环来找我，倒也是怪事。”


    
那女子终于起身，嘴角虽有笑容，可眉心似乎有些蹙着，这样的美人，又有什么哀愁？她就用西子捧心的姿势走过来，低声道：“妾身不认识秋公子，但却听别人说过秋公子的大名事迹……”


    
秋长风目光闪烁道：“媚娘？”他虽这么问，但心中知道绝非这个答案。他了解媚娘，也知道媚娘绝不会对别的女人提及他的事情。


    
那丫环的邀请，本有问题。


    
他来这里，本就想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那女子笑而不答秋长风的提问，又道：“妾身知道秋公子实乃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想汉王威风八面，秋公子竟能对他依法行事，只凭此一点，就让妾身倾慕得无以复加，想见一面。”


    
秦淮风也轻了，月也柔了。此情此景，有个女子轻轻地对个男子述说着倾慕之意，那男子若不醉了，肯定是痴的。


    
秋长风不痴也不醉，双眸明亮，只是盯着那女子道：“我从不信美女爱英雄的事情，更何况，我从来不是英雄。我也知道秦淮河的水或者不同，姐儿却没什么两样，都是爱俏爱钞……”


    
那女子听到这里，笑容有些僵硬，神色突然有了些哀怨。她好像发现，在秋长风面前，似乎一切都变得简单直接，直接得甚至让人尴尬。


    
秋长风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道：“既然我不会相信你是喜欢我，那你就不用兜圈子，可以把找我的用意径直说出来了。”


    
那女子轻轻一笑，笑容中多少带了分幽怨，“秋公子猜不到吗？”


    
秋长风目光闪动，突然道：“汉王船上的事情才发生过，你就已经知道，显然是有人对你提及此事。这么说……你方才说的别人，是荣公子他们？”


    
知道那船上的事情，只有汉王和荣公子、孟贤等人，知道媚娘的事情，显然也只有荣公子。孟贤显然不会认识这种女人，汉王也不可能说出此事，这么算来，答案简直就是三减二那么简单。


    
那女子又笑，笑容中多少带了分钦佩之意，“秋公子果然神机妙算，这都想得到了。”


    
秋长风喃喃道：“原来他们是感激我在汉王的船上，对他们的一番维护。可我不明白，他们若真要谢我，为何不亲自前来呢？”


    
那女子剪水秋波凝在秋长风的脸上，又近了一步，呼吸细细，幽香可闻，“秋公子为何大事明白，小事糊涂？难道妾身代表他们来谢公子，还不够吗？”


    
不知何时，她几乎要靠在了秋长风的身上，娇喘细细，本是略显冷艳的脸上，突然带了分晕红。这种娇羞的神色，更易撩拨男人的身心。


    
秋长风似乎也被眼前绝艳的女子打动，锐利的眼神带了分迷雾，突然笑道：“我明白了，只要有钞，要买这秦淮河上的姐儿还是不算困难。荣公子等人感激我，因此用钞买了你一晚，而你找我前来，就是为了完成荣公子等人的吩咐，想要报答我？”


    
他复杂的事情一想就明白，可简单的事情反倒想了半天。


    
那女子似也觉得好笑，掩嘴道：“秋公子终于懂了。”几分娇羞、几分自信道：“虽只一夜，但妾身相信，定让秋公子满意而归。”


    
秋长风似乎变成了呆子，半晌才道：“你如何才能让我满意呢？”说话间，他突然伸手出去，拉住了那女子的手。


    
那女子的手……虽是冰冷，可被秋长风一拉，轻哼声中，不待秋长风再有举动，就火一样的投在了秋长风的怀中。


    
那女子依偎在秋长风怀中，微闭着眼眸，红唇微启，睫毛轻颤，摆出任君摘采的举止。她虽无举动，但这一幅如画如诗的风情中，却不知埋藏着多少红粉如雪，英雄寂寞……


    
秦淮河上夜深深，水榭楼台歌舞沉。


    
不知许久，那女子终于睁开了双眸，黑白分明的眸子中，带了分不解。


    
歌管平江，娇颜在怀，秋长风还是立在那里，却没有近一步的举动。那女子倒真有点读不懂依偎着的男人，轻咬红唇，问道：“公子还等什么？”


    
秋长风反问道：“我要做什么？”


    
那女子一怔，几乎要笑了出来，如玉的纤手轻轻地摸在秋长风的胸膛上，柔声道：“公子堂堂个大英雄，大豪杰，此生不知有多少女子倾慕，更不知经过多少欢场，难道到了这里，竟不知道要做什么？”


    
秋长风目光一闪，突然道：“还未问姑娘的芳名？”


    
那女子轻垂螓首，依偎在秋长风的怀中，低声道：“妾身……云琴儿。”


    
秋长风闻言不由得耸容，似乎也从未想到过，眼前这绝艳的女子就是云琴儿。


    
秦淮河花国论后，云琴儿若非汉王的缘故，几乎就成为了花后。她虽未为花后，但眼下也是四妃之首的身价，不知道多少男人钦慕，想要做入幕之宾。想到这里，秋长风忍不住喃喃道：“荣公子等人倒是大手笔。”


    
云琴儿娇羞一笑道：“但妾身却觉得，得见秋公子，真的三生有幸了。”秋长风皱眉道：“荣公子他们肯用这种手笔，只怕不是酬谢我那么简单……”


    
云琴儿闻言，脸色微变。可秋长风似乎没有留意，只顾着自语道：“难道说……他们有什么为难的事情需要我去解决吗？总不成他们得罪了汉王，却让我去当说客调解？”


    
云琴儿轻轻摇头道：“这些事情，妾身如何能够知道呢？”


    
秋长风微微一笑，“那你知道什么？红拂夜奔，文君当垆？”


    
云琴儿目光一闪，略带惊奇道：“秋公子如何知道妾身喜欢这些典故呢？”


    
秋长风望着云琴儿道：“在下不才，恰巧在舱门前的纱灯上见到了这两个典故。”


    
云琴儿有些意外地看了画舫外的纱灯一眼，微笑道：“秋公子真是心细。”


    
秋长风微笑道：“这画舫上的灯儿我看了不少，灯笼上却多是绘制裴少俊和李千金、张生和崔莺莺，诸如此类的风流韵事，而琴儿姑娘却是与众不同，看来琴儿姑娘虽身在秦淮，却向往红拂、文君之女子，可谓是个真性情之人。想必姑娘内心也是向往卓文君、红拂女之流的勇敢了。”


    
秋长风说的裴少俊和李千金、张生和崔莺莺，正是大明眼下最流行的戏曲《墙头马上》、《西厢记》中的两对人物。


    
而无数寻芳的男人，当然都喜欢做裴少俊、张生等的风流才子，经奇猎艳，矜夸人前。而无数憧憬的少女，却喜欢做李千金、崔莺莺等大胆的女子，寻找此生梦中的幸福。


    
在秦淮河上，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此类的事情发生，纱灯画有此风流韵事不足为奇，但云琴儿却在纱灯上，画了红拂、文君，显然多少有些奇特。


    
云琴儿美眸中突然现出分神采，但又带了分迷离，再看秋长风的眼神，已大有不同。


    
她似乎也没想到，秋长风随意一瞥，竟认得纱灯典故，随意一句，已从典故中切中她的心思。


    
秋长风微笑道：“可当年卓文君夜奔相如，红拂私寻李靖，实在是司马相如有惊才绝艳的才华，李靖有安邦定国的豪情，在下即无司马相如的惊艳文采，也无李靖的绝世豪情，与其让琴儿姑娘失望，倒不如趁早走了好。”


    
他说到这里，竟轻轻地推开那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娇躯，正要转身离去，却有玉手牵袖，幽香挽留……


    
秋长风转身望去，就见到一张亦喜亦嗔的脸庞、脉脉含情的眼波……


    
云琴儿望着秋长风良久，红唇轻启道：“你美色当前而不乱，威武在前不为屈，虽非相如，实则相如。”


    
那檀口轻音，虽未明言，但其中爱慕、挽留之意，却已不言而喻。


    
秋长风长笑笑：“琴儿姑娘说笑了，我就算相如，也不过是个蔺相如，徒有口舌之利……”


    
云琴儿截断道：“蔺相如完璧归赵，让强国不敢小窥，亦为大丈夫。其实蔺相如、司马相如，如或不如，早无所谓。妾身现在眼中心内，再不记得他们……”


    
云琴儿不再说下去，娇羞无限。


    
偏偏秋长风像不知道言下之意，追问道：“你不记得他们，又记得哪个？”


    
云琴儿早就脸如朝霞，秀拳轻敲秋长风的胸膛，“你……坏死啦……”那慵懒的尾音，带着说不出的缠绵味道。


    
她或许伊始时，不过是因荣公子等人的重金，刻意地接近讨好秋长风，到如今，任凭谁都看出，她终于被秋长风文采风流打动，芳心暗许。


    
不过秋长风仍旧小事迷糊，大事清楚，还带着坏笑问道：“我究竟哪里坏了？”


    
云琴儿轻咬红唇，露出珠玉般的贝齿，轻闭秀眸呢语道：“你明明文采风流俱佳，却偏偏作出一副不解风流的样子。那好，我考你一考……”


    
如斯风情，秋长风也忍不住搂紧了云琴儿束紧的腰身，似笑非笑道：“你虽要考，但我不见得会……”


    
云琴儿媚眼如丝道：“我考你个大才子的诗词……秋公子可知花有清香月有阴的下句吗？”秋长风不由得微笑，嘴唇已靠近了云琴儿的耳垂道：“这下句我是不知道的，但我却知道上句……”突然一伸手，挽住了云琴儿的小腿，竟将她抱了起来。那小腿洁白如玉，光滑细腻，灯光下，有着说不出的诱人之意。


    
云琴儿早就缩腿藏身，埋在秋长风怀中，再无言语。可那无语的风情，更让男人血脉贲张。


    
秋长风抱着云琴儿向不远处流苏垂幕的大床行去，曼声道：“花有清香月有阴，春宵一刻值千金……歌管楼台琴心动，长风撩帐秀色深……”说话间，他已掀开轻纱秀帐，就要将云琴儿放在大床之上。


    
云琴儿数番挑逗秋长风，但真到了这种剑及履及的时候，反倒紧张得只晓得抱着秋长风的脖颈，娇喘连连，小腿虽是蜷的，脚背却已绷紧，似乎连话儿都说不出来。


    
纱帐初挑时，船舱陡然间暗了下来。那船舱中的宫灯，像是春风解情，适时的熄灭，为船舱带来了分神秘幽静……


    
宫灯一灭，秋长风由明到暗，眼睛忍不住地眨了下，以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


    
就在这时，秀帐后，大床下，突然有亮光一闪，直刺秋长风的胸膛！

第十二章 魔　军


    
那一剑狠辣、快捷、刚劲、突然，竟似要将云琴儿和秋长风对穿在一起，做个同命鸳鸯。


    
这实在是极为突兀的一剑。


    
要杀秋长风的人，显然善于把握机会。他算准了秋长风此刻正意乱情迷，决然躲不开这要命的一剑。


    
秋长风脸色终变。


    
剑尖及前，剑气寒了眉间时，不过刹那弹指，他只来得及双臂一震，震起云琴儿，让云琴儿先避开了那剑。


    
可云琴儿避开那夺命的一剑，那剑却递到秋长风的胸前。


    
秋长风遽然倒了下去，在长剑未曾刺及胸口时，平平地后仰下去。


    
咚的声响，秋长风摔在地上，但终究避开了那剑。他的招式或不离奇、诡异，可他的举止却是简单有效。


    
那剑刺空，刺客似乎也是一怔，不想这势在必得的一剑也会刺空。可刺客转念亦快，长剑如蛇，倏然向下，要将秋长风活生生地钉在地上。


    
秋长风倒的虽狼狈，可像早料到刺客的连环出击。他倒地之时，左脚一点床腿，整个人就顺着光滑的硬木船板倒滑了出去。


    
叮的声响，长剑入地，只划破秋长风的裤腿一线。


    
那刺客两剑落空，心中凛然，不想这种温柔的时候，秋长风还有这般身手，如斯敏捷。


    
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窗子，斑驳地落在船舱内，满是温柔迷离之意，但谁又想得到，这种月色下，竟是杀机四起？


    
刺客长剑再次落空，整个人双腿一曲，就要如弩箭般地射出，追刺秋长风。


    
他绝不能给秋长风半分喘息的机会，如果这种时候，还杀不了秋长风，他此生只怕再没有其他的机会。


    
就在这时，呼的声响，有暗影张牙舞爪扑来。


    
那刺客惊凛，一剑刺出，这才发现扑来的不过是纱帘——秋长风抛来的纱帘。秋长风倒滑之前，一只手早就扯住了纱帘，趁那刺客追来之时，反手抛出。


    
那纱帘如网，转瞬就将刺客包在网内。


    
砰的声响，云琴儿这才掉在了大床之上。


    
双方交手光电火闪，那刺客瞬间由猎人变成了猎物，一剑刺错，就知不妙，陡然大喝一声，口中居然喷出一股火焰。


    
火焰一闪，喷到那纱帘上，纱帘瞬间燃起成灰。而那火焰一闪，用意也在阻止秋长风攻来。


    
这本是一举两得的妙招，也是绝招——忍者伊贺部的绝招。


    
但火焰才起，网未化灰之时，刺客就感觉身侧风动，又有一物扑来。他想也不想地一剑向旁刺去，只听哧的一声响，长剑刺穿那物，刺客却再次被围，天昏地暗。


    
秋长风抛出纱帘之时，并不抢攻，只是就地一滚，到了床前，伸手扯下红缎鸳鸯大被，手腕一抖，渔夫撒网般向刺客罩去。


    
他不用拔刀，身边随便的一物，看起来都能让他利用破敌。因为多年前的地狱般苦练，早让他习惯，不用刀也能杀死敌人。


    
长剑出被，刺客却如死鱼般被秋长风包裹在被中。刺客不给秋长风机会，秋长风亦是不会给对手片刻喘息余地，他手腕再动，竟将那刺客凌空抛起。


    
被裹刺客，空中陀螺般地急旋，再落地之时，砰的一声大响，滚撞在船舱墙壁上，长剑当啷啷落地。


    
哧啦啦声响，鸳鸯被四分五裂，刺客竟能在此绝境中破茧而出。可他才一破茧，却不敢稍动，因为秋长风早就猎豹般纵出，抄起刺客的长剑，一剑光寒，逼在刺客的喉间！


    
“是谁……”秋长风才待喝问刺客是受谁主使，突然脸色遽变，手腕一振，长剑没入了刺客的咽喉。他一剑得手，纵身跃起，突然撞在雕花窗子上。


    
窗子破裂，秋长风并未冲出。两刀交错，从窗口上划过，若秋长风撞破窗子随即跃出，只怕就被这两刀砍成三段。


    
窗外亦有埋伏。


    
这船上竟不止一个刺客。


    
这本是一个局，是要杀他的局？刺客这般狠辣心机要杀他，究竟是为了哪般？


    
秋长风脑海转念间，左手一翻，指尖多了两枚铜钱，只是一抖手，两枚铜钱电闪出窗，击在悬挂窗棂上两个刺客的手腕。


    
那两个刺客只觉得手腕一痛，闷哼一声，再也捏不住长刀。秋长风双脚飞出，踢在刀柄上。


    
两刀飞虹电闪而出，没入黑暗。黑暗中有人惨哼，鲜血飞溅。


    
原来有两人正冲了过来，想要拦截秋长风，不想却被那两刀洞穿，死在当场。


    
秋长风纵到了甲板上，却不再走。他的一张脸，益发的苍白。他立在那里，身形再不如长枪挺直，已如风中杨柳，摇摇欲坠。


    
这会的工夫，甲板上人影憧憧，竟聚集了数十人之多。那些人神色谨慎，缓缓向秋长风逼来。


    
月色下，那些人均是一身黑衣，黑巾罩面，只露出一双野狼般的眼眸，月色下，泛着令人心冷的寒光。


    
秋长风目光扫过众人，长长地吸气，脸上有了少见的凝重。


    
呼的声响，一黑影在空中盘旋而下，落在秋长风的身前不远，冷冷笑道：“秋长风，你也有今日吗？”


    
那人并未蒙面，脸色如蜡，人中处留着一簇胡须，两条眉毛居然连在一起，让人一眼望去，有着说不出的阴冷之意。


    
他当然不是从天落下，而是从船顶跃下。画舫顶端高有数丈，他跃下之际，竟如苍鹰而落，黑衣也如羽翼般灵动。他虽说是借用了黑衣的浮力，但轻身功夫端是妙绝。


    
秋长风目光一凝，缓缓道：“藏地九天？”


    
那人微愕，不想秋长风一口道破他的来历，放声笑道：“想不到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竟也知道我的大名。”


    
秋长风哂然道：“你如此大名，原来也不过是个只会暗算的鼠辈。看来你们藏地部果然没有起错名字，每个人都带点地鼠的特征，鬼鬼祟祟。”


    
他终于明白对手为何要杀他，当初在青田小连山的破庙内，藏地九陷就是因他而死，藏地九天显然是来报仇。可对手不但用了美人计，还调动这么多人杀他，也让秋长风吃惊不已。


    
很显然，云琴儿也是藏地九天的一步棋，用来拖住秋长风，让藏地九天等人潜到船上。


    
藏地九天眼中突然喷出了怒火，盯着秋长风道：“我若让你痛痛快快地死了，我就跟你姓。”


    
秋长风嘲弄道：“你想跟我姓，总得问问我答不答应了。”


    
藏地九天双臂一张，黑衣抖起，如同苍鹰展翅，眼看要扑过来，陡然长舒一口气，收敛了黑衣，微笑道：“你想死，可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你当然觉得奇怪，不知道为何会突然中毒。”


    
秋长风身躯晃了下，叹口气道：“不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中了毒。”原来他方才急于撞出船舱，只是因为中了毒。


    
藏地九天笑容中带了分狰狞，“这船舱内燃的是一种龙涎香，本名叫火黄，原产自遥远的天竺……”


    
秋长风简洁道：“火黄无毒。”


    
藏地九天笑道：“不错，火黄的确无毒。你这人好像有点门道，我们若在香炉中下毒，只怕你一进船舱就发现了，于是我让伊贺火光在剑柄上又抹了风絮。”


    
伊贺火光当然就是藏在船舱中的那个刺客，出剑毒辣，忍术火光也不差，但被秋长风一剑洞穿了咽喉，死在舱内。


    
见秋长风瞳孔收缩，藏地九天更是得意道：“风絮亦无毒，本是东瀛所产的一种植物提炼出来的，无色无味，遇风而走，如柳絮飘拂。”


    
秋长风握紧拳头，咬牙道：“风絮和火黄加在一起，会让人中毒？”


    
藏地九天抚掌笑道：“不错，你实在很聪明，但比老子还差了点。伊贺火光出手之时，风絮就侵入你的鼻息，你若不是拿了他的剑，也不会这么早发现中毒。可就算你发现了，也于事无补，眼下东瀛四部的高手在此，你已是瓮中之鳖。你若能逃走的话……”


    
秋长风冷冷道：“你就跟我姓？”


    
见藏地九天脸色铁青，秋长风目光流转，突然叹口气道：“你既然稳操胜券，不急于出手杀我，当然是要取《日月歌》了。”


    
藏地九天眉头一耸，缓缓道：“不错，你把《日月歌》给我，我不杀你。”他倒不怕秋长风拖延时间，只因为他太了解风絮和火黄加在一起的威力。


    
秋长风身躯又晃了下，伸手入怀道：“事到如今，这本书不给你……恐怕不行了……”他右手还未掏出之际，左手遽然一展，几点寒光陡向藏地九天打去。


    
藏地九天怒吼声中，凌空而起。


    
他不是没有防备秋长风使诈，但未想到秋长风障眼法使得也是出神入化，他虽纵起，但仓促之间，只是旱地拔葱，远没有往日的从容。


    
他振衣一展，本以为秋长风偷袭于他，就要倒退反向而走，因此空中稍顿，就要向秋长风扑去。这本是想当然的事情，藏地九天本性高傲，自恃功夫，知道秋长风中毒，绝不认为秋长风敢向他这方向逃命。


    
可秋长风偏偏选择了藏地九天所在的方向。


    
暗器飞出时，秋长风就脚底用力，和暗器一起飞了出去。


    
那几点寒光没有射到藏地九天，却射到他身后几个忍者的身上。那几个忍者闷哼声中，两人倒地，两人踉跄闪开。秋长风冲到他们的面前，身形拔高，从他们的头顶掠过。他无暇出手耽搁，争取的是要命的时间。


    
他必须趁藏地九天追来之前逃出画舫，他中了毒，他无心恋战。


    
他掠过那几人的头顶时，心中一沉，因为他已看到前面的忍者不拦反退，一退就退到了两丈开外。有手持武士刀的人等待聚力一斩，有人伸手入了囊袋准备暗器伏击，还有两人手持铁链，看来就要把他捆在当场……


    
忍者的刀法、暗器、毒药都是极为诡异，他们以退为进，错落有致的布成狙击圈，就是要挡秋长风片刻，让藏地九天攻来。


    
秋长风费尽辛苦争取到的空隙，被这一退，反倒堵得严严实实。秋长风心虽沉下去，可刀却拔起。


    
刀光起，如流星经天。


    
人未到，刀光先至，刀光起，人头落。他一刀就斩了两个手持铁链的忍者，可如风般的身形终于顿了片刻，他蓦地发现，已到绝境。


    
生死关头，他的脑海反倒清晰非常，敏锐地看到手持武士刀的人正在吸气蓄力，伸手入囊袋的忍者手上已多了十字镖，有个忍者手持吹筒，正在留意他的步伐，若是被吹筒中的毒针射中，他不想死都难。


    
可最要命的是藏地九天终于扭转了身形，扑到了最高点，就要发动他的绝招九天应雷！


    
船舷就在眼前，对秋长风来说，却像是远在天涯。他长吸一口气，突然笑了，笑容中带了分难解的意味。


    
因为他蓦地见到了一人从那几个忍者身后腾起，拔剑。


    
那人不是忍者，却比忍者来的还要突然。那身形熟悉，熟悉的让秋长风在那一刻，并没有想到了死，只是忽然想到秦淮河畔的当年……


    
那时柳条正媚，雨丝寒寒，他像个小叫花子般躺在泥泞中，饿得奄奄一息，甚至比他在如今的秦淮河上，还要临近死亡的边缘。


    
繁华对应着落寞，奢华映衬着贫贱。河上画舫上过着一掷千金的生活，但他却因为饥寒交迫难以再挨下去。


    
那时虽是春天，可在他心中，却如严冬腊月般的寒。


    
他那时候想到了死，可有只手递过来——娇小白净的手上拿着个干干净净的馍，无视旁人诧异的目光，用着比春风还柔软的声调道：“你吃吧。”


    
那柔软的声调，清纯的容颜，就如春风般，融化了他心中的寒冰。


    
他那时还小，但早不知道流泪。可见到那馒头的那刻，鼻梁再次酸楚，脑海中从此刻下那洁净的小手，如花的容颜……


    
原来……死虽容易，忘记太难！


    
那莹白的小手当然早就长大，握的不是馒头，而是略窄的宝剑。就如他从卑贱的乞丐，变成如今风光的锦衣卫般。


    
流年如箭，射得目眩，射出惊艳，很多人都被时光之箭雕琢改变，早忘记箭矢破空，曾经划过的弧线。


    
可他没有忘记。他永远忘记不了那年的柳絮飞舞，铭心的相见——相见如电。


    
电光突起。


    
肃杀肃然的甲板上突然掠过了炫目的闪电。


    
闪电总先于雷声，虽无雷声撼人心弦的震颤，但有惊人心魄的留念。


    
忍者之后，有人从船舷处窜出，拔剑，挥剑。


    
拔剑有如弩射、挥剑有如电闪。电闪不过几瞬，发镖的忍者不等镖飞，手腕早断，握刀的忍者不等吸气喉间，喉咙就被贯穿个大洞，那吹针的忍者不待吐气，针筒被电光劈裂，毒针反噬，尽数地打在他的脸上。


    
电闪转念，就有三个忍者倒了下去。


    
雷声至，藏地九天睚眦欲裂，他在高空，看得更加清楚。他早看到有人拔剑，拔剑如电，刹那间就杀了三个忍者。


    
好快的剑！


    
好炫的剑！


    
那本是浙江十一府头名捕头的剑——叶雨荷的剑。


    
叶雨荷突然出现。她在青田时，束手束脚，实在是因为遇到的已是忍者中的绝顶高手，事发突然。可这刻她蓄谋出剑，先发制人，却让忍者猝不及防。


    
她蓦地出剑，连杀三人，没有片刻的犹豫，就一把抓住秋长风，倏然纵起，落入了秦淮河中。


    
这时才有劈劈啪啪的一阵响，忍者的暗器，尽数地打在船舷之上。


    
呼的声响，藏地九天落在船舷旁，见到水花四溅，就像看到一条鱼儿跃到大海，蜡黄的脸色更黄，一字眉几乎要变成了两条棍子，他只是说了一个字，“追！”


    
几十个忍者没有犹豫，纷纷跳下河去。


    
藏地九天目光森然，咬着牙，狰狞笑道：“秋长风，你跑不了，上天入地，我都要把你揪出来！你杀了我弟弟，我就要杀了你全家，鸡犬不留！”


    
秋长风没有家人，他本是个养子，他被秋耿收养时，孤单一人。秋耿虽好，但秋耿的家人对他，却视为陌路。他若听到藏地九天这么说，肯定会笑出来。可他现在只是眯着眼睛，屏住呼吸，任由叶雨荷拖着他在河中游走。


    
他看着叶雨荷时，神色的迷离、眼中的深邃好像突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温柔和思念。可是叶雨荷并没有看见。


    
叶雨荷人在水中，游鱼般地穿梭，很快钻出水面，游到了岸边。


    
她终于松开了秋长风的手，但还握着那把青光闪烁的长剑。


    
近在咫尺，看着叶雨荷刀削般的肩头、弱不胜衣的腰身，秋长风脸上的柔情早随水不见，叹口气道：“叶捕头，我实在想不到，你会救了我。”


    
他的确有点搞不懂，叶雨荷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画舫上？


    
叶雨荷冷冷地望了秋长风一眼，问道：“你还能走吗？”忍者随时会到，他们还没有脱离危险，当然不能在此停留。


    
秋长风身形晃了下，说道：“能！”他话音未落，脸色陡然一变，整个人也仰天倒地，双眸紧闭，竟昏了过去。


    
叶雨荷一惊，低声道：“秋长风……”


    
秋长风不应，双眸紧闭，可脸色铁青，看起来中毒更深。


    
叶雨荷微凛，从未想到过，秋长风中的毒，发作起来如此突然。忍者就要追来，她带着秋长风，肯定跑不远。


    
神色略有犹豫，望着秋长风苍白的面孔，突然想到怀中还有的那个马蔺叶编的蝉儿，叶雨荷轻叹口气，剑交左手，右手拎起了秋长风。


    
秋长风绝对不轻，但叶雨荷拎起他来，好像也没费太大的气力。她猫着身子，行走的也如狸猫般轻盈。


    
这漫漫长夜，似乎没有尽头，但秦淮歌舞，却已渐渐歇了。


    
再繁华的秦淮河，岸边也有荒凉之地。叶雨荷拎着秋长风奔走在荒凉之地，盏茶的工夫，到了处密林附近，喘口气，将秋长风丢在地上，突然盘膝坐了下来。


    
秋长风在地上滚了下，并没有醒转，只是素来苍白的脸色仿佛更青了些。


    
忍者要追人，素来不死不休，叶雨荷虽跑了很远的路，但显然这里也不是安全的距离，她本来应该再跑远一些，可她突然就停在这里，倒很让人奇怪。


    
叶雨荷盘膝坐在地上，长剑也插在地上。


    
月华如霜，霜花凝在长剑上，泛着青光。青光折在叶雨荷的脸上，抚摸着她蹙着如弯月般的眉头。


    
她很少说话，看起来很冷，只有月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才看出她清澈的眼眸中好像带着分忧伤。但那忧伤如同月影，不仔细看，看不到明月中还有暗影，但就算仔细看，也是看不出暗影究竟意味着什么。


    
长剑有影，伫立在那里，如同她这个人一样的孤单。


    
远方有影，影子在动，慢慢地接近了这片密林，停止不动。


    
那影子如同风吹草浪，树影婆娑，很有质感。但在这清冷的月色下，又如张牙舞爪的怪物，狰狞丑恶。


    
叶雨荷缓缓抬头，望向那群影子道：“藏地九天，你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难道你真如秋长风说的那样，不过是只懂得暗算的鼠辈？”


    
原来那些影子般的物体，就是东瀛忍者。


    
叶雨荷面对诡异的忍者，居然面色不改清冷，端是胆色惊人。


    
呼的声响，一人从影子中纵出，如蝙蝠振翅，待敛了黑衣时，人已到叶雨荷身前三丈。


    
那人正是藏地九天。


    
藏地九天眼中也带分惊奇，似乎没有想到连杀他三个手下，救走秋长风的人，居然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


    
叶雨荷望着藏地九天，没有拔出插在地上的利剑，只是平静道：“难道你每次不像蝙蝠一样飞着出来，别人就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她话语平静，可其中的嘲讽不言而喻。


    
藏地九天目光如芒刺般，蜡黄的脸上露出猥亵的笑容，“你敢和我这么说话？我保证你很快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话中当然也有别的意味，他的目光正盯着叶雨荷耸起的胸前。


    
叶雨荷没有被激怒，反倒嘲笑道：“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你甚至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能保证了吧？”


    
如果秋长风能逃，藏地九天就跟秋长风的姓。


    
这句话，叶雨荷当然也听到了。


    
藏地九天蜡黄的脸几乎要变成了茄子色，狞声道：“我……”他本来要说我保证你也逃不了，可任凭他再厚的脸皮，这“保证”两个字也实在说不出口，“你真以为秋长风逃出去了？”


    
叶雨荷冷淡道：“我只知道他现在不在你的手上。”


    
藏地九天大笑起来，“可他很快还要重新回到我的手上，你知道他为什么昏迷不醒？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防备他从水中逃走？”


    
叶雨荷没有回应，她的确也有些好奇此事。因为在水中的时候，秋长风好像清醒了很多，但一到岸边，秋长风毒性遽然发作，叶雨荷想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藏地九天得意道：“我不怕他从水中逃走，相反……他若从水中逃走，只有昏得更快。我还不想他死，因此用火黄配风絮让他昏迷，但他的体质的确超过我的想象，竟能撑住不倒，但他一入水，火黄、风絮配上水流在他体内，就变成迷性更强的毒药，他就算入水，还是逃不过我的掌控！”


    
叶雨荷这才明白秋长风为何会晕倒，心中凛然，表面平静道：“你费这么多的工夫，带了这么多人来，难道就是想抓他，找回《日月歌》？”


    
藏地九天冷哼道：“《日月歌》我一定要，秋长风我也要杀！”


    
叶雨荷皱了下眉头，缓缓道：“难道你们没有别的目的？”


    
藏地九天不由得一怔，反问道：“我们还有什么目的？”


    
叶雨荷目光一凝，盯着藏地九天道：“十万魔军的目的。”


    
藏地九天茄子般的脸色遽变，嗄声道：“你说什么，十万魔军，你怎么知道……”他突然顿住话语，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


    
十万魔军？什么是十万魔军？


    
为何藏地九天听到“十万魔军”几个字，会露出如此震惊的表情？


    
草色青青，青的如人骇然的神色，蛙虫不鸣，似乎也震惊“十万魔军”四个字的魔力。就算风吹过，都带股阴森入骨的魔气。


    
叶雨荷还是神色自若，缓声道：“五个月前，定海出了件命案，本是告老还乡的李姓工部侍郎突然毙命，化作了一摊血水。但工部侍郎临死前，用血写下了一个‘鬼’字。”


    
她口气平淡，可不知为何，旁人听了，都觉得有种森冷的味道。


    
藏地九天目光转动，“鬼……这世上真有鬼吗？”他似乎也被叶雨荷的语气感染，话语中带了分森森的味道。


    
叶雨荷凝望着长剑道：“但那件血案并非第一件，之后的五个月内，先后十来个告老还乡的朝廷命官身死，死后都是化作一摊血水。命案先后发生在定海、长亭、九山、岑港等地，惊动了沿海的临山、观海等卫所的指挥使开始调查此事。”


    
她突然说及无关的事情，藏地九天竟听得仔细，并不打断，似乎对这些血案颇有兴趣。


    
月色下，叶雨荷留意着藏地九天的表情，又道：“但命案并未终止，反倒愈演愈烈，后来朝廷致仕的吏部尚书去普陀山进香之际，虽得观海指挥使乔舞阳护送，却还是死在普陀山，化为血水，而乔舞阳竟也死在那里，临死前却留下两句话来……”


    
藏地九天目光闪动，问道：“什么话？”


    
叶雨荷盯着藏地九天，一字字道：“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


    
藏地九天一震，低声道：“原来……”可原来是什么，他却没有说下去。


    
叶雨荷接道：“原来这些事情，都是你们做的！”


    
藏地九天一字眉耸起如山，慎重道：“你说这些事情……都是我们做的？”


    
二人对望，像均被魔军一事震撼，却没有留意到脸色铁青的秋长风，虽是紧闭着双眸，脸上好像突然露出分古怪之意。


    
叶雨荷并未注意到秋长风的异样，冷然道：“不错，若不是你们做的，还有谁会有这种胆子？”


    
藏地九天神色本惊疑不定，闻言嘿然一笑道：“是我们做的又如何？”


    
叶雨荷眼中杀气一现，缓缓道：“杀人偿命。既然是你们做的，你们就要留下命来！”她蓦地伸手拔剑。


    
藏地九天忍不住退后一步，仰天长笑道：“就凭你？”他方才见叶雨荷连杀三个忍者，对叶雨荷的剑术，也是心有忌惮，可不信凭叶雨荷一人，就能对付这些忍者。


    
叶雨荷缓缓吸气道：“不错，就凭我……”她长剑一转，寒光闪烁，众忍者见状，心下凛然，只以为叶雨荷要上来厮杀，不想叶雨荷一弯腰，又把秋长风拎在手上，纵身向密林奔去。


    
藏地九天怔住，转瞬恍然，叶雨荷方才不过是虚张声势，喘息片刻，为逃命赢得时间。一念及此，藏地九天大笑道：“你现在才逃，不嫌太迟吗？”


    
黑衣一振，藏地九天蝙蝠般凌空而起，他那黑衣直如羽翼翅膀，诸多妙用。不待他吩咐，众忍者就如浪水般层叠前行，近了密林，离叶雨荷越来越近。


    
藏地九天早就算定，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叶雨荷逃出密林。


    
就在这时，叶雨荷突然就地一滚，似被摔倒。


    
藏地九天见了，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寒意。他跳得高，看得更远，因此更早看到些方才没有见到的事情。


    
密林黝黑，但仍有月色撒入。那点点的月光落在了密林之中，突然泛起无数锋冷的光芒。


    
那寒芒蓦地现出，带着杀机，让人望见，忍不住地惊怖。


    
藏地九天只是看了眼，就忍不住怪叫道：“撤！”


    
“撤”字未出口，密林中倏然起来一阵狂风，然后就是嗡的一声。那声嗡响如百琴合鸣，奏着天山雪冷般的哀乐。


    
天地月色，似乎都为之一暗。


    
冲到密林近前的众忍者，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那股嗡鸣、冷风吹过，血花如樱花般地飞洒。


    
弹指红颜、刹那芳华，如樱花的血花飘落虽美，但那一刻，却不知有多少忍者毙命当场，哼都未哼一声！

第十三章 神　迹


    
忍者片刻之间就死了大半。


    
连弩！


    
密林中竟埋伏了不知多少弩手，用的竟是经三国诸葛亮完善、隋唐李靖发扬光大的连弩！


    
连弩历来都是朝廷军营的机要秘密，经改朝换代，数次失传，均仗前人无双智慧再次挖掘出来。


    
元朝之时，铁木真、忽必烈等人依靠铁骑纵横天下，对当年给元军造成极大杀伤的连弩深恶痛绝，因此连弩制造之法再次失传。但江山代有才人出，大明第一名将徐达偏偏又将连弩制造之法挖掘出来，对抗元朝，凭无上的文韬武略和连弩之助屡败大元，帮朱元璋打下了大明江山。


    
朱元璋有感连弩杀伤极大，立国后，对连弩制法也是秘而不宣。直到成祖之时，为北伐准备，才又开始发展连弩，将连弩手划分给五军都督府调度，归都督府统领的五军营之下，叫做连机营，一直都神秘地存在。


    
京城有歌谣流传：“锦衣无情，五军锋冷，三千神机，鬼神也惊！”


    
这歌谣说的是大明四大让人心寒的军事力量——锦衣、五军、三千和神机。


    
锦衣无情自然说的就是锦衣卫做事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而五军锋冷，固然是说五军营数次北伐，长枪大刀般的纵横捭阖、铁锋无情，却也暗指五军营下连机营的连弩。


    
藏地九天一心想要凭借本事开创另外的天地，因此对中原文化了解颇多，对前朝往事也是熟知。


    
他在空中一眼就认出那伤他无数手下的就是连弩，往事电闪漫过，他也立即知道，凭一个浙江捕头，如何都动用不了五军营中的连弩。


    
能调动五军连机营的势力，绝非等闲之辈！


    
五军都督府派人到了这里？这本来就是个圈套，诱骗他们上当的圈套？


    
这本来是忍者诱杀秋长风、夺回《日月歌》的一个局，藏地九天势在必得，搞不懂他们怎么会突然由猎人变成猎物？


    
藏地九天在高空，而连弩的目标是人多的地方，因此他才能躲过一劫。


    
就算忍者神秘诡异，将山林风火等技艺发挥到巅峰之境，每人都有独到之术，但在连弩堂堂大气、冷酷寒锋下，也如樱花般娇嫩不堪。


    
藏地九天见众手下片刻死了大半，心都寒到阴山，空中振衣，一个转身就飘到几丈外，落地一弹一纵，没入了黑暗中，消失不见。


    
那些忍者亦是心冷，不等藏地九天发令，早就转身逃命。连弩虽射完，又有一批弓箭手突然出现，长箭一顿乱射，又留下不少忍者。


    
其余忍者若风行、似鼠遁、有的好像变色龙般倏然不见，融入青草黑暗之中。


    
但见清风动草，草浪连江，影影绰绰下，也不知是草摇或是人动，可方才还能见到的忍者，倏然不见。


    
密林中人倒也知道忍者的诡异，不敢怠慢，亦不猛追穷寇，只是一排出列，拔刀在前，弓箭手在后，虎视眈眈，更有弩箭手再上弩箭，又在弓箭手之侧。


    
密林中涌出来数百人，成扇形向前逼去，但直走到秦淮河前，除了一些尸体外，再不见忍者出现。


    
那数百人的领军之人，手按刀柄，虎目如炬，色若铁冷，正是五军都督府的卫铁衣。见忍者逃逸，卫铁衣轻舒一口气，喝令声中，众人缓步退回到密林处。


    
密林处有脚步声传来，一人尖声道：“卫铁衣，把那些人都杀了吗？”


    
卫铁衣施礼回道：“公主，杀了三十一名忍者，活擒三名。藏地九天带一些人逃走了。”


    
来人正是云梦公主，闻言跺脚道：“你真没用，有叶姐姐帮手，还是让藏地九天逃了。”


    
卫铁衣铁镌般的脸上有些发红，叶雨荷见状，说道：“公主，忍者诡异，就算沿海诸卫的指挥使调兵，都难以捉拿。这次你和卫千户联手，能一举捕杀这些人，已是极为不易。”


    
云梦公主神色自得，终于笑道：“不错。那帮倭贼真以为本公主好欺负？本公主早想教训他们了，这次过后，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我们立了大功，父皇肯定喜欢。”


    
原来她和叶雨荷到秦淮河追踪忍者下落，叶雨荷发现竟有不少忍者汇聚河上，不由得大奇。习兰亭、云梦见状，请卫铁衣调动连弩营前来帮手，暂时埋伏在河岸旁密林之中。


    
叶雨荷无意发现秋长风去个画舫，又见忍者向画舫凝聚，当下潜水接近画舫，救出秋长风，将计就计，将藏地九天等人引到密林旁。


    
卫铁衣见状，当然不肯错过机会，发动连弩，射杀忍者大半。


    
这件事说起来，倒有七分实力、三分运气，但重创忍者，毕竟是事实，也值得云梦公主自傲。


    
见秋长风躺在地上，还是昏迷不醒的样子，云梦公主恨得牙关发痒，一脚踢过去道：“你也有今天吗？”


    
云梦公主见到秋长风就讨厌，一方面是因为对锦衣卫帮助二哥汉王没好感，另外一方面，却是因为这些天来，秋长风总是阴魂不散地跟在她身边，好像要偷回《日月歌》，害得她没有一日睡个好觉。


    
叶雨荷不经意地拦在秋长风身边，低声道：“公主，他中毒了。”她虽也看不惯锦衣卫，但终究觉得秋长风和别的锦衣卫有些不同，倒不想他昏迷时被人羞辱。


    
她并不知道，她拦在秋长风身前的时候，秋长风本是铁青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柔和——柔和的有如温柔的明月，可谁都没有留意。


    
云梦公主一脚没有踢到，闻言叫道：“他不是很能吗，怎么还会中毒？好呀，最好他毒发身亡了，也能一了百了。”


    
一人远远笑道：“公主错了，秋长风还不能死。”那人远远走来，神色儒雅，正是杨士奇手下的谋士习兰亭。


    
云梦公主见了，愤愤道：“别人都死了，他为什么不能死？他今天晚上，下了这家画舫，又去了那家画舫，忙忙碌碌，也不知丑。”她早就知道秋长风先上了媚娘的画舫，又去了云琴儿的画舫，只觉得秋长风不但讨厌，而且风流，怎么看秋长风都不顺眼。


    
其实她心中，还有个古怪的念头。当初她在客栈时，百般用美色勾引秋长风，秋长风看起来都只有那么丁点的心动，反应远低于云梦公主的想象。本以为秋长风可能会有断袖之癖，可如今推翻了她的假设，她心中难免愤然去想，难道我一个堂堂公主，竟然还比不上秦淮的歌姬？


    
习兰亭提示道：“公主不是一直想压过锦衣卫吗？如今你压过秋长风，又大败忍者，若是把秋长风送给上师，你觉得上师会怎么想呢？”


    
云梦公主醒悟过来，终于放弃了古怪的念头，拍手笑道：“上师肯定认为锦衣卫都是一帮窝囊废，这一来，纪纲肯定面上无光了。”


    
习兰亭笑道：“非但如此，上师还会认为公主宽宏大量，而且能力非凡。如此一来，公主如果求上师什么事情，上师定会酌情考虑。”


    
云梦公主怦然心动，不经意地触摸下高耸的胸脯，感觉硬硬的书还在，问道：“可上师什么时候会来？我真有点等不及了。”


    
习兰亭缓缓道：“公主不用等了，上师已到了南京，就住在乌衣巷。公主要见上师，天色已晚，不如明日……”


    
云梦公主跳了起来，叫道：“事情紧急，还等什么明日。再说秋长风中毒了，片刻也耽误不得，我们这就送秋长风去见上师好了。”


    
其实她并没有把救秋长风一事放在心上，只想找个借口见上师罢了。见叶雨荷拎起秋长风，忍不住叫道：“叶姐姐，不忙，等我踢他一脚解解气再说。”


    
众人莞尔，向乌衣巷行去。


    
乌衣巷是风流之巷。这个风流，非秦淮河上千金换一笑、不知明夕愁的风流，而是大江东去，浪淘尽的风流！


    
乌衣巷当得起这个风流。


    
想当年乌衣巷本是三国东吴驻守石头城的营房，因军士身着黑色军服，因此以乌衣命名。乌衣巷年代久远，但真正开始被人识记，却是因为东晋高门士族王导、谢安等人在此居住。


    
东晋开国功勋王导，淝水之战的谢安。


    
地因人而灵秀，巷因士而风流。


    
王羲之、王献之的泼墨，谢灵运的诗情……


    
诸如此类，就足以让大文豪李白来此，都忍不住发出“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的感慨。


    
让乌衣巷脱俗的是这些风流之士的光辉映照，而让乌衣巷真正不朽的却是刘禹锡的一首《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乌衣巷经六朝兴衰，到唐时颓废，雕琢新燕，早入寻常百姓之家。到大明时，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虽让秦淮河繁华优胜往昔，但乌衣巷却渐渐黯淡了下去。


    
那简陋的巷道，安宁的古地，虽在默默陈诉着千古风流，但也有分寂寞。记得它的好像只有姚广孝。


    
姚广孝到北京必住庆寿寺，到南京后，虽可入宫休息，但他只选乌衣巷。


    
没有人知道他为何如此，没有人敢去猜测他为何这样，但众人行在朱雀桥的时候，想着桥边野草黄了又绿，不知为何，望着前方幽静的巷子，心中都有分戚戚之意。


    
云梦公主没有发古之幽思，只是在想：这上师也真的奇怪，我其实不想见他，总觉得他好像不是人，嗯……更像个幽灵。但大哥这个太子要想顺顺利利地登基，一定要拉拢上师才行……想到这里，轻轻地叹口气。


    
众人下了朱雀桥，到了乌衣巷前，有兵卫上前拦阻查问，姚广孝在此，甚至不用说，五军都督府都会派人守卫这里。


    
这里或许还有寻常的百姓居住，但不寻常的人，若不经过兵卫的允许，绝不能踏入乌衣巷半步。


    
守巷的兵卫见是云梦公主前来，不敢阻拦，带着云梦公主等人到了巷子内最里的院门前停下。


    
黑沉沉的巷子里，有着说不出的压抑气息。这里没有燕子，旧时王谢堂前的燕子，只怕也不敢飞到这里。


    
众人隔着藩篱，只见到里面森森黑暗，黑暗尽头，点着一盏油灯。那油灯虽在黑暗中显得说不出的夺目，但昏晕迷离，又带着不尽孤独的意味。


    
云梦公主心中嘀咕：这个死和尚道士，父皇要给他修大宅子，建豪华的府邸，他从来不应，怎么就喜欢住在这种阴森可怖的地方？


    
兵卫小心翼翼地敲门，不多时，院门打开，一个小和尚走出来，道：“公主请进。”


    
习兰亭目光闪动，突然问道：“小师父，上师还没休息吗？”他识得那和尚本是庆寿寺的和尚悟性，当初庆寿寺发生命案，服侍姚广孝的悟心身死，还是这个悟性最先发现的。


    
悟性双手合十道：“上师最近睡得少。”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带众人入内，等到了厅堂，见四壁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上放着油灯，姚广孝一身黑衣坐在蒲团上，一如往昔的沉冷苍凉。


    
听到脚步声，姚广孝缓缓地睁开了双眸，那双眸中，已有昏黄浑浊之意。


    
比起在庆寿寺时，他似乎显得更加的老迈。


    
习兰亭抢步上前，解释道：“上师，如此深夜，公主本不想打扰上师安歇，但秋长风中忍者之毒昏迷不醒，公主担心秋千户的安危，知道上师可能有办法会解，因此才冒昧前来……”他只怕公主有脾气，说了不该说的话，因此抢先说出缘由。


    
习兰亭这个理由，倒是充足。在他心中，其实觉得姚广孝是能够解毒的。姚广孝在跟随朱棣之前，亦僧亦道，甚至通晓医术占卜，要解秋长风之毒，并非难事。更何况，他早听叶雨荷说，藏地九天要生擒秋长风，下的应是迷药，而非致命的毒药。


    
姚广孝看了昏迷的秋长风一眼，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放下秋长风，你们回去吧。”


    
众人一愣，不想得到这个答案。


    
习兰亭苦笑，云梦公主却按捺不住，站出来道：“和尚道士，你让秋长风取的《日月歌》，他丢了，幸亏我找了回来哩。”


    
路上来时，她早把《日月歌》从胸口取出来，藏在怀中，这刻顾不得许多，掏出那本书一晃，神色得意。


    
姚广孝好像被“日月歌”三个字惊醒，浑浊的目光望向了云梦，半晌后，才落在那本不知经过多少辛苦磨难，这才到了这里的《日月歌》上。


    
众人忍不住心中紧张忐忑，想看看姚广孝是什么反应。


    
姚广孝如此苛责挑选人手，去取《日月歌》，就算瞎子都看出其中并不简单。如今《日月歌》到了姚广孝身边，姚广孝究竟会说出什么惊天答案？


    
姚广孝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看着那《日月歌》，嘴角带着分笑。


    
可那笑容，绝非喜悦、欣赏的笑，那笑容中，夹杂着哂然、讥诮，甚至还有恶毒、狰狞。


    
云梦公主望见姚广孝的笑容，只感觉周身都有毛毛虫在爬动，大叫一声，突然手一抖，书竟掉了下去。


    
叶雨荷微惊，伸手抓住了《日月歌》。


    
室内沉寂，沉寂得连心跳、呼吸都可听到。就算习兰亭见到姚广孝的笑容，也忍不住地骇异，不知道姚广孝为何会有这般表情？


    
就见姚广孝终于泯灭了笑，恢复了森冷，缓缓道：“不错，就是这本书，放下吧。你们……退下。”


    
云梦公主又惊又怒，她本是满心欢喜，甚至盘算着上师得到《日月歌》后，喜不自胜，许诺帮她做几件事情，哪里想到，姚广孝居然是这种态度。


    
难道说，她历尽了辛苦、费尽了心思、甚至经历了生死之险，就换来了这种结果？


    
云梦公主才待喝问，习兰亭慌忙扯了下她的衣袖，低声道：“公主，上师累了，我们走吧。”他蓦地感觉有什么不对，只怕惹怒上师，弄巧成拙。


    
云梦公主知道习兰亭言不轻发，见他如此张皇，恐怕有什么问题，只能道：“上师，那……我走了。”她委屈地告退，本以为姚广孝会安慰两句，不想姚广孝闭上了眼，再无言语。


    
云梦公主忍不住跺脚，转身离去。


    
叶雨荷放下了《日月歌》，跟在云梦公主的身后离去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昏黄的灯火下，不知眼花还是怎的，她感觉到秋长风躺在那里，似乎皱了下眉头……


    
夜凉如水，残月凝白。风吹梧桐，刷刷响声中，厅堂更静。


    
孤灯明灭，照在姚广孝的脸上，显得阴晴不定。他还是迟钝的表情，望着那孤灯，神思仿佛过了夜，穿了灯，到了烽火照天地、兵戈乱紫烟的多年前……


    
灯芯微爆，跳出一点火花到了静的夜，如流星一点经天，转瞬即逝。


    
姚广孝眼中似乎也亮了下，突然道：“他们都不明白，你明白了吗？”


    
他这句话问的奇怪，云梦公主等人早离去，房间内除了他，只有个昏迷未醒的秋长风，他这句话，却是对谁所说？


    
“上师，卑职明白了一些，但有很多也不明白。”一人回道，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第三人在场，不然也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答吓了一跳。


    
答话的人竟是秋长风！


    
秋长风坐了起来，脸上的青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向的苍白，昏暗的油灯下，也显得明暗不定。


    
他竟然醒了过来。


    
姚广孝根本没有动手医治他，他中了东瀛忍者厉害的迷药，怎么会突然醒过来？


    
姚广孝听秋长风回答，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望着灯火道：“火黄、风絮、木窍、土凋本是从四种并不常见的植物提炼出来的无毒之物。但世间万物奇妙，这四种粉末随便两三种混在一起，都能形成费解的毒性，若是掺水，毒性更强。但四种粉末加上水流混在一起，偏偏又会变得无毒。”


    
他很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但对秋长风似乎是个例外。他说出这些不足为奇，因为姚广孝做和尚之前本是个道士，他当的是和尚，研究的不是佛教经典，却是玄学星相，五行术数。


    
不但云梦公主觉得姚广孝是个怪人，世人何尝不是这么认为？


    
秋长风笑笑，“上师果然见闻广博，这四种粉末配合一起，妙用很多，本来是正一派天师炼制符箓中无意发现的秘密。后来被不肖之辈偷取，在勾漏山成立桃花教兴风作浪，使毒方法起名五毒留行，倒是害了不少百姓。不过后来桃花教被朝廷剿灭，为首之人逃到海外，因此把方法传到东瀛，东瀛忍者把五毒留行之术融到忍术中的制毒一术，刻意神话，在外人眼中看起来很是诡异。”


    
姚广孝望着灯火道：“你对此术了如指掌，当然破解也不难，既然如此，为何要装作中毒呢？”他虽在问，可好像对答案并不在意。


    
秋长风缓缓道：“真的中毒大为不妙，但装作中毒却有很多好处。”


    
姚广孝叹口气，并未问有什么好处，只是道：“我没有看错你，你也没辜负我的重托。你从顺天府出发后，一路上究竟看出了什么？”


    
他这句话问的奇怪，秋长风却没有丝毫诧异，因为他去青田的任务根本就不是取《日月歌》。


    
纪纲不知道，云梦公主想错了，孟贤不清楚，叶雨荷当然也料不到。除了姚广孝和秋长风外，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过，姚广孝当初在庆寿寺灵塔中和秋长风对坐了五个时辰，只说了三句话。


    
青田有个刘太息，是刘琏的书童，手中有本《日月歌》，本是诚意伯刘伯温所写，预言了大明江山的走向。


    
数月前普陀山出了连环命案，观海指挥使乔舞阳也死在其中，乔舞阳临死前，留下两句话，“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这两句话本是《日月歌》中写出来的。


    
你去青田看看《日月歌》是否还在刘太息手上，到南京和我汇合，然后把路上和《日月歌》有关的事情告诉给我。


    
这就是当初五个时辰内，姚广孝对秋长风说的一切。


    
姚广孝只让秋长风看看《日月歌》是否在刘太息的手上，仅此而已。因此秋长风在《日月歌》失窃后，并不在意。他知道偷书的人是叶雨荷，是为云梦公主所偷，但他没有揭穿。


    
当初秋长风只问了姚广孝一句，“《日月歌》要取回吗？”秋长风那时岂止想问一句，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真的有《日月歌》这种近乎神迹的东西吗？刘伯温的这本《日月歌》，为何以前从来没有人知道？


    
普陀命案和《日月歌》又有什么关系？


    
“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到底是什么意思？


    
姚广孝显然早知道要取《日月歌》会有波折，姚广孝派秋长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太多太多的疑问要问，可姚广孝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于是秋长风踏上了前往青田的道路。


    
这一路往返，从顺天府到青田，从青田到了应天府南京，秋长风明白了许多事情，但不明白的事情更多。


    
沉吟片刻，秋长风才道：“卑职奉上师吩咐，带孟贤、姚三思两人从顺天府出发南下，一路到了青田。在杭州府分水后，才告诉孟贤二人目的所在，到青田后，才向李知县下令寻找刘太息这人，这之前卑职没有泄露风声。”


    
秋长风若有所思望向姚广孝，姚广孝还是望着灯火，不知听进去没有。秋长风的言下之意就是，“我没有泄露风声，却不知道那些来抢《日月歌》的忍者，怎么知道的风声？”


    
姚广孝不语，秋长风也不明说。云梦公主认为姚广孝风烛残年，很是糊涂，秋长风却知道，姚广孝比谁都清楚。


    
“但在这之前，我发现青田有个冤案，过问了几句。那冤案死者叫做刘老成，有个儿子叫做刘能……”他将案子简略说了遍，顿了片刻，秋长风又道：“卑职若不知情，不会插手，但明知刘能被冤枉，却不能不管。”


    
秋长风并非讲废话的人，当然不会把南下的所有事情提及，但刘老成死案这件事后来证明并非闲事，和《日月歌》有些关系，既然这样，他就要说。


    
油灯一亮，姚广孝眸子中也有光芒一闪，突然问道：“为什么不能不管？”近乎神迹的《日月歌》就放在桌上，他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可对秋长风管的闲事，他好像倒有兴趣。


    
云梦公主若是在这里，只怕要骂这两个人都不正常。


    
秋长风昂首道：“卑职既然是锦衣卫，身负圣上期冀，时刻不敢怠慢。太祖在时，设立锦衣一卫，但那时的锦衣卫多少有些……枉法滥杀……”


    
秋长风说得已是客气，其实当初锦衣卫何止是枉法滥杀，简直可说是杀人如麻。


    
十多万朝廷官员、朝野相连的人，都死在洪武四大案、死在锦衣卫的酷刑下……


    
过了片刻，秋长风才道：“事后太祖后悔，这才在晚年废除锦衣卫。圣上重设此卫，用意有二，一是想要弥补太祖当年的……过失，二来是想告诉天下人，‘匠成舆者，忧人不贵；作箭者，恐人不伤。彼岂有爱憎哉？实技业驱之然耳。’锦衣麻衣不过是个名字，立此卫真正的目的是维持大明法纪，而不是乱大明纲常，既然如此，卑职见到冤案不伸，定要来管，让之重回正途，方不负圣上重立锦衣一卫的良苦用心。”


    
姚广孝昏暗的眼眸中突然带了分激动，喃喃道：“很好，你说下去。”


    
秋长风道：“卑职本以为刘老成案和《日月歌》无关，不想找到刘太息时，才发现他被人刺死，《日月歌》被人抢走，却留下了王翠莲的线索……卑职感觉事有蹊跷，赶赴王翠莲所在的地方，不想竟然有忍者前来，劫走了公主……”


    
他又开始讲述刘宅和破庙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就算事后说说，都有些惊心动魄、波诡云谲。


    
姚广孝听着，却恢复了木然的表情，仿佛对这些诡异的事情，根本不放在心上。


    
秋长风益发的奇怪，感觉姚广孝的反应出乎寻常。按照常理，姚广孝本应该吃惊诧异，追查究竟，可看姚广孝的表情，竟似意料之中、波澜不惊。


    
秋长风陈述完后，这才困惑道：“很显然，那鬼面人和藏地九陷谈了条件，以劫持公主和取得《日月歌》作为交换条件，而藏地部要求鬼面人什么，却是不得而知。但那鬼面人费尽心思地劫持了公主，后来竟对公主毫发无伤，其中的用意，真的让卑职想不明白。而那《日月歌》，究竟写着什么，惊动这些忍者杀人来抢，亦是卑职困惑的事情。”


    
说话间，秋长风目光落在《日月歌》上，心中满是疑惑。


    
姚广孝突然问道：“按照你所言，这《日月歌》曾到过你手，但你从未翻过？”见秋长风点点头，姚广孝缓缓问，“为什么不看？”


    
秋长风沉默许久才道：“卑职不敢看。”


    
这实在是个奇怪的回答，书就是书，有什么不敢看的？难道这书翻开一看，会有惊天的祸事，因此他不敢看？但他怎么会知道有祸事？


    
姚广孝却无半分诧异，似乎早知道这答案，“我不想看这《日月歌》，因为二十多年前，我已看过。可到如今，我不想再看，只想你来看看，因为我觉得……只有你……才能找到其中的答案。”


    
这是期许，亦是命令。


    
可姚广孝和秋长风到如今，不过只有两面之缘，他为何对秋长风竟如此期许？


    
秋长风微震，目光终于落在了桌案的那本书上。


    
姚广孝既然二十多年前就已看过《日月歌》，为何还要他去看看？书中究竟存有什么玄机？


    
《日月歌》如果多年前就存在，为何偏偏到如今才兴起了无边的波澜？


    
秋长风神色迟疑，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接近了灯火下——静静平放的那本书。


    
那是《日月歌》，刘伯温写的《日月歌》，预言大明江山走向的《日月歌》！


    
这本书一出现，就引发了无数谜团，腥风血雨，这本书是否真如传说中那么离奇、神异，可预言后事？


    
灯火昏黄，照在那略带残破、却又满是诡异的书上，泛着淡淡的光辉，有如神迹。或者说，那本来就是神做出的神迹！


    
若不是神，哪个能预言后世的事情？


    
刘伯温能？


    
秋长风轻舒一口气，终于翻开了那书页，他初看时，眼中满是不解、困惑，只是片刻的工夫，他额头竟有了汗水，眼中带了分惊惧，甚至捏着书页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本是个极为冷静、镇定的人，就算对付最难缠的对手，亦能面不改色。可他看到那本书的时候，脸色竟如看到十万魔军挥刀成血的惨烈情形。


    
书中究竟记载着什么，让秋长风这样的人也变了脸色？

第十四章 预　言


    
书页泛黄，书纸寻常。秋长风看《日月歌》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这本书最少应该有三十个年头。他那二千零二十四句口诀绝不是白背的。


    
他一眼可看出尸体因何而死，也能轻易看出纸张的来处。


    
可这本书除了年代稍远外，并没有特异之处。


    
奇异的是书中的内容。


    
书中只有两页写着话，笔力遒劲，笔笔如长剑划下。那两页写着似歌似诗的几句话。


    
金龙诀现天一统，南方尽平北方耸；


    
千金易求诺难改，子承父业起刀兵；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徘徊；


    
北回南渡金走水，一院山河永乐平。


    
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


    
金山留偈再现时，黑道离魂海纷争。


    
那让太多人流血的《日月歌》上，只写了不到百字。


    
似歌非歌，似诗非诗，让人根本看不明白究竟什么意思。


    
秋长风读第一遍的时候，心中很是困惑，但他看到“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的时候，还是眼前一亮。


    
这句话多年前就被刘伯温写了下来，为何在普陀命案中重现呢？


    
所有的一切错综复杂，所有的一切看似龙鳞片爪，却好像被无形的大网笼罩渐渐汇聚在一起。


    
秋长风本是善于思索之人，这一路奔波，他看似沉默，但早就将发生的所有一切反复思索，等再看《日月歌》第二遍的时候，他心头狂震，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结果是如此地让人惊骇凛然，让他如斯冷静之人都忍不住地心惊。


    
姚广孝一直看着秋长风的表情，见状淡漠道：“你想必读出了什么？”


    
秋长风霍然扭头，嗄声道：“上师，这怎么可能？”他素来平静的双眸，也似藏着无尽的惊怖之意。


    
姚广孝森森的脸上，突然现出极为诡异的笑容，喃喃道：“这世上，本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愚人少见，妄自否定罢了。”


    
秋长风回头又望向那本《日月歌》，看了很久，身躯也抖动起来，还是自语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北回南渡金走水，一院山河永乐平。龙归大海终有回，十万魔军血不停？’”他读到“龙归大海”一句时，只感觉普陀沿海发生的连环命案很是离奇，但读到“北回南渡金走水”的时候，却明白了什么。顿了片刻，脸色苍白道：“上师，难道这四句话，是说十多年前的往事……还有要发生的事吗？”


    
姚广孝神色遐思，望着窗外的残白。


    
原来夜终去，再现黎明。可黎明后呢？终究还会再入黑夜，天地循环，草木枯荣，自然万物是循环的，就算报应也是不停地循环……“这世间总像有个环儿，你自以为走了出去……你自以为在前行……”姚广孝笑容益发的阴森诡秘，“可你走了许久，才发现终究走不出这个环儿。”


    
秋长风望着姚广孝的面容，不知为何，只感觉脚底都涌出一股寒意。


    
他虽不能预知后事，但只从姚广孝的笑容中，他似乎就看出了大明以后的日子，绝不会风平浪静！


    
啪的一声大响，云梦公主重拍桌案，喊道：“杨学士呢，怎么还不来？”云梦公主实在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就算在杨士奇的府邸，亦是不能遏制。


    
云梦公主从乌衣巷出来后，心乱如麻，在习兰亭的建议下，立即带着叶雨荷到了杨士奇的府中商谈一切。


    
杨士奇亦到了南京。


    
似乎《日月歌》一出，这些大人物不约而同地南下，都到了这六朝古都，看风云汇聚。


    
习兰亭看了眼微白的天空，含笑道：“公主稍等片刻，杨大人很快就到。这时候，杨大人总要换衣来见公主的。”


    
说话间，厅堂口一人笑道：“公主殿下，臣来迟几步，还请莫要怪罪。”那人正是左春坊大学士杨士奇。他身着简服，发髻稍显凌乱，却掩不住翩翩风度，显然是睡梦中被唤醒，匆匆换了衣服前来。


    
云梦公主见杨士奇前来，火气稍熄，说道：“来了就好。杨大人，眼下究竟还要怎么做才好呢？”


    
她本早算定，偷了《日月歌》，压了锦衣卫的风头，完成上师的任务后，只要再见到上师，剩下的一切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哪里想到，接下来的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忍不住乱了阵脚。


    
杨士奇却先向叶雨荷望了眼，微皱眉头。他要和公主商议的事情，事关重大，有关皇家内部的事情，当然不想叶雨荷听到。


    
正为难时，叶雨荷突然站起，说道：“公主，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云梦公主一怔，见到叶雨荷略带疲惫的表情，有些歉然道：“我真是粗心，忘记了叶姐姐你奔波忙碌了一夜，这些事情本和你无关，你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好了。”


    
杨士奇见状，心中忍不住想，公主去了青田一趟，看起来长大了些，竟然也会为别人着想了。这个叶雨荷，倒很是识趣。


    
叶雨荷走出了厅堂，到了一棵梧桐树下，忍不住止步，掏出秋长风编织的蝉儿，心想，他中的毒，究竟解了没有？


    
蝉儿绿油油的，眼中仿佛带分相思忧愁，叶雨荷看着那蝉儿，神色中带分恍惚，想起了儿时的事情。


    
那时候，她初学刺绣，在一块手帕上绣的就是蝉儿。那手帕早就不见，可从这蝉儿的身上，她仿佛又想起了当年，微微心酸。


    
当年拿针线的手，终于握住了剑。当年温馨的童年，终究烟消云散……


    
杨士奇见叶雨荷离去，舒了口气。早有下人奉上香茶，杨士奇亲自为公主满了茶水，示意下人不要再让旁人打扰。


    
待厅中只剩下云梦、习兰亭时，杨士奇这才慎重道：“公主殿下，今天所说的事情，绝对事关重大，除了我们几人外，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


    
云梦公主道：“本公主知道轻重的，好了，你说吧，现在怎么办？”


    
杨士奇已知道发生的一切，可感觉事情千头万绪，一时间不知如何说起。


    
习兰亭一旁道：“公主，大家目的其实都一样，就是想让太子能在登基前平安无事……”


    
云梦公主不耐烦地打断道：“这还用先生废话吗？我跑到青田，还不都是为了大哥好？可如今看来，好像白辛苦了一趟。”


    
习兰亭微微一笑道：“公主，上师看似老迈，但很多事情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中。因此我们的这番辛苦，绝非白费。”


    
杨士奇闻言，赞许地点头。云梦公主只是冷哼一声，心中暗想：可我看姚广孝那样，只怕真的糊涂了。杨士奇把赌注押在姚广孝身上，实在不智。


    
习兰亭好像看出了云梦公主的心思，缓缓道：“公主殿下多半觉得，我们讨好上师这招无用，但若听在下说件事情，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云梦公主大为奇怪道：“什么事情？”


    
习兰亭微笑道：“昨晚秦淮河旁，我们对付忍者也是热闹，但更热闹的却是花国论后。公主恐怕不知道，汉王当初也在河上……”他把当初捧花后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云梦公主听了，也不由得奇怪道：“那秦淮河的话事人疯了不成，敢和二哥作对？解缙、杨溥，杨荣这样的人得罪二哥，都是非杀即关押呢，他一个小小的秦淮河话事人，怎么敢这么做？”


    
杨士奇闻言，笑容有些苦涩，他当然明白云梦公主什么意思。


    
太子朱高炽手下本有著名的谋士“三杨一解”。


    
“三杨”就是指杨士奇、杨荣和杨溥，这三人在当今都是极具才华的大学士，可眼下除了杨士奇外，均在狱中——因得罪了汉王，被关押在狱中。


    
“一解”却是风流大才子解缙！


    
那个主持撰写永乐大典的解缙；那个才华横溢、桀骜不驯的解缙；那个一门三进士，兄弟同登第，让天下人赞叹的解缙。


    
可红颜薄命、才子寿短，解缙再有才华，还是死了，被纪纲所杀，也可说间接的死在汉王之手。


    
就是这些名重一时的大人物，都不敢得罪汉王，一个小小的话事人敢忤逆汉王的意思，也就怪不得云梦公主奇怪了。


    
习兰亭含笑道：“这件事说穿了一点都不奇怪，那话事人敢宣布结果，是因为上师要他那么做的。”


    
云梦公主一呆，眼珠转转，问道：“后来呢？”


    
习兰亭摊摊手道：“后来就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云梦公主想到了什么，蹙眉道：“什么事都没发生？难道说二哥也猜到是和尚道士的主意，因此不敢违背？二哥还是忌惮和尚道士的？”


    
杨士奇轻轻抚掌笑道：“公主说得不错。朝廷中，若说汉王还会顾忌的人，只有上师一人了。”


    
习兰亭接道：“所以我们讨好上师，绝非废棋。圣上喜欢的是真正能做事的人。太子宽厚，但过于宽柔，少了汉王的果敢决断，如果太子能适时表现他的勇敢，倒不难让圣上对他的印象重新改观。”


    
杨士奇拍案道：“我们这次压倒锦衣卫，就是要告诉上师，很多事情，太子也可以做到。上师和圣上亲如手足，若圣上向上师问及太子、汉王的时候，想上师不会忘记今日之事。公主做的事情虽不能立竿见影，但长远来看，会有大用。”


    
云梦公主闻言，颜面如花，立即扫了愁容，赞道：“毕竟还是杨大人主意多……老谋深算。”


    
杨士奇苦笑，心道你是在夸我还是贬我呢？咳嗽声，缓缓道：“上师喜怒不形于色，很多事情心知肚明，只要我们做下去，不会没用的。”


    
云梦公主皱眉道：“可任务结束了，我们还要怎么做？”


    
习兰亭接道：“公主这么想就错了，上师绝不会无缘无故找本《日月歌》的。这件事并没有结束，不过是刚刚开始。《日月歌》极为关键……这线索我们绝不能错过。”


    
云梦公主蹙眉撅嘴道：“怎么个关键法？我怎么看不出来？”


    
杨士奇和习兰亭互望一眼，脸上均有慎重之意，杨士奇缓缓道：“听说……公主看过《日月歌》的内容了？”


    
云梦公主不解道：“当然了，书在我手，我怎么不看呢？你们想听听吗？”


    
杨士奇肃然，忙道：“公主不要说，臣不想听。”


    
云梦公主诧异道：“为什么不想听？习先生说眼下的关键在于《日月歌》，我没有你们的头脑，猜不出其中的秘密，正要借助你们帮忙猜猜《日月歌》写的是什么意思呢。”


    
杨士奇凛然道：“公主有所不知，臣当初也曾听闻上师提及过《日月歌》，上师说《日月歌》是诚意伯所写，竟能预言大明江山的秘密。臣虽怀疑，但总觉得若是看了《日月歌》，只怕再也无法抽身出来。”


    
云梦公主极为错愕，半晌才道：“预言大明江山的秘密，那会不会说父皇之后谁登基呢？”其实这些事情她早从孟贤那里听说了，她要破解《日月歌》的秘密，也是想知道大哥究竟能不能登基。


    
见杨士奇苦笑不语，云梦公主略作沉吟道：“我明白了，你们是怕我父皇知道此事后，对你们不利？”


    
学识多，会被人敬仰，但知道的多，却不见得是好事。


    
大明江山的命运，本来是应该由大明天子来掌控！他们这些臣子知道的多了，却是祸事。


    
见杨士奇、习兰亭默然，显然是默认，云梦公主突然激动起来，叫道：“可事到如今，你们还可能置身之外吗？你们怕有问题，好了，若父皇责怪，一切都由本公主来承担。那《日月歌》说的是，‘金龙诀现天一统……’”


    
她也不等杨士奇二人反对，径直将《日月歌》大声地说出来。


    
杨士奇心中又是沉重、又是好笑。云梦公主虽是误事，但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天子对她很是疼爱，绝不会对云梦重责。杨士奇等人当然想知道《日月歌》的内容，他们故作迟疑，不过是想拉云梦公主下水罢了。


    
这种手段虽不光明，但他们的确也满是无奈。


    
云梦公主虽将书给了姚广孝，可她当然是早把书的内容背了下来。等她将《日月歌》说了两遍后，这才停了下来，狡黠笑道：“好了，现在你们都听到了，不管忘记了没有，但你们总是听到了，赖不掉的。”


    
她觉得这么一来，就算把杨士奇等人拉上了贼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下水，所以心中很是得意。但她看到杨士奇惨白的面容、习兰亭骇然的表情，还是吓了一跳。


    
这二人简直可用面无人色来形容。


    
云梦公主虽念完了《日月歌》，可这两人还是呆呆地坐在那里，鼻尖甚至有了汗水，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云梦公主天不怕、地不怕，见到这二人的神色，还是心中泛起寒意，叫道：“喂……杨学士？习先生？”见二人不语，双眸发直，云梦公主更是害怕，突然冲到杨士奇的面前，用手在他眼前一晃，大叫道：“杨大人！”


    
杨士奇一怔，霍然站起，茶杯都碰到地上。他随即意识到失礼，慌忙致歉，并不叫仆人，只是弯腰拾起茶杯的碎片，一不留神，手指被划个口子，鲜血流出，可他好像全然不感觉到疼痛。


    
习兰亭也回过神来，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杨士奇，突然打个哈欠道：“杨大人，在下困了，想回去睡觉了。”


    
云梦公主怔住，暗想我说出《日月歌》，就是想让你们破解其中的含义，怎么这时候提出休息？


    
不想杨士奇竟也打个哈欠：“是呀，现在天还早，睡个回笼觉正好。”


    
这二人竟像约定好了般，齐向云梦公主道：“公主奔波了一晚，也该早些回去休息了。臣等恭送公主殿下。”


    
云梦公主看看这个，望望那个，见二人目光躲闪，突然冷笑道：“好，我这就走，我去见父皇，就说你们知道了《日月歌》的秘密，却不告诉我！”她就要冲出客厅，杨士奇慌了，忙叫道：“公主请留步。”


    
云梦公主止住脚步，并不回身。嘴角带分狡黠的笑，故用冷漠的语气道：“什么事？”


    
杨士奇叹口气道：“臣并非不想告诉公主，只是对《日月歌》了解的不过几句，这几句又未免太过不可思议，这才想等会儿再告诉公主。”


    
云梦公主立即转身，迫不及待道：“你知道几句解释几句好了。”


    
杨士奇叹口气，缓缓落座，望向习兰亭道：“习先生，我想以你的才学，应该和我想的不差。你思维敏捷，不如由你来说好了。”


    
习兰亭咳嗽一声，终于不再推脱，缓缓道：“在下当初听到《日月歌》能预言大明江山命运时，还觉得不可思议。但今日得闻《日月歌》，才发现世间真有这般玄奥的事情。”顿了下，才道：“诚意伯写这歌的头两句‘金龙诀现天一统，南方尽平北方耸’，应该是说大明建国后的局势。太祖一统江山后，南方平定，但北元、瓦剌却还与大明在对抗，成为圣上的心腹大患。”


    
云梦公主有些恍然道：“原来是这样……这预言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当然也知道如今的局势，如今大明虽击垮元朝，问鼎江山，但元人被消灭的并不彻底。当初大将军徐达北伐，虽将元顺帝赶出了大都——如今的顺天府，但元顺帝带兵北逃，躲在草原中。


    
而蒙古皇帝、贵族死灰不灭，在草原并列建立了鞑靼、瓦剌两个政权，这鞑靼部又被称作北元或后元，目前由北元太师兼知院的阿鲁台扶植元顺帝的后人当可汗。而瓦剌本在天山以北的辽阔地域，元朝政权覆灭后，有个叫猛可帖木儿的自立为可汗，猛可帖木儿后，瓦剌分分合合，到如今由额森虎为国主，脱欢为太师。


    
无论是瓦剌还是鞑靼，真正掌控权利的不是国主，而是阿鲁台和脱欢两个太师。


    
这两人素来不和，但均有野心。永乐大帝几次要阿鲁台、脱欢臣服大明，这两人执意不肯，朱棣大怒，这才几次征伐北疆，可对手狡猾，朱棣数次无功而返，收效甚微。


    
到如今，瓦剌、鞑靼渐渐壮大，一直和大明对抗不息，成为大明的祸患。


    
听云梦公主满是不屑的口吻，习兰亭苦笑道：“现在看起来，这预言好像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公主要想想，诚意伯数十年前就能知道瓦剌、鞑靼的难对付，可算是有远见了。”


    
云梦公主想想也是道理，终于点头道：“前两句别的意思我明白了，可金龙诀是什么意思？”


    
习兰亭犹豫片刻，摇头道：“这个嘛……在下也不知道。”


    
杨士奇眼中有分古怪，岔开话题道：“其实何止金龙诀的意思难懂，那‘千金易求诺难改’的意思，也让人费解。”


    
习兰亭斜睨杨士奇一眼，点头道：“不错，这句话也让人想不明白。不过那‘子承父业起刀兵’在下倒能揣摩些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云梦公主忙问。


    
习兰亭沉吟道：“这句话应该是说……当年皇太子朱标早死，朱允炆替父登基，此举难免会引发兵戈冲突。”


    
云梦公主一拍桌案道：“是呀，好像是这么回事。”


    
洪武年间，朱元璋立朱标为太子，对朱标极为疼爱，而朱标也的确是秉性仁厚，有天子之风。朱元璋本一心想朱标继其大统，不想朱标得场怪病，任凭御医百般挽救无效，竟然先朱元璋身死。


    
朱元璋悲痛莫名，本来朱标死了，朱元璋还有二十多个儿子，无论秦王、晋王、燕王、周王都可继承大明帝位，但朱元璋偏偏立朱标之子，也就是他的长孙朱允炆为帝。


    
朱允炆极为年轻，而他的二十多个叔父可说是很老辣。


    
这么年轻的帝王，不要说管国家，就算对付二十多个叔父都是很困难的事情，可朱允炆当时展现出与年纪不相符的老辣。


    
几年的时间，除了朱棣、宁王外，朱允炆就将其余的叔父囚禁的囚禁，放逐的放逐。


    
朱棣忍无可忍，只能以“靖难”为名举事，从顺天府攻到应天府，破了南京，朱允炆自此后不知下落。


    
朱棣称帝，国号永乐。


    
这段史实云梦公主当然知道，听习兰亭一解释立刻明白过来。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若不解释，就永远不会明白。


    
云梦公主拍案后，见杨士奇、习兰亭都奇怪地望着他，笑道：“这《日月歌》说的其实也浅显……”话未说完，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


    
她终于明白杨士奇为何脸色那么难看，事实是浅显，但若说有人能在几十年前，就知道“靖难之役”，实在让人难以想象。更何况，刘伯温早在朱标之前就已身死，可刘伯温死前，竟能猜到朱标早死，算定朱允炆会登基？


    
刘伯温真有如斯神通，可预知后事？这岂是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习兰亭半晌才道：“既然浅显，那后面的两句，想必公主知道什么意思了。”


    
云梦公主收敛惊骇的心神，喃喃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徘徊。”她念了数遍，蓦地眼前一亮，叫道：“我明白了，这两句的燕字是说父皇，父皇登基前本是燕王。他‘靖难’之前，的确徘徊很久，始终不忍下决心同室操戈，因此《日月歌》中说似曾相识燕徘徊。”


    
她知道得越多，心中越是骇然。


    
习兰亭道：“前面‘花落去’那句，想必是说太祖崩前，见铁树开花后说过的一句话。”


    
云梦公主沉默许久，额头上似乎也有细微的汗珠。半晌后才道：“不错，‘无可奈何花落去’应该是说爷爷驾崩时的场景。父皇曾说过，爷爷生平最爱一株铁树，常说及铁树开花难，但坐稳江山，比铁树开花更难。爷爷临去前，宫中铁树突然开花，旁人都以为是大吉之兆，只有爷爷好像很是悲哀的样子，说‘花开花落，自有定数，人死如花落，强求不得’。第二天，铁树花凋，爷爷也就去了。”


    
说到这里，云梦公主又是伤感，又是惊栗。因为只有身临其境，才知道其中的诡异恐怖。


    
刘伯温身死几十年，竟能把身后事清楚地写在《日月歌》上，这是神通、还是灵异？


    
云梦公主虽然惊骇，还能记得《日月歌》后面的话，又道：“那‘北回南渡金走水，一院山河永乐平’两句……”说到这里，想到了什么，身躯颤抖起来。


    
习兰亭脸色更是肃然，沉默许久才道：“不错，公主当然也想到了，这两句是说‘靖难’中发生的事情……圣上迫于无奈，兴兵南下‘靖难’，到南京时，只让建文帝交出黄子澄、齐泰等逆臣清君侧。可是……建文帝不肯，反倒怕圣上对他不利，烧了皇宫，从护城河水道遁走，再也没有了下落……而国不可无君，圣上参拜太庙后，这才称帝，国号永乐。”


    
现在意思很明了，“北回南渡”就是说当年燕王朱棣北归顺天府时，被建文帝逼得“靖难”南渡打到南京城下。“金走水”当然就是说建文帝这条金龙走水道而逃！


    
“一院山河永乐平”不言而喻，就是说朱棣建国号为永乐后，天下太平。


    
丝毫不差，不差分毫，这是何等惊人的预言？


    
原来这前尘轨迹，前人早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想到这里，云梦公主整个人有如坠入诡异冰窟中，身冷心惊。


    
厅堂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想着《日月歌》，想着这看似不可能，但又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显然也是秋长风的看法，他既然在庆寿寺能比习兰亭看远一步，以他的学识和阅历，当然也从《日月歌》中读出了玄奥。


    
不知许久，灯火熄灭，东方发白时，秋长风才道：“普陀发生的连环命案，和《日月歌》会有关系吗？”他问话的时候，脸色很是古怪，似有惊怖、又像是战栗。


    
这件事太过稀奇古怪，冥冥中似乎已非正常途径能够解释。


    
谶语、命案、神魔、化血……


    
姚广孝望着窗外，嘴角突然现出分阴冷的笑，“你可知道普陀连环命案有什么共同点？”


    
秋长风当时故作昏迷，从叶雨荷口中了解了定海、普陀连环命案的一些事情，略作沉吟道：“好像死的都是朝廷告老还乡的官员。”


    
姚广孝目光萧索，缓缓道：“你恐怕还不知道一点，那里死的官员，本来是建文帝从前的臣子。”


    
秋长风一凛，脸色苍白中带着铁青，“难道说……”他声音中略带迟疑，没有再说下去。


    
姚广孝霍然望向秋长风，追问道：“难道说什么？”


    
秋长风脑海转念如电闪，只是反复想着“北回南渡、十万魔军”这几句话，遽然身躯一震，嗄声道：“这《日月歌》将诚意伯身死后数十年的事情说得详细，如果从顺序来看，十万魔军一句应该说的是眼下将要发生的事情，‘金走水，龙归大海’难道说……”秋长风顿了下，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道：“这《日月歌》预言，建文帝朱允炆会回来吗？”


    
建文帝要回来了？


    
“靖难之役”后，建文帝从水道遁走十数年后，非但没死，而且回来了！他当然没有死，他是如今永乐大帝的侄子，比朱棣要年轻许多，朱棣没有死，朱允炆当然就不会死。


    
这些年来，朱允炆一直都像个幽灵般的存在，存在在朱棣的身边。


    
秋长风想到这里，脑海中电闪过个念头，“龙归大海终有回”，是了，姚广孝早就看过《日月歌》，也早就猜出朱允炆迟早要有回来的那一天。因此郑和几下西洋，有一个目的，就是奉朱棣的旨意要搜寻入海的朱允炆。


    
因为根据《日月歌》的记载，朱允炆的确入海了！


    
姚广孝知道的事情，朱棣肯定会知道。


    
找到朱允炆后，朱棣会如何？杀了朱允炆……或者重新奉朱允炆为帝？没有人知道。


    
但郑和显然没有找到朱允炆，朱允炆在郑和还在海上的时候，回转了大明。难道说……朱允炆因为愤然以前臣子的背叛，这才杀了那些不忠于他的臣子，将他们化作血水。


    
这普陀连环命案就是朱允炆的报复，而且是刚刚开始，接下来朱允炆会有什么疯狂的举动，谁能知道？


    
《日月歌》能知道吗？


    
姚广孝让秋长风去找《日月歌》，看似小题大做，但其中显然另有玄机。找《日月歌》不是目的，让秋长风从中猜测朱允炆的举动才是目的其一。这点倒极有可能，这天底下，能让姚广孝惊动都督府、内阁和锦衣卫的事情，恐怕也只有朱允炆复辟一事了。


    
朱允炆当年遁走，因为大势已去，他今日终回，难道自负有夺回帝位的能力？如今朱棣掌政多年，根深蒂固，建文帝有什么把握可从朱棣手上夺回帝位？


    
难道是凭十万魔军？十万魔军是什么？


    
这世上哪里来的十万魔军？可若没有十万魔军，那些官员怎么会死？


    
最诡异的是，刘伯温真的如斯神通，竟将他身后数十年的事情算得如此明白！那《日月歌》还有最后两句是什么意思？《日月歌》只有这不到百来字的话，难道是预言大明到了那时候，就江山倒颓了？


    
秋长风想不明白。


    
这些话，他根本不必和姚广孝说，因为姚广孝想了多年，肯定比他想得明白。


    
就在这时，姚广孝突然站起，神色中带分疯狂狰狞，伸手一指窗子，嘶声道：“不错，他是回来了！”


    
秋长风见姚广孝如此表情，疯狂的声调，不由得心惊，霍然扭头向窗子望去。


    
窗纸发白，白的如死人的脸。晨风过去，吹得树叶刷刷作响，如同述说着建文帝的愤怒。


    
可窗外没人！


    
秋长风饶是镇定，一颗心还是怦怦大跳个不停。就听姚广孝幽幽又道：“你回来了？”


    
姚广孝前面什么都没有，可他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仿佛面前就站着个看不见的幽灵——幽灵就是朱允炆！


    
秋长风见到姚广孝如此，没来由的一阵发寒。


    
他感觉姚广孝好像也变成了幽灵，不然何以会和幽灵说话？


    
姚广孝望着前方，突然又龇牙笑笑，他本来枯瘦得如同死掉的梧桐，这一笑，露出黑黑的牙齿，干瘪的嘴唇，“你回来得正好。当年你可以逃出金陵，只是这次，我对你……却不会那么客气了！”


    
他一字字地说完那句话，就像正对朱允炆在说话。他仿佛将每个字都咀嚼了一遍，这才吐出，满是森然。


    
秋长风睁大眼睛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脸色益发的苍白。


    
姚广孝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声嘶力竭，笑得撕心裂肺。


    
厅堂中，只余姚广孝疯狂的笑声，不知许久……


    
秋长风几欲冒汗，才要劝阻姚广孝时，姚广孝突然止住了笑，又恢复了常态，坐了下来，如同个得道的高僧。


    
方才的魔笑，好像是别人发出的。


    
他闭上了双眸，对秋长风平静道：“你到如今，做得很好。不过《日月歌》一出，群魔起舞，妖孽再生，现在，你继续帮我做一件事情。”

第十五章 做　戏


    
又到清晨。


    
晨风轻舞着落花，缥缥缈缈，残萤留栖在玉露之上，微泛青光。


    
无论多么漫长的夜，终究会有过去的时候。秋长风踱在长街上，望着落花晨露，听着狗吠人喧，苍白的脸上，多少有些疲惫之意。


    
他睡了足足一天一夜，身体的疲乏可以缓解，可脑海中的疲惫，总难消弭。


    
走在长街上，秋长风耳边还回荡着姚广孝疯狂的笑声。不经意地皱了下眉头。


    
姚三思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捧着个礼盒道：“秋大人，礼物买来了。蟠桃园上等的寿桃。”


    
姚三思捧着礼盒，倒满是精神。来到南京后，他不像秋长风立即前往秦淮河畔，反倒美美地睡了两天，反正秋长风说要在南京留一段时日。他错过了些事情，依旧无忧无虑。听秋长风找他做事，兴致勃勃。


    
秋长风见了，心中忍不住想，做人难得糊涂，像姚三思这样的人，反倒会快乐许多。他心中感慨，却只是点点头道：“你做得很好，我们去宁王府吧。”


    
姚三思骇了一跳，手中的寿桃盒子差点掉下来，吃惊道：“去宁王府做什么？”他见识虽远不及秋长风，可还是知道宁王的。毕竟这大明天下，不知道宁王的实在少之又少。


    
宁王叫做朱权，天子朱棣的十七弟、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七子，亦是建文帝朱允炆的叔父。


    
当年朱允炆削藩，最后才对朱棣、朱权下手，实在是因为朱元璋诸子中，这两人并非等闲。


    
当初有个说法，“燕王善战、宁王好谋。”


    
燕王朱棣自朱元璋元末起事后，就和朱元璋一起，东讨西杀，南征北战，军事才能在朱元璋诸子中，当属头名。宁王朱权却是自幼聪明，琴棋书画无所不晓，军机谋略更是言语滔滔，在朱元璋诸子中，以智慧称雄。


    
朱允炆最后对二人下手，也的确是忌惮二人的能力，想先铲除其余叔父，再毕其功于一役。


    
不想朱允炆发难时，朱棣借朱权之兵，二王联手南下，在姚广孝的策划下，居然击败朱允炆的百万雄兵。而朱棣称帝后，因感宁王朱权的功劳，甚至许诺和朱权平享江山。


    
不过朱权没有和朱棣平享江山，反倒纵情山水，沉溺琴棋书画、道家学说中，诸事不管。


    
朱权虽不管朝政，但在朝臣眼中，也是个威望极高的人物。姚三思这种小人物，当然没机会见宁王，听秋长风要去宁王府，姚三思自然错愕。


    
秋长风平静道：“去宁王府当然是给宁王祝寿。你难道不知道，今天是宁王的寿辰吗？”


    
姚三思看着捧着的礼盒，不自在道：“可我们就送这些吗？”他用了秋长风十两银子，买了这些寿桃，本觉得是大手笔，可一听要送给宁王，立即觉得寒酸得很。


    
秋长风笑笑道：“你是不是觉得礼物太轻了些？”见姚三思点头，秋长风道：“你难道没听说过‘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宁王什么没有见过？你送他座金山，他也不见得喜欢。”压低了声音道：“我是代表上师去送礼，就算送宁王个空盒子，宁王也会喜欢的。”


    
姚三思又吃了一惊，“千户大人，你说送礼是上师的意思？”姚广孝素来不收礼，可也不送礼，这份礼物若真是代表姚广孝送的，那可厚重得紧。


    
姚三思想到这里，腰身又挺了起来，可不由得又想，上师突然到了南京，让秋千户给宁王祝寿，不知是为了什么？


    
他心中琢磨，但见秋长风不说，也不敢问。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千户大人，听孟千户说，你前晚在秦淮河上有场大战，十分的精彩？”


    
姚三思声音极大，周围有路过的百姓听到，向秋长风投来艳羡的目光。


    
秋长风见到那种异样的目光，老脸却有些发红，咳嗽两声道：“也没什么的……”


    
姚三思道：“千户大人你太谦虚了。我想那场大战定然惊天动地，你清晨才回，想必是战了一夜，你一定是战得很累……很累很累！我看你昨天早上回来到现在，一直都睡呢。”他又运用起从秋长风身上学到的推算能力，倒是算得唾沫横飞。


    
秋长风一怔，就见到周围的男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周围的女人，或多或少地带了分鄙夷的目光。


    
当然了……还有几个女子目光发亮，看着他的神色，已大不一样。秋长风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道：“其实那场大战，不是你想象得那样……”


    
姚三思睁大了眼睛，很是虚心道：“都说云琴儿冷艳无双，难道说，她那方面的本事，还有出乎意料之举？”那晚的事情，他听孟贤说个七七八八，但孟贤也不过知道十之三四，其余的当然是姚三思自己来发挥了。


    
路人更是惊异，有的甚至都止步留神倾听，想听的内容，自然不言而喻。


    
秋长风皱眉，几乎想拿起寿桃塞进姚三思的嘴里。突然听身后有人冷冷道：“姚三思，秋千户难道没对你说，他那晚战得都昏死过去了吗？”


    
姚三思诧异，慌忙转身，见到身后说话那人，脸色微变，忙施礼道：“卑职见过云梦公主。”


    
说话那人衣红如火，赫然就是云梦公主。云梦公主身边站着两人，一是卫铁衣，另外一人，秋波明眸中带分秋的萧冷，正是定海捕头叶雨荷。


    
姚三思施礼时，不由得脸红，还忍不住地想，战得昏死过去？难道说千户大人竟然中了马上风？哎呀，那是太过辛苦才得的毛病，怪不得千户大人回来后，睡了那久。


    
他越想越歪，可无论如何也不敢在公主面前议论此事。同时也错愕这公主倒是什么都敢说的。秋长风又恢复了苍白的脸色，微笑道：“公主殿下，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


    
云梦公主神色鄙夷，冷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秋大英雄从来只记得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风流韵事，如今早忘记如何误中美人计，被人追斩，狼狈入水的情形？”


    
秋长风眨眨眼睛，竟没有半分脸红，故作诧异道：“公主怎么知道我落水呢？我落水后……昏了过去，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云梦公主不想秋长风这般无赖，又气又恼道：“败类！早知道，本公主就不救你了。”


    
秋长风故作迷糊道：“公主救了我？我还一直以为是上师救的我，却不知公主怎么救的我？”


    
云梦公主冷冷道：“秋长风，你看起来聪明，其实也不过是个糊涂虫罢了，我何必让你清楚？卫铁衣，我们走！”转身大踏步离去。


    
秋长风望了眼叶雨荷，见她转身离去时看都不看他一眼，嘴角不由得带分涩然的笑。


    
姚三思见云梦公主走远，忍不住道：“秋千户，公主说你误中什么美人计，被人追砍，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长风似有些脸红，说道：“我们还要赶着去宁王府，有空再和你说。”姚三思见秋长风比兔子跑的还要快，追上去，不忘道：“可去宁王府的路上，还有工夫，秋千户，秦淮河上你被人追杀的事情，我们路上边走边说如何？”


    
云梦公主走过几条街巷，余怒未消，忍不住埋怨道：“叶雨荷，我早说过，这个秋长风是属狼的——中山狼，得志就猖狂那种。当初你为何不让我踢他两脚？”


    
心中却想，叶姐姐还说秋长风对我不错，其实大错特错。不知为何，我一听他说话，就心里来气。


    
叶雨荷神色淡漠，半晌才道：“踢这样的人，只怕脏了公主的脚。”


    
云梦公主转怒为笑道：“不错，我们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转望卫铁衣道：“就算卫千户，看起来都比秋长风强上许多。”


    
卫铁衣如铁的脸有些赫然，慌忙摇头道：“在下比不上秋千户的。”突然动念道：“公主，听人说，秦淮那晚，秋长风虽是锦衣卫，但对汉王殿下好像并不巴结。”


    
云梦公主白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


    
卫铁衣见云梦公主神色不屑，诺诺道：“我不想说什么。”


    
云梦公主扁扁嘴道：“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肯定是想说，我若能拉拢秋长风，说不定可利用他对付我二哥了。”


    
卫铁衣不语，但显然是默认的表情。云梦公主啐了一口道：“可凭秋长风，也配本公主示好吗？哼，不要多说了，去给宁王贺寿吧。”


    
卫铁衣心道，你不对秋长风示好，那晚为何主动前去秋长风的房间？虽是这么想，可终究不再多说。


    
云梦公主心中却满不是滋味，只是在想，本公主当初就顾全大局，想要拉拢秋长风，可他真的好歹不分，不知自爱，枉费本公主的好意。


    
不知为何，她心底深处，对秋长风上了秦淮画舫，始终耿耿于怀。方才不屑讥讽，倒有一大半是朝着那个缘由。越想越烦，只想早些赶到宁王府。


    
原来她和杨士奇等人探讨《日月歌》的内容，对其中的很多内容一知半解，对“龙归大海终有回”几句，根本不甚了然。云梦公主认定问题的关键是在金龙诀是什么东西，偏偏杨士奇、习兰亭也想不出究竟，杨士奇无意说了一句，《日月歌》起首的几句，是说太祖时的事情，要那个时候的人，才可能理解。


    
云梦公主知道父皇朱棣可能会知道，但这件事显然不好去问父皇。脑筋一转，突然想到宁王就在南京，而且寿辰将至。宁王知古通今，多半会明白这《日月歌》的秘密。一念及此，她立即想趁给宁王拜寿之机，询问此事，不想早上就碰到秋长风，闹得一肚子的郁闷。


    
正思索间，突然见前方巷口有几个乞丐正围着个小乞丐喝道：“你哪里来的，懂不懂规矩？”


    
那小乞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张脸好像多日没有洗过。被众乞丐围住，脸上带分愤然道：“什么规矩？”


    
为首那乞丐，歪带了草帽，更像是个混混，盯着那小乞丐道：“你不认识老子陈小二吗？在南京乞讨的人，都要先交点保护费给小二爷，这才能要饭。”


    
云梦公主听了哑然失笑，不想要饭的竟然还有这么多规矩。叶雨荷望见，脸上突然带了分异样，蹙起峨眉。


    
那小乞丐眼中冒出股怒火，叫道：“我不要饭。”他蓦地向前一冲，撞在陈小二的身上。陈小二猝不及防，被他撞个四脚朝天。那小乞丐冲出了包围，转身向云梦公主的方向跑来。


    
陈小二面子挂不住，喝道：“给我抓住他。”


    
那几个乞丐才冲过来，云梦公主喊道：“哪里的无赖，滚远点。”一个乞丐见呵斥的是个女人，并不畏惧，居然一拳挥来，叫道：“你又是哪里的……”


    
话未说完，拳头未至，那乞丐就被个钵大的拳头击中面门，倒飞了出去，鼻血长流。其余乞丐一见不好，呼哨声中，早就跑远。


    
卫铁衣收了拳头，退到一旁。云梦公主本一肚子的火气，见状心情大悦，笑道：“卫千户好本事。什么小二、小三的，见到本公主，都要滚得远远的。”转望那个小乞丐，笑道：“你过来……”


    
那小乞丐见卫铁衣这般神勇，眼前一亮，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叶雨荷见了，心中陡然一凛，暗想一个乞丐，怎么会有这么分明的眼眸。


    
云梦公主大咧咧道：“卫千户，给他几两银子。”卫铁衣立即掏出几两银子递过去。


    
不想那小乞丐反倒退后一步，嗄声道：“我不是乞丐。”他蓦地如同受到侮辱般，转身就要走。


    
卫铁衣、云梦公主一怔，想不到这小乞丐居然有这么大的脾气。


    
那小乞丐才待举步，突然见一只玉白的手递过了两个肉包，“吃吧。这包子是我刚买来要吃的，不脏的。”


    
那小乞丐愣住，顺着那玉白的手望上去，就见到叶雨荷温柔、同情的一张脸。


    
叶雨荷素来都是神色冷漠，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对那小乞丐，竟然和蔼许多。她眼中，隐约带着分怅然追忆，知道有种人，注定不是乞丐的，因为他有骨气。


    
记得多年前，她就认识个像乞丐的孩子，那时她其实也是个孩子。可见到那像乞丐的孩子，宁可饿得奄奄一息，可也不去跪下乞讨，那孩子倔强的眼神，就已震撼她幼小的心，因此她不顾一切地用初绣着蝉儿、心爱的手帕，包着个洁白的馒头递给那孩子。


    
不是施舍，而是真心的帮助。


    
那时候的她就知道，那孩子以后绝不会是乞丐，可自那以后，她再没有见过那孩子。


    
不想多年后，她从眼前这孩子的目光中，竟然又读到了久违的倔强。


    
包子还散着肉香，那小乞丐喉结上下错动，显然也是饿了许久。他望着叶雨荷，眼中带分感谢，可他始终没有伸手出去。


    
叶雨荷满是诧异，不知道这小乞丐究竟想着什么。她自问没有任何轻视之意，为何这小乞丐不肯接受她的帮助？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个声音道：“你不该给他肉包的。你给他个馒头，或者一碗素面，他都会要。”


    
那小乞丐闻言，脸色剧变，陡然一把推开了叶雨荷的手，向声音的相反方向跑去，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包子落地。众人错愕，向发声地看去。叶雨荷不用看，就知道秋长风来了，脸色一冷，寒声道：“秋千户这样的人，也懂别人的心思吗？”


    
秋长风缓步走过来，目光从地上的肉包扫过，不答反问道：“叶捕头随身都带着两个肉包子，难道早算定会遇到乞丐了？”


    
叶雨荷冷冷道：“我算不定。可我能算定有种人，一辈子高高在上、出没秦淮河上，始终不会明白贫贱中人的心思。”说罢转身离去。


    
云梦公主拍掌笑道：“叶姐姐可能算到随时会遇到恶狗，这才准备了两个肉包子。我还知道有种人比恶狗还可恶，就算乞丐见了，也要吓走的。”她快走几步，跟上了叶雨荷，同仇敌忾般。


    
秋长风立在那里，望着叶雨荷的背影，脸上突然露出分古怪。缓缓蹲下来，捡起了那两个沾着尘土的包子，眼中突然带了分怅然，喃喃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懂呢？”


    
他慢慢剥去了包子略脏的外皮，吃了一口，眼中突然带了分思念。他沉湎往事中，因此虽感觉那小乞丐行为举止有些异样，却没有进一步追下去。


    
他不知道那小乞丐跑了许久，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脚步，回头望去，脸色惊恐。


    
秋长风不过寻常的一句话，恁地把他吓得这般厉害？


    
发现没人跟上来，那小乞丐这才舒口气，抬头望去，见到前方是个寺庙，上书“般若寺”三字，脸色微变。


    
那般若寺名字虽气派，但看起来有些破落，但那小乞丐见了，神色激动，突然举步迈了进去。寺庙中香炉不燃，佛像沾尘，满是凄凉的景象，但那乞丐并不在意，他四下看看，见周围无人，神色中突然带分谨慎，走到香炉旁跪下。


    
旁人若是见了，不是奇怪，就会大笑，不解这乞丐入庙，为何不拜佛像，反跪香炉？


    
那乞丐跪在香炉旁，伸手入怀，掏出节黑炭，在香炉下的青砖上画了几笔。


    
他画的有星星，也有月亮，好像是孩童涂鸦般。可他画的时候，神色中带着肃然，亦带分愤然，等画完后，他才舒了一口气，才待起身，就听身后有人道：“你才来吗？”


    
那小乞丐不想身后有人，遽然一惊，但竟能跪住不动，脸上现出分激动，嗄声道：“天上龙王？”他这时候突然说出这句话来，很是奇怪。


    
他身后那人却是并不诧异，只是缓缓道：“天上龙王，地上人王。江云滔滔，唯我自狂。”


    
那小乞丐霍然起身，转身激动道：“你……”他话一出口，蓦地收声。他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南京般若寺，就是要见一人，他从未想到会这么快就见。他早在猜测对方究竟是谁，可亦未想到过，对方竟然是个和尚。


    
寺庙中有和尚，并不出奇，出奇的是那个和尚，穿着黑色的道衣、颇为年迈沧桑。那和尚虽是和尚，可小乞丐一眼望见，就感觉那人绝非修持的和尚。


    
和尚没有那么诡异、森然、杀气萦绕。那不像是个和尚，更像是个魔王，杀人如麻的魔王。


    
和尚正是姚广孝。


    
若是秋长风在此，多半也会大惊，实在不明白，堂堂的上师，天下的主持，为何突然出现在不起眼的寺庙中，等着一个乞丐？


    
宁王府前张灯结彩，鼓乐喧天，朱门前，不时有人前来贺寿，热闹非常。


    
云梦公主带叶雨荷、卫铁衣前来，立即被管家迎了进去。宁王虽是威望极高，但云梦公主亦是来头不小，公主前来贺寿，谁又敢怠慢？


    
那管家将公主领进府中，过了养心堂，走回廊，过假山，向王府的后花园行去。


    
叶雨荷奇怪，忍不住低声道：“公主要见王爷，怎么会去后花园呢？”在她的想象中，公主王爷相见，总得在正式点的厅堂才对。


    
这时有丝竹管乐声传来，渐近渐响。


    
云梦公主闻言笑道：“叶姐姐想必一直没有见过我这十七叔吧。他和别的王爷不同的……”


    
公主未待说完，众人已过了潺潺流水上的木桥，绕过片郁郁青青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叶雨荷见了眼前的情形，略有发呆。


    
宁王府后花园居然少有的宽敞，其中早聚了百来人之多。花园一角，搭了个三层戏台，颇为华丽。戏台前，亦是搭着两层高台，支着挡雨的棚子，虽是简朴，但规模宏大。


    
入府的宾客，吃酒品茗，笑盈盈地欣赏着台上的优伶唱戏，倒是其乐融融。若不亲临其境，叶雨荷只以为来的是个戏院，哪里想到王府中会有这般场景。


    
云梦公主见叶雨荷诧异，解释道：“我这个十七叔，为人风流倜傥，行事不羁。”


    
说到这话时，忍不住想到秋长风，心中暗骂，秋长风那是下流。继续说道：“十七叔不但是个王爷，还是个大才子，不但是大才子，还是个戏曲大家呢。他最爱听戏唱戏和作曲。朱管家，十七叔最近有什么新作吗？”


    
云梦公主最后一句话，却是对身边的王府管家说的。


    
朱管家赔笑道：“王爷最近做了《太和正音谱》，融戏曲史论和曲谱为一身，品评历来的戏曲大家，公主若是喜欢，可拿去看看。”


    
云梦公主摇头道：“我喜欢吃鸡蛋，可从不会去问鸡怎么养的。让我看什么正音谱，不是明珠暗投吗？”


    
朱管家赔笑，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叶雨荷忍不住啧啧称奇。本来元朝时，做戏唱戏均被视为下九流的行当，为人轻贱，这种境况到了明朝时，亦没有太大的改变。想不到宁王朱权如此身份，竟不顾世俗的目光，投身其中，不由得对要见的宁王，多少带分好奇。


    
朱管家带着云梦公主已上了二层看台。


    
二层看台上人倒不多，主位那人，鹤颜白发，脸色红润，双眉颇长，几乎斜吊到了嘴角，看其容貌，竟和民间画纸上的南极仙翁仿佛。叶雨荷一眼见到那人，心中错愕。她感觉那是宁王，可又觉得那不是宁王。


    
宁王寿辰，坐在主位上的人，不言而喻，肯定是宁王。可宁王是天子朱棣的十七弟，掐指算算，如今还五十未到，怎么会那么苍老？叶雨荷正错愕时，见云梦公主早上前屈膝跪倒道：“云梦祝皇叔福寿双全。”


    
主位那老者见状，慌忙站起走下来搀扶云梦，笑道：“云梦何必这么多礼？”抚须望着云梦，和蔼笑道：“云梦这丫头也长大了呢，不知可有中意的婆家吗？要不要本王给你留意呢？”


    
叶雨荷怔住，不想那人竟真是宁王。


    
宁王有长者风范，不过一开口就调侃云梦，看起来倒和云梦有些熟悉。


    
若是旁人这么说，云梦说不定早就变了脸色。若是几个月前有人这么说，云梦说不定会神色不悦，但如今听宁王这么说，云梦突然脸上红云，竟有分扭捏之意。


    
这时日头的光华，正灿烂地照在云梦的身上，竟给那泼辣刁蛮的女子带了分梦幻、温柔……


    
可那温柔、扭捏不过片刻，云梦随即笑道：“皇叔，你为老不尊，猜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


    
宁王捋着胡须，故作沉思道：“你这鬼丫头送的东西，我怎么猜得出来？”忍不住又笑，说道：“记得多年前，也是我的生日，你那时候还小，扎着小辫子。送给我的礼盒中，竟是只蛤蟆……”


    
云梦公主扑哧一笑，“皇叔，那么远的事情，你竟然还记得。”


    
宁王回过神来，笑道：“是呀，那么遥远的事情，我还记得？”他笑着说出了那句话后，神色中带分唏嘘之意。


    
戏台上，正在唱着一出《破阵子》的杂剧，那扮演老者的人在台上，正颤巍巍地唱着，“可奈光阴似水声，迢迢去未停……”


    
那唱词中满是逝者如斯的味道，带着分韶华不再的感慨，叶雨荷听了，心中突然有了分凄凉之意。


    
云梦却体会不到这种心意，调皮笑道：“我今天给皇叔送上的，其实也是癞蛤蟆。卫铁衣，送上来。”


    
卫铁衣上前，递过个锦盒，管家接了，放在宁王的桌案上。


    
众人错愕。宁王望着桌上的锦盒，倒有些哭笑不得。


    
云梦公主似带挑衅道：“皇叔可敢揭开吗？”


    
宁王自言自语道：“我本来以为，这丫头长大了，没想到，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刁蛮。”说话间，还是掀开了锦盒，长眉微动。


    
盒盖打开，却没有蛤蟆跳出，众人看去，见到那盒子里面竟真有一只蛤蟆。不过那蛤蟆似乎早就死去，身上色泽如雪，一双眼眸却是红色，在盒子中蓦地出现，如同玉雕一般。


    
宁王看了半晌，这才略带惊诧道：“难道是天山雪蟾？”


    
云梦公主笑嘻嘻道：“皇叔倒认得。这就是天山雪蟾，听说从天山之顶挖出，服用后，可益寿延年，侄女知道皇叔好习道，此次带来，只盼皇叔有如南极仙翁，长命不老。”


    
宁王捋须笑道：“云梦长大了。这份礼物，可贵重得很了。”轻轻合上盒盖，甚是满意的样子。


    
就在这时，听到台外有人唱喏道：“锦衣卫千户秋长风代上师前来给宁王祝寿。”


    
众人一凛，纷纷站起。宁王也是脸色微变，可转瞬如常道：“上师也记得老夫的生日，倒难得的紧。”


    
云梦公主更惊，她不想秋长风竟和上师有了不可分割的关系，竟有代上师来贺寿的荣耀。


    
秋长风走过来，深施一礼道：“上师知王爷寿辰，特命秋长风前来，祝王爷福寿永享。”


    
宁王缓缓站起，微笑道：“上师有心了，秋千户请坐，来人，给公主和秋千户奉茶。”


    
秋长风缓缓坐下，见云梦公主瞪着自己，只是一笑。心中却想，云梦公主以祝寿为名前来，难道是为了《日月歌》的事情？他当然也猜到，宁王对往事知晓亦多，说不定会知道些如烟的往事。


    
姚广孝让秋长风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给宁王贺寿，同时把寿宴经过告诉姚广孝。


    
这个吩咐其实和姚广孝第一个命令仿佛，也是一样的奇怪。秋长风多少有些不解，却只能奉命行事，静观其变。


    
云梦公主见秋长风笑得莫测高深，心中却想，难道这死人脸也是过来问《日月歌》的事情？哼，我偏不让你问。


    
众人各怀心事时，听看台外有管家报唱：“松江府的荣公子、华州的雷公子、景德镇的贝公子三人联手送贺礼焦尾琴一具，恭祝宁王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宁王听到，脸现喜容，吩咐道：“拿来看看。”


    
那朱管家很快上了看台，手捧一具古琴，尾部微焦。看琴身陈旧，色泽斑驳，显然是个古物。


    
宁王手抚琴弦，看了半晌，点头道：“果然是蔡邕用过的焦尾琴，这份礼，可好得很。”


    
给宁王送礼的人数不胜数，但朱管家都是投其所好地报上来。宁王赫赫威名，府中奇珍异宝无数，送上的礼物，能让宁王说声好的就不容易，能让宁王如此激动的更是少见。


    
见宁王很是激动，朱管家又道：“古琴虽好，但也要妙持琴律之人弹奏才好。荣公子等人同时买下了秦淮八艳的云琴儿，献给王爷。”


    
宁王微笑道：“早听说云琴儿技艺不错，这几位公子有心了，今日都来了吗？”


    
朱管家道：“荣公子等人怕打扰宁王清修，只是献上琴女、古琴，就告辞离去。”


    
秋长风立即明了，暗想原来荣公子当初不惜血本捧云琴儿为后，却是要献给宁王。只可惜遇到了汉王，让荣公子等人功亏一篑。荣公子等人感觉惹祸，自然不敢露面，可只要朱管家这么一报，谁都知道宁王和荣公子等人有些关系，以后那几家的生意，自然会有人关照，荣公子这招，倒也不错。


    
一旁的朱管家试探道：“王爷，可要云琴儿上来弹奏一曲吗？”


    
宁王点头，朱管家匆匆退下。


    
姚三思听到“云琴儿”三字的时候，就眼前一亮，见状压低声音对秋长风道：“千户大人，云琴儿来了。”又带分暧昧的笑容道：“前晚千户大人才见了云琴儿，想必她对千户大人会另眼看待。”


    
秋长风低声回道：“我敢赌她肯定对我故作不识，甚至假装没有看到过我。你莫要说出那晚的事情，让她难做。”


    
姚三思低声赞叹道：“那是自然。千户大人这般体己，怪不得那帮姐儿喜欢你。”


    
说话间，云琴儿娉娉婷婷地走上看台。人未到，香风先至。那清香雅淡，让人嗅了，都是精神一振。


    
云琴儿如云的秀发，纤纤的玉手，姣好的容貌，到了宁王面前，敛衽为礼道：“妾身云琴儿，祝王爷寿如青松，常青不老。”


    
云琴儿的风姿佳绝，最妙的却是她的声音，若说她琴声如流水，那她的声音就如云雀儿，清脆动听。她不但未曾看秋长风一眼，甚至连云梦、叶雨荷等人都不看，她的眼中，只有宁王一人。


    
姚三思见了那女子的风情举止，口水差点都流淌下来，同时又想，千户大人前晚实在艳福不浅。可他只怕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秋长风亦是从未见过这个女子。


    
这个云琴儿，竟然和秦淮画舫上、秋长风见到的那女子，相貌完全不同。这个云琴儿，多了几分冷艳，但若论美色，要逊当初秋长风见过的女子几分。


    
秋长风目光闪烁，似乎也惊诧不已。


    
云梦公主瞥见秋长风的脸色，嘟囔道：“这个色鬼只怕从未想到过，当初那帮忍者是派人装作云琴儿诱骗他上当了。”


    
秋长风听云梦公主嘟囔，喃喃道：“你怎知我没有想到？”


    
他早知道当初画舫所见那女子，绝非云琴儿！因为他在上船之前，就已发现大有问题。


    
那丫环借媚娘之名引他时，他就知道有问题。他一上画舫，就见画舫前悬挂的翠绿鸟笼中并无飞鸟，但鸟笼中有鹦羽留下，似有变故。


    
最要紧的是，他故意用舱门前悬挂的纱灯典故试探云琴儿，那假冒的云琴儿回答大有问题，他立即判断出，那个云琴儿是假货！


    
可他还不知道对方的来头，用意何在，直到嗅到火黄的气息、听到有人悄上画舫时，这才感觉对手可能和东瀛忍者有关。


    
他故作中毒，竟是抱着深入虎穴，刺探忍者内部的念头，但他看到叶雨荷突然出现时，不得不改变主意。


    
叶雨荷虽打乱了秋长风的谋划，但让秋长风另有收获。


    
秋长风闪念间，听那面的宁王笑道：“都说琴儿姑娘弹得一手好琴，本王一直想听听，今日有缘，还请琴儿姑娘为我等弹上一曲。”


    
云梦公主有目的而来，知道若弹下去，不知要多久才完，正想阻止，听看台下有人唱喏道：“汉王驾到！”


    
本是靡靡菲菲的王府后花园，突然静了下来，就算是戏台的优伶，听到汉王驾到几个字，都顿了下，差点唱错了词儿。


    
但那出戏终究不敢停下来。


    
宁王有些意外的表情，转瞬笑道：“汉王来了，可真是稀客。”他说话间，楼梯有脚步声响动，顷刻之后，一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人未着官服，只是穿着件黑色便服，但更衬托出豹子般健硕有力的身材。他黝黑的头发随意一束，更显得狂傲不羁，他站在那里，从哪里来看都不像个王爷，但在场众人都脸色微变，就算云梦公主见到那人，都是皱起了眉头。


    
那人身后有四人跟随，那四人或勇猛，或阴沉，有精明，有孤高，惊蛰和秋分赫然在列。无论谁一眼看到那四人，都知道绝不好惹，但那四人跟在为首那人的身边，就如烛光下的萤火，皓月旁的繁星。


    
萤火、繁星就算有些许的光芒，也难以掩映烛光、皓月的光辉。他们几人也甘愿如此，不敢去抢了为首那人的锋芒。


    
为首那人就是皓月，皓月就是汉王！


    
汉王一到，就算宁王眼中都有分畏惧，但转瞬之间，宁王微笑起来，高兴道：“汉王来看我这个老不死，真让我意料不到。”


    
汉王孤高不群，但在宁王面前，倒并不失了礼数，抱拳施礼道：“皇叔寿辰，侄儿岂能不来。侄儿祝皇叔福禄永存，年年今日。”


    
众人见汉王也是来祝寿，不由得轻舒一口气。


    
宁王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出席过来，拉着汉王的手道：“来……坐。”


    
早有人摆了座位，请汉王上座，汉王倒不客气地坐下，目光一转，望向了秋长风。


    
秋长风见汉王望过来，起身施礼道：“秋长风见过汉王。”


    
当初他在秦淮河汉王船上时，宁死也不肯对汉王下跪，可在这时，却绝不会失去应有的礼数。


    
汉王凌厉的目光在秋长风身上顿了下，本是森冷的面容突然露出分笑容，说道：“秋千户不必多礼，请坐。”


    
众人惊诧，从未想到过，一向孤高不群的汉王，竟然会对一个小小的千户这么客气。


    
直到秋长风坐下后，云梦惊奇的嘴还没有合拢，心中暗恨，卫铁衣说秋长风对二哥并不巴结，眼下看起来，他们早就沆瀣一气了。


    
汉王却已经望过去，看着云梦道：“云梦，你也来了。”


    
这不过是句寻常的废话，云梦听了，脸色有些苍白，只是“嗯”了一声，她虽不满二哥的所作所为，但在二哥的积威之下，倒也不想起什么争执。


    
她有三个哥哥，太子、汉王和赵王。


    
小时候，二哥本来是和大哥一样喜欢她这个妹妹，但白云苍狗间，她和这个二哥，慢慢地疏远，可她又多希望能回到从前？


    
汉王望着云梦时，目光中还带分和缓，可望向叶雨荷和卫铁衣的时候，目光中又带着刀锋般的冷。汉王目光惊鸿般扫过云琴儿，又落到宁王身上，终于多少带了分客气道：“侄儿来得匆忙，不过也为皇叔准备了份礼物。”


    
宁王呵呵笑道：“贤侄太过客气了。其实礼物什么的倒无所谓，关键是心意有就好。”汉王望了眼云琴儿，突然问道：“这是松江府那个荣华富送给皇叔的礼物？”


    
宁王点头道：“荣公子他们和老夫当年有些瓜葛，没想到老夫的寿日，他们倒还有心记得。他们知道老夫喜欢琴音，因此送焦尾古琴和琴儿姑娘过来。贤侄若是喜欢听琴的话儿，倒不妨让琴儿姑娘弹上一曲。”


    
汉王淡淡道：“本王从不喜欢听琴，本王宁可听杀猪叫唤，也不听琴的！”


    
众人错愕，云琴儿脸色苍白，娇躯已经颤抖起来。她自负的琴技，被汉王这般评说，自然是极大的侮辱，但她又能如何，汉王不要说评说她的琴技，就算杀了她，她亦无可奈何。


    
看着云琴儿的可怜，不但姚三思，就算云梦公主都露出同情之意。只有秋长风好像心不在焉，虽有宁王、汉王在前，他眼角的余光却在望着戏台。


    
戏台上早换了别的戏儿，台上翻翻滚滚，云来烟去，倒是好不热闹。


    
可那些宾客喧哗声却小了很多，一想到汉王就在头顶，哪个还敢喘口大气？


    
秋长风心中突然有了分悲哀，不为自己，却为宁王。他早知道宁王虽帮天子取得了天下，但一直忌惮天子猜忌，这才纵情山水，示意并无野心。宁王虽看似威望高耸，但不过是个傀儡，甚至连汉王都不敢得罪。宁王未及五十，容颜就这般苍老，当然是心力交瘁的缘故。


    
不要说对天子，就算对汉王，宁王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样的一个人，表面上却是风光无限，岂不可笑？


    
秋长风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又有分奇怪，暗想当初去青田是有变故，可今日姚广孝派他来宁王府，却是为了看哪出戏呢？


    
他心中隐约觉得这寿宴绝不会简单收场，暗自警惕，因此诸多留意。


    
宁王听汉王这么说，慌忙道：“朱管家，带琴儿姑娘下去吧。”


    
汉王突然又道：“不过皇叔若是喜欢听琴的话，高煦倒是可以陪皇叔听听的。”


    
众人舒了口气，宁王忍不住笑道：“贤侄倒真的对老夫不错。可老夫突然也不想听琴了……贤侄有什么礼物送来，老夫倒想看看。”


    
汉王不语，身后有人站出施礼道：“回宁王，汉王殿下知宁王好做杂剧，最喜欢王实甫之词，曾点评王实甫之词，如花间美人，铺叙委婉，深得骚人之趣……”


    
宁王捋着胡须，很是自得的表情，这的确是他说过的话，他也一直以品评戏曲大家为自傲。可蓦地听那人这么说，心中却有分悲凉，暗自想到，汉王命人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警告我，我的一言一行，都被他们看在眼中吗？


    
那人又道：“汉王知道后，就特意找了秦淮河最会唱《西厢记》的田思思过来，希望宁王喜欢。”说话那人叫做谷雨，二十四节之一，为人儒雅，常在汉王身边出谋划策。


    
宁王收敛了悲哀，喜形于色道：“这礼物倒是独特，老夫喜欢得紧。太子、汉王都是这般用心，实在让老夫承受不起。”


    
汉王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听到“太子”两字，那如血的尾甲跳动下，抬起头来问道：“太子来了？还不知他有什么礼物送来？”


    
宁王摇头道：“太子最近身子不适，一直在静养。不过他知道老夫的寿辰，也知道老夫喜欢听戏，特意请了金陵最有名的‘龙凤呈祥’戏班子来，这台下的戏，都是太子为老夫选的。如今汉王带来了田思思，正好借这戏班子唱一曲，太子、汉王联手，定是天下无敌了。”


    
汉王笑笑，可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讥诮，目光向戏台望过去，问道：“这台上演的是哪出戏呢？”


    
那戏台上正有个猴子模样的人翻着连环跟头，颇为精彩。


    
台上有假山搭建，假山上喷云吐雾，煞是梦幻。


    
宁王笑道：“这出戏叫做‘梦斩云山蟒’。取材自北宋年间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面有个神通广大的猴精，陪唐朝的玄奘前往西天取经。这猴精自称‘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很是厉害。眼下演到玄奘被蟒精所困，这猴子去救玄奘了。”


    
一说起戏曲，宁王倒是滔滔不绝，同时历数典故，如数家珍。


    
汉王望着戏台，缓缓道：“皇叔编过这出戏吗？”


    
宁王微怔，笑着道：“这出戏……老夫倒也编过。这猴精的原型虽取自三藏取经，但多经加工，融合了远古神话和民间传说，比如说‘石中生人’的故事主角夏启，‘铜头铁额’的蚩尤、还有……”突然顿了下，神色有些异样。


    
汉王淡淡道：“听说这猴子大闹天宫一段，还取自‘与帝争位’的刑天，对不对？”宁王倏然变了脸色，看台上，遽然鸦雀无声。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古书记载：“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刑天断头仍不屈，仍与帝争位。这精神长存，但与帝争位，素来都是皇帝的忌讳。皇帝不死，就算是太子，也不能轻言帝位一事。太子请戏班演这出戏，隐有抢帝位之意，汉王若在这里做文章的话，不但演戏的要死，只怕宁王、太子都脱不了干系。


    
云梦公主再也按捺不住，叫道：“二哥，不过是一出戏罢了。你不要总是针对大哥。”那台下猴子还在翻着跟头，锣鼓敲得正紧，却如同敲在众人的心口，怦怦大响。


    
汉王突然笑了，“云梦，你到底还是个孩子，二哥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宁王也笑了起来，“呵呵，贤侄这个玩笑，实在有趣。”他笑呵呵的，倒是一团和气，可心中不由得又想，汉王这么说，是警告我莫要和太子走得过近吗？


    
云梦见二哥转了口气，微滞了下，气鼓鼓道：“如果二哥真是随口说说，那是我错了。”


    
汉王不再理会云梦，看着戏台道：“那猴子虽然神通广大，但终究逃不了如来的五指山，秋千户，你说是不是？”


    
秋长风听汉王突然把话头落在他身上，不卑不亢道：“汉王，卑职不会看戏。”


    
汉王目光中隐泛寒芒，缓缓道：“你不会看戏，我可以解释给你听。你别看这猴子闹得欢，但它终究不过是个戏子罢了。编戏的让它神通广大，它才能神通广大。”


    
就算卫铁衣都听出汉王的意思，在汉王眼中，锦衣卫虽然神通广大，毕竟也是受命于天子。汉王能左右天子，当然也能左右锦衣卫了。秋长风像是没有听懂汉王的言下之意，微笑道：“汉王说戏说得很有道理。”


    
汉王微微一笑，又道：“人生有时候也像是演戏，名角只能演叫花子，不入流的戏子却能高高在上演个宰相将军。想高高在上，只凭本事恐怕不行……”盯着秋长风道：“你说是不是？”


    
秋长风点头道：“是。”


    
汉王轻淡道：“那你想演什么？”


    
姚三思虽没被汉王盯着，可呼吸几乎都要停顿。汉王就是汉王，汉王说的每句话，若是应答不好，只怕都有杀身之祸。


    
秋长风还是平静道：“卑职是锦衣卫，也只能演个锦衣卫罢了。”


    
汉王目光更冷，而戏台的假山上，突然有蟒蛇出现。


    
戏台上，“梦斩云山蟒”终于到了高潮的地方，云雾蒸腾，蟒蛇出现！此刻猴子变化，怒斩巨蟒，这本是戏中最出彩的地方，也是叫好最多的地方。


    
可看台上的众人，都要捏鼻子喘息。


    
戏台上猴子陡然翻腾数周，上了一根台上布景的长杆……


    
汉王突然笑了，缓缓道：“你只喜欢演锦衣卫？你倒是个本分的人。其实本王也一样，别人的东西，本王不想要。本王自己的东西，别人也不要想拿走。田思思若唱西厢，本王自然准备了戏班子让她唱，何必借别人之手？”


    
宁王想做太子和汉王的和事佬，不想这般结果，神色略有尴尬。


    
汉王望向云梦公主道：“云梦，你也不必演戏了，其实二哥早知道，你来这里，是想问宁王一些事情，对不对？要问不如现在就问，二哥也正想听听。”


    
云梦蹙眉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汉王嘴角带分哂然地笑，淡淡道：“你当然是想问问金龙诀的事情，对不对？”云梦等人倏然变了脸色，可众人加起来的错愕震惊，也不如宁王。


    
宁王脸色蓦地变成惨白，白得如雪、惨得如同泡在水中几天才捞出来的死尸，他看着汉王，目光惊怖，用急剧颤抖的声音道：“金……龙……决？”


    
就在这时，戏台上重重的锣响，惊天动地，众人骇然宁王的脸色，被那锣声再是一震，神色恍惚，心神不属。


    
就算是汉王朱高煦，似乎也没料到宁王这种变化，眼中闪过分惊奇错愕。


    
众人都在看着宁王之际，那猴子跃上了蟒蛇头顶，用力地一扳，蟒蛇吃痛，蛇口打开，如同个血洞。血洞中，遽然有道黑光射出，如电如雷。


    
黑光破空，只是哧的一声响，那黑光就已到了看台之上、宁王的面前！

第十六章 幕　后


    
有刺客！


    
刺客要杀宁王！


    
那道黑光如同电闪雷轰，竟比连弩射出的弩箭还要快上三分。


    
蟒蛇大口一张，黑光就冒，看客们正在看戏，做梦也想不到，太子请来的戏班中，竟有人要杀宁王。


    
趁宁王大寿的时候，要杀掉宁王。


    
宁王德高望重，表面是听曲做戏、谈道论琴地与世无争，实则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度日，又有谁会费这种波折，冒这种凶险，来杀宁王，目的何在？


    
难道说，有人不想宁王说出金龙诀的秘密？


    
没有人想得到，就算汉王好像都没有想到，可秋长风早有预感。他一直感觉这寿宴要有事情发生，因此留意周围的动静。那戏台的猴子翻跟头的时候，他已在留意，别人都觉得那猴子跟头耍得好、耍得精彩，秋长风却有分诧异，总觉得那猴子的身手，绝非一般戏班子的身手，而更像是技击高手。


    
等那猴子腾上旗杆时，秋长风心中凛然，立即知道不对。那种轻身功夫，绝非“龙凤呈祥”戏班子的人能够用出。


    
一个戏班子中，怎么会藏个武功高手？


    
那一击选的时机本来极为巧妙，就选在“梦斩云山蟒”这出戏的高潮——众人融入戏中之时。这时候的一击，就算有人防备，只怕也要懈怠几分。


    
偏偏那一击之前，秋长风就已警觉。黑光一现，秋长风霍然站起，在刹那之间，伸手抄了桌案。


    
秋长风一动，汉王未动，可他身后的四人均已有了动作。


    
除了天子、上师外，没有谁敢在汉王面前妄动——妄动者，杀无赦！


    
就算汉王对秋长风态度不错，但只要秋长风稍微露出对汉王不利的举动，那四人就要将秋长风格杀当场。


    
众人不是看戏，就是在看宁王，只有那四人的目光，始终在汉王周围，因为他们是天策卫的二十四节——以卫护汉王为己任。


    
那四人就是二十四节中惊蛰、谷雨、霜降和秋分。惊蛰早看秋长风不顺眼，见秋长风似有不轨，纵身冲了过去，喝道：“住手！”


    
秋长风没有住手，他手臂一抡，桌案飞出，居然和黑光同时到了宁王的面前。


    
乒的一声大响，黑光被桌案击飞，直奔顶棚，还在空中时，轰地炸裂。


    
那道黑光看似弩箭，可箭身中竟然藏有极烈的炸药，若非秋长风将其击在半空，只怕炸裂开来，在场的众人都难免被波及。


    
可就算如此，一股热浪夹杂着火星袭来，也让众人如在酷暑。


    
砰的一声大响，惊蛰出拳，一拳击在秋长风的胸膛。秋长风被一拳击中，就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了看台。


    
惊蛰这才发现秋长风出手是救人，不由得一呆。他这一拳可击倒奔马，秋长风被他一拳击中，焉有活路？


    
空中弩箭炸裂，星火零落，卫铁衣早就一把拉住了云梦公主，但心中焦急……


    
二十四节的任务是保护汉王，他卫铁衣的任务却是保护公主，可汉王、公主都有人保护，那谁来护卫宁王？


    
宁王听到金龙诀时，好像就已吓呆，见到弩箭射来时，眼前发白，居然晕了过去。一人闪身而出，拦腰抱住要软倒的宁王，闪开火星，那人看起来寻常，但在非常时刻，却是镇定非常，那人正是汉王的手下——谷雨。


    
谷雨虽镇定，可场上最镇定的却是汉王。弩箭飞来、炸裂，看台上火光四射，汉王立在那里，并不稍动，只是如刀锋般的目光，再转到戏台之上。


    
眼看火星就要落在汉王身上，霜降立在汉王身边，突然衣袖一挥。有风起，风如霜落，漫天火星，竟然倏然不见。


    
霜降脸色如霜，双眸深陷，出手为汉王解围后，并无丝毫得意之色，立即垂手立在汉王身后。


    
惊蛰、谷雨、霜降三人出手之际，汉王只看着戏台，这里的好戏落幕，那里的戏份才要上演。


    
一人如落叶般飘零，早到了戏台上，扑向扮演猴子之人，那人正是秋分。秋分当初曾和秋长风在秦淮河有过一面之缘，甚为孤傲。


    
他也的确有孤傲的本钱，二十四节各有所长，而他的专长，就是杀人。别人在为汉王宁王解围时，只有他最先窜出，要擒住行刺之人。


    
宁王遇刺，汉王在前，若不擒住刺客，他们二十四节如何向圣上交代？


    
那扮猴子之人才扳动机关，放出弩箭，不等离去时，就见一人到了眼前。


    
秋分一身黑衣，眼中却透着死灰一样的光芒，看台虽高，戏台虽远，假山还在喷云吐雾，但秋分已到了扮猴子之人的身边。


    
他的轻身功夫，竟如秋鸿惊雁，快捷无伦。他人到手到，五指有如鹰爪般的犀利，霍然抓向那扮猴子的人，喝道：“留下。”


    
汉王冷酷的脸上终于露出分笑容，二十四节没有让他失望，秋分更没有让他失望。刺客袭击发动的虽突然，但他的手下，总是第一时间发起最猛烈地反击。


    
那扮演猴子之人就算真的是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看起来也躲不开秋分致命的鹰爪。


    
扮猴子之人一笑，油彩画的脸上诡异非常。那爪到眼前时，他遽然跺了下脚。


    
巨蟒突然炸裂。


    
二人本在巨蟒之上，巨蟒炸裂，自然立足不稳。变生肘腋，秋分脚下空虚，一抓成空，但他反应奇快，脚尖一点，凌空而起，就要采用苍鹰博兔之势。无论如何变化，他都信刺客逃不脱他的鹰爪。


    
陡然间，有四人从炸裂的蟒身中飞出，夹击秋分。而那扮猴子之人一声长笑，身形空中翻滚，就要落在戏台的长杆之上……


    
那从蟒身飞出的四人，均是手持尺长短剑，分成四面刺来，剑芒一闪，已刺入了秋分的体内。


    
那四人一招得手，反倒大惊，因为他们只感觉一剑刺出，如刺在空中。


    
长衣爆裂，秋分倏然怒吼一声，竟脱衣而出，手中厉芒电闪，等到他落地之时，空中那四人停顿片刻，倏然两半。


    
从头到腹，分成两半。


    
鲜血暴喷，如秋枫红叶。秋寒未至，人已双分。


    
原来这电闪的工夫，秋分以长衣为障目，吸引四人的注意，而真身却闪到空中，连劈四刀。将那四人皆是斩成两半。


    
好狠的刀，好快的刀！


    
秋分出刀得手，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意，因为他知道，那扮猴子之人才是真正的主脑，那扮猴子之人趁那四人拦截秋分之际，就要到了长杆之上……


    
那人只要借旗杆的弹力，就能出了宁王府，任凭秋分如何剽悍迅疾，也奈何不了他半分。


    
这次的刺杀行动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时机可说是恰到好处，退路自然安排的妥当。出了宁王府，自然海阔天空。


    
天空海阔，云卷风疏，但那么宽广的空中，偏偏有一人和他同时而到，狭路相逢！


    
那人苍白的脸孔，深邃的眼眸，如风如絮，已飘到了扮猴子之人的面前。


    
扮猴子之人心中一冷，突然发现计划并非天衣无缝，因为他少算计了一人。


    
秋长风！


    
他还是低估了秋长风，惊蛰也低估了秋长风。惊蛰那一拳，只是将秋长风打飞了出去，秋长风飞出看台时并未停留，就如秋空长风一样到了戏台。


    
在秋分应对扮猴子那人时，秋长风早早地拦住了敌手的去路。


    
汉王人在看台，见秋长风倏然而出之际，双眉一动，喃喃道：“好一个秋长风。”他本是凌厉清冷的双眸中，陡然现出咄咄大志。


    
秋长风出刀！


    
刀如紫电惊虹，汇聚天光地气，倏然从扮猴子那人的脖子上划了过去。这一刀，时机也是算的极准，有如刺客精心策划的一击，一击必中。


    
人头飞起。


    
秋长风的一颗心却沉了下去。


    
汉王双眉一动，眼中蓦地现出极为诧异古怪的神色，眼前发生的事情让身经百战的汉王，一时间也无法适应。


    
众人都难以置信眼前的情形。


    
无头的扮猴子之人竟然没死，而且在空中一翻，一脚踢在了自己的头上。那猴头带着油彩、惊怖甚至十分的诡异，向秋长风射了过来。


    
这种诡异的情形让人在青天白日下看到，心中也升起鬼气森森之感。难道说这扮猴子之人，真的是什么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神通广大，变化无穷，头都没了，还能活命？


    
有胆小的，甚至吓得尿了出来。


    
秋分不怕，他毙了四人，终于扑了过来。就算那扮猴子之人是鬼，他也要补上一刀，让那扮猴子之人鬼都做不成。


    
秋长风目光一闪，倏然而落，喝道：“闪！”他才一落地，就连环滚了出去。


    
猴头碰到了旗杆上，只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响，烟尘弥漫。


    
秋分虽得秋长风提示，还是被那股热浪冲击在身，一口鲜血涌到喉间，几乎要喷了出来。原来那猴头中竟藏了烈性炸药，一经引发，就爆炸开来。


    
戏台四分五裂，烟尘高起，等到烟雾散去后，扮猴子之人和秋长风，都已不知下落。只余一帮看客目瞪口呆地坐在看台上，甚至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秋长风知道。


    
他知道刺客要杀宁王，他知道刺客最少有五人渗了进来，他知道武功最好的刺客，就是那扮猴子之人。那人居然在他出刀之际，用东瀛罕见的偷梁之忍术，逃得性命！


    
刺客居然是个忍者。


    
方才被秋长风砍下的猴头，并非那人真正的脑袋，不过是忍者常用的障眼法。这种戏法本是西域那面传过来，传到东瀛，又变成忍术之一，但在假的头颅中加了极为猛烈的火药，可说是极具威力的杀招。


    
如瑶秀天地，藏地撼山川，甲贺流风水，伊贺火里英！


    
藏地部擅长土遁之法，伊贺家族却擅长火药制作，炸药如此强烈，难道说刺客是伊贺部的高手。


    
这些忍者阴魂不散，从普陀到青田、南京，从普陀命案到抢《日月歌》，直到如今刺杀宁王，处处都有他们的踪影，他们所为何来？他们来杀宁王，又是为了哪般？


    
秋长风思索的时候，早出了王府，窜到巷口，要追寻刺客的下落。但举目望去，哪里还有那刺客的踪影。


    
陡然有道青影从秋长风身边一闪而过。


    
秋长风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袖，喝道：“你……”话音未起，半空一道电光划过，秋长风立即松手倒退，感觉青峰入骨般的寒冷。


    
一剑划落，几乎擦着他的手腕而过。


    
要不是秋长风缩手够快，几乎被那一剑把手砍下来。


    
那青影一剑划落，才要继续前行，秋长风突然道：“刺客是忍者伊贺部的高手。”他已经认出，青影就是叶雨荷。


    
叶雨荷终于止步，冷漠道：“那又怎样？”方才刺客袭击宁王时，她第一个念头是要救宁王，可见到谷雨出手，见公主也被卫铁衣护卫，立即转念要擒刺客。


    
事发突然，看台众人各有目的职责，只有叶雨荷目标摇摆。幸亏她犹豫片刻，不然冲到戏台上，只怕要被炸药波及。她慢了一步，见炸药如此犀利，忍不住惊心。


    
叶雨荷毕竟是捕头，立即判断这是刺客的障眼法，目的是逃出府中，当下跃出高墙。闪目间，见到远远处有人影闪动，才待追去，就被秋长风制止，等再扭头看去时，刺客早就踪影不见。


    
秋长风望着叶雨荷，眼中有分隐藏的关切，还能平淡道：“你就算追，也要小心些。”


    
叶雨荷望着远方，冷漠道：“不用你假扮好人。你拦住我追刺客，莫非是自己想追，讨个功劳？”她终于还剑入鞘，可眼眸中寒光似乎比剑锋还要冷漠。


    
她快步前行，显然还没有放弃追踪刺客的念头。


    
秋长风紧跟在她的身后，说道：“叶……捕头，我还没谢谢你前晚救了我。”


    
叶雨荷目光流转，冷笑道：“你不是对公主说，什么都忘了吗？”


    
秋长风双眸中带分怅然，若有所指道：“有些事情，我永远忘不了的。”


    
叶雨荷霍然止步，冷淡道：“秋长风，我救你，只因为觉得你还不该死。但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根本没有任何瓜葛，我根本不想再见你，也不要你记得。你这些风言风语，最好留到秦淮河上去说。”


    
她转身又走，听秋长风在身后道：“叶捕头，其实秦淮河上，并非你想得那样。”


    
叶雨荷冷冷道：“我想得是什么样？”


    
秋长风噎住，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他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情本来越描越黑，他也一向淡定自若，智珠在握，但在叶雨荷面前，他总好像少了冷静，多了惆怅和惘然。


    
顿了片刻，见叶雨荷走远，秋长风终于扬声道：“你好像对锦衣卫很有成见？其实锦衣卫做事……很多也有苦衷。”


    
叶雨荷突然手握剑柄，止步转身，秀眸中竟然夹杂分怒火，“那好，你告诉我，解缙被杀，你们有什么苦衷？”


    
秋长风微怔，不等回答，就见叶雨荷冷笑道：“答不出来了吧？”


    
秋长风笑容苦涩，喃喃道：“其实其中也有内情。”他说得很轻，轻得连叶雨荷都没有听到，见叶雨荷远走，他抬头望向天空。


    
天蓝蓝，蓝如海，高远深广的如同寂寞的心。


    
他眼眸中突然闪过分诧异，追上去叫道：“等等……”


    
锵啷声响，叶雨荷拔剑，一剑就指在了秋长风的咽喉前。


    
长街无声，那剑光肃杀，催落了几点落花，花红如血。


    
她那一刻，表情比冰还冷，脸色比雪都要白。华清如水的眼眸中，带着难以亲近的寒冷，“你不要再跟着我！”


    
长剑映白了秋长风苍白的脸，他脸上带分苦涩，却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那本来深邃如海的眼眸中，好像带了分失落。


    
可转瞬间，秋长风不再理会叶雨荷，身子一纵，突然上了身边的高树，再是一跃，居然借大树上了一旁的屋檐。他上了屋檐后，伸手从屋檐处捡起了一件戏衣。


    
他方才抬头的时候，阳光照耀下，看到屋脊闪亮有异，忍不住过来查看。看着那戏衣，秋长风脸色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那猴王的衣服。”叶雨荷道。


    
秋长风早知道叶雨荷跟了过来，并不意外，却也没有斗嘴，只是道：“那猴王刺杀宁王不遂，急于逃命，但身上的戏服显然太过晃眼。”


    
叶雨荷从侧面望去，只见到那苍白的脸上，带了分专注思索，心中微动，点头道：“所以他从屋檐而走，避人耳目，脱了戏服，就会变成寻常的人。他不用逃。”


    
秋长风点点头道：“你说的一点不错，他不用逃，或许他就在我们身边。”可心中却想，当初刺客出手前，汉王也曾提及过金龙诀，汉王怎么会知道金龙诀？


    
本来以为《日月歌》极为神秘，这些事情，也只有上师和公主那面才知道，可秋长风蓦地发现，其中还有不少关系，他没有发现。


    
难道说上师派他来宁王府，就是为了探索这些关系？上师究竟又有什么打算？刺客要杀宁王，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想着这些纠葛的时候，反倒觉得缉凶事小，叶雨荷却是脸色微变，突然身形一展，从屋檐纵了下去。


    
叶雨荷下落，只因为她听到了一声碎响，像是瓦罐落地的声音，然后她就听到一个人哑着嗓子道：“你……出来！”那声音中竟带着说不出的紧张之意。


    
叶雨荷心悬刺客一事，立即想到戏衣在此，莫非那刺客脱了戏衣，就藏在这院落中？看那院落不小，但有些残破，似乎没有多少人住着，岂不正是刺客绝佳的藏身之处？


    
她想到做到，人从屋檐落下时，就看到一人正在庭院中，对着庭院的一角，微躬着身子，不用看，就感觉那人紧张非常。


    
庭院那角，杂草丛生，难道说藏着刺客，这才让那人紧张？


    
叶雨荷一想到这里，空中拔剑。


    
剑如电闪，带着午后斜阳的一分绚烂。


    
叶雨荷堪堪落地，就听到两声怒吼，有两道灰影一左一右地向她扑过来。叶雨荷眼尖，立即见到那是两个人扑来。


    
那两人扑来，就如豺狼般迅疾狠辣，双手虽无利刃，但一出掌、一使拳，左右夹击过来，恨不得将叶雨荷立毙当场。


    
这莫非就是个圈套，诱骗秋长风、叶雨荷上当的圈套？不然怎么会叶雨荷才落下，就遭到这般猛烈的攻击。


    
那两人拳能开山，掌能裂碑，拳掌若是击在叶雨荷身上，只怕她要筋骨全断。


    
电光火闪间，叶雨荷出剑，一剑就刺在了地上。


    
她这招极为古怪，那两人见了也是不由得吃惊，但拳掌不停，可拳掌未到，伊人踪渺。


    
那一剑入地，剑身弯曲再展。叶雨荷一刺一弯再加上一弹，不等落地时，身形如燕般，从那两人头顶掠过，到了院角那人的身边，出剑。


    
剑指喉间。


    
叶雨荷并未刺下，因为她看到那人背影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等见到那人正脸的时候，更知道他绝非是忍者，更不是猴子。


    
这人更像是一头猪。


    
猪都没有那人那么胖。


    
最少叶雨荷从未见过那么胖的猪。


    
那人身材虽不算矮，但就和个球一样，肥头大耳，面有油光。无论谁一眼都能看到，那是货真价实的肥肉，那人根本不能扮猴子，他扮作猪八戒还差不多。


    
不过这胖子头发半黑半白，看起来很有些苍老的样子。


    
叶雨荷的本意不是那胖子，而是院角，因此她一剑制住了胖子，就冷喝道：“莫要出手。你让谁出来？”


    
那胖子这才发现脖颈前的长剑，脸上突然现出惊骇欲绝之意，叫道：“别……”他身子一扑，竟向前扑去。


    
叶雨荷反倒吓了一跳，慌忙缩剑。她在画舫上虽对忍者下手无情，但毕竟是个捕头，若无证据，怎能轻易杀人？


    
那人像是不知长剑能要命一样，扑倒之时，双手竟去抓叶雨荷的右脚。


    
这一招，实在出乎叶雨荷的意料。


    
刹那间，她甚至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这胖子难道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故作迷阵，甚至装作不会武功的样子，借她收剑之际，要暗算于她？


    
叶雨荷想都不想，一脚踢出，同时人已后飞，长剑护在胸前。


    
乒的一声大响，叶雨荷一脚踢在了那人的脸上。那胖子闷哼一声，虽有几百斤的重量，竟还被叶雨荷一脚踢倒，眼角处，立即青肿起来。


    
叶雨荷一脚踢中，反倒怔住。她蓦地发现，那人确实不会武功，半点也不会！


    
那胖子仰天栽倒，先前那两个灰影终于赶到，见状不追叶雨荷，反倒护在那胖子的身边，厉喝道：“你是谁？”


    
那两人目光森冷，一高一矮，看起来恨不得将叶雨荷撕成四截，叶雨荷见到那阴冷的目光，也不由得心冷，“你们又是谁？藏起的那人在哪里？”


    
蓦然间，见到秋长风不知何时，立在众人的身后。叶雨荷微有心喜，向秋长风道：“你对付这三人，我去搜！”


    
她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只想把烂摊子交给秋长风。可向院角望去，只看到杂草青青，哪里有忍者的踪影？


    
那两个护卫胖子的人发现身后有人，更是脸色大变，霍然转身望去。


    
秋长风微微一笑道：“叶捕头，我对付不了这三人，还是交给你处理吧。”


    
叶雨荷微愕，怒道：“这三个废物你都对付不了，还能做什么？”话一出口，陡然见到秋长风脸上的古怪，心中一怔。


    
那两个护卫终于怒道：“你是谁派来的刺客，竟然敢对太子无理！”


    
叶雨荷怔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两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太子？什么太子？就见秋长风抱拳施礼道：“锦衣卫千户秋长风见过太子。”


    
叶雨荷脑袋轰的声响，差点晕过去。


    
还有哪个太子？大明天下，不就一个太子？


    
太子朱高炽！


    
这个肥得和猪一样的人，被她用剑挟持，一脚踢在脸上，骂做废物的人竟是太子朱高炽？


    
这怎么可能？太子怎么会跑到这废园子之中？


    
可秋长风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绝不会用太子来开玩笑。一想到这里，叶雨荷握剑的手都有些发抖。


    
那胖子捂着半边脸，在地上嘶嘶哈哈的，一时间竟不能起身，见秋长风施礼，忍痛道：“秋长风？我知道你。”


    
秋长风倒有些意外，他见过太子朱高炽，却不想太子居然知道他。伸手要去搀扶太子，那两个属下若有意若无意地挡在秋长风身前，抢先拉起太子。


    
太子实在太胖，那两人虽是武功不差，但拉起太子也显得很吃力。


    
太子终于站起来，捂着脸，没有威严，也没有客套，突然怪叫一声，转身向前走了几步。


    
叶雨荷忍不住退后，她不过是定海的捕头，竟敢一脚踢在太子的脸上，那还了得？


    
太子并未去看叶雨荷，又扑倒在地。


    
那两个属下看起来脸都有些发绿，着急道：“太子，属下来找就好。”


    
说话间，太子右手已粘起一物，脸上满是悲痛，惨叫道：“狼抗，你不能就这么去了呀。”


    
叶雨荷虽是胆怯，可也不由得定睛去看，只见到太子手上，竟捏着只蟋蟀。


    
那蟋蟀个头不小，可惜是扁的，早就死去。


    
叶雨荷见太子悲愤欲绝地向她望来，突然意识到什么，这蟋蟀，难道是她纵跃的时候，一脚踩死的？


    
太子不顾性命地去扳她的脚，难道是救这只蟋蟀？


    
叶雨荷感觉好笑，但却笑不出来。她知道有些人喜欢斗蟋蟀，为了个蟋蟀，甚至可一掷千金、倾家荡产，看太子这表情，甚至把蟋蟀当作朋友兄弟，可这蟋蟀，竟被她一脚踩死了。


    
叶雨荷嘴里发苦，只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那只蟋蟀。


    
太子悲痛的神色渐渐森冷，看着叶雨荷，如同看着杀父仇敌，喝问道：“秋千户，这家伙给了我一脚，踩死我的狼抗，究竟是什么来头？”


    
秋长风道：“太子殿下，这位是浙江头名捕头叶雨荷，本负责定海命案，后来和公主在一起。方才她追刺客到这里，我本以为她是个谨慎的人，不想这般冒失，认为你是个刺客。你要罚就罚好了，她和我们锦衣卫无关。”


    
叶雨荷见秋长风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暗自冷笑。见太子望来，咬牙道：“太子，不就是个蟋蟀，我找一只赔给你好了。”


    
那两个属下齐喝道：“这狼抗价值千金，你赔得起吗？你敢殴打太子，该当何罪？”


    
叶雨荷心头一沉，哑口无言。


    
太子望着叶雨荷，发肿的脸上满是阴冷，缓缓道：“你要想赔，只有一个办法。”


    
叶雨荷见到太子的表情，全身发冷，还能倔强问道：“什么办法？”她本来就是倔强、公正的人，冷漠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她知道自己错了，就不会逃避。


    
太子望了叶雨荷许久，突然道：“你要赔我，就陪我一起喝杯茶吧。有朋友自远方来，我岂能连杯茶都没有？”


    
叶雨荷不由得愣住，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太子终于展颜笑道：“叶雨荷，我早听过你的名字。听云梦说你武功好得不得了，今日一见，真的不得了，能一脚把我这么胖的人踢倒，好家伙，一脚不得有几百斤的力道。好功夫。”


    
太子竖起大拇指，一脸真心钦佩的神色，仿佛方才叶雨荷踢的是别人。


    
叶雨荷呆住，心中突然有种感动，她从未想到太子是这种人。她终于明白，为何云梦每次提及太子的时候，都是同情中带着慕仰。


    
那高个护卫喝道：“太子宽宏大量，对你既往不咎，还不谢恩。”


    
叶雨荷才待上前谢恩，太子摇头摆手道：“谢什么谢，不知者不罪。”看着手上的蟋蟀，眼中又露出惋惜伤感的神色。


    
太子身边的矮子护卫道：“太子，这狼抗……”


    
秋长风一直在旁边看着，说道：“这狼抗真的值千金吗？”


    
矮子护卫似乎对秋长风有些戒备，冷笑道：“这还有假不成？”


    
秋长风不咸不淡道：“天子重廉俭，若知道太子花千金买个蟋蟀，不知会如何想？”


    
太子和那两个护卫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高个护卫喝道：“秋长风，你在威胁太子？”


    
太子见状，忙笑道：“裴护卫，不要这样。”上前一步，胖脸几乎要凑到秋长风脸上，“秋千户，这狼抗，其实只花了几百两银子，不值那么多钱。这钱……是我省了几个月省下来的。你照顾下，莫要对圣上说及此事。”


    
秋长风脸色一板，“圣上若问，我怎能不说？”


    
太子苦着脸，一时间头痛不已。


    
那两个护卫见状，不由得对秋长风怒目而视。叶雨荷本是对太子心怀歉然，更见不惯秋长风没事公事公办的嘴脸，一旁道：“秋长风，这不过是个小事，你们锦衣卫何必事事针对太子？”


    
叶雨荷跟随云梦久了，自然也知道太子、汉王、内阁、锦衣卫的关系。她也知道，锦衣卫一直是看好汉王，见秋长风如此，心中恚怒。


    
秋长风皱了下眉头，肃然道：“这岂是小事，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天底下不知有多少穷苦百姓，食不果腹，太子数百两银子却用来买蟋蟀玩乐，若被别人知道，岂不心寒？”


    
叶雨荷一滞，怒道：“我不和你讲什么道理，你还欠我一命是不是？你若还懂得知恩图报，就不要将这件事情说给圣上听。”


    
太子目露感激之意，可还是上前一步，搓手道：“叶捕头，不用了，这本是我的错。”他本是滑稽的脸上，突然现出一分肃穆。


    
叶雨荷见了，更是愤然，说道：“这虽有问题，但秋长风却在小题大做……”


    
秋长风望着叶雨荷，突然截断道：“我是欠你一命，你若让我还，拿我的命去就好。可如实对圣上禀告所见之情，本是锦衣卫之责，又如何是小题大做？”


    
叶雨荷见状，怔了一怔。她几次见到秋长风，感觉都是不同。在庆寿寺、青田时，她看到秋长风的机智沉着，感觉他毕竟和别的锦衣卫有些不同；在客栈时见他故作糊涂，又感觉此人难以捉摸；见他秦淮河风流、对乞丐的冷漠，又让她感觉此人终究难逃纨绔的秉性；可这时见到他如此凛然执著，突然又察觉到秋长风不近人情的陌生面孔。


    
秋长风究竟有多少面孔，叶雨荷真的难以捉摸，可她那一刻，只感觉他还是锦衣卫。


    
或许秋长风一直都是锦衣卫，可她忽略了这事实罢了。


    
正迷惘时，太子上前苦涩道：“秋千户说得对……”话音未落，前院突然脚步声急促，太子一怔，不知道会有谁赶到，扭头望去，两人行色匆忙，却是云梦公主和卫铁衣，不由得又惊又喜道：“云梦，你怎么有空来了？”


    
云梦冲过来，见到叶雨荷和秋长风在此，也是奇怪，可顾不得询问，气喘吁吁道：“大哥，快和我入宫！”


    
太子皱眉道：“入宫？入宫做什么？”


    
云梦公主急得跺脚道：“入宫见父皇呀，二哥来抓你了。”


    
太子色变，那两个护卫也是骇然失色，失声道：“什么？汉王怎么能来抓太子？”


    
云梦公主来不及多说，一把拉住太子道：“没时间解释了……”她本想拖着太子前行，可怎拖得动太子，跺脚道：“你快走，我们边走边说。”


    
太子镇定了下来，摇头道：“云梦，不急，我问心无愧，不必慌张。二弟不会对我不利的。”


    
云梦公主焦急道：“你知道什么……”话音未落，前院呼啦啦冲进来不知多少人手，已将众人团团围住。


    
来人均是神色冷然，满是肃杀之气。


    
众人一望，脸色均变，认出来的居然是天策卫的兵士。


    
汉王越众而出，黑衣缓带，神色不羁，淡淡道：“云梦，你要带太子去哪里？”见云梦不答，不再理会，盯着太子抱拳道：“高煦见过太子。”


    
太子见到汉王，略带尴尬，回礼道：“二弟不必多礼。”看了眼身边剑拔弩张的兵卫，不解地问道：“二弟这般，所为何来？”


    
二人对话极为客气，但却少了兄弟间应有的情感。


    
汉王缓缓道：“宁王今日寿辰，说太子今日染恙，这才不便去贺寿，现在看来，太子贵体不像有恙的样子。”


    
太子苦笑指着脸上的青肿道：“我这样子，怎么出去见人？”


    
秋长风突然道：“太子脸上青肿，是方才才受的伤，应该和不去拜会宁王无关。”


    
太子略有尴尬，叶雨荷心中不满，瞪秋长风一眼，秋长风只是哂然笑笑。


    
汉王看了秋长风一眼，示意嘉许，转瞬淡漠道：“太子殿下，不知秋千户所言是不是真的？”


    
太子看看秋长风，只能叹气道：“是真的。”


    
汉王嘴角露出嘲讽的笑，“那太子为何不去宁王的寿宴呢？”


    
太子迟疑，云梦公主不满道：“二哥，大哥礼物到了，不去贺寿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这般问，审犯人吗？”她当然知道大哥为什么不去，太子不去宁王府，是怕汉王也去。而汉王去的地方，太子通常是不去的。


    
汉王哂笑道：“其实我倒知道太子不去的缘由。”


    
太子微怔，吃吃道：“你知道。”


    
汉王目光如刀锋，钉在太子脸上，缓缓道：“太子想必知道，宁王府定会有场恶斗，只想置身事外，因此不去。”


    
太子失笑道：“谁敢在宁王府打斗呢？”看到众人的表情，太子笑容凝住，诧异道：“宁王府有事发生？”见众人不答，太子望向秋长风，惊诧道：“你方才说追查刺客，难道是宁王府出了刺客？”


    
秋长风点头，缓缓道：“不错，宁王府有刺客要行刺宁王。而刺客就是在太子请去的戏班之中。”太子脸色苍白，终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


    
叶雨荷也是一脸的惊诧，想明白了什么。宁王府出了刺客，要杀宁王，而刺客就是在太子请的戏班之中。难道说，要行刺宁王的是太子？


    
太子知道宁王府有事发生，这才托病不去，置身事外？


    
这个肥胖、木讷、看似有些蠢笨的太子，难道就是行刺宁王的幕后主使？！

第十七章 厌　胜


    
太子竟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杀宁王？


    
在场众人脑海中都有这个疑惑，但不敢问。这些事情，无疑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太子脸色苍白，锁紧眉头，一时无言。谁都不知道，他是骇然宁王被刺一事，抑或是被揭穿了真相，举止失措。


    
汉王一直凝望着太子，终于道：“太子难道无话可说了吗？”


    
云梦公主有些气不过，才待开口，一人突然道：“太子不应该是行刺宁王的幕后主使。”


    
众人均是一怔，不由得向开口那人望去。就算汉王都忍不住地错愕，目光落在了叶雨荷身上。


    
说话的正是叶雨荷。


    
汉王突然笑了笑，却没开口。他根本不屑开口，可自然有人替他说出心意。


    
惊蛰怒吼一声，喝道：“汉王在此，焉有你说话的余地。滚出去！”他声到人到，伸出蒲扇大手，就向叶雨荷抓去。


    
叶雨荷见汉王手下如此横蛮，脸色愤然，才待拔剑……


    
云梦公主突然变了脸色，叫道：“不要！”


    
她知道二哥有个规矩，若有人敢当汉王面前亮刃，杀无赦！叶雨荷若敢在二哥面前拔剑，被二哥安个行刺的罪名，她都救不了叶雨荷。


    
可叶雨荷并不知情，绝不甘受辱，长剑将出……


    
一只手突然轻轻按在了叶雨荷的纤纤手背上。那只手修长、有力、微温，带了分苍白，就和主人的脸色一样。


    
出手之人，正是秋长风。


    
叶雨荷一怔，长剑终究没有拔出，可手有些冰冷，瞥见周围肃杀的面孔，明白了什么，一颗心遽然怦怦大跳。她拔剑时，并未想到出剑的后果，但现在想想，忍不住地心惊。


    
秋长风手按在叶雨荷略带冰冷的手背上，目光却在望着汉王。惊蛰大手探到秋长风的胸襟前，陡然顿住。


    
秋长风无视近在咫尺、要人性命的巨掌，只是对汉王道：“汉王殿下，对汉王无礼是有错。但大明从未有一条律例说过，在汉王面前说话也有错。”


    
汉王看着秋长风。


    
四目相交，有执著，有凌厉，有坚持，有老辣……


    
叶雨荷侧望那苍白的、略带执著的脸庞，心中陡然一阵惘然。她方才还恨秋长风不通情理，太过死板。可这刻若没有秋长风的死板，她不就闯下了大祸？


    
秋长风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对太子不假颜色，对汉王竟也公事公办，他到底想着什么？云梦公主见了，心中也有些错愕。庭院冷静，不知许久，汉王终于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本王也很想听听……这个人……要说什么。”他弹了下手指，惊蛰立即退后。


    
太子神色有些异样，惊奇地看了眼秋长风，似乎也没有想到，汉王居然会听秋长风的建议。


    
叶雨荷一颗心怦怦大跳，也后退了一步。不为汉王的威严，只想不露痕迹地摆脱手背上的手。


    
略定了心神，叶雨荷开口道：“我虽不知宁王府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知道凶案必有目的缘由。首先，太子无行刺宁王的理由，其次，太子就算要行刺宁王，怎么会把刺客安排在自己请来的戏班子内？”


    
汉王笑笑不语，谷雨从汉王身后闪身而出道：“宁王最近和汉王谈得很开心……因此宁王遇刺，汉王殿下自然紧张。”


    
云梦公主等人脸上都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谷雨说的话虽正常，但言下之意却很毒辣。如今汉王想夺太子之位，谁都明了，宁王既然和汉王走得近，肯定会支持汉王，太子不满宁王，要除宁王也可以讲得通。最可恶的是，谷雨说的事实明显，偏偏让拥太子一派无从发作。


    
谷雨微微一笑，又道：“兵法有云，出其不意，虚虚实实。常理来说，若要派人行刺，多会先撇清自己的关系，可真正的聪明人，反倒会故意从最不可能的角度出发，因为他知道，肯定会有人用此为他辩护。”


    
他这话说的更是昭彰，指明太子用虚虚实实之法在戏班安插刺客，反倒让人不信太子会行此蠢笨之事。


    
叶雨荷闻言，也有些发呆。谷雨说得虽有些强词夺理，但并非不可能。她才到金陵，对太子、汉王均不熟悉，又怎知太子会不会如谷雨所言？


    
云梦公主按捺不住，喊道：“谷雨，你闭嘴。我大哥没你们那么阴险。”


    
谷雨立即收声，汉王脸色一沉，气氛僵凝如冰。


    
太子突然笑了，说道：“云梦不要生气，也不用多想，高煦不过是紧张皇叔罢了。”转望汉王道：“高煦，宁王遇刺，刺客竟藏在我派去的戏班子中，无论如何，我都有疏忽怠慢的过错。你来找我，当然是想和我一起去见父皇谈及此事了？我和你走。”


    
云梦公主急道：“大哥……”


    
太子微笑望着云梦公主，摇头道：“云梦，你担心什么，我们是多年的兄妹，有什么信不过的？有什么话，去父皇面前说就好。”他肥胖的脸上，没什么惊惶，反倒带了分从容之意。


    
叶雨荷见了，突然觉得这个太子倒还有点太子相，最少他很镇定。


    
汉王听到兄妹二字的时候，凌厉阴沉的眼眸中有分异样。终于转过身去，护卫让出一条路来，汉王当先行去。


    
太子有些苦笑，身边的高矮两个护卫快步上前，搀扶他向前走去。


    
叶雨荷这才发现，太子的腿脚竟然也有些不利索。望着那胖胖的背影，有些艰难地移动，叶雨荷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有分凄然之意。


    
太子好像并不介意别人的看法，勉强跟着汉王的脚步，喘息道：“二弟，雨天要到了，你还好吗？”


    
汉王身形微凝，冷漠道：“不好能如何？”他当年在浦子口一役，身中九箭，几乎送命。箭虽早就拔出，但箭伤却终年缠绕着他，每到阴雨的天气，都会做疼。


    
太子望着汉王那孤高的背影，微笑道：“我请人从长白山那面买了些熊筋虎骨膏来，是关外的老字号，很灵验的。你我兄弟很少见面，本来想托人给你送去，不过你既然来了，不如就拿去用吧。”


    
汉王止步，回头冷冷地望着太子，冰冷道：“我这辈子要的东西，会自己去取！不劳你费心。”


    
云梦公主虽想忍，可见到热情的大哥对着冷冰冰的二哥，还是心中有气，不满道：“二哥，你怎么不知好歹。大哥是关心你，你难道一点也不领情？”


    
汉王冷冷一笑，“我为什么要领情？”


    
云梦滞住，她在谁的面前都能发脾气，唯独在这两个哥哥面前无法发作，见两个哥哥如今势如水火，她心中有着说不出的难过。


    
太子见状，苦涩道：“云梦，是大哥多事。你不要生气了。”


    
他向旁边的一间屋子望了眼，喃喃道：“膏药就在那屋子里。”见汉王不为所动，太子摇摇头道：“走吧。”


    
他才待举步，汉王却脸色一变，望向那木屋，只是一摆手，就有两人到了那木屋前。


    
秋分和霜降。


    
那二人均是汉王身边的好手，此刻脸色凝重，盯着那木屋。


    
木屋前靠门不远，竟有只软底布鞋。那布鞋尖头如弓，色泽红赤，赫然就是戏子所穿的戏鞋。


    
秋长风脸色发白，神色凝重起来。他已认出，那就是假扮猴子那人穿的鞋子！


    
刺客果然到了这里，刺客就在木屋？


    
刺客为何别的地方不去，偏偏到了这里，难道说刺客真与太子有什么关系？


    
秋分、霜降一动，汉王手下众人剑拔弩张，各个手按刀柄，神色肃杀。沉凝只是片刻，秋分突动，他身形一展，就如落叶般飘到窗前。


    
喀嚓，咣当。


    
窗子被秋分撞破，门板被霜降一脚踢裂，二人不分先后地破门裂窗而入，目视周围。


    
那木屋内整洁干燥，有书画悬挂，还有两排书架，靠窗处有张桌子，上有文房四宝，看来是太子的书房。


    
太子身为南京监国，居住东宫，但有时也会出宫散心，这里就是太子常在的一处住所，虽简陋，但书房不能少。因为太子除喜蟋蟀，也好读书，这里设置书房也是正常。


    
可眼下书房内嘁里喀嚓声响不绝，字画扯落，桌椅掀翻，那书房片刻之后，就变得和柴房差不了多少。


    
太子的手下眼中都露出愤怒之意。


    
汉王仗着天子的宠爱，历来不把太子放在眼中，这是事实。可汉王手下如此对待太子的书房，实在是有些过分。


    
太子在房外看着书画被毁，眼中现出分悲哀之意，却不阻拦，反望着云梦公主笑道：“云梦，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爱到大哥的书房来，也喜欢翻箱倒柜，把大哥最喜欢的书画都涂得乱七八糟的……”


    
云梦公主眼中含泪，忍不住冲到汉王的面前，大喝道：“住手，你们在做什么？那是大哥的书房，你们认为会藏贼吗？”


    
汉王看着云梦眼中的泪光，又斜睨了一眼太子，带着血色指甲的小指弹了下。


    
谷雨立即明白汉王的用意，喝道：“走！”


    
汉王的命令，素来令出必行，不想这次发出，却有些失效。霜降、秋分还在木屋中，并没有立即出了书房。


    
汉王不待多说，谷雨察觉异样，纵身到了木屋中，竟一时间也没有出了木屋。


    
隔远望去，只见谷雨、霜降、秋分三人都是站在房中，有如木偶。那些兵卫人在木屋中，亦是呆如木鸡地望着房间的一角。


    
房间中，仿佛突然出了妖魔鬼怪，刹那间，将所有人使了定身法。不然为何这些身经百战的精兵，居然会不听汉王的号令？


    
叶雨荷才待去看，就感觉到手臂被人扯了下，身边有身影一闪，飘到了木屋内。叶雨荷看到那是秋长风，知道拦阻自己的也是秋长风，秋波微冷，可看了眼手臂，不知为何，竟没有再入木屋。


    
她猜秋长风不想让她入内，只因这里的事情牵扯过大，她参与其中并非好事。她蓦地这般猜测，心中突然带分不安。


    
她因为一些往事，一直异常厌恶锦衣卫，甚至感觉锦衣卫比罪犯还要可恶。但她为何会对秋长风另眼看待？想到这里，她突然握紧了剑，神色居然带了分警惕。


    
没有人留意叶雨荷的脸色，秋长风也没有。他到了木屋内，向众人投目的方向望过去，眼中陡然闪过分惊怖之意。


    
木屋内的那张书桌早被推翻，不经意地错动了几块木屋地面上的青砖。


    
那铺地的青砖，竟能移动，可见本身并未封死，常被人移动。


    
如今那青砖早被掀开放在一旁，露出了下面的一个孔穴。那孔穴并不算大，不过尺许见方。


    
青砖、孔穴都算寻常，但孔穴中有个托盘并不寻常。


    
托盘是青铜打造，色泽黯黯，托盘上放着一个木人，全身赤裸，身上涂着油彩，颇为诡异。但更诡异的是，竟有七根铁针钉在那木人的身上。


    
秋长风眼中惊怖之意更浓，居然也和谷雨他们一样，一时间动弹不得。他目力敏锐，早看清楚，那木人的面容，竟和汉王有八成相似。


    
孔穴、木人、银针……给这幽静的木屋中，带来冰雪般的冷意。众人惊立，如中魔咒，更显得木屋阴气森森。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拿起了托盘上的木偶，静静地观看。


    
那只手稳定得如同铁铸石刻，伸出来后没有丝毫感情，可那只手的主人眼中，突然现出了千古寒冰般的冷意。


    
汉王拿着那木偶，转望跟进来、神色错愕的太子，缓缓道：“这是你的书房？”他多年以前，就一直称呼朱高炽为太子——不是大哥，更罕有直接称呼“你”的时候。


    
太子望着那针刺的木偶，眼中亦露出惊诧莫名之意，仿佛没有听到汉王在说什么。


    
汉王也不用太子回答，他问的本来就是废话，他不过是用发问平静下心情。半晌后，他才道：“我知道自古流传一种诅咒之法，叫做厌胜……”


    
他望着那木偶，眼中露出厌恶憎恨之意，“这种方法是用法术诅咒，来让厌恶的人死去。”


    
云梦公主早跟了进来，听到汉王这般说，又看着那木偶，眼中也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


    
汉王舒了一口气道：“青铜做盘、木做彩偶、七针连刺人体的三脉四轮，埋于地下，这在厌胜之法中叫做七破，听说轻则可使人周身酸痛，重则让人经脉阻塞，痛不欲生、吐血身亡。”


    
太子脸色惨白，突然道：“高煦，这事儿不是我做的。”


    
汉王缓缓站了起来，望着太子道：“这是你的书房，这个洞挖得很不错，想必有段日子了。”


    
在场不少人都是目光如炬，当然看到那孔穴平整干净，绝非仓促挖成。


    
汉王又道：“若不是宁王的事情，我也根本不会到这里来，发现不了这里的秘密。你不要告诉我，有别人为了好玩，做了这个木偶，埋在地下，放在你脚下！”


    
那孔穴就在书桌下的地内，太子读书时，不是每次都会踩到？


    
那木偶很像汉王，太子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都把木偶踩在脚下。


    
众人想到这里，望着太子的眼神都大不一样，就算是云梦，也有些惊疑不定。


    
太子肥胖的身子有些发抖，突然颤声道：“高煦，我们是兄弟。”


    
汉王朱高煦叹了口气道：“是，我们是兄弟。所以你不辞辛苦地为我买了熊筋虎骨膏来，在哪里？我想看看。”


    
太子闻言，踉跄地奔到了书桌旁，翻动那破散的书桌。他的两个手下见太子吃力，慌忙过来帮手。


    
只是一地狼藉，笔墨四散，太子翻了半晌，一无所获。


    
太子抹了下脸上的汗水，神色焦急，又有些茫然不解道：“本来是放在这里的，怎么会没有呢？”


    
云梦公主也急了起来，跳过来道：“不会没有的，我帮你找。”她才要弯腰去找，就听到汉王的声音如从寒天雪地传来，“不用找了。”


    
那声音飘荡在木屋中，有着说不出的冷酷嘲弄，“你也知道，根本找不到的，是不是？”


    
太子半晌才道：“高煦，你怎么这么说？”


    
汉王嘴角突然露出了分哂笑，“我们是多年的兄弟，很多年的兄弟。我了解你，你当然也了解我的。你知道你给我什么东西，我都不会要。但你还是要送，送个根本没有买的东西，你知道我不会收，你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近人情，对不对？”


    
太子脸色大变，汗水不停地流淌。


    
众人再望太子时，神色已大不相同。


    
太子很可怜，被汉王逼得已退无可退，手下的三杨一解死的死、囚的囚，手下的文武走的走、散的散，偏偏天子对这一切好像不闻不问。


    
很多人都觉得天子有了废太子的念头，因此默许汉王的过火举动。除了杨士奇还在苦苦支撑外，很多文臣对太子早就敬而远之。


    
太子看起来仍和以往一样，好读书，喜斗蟋蟀，处处隐忍，对谁都一团和气，甚至被叶雨荷一脚踢在脸上，都不动气。


    
可太子也是个人，太子也会恨！


    
宁王帮助汉王，太子不满，会不会找人杀他？汉王咄咄相逼，太子不满，会不会用厌胜之法诅咒汉王？


    
谁都不敢肯定，就算云梦都犹豫起来。


    
太子看到众人的表情，神色惨然，对汉王道：“高煦，我知道我现在怎么说你都不会信我……可是……”


    
汉王望着太子，一字字截断道：“你若是我，你信不信？”


    
太子默然。


    
众人沉默，然后就听汉王悠然道：“你是太子，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对我说的。要说，对父皇说好了！”


    
父皇当然就是大明的天子——朱棣。


    
朱棣不在顺天府，到了南京城。他才北伐鞑靼阿鲁台回转，不在顺天府休养生息，就马不停蹄地南下，到了南京城。


    
谁都知道，朱棣其实很厌恶南京。


    
虽说南京城的到手，正式宣告朱棣取代朱允炆成为大明天子，但朱棣却一直厌恶父亲朱元璋亲手所建的帝都。


    
他若不厌恶，也不会在皇后死后，就将皇后葬在顺天府。那个和他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人儿，死了当然要和他葬在一起。


    
朱棣这么做，显然准备死后，也要和皇后一起葬在顺天府，而不是南京。


    
南京六朝古都，金粉汇聚，江南风月繁华，尽聚于此，不知是多少人心目中的天堂圣地。


    
但朱棣不喜欢。


    
一个地方的好坏，不看风月，只看心境。


    
可朱棣既然不喜欢南京，他来南京做什么？没人知道，没人敢问。朱棣行事，不需过问别人的心意。


    
眼下朱棣就在南京城皇宫。


    
太子闻言有些苦笑，才待点头，突然脚步声急响，竟又有人到了这木屋前。


    
汉王双目一厉，神色不悦。这虽是太子的地方，但有他的侍卫，无形中就是他的地盘，还有谁敢不经通传前来？


    
谷雨早就拦出去，喝道：“汉王在此，哪个前来，还不……”他正要让来人报上名号，可倏然脸色大变。


    
只因来人一伸手，展开一张纸道：“圣旨到。”


    
谷雨立刻跪下，众天策卫的兵士齐刷刷地跪倒，就算汉王、太子都是目露惊诧，出了木屋，见那手持圣旨的竟是宫中司礼监的太监，只能跪倒道：“臣接旨。”


    
大明内宫二十四衙门，有十二监、四司、八局。


    
而这二十四衙门中，以十二监的司礼、御马两监最为重要。朱棣规定，只要从这两监中出动人手宣读圣旨，不得有违，违抗者可立斩无赦。


    
司礼监有旨意传达，无疑是最急迫的那种，就算太子、汉王也只能听，不能问。


    
就听那太监大声宣读道：“奉天承运，天子有诏：宣太子、汉王、云梦公主、左春坊大学士杨士奇、锦衣卫千户秋长风五人即刻华盖殿觐见。钦此！”


    
华盖殿，就在金銮殿之后，渗金圆顶，圆顶之上，还有个硕大的金球。远远望去，金光夺目，气象万千，但也让人略微有些奇怪——奇怪圆顶之上的金球是什么意思？


    
在重檐飞脊、雕梁画栋的皇宫建筑群中，华盖殿显得极为突兀别致，落落不群。


    
这个殿虽怪，可无论朱元璋还是朱棣，无事的时候，都喜欢在这个殿里面闲坐，而少去南面的奉天金銮殿和北面修身养性的谨身殿。


    
虽然那两个大殿均是气势恢弘，琉璃金瓦，阳光照耀下，熠熠光彩，可朱棣偏偏选择在这两殿之间略显黯淡的华盖殿见人。


    
众人不解，可无人发问，等从中左门进了殿中时，只见到一人对着描金雕花的窗子而站。


    
那人轻衣缓带，没有坐在殿中最雄浑萧索的龙椅之上，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起眼的窗前，好像看着窗外的景色……


    
窗外同样是金碧辉煌，有斜阳西下，带着血色的残红扑到殿中，偷偷地染着那人很是斑白的发髻，悄然留下道瘦长的身影，无声无息。


    
他发丝早白，但身子没有半分弯曲，岁月能染白他的黑发，但无法击垮他的壮志豪情。他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众人望去，突然觉得金殿失色，残阳无光。


    
只因那金殿的威严、残阳的光辉、宫中兵甲的杀气，尽数汇聚在那人的身上。


    
那人无需金椅龙袍来衬托身份，不必铁甲兵卫宣示威严，他只站在那里，就算强悍无边的汉王、深沉似海的秋长风见到，也不由得屈膝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人跪拜，异口同声，心怀尊敬……


    
因为那人值得他们尊敬，因为眼前这人就是朱棣——傲笑天下、叱咤风云的大明天子朱棣！


    
那一抹残阳还在留恋着晚霞，吃力地支撑在天际。


    
天已暮。


    
秋将至，华盖殿早有些凉意。朱棣还在望着天边的残阳，并不转身，缓慢道：“杨学士，听说太子和汉王又在争吵？”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并未刻意提高声调，但众人均听得清清楚楚。真正有威严的人，素来不会和泼妇骂街一样比谁的嗓门要高。


    
杨士奇一惊，不想天子开口就会问他。他刚才本来不在汉王、太子争吵的漩涡中，但天子宣召，他赶来的路途中，早就把事情打听得明明白白。


    
但这里有太子、汉王和公主，杨士奇本以为天子从顺天府来到南京，会先和太子、汉王、公主叙叙天伦之乐，可朱棣竟两天闭门，不见任何人。


    
太子、汉王也不见！


    
朱棣开始见人后，一见就是五个，不问太子、汉王，先问他杨士奇，看似器重，可其中的福祸旦夕，早让杨士奇胆战心惊。


    
虽迟疑，但不再犹豫，杨士奇立即道：“是。”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可好像用了全身的气力，背心竟有汗水流淌。


    
朱棣沉默片刻，并不回身道：“秋长风，你把经过道来……”


    
众人又是一惊，就算是太子、汉王都忍不住诧异。朱棣召见，二人一路上，早准备了满腹说辞，本以为殿上会唇枪舌剑，哪里想到根本一句话都不让说。


    
到如今，太子、汉王的命运，竟然握在一个区区的锦衣卫千户手上？


    
当初天子宣召之时，他们都没想到，秋长风竟也有见天子的荣耀，到如今，他们更没有想到过，天子问的第二个人，就是秋长风。


    
难道说……朱棣早认识秋长风。抑或是，因为秋长风是姚广孝器重的人，朱棣因此也器重？


    
秋长风虽睿智、有性格，但在太子、汉王眼中，不过个是千户，官居五品罢了，这里又怎么有他说话的地方？


    
可朱棣认为秋千户可以说话，没人敢反对，汉王也不敢。


    
秋长风神色肃然，并不迟疑，立即将从入宁王府，到众人贺寿，从宁王遇刺，到追踪敌凶，再到遇见太子，汉王赶来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简练，但切中要害；快捷，但事无遗漏。云琴儿、田思思的名字，他都不忘上报，太子的蟋蟀叫做狼抗，他也如实禀告。


    
锦衣卫本来就是天子的耳目，太子、汉王都知道。但他们亦是没想到，锦衣卫汇报的情况，会是这般的详尽——详尽而准确！


    
汉王皱眉，太子流汗，云梦公主虽一直对秋长风不满，但也不能不承认，秋长风说的事情，完全和事实相符，没有半分的偏袒，就算措辞，都没有夹杂个人丝毫的情感。


    
残阳已沉，天际只留下了一抹余红。


    
有燕子归来，燕子徘徊在华盖殿前，徐徐不去，啾啾鸣叫。


    
除此外，再无声响。


    
过了许久，朱棣这才说道：“炽儿，朕知道你心中也有不满的。”


    
太子朱高炽脸上又是畏惧，又是感慨，那一声“炽儿”，他许久没有听过，但后面的那句话，让他如何作答？


    
朱棣又道：“人不满，总会有恨，人之常情，不足为奇。因此你做了过火的事情，朕也不会怪你。”


    
太子色变，嗄声道：“父皇，你难道真的认为，是儿臣要杀宁王，诅咒二弟？”他不能不分辩，他心中真的不满，委屈尽数写在了脸上。


    
朱棣还是望着窗外的余晖，说道：“你若承认了，这件事，朕就不追究了。”


    
太子惊立当场，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朕就不追究了。”


    
区区的六个字，其中的含义实在太多太多。


    
若太子真的做了这两件事情，他完全可信朱棣的话——朱棣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的时候。


    
但太子若没有做这两件事情呢？


    
朱棣只凭秋长风的叙述，好像就认定了太子是暗杀、厌胜两件事情的主谋，太子如果否认，会不会因此触及朱棣的逆鳞，反倒引发朱棣的震怒？


    
汉王最近对太子咄咄逼人，朱棣视而不见，谁都觉得朱棣在继承大统一事上还是属意汉王，偏袒汉王，朱棣这时候说出这句话来，难道根本就想太子认罪，借口废了太子？


    
最后一抹阳光都已散去。


    
华盖殿漠然地没入了暮色之中，很快暗了。灯未燃，所有人都笼罩在暗影之中，太子也不例外。


    
太子不语，朱棣也没有再追问。朱棣说话，素来不会重复第二遍。


    
不知许久，太子汗水涔涔而下，云梦公主见了，心中一阵难受，再也不怕朱棣的威严，叫道：“父皇，这不公平！”


    
杨士奇汗水也流淌下来，想要止住云梦，却又不敢。


    
朱棣“哦”了一声，看着殿外一对飞燕落在枝头呢语细细，缓缓说道：“朕没有问你。”若不是云梦的话，哪个臣子敢这般做，只怕早被推出去斩了。


    
云梦公主望着朱棣威严的背影，咬牙道：“这些事很是蹊跷，行刺宁王的人就在大哥请来的戏班之中，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根本就是在嫁祸大哥。再说大哥宅心仁厚，如何会使用龌龊的厌胜之法？二哥从宁王遇刺追凶到发现厌胜，之间太过巧合，女儿只怕……这些事情……”终于顿了片刻。


    
暮色下，朱棣的背影看起来肃杀肃然。


    
云梦公主望着那高大冷漠的背影，心中忐忑，可看了眼大哥，终于开口道：“只怕这些都是二哥所为！”


    
一语出，黯淡清冷的华盖殿中，心跳都听得见。


    
那枝头的飞燕振翅飞远，投入了蒙蒙的夜色。


    
汉王的脸色，刹那间，沉得如同坠入云际的残阳，不见红血，只见萧肃！

第十八章 龙　颜


    
原来所有的事情都是汉王所为！


    
汉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这些事情若是太子所为，就是太过愚蠢，但若是汉王所为，可谓是巧妙。


    
宁王支持汉王，汉王亲自赶到为宁王贺寿，同时派人混入太子请来的戏班中行刺宁王，一方面可擒凶，一方面却可保护宁王不受伤害。


    
就算没有秋长风在场，以二十四节的能力，要保护宁王平安无事也是游刃有余。


    
可秋分为何要缉凶、杀人？道理也简单，做戏要做足，如此一来，谁都不会怀疑此事会和汉王有关。


    
杀了几个人，对汉王来说，并非难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汉王要成大事，牺牲几个刺客算什么？


    
汉王置身事外，但将事情引到了太子的身上。刺客逃命，故意把线索落在太子城中的闲宅内，汉王质问太子，很容易就会发现太子书房中的厌胜。


    
想汉王的天策卫可随意将太子的书房掀个天翻地覆，在太子书房提早埋下个木偶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木偶对汉王而言，看似讨厌不详，但若能除去太子，这点牺牲实在算不了什么。


    
只要朱棣知道这件事，太子仁厚性格自然被削弱。太子无能、肥胖、腿脚还不利索，到如今只剩下个仁厚了，但如果连仁厚的印象都大打折扣，太子的位置，可说岌岌可危。


    
朱棣因此事废了太子，另立汉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所有的环节丝丝入扣，借给宁王贺寿之际发动，连环缜密，非大才能不能策划，没有非凡算计不能实施。


    
能实施这计划，从计划中得利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汉王。


    
汉王够狠、够毒、够算计，他既然能将大明第一才子解缙都置于死地，这种算计对他来说，虽巧妙，但驾轻就熟。


    
这些话，云梦公主没有说，她只是点出了汉王有可能是幕后推手就够了，这是关键所在。在场的众人，随便哪个都比云梦公主聪明，话已点明，自然都能想到这些，既然如此，何必多言？


    
华盖殿的肃穆黑暗中，已有图穷匕见的狰狞。


    
太子、汉王之争到如今，就要到阴阳分晓的时候，但究竟如何判断，还是朱棣的事情。


    
许久，沉默。


    
朱棣望着暮色，依旧没有回身，只是道：“朕没有问你！”朱棣回云梦公主是同样的一句话，但更见深冷。


    
太子、杨士奇、云梦的心，都沉了下去。汉王朱高煦立在那里，亦是神色木然。太子汗还在流，可见到这种情形，终于咬牙道：“父皇，行刺宁王、厌胜两事，儿臣并不知情。具体如何，儿臣很是困惑。”


    
太子终于表明态度，他不认罪！可他毕竟宽仁，并没有随声附和云梦所言，并不认为汉王是幕后主持。


    
即使是这种时候，他还不想说汉王的一句坏话。


    
但他说还是不说，已没什么两样。


    
又是难言的沉默。


    
谁是谁非谁能晓？


    
朱棣终于开口，说道：“煦儿，你说吧。”他说话始终是简单明了，不费气力。可要回答他的话儿，不知要用多少心思。


    
汉王立在那里，依旧挺胸昂首，方才云梦的指责，可说是一针见血，但他并没有反驳回击，好像真相被揭穿后的默认。这刻听朱棣询问，朱高煦立即开口道：“父皇，儿臣没有做过。”


    
这就是汉王的答复，同样的简单明了。汉王的确和朱棣很像，父子一脉相承，威严、肃穆、简单、直接，可一颗心，永远让人难以捉摸。


    
他否认，是不必解释、无法解释、还是不屑？或者是因为他明了，事情的真相和解释，本来就是两回事？


    
云梦公主才待争辩，见杨士奇频频使着眼色，脸上汗水流淌，不明所以，终究还是不再开口对汉王质疑。


    
朱棣再次开口，突然说道：“杨学士，你很聪明。”


    
天子突然转了谈话的对象，堂堂的左春坊大学士脸色如土，颤声回道：“圣上，臣驽笨不堪，有负圣上的厚望。”


    
被人称作聪明，在常人听来，自然得意。可杨士奇却知道，朱棣称一个人聪明，绝非好事。


    
解缙就是太聪明了，结果被朱棣授意，让纪纲活埋在雪中冻死。既然如此，他杨士奇如何担得起“聪明”二字？


    
朱棣淡漠道：“比起你来，云梦就太天真了……”顿了下又道：“以此事的复杂，云梦的头脑，绝想不到此事可能会和高煦有关。她能说出这点，不就是聪明的你教给她的？”


    
一言落地，虽轻淡，但如雷霆轰在杨士奇的心头。


    
杨士奇汗水涔涔，脸现死灰之意。云梦公主也是目瞪口呆，不想朱棣虽在深宫，很多事情居然如亲眼目睹。


    
太子深陷不白之冤，杨士奇、云梦公主当然要为太子申冤。事情错综复杂，云梦公主一时间想不明白究竟，可杨士奇很快就想通脉络、想到疑点，认为这又是汉王对太子的一次攻击。


    
杨士奇能想明白这事情，已不简单，但他更知道，这种事情，他做臣子的不能出口，不然闹不好就和解缙一样的下场，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出事，因此在入宫时，向云梦公主挑明此事。他明白，云梦公主既然知道，肯定要对朱棣说出来。可他还是没想到，朱棣如斯睿智，轻易地看破此事。


    
这对杨士奇来说，绝非好事。


    
云梦公主见杨士奇脸色灰败，心中侠气上升，立即道：“父皇，这些都是女儿自己想出来的，和杨学士无关。”她认为自己必须承担这责任，她不想杨士奇重蹈解缙的覆辙。


    
朱棣不语，还是看着殿外。黄昏后，那天色是一点点地暗下来，悄然地让人无法察觉，不经意间，天色黑得让人诧异。


    
殿外早有宫灯点起，衬得华盖殿更加幽暗。


    
朱棣开口，说道：“秋长风，你如何来看此事？”


    
就算是汉王，都忍不住看了秋长风一眼。众人都没有想到，事情转了个环儿，竟然又回到秋长风的身上。


    
朱棣竟然征询秋长风的意见？


    
难道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竟能左右太子、汉王之间的争斗？


    
秋长风一直沉默得有如黑暗，听朱棣开口，立即道：“圣上，臣觉得此事，远没有看到的那么简单。”


    
众人都是一怔，不知道秋长风到底是什么意思？秋长风是要拥护太子，还是要投向汉王？


    
云梦公主一颗心怦怦大跳，只盼秋长风能看在往昔的情面上，给太子说几句好话。可转念一想，他们之间，往昔的情面比纸还薄，临时抱佛脚，好像有点晚了。


    
朱棣动也不动，头也不点。


    
秋长风见状，继续道：“数月前，普陀发生命案，沿海一带，竟然连死十七个朝中致仕的官员，这件事惊动朝廷，责令地方官限期查破此案。”


    
众人都露出奇怪的表情，显然搞不清秋长风为何突然说起此事。


    
圣上让秋长风分析宁王遇刺、厌胜两事引发的太子、汉王之争，秋长风怎么会离题万里，扯到普陀命案一事？


    
普陀命案虽然重要，但圣上最烦废话，曾因有朝臣上书言事，不切要题而被杖责。可这次圣上听秋长风废话，为何沉默不语？


    
众人不解，听秋长风又道：“普陀命案未破，但现《日月歌》之言，很是奇怪。因此臣奉上师之令，前往青田寻找《日月歌》，却意外地发现，东瀛忍者参与《日月歌》争夺一事，同时很可能和普陀命案有关。”


    
顿了片刻，朱棣竟还无语，秋长风不急不缓道：“忍者从普陀到青田，从青田到金陵，事事均有他们的影子。而臣和上师谈论《日月歌》、普陀命案时，惊诧地发现，如果《日月歌》所言是真，那这些事情除了忍者参与外，还和一个人有关！”


    
他说到这里，沉默半晌。


    
朱棣淡漠道：“和哪个人有关？”


    
秋长风谨慎道：“臣不敢说。”


    
朱棣缓缓道：“你说吧。朕赦你今日所言，无任何过错！”


    
众人又是吃惊，不想朱棣居然对秋长风如此宽宏，而朱棣如此宽宏的对待一人，已许久未曾出现。


    
秋长风还是迟疑了下，这才缓缓道：“上师推测，所有的事情，本和建文帝朱允炆有关。所有的事情，极可能是朱允炆在暗中操纵！”


    
云梦公主骇然而呼道：“怎么可能。堂兄回来了？”她声音满是凄厉震骇，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华盖殿的空气都像冻了起来，殿外有树枝摇曳，被灯影送入，张牙舞爪地晃动，满是诡异。


    
朱允炆是朱元璋之孙，朱棣的侄子，当然亦是云梦公主的堂兄！


    
可云梦公主对这个堂兄只有残存的印象，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听说，在父皇兵逼南京城的时候，堂兄从水路遁走，再也没有下落。


    
听秋长风所言，太子诧异，杨士奇垂首，汉王闻言，只是目光一厉、却少了分震骇的表情。


    
朱棣一直沉冷地站在窗前，听到朱允炆这个名字的时候，衣袂似乎也在颤抖，不知是风吹，还是心动。


    
“说下去！”朱棣再次开口，话语中带了分凝涩。


    
秋长风目光中亦带分凝重之意，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但亦事关重大，他不能不每句话都要仔细斟酌。


    
望着那难测的背影，秋长风说道：“若依《日月歌》和上师猜想，当年朱允炆入海逃命，心怀愤恨，虽沉寂了十数年，如今他很可能是借用东瀛忍者的力量，企图重整旗鼓。”他用词谨慎，不敢说朱允炆重夺帝位，但众人均明白他的意思。


    
云梦公主听闻此事，更是吃惊，从未想到过忍者为乱，竟藏着如此难测诡异、耸人听闻的阴谋。


    
朱棣依旧望着窗外，突然笑了。


    
那笑声中带着讥诮，带着嘲讽，亦带着难以掩藏的震怒。


    
“当年朱允炆年少，不知江山艰难，不知太祖的良苦用心，听信佞臣所言，削藩逼变，骨肉相残，弄得民不聊生，百姓兴怨。朕逼不得已，难以坐以待毙，这才顺天‘靖难’，清君侧，渡江南下。可就算朕兵临南京城下，亦不过是想清除小人乱臣，还大明个清静，从未想到要取他的帝位。”


    
朱棣少有如此侃侃而谈的时候，可他一说，就难以遏制。只因为这些话，他埋藏心底多年，一经触动，再难沉默。


    
众人听了，都是胆战心惊，不敢多言。


    
朱棣略顿，又道：“可朱允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朕虽城下多次声明心意，可他竟不敢开城见朕。想朕那时顺应民意，已雄兵百万，若要攻城，他如何能挡？朕不攻城，只是不想再次生灵涂炭，朕只让朱允炆交出乱臣，他不听朕言，居然焚宫水遁，不知所终。太祖多年心血，几乎被他数年毁于一旦！朱允炆逃走，国不可一日无君，朕不得已叩拜太庙向太祖谢罪，登基称帝。”


    
众人听及天子重提往事，均是默然，可难免心想，圣上虽是这般说，可设身处地来想，他们若是朱允炆，当时也不敢来见朱棣的。


    
朱棣续道：“朕虽登帝位十数年，可每念及此事，都是夙夜难眠，自感愧对太祖所托。当年铁树开花，太祖仙去时，曾招朕于榻前，命朕竭尽所能辅佐允炆，不得起叛逆一心，朕感太祖养育恩情，不忍太祖临终有憾，一口应允。可朱允炆如此，不但让太祖失望，亦让朕背负恶名，愧对太祖。朱允炆若真的有心，就该来见朕。只要他在朕面前说一句，朕就会将帝位双手奉上！”


    
众人悚然动容，不想朱棣如斯决绝。


    
太子、汉王都是脸有异样，自然是想，朱棣一诺千金，能在众人面前这般说，心意自然不容更改。可朱允炆若是回来，置太子和汉王于何地？


    
朱棣似要将多年的心思一朝吐露，沉默许久，这才又道：“可朱允炆经过这多年来，看起来还是稚幼如初，他堂堂正正来取朕之帝位，朕拱手相奉，但他若妄想借东瀛之兵，暗中捣鬼，置百姓太平于不顾，涂炭生灵，朕怎能容他？秋长风，你说朕所言，是对是错？”


    
众人瞠目结舌，不想天子有此一问。


    
朱棣行事，居然问个小小的锦衣卫是对是错？


    
秋长风立即道：“圣上所言，用心良苦……”


    
朱棣终于收敛了感情，平静道：“看来只有你，才能把所有的原委，说给这帮蠢材听了。你告诉他们，他们究竟错在哪里！”


    
太子忍不住流汗，汉王脸色更沉，杨士奇脸色灰败，云梦公主脸色不满。


    
朱棣骂的蠢材，显然包括他们，但他们根本不敢反驳，也真的不知错在何处。


    
秋长风略做沉吟，嘴角有分苦笑，但不能不答道：“据上师和臣推测，朱允炆入海后，不知如何，收买了东瀛忍者的力量，妄想卷土重来，因此先杀以往的臣子立威，这才造成普陀血案。普陀命案的死者不但是大明老臣，而且当初曾效忠朱允炆，他们被杀，只是因为朱允炆认为，那些人……背叛了他。”


    
众人均是变了脸色，从未想到过，原来轰动大明的普陀命案，居然是这个缘故。


    
云梦公主听得惊心动魄，头一次正眼去望那个她以前一直不屑一顾的人物。方才父亲骂她天真，她还不服，可这会儿才意识到，原来她的确很天真。


    
朱棣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秋长风又道：“可他们为何来抢《日月歌》，挟持公主，倒让臣有些想不明白。不过很明显，那帮忍者已开始由暗到明，唯恐大明天下不乱。在普陀命案后，他们甚至想除去上师，因为上师当年曾协助过圣上……”


    
姚广孝不是协助朱棣，而是亲自谋划，帮朱棣取了大明江山。


    
朱允炆最恨的，除了朱棣，当然还有姚广孝。


    
众人想到这里，望着阴暗的华盖殿中，有殿外的灯影斑驳点点，只感觉到有如幽灵狞笑，忍不住地心惊。


    
秋长风续道：“天幸上师躲过了那劫难，贼人误中副车，却杀了悟心。贼人杀悟心的手法古怪，极似忍者中的冰蛊一术。上师故作无事的样子，却显然从中推出究竟，感觉此事和东瀛忍者有关，因此派臣南下，查探贼人的阴谋。”


    
杨士奇忍不住恍然，想到当初庆寿寺的情况、姚广孝古怪的举止，更是凛然，不禁佩服秋长风的头脑清醒。


    
那看似许久前的往事，原来秋长风从未忘记。


    
往事如烟，被秋长风抽丝剥茧般分析，形成了一张大网——朱允炆复仇的大网！


    
伊始听朱允炆回转，杨士奇还有分困惑，可到如今，他却不能不信。


    
秋长风又道：“朱允炆要害上师之事泄漏，并不收手，目标却转到宁王身上。因为朱允炆也恨宁王。”


    
当年朱棣“靖难”，就是联手宁王，借了宁王的八万精兵起事，朱允炆当然恨，恨不得宁王死！


    
众人越听越是心惊，朱棣冷冷道：“他当年就蠢得要死，这些年来，看来更笨，笨得以为这样，朕就怕了他？”


    
众人终于从秋长风的推断中，得出了线索，脸色均是异样。


    
朱允炆回来了？朱允炆真的回来了！


    
朱允炆当然恨，恨太多他认为该恨的人。


    
朱棣……姚广孝……宁王……旧日那些说要效忠他的臣子，可最后背叛他的人。这都是朱允炆憎恨要复仇的目标。


    
所以他回来了，借用东瀛忍者诡异的力量，先杀旧臣，再杀姚广孝，然后要刺宁王，最后一个目标，当然就是天子朱棣！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想法，这简直是惊骇世人的疯狂念头。


    
朱允炆疯了！


    
秋长风眼中似乎也有骇然之意，缓缓道：“圣上怕不怕，并不能阻挠朱允炆报复的念头。朱允炆显然明白太子和汉王之间的……隔阂。因此他布下一局，派人在宁王寿宴中乔装成戏子刺杀宁王，借以挑拨太子和汉王的关系。”


    
朱棣突然道：“要行刺宁王的不见得一定是朱允炆。你又如何肯定刺客和朱允炆有关？”


    
秋长风缓缓道：“那刺客行刺宁王，用的是忍术中的黑光之法，逃命的时候，用的是忍者上忍才用的不传之秘——偷梁。这种忍术，非东瀛高手不能做到，而最近东瀛忍者行事都应和朱允炆有关，因而臣如此判断。”


    
朱棣点点头，不再言语。


    
秋长风接着道：“而臣追踪的时候，就察觉大有问题，刺客布下精密的刺杀计划，却大意地把臣引到太子所在的地方，还遗落那么明显的戏鞋线索，这显然不是贼人的疏忽，而是贼人的精心算计！”


    
说到这里，秋长风终于舒了口气，最后做了结论道：“因此在臣看来，这次宁王遇刺和厌胜，不过是朱允炆借助忍者发动的一石三鸟之计。这一计，不但可杀宁王，还可挑拨太子和汉王的关系，进而打击圣上。”


    
众人听完，神色各异，却对秋长风的推断能力大为惊叹。这互不相连的案子连在一起，原来竟是朱允炆想要复辟的阴谋。他们虽都是自诩才智的人，可也从未想到过这点。


    
这个秋长风，真不简单。上师选了这个人来办事，果然很有远见。


    
太子又羞又愧，望着不远处的汉王道：“高煦，大哥真的没有骗你。那膏药，恐怕是那帮人故意拿走了。他们想让你误会。”


    
汉王只能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华盖殿静寂下来，静得呼吸都听得到。


    
不知许久，朱棣才道：“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可说？”


    
众人无话可说，汉王突然上前一步道：“父皇，朱允炆借东瀛忍者之兵作乱，越来越烈，罪不可赦。儿臣请求带精兵一支，前往沿海，先行剿灭东瀛倭寇，再抓捕朱允炆回来。”


    
汉王言语铿锵，掷地有声。杨士奇见了，虽是对汉王颇为不满，也不能不叹朱高煦做事果敢，颇有朱棣之风，轻易就再次争取到了主动。


    
朱棣沉默半晌，突然道：“你可知道自己这次错在哪里？”


    
汉王一怔，身形僵凝，片刻才道：“儿臣……无错！”


    
朱棣霍然转身，怒视汉王道：“你无错？”他一直背对众人，威严肃穆，这一转身，才让众人看到他眼角、额头都有了深邃的皱纹。


    
朱棣老了，岁月不饶人，就算摧毁不了他的壮志雄心，但也在他的身躯上留下无情的光阴。


    
岁月如梭，那曾经挥兵鏖战的天子，已有了颓意，但他怒火喷薄的时候，仍旧如虎啸龙吟，睥睨八方，就算汉王见了，亦是心惊胆战，立即跪倒道：“儿臣不知。请父皇明示。”


    
朱棣望着儿子，冷冷笑道：“所有的事情，若非参与其中，很难明白所有的一切。但你身为汉王，自诩明断，怎么看不出宁王遇刺、厌胜两事大有问题？你明知你大哥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偏偏故作信以为真，不是心存了要借此事打击他的念头？”


    
汉王素来沉冷的面容也带分惊惧，额头竟现汗水，俯首在地，竟不敢再言。


    
朱棣虽老，但头脑更是老辣，轻易看穿这点，让汉王忍不住心寒。汉王不敢辩驳，因为他知道朱棣的脾气，他不辩罪少，越辩越错。


    
太子见到，忙道：“父皇，二弟他也是紧张皇叔的安危，厌胜一事，摊到谁身上，都难免失去理智。”


    
“闭嘴！”朱棣喝到，龙颜震怒。


    
太子身子一颤，立即跪倒在地，近年来朱棣对他益发的冷淡，他渐渐习惯。可朱棣如此盛怒对他，他亦是头次见到。


    
朱棣凛然道：“朕命你为南京监国，总领南京一切事物，可你究竟都做了什么？整日躲在房中避祸，宁王遇刺，你自己书房被人动了手脚都不知。有一天，你被人宰了，是不是也稀里糊涂？”


    
太子惊悚，颤声道：“儿臣知错。请父皇严惩。”


    
朱棣冷笑道：“你玩蟋蟀，朕不管你，但因此误事，朕就不能不理。应天府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朕找你询问，你竟然告诉朕并不知情，很是困惑，你这个监国，当的不错呀。”


    
太子听朱棣反语中满是怒火，汗如雨下，惶恐不敢多言。


    
杨士奇硬着头皮道：“圣上，太子监国之时，兢兢业业，善听建议，亲贤臣，远小人，只是偶尔玩玩蟋蟀。事发突然……”


    
朱棣怒道：“住口！”


    
杨士奇立即收声，噤若寒蝉。


    
朱棣冷望杨士奇道：“朕封你为左春坊大学士，跟在太子身边行事，是叫你指导太子言行，引他正途。你倒不错，一有事端，立即想到汉王，唆使云梦指责汉王，只怕不引起这兄弟的纷争，削尖脑袋要入别人的圈套，让外人看着笑话，你这学士，是什么狗屁学士？”


    
杨士奇满头大汗，羞愧难言。


    
云梦公主见状，恨不得将脑袋塞到地缝中去，只怕朱棣下一个臭骂的对象就是她。


    
不想朱棣目光转到她身上，只是叹了口气。再望伏地的太子、汉王时，眼中满是失望落寞，“你们真让朕很失望……”


    
太子、汉王汗如雨下，不敢回答，就听朱棣失落道：“高炽，你可记得，当年‘靖难’前，朕去向宁王借兵，命你看守顺天府最后根基之地时，曾说过什么？”


    
太子诚惶诚恐道：“父皇说……”绞尽脑汁，终于道：“说顺天府乃父皇和子孙的最后根基之地，让孩儿好好看管，莫要失去，不然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朱棣叹息道：“不错，你没有辜负朕的期许，竟带兵住在城头，鼓舞士气，锐身负难，以少抗多，坚守顺天府数月之久。你虽等到朕回转，但本来体虚，又积了寒气在腿，竟导致如今行走愈发的艰辛，这些事情，朕永不会忘记。”


    
太子已眼中含泪，几欲泣下。他其实也有怨，只以为朱棣放弃了他，可听父亲今日一说，早就热泪盈眶，不能自已。


    
汉王脸上却有些异样。朱棣转望汉王道：“高煦，当年浦子口时，为父中盛庸伏兵，本以为无幸，不想你竟带精兵千余杀来为朕解围。你带兵力抗盛庸数万精兵，身披九箭，竟还拼死不退，护为父先走，之后奄奄一息，几乎送命，到如今……你仍旧为旧疾所困，朕其实也记得的。”


    
汉王垂头不语，可本是阴沉的脸上，也带分惘然。


    
朱棣又转望云梦公主道：“当年云梦还小，可朕徘徊起事、夙夜难寐时，云梦却已懂事，虽做不了什么，但端茶送水地陪伴在朕的身边。若没有往昔的那一茶一水，朕如何能度过那些漫漫荒年。”


    
云梦公主忍不住泪下，哽咽道：“父皇……”她满腹心思要说，但这刻却再不知说什么才好。


    
往事如烟，但往事难忘，他们不想这些事情，朱棣竟还记得。


    
朱棣眼中满是蹉跎落寞，许久才道：“那时候，我们很苦，但很开心，朕很快乐……朕快乐，因为有你们在身边。朕起年号为永乐，用意很多，可朕有最简单的一个心思，却是希望……曾经陪伴朕渡过最苦难时光的你们……永远快乐。”他声音蓦地激荡，激荡难言，再非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而不过像个迟暮的父亲，感慨地望着那些今非昨日的子女。


    
汉王、太子均是垂首不语，神色惆怅惘然。


    
现在他们不苦了，可他们不快乐。因为快乐本在心，和苦难财富无关……


    
你心中若是快乐的，就算是磨难，你也会觉得甘之若饴，能够微笑面对。可你心中若充满怨毒，就算钟鸣鼎食又如何？


    
这些话，朱棣没有说，他只是怅然望着跪着的子女，喃喃道：“这世上本无千秋基业，只有千秋的雄心。如今大明虽看似歌舞升平，但北有鞑靼、瓦剌虎视，沿海又起东瀛倭寇野心勃勃，大明江山不过再次平稳十数年，朱允炆又卷土重来，高卧枕侧……”口气突转愤怒道：“可你们究竟做了什么？你们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强敌在侧，你们非但不能兄弟齐心，反倒兄弟阋墙，钩心斗角，互相指责，岂不让朕失望！”


    
汉王、太子垂首不语，脸色愧疚。


    
朱棣愤怒中又有着失望，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剿灭沿海贼寇一事，朕如何放心让你们去做？”突然扬声道：“传赵王来见。”


    
众人又是一惊，赵王就是朱棣的三儿子，叫做朱高燧。一直以来，都在封地安分地待着，不想也到了南京。


    
太子、汉王更想，父皇对我等大肆责骂，难道是已心灰意冷，想要重用赵王？


    
赵王进来的时候，灯火已燃。


    
点点宫灯亮了华盖殿，却照不亮众人沮丧的神色。


    
赵王进来，神色中也带着分错愕，显然不明白为何殿中有这多的人在。可见朱棣在前，立即跪倒叩见。


    
朱高燧看起来斯斯文文，更像个书生，举止规矩，见众人的表情，也有不安之意。


    
朱棣凝望朱高燧，开口道：“燧儿，朕有一事要你去做。看来，只有你才能完成朕的希望。”


    
太子、汉王不安，赵王惶惑，可立即道：“父皇有事若需儿臣去做，儿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棣脸上终于露出分难得的笑容，他点点头道：“如今沿海……尤其是普陀附近，有倭寇作乱，日益成为我大明的隐患。朕命你带精兵前去剿灭，你好好地去做。”


    
赵王有些不解，偷偷看了眼汉王，低声道：“可若论领兵，儿臣远远不及二哥，若论别的能力，儿臣也不如大哥……”


    
朱棣冷冷道：“你若不想去，朕不勉强。”赵王胆怯地看了眼两位兄长，见两位兄长都是望着地面，忙道：“儿臣领命。”


    
朱棣点头，吩咐道：“既然如此，朕让纪纲率锦衣卫高手协助你绞杀逆党。高煦，你将天策卫划给高燧平乱。”


    
赵王骇了一跳，忙道：“这……这……如何使得？”


    
众人亦惊，天策卫是大明七十二卫中最具战斗力的一卫，朱棣如此做法，难道是不满汉王所为，想要削他的兵权？


    
众人都在偷看汉王，汉王反倒不动声色，只是平静道：“儿臣遵旨。”


    
朱棣点点头道：“好的，你们退下吧。秋长风留下。”


    
众人皆退，那灿烂辉煌，灯火如星的华盖殿中，只剩下了朱棣和秋长风。


    
无论是谁离去的时候，再看秋长风，眼神已大不一样，就算云梦公主，都不能不佩服起秋长风来。这些年来，能和朱棣独自谈话的已经越来越少。秋长风以一个五品的官员，和朱棣初次见面，就能让朱棣另眼看待，谁能做到？


    
不解归不解，诧异归诧异。众人散去时，秋长风还是秋长风。


    
他立在灯火下，并不因华盖殿的辉煌而高大，同样，他就算在黑暗中，也不因地位的卑微而渺小。


    
朱棣终于坐了下来，坐在那龙椅之上。有了龙椅的映衬，他反倒去了几分威严，多了数点落寞。他不看秋长风，只看着殿中点点灯火。


    
灯火如星落，落在那君临天下的老人眼中，如烽火兵戈……


    
不知许久，朱棣才道：“朕听说你不错，你果然不错。”他没有说听谁说的，但能在朱棣面前说话，还让朱棣肯听的，实在没有几个。


    
举荐秋长风的难道是姚广孝？只见秋长风两面的姚广孝？


    
秋长风凭什么能得到姚广孝、甚至朱棣的信任？


    
秋长风不卑不亢，轻声道：“臣只望没有辜负了圣上的心意。”他说得也奇怪，他和朱棣好像也不熟，他只是个寻常的千户，在锦衣卫中算不上天子的亲信，他怎知朱棣的心意？


    
灯火闪了下，朱棣眼中仿佛有光芒闪了下，他仍旧望着那梦幻、绚丽的灯火，许久才笑笑，“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故作聪明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真正聪明的人，朕喜欢。到现在为止，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你任务只有更重，去吧。”他摆摆手，多少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没说什么任务，留秋长风下来，好像只是想闲聊两句罢了。


    
秋长风脸色在灯火下，却有些苍白。他的眸子中，似乎藏着太多秘密和不解，但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他静静地退出了华盖殿。


    
秋长风离去的时候，忍不住又向华盖殿看了一眼。


    
朱棣正坐在龙椅上，还是闭着眼，如梦如幻的灯火下，他高高在上，似近实远。


    
这时夜凉如水。天边有月，月如弯弓，月边有星，星光闪烁，如同长矢的寒锋。

第十九章 夕　照


    
星隐日升，大江如带。


    
江心一叶扁舟顺茫茫江水而下，满是孤落。那日光投在翻腾的江水上，泛着点点金光，给这萧瑟的秋意中，带来分绚烂的色彩。


    
那舟头有个红泥火炉，放着个铜壶，看样要煮水，但炉中半点火星都无。


    
船头盘膝坐着一个和尚，身着黑色的道袍。他就那么坐着，如木雕石刻，若非那人衣袂随风飘拂，胸膛还是略微起伏，旁人见了，只怕以为那不是个活人。


    
姚三思站在船尾，悄悄地望着船头的那人，低声道：“千户大人，上师没事吧？”


    
船头坐着的赫然就是大明的黑衣宰相——姚广孝。


    
大明自朱元璋以来，就取消宰相一位，径管六部。朱棣沿袭此例，组建内阁代替宰相权能，但在朝野臣子百姓的眼中，姚广孝就是宰相——甚至比宰相的权利都要大。


    
姚广孝不但是宰相，而且很黑，因为姚广孝一辈子，好像只喜欢穿黑色的道服——就算朝拜天子都是如此。


    
姚三思身侧站着的就是秋长风，江风猎猎，秋长风发丝飞扬，手中又在编织着马蔺叶子。他无事的时候，总习惯用马蔺叶编着什么。听姚三思发问，反问道：“你希望上师有事？”


    
姚三思涨红了脸，忙道：“当然不是。可是上师坐在船头那么久，动也不动，会不会饿呢？”


    
说到吃饭，姚三思肚子先叫了起来。


    
原来素来喜欢冒险、却又总没有机会冒险的姚三思，这次又捡了个他看来根本没有任何挑战性的任务。


    
任务就是——和秋长风一起，陪上师前往金山。


    
姚三思其实很不情愿，他知道南京出大事了，听说赵王竟领了汉王的天策卫出了南京，去向成谜。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挑选锦衣卫高手跟随赵王，肯定是要执行个大任务。姚三思扯长了脖子，也没有等到纪纲点名，反倒是孟贤跟随纪纲离去，姚三思心中难免失落。


    
女怕嫁错郎，男怕站错行，姚三思感觉自己好像站错了队列。秋长风因为青田、金陵的表现，让人刮目相看，但在姚三思眼中，纪纲反倒有点开始冷落了秋长风，顺便也冷落了跟随秋长风的姚三思。


    
秋长风手指不停，那编织的物体已现轮廓，和他平日编的蚱蜢不同。好像看出了姚三思的心思，秋长风道：“你一定觉得，圣上让赵王和纪指挥使联手，肯定要破个惊天大案，而且其中凶险极大？”


    
姚三思立即点头道：“那是当然。”


    
秋长风摇头道：“其实不然。在我看来，你如果跟随他们一起，凶险肯定比跟我要小。”


    
姚三思没有畏惧，反倒振奋了起来，忙问，“千户大人此言怎讲？”


    
秋长风淡淡道：“天策卫万人，这次锦衣卫也派出了数百高手，有什么能挡住他们的联手一击？你在其中，不过是个百户，若是遇敌，说不定连对手什么样子都看不到就回来了。可只有我们两人的话，遇到对手，你肯定要分担一部分，你说是不是？”


    
姚三思摩拳擦掌，兴奋道：“千户大人说得不错。那我们这次……会遇到什么风险呢？”


    
秋长风望着江心，悠然道：“风险随处都有，你眼下在船上，说不准这船突然就翻了，就这么死在了江中……人生无常，谁知道下一步会怎样？”


    
姚三思并没有听出秋长风的担忧之意，泄气道：“这也算风险吗？死得一点都不刺激。”他一直向往着冒险，认为就算死，也要轰轰烈烈，只感觉在江中被淹死，实在是无趣之极。


    
姚广孝坐在船头，突然道：“你若想找死，为何不找我？”他在船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显然将秋长风二人的谈话听在耳中。


    
姚三思微怔，呆立片刻，终于过船舱到了船头，赔笑道：“上师，小人就是扯淡，若有什么得罪冒犯之处，你老别见怪。”


    
姚广孝望着茫茫大江，脸上突然露出了极为诡异的笑，“我不会见怪。反正命是你的，你死了，关我何事？”


    
江风吹来，姚三思看着姚广孝诡秘的笑，不知为何，只感觉浑身都起了凉意。


    
姚广孝目光中却带了分茫然之意，缓缓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去金山？”


    
姚三思搔头道：“我……不知道。”


    
身后有人道：“上师要去金山，想必还是因为《日月歌》！”


    
姚三思这才发现，秋长风也到了船头，也终于明白过来，上师问的不是他。但听到《日月歌》三字的时候，姚三思还是兴奋得发抖，因为现在金陵早就秘密流传《日月歌》的神秘，说诚意伯写的《日月歌》，竟能预言大明江山的走向。


    
虽说大多数人对《日月歌》有什么内容，完全不晓，但对这个传说看起来早就深信不疑。


    
人总是喜欢信些神秘的事物，姚三思当然也不例外。


    
姚三思竖着耳朵，听姚广孝桀骜一笑，如同夜枭般说道：“不错，我这次就是要去看看金山的留偈。”


    
秋长风不知金山有什么留偈，试探问道：“上师，《日月歌》一书虽然匪夷所思，但事实证明，这《日月歌》所写，竟真能预言大明发生的事情。如今龙归大海、十万魔军的预言都已实现，而‘金山留偈再现时，黑道离魂海纷争’两句，却让人十分费解……”


    
姚广孝截断道：“你错了。”


    
秋长风虚心问道：“卑职错在哪里？”


    
姚广孝缓缓道：“据我推测，龙归大海终有回虽然实现了，但十万魔军的预言，还未实现！”


    
秋长风困惑不解，半晌才道：“十万魔军究竟是指什么呢？”


    
姚广孝的脸上，突然闪过分惊悚畏惧的神色，他只是说了两个字，“天意！”他吐出这两个字，闭上了眼睛，牙关紧咬，可脸颊的肌肉还是忍不住地跳动。


    
他本是容色枯槁，这样看来，更有着说不出的阴森恐怖之意。


    
天意？


    
为什么说天意？天意和十万魔军又有什么关系？


    
秋长风心思飞转，并没有问下去。他知道上师若说，没有人能阻止，可上师若不想说，也没有人能勉强。


    
正以为今日交谈就此结束时，姚广孝突然喃喃道：“其实东瀛倭寇虽有隐忧，但对我大明来说，不过是螳臂当车。圣上最担心的还是……十万魔军。我们此行，就要想办法消灭这股力量！”


    
姚三思兴奋得几乎全身都要发抖，赵王率领天策卫、纪纲统领锦衣卫去消灭沿海的倭寇一事，竟然也不如上师要去做的重要，其中的凶险性，自然不言而喻。


    
秋长风缓缓道：“十万魔军，难道说是一股神秘的力量？”他其实就是顺着姚广孝的话茬，只盼姚广孝说下去。


    
姚广孝霍然睁眼，眼中带着说不出的惊怖之意，可却放声狂笑起来，“不错，那是一股极为神秘的力量，听说拥有那股力量，不亚于百万雄兵，不但可驱之帮助朱允炆一统天下，甚至可通天地玄奥，苍生之道。我想……眼下朱允炆虽能指挥东瀛倭寇，但力量对我大明而言，实在不足一哂，他肯定还想得到十万魔军的力量，推倒天子的江山。”


    
十万魔军、天下、百万雄兵、天地玄奥……


    
姚三思早听得入迷，如同听着神话般，顾不得身份悬殊，忍不住问道：“可怎么拥有那股力量？”他竟信了，信天地间真有这种力量，实在是因为从姚广孝的眼中，他看出事情虽玄秘，但极为的真实。


    
姚广孝眼神突变空洞，又吐出几个字，“金龙诀……夕照……离火……艮土。六十年又要到了。终于要出现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完全没有逻辑，神思似乎早飘到天涯。


    
姚三思不明所以，秋长风苍白的脸上突然现出分惊诧，“夕照？”他沉吟不语，似乎想到了极为关键的所在，一时间又不敢肯定。


    
就在这时，姚广孝向左望去，目光突然一凝，诧异道：“咦……”


    
能让姚广孝感到惊奇，当然绝非等闲的事情。


    
秋长风顾不得多想，扭头向江左望去，也是皱了下眉头。


    
江面上突然现出个木排。平常的木排，都是用轻巧的毛竹捆绑而成，行水便利，但那木排却是用环抱的圆木捆成，江上浮沉，看样竟有三层圆木之多。


    
寻常竹排不过丈许，但那木排却是用十来个丈许的木排连成一串，竟有十数丈之长。


    
那大排行在江上，竟有如巨舰般。


    
大排上，却只有一人，站在排头，身着寻常走船人的灰色麻衣，江上望去，看不清面容。这等大排一出，寻常的小船纷纷避让，如见鬼魅。就算有运材的大船见了，竟也纷纷避开退让，不敢和那大排同争水路。


    
姚三思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木排，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千户大人，这是什么？”


    
秋长风本是苍白的脸上带了分凛然，简短答道：“是排教。”


    
排教？


    
姚三思一时间不明所以，秋长风却是清清楚楚。大明目前的水路除官方掌控外，尚有三大势力活跃。分别是驰骋黄河的青帮，占据海域的捧火会和纵横长江的排教。


    
这三大势力贯穿了大明的水路，帮中能人无数，但均是规规矩矩，约束帮众，少乱大明法度。


    
朱棣也要利用这些帮会来维持天下和平、兴旺水路，因此对这些帮会素来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姚广孝要去金山，不骑马坐轿，选择出南京后，由长江水路顺流而下悄然前往金山，这段水路，有排教人出没倒算正常。


    
但竟有人在这段水路，如此放排，就很不正常。


    
放排本是排教的一种营生，主要是通过水路，将长江上游林场的圆木向下游输运贩卖，谋求利益。排教之名，也是因此而得。


    
不过排教如果放排，通常是在四川、湖广、江西一带水流湍急之地进行，放排一事看似简单，但极为凶险。大排不比舟船，不易控制，长江上中游很多地方水道内更是水流湍急，礁石密布，一不小心撞过去，就要排毁人亡。


    
放排如此险恶的生活，自然造就排教中人好勇斗狠的性格，排教中人又信水信法术，其中龙蛇混杂，可说是聚集了中原无数法师道派。


    
因放排凶险，排教每次放排，除了要排头驱排，还要有法师坐镇，进行祭神驱鬼，保大排平安航行，这也让排教本身蒙了极为神秘的色彩。


    
就因为如此，江上船只，无论是富贵贫贱，见到排教放排，都要避而远之，只怕惹了排教，招惹神灵。


    
可如今这段水路近金山，已算长江下游，商船来往，川流不息。朝廷有明令禁止排教在这里的水路放排，打扰行商，这时还有排教之人行放排一事，着实让人惊诧。


    
而那大巨排上面只有一人行排，身兼排头、法师两职，显然是排教中极有分量之人。


    
这种人不拘常规，行排在长江下游，难道说排教有非常的事故发生？


    
秋长风想到这里时，见那大排后发先至，不但追上了他们的小舟，而且就要超越过去……


    
大排上那人眼中好像泛着死灰之意，不经意地向这个方向望了一眼，肃杀满怀。


    
姚广孝突然道：“原来是乔三清。”


    
秋长风心头微震，既惊诧姚广孝认识那人，又惊凛乔三清之名。


    
排教虽有掌教，但一直都是神秘的存在，真正处理排教事务的却是教中遍布长江水道的二十八星宿。


    
二十八星宿是指二十八个武功高强的人，分别用二十八星宿命名。


    
二十八星宿之上，还有四大排法掌控。秋长风虽未见过这些排法，但知道那四排法的姓名。


    
乔三清、莫四方、简五斗、牧六御！


    
这四人在排教中，是仅次排教掌教的人物，均有一身诡异莫测的神通，常人不要说见，就算是听都没有听过这名字。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茫茫大江之上，放排而下？


    
秋长风琢磨间，听姚广孝又道：“叫他过来。”


    
秋长风一怔，心中略带为难之意。他知道乔三清如此不寻常的举动，显然是要做紧要的事情，怎会轻易前来？但上师有令，他就要去做，无论使用何种方法。


    
姚三思早看得目瞪口呆，亦是感觉大排上那人鬼气森森，只怕不好相与。


    
眼珠微转，秋长风扬声道：“天灵神尊三清境，江天一气我独行。排上道友请留步。”


    
他看似随意一句，那本是随流急下的木排，突然缓了下来。


    
那实在是种极为古怪的感觉。


    
大排上无桨无帆，无橹无篙，看起来只是孤零零捆在一起的木头顺水漂流，谁又能想到那人在排上动也不动，江水滔滔中，大排竟慢了下来。


    
姚三思见此情形，如见鬼魅行法，几乎被骇得合不拢嘴。


    
这时大排和小舟已渐渐靠近，并排行驶，大排上那人向秋长风望过来，阴森笑道：“你是谁？”他虽像是笑，可面容呆板，茫茫大江上有着说不出的诡异之意。他见到秋长风的时候，眼中也不由得露出分诧异，似乎想不到对方如此年轻。


    
原来“天灵神尊三清境，江天一气我独行”这两句话本是乔三清三十年前称雄长江时，被人所赠的两句话，乔三清原名乔立本，后来入排教的时候才改成三清之名。


    
《列仙传》有云，元始天王在天地未分时为一元精气，在大罗天上化身为三清，一化无形天尊——天宝君，二化元始天尊——灵宝君，三化梵行天尊——神宝君。


    
乔三清自名三清，显然是极为自负之意。可他亦是没有想到，秋长风竟一口道出三十多年前的往事，而看秋长风的年纪，是无论如何都到不了三十的。


    
秋长风不待回答，那人眼珠一轮，突然见到姚广孝，本是沉冷的眼中突然现出一分诧异，“你是……”他才待询问，突然目光中光芒一闪，讶然道：“是你！”


    
姚三思见到那人腮边无肉，双眸下陷，脸上白一块、黄一块，好像皮癣般。


    
秋长风见多识广，知道那人脸上，这非皮癣，而是水锈，常在江水泡着的汉子，多有这种痕迹，而这乔三清显然痕迹更多更重一些。他听乔三清的口气，感觉这乔三清竟认识上师。这好像也不奇怪，毕竟姚广孝助朱棣起事前，亦僧亦道，流浪天涯，认识排教中人并不稀奇。


    
姚广孝目光中突然光芒一闪，开口道：“夕照呢？”


    
夕照？


    
什么是夕照？


    
姚广孝这是第二次提及夕照，秋长风脸色又变了下，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一个极为古老的传说。那传说古老得连他的那两千零二十四句口诀中都没有记载。


    
他是一次不经意间，听到一人对他提起此事。那人好像是随口一说，但秋长风却记了下来。


    
因为那件事中提及了北宋天龙大将军狄青，对于狄青的慷慨激昂、壮怀激烈，秋长风也是一直神往的。


    
夕照——难道是……秋长风想到了当年那人所言旧事，脸色突然变得很是难看，甚至还有些惊骇的意味。


    
乔三清听到姚广孝提及夕照，脸色遽然就变了，变得比秋长风还惨烈，其中还带着几分愤怒，他厉声喝道：“原来是你们！”


    
这句话，就算是秋长风，一时间都猜不到用意。


    
“你是……”“是你！”“原来是你们！”


    
这简单的三句话中，却包含着绝不简单的含义。


    
秋长风出手，立即出手，在乔三清背脊一耸的时候就出手。


    
他很多时候，能立于不败之地，不在于武功绝高，而在于能料敌先机。


    
乾坤索两千多句话中共有一百三十五条法则，有十三法则都是在讲如何观人，而那十三法则中，最常用的两条法则一叫察言，一叫观色。


    
察言观色两法则中，共用了一百五十六句话来让秋长风如何判断一个人的举止。


    
乔三清嘴抿如扣碗，眉皱似山川，手紧像握刃，腿绷比弓弦，气息倏急，这些特征让秋长风一眼望见，就知道是极具敌意的表现。


    
乔三清为何会对上师提及夕照有敌意，这些事情秋长风无暇去想，但他既然跟随上师，就有负责保护上师的职责。他必须保上师周全。


    
秋长风脚尖一挑，身侧的鱼篓突然腾空而起。


    
与此同时，江上陡然间有一道水柱蹿起，直奔姚广孝射来。乔三清耸的是背，却有水柱从江上射出，难道他真的道行高深，可行法控制江水？


    
那水柱去势极快，竟如利箭，阳光照耀下，隐泛青芒。


    
秋长风一掌拍在鱼篓上，鱼篓倏然平飞，迎住了水箭。


    
剥的一声响，水箭击在鱼篓上，倏然化作数股水柱，反冲乔三清。


    
乔三清衣袖一拂，那水柱倏然变雾，笼罩在乔三清周身各处，更显其朦胧神秘。乔三清白一块、黄一块的脸上虽仍旧木然，可心中震惊非常。


    
他从未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举手投足间，就破了他的盘水之术。


    
乔三清不待再动，就听秋长风冷冷道：“听闻乔道友的三清之术中，以盘水、行云、布雨之法最为著称……”


    
乔三清心中又凛，不解秋长风年纪轻轻，如何懂得这多，竟连他三清绝技都了如指掌？


    
秋长风又道：“可你的九天巨排来之不易，我们又没有敌意，若是乔道友不惜用行云布雨之术和我们动手，岂不坏了你的要事？”


    
乔三清脸色终于变了，如见鬼魅般，嗄声道：“你如何知道我……”


    
他话音未落，就听到有鼓响。


    
咚！


    
咚……咚……咚！


    
那鼓响初起沉闷，但转瞬之间就激昂得如雷公作法、行云布雨前的霹雳，响彻云霄，充斥大江。


    
姚三思被那鼓声敲得心头狂跳，几乎都要吐血，他从未想到过，世间竟有皮鼓能发出如此巨大的声响。


    
秋长风霍然抬头望去，脸色也变。他目光离开了乔三清，留了空门出来，正是乔三清出手的最好机会，可乔三清居然没有出手，竟也是望着前方，眼中露出凄厉的神色。


    
大江下游，行来一艘大船。


    
在江上诸船都在躲避着排教法师大排的时候，只有那条船迎锋而上，看起来没有丝毫避让的念头。


    
那大船表面看起来和别的船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船头甲板两侧上燃着两堆火。


    
那火光竟是绿色的——碧绿的火。


    
船头甲板正中，架着一具大鼓，那鼓极巨、极为突兀，鼓旁站着一力士，赤裸着胸膛，双臂竟有姚三思大腿粗细，手持两个如同铁锤般的鼓槌。


    
力士击鼓。


    
鼓如雷动，惊天动地。


    
那力士赤裸的胸膛被阳光一耀，竟泛着金光。


    
碧火、巨鼓、如天神般的力士……


    
有了这三样，那寻常的大船蓦地变得不寻常起来。


    
姚三思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怪异的火、如此诡异的事情，虽然被鼓声激得心跳加速，几乎要吐血，还忍不住向秋长风问了一句，“那是什么？”他蓦地发现，此行看起来绝不会枯燥，凶险刺激超过了想象。秋长风脸色苍白，低声道：“金甲神，朝天鼓，是捧火会。他们怎么会来此？”


    
如此巨鼓、怪火，以秋长风所知，天底下只有一家独有，那就是捧火会。


    
可捧火会一直纵横海域，和控制长江的排教井水不犯河水，这次突然从海域入了长江口，大张旗鼓地进了排教的心腹要地，这无疑是犯了排教大忌。


    
捧火会如此，简直就是向排教宣战，难道说大明这最大的会、教之间，竟然有了惊天的变故？


    
倏然警觉什么，秋长风扭头，就见到乔三清的大排突然窜了出去。


    
大排上的乔三清，望着下游的大船，眼中突然露出残忍之意。


    
那大排本是缓慢地和小舟并行，这一急行，如激流勇进，势不可挡。


    
大排竟像弩箭般，向下游的大船冲去。


    
秋长风心惊，知道乔三清这般做，无疑是要和捧火会的高手一战。这排教、捧火会啸傲长江，纵横海域，若真的激战起来，只怕大江都要翻腾，他们卷入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看了眼姚广孝，见到他望着排、船接近，神色木然，好像根本不知道险恶一样，这事儿本来是姚广孝挑起来的，可如今姚广孝竟如局外人一样的漠然。


    
秋长风喊道：“悟性，靠岸。”


    
这小舟上除了秋长风、姚广孝、姚三思三人外，还有个摆渡的人叫做悟性——姚广孝身边的那个小和尚。


    
姚广孝前往金山，要了一艘小船，并不要船家，却让悟性摆渡。姚广孝行事怪异，秋长风早就见怪不怪。


    
怪的是这个北方的小和尚，居然很是精通操桨运舟一事。


    
这刻突出变异，秋长风对自身从不担忧，忧虑的是姚广孝的安危，只想悟性及时划船靠岸，脱离险境。


    
悟性见状，慌忙摆桨。不想那大排遽去，江水上陡然出现个漩涡，那漩涡旋力颇强，悟性虽懂得行舟，却抗不过那股巨力，小船入了漩涡，竟然在江面上急旋起来。


    
长风破浪之际，茫茫大江之上，一道灰线顺江而走，如巨鲸露着背脊，贴着水面腾游。


    
灰线起伏，乔三清的大排，已近了捧火会的大船。


    
那大排长达十数丈，几排圆木前后由大铁钉相连，上下更是由三层圆木捆成，这刻水上奔腾撞出，威势简直如千军万马咆哮怒吼。


    
鼓声通天中，水排急弦，那下游捧火会的大船此刻就算想躲，都是来不及转向。


    
只听到轰的一声惊天巨响，震耳欲聋，大排撞在了大船上！


    
惊涛倏起，如千层堆雪。


    
江水如画，不知湮灭了多少英雄豪杰。


    
雪中有火，火中有水，水卷木飞，如此撞击之力，大船就算是铁铸的，只怕都承受不住，更何况那大船不过是普通木制。


    
大船倏然就破了开来。


    
大排分为几排，最前排的圆木也被一撞之力击起，整排飞天，狂涛怒浪般地再次拍到大船上。


    
如此壮阔的景象，姚三思实在难得一见，可他没工夫去看，小舟急旋，他在小舟上，早转得头晕目眩，几欲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同时庆幸自己今天还没有吃饭。


    
悟性无法控制住船势，急得满头是汗。


    
秋长风人在船上，只是望着水面，突然身形纵起，已到了船尾，伸手操舵，断喝声中，用力一摆。


    
喀嚓声响，坚硬如铁的硬木船舵断裂成两截，小舟的急旋之势陡然顿住，悟性急划，小舟脱离了漩涡中心，就要出了险境。


    
姚三思站立不稳，一头撞在船板上。


    
悟性喜道：“好了。”他见秋长风水性精熟，力道用的恰到好处，忍不住地佩服。可他笑容才出，就见到秋长风脸上的惊骇欲绝。


    
就算面对神秘莫测的东瀛忍者，秋长风也一直智珠在握，从未有这么失色的时候。他究竟看到了什么，竟如此惊恐？


    
秋长风才出了漩涡，就抬头望向上游，他发现自己一直被鼓声吸引，竟没有留意上游有只大船无声无息地靠近。


    
就算下游的木排和大船惊涛骇浪的撞击，也挡不住上游那只大船前进的速度。


    
而先大船来到之前，有黑色的油光顺流而下，转瞬包围了小舟，然后漫过小舟向下游流淌而去。


    
秋长风望见那黑色的油光铺满了江面，脸上变色，竟等不及悟性划船，人就窜到悟性的身前，抢过双桨，用力划去。


    
这时下游那金甲神、朝天鼓都已不见。


    
大船破裂，一团混乱，那金色的力士没入混乱中，可那两团还在燃烧的碧火飞到了江面上，竟轰地烧了起来。


    
乔三清瞳孔收缩，眼中也现出凛然之意。漫天凌乱中，有黑色油光从被他撞碎的大船下流出，铺满了前路。


    
那两团碧火落在黑油中，火光一起，居然火蛇一样地游动，逆江而上，和上游流下的黑油接在一起，转瞬间，大江一片火海——碧绿的火海。


    
那碧绿的大火，不但将乔三清的大排烧在其中，而且将秋长风等人的小舟亦是围住。


    
刹那间，烈火扑面，浓烟滚滚。


    
姚三思火烧眉毛，也终于骇然失色。他好冒险，曾经设想过自己千万种的死法，但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在大江中被烧死！


    
悟性急叫：“上师，跳水。”


    
姚广孝竟然还未动，只是望着那碧绿的大火，喃喃道：“金甲神、朝天鼓、藏地火……”


    
就算姚广孝说下天来，姚三思也无心思去听。生死关头，他低头一望，只觉得一阵眩晕，碧绿大火燃在江上，只是一低头，就有股热浪冲面而来，让人窒息。


    
跳水？哪里有水？


    
姚三思急得额头冒汗，喊道：“不能跳，这怎么能跳？”


    
悟性叫道：“一定要跳，火下是水。我们若等在舟上，只有被烧死，跳过火层，才有生机！”


    
他不由分说，一把拉住了姚广孝，就要跳下去……


    
秋长风出手，拉住悟性，嗄声道：“不能跳！”


    
悟性着急，就要挣脱秋长风的手。秋长风手如铁铸，“火是藏地火，捧火会放的火，这火中有毒，皮肤沾上一分火毒，毒性就会侵肤入骨。你虽能下水，但毒性发作，你还是要死在水下。”悟性一呆，急道：“那怎么办？”跳亦死，不跳也死，他们还有第三个选择？


    
秋长风也不言语，用力一板双桨，小舟又回到方才的涡流中。


    
姚三思忍不住喊道：“秋大人，你疯了？”


    
他们才辛苦地摆脱涡流，不想秋长风却又回转。油江、火海，秋长风又自绝生路，进入水涡中，怎么不会被姚三思看作是疯子？


    
不想秋长风喝道：“都抓住了。”他陡然运桨，做出更疯狂的举动。他只运单桨，让小舟转得更急，水涡中，如同陀螺一般。


    
姚三思紧抓船板，大叫道：“秋千户，你住手。”他实在想不到，平日镇静自若的秋长风，在这生死关头，反倒最先疯狂起来。


    
小舟旋急中，秋长风突然一把抓住姚广孝，大喝一声，一脚踹了下去，喊道：“进水。”


    
只听到喀嚓一声大响，那小舟拦腰而断，荡飞出去。江面上那黑色的油光早被荡开，下方露出江水的本色。


    
悟性、姚三思喜形于色，这才明白秋长风的用意。他做此疯狂的举动，不过是想让众人避开藏地火的波及再行入水。


    
秋长风几人，倏然而坠，没入大江之中。


    
等了片刻，那涡流之势稍缓，碧绿的大火这才吞了过来，将整个江面燃成了碧绿。


    
已黄昏。


    
夕阳晚照，落在碧绿的大江上。那巨大的木排也融入了碧火之中，随同那将沉入大江的夕阳，燃着夕照的颜色。

第二十章 灼　心


    
哗啦水响，有人头露出水面。水丝缕缕，顺着发丝而落，流到那略显苍白的面孔上。


    
是秋长风。


    
无论江面风云如何波诡云谲，他总能逃得出来，就算那诡异的藏地火，也烧他不死。他非但没有死，右手还牢牢地抓住一人。


    
那人黑衣无发，神色枯槁，赫然就是姚广孝。


    
秋长风将姚广孝背负肩上，踉跄上岸，等将姚广孝放在岸边杂草上的时候，略带喘息。方才他用力极巨，又拖着姚广孝从水下渡江到了岸边，到如今，仍是忍不住地心惊肉跳。


    
云冷江滚，那碧绿的大火早就烧远，直烧到大江的尽头。


    
碧的火、灰的烟，冲到了云霄，给晚霞漫天的东方带来分肃杀清冷之意。


    
江水虽混沌，可在秋长风眼中，无疑比方才那碧绿的大江可爱许多。回头望去，见到姚广孝坐了起来，也在望着江面，平静道：“好一场大火。”


    
二人都和落汤鸡一样，狼狈不堪。可姚广孝始终不改古怪，就像秋长风不改沉静一样。


    
方才一场大火，生死一瞬，秋长风都忍不住地冒汗，可秋长风留意到，船上只有姚广孝还是一如既往的木然。


    
姚广孝似乎不知道火能烧死人，不知道要逃命，不知道那时候可能再也看不到以后的落日。


    
姚广孝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秋长风一直觉得姚广孝再清醒不过，大明天下，能有如今的永乐盛世，和朱棣不可分割，但无须讳言，姚广孝在其中也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修永乐大典，重开运河，大明南北恢复通商，修补战乱伤痕，几征鞑靼、瓦剌，清除大明隐患，数下西洋宣扬中华道义。朱棣通过这些事致天下升平，扬大明之国威，四海皆知，可这些丰功伟绩，姚广孝多数参与其中。


    
如今《日月歌》陡出，朱允炆要借东瀛力量复辟夺位一事事关重大，就算朱棣将平乱的重任交给了赵王和锦衣卫，但秋长风早就看出，姚广孝要做的事情，远比赵王要重要，而且肯定会和朱允炆一事有关。


    
赵王和锦衣卫去东海平乱，只是治标。姚广孝前往金山，才是治本。


    
金山留偈，肯定是《日月歌》的关键所在。


    
因为在朱棣看来，就算亲生的太子和汉王都无法完全依靠，只有姚广孝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可这么值得信任的一个人，看起来怎么好像麻木不仁？


    
想到这里，秋长风都忍不住地苦笑，他也开始信这天地间，真的有股力量，叫做十万魔军。朱允炆能指挥这十万魔军，击垮大明的百万雄兵？


    
朱允炆凭什么能指挥十万魔军？


    
这本来就像神话一样，姚广孝却坚信不疑。秋长风因为姚广孝的信而有分相信，但见方才姚广孝视死如归的神色，秋长风的信念有了分动摇。


    
朱允炆疯了，因此做的都是疯狂的事情，姚广孝看起来也疯了，不然怎么死都不怕？


    
秋长风想到这里，本是缜密的思绪也带了分错乱，望着大江东去，接了一句，“可再大的火，也有燃尽的时候。”


    
碧火终尽，晚霞如火。那股碧火仿佛燃到了天上……


    
姚广孝嘴角带分哂然的笑，说道：“你没有让我们失望。”他用的是我们，好像是说他和朱棣……


    
秋长风沉默下来，他听得懂姚广孝的这句话，他知道我们的意思，可他无话可说，这是他的一个秘密。


    
他现在不能对任何人吐露的秘密。


    
望着那如血的残阳，他想的不是方才江上的惨烈，却突然想到了如血的当年。


    
往事难追，但往事难忘。


    
他永远记得柳丝如雨的黄昏，他拿着那个早就干裂的馒头，痴痴地看着桥头。


    
灞桥柳色，年年伤别。


    
柳色下，有粉衣飘扬，玉颜祈望，终日凝眸。可他终究转过身去，一步步地没入了黑暗之中。


    
有时候，错过了就是一生。


    
有时候，选择了就没有回头。


    
那柳色依依，柳絮漫天如雪的季节，他看了扶在栏杆上白玉般的小手最后一眼，义无反顾地走入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走得坚决，因为他当初还是韶华年少……


    
正沉思间，姚广孝已道：“走吧。”


    
秋长风收了思绪，皱了下眉头，还是望着江面，略有犹豫。


    
小舟一共有四人，但现在只有两个在岸上，姚三思、悟性都不知所踪。这茫茫江上，秋长风就算再自负，也不指望把两人从江里捞出来。


    
生死关头，他只能救上师，他别无选择。


    
他内心中对那大眼浓眉的姚三思，甚至有分愧疚，可他根本做不了更多。他只希望，姚三思会水。


    
可这是长江，波涛滚滚，会水的也不见得能活下去。


    
姚广孝站起来，秋长风也跟着站了起来，本想问什么，可见姚广孝已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向东走去，只能跟下去。


    
二人找不到船只，就算找到了，恐怕也没有乘坐的心情。只能沿着长江东进，顺流而下，就是金山的方向。


    
很显然，姚广孝还是要去金山。


    
他虽老迈，但行事依旧有坚决之意。这世上能成大事之人，莫不认准一个目标就走下去，不会轻易半途而废。


    
姚广孝显然是做大事的人。


    
秋长风跟在姚广孝身边，呼吸渐渐变得平静起来。那惊涛骇浪的风波过去，他虽在行路，但体力渐复。他曾经有过七年地狱般的苦练，七年虫蚁般的隐忍，才能用三年的光阴从校尉直到千户，甚至得到姚广孝的赏识。


    
这世上本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


    
那十多年的磨炼，让他看似单薄的身体内，却蕴藏着喷薄的力量。


    
可姚广孝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秋长风如日高升，姚广孝却已迟暮。秋长风才待让姚广孝休息下再走，前方树林中，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秋长风目光微动，却不把来人放在心上。他听到那人脚步粗重，喘息连连，显然算不上高手，极可能是周边村落的村民。


    
等看到那人的面容时，秋长风有些发愣，知道推断有误。


    
对面那人见到二人，也愣在当场。


    
那人身上衣裳也带着潮湿，头发一缕缕地沾在额头，神色疲惫，一双大眼瞪得和灯笼一样，片刻后，惊呼一声道：“上师，秋千户，是你们？”


    
那人却是姚三思。


    
秋长风未想到滔滔江水也淹不死姚三思，倒有些意外之喜，半晌才道：“你……在找我们？”


    
姚三思脸上微红，沉默半晌才道：“是……”转瞬振作了精神道：“千户大人……上师，我们现在怎么办？”


    
姚广孝淡漠地望着远方，喃喃道：“只要不死，总要去金山的。走吧。”他不再多言，举步向东行去。


    
秋长风又打量了姚三思一眼，暗想，姚三思若是找我们，只会沿江候望搜索，而不会离开江岸。他走的是回南京的方向……他难道有了退意？唉，我本不该带他出来的。


    
他心中有分后悔，不是觉得带姚三思出来无用，而是蓦地感觉前途凶险，还远超他的想象。姚三思这样的人，一不小心，说不定就会死在路上。


    
可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跟随姚广孝东行。


    
姚广孝说得不错，只要不死，总是要去金山的。这本是命，他和姚广孝的命！


    
姚三思望着二人远去，脸上突然有了分羞愧。他的确如秋长风猜得那样，方才有了回家的念头。这个素来向往冒险的百户，在方才生死一瞬，突然想起不肯让他冒险的姐姐。他从前不懂，不懂人间的生死离别之苦。等懂了以后，回去见姐姐的心思，前所未有的强烈。


    
刚才舟上四人，转眼间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地面对大江。他不但思念家里的姐姐，还感觉前所未有的畏惧。有时候冒险，并非想象中的那么有趣。


    
可见到前方那二人步履坚定，他心中蓦地又来了勇气，终于快步跟了上去，没话找话道：“千户大人，那个什么捧火会、排教为什么要在江上打斗呢？”


    
秋长风皱眉思索道：“他们或许是吃饱了撑的。”


    
姚三思信以为真，苦思很久，见秋长风嘴角若带感慨的笑，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大人在开玩笑。”


    
秋长风心中却想，这个姚三思，太过天真了，本不适合做锦衣卫的。捧火会突然入江，咄咄逼人，乔三清放排东下，难道就是为了要对付捧火会？这一教、一会突然接战，为的又是什么？若是平常，他身为锦衣卫，长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肯定要追查清楚，但这刻他的使命是保护姚广孝，怎能轻离？看了一眼前面的姚广孝，秋长风想要询问他对此事的看法，终究压下了这个念头。


    
“不知乔三清死了没有？”姚三思自言自语，但显然不知道答案，因此只是看着秋长风。跟随秋长风多日，他对这个千户大人可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秋长风笑笑，“你这样的人都死不了，乔三清是排教高手，怎么会死？”


    
姚三思道：“那捧火会损失了一条大船，还动用了什么金甲神、朝天鼓，不是毫无意义吗？”


    
秋长风半晌才道：“他们准备了藏地火，当然不是要烧死我们。藏地火虽厉害，但也绝对烧不死乔三清，捧火会这般作为，或许是想毁去乔三清的大排！”


    
姚三思大为奇怪，“那大排不过几百根圆木罢了，捧火会真是吃饱了撑的，和木头过意不去？”


    
秋长风只是笑笑，心中在想，当年乔三清的九天巨排妙用无穷，乔三清有了九天巨排，如虎添翼，捧火会毁去巨排，多半是为了先剪除乔三清的利器，然后再对付乔三清。他虽这么想，可总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但这些事情，当然不用对姚三思说了。


    
姚三思突然想起一事，暂时忘记了大排，四下望去，问道：“那悟性小师父呢？”见秋长风不语，姚三思心中一沉，忍不住向姚广孝道：“上师，不等悟性小师父了吗？”


    
姚广孝喃喃道：“要是死了，何必去等？只要不死，总要去金山的。”


    
姚三思一听，心中微寒，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本来以为去金山之行平淡无奇，可这时却觉得，每迈前一步，就是向阎罗殿行进一层。


    
三人默然行进了里许，杂草渐无，前方不远隐现村落。


    
姚三思肚子突然又叫了起来，方才急着保命，早忘记了饿，这会儿又疲又乏、身上发凉，这饥饿又死灰复燃起来。


    
看着前方的上师，姚三思心中嘀咕，就算碰到强盗，人家还管杀不管埋哩，这位上师，不但不管埋，而且杀都不管。我们的死活，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跟着这种人做事，只能自认倒霉，更不要指望他管我们的肚子。


    
想到这里，姚三思向秋长风望去，若有期望道：“千户大人，这忙了一天，上师也饿了。”


    
秋长风望着前方道：“据我所知，前方不远有个牛家村。过了牛家村，再行数十里就是高资镇，然后不到百里就到丹徒，可再渡江去金山。”


    
姚三思一听到渡江两字就反胃，忙道：“不如到牛家村先用点饭菜再说？你看……”有些惊喜道：“那儿有炊烟。”


    
突然见到秋长风凛然的神色，姚三思吓了一跳，嘟囔道：“大人，不吃饭也不用生气了。”


    
秋长风皱着眉头，止住了脚步，与此同时，姚广孝也停了下来。


    
二人望着远方的村落，竟都默然不语。只是秋长风脸色又开始发白，而姚广孝的眼中却露出分灰冷之意。


    
这时日早落山，却未入夜，朦胧中冷风吹来，带着分凉意。


    
姚三思湿透的衣服未除，此刻早恨不得生堆火儿烤干衣服，吃上香喷喷的米饭，然后睡上一觉。看到二人如此的表情，姚三思问道：“千户，上师，不走了吗？”


    
秋长风脸色变冷，皱眉道：“你最大的毛病就是问得太多，想得太少。前方有问题，你看不出来吗？”


    
姚三思望着前方炊烟渺渺的村落，微凛道：“那村子有古怪？”


    
秋长风目注前方的村落道：“当然有古怪。这时正是晚饭时分，偌大的村落，怎么会无人做饭？”


    
姚三思不解道：“怎么无人做饭，那不是有炊烟吗？”


    
秋长风叹口气道：“你想必是双手从未沾过油星的大少爷。炊烟发白，你看到的那些烟都是黑色，显然不是炊烟。”


    
姚三思搔头，从未想到过寻常的烟气竟然也有讲究。


    
秋长风又道：“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这首诗想必你听过吧？”


    
姚三思道：“当然了，这首诗将农家乐趣，描绘得十分生动。”


    
秋长风道：“那你就应该知道，一个正常的村子，狗吠、鸡鸣、炊烟、人喧必不可少。但现在你可见到一样吗？”


    
姚三思看着远方那寂静若死的村落，心底冒起一股寒意，牙关不听使唤道：“这……这村子……没一个……活人吗？”


    
姚三思推断素来不准，这一次倒是一语中的。


    
牛家村竟真的没有一个活人。


    
整个村子，到处都是废墟残垣，黑烟渺渺。方才姚三思看到的黑烟，就是火烧村落的余烬。


    
姚三思终于明白了自己和秋长风最大的区别，他什么时候都是个吃货，而秋长风什么时候，都是个随时准备吃人的货。若有人想暗算秋长风，实在是比登天还难，因为这个秋长风，就算睡觉，好像都在睁着眼睛。


    
三人走在那空旷的泥土路上，见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有几条死狗毙命在街上，浑身焦黑。


    
秋长风神色凝重，走到一家门口，望着烧焦的柴门，突然一脚踢开。


    
咣当声响，那柴门径直倒了下去。


    
院子中，凌乱地躺着数具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可无不身子焦黑，手足蜷缩。


    
姚三思见到院中的惨状，心中狂震，突然冲到一旁，吐了起来。他奔波一天，粒米未进，呕了半天，颇为难受，却什么都未吐出来。


    
抬头一望，见秋长风、姚广孝早进了院子。这时暮色垂天，天色早黯，姚三思只感觉到冷气嗖嗖，那暗夜中不知有多少孤魂野鬼在游荡，大叫一声，冲到院子中。


    
院落中，姚广孝缓缓坐在台阶上，如同坐在庆寿寺中，这满院的尸体，他好像并未见到。


    
姚三思看着姚广孝，倒感觉姚广孝真的不必怕，姚广孝实在和这满院的尸体很配，因为姚广孝看起来就像个幽灵。


    
终于移开了目光，落在了有些冷、但还算有些人气的秋长风身上。秋长风正蹲了下来，看着一具烧焦的尸体。


    
姚三思实在不知道这烧焦的尸体有什么好看，先生起了一堆大火。这种时候，还有什么比火光更让人心安的？


    
火光闪烁，淡化了夜的狰狞。


    
姚三思终于鼓起勇气到了秋长风身前，诺诺道：“千户大人，他们都被烧死了，你还看什么？”


    
他毕竟跟随秋长风有段日子，也学到些东西，见尸体肉色焦黑，手脚蜷缩，很明显是烧死的痕迹。


    
秋长风却摇摇头道：“活着被烧死之人，肯定会奔走急喘，因此会有烟灰入口，但我看了几人的口中，并不见此迹象……”


    
姚三思一凛，立即道：“他们是被杀死后，然后再被焚尸灭迹？”


    
秋长风点点头，赞许道：“你这次猜得不错。再说大火烧村，竟然无一人活命，这怎么可能。很显然，他们是被人杀害的。”


    
他身为锦衣卫，虽在赶路，适逢命案，还是忍不住想查查凶手是谁，因此查看尸体的伤痕，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


    
可让他错愕的是，尸体若非被烧死，当然应有别的致命原因，可他找了许久，竟一无所获。


    
他虽不是仵作，但他学了乾坤索，验尸的经验，比有多年经验的仵作还要丰富，不然当初何以能够纠正甄仵作的过错？可他这般经验，还看不出尸体的死因，这寻常的一具尸体，在秋长风眼中，就有极为不寻常的问题。


    
沉吟间，目光一凝，隔着衣襟，伸手抓住了尸体的右手，抬起来一看，见到尸体右手五指的指甲带分碧绿，虽经灼烧后，却不褪去。


    
秋长风心中一震，暗叫道：“是灼心？捧火会下的手？”


    
他见多识广，知道捧火会以火为信仰，善于用火，有一种极厉害的纵火之法叫做灼心。灼心之术一施，有粉末立即可从对手口鼻攻入，直迫心脏。可引起人手足抽搐，皮肤黝黑，状似烧死。不过遇害的人指甲会有点碧绿。


    
他当下又看了其余几具尸体，发现无一例外的都是指甲带绿，更是肯定了判断，可心中疑惑之意更浓。


    
他知道排教由四排法主持大局，捧火会却是由天地人三君来操纵。灼心一术，本是捧火会高手才能运用，捧火会的高手突然出现在这不起眼的牛家村，杀人放火，所为何来？


    
他知道凶徒故意纵火，不过是制造人被烧死的假象，掩盖死者的真实死因。


    
目光流转，落在堂中的炉灶内，只见死灰余烬，秋长风走过去伸手探试，发现并无热度，心中又想，这家人锅虽清刷，但未下米，昭示这户人家尚未烧火晚饭，凶徒应该是晚饭前动的手。那时候乔三清也在江上，捧火会、排教蓦地在江上大动干戈，难道说，捧火会高手为了狙击乔三清，在这里停留，为防泄漏行踪，这才杀了村民？


    
他这番推理丝丝入扣，倒也说得通，可他内心却始终感觉有些关键问题还未解决，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姚三思见秋长风前往炉灶前，心中升起分希望，见秋长风又立着不动，不由得失望。知道求人不如求己，才待举步，突然浑身发毛，只见到形色枯槁的一张脸几乎贴在他的面前！


    
姚三思浑身发冷，大叫一声，几乎要退到火堆上。


    
等看清楚面前那人竟是姚广孝，姚三思抹了一把冷汗道：“上师，你也对尸体有兴趣？”


    
姚广孝也不说话，只是手中拿着茅草在火堆中点燃，然后入了堂中，将茅草递入炉膛中，升起火来，又将一口大锅放在上面，盖上了盖子。


    
然后姚广孝就坐在地上，只是呆呆地望着炉灶。


    
这庭院中满是尸体，难免鬼气森森，姚广孝的一举一动在姚三思看来，更是古怪难测。


    
等了许久，那大锅中现出腾腾热气，可姚广孝还在坐着，一动不动。


    
姚三思终于按捺不住，向秋长风问道：“千户大人，上师他……在施法吗？最近我们路途不顺，上师想必是要驱邪吧？”


    
秋长风白了姚三思一眼，“上师是在蒸饭。”说话间大步走到锅台前，掀开锅盖。


    
有米香传来，暗夜中，带了分温暖之意。


    
秋长风洗了碗筷，为上师盛了碗饭，居然又为姚三思盛了一碗，招呼道：“吃饭了。”


    
姚三思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从未把姚广孝和做饭联系到一起，在他心目中，姚广孝几乎是和“饭”字无关的。他亦没有想到，秋长风居然会给他盛一碗饭。


    
端起饭碗，只感觉有股热从手中传到心里，可看着院中的尸体，姚三思又如何吃得下去？


    
姚广孝缓慢地咽着米饭，一声不吭。秋长风却是几筷子就扒了一碗饭，又要去盛。无论什么时候，吃饱了才有精神做事。去金山一途，如今看来诡异重重，他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秋长风就要再次盛饭之时，突然脸色微变，似乎倾听着什么。


    
姚三思才要扒饭，抬头见到秋长风这般，惊叫道：“怎么了，饭中有问题？”经历了这些风雨，他已如惊弓之鸟，只觉得步步杀机。


    
他话音才落，就听到远处突然有沉雷响动。星月黯淡，但毕竟没有乌云遮盖，这时候怎么会有雨？


    
转瞬之间，姚三思就已察觉，不是雷声，是马蹄声。


    
这等深夜，这等荒村，怎么会突然有人纵马经过？


    
姚三思一念及此，手微颤抖。与此同时，马蹄声遽然停在了院落之前，倏然无声。那马蹄声由动变静，暗夜中，竟有着说不出的惊心动魄之意。


    
紧接着，人影憧憧，数十人冲进了庭院，为首一人容颜如铁，见到堂中三人时，慌忙过来参拜，大声道：“原来上师在此。千户卫铁衣参见。”


    
来人正是五军都督府的卫铁衣。他刻意提高了声调，倒不是因为姚广孝好像耳朵聋，而是说给院外的人听。


    
院外有人尖声叫道：“怎么，上师在这里？不是凶手吗？”


    
秋长风一听，就忍不住地皱眉。火光一耀，衣红如火的云梦走了进来。


    
见了姚广孝，云梦又惊又喜道：“上师，在这里见到你们，真的很巧。我们要去金山转转，上师也去吗？”


    
秋长风心中叹息，暗想云梦赶来，当然是有目的前来，绝非巧合。他心思转念间，目光落在公主身边一人的身上。


    
那人青衣黑发，简装细腰，就站在公主身边不远，如同湖中雨荷悄然而立，看起来弱不胜衣，正是叶雨荷。


    
她清减依旧，见秋长风望过来，澄净如水的秋波掠过秋长风，并不停留。


    
姚广孝听公主询问，也不答话，只是缓缓点点头，继续吃着米饭。


    
云梦公主见了，微蹙眉头。她的确如秋长风所想，是按照杨士奇的计划行事。


    
杨士奇虽遭朱棣呵斥，但对太子的忠心不改，感觉如今天子之威益发得难以捉摸，若不帮太子扳回颓势，只怕太子被废是迟早的事情。


    
如今朱允炆突然卷土重来，极为诡异，若能平了这场叛乱，显然是能极大地提高太子在圣上心目中的分量。


    
无奈天子对太子、汉王均是不满，竟另派赵王和纪纲前往定海平乱，杨士奇、习兰亭等人有力难使，却敏锐地感觉《日月歌》另有玄机，而上师亦是看重《日月歌》的再现，多半要去金山破解谜团。


    
当初提及金龙诀时，宁王脸色大变，之后遇刺，虽说未受伤害，但一场惊吓后卧病在床，无论云梦怎么询问，宁王都对金龙诀只字不提，云梦无奈，只能放弃从宁王口中知晓秘密的想法。


    
得知姚广孝从水路前往金山，云梦公主立即和卫铁衣、叶雨荷快马前往金山，不想路上居然碰到了姚广孝。


    
卫铁衣早知道这村子是个死村，见到院中的尸体，还是忍不住地触目惊心，低声询问秋长风道：“秋兄，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长风看姚广孝保持沉默，对所发生的一切都很漠然的样子，心中微动，摇摇头道：“我和上师也才来不久，不懂怎么回事。”


    
云梦公主有些不耐道：“管他们做什么，这些事情自然交给镇江府处理。秋……千户，你休息好了吗？”她声音中突然有分温柔之意，实在是少有之事。


    
秋长风却知道云梦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沉吟道：“多劳公主费心，卑职还好。”


    
云梦公主偷望了姚广孝一眼，说道：“你若休息好了，会不会连夜护送上师前往金山呢？”


    
秋长风立即明白了云梦的用意，迟疑道：“上师疲惫，又逢惊遇，为上师身子着想，只怕要休息一晚才走。公主若是着急，不妨先行赶路。卑职护送上师就好。”


    
云梦公主心中嘀咕，姚广孝不去金山，我去做什么？眼珠一转，笑道：“本公主若是不知道上师在此，当然会立即前往金山。可如今既然知道上师在此，当然要护送上师前往金山了。”


    
感觉秋长风多半会阻挠，云梦公主有些撒娇地望向姚广孝道：“上师，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反对的，是不是？”


    
姚广孝终于吃完饭，放了碗，只说了几个字，“明早出发。”他说完后，起身找了些稻草铺在地上，盘膝坐在稻草上，闭上了双眼。


    
云梦公主只当姚广孝答应了，倒有几分欢喜，立即呼呼喝喝，让卫铁衣吩咐众侍卫轮班休息，保卫上师安宁。


    
晚风萧瑟，夜幽如梦。


    
云梦公主吩咐的途中，忍不住斜睨了秋长风一眼，满是得意的表情。


    
秋长风见姚广孝居然并未拒绝云梦的请求，很是错愕，但无从反对。略作沉吟，见叶雨荷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神色幽冷。秋长风见四下无人注意，终于缓步走到叶雨荷的身前，见叶雨荷对他视而不见，秋长风沉吟许久才道：“叶捕头，很多事情，其实和你无关，你真的不必参与进来。”


    
叶雨荷没有扭头，冷淡回道：“我其实也和千户大人无关的，千户大人何必管我的事情？”


    
秋长风并未被叶雨荷的冷漠击退，只是沉默片刻才道：“那你要怎样才能退出呢？”


    
叶雨荷缓缓转头，秀眸中带分讥诮之意，“千户大人如果不去金山，那我就可以退出此行。”


    
秋长风微愕，半晌才摇头道：“我……我不能的。”


    
叶雨荷冷冷道：“既然千户大人都左右不了自己，为何想要左右别人？难道你是怕我抢了你的功劳，破坏了你们打压太子的计划，这才不想我跟随吗？”


    
秋长风皱眉良久，终于轻叹口气，缓步走开，可神色中，带分茫然。


    
姚三思偷偷迎上来，悄然道：“千户大人被拒了？”


    
秋长风错愕道：“你胡说什么？”


    
姚三思偷笑道：“卑职跟大人久了，多少也知道些观人之法。大人偷偷去找叶捕头，显然有不能对外人说的事情。你们之间，当然不会有什么公事，古人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人在南京的时候，对叶捕头好像就有点意思，这次莫非是向叶捕头表白情意？”见秋长风叹为观止的样子，姚三思更加肯定了推断，微笑道：“可见大人愁眉苦脸的样子，瞎子都知道大人被叶捕头拒绝了。”


    
秋长风点头道：“你不是瞎子。”心中想，瞎子想得还有点谱，你猜得全然不在谱上。


    
姚三思根本听不出秋长风的话外之音，洋洋得意道：“我当然不是了，我非但不瞎，还看出千户大人转身离去时，叶捕头偷偷地在看着你。女人都是这样，越是在乎你，反倒对你越是冷漠，因此我感觉千户大人还是很有戏的。”


    
秋长风抑制住回头的想法，很是钦佩道：“那按照你这么说，女人要是拔剑指着你，肯定是爱你入骨了？”


    
姚三思连连点头道：“是呀。”又有些遗憾道：“其实千户大人长得不差，可就是不懂女人，也不懂诗词歌赋，不然以你这样的身份，若是念两句诗给女人听的话……”


    
秋长风截断道：“谁说我不懂？当初秦淮河上，我就是以一首多情的诗词，这才打动了云琴儿的心扉……”


    
云梦公主远远听了，暗中讥笑，但知道眼下不是和秋长风闹翻的时候，因此并未揭穿秋长风的牛皮。


    
姚三思又敬又佩道：“还不知是什么诗词有这种威力？”


    
秋长风缓缓吟道：“这首诗你要听好了，我这辈子就靠这首诗混呢——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他吟诗的时候，叶雨荷本不屑要走，可只听了两句，陡然止步，虽未望着秋长风，但目光中满是惊奇之意。


    
姚三思忍不住道：“千户大人，这好像是咏春的词作，现在都秋浓了。”


    
秋长风并未去看叶雨荷，只是道：“这你可错了，诗词歌赋不过是言为心声，春秋无所谓，关键是你心中是春是秋。”


    
姚三思似懂非懂，终于问道：“还有下文吗？”


    
叶雨荷眼中蓦地有分错愕，只听秋长风又念，“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春早去，但相思永在，丁香花谢，豆蔻凋零，但若有相思，何管花谢花开？


    
秋长风念完词后，望着天空，有流星划落，如那如梦星眸。他呆呆地望着，似已痴了，并没有留意叶雨荷霍然扭头，正有些惊诧地望着他，握着的手掌，带着玉般的苍白……


    
云梦公主却哑然失笑，心中暗想，这个秋长风突然泛酸，明明秋天了，还在念着春未休，卖弄斯文，却不解词意，真是笑话。


    
她并不知道秋长风此刻的心境，眼下更无法体会秋长风言下深意，却出奇地没有嘲讽。她虽是刁蛮任性些，但心地总算好的，只以为这一番换了性子，稍加忍耐，和姚广孝到了金山，就能破解《日月歌》之谜，立下大功，帮大哥顺利登基。


    
一切均是想得美好，可她终究没有刘伯温的神通，无法预测以后的事情。


    
她若是知道到金山后发生的一切，只怕此刻立即掉头回转，待在阁中，再不去管江湖的风波险恶、伤心别离。


    
以致多年后，她每念于此，都忍不住扪心自问，心中绞痛，若所有一切可重新来过，她是否还如今日这般的选择？她不肯全然放弃，只因为江湖虽恶，但仍有些许事情历历在目，虽然情缘搁浅，但思念永远如灼心之毒，刻骨铭心，难以离散……

第二十一章 玄　机


    
镇江府北，万流东注的大江之中，有一山独立。远望如出水芙蓉亭亭玉立在滔滔江水中，有着说不出得幽绝美艳。


    
江是长江，山是金山。


    
日头早升，铺下金光万道，落在粼粼江水中，更显水静天青山如倒影，如梦如幻如在镜中。


    
北宋沈括到此，就因此景曾赋诗赞道：“楼台两岸水相连，江北江南镜里天！”


    
云梦公主一到岸边，远望金山秀丽，却无暇欣赏，只是问道：“卫铁衣，船呢？”


    
卫铁衣立即答道：“公主，卑职早派人让镇江知府准备了船只……”


    
原来姚广孝虽休息，可卫铁衣并不清闲，连夜派人快马前往镇江府，让镇江知府准备船只，说有要员要过江前往金山。云梦公主为了讨好姚广孝，自然事先要把所有事情准备得妥帖。


    
可见到岸边的船只时，卫铁衣神色异样，略带尴尬。


    
江岸早停泊艘大船，居然有四层之高，十多丈长。那大船巍峨庞大，近看竟如宫殿般耸立。


    
原来镇江知府见五军都督府有令，虽不知道要员是谁，怎敢怠慢，加力巴结，竟然调动大明军舰前来。


    
这时大明有郑和数下西洋，扬名世界，造船航海业真正到了天下巅峰之境，举世无二。


    
镇江知府准备这种船只，用来前往江心的金山，倒有种滑稽之感。


    
卫铁衣也没想到这般声势，不由得脸红。云梦公主倒是喜欢这种气魄，笑道：“这船极好，很妥当了。上师，要不要把两岸渡口都封住呢？”她一番好心，为求保护姚广孝，倒是出言无忌。可看到姚广孝的脸色，笑容陡然凝住。


    
姚广孝脸上，绝没有半分喜悦之感，他望着那大船，突然道：“这是谁的主意？”


    
谁都听出姚广孝语气中，竟有了不满。卫铁衣一颗心沉了下去，但还是道：“是卑职……”


    
姚广孝本是木然的神色中，陡然有了分激动，但还能缓慢道：“难道你不知道，一粥一饭，农家来之不易，半丝半缕，都要百姓辛苦织成？调动这一船，看似容易，但其中不知要消耗多少百姓的血汗！百姓劳乏，我等于心何忍？圣上素来重廉俭，屡次谆谆教诲，让尔等不要铺张，体谅民生，尔等如此行事，岂不辜负了圣上的一番苦心？”


    
他这般说话，威严肃穆，在那一刻，不再是道僧，终于又露出大明宰相的威严。


    
卫铁衣面露羞愧，半晌无语。


    
云梦公主心中不满，暗想你这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不过是调一艘军舰，我们是想让你舒服一些，你至于把人家骂得狗血喷头吗？


    
可出南京之前，杨士奇再三嘱托，让云梦不要再树强敌，有两个人能不惹尽量就不惹，一个是秋长风，另外一个当然就是姚广孝了。


    
云梦公主虽然心中诋毁，但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委屈道：“上师，这全是我的主意。可你是上师，本该如此……”还待再说下去，见姚广孝冷冷地望过来，云梦公主下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姚广孝目光中虽有不满，但终究没有再斥责云梦，只是缓步踱向江边。


    
云梦公主心中得意，暗想你说得冠冕堂皇，不还是要坐大船吗？


    
早有军官迎上来，见到卫铁衣，巴结道：“大人，请上船吧。”


    
卫铁衣见姚广孝钉子一样地站着，丝毫没有上船之意，心下为难。


    
这时轻舟一叶划过来，船上一人道：“上师，请上船。”


    
众人诧异，举目望去，见到划船的竟是秋长风，不由得大为惊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马，找了一艘船来？


    
姚广孝点点头，轻轻叹口气，神色萧索地跳上了小舟。姚三思见状，慌忙下马也跟随跳到了小舟上。


    
云梦公主见姚广孝不乘大船，竟选小舟，又气又急，气的是一番好意喂了狗，急的是，这个秋长风拍马屁的功夫显然技高一筹，这次又讨了上师的欢心。


    
那小舟不大，连马都装不下，当然装不下云梦公主这些人。云梦公主急中生智，忙喊道：“叶姐姐，你跟着秋千户保护上师，我们再找船过去。”她让叶雨荷保护是虚，观察动静是实。


    
叶雨荷明白云梦的意思，却正中心意，跳下马来，轻身一纵，到了小舟之上。


    
江水粼光如梦，仿佛全落在了秋长风双眼中。叶雨荷见秋长风望过来，移开了目光。秋长风笑笑，荡起双桨，小舟如叶，飘荡向金山行去。


    
船入江中时，姚广孝没了黑衣宰相的肃穆，又恢复木然的表情。他要到金山，探寻《日月歌》中有关金山留偈一语的奥秘，但眼看要到了金山，看起来反倒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急切。


    
水波荡漾，叶雨荷目光从江面掠过，突然落在秋长风的身上，低声说道：


    
“我帮你划船如何？”


    
她少有这么柔声的时候，倒让秋长风有些意外。可秋长风随即空出一只船桨道：“故所愿而，不敢相请。”他侧过了身子，空出位置，叶雨荷缓缓坐到秋长风的身侧，接过一桨，协同着秋长风的节奏轻划碧水。


    
江水荡漾，水映秋阳。那只玉手持桨，也映在江水之上，白云之旁。


    
秋长风不语，叶雨荷亦是沉默，二人之间，有股难言的沉寂。


    
不知许久，叶雨荷突然道：“天凉了。”


    
秋长风斜睨过去，见到那匀好雪白的脸颊，长睫对剪下的涵光，点头道：“不错，天凉了。”他说的是废话，他素来不喜说废话，但此时此刻，他似乎不介意说着不相干的废话。叶雨荷望着那渐渐行近，玲珑秀丽的金山上的塔尖，又道：“过了秋天，就入冬了。”她说的更是废话，可秋长风竟点头道：“是呀，到了冬天就会更冷。”


    
叶雨荷突然飞快地望了秋长风一眼，浮光掠影般地又移开，似是漫不经心道：“冬天了，就会下雪。”


    
秋长风笑笑，有些惆怅道：“可江南很少见到雪。”天冷了，欲雪了，江南还是青翠葱郁的迹象，但遥远的地方，起风了，风如刀，吹到身上，透骨的冷。


    
叶雨荷握着木桨的手掌，突然紧了下，阳光照耀下，好像透明般。她略带紧张和期盼地问道：“你见过北方的雪吗？”


    
她究竟期盼紧张什么？


    
“当然。”秋长风目光闪烁道：“你莫要忘了，我一直在顺天府。”


    
叶雨荷秋波中似乎有了层蒙蒙雾气，突然道：“塔亭将雪了吧？”她好像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一句，可持桨的手竟然如握剑般的凝重。


    
许久，不闻有声，叶雨荷扭过头去，见秋长风只是望着前方，并不言语。那阳光落下，水波粼粼，晃在秋长风的身躯上，伟岸中带分恍惚。


    
叶雨荷双眸中竟带分热切，望着秋长风道：“你去过塔亭吗？”秋长风似被水光所耀，眨眨眼，半晌才道：“塔亭，在哪里？这会就下雪了？”


    
叶雨荷本是略带感情的双眸中突然又现出了冷——极北的冷，可就算那种冷，也掩盖不住她眼中的失落之意。就算是姚三思，都看出了叶雨荷的失落，可他不解叶雨荷为何失落？


    
塔亭？将雪？


    
这个本来一直冷漠平静的浙江捕头，为何今日突然对秋长风说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秋长风似乎也在琢磨着叶雨荷的用意，皱眉道：“塔亭？”


    
“塔亭在奴儿干都司，黑龙江入海口的附近。”一人突然道。


    
叶雨荷一凛，扭头看去，见到说话的人竟是姚广孝，不由得略有讶然。她显然没有想到过，姚广孝竟然也知道塔亭，这天底下，好像没有这个黑衣宰相不知道的事情。


    
姚广孝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却又什么都听在耳中。望着渐近的金山，姚广孝缓缓道：“天子为防北疆边患，这才设的奴儿干都司……”他看似神思幽幽，又陷入往事如烟中。


    
原来朱棣“靖难”后，夺取南京，却不喜南京，在永乐四年就开始营建北京，一直为迁都做着准备。


    
别人都以为朱棣是忌讳南京之地，这才想要选址北京，只有姚广孝才知道朱棣用意深远。朱棣久在边陲，知道北疆边患频频，迁都北京却是想钳制北方铁骑、为大明江山安危着想。


    
朱棣在永乐七年，为了抑制鞑靼和瓦剌，更在北京之北建奴儿干都司，主要管辖如今的黑龙江、乌苏里江、松花江和库页岛等地，更加环卫北京的安全。


    
若非朱棣深思远虑，执意要迁都北京，暂时遏制住北疆的隐患，大明如何能有今日的太平生活？


    
叶雨荷却没有想那么远，见姚广孝提及朱棣，扭过头去，似乎不再想谈论这个话题。


    
姚广孝突然又道：“塔亭很冷，很冷很冷。”他身子微颤，像是想到了一件事情，突然道：“记得当年解缙的家人，都被流放到了那里。不知道……现在还有活的没有。”


    
叶雨荷身子微震，那一刻，脸突然变得若塔亭外飘雪一样的白。


    
紧接着，船身一震。叶雨荷霍然站起，五指就要摸到剑柄，就听到秋长风轻淡道：“船靠岸了。”


    
叶雨荷见到秋长风平静的面容，终于轻吁了一口气，抢先跳到了岸边。望了秋长风一眼，一时无言。


    
她在那夜，听秋长风念及诗词的时候，蓦然怀疑曾经见过秋长风。她言语试探，却大失所望，同时忍不住想：我实在是鬼迷心窍，秋长风是个锦衣卫，怎能会是当年救我的那个人？他根本连塔亭都不知道！当年她在塔亭遇到个极大的危机，生死一瞬，一人突出救了她，让她一直困惑至今。可转念又想：他若非当年救我的人，那晚怎么刚好说出了那首词，真的是巧合吗？他心机深沉，莫非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塔亭？可他若是救我的人，他和我本素不相识，当年为何要冒险救我？


    
叶雨荷正困惑间，江中有几艘小舟先后靠岸，云梦公主亡羊补牢，终于及时赶到。


    
姚广孝不等云梦上岸，已向山上行去。


    
金山历来是游历圣地，名胜古迹俯拾皆是。


    
不说楞伽台、观音阁、仙人洞，只说那南北半山耸立的双塔，就有气势凌云、鸟瞰江天之气魄。


    
那双塔本是宋哲宗元符末年宰相曾布所建，一名“荐慈塔”，一曰“荐寿塔”。


    
姚广孝到了金山后，并不去塔中，只是循山路而上，很快到了楼阁沉沉的金山寺大殿前。


    
这时金山尚有不少游客，可见到姚广孝等人的气势，不由得纷纷退让离去。卫铁衣示意手下留意可疑人物，确保姚广孝安全，自己跟在姚广孝附近，留意周围的动静。


    
见姚广孝直奔大殿，秋长风不由得暗想，上师前来，当然是为了破解《日月歌》最后两句的谜团。那两句说的是，“金山留偈再现时，黑道离魂海纷争。”这究竟什么意思，金山留偈到底在哪里，难道说就是在金山寺的大殿之内吗？


    
众人才入大殿，就是一愣。寺庙大殿气势恢弘，香烟缭绕，前方有佛像威严，倒是颇具气势。可众人一到殿中，看的均不是殿中佛像，而是那佛像后的一面墙。


    
那面墙上有着一幅画，只一幅画。


    
十数丈的殿墙上，只画着一幅巨大的图画。


    
本来寺庙之中，墙上有佛像绘制并不出奇，可那幅画画的却非飞天仙女、佛像神魔，而是山水。


    
金碧辉煌、气势恢弘的一幅山水画——《万里江山图》。


    
画中有云有天，有峰有江，极为的波澜壮阔。


    
这寺庙中怎么会有一幅山水图？云梦公主大是奇怪，错愕不解。她从未到过这里，不由得向卫铁衣、叶雨荷二人望去，二人明白云梦的心意，都是摇头，显然也不明白这幅画的来历。


    
秋长风跟随入殿，目光投在山水画中，微有错愕。当初在庆寿寺时，虽说他自谦对书画并不精通，但那不过是谦辞罢了。实际上他对书画方面的鉴赏能力，绝不输于习兰亭。


    
他一眼望去，就看出那幅画是黄派画法，亦是说——这幅画的画法技巧和庆寿寺中，姚广孝画的那幅火鹤图是同一笔法。


    
秋长风一眼看出这个问题，心中诧异，忍不住心神飞驰。


    
当初姚广孝要从朝廷中挑一人去执行任务，用自己画的一幅火鹤考验秋长风等人的鉴别能力，那时秋长风就觉得姚广孝所行之事绝不会无的放矢，今日再见这幅画，有些恍然。难道说当初姚广孝选用那幅画的时候，就早想到会带所选之人来看金山的这幅画？


    
一想到这里，秋长风心中凛然，只感觉所有的事情如同一张大网，越收越紧。他渐渐触摸到关键所在，但那关键是什么，凭他的头脑，一时间仍无法想出。


    
虽然震惊那幅画的笔法和用意，秋长风却不急于将那山水画看个明白，而是先看看殿中还有何人。


    
毕竟画是死的，晚看一会无妨，但若因疏忽而致上师出事，他难辞其咎。


    
殿中香客见到姚广孝等人入内，见到燕勒骑的剽悍，虽不知道姚广孝是谁，但很多人都悄然离去，只怕麻烦。


    
金山寺大雄宝殿中，很快空空荡荡。但佛像之前，仍站着两人，秋长风目光一凝，看清一人的面貌，皱了下眉头，心中暗想，他怎么出现在这里？


    
那两人中，面向这方之人，是个公子，一袭白衣，神色孤高，鼻骨高耸，显得整个脸部硬朗决绝，向这面望了一眼，目光如电。


    
那人长相极具性格，让人一眼难忘，更何况秋长风记忆绝佳，早认出那人就是秦淮河上与荣华富等人相交、一掷千金的叶欢。


    
叶欢——长白山商人，主做皮草、药材生意。


    
当初在秦淮河畔，曾一掷千金，帮荣华富等人力捧云琴儿为花后，可后来在关键时刻，又掷出千金反捧田思思，讨好汉王，为荣华富等人买个台阶，之后飘然而去，不知所终。


    
这人的举止，豪爽中带着诡秘，华贵中又兼离奇。


    
秋长风脑海中闪过这些资料的时候，目光却是落在叶欢对面那人的身上。叶欢虽带着神秘，可秋长风不知为何，却更想知道他对面那人的底细。


    
那人是个和尚。身穿袈裟，腰间鼓起，似乎是肚腩，又像是藏着什么。


    
天底下的和尚实在有千千万万，可那个和尚却是秋长风见到的、最不像和尚的一个和尚。


    
说那人是和尚，因为他着袈裟，颈带念珠，眉毛如雪，银白的胡子拖下来，已到胸前，那人看起来比宁王还要老上三分。他若闭目宣声佛号，无论谁从侧面看去，都会认为那是个得道的高僧。


    
可若是从正面看去，无论是谁第一眼见到，心中都会打个突儿。不为旁的，只为那人的一张脸和一双眼。


    
那人的脸和旁人相比，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多了数十道疤痕罢了。以秋长风之能，一眼就看出，那些疤痕中至少有刀痕、枪伤还有利箭留下的疮疤，不仅如此，那张脸还有火烧，毒侵的痕迹。


    
一张脸蓦地多了这么多的伤痕，无论原来多么俊俏的一个人，只怕也会和厉鬼差不了多少，可秋长风看到那人第一眼的感觉是——那人非但不丑陋，而且很雄壮。


    
那人不是和尚，也不是厉鬼，看起来更像是个将军。


    
睥睨捭阖、纵横天下的将军！


    
这实在是种奇怪的感觉，但秋长风就有这种感觉——身经百炼的感觉。


    
乾坤索早有言：“以貌取人失子羽，以骨断人方为真。”


    
这句话是说，若看一个人，绝不能单单去看他的衣帽容颜，而要看他的气质、风骨，一个人会成什么人，当然也不取决他穿什么衣服，能做出多么华丽的词藻，而看他的气质、骨子里面的精神……


    
因此秋长风一眼就知道叶欢肯定不是商人——商人不会有那种气度。他也能一眼看出那和尚虽披着袈裟，但肯定是个将军——最少曾经是个将军。


    
他这般肯定，只因为那和尚一双眼。


    
秋长风望去时，正逢那和尚也望过来，只是望了秋长风一眼，秋长风就感觉如被雷电劈中一般。


    
那是何等凌厉、淬冷、肃杀的一双眼？那又是多么沧桑、孤独、饱经世情的一双眼！


    
那眼中不知写着多少乱世烽火、悲欢离合、苍笙踏歌、关山寂寞……只有杀人无数的人，才有这么一双眼；只有傲笑天下的人，才会有这种寂寞。


    
秋长风见那目光掠过，一颗心怦怦大跳起来，心思飞转，只是在想，此人究竟是谁？恁地有这般威严霸气？


    
卫铁衣似也感觉那和尚的怪异，忍不住迎了上去，沉声问道：“那……和尚，寺中主持在哪里？”他心中有些奇怪，暗想怎么偌大的金山寺，和尚竟如此之少？


    
那和尚双目一张，眼中突然带分讥嘲的味道，开口道：“本……人就是主持。”他蓦一开口，声如洪钟，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卫铁衣身形一凝，竟手握刀柄，沉声道：“你怎么会是主持？”他虽远逊秋长风的见识，毕竟是五军都督府的干将，判断敏锐，暗想金山寺主持，最少是个得道的高僧，怎么会自称本人，这完全是世俗的口吻。


    
这人冒充金山寺主持，所为何来？


    
那和尚见卫铁衣握刀，眼中突然闪过一分不屑，喝道：“我为何不会是主持？”他喝声一起，燕勒骑有侍卫也围了过来，就要拔刀。就算是那些侍卫，都看出情形有些不对……


    
就在这时，一人缓缓道：“无法主持，一向安好？”


    
一言既出，殿中立静。


    
说话的是姚广孝，他竟是认识这和尚的。他望着那和尚的时候，本是木然的表情突然现出分激动，可激动一闪而逝。


    
卫铁衣一见，面红耳赤，立即示意众人稍退。可他心中琢磨着“无法主持”四个字的时候，难免错愕，这主持难道法号叫做无法？怎么会有和尚起这种法号？


    
无法主持目光一凝，落在姚广孝身上，陡然间闪过几分凌厉。


    
秋长风望见，几乎就要出手。他看得出，那是杀机，那无法主持要对姚广孝不利！他虽未见过那主持出手，可知道那主持若是出手，定然惊天动地。


    
可秋长风并未出手，只是舒了一口气，因为刹那间，无法主持眼中杀机已去，取而代之的是数点感喟，再无杀气。


    
无法主持看着姚广孝，突然道：“十年了。又过了十年。”


    
姚广孝目光从无法主持身上掠过，又看到墙壁上那《万里江山图》，喃喃道：“不错，又过了十年。”


    
无法主持感喟的目光突然闪过分光芒，如同夕阳入海前的余晖，轻淡道：“十年了，以你的心智，还没有想出这幅图的玄机吗？”


    
姚广孝突然笑了，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嘲弄，“你呢？可曾想到？”


    
无法主持望着那幅江山图许久，终于摇头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中，有着难言的苍凉之意。


    
众人被那主持心绪所动，一时间亦是心头压抑，可始终不明白墙上那幅画上究竟有什么玄机。


    
姚广孝不是来破解《日月歌》谜团的吗？为何对墙上的那幅《万里江山图》颇有兴趣？


    
莫非那幅图，就是什么留偈？


    
无法主持目光依旧凝视那幅画，突然道：“但你今日既来，想必又有什么心得了？”


    
姚广孝似笑非笑，轻淡道：“我没什么心得，但我带来一人，我只盼他能看出什么。”


    
无法主持目光一转，落在了秋长风的身上，白眉微动，问道：“是他？”


    
殿中人很不少，但那无法主持一眼看中的就是秋长风。真正的将军，就会选将，有知人之明，那无法主持有一双将军的眼，当然知道哪些人真正有用！


    
姚广孝笑了，只回了两个字，“不错！”


    
众人沉默，云梦公主却是气愤不过，搞不懂为何这些人都是这般器重秋长风。可她也知道，眼下的每句话，都可能涉及到《日月歌》的事情，只能侧耳倾听。


    
无法主持望了秋长风半晌，缓缓摇头道：“他只怕不行，他太年轻。”


    
姚广孝不言，秋长风只是笑了笑，他们从来不为这些事做无用的争论。因为他们早就知道，要证明自己，不能靠一张嘴的。


    
旁边一人笑道：“年轻不见得是坏事，最少还有一股锐气。再说……年轻人，也不见得不知往事。”


    
众人错愕，向发话之人望去，见那人神色自若，正是叶欢。


    
无法主持眼中突然闪过雾气，低声道：“你知道什么往事？”


    
叶欢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亦落在那《万里江山图》上，微笑道：“我最少知道这幅画，本是明太祖命人绘制！”


    
姚广孝衣袂微扬，无法主持目光一凝，低喝道：“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谁？”这一声低喝，依旧震得众人耳鼓鸣响，心中震颤。


    
就算卫铁衣都对那和尚大起好奇之意，不解金山寺为何会由这种和尚做主持。


    
众人这才知道无法主持和叶欢本并不相识，暗自凛然。卫铁衣等人更是手按刀柄，满是戒备地望着叶欢。


    
叶欢身处众人敌视中，还能镇静自若，他只是望着姚广孝道：“这位……道友想必明白，我是谁无所谓，能破解这《万里江山图》的玄机才是至关重要？”


    
姚广孝目光从叶欢身上缓缓掠过，神色依旧木然，点头道：“不错，这幅画已经让我多年难眠，你若能破解，了却我的心事，我又何必管你是谁？无法，我也没有管你是谁，对不对？”


    
无法主持哂然一笑，缓缓道：“你说得不错，这宗公案已让你我多年蹉跎，此生若不能破解，终究憾事，既然如此，何必管那许多？”目光一闪，落在叶欢身上，无法主持突然双手合十道：“却不知这位施主，对此图究竟有何高见？”


    
他方才咄咄逼人，雄霸之气外露，这一刻突然又平静祥和，宛如个修持得法的僧人。


    
叶欢一笑，看了秋长风一眼，缓缓道：“当初秦淮河一别，叶某对秋兄的推测之法大为叹服，以秋兄之能，当然能看出这画儿很有年头。”


    
秋长风微微一笑，简短道：“这画儿最少也有二十年了。”他一眼可断尸体死了几个时辰，也能看出一幅画究竟有多少年头。听起来像神话，但前者不过是深得仵作验尸法门的精髓，后者其实是从古董商人赖以自豪的技艺中萃取精华。


    
乾坤索中，求索乾坤天地之道，自然对三教九流、五花八门的技法都有涉及。


    
但真正能做到融会贯通，举一反三，就非一朝一夕之道。


    
叶欢一竖拇指道：“秋兄果然不凡。在下听闻风言，这画儿本是太祖临终前几年，悄然命人在墙上绘制，之后就封了金山寺，一度金山寺不但游人绝迹，就算和尚也都不见。”他说及往事，煞是离奇，众人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还有这种往事。


    
姚广孝却好像早知道这些斑驳的流年往事，目光中又现游离之意。那无法主持伊始惊诧，但很快镇静下来，只是静静地倾听。


    
叶欢继续说道：“这件事极为隐秘，知晓的人极少。后来朱允炆继位，是为建文帝，他登基之后，很快重开了金山寺。这金山寺才又成为游览胜地，很多人对寺庙中突然出现了一幅山水图很是奇怪，但均不知道来历。日子久了，也就都淡忘了此事，更不知道这幅画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众人心中奇怪，一方面奇怪朱元璋为何要封寺作画，又奇怪既然此事极为隐秘，叶欢怎么又知道？


    
略为停顿，叶欢又道：“之后就是‘靖难之役’，中原动乱四年后，建文帝失踪，永乐大帝登基，转眼又过了十余年，这金山寺的山水画就一直存了下来，但甚少有人知晓此画的来历。但传言中，这幅画涉及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太祖的秘密。”


    
云梦公主忍不住，一旁问道：“什么秘密？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呢？”


    
叶欢一笑，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神秘之意，他环望众人，缓缓说道：“听说这幅《万里江山图》中，藏着金龙诀的秘密！”

第二十二章 定　边


    
殿外残叶随风，舞动影乱往事。殿中沉寂香渺，沉湎斑驳流年。


    
一听叶欢说《万里江山图》中竟藏着金龙诀的秘密，不要说云梦公主等人悚然动容，就算姚广孝、无法主持都是目光一闪，流露沧桑几许。


    
金龙诀的秘密？


    
金龙诀有什么秘密？《日月歌》中起首一句，不就是提及到了金龙诀？众人等苦苦追寻，还不是想破解《日月歌》之谜？


    
“金龙诀现天一统，南方尽平北方耸。”


    
这《日月歌》的第一句，“南方尽平北方耸”之意，众人早就知道，可金龙诀现究竟是什么意思，众人并不知情。


    
为何金龙诀出现，天下就会统一，难道说这金龙诀真的有不可思议的神力？


    
沉寂徐徐，云梦公主终于叫道：“什么是金龙诀？”相比之下，她无疑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人。


    
叶欢微微一笑，望着无法主持道：“其实我知道，主持当然能回答这个问题。”


    
无法主持冷哼一声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爽快地说出来？”


    
叶欢神色谦逊道：“在下听到的都是流言，不敢保证是否正确。主持曾经经历过，自然说得更详细一些。”


    
众人心中奇怪，忍不住又看那无法主持的长眉白须，如同望着逝去的年华，同时揣度着那主持的身份。


    
无法主持冷冷笑道：“焉知你小子不是想从我口中得知更多？”叶欢双眉一动，含笑道：“既然大师不愿多语，小子就不揣冒昧，献丑说说。”顿了下，等众人均望过来，叶欢才道：“想明……太祖雄才伟略，自不用我多说。但其实很多人恐怕都不知道，太祖其实和刘伯温一样，有种未卜先知之能！”


    
众人又是一惊，面面相觑。


    
云梦公主呵斥道：“让你说金龙诀的秘密，你怎么扯到太祖身上了？”


    
叶欢一笑，“这位若想听金龙诀的秘密，最好还是听我讲下去。因为我说的事情和金龙诀有关——有很大的关系。”


    
云梦公主微愕，虽是不解，终于不再打断。


    
叶欢缓缓道：“当年太祖本也当过僧人……此事在道友主持面前提及，当然少了些忌讳。但当年若有人敢在太祖面前提及此事，无不落得杀头的下场。”


    
这件往事众人均是知晓，云梦公主听叶欢议论明太祖，急于想知金龙诀的秘密，倒不追究叶欢的妄言之罪。众侍卫见上师、公主都无意见，自然也不会对叶欢呵斥。


    
叶欢又道：“当年都说太祖是因为忌讳身份，要树立威信，怕人轻视他的出身，这才讳疾忌医。可太祖雄才伟略，如何会在这些事情做文章？想英雄不问出处，当年汉太祖刘邦岂不也是个无赖出身，但图一代伟业后，有哪个敢于轻视？相反……更多人会因为汉太祖的出身而敬仰他的丰功伟绩。明太祖大智慧之人，如何会忌讳这点？”


    
众人倒觉得叶欢说得有些道理。


    
云梦公主第一次想到这点，心中奇怪，立即问道：“是呀，为什么呢？”


    
叶欢缓慢道：“有人感觉太祖行事不合情理，暗中推测。但很少有人知道，太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掩盖他当僧人时……见到金龙诀一事！”


    
众人诧异不解，但见叶欢终于说到正题，专注地听下去，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叶欢语气中带分神秘，突然又道：“元末之年，群雄逐鹿，太祖绝非算是当年最具实力的力量。想刘福通、徐寿辉、陈友谅、张士诚等人，均是一时翘楚之辈，大元百足之虫，虽死不僵，亦是不容轻视，但唯独太祖能脱颖而出，一统天下，你们说是为何？”


    
众人不语，心道这个问题倒很难讲。同时又有不耐，暗想你说金龙诀，为何非要说这些陈年往事呢？


    
卫铁衣开口道：“太祖能如汉太祖般礼贤下士，知人善任，文有刘伯温、宋濂等人相助，武有徐达、常遇春等人协助，自然能一统天下。”


    
叶欢笑笑，反问道：“太祖手下的徐达、常遇春的确是一时猛将，刘伯温、宋濂也是无双文臣，但旁人既能称雄，和太祖一争天下，难道说那些人均是浑浑噩噩的无能之辈？想徐寿辉当年，远早太祖起事，挥兵千里，打得大元猛将丢盔卸甲，手下岂能尽是平庸之材？徐寿辉当年纪律严明，深得民心依附，更胜明太祖，其手下赵普胜、倪文俊、陈友谅等人可说是文武双全，一时无二，丁普郎、项普略、欧普祥、陈普文等人威猛无双，百战百胜……”


    
卫铁衣不服道：“他们若真的如此威名，怎么少听人言？”


    
叶欢放声长笑道：“都说卫铁衣是为五军都督府一时豪杰，不想今日一见，见识不过如此。”


    
卫铁衣脸色涨红，几欲拔刀，可见叶欢竟还淡定自若，摸不清对手的底细，终于没有出手。同时心中惊凛，不知道叶欢如何知道他的身份。


    
这个叶欢看似经商公子，怎么会如此精熟陈年往事，同时对他们的来历了如指掌？


    
秋长风一直沉默，似乎琢磨着什么，此刻终于开口道：“历来成王败寇，圣人孔夫子都笔削春秋，述而不作，后代史官削削改改，只为固帝王之业，早是定律。”


    
叶欢向秋长风望去，缓缓点头道：“秋兄此见倒是真言。历代史书，均由胜者编写，汉太祖成事，这才成全三杰之名，若是当年楚霸王为帝，削书立史，后人又有谁知道张良、萧何、韩信之辈呢？明太祖得了天下，常遇春这才能成为大明第一猛将，若真的是张士诚、陈友谅称帝，只怕常遇春也难享乱世第一猛将的威名。”


    
众人虽觉得叶欢此言很不舒服，但不能不承认，他说得也有些道理。


    
叶欢见众人脸色迥异，像是看出了众人的想法，续道：“远的不说，只说当年鄱阳湖一战，太祖、陈友谅挥兵鏖战在湖上，胜败之势数番转移，陈友谅手下无敌将军张定边屡压明太祖，甚至一举击沉太祖所乘大船，太祖生死一瞬之际，几乎就没了大明的天下。那一战若太祖不幸，怎有大明王朝，后人谁能传颂刘伯温、宋濂、徐达、常遇春等人？”


    
众人默然，知道叶欢说的是当年朱元璋、陈友谅争夺天下时至关重要的一战——鄱阳湖水战。


    
那一战可说是惊天骇地，鬼神皆惊。


    
硝烟散去多年，但朱家提及往事，都是心中忐忑，不能不说侥幸。


    
鄱阳湖水战后，陈友谅最终兵败，但朱元璋亦是元气大伤，几乎死在湖中，战况惨烈可见一斑。


    
叶欢环望众人，又道：“但明太祖幸运，终究取胜。取胜的关键却在于常遇春伏在水底半日，遽然水中爆起，一箭射伤了陈友谅的手下第一大将张定边。”


    
那无法主持听及此事，脸颊突然耸动了下，更显脸上伤疤狰狞。他眼中有厉芒闪动。似乎觉察到什么，扭头望去，见到秋长风正移开目光。


    
那主持轻轻一叹，望着那墙上的山水图，喃喃道：“万里江山，好一个万里江山。”他叹息中有分豪情壮志，但更多的却是往事如烟，英雄落寞。


    
叶欢道：“常遇春一箭射在张定边的脸上，但张定边重伤之下，还能一举重创常遇春，打得常遇春五脏俱伤，脉络移位。后来常遇春北伐归途暴死，别人不明所以，但知情人都知道是常遇春在当年鄱阳湖水战的伤势反复罢了。鄱阳湖水战，张定边重伤之下，还能护主杀出重围，张定边离去，明太祖这才艰难取胜，常遇春后来养伤近一年，病榻中不得不感慨道，‘天下英雄归湖广，湖广豪杰看普郎。普郎虽勇亦要拜，拜我定边独嚣张！’”


    
叶欢最后几句说得朗朗上口，豪情勃发。


    
众人心中默念那几句话，只感觉话语铿锵有力，同时一股豪气涌上心头，不能自已。


    
只有云梦不明所以，问道：“这几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叶欢解释道：“这首诗是说经鄱阳湖一战，就算常遇春都不能不叹服，当初天下英雄好汉，尽出湖广，也就是出在徐寿辉、陈友谅所在的地域。但湖广好汉，还要看赵普胜、丁普郎、项普略等人的脸色。说来也怪，当初湖广好汉，很多都有一个普字，因此那里的人，称呼这些人为普郎。鄱阳湖水战，这些人均是中坚之力，杀大明勇士无数。但这些普郎虽勇，还是要拜服一人，那人就是……张定边，元末乱世真正的第一好汉！”


    
云梦公主听到这些往事，又念到“拜我定边独嚣张”一句，想着当初张定边纵横鄱阳湖的威风，也忍不住叹息道：“原来世上居然有这种好汉，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这种人一面，才算无憾。”同时斜睨了秋长风一眼，多少又带分不屑。


    
她当然是觉得秋长风头脑活络，但绝对算不上好汉的。


    
叶欢突然斜睨了无法和尚一眼，缓缓道：“张定边现在还没死。”


    
那无法和尚眼中突然厉芒一闪，脸色森然。


    
众人一惊，云梦、卫铁衣都追问，“他没死，他在哪里？”他们实在难信，因为从当年到现在，大明已经三代君王，张定边没死，那还不快到百岁的年纪？


    
叶欢目光从无法和尚身上移开，轻淡道：“我又如何知道呢？”


    
云梦公主难掩失望之意，秋长风目光闪烁，突然道：“叶公子说了这多往事，很是精彩，但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叶欢目光一凝，定在了秋长风的脸上。


    
秋长风嘴角有笑，笑中却带分探究之意。无论那故事如何奇诡，但秋长风显然还没忘记金龙诀一事。


    
叶欢突然发现这个人，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高深莫测，而且这人很执著。


    
没人知道叶欢的来历，也没人真正的明白秋长风的实力。


    
这两人表面看似相处平和，但真正如何看待对方，亦是不得而知。


    
叶欢略带探寻的目光终于移开，缓缓道：“我说了这些，只想说张士诚有德有兵，徐寿辉有文有武，其实并不逊于明太祖。但他们输了，并非实力不济，而是在于一个运。每人都有个运——命运。”


    
他本是好像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中突然带了分难言的幽然诡异之意。


    
众人望见他脸上的神秘，不知为何，心也颤抖起来。


    
命运！


    
每个人都有，就算一草一木也有命运。冥冥中，人其实并非自诩的华贵高昂、万物之灵，最少世人始终不明白为何而来，去向何处。


    
每人的命运都不相同，但后人来看，每个人命运却又是清楚明白。


    
这像是命运难揣，又像是命运早定！


    
不但人有命运，江山也有命运，《日月歌》岂不就是说江山的命运？聪明的在想，叶欢突然提及了命运，难道是说，金龙诀也关系了命运？金龙诀和《日月歌》之间，本来不也是有根线在牵扯关联——命运的线。


    
众人那一刻，想得太多，唯独云梦公主大声道：“我们想听的是金龙诀的事情，麻烦你快点说好不好？”


    
叶欢笑了，说道：“好，我就说金龙诀的事情。传说中，金龙诀是个改变命运的东西，明太祖就是因为得到了金龙诀，改了徐寿辉的命运，这才战胜群雄，得以一统天下！金龙诀自太祖一统天下后就不见，太祖亲自命人画的这幅《万里江山图》中，就藏着如何得到金龙诀的秘密。”


    
他这次说得实在太直接，太简单，云梦公主听了，反倒有些不明所以，眨眨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再问什么。


    
可很多聪明人都变了脸色，就算无法和尚都脸色迷惘，像是又坠入前尘往事之中。


    
秋长风听到这里，心中一震，难以置信。


    
“金龙诀现天一统，南方尽平北方耸。”这句话原来就是这个简单的意思——太祖得了改变命运的金龙诀，因此能一统天下。


    
简单得又让人难以理解。


    
这世上真有改变命运的东西？这怎么可能？


    
可《日月歌》清楚地证明，所言的一切都已发生，而且是确实存在。这又说明金龙诀的确存在，而且可以改命。


    
朱元璋本是个和尚，用金龙诀改命当了天子。徐寿辉本是气势恢弘，手下能人猛将亦多，有天子之象，但被朱元璋用金龙诀把命数改变，这才身死？


    
改命！这是多么离奇荒诞的想法。秋长风嘴角带分苦涩的笑，转瞬想到为何姚广孝对《日月歌》重出这么重视。


    
既然有命运可改，朱允炆就可能寻求金龙诀改命，改变朱棣的命运，改变他朱允炆的命运。甚至可调动命运中的十万魔军，重夺帝位。


    
朱棣不紧张东瀛倭寇，但在意金龙诀，是以让姚广孝一心一意地寻找金龙诀，难道也信了这个荒诞不经的传说？


    
云梦公主终于想明白些事情，见到姚广孝森然的表情，也是色变，可随即问：“如何改命？”她立即想到了大哥和二哥一事，振奋的身子都有些发抖。


    
叶欢摊摊手掌，苦笑道：“我又如何知道。这些不过是传说，我听来的传说，究竟如何，是真是假，我也不能肯定。”


    
姚广孝本来一直静静地在听，闻言突然道：“你撒谎。”


    
叶欢皱了下眉头，半晌才道：“道友何出此言？”


    
姚广孝目光转过来，面无表情地望着叶欢道：“你是信这件事的……对不对？”


    
叶欢本神色自若的表情现出分不安，反问道：“道友怎么这么说？”


    
姚广孝嘴角带分诡异的笑，阴森道：“当年的鄱阳湖水战一事，都说刘伯温未卜先知，让太祖离开座船，这才避过张定边谋划的惊天一击。但实际上，刘伯温当时并未在鄱阳湖！”


    
叶欢有些不自然道：“他不在鄱阳湖又如何？”


    
姚广孝道：“刘伯温当初在哪里并不重要。但刘伯温不在鄱阳湖，那提醒太祖躲避的就不是刘伯温，传说的事迹就是有要掩盖事实的目的。你开始就说太祖有未卜先知之能，其实早就觉得，这躲避一事是太祖自行做出的，因为太祖拥有金龙诀，金龙诀既然可改命，当然可以预知命运。这种金龙诀若真的存在，费尽心思要找到金龙诀的肯定是乱臣贼子。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金龙诀！”


    
众人肃然，叶欢目光微凛，落在姚广孝身上，像是第一次认真来看姚广孝。他蓦地发现，这里真正深沉的人不是无法和尚，亦不是秋长风，而是姚广孝。


    
姚广孝比任何人知道得都要多。


    
良久，叶欢才叹道：“就算一切如道友所言，又如何？你方才不是说过，我只要能了却你的心事，你根本不会多管什么。”


    
姚广孝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残酷之意，“不错，我言出不改。你若能了却我的心事，从这《万里江山图》中找出如何去寻金龙诀，就算你有谋反之心，我也不会对你如何，更不会管你是谁。”


    
叶欢本是镇静的脸上有些抽紧，缓慢问道：“我若是找不到呢？”


    
姚广孝道：“那你就是妖言惑众，再也走不出这个大殿。因为我……”顿了下，这才一字字道：“从未相信世上会有金龙诀一事！”


    
叶欢终于变了脸色。


    
众人越想越是诡异离奇，但听姚广孝这么说，无意是下了必杀令。众侍卫均是手握刀柄，只要姚广孝一声令下，就将叶欢乱刀分尸。


    
就算是秋长风，都是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姚广孝绝没有必要虚言恫吓。


    
不知许久，叶欢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众人实在不解他眼看要死了，又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就算是云梦公主都知道，姚广孝要让哪个人三更死，那人就绝不会活到天明的。


    
姚广孝没有发问，他静静地等叶欢止住了笑，竟还没有反问。


    
叶欢收敛了笑，脸上有着说不出得嘲讽之意，“我明白了。”


    
姚广孝仍旧沉默，无法主持一旁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叶欢盯着姚广孝道：“我本来还是不敢肯定，但我今日见到他这样，我终于肯定了，他也是为了金龙诀而来。”


    
无法主持皱了下眉头，“他既然为了金龙诀而来，正应该和你一起齐心协力地来找这个秘密，为何反倒说不信，进而要杀了你？”


    
叶欢缓缓道：“因为他只想自己得到金龙诀！”


    
此言一出，无法主持和众侍卫都变了脸色。姚广孝反倒又恢复了木然的神色。


    
叶欢不等姚广孝开口，又道：“他早对金龙诀追寻了多年，又如何会不信金龙诀？当年的事情，他比任何人知道得都要多。但他绝不会让别人得到此诀，因为得到金龙诀的人，可以改命，甚至可以当上天子，他对永乐大帝忠心耿耿，又如何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无法主持眼中精光四射，隐显杀机，突然望向姚广孝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姚广孝不语，仿佛那一刻已然石化。


    
叶欢冷冷道：“我说的当然是真的，因此他就算让你做了金山寺的主持，只要你一发现金龙诀，他就要杀你。”


    
无法主持身躯陡然一涨，竟如天神般地对着姚广孝。


    
众人凛然，不由得挡在了姚广孝的身前。现在谁都看出，这个主持武功卓绝，绝非寻常的和尚。


    
姚广孝还是动也不动，那无法主持盯着姚广孝，寒声道：“真有此事？”他那一刻，如虎如豹，杀气凛然，就算脸上的伤疤，都在充斥着红光。


    
他当年无疑是个叱咤风云之辈，如今虽老，但威势不改。


    
这就让卫铁衣警惕的时候又有奇怪，不解这样的一个人，为何要当和尚。这人究竟是谁，竟对上师都敢出手？


    
秋长风一旁突然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你有脑子，为何不会自己判断？”


    
无法主持霍然扭头，双目怒张，众侍卫立即拔刀，心中却是忐忑，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得住那和尚的惊天一击。


    
叶欢目光闪烁，眼有喜意。他隐约猜到这和尚是谁，知道这和尚虽然老矣，但若是出手，秋长风虽深沉，也未见得接得住。


    
只要无法主持能拖住秋长风，他自然能轻易离去。


    
陡然间，无法和尚舒了口气，全身放松下来。叶欢微愕，不待说话，就见那无法和尚望过来道：“你若是为了我好，当和我同仇敌忾。但你挑拨后，只在看戏，可见你方才所言，不过是想拉我下水，趁乱离去。老夫何等人物，怎会被你利用？”


    
叶欢笑容僵住，半晌才道：“他既然要对我下手，就是不想泄漏这金龙诀的秘密，杀了我后，只怕就会对你下手。你若为我不平，我到时还能帮你，但你若袖手，我难以幸免，那时可没人帮你。”


    
无法和尚突然大笑道：“老夫何须你帮？”他此言一出，本来垂暮的老和尚突然有了纵横捭阖的无敌将军之气。


    
任谁一眼见到那和尚的气魄，心跳都不由得加速，都觉得那和尚绝非狂妄自大，而是真正有无边的自信之意。


    
叶欢见状，亦是一时无语，可眼珠转个不停，也不知想着什么。


    
那和尚嘴角突然有分狡黠的笑，又道：“老夫其实也想看一个人临死前，是否会灵台清明，参透金龙诀的秘密。更何况，你若参透了《万里江山图》的玄奥，也不会死，我何必急于出手？”


    
叶欢讶然，秋长风脸上浮出丝微笑，初次感觉这个和尚非但勇猛无敌，而且心智亦不输于旁人。


    
姚广孝竟还和没事一样，只是望着叶欢道：“说也说完了，笑也笑过了。我给你一个时辰的工夫……”回望秋长风道：“日落之前，他若还参不出此画的秘密，就以妖言惑众之名，将他就地正法！”


    
说罢，姚广孝坐在一旁，闭上双眸，再也不望叶欢一眼。


    
叶欢脸色改变，看了一眼秋长风，见到那苍白的脸上带着分凛然，一颗心沉了下去。


    
这时日头偏西，虽还夺目，但多少带了入暮之意。


    
秋风萧瑟，吹到殿内，有着说不出的肃杀。


    
众人看着叶欢，如同看着个死人一样。这《万里江山图》在金山都有了二十多年，以姚广孝和那无法主持之能，尚不能参透其中的玄机，叶欢有何本事，能在这一个时辰内，找出金龙诀的秘密？


    
叶欢环望四周，额头也有了汗水，苦涩道：“我这是惹火上身，作茧自缚。”


    
众人虽有同情之意，但上师吩咐，谁敢为他反驳出头？同时众人也有好奇之意，心道金龙诀一事既然极为隐秘，这叶欢又如何知道？


    
叶欢长叹一口气，终知道姚广孝言出无改，时间紧迫，竟不多说，目光早落在那幅画之上。


    
时光飞逝，眼看着那日头一点点地沉去，叶欢心悬之际，云梦公主却有些不耐。


    
她倒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江山图的秘密，索性不想。见叶欢桩子一样，看起来无趣，目光一转，落在了叶雨荷身上。


    
叶雨荷竟在殿外，望着茫茫江水。


    
金山寺主殿建在半山腰上，凭栏处，只见大江如带，茫茫东去。浪花翻滚，唱着世间阴晴圆缺，悲欢离合。


    
大殿内一波三折，述说着惊天往事、波诡云谲，可就算不可思议的金龙诀，一统天下的雄图大志，似乎也吸引不了叶雨荷的注意，她只是望着滔滔江水，似在想着什么。


    
云梦公主突然想到什么，见叶欢还是皱眉思索的样子，被砍头前只怕不会有什么收获，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叶雨荷的身边，低声道：“叶姐姐？”


    
叶雨荷本是警觉之人，这会不知为何，竟完全没有发现云梦公主到来。听云梦公主召唤，这才回过神来，有丝茫然道：“公主，怎么了？”


    
此时日将沉江，那落日的余晖落在叶雨荷的身上、脸上，带着分金红的色彩，一眼望去，如沐浴在金光辉煌之下。


    
可就算那金光灿烂，似乎也照不亮叶雨荷的脸色。她有心事——很重的心事，但平日都被冷漠遮掩。


    
云梦公主突然发现，她一直只看到叶雨荷的武功高强，剑法如电，但除此之外，从未留意到这如空谷幽兰、雨夜荷花般的女子，还有股骨子里面带的忧悒之气。


    
叶雨荷为何忧悒？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云梦公主并未多想，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殿里呢？”


    
叶雨荷道：“我为什么要去殿里呢？”


    
云梦公主一怔，竟被叶雨荷问住。《日月歌》引出金龙诀，就算天子都开始惊凛，太子、汉王、黑衣宰相、锦衣卫、五军都督府、内阁纷纷卷入其中，就算云梦，都是不知不觉地被金龙诀吸引，一心想探出金龙诀的秘密。


    
可直到现在，云梦才想到，原来也有很多人对金龙诀不关心的。叶雨荷无疑就是其中的一个。


    
云梦公主回过神来，岔开话题道：“那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叶雨荷略作迟疑，说道：“什么……都没想。”


    
云梦公主也是女人，知道女人这么说的时候，恰恰是想了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眼珠微转，突然道：“你是不是在想秋长风？”


    
叶雨荷微震，并不去看云梦公主，只是平静道：“为什么这么说？”


    
云梦公主不答反问道：“你觉得秋长风怎么样？”


    
叶雨荷望着苍茫江水，眼中带分江气的朦胧，“他怎样，关我什么事呢？”手触摸下衣襟下的荷包，那里有个小小的硬物还在——那是个蝉儿。


    
云梦公主看着叶雨荷的脸色，轻声道：“他这个人，虽然脾气坏一些，狂傲一些，对人爱答不理一些，但其实还算个不错的人。”


    
脑海中竭力去想着秋长风的优点，云梦公主却蓦然发现一处都找不到。不得不绞尽脑汁道：“他其实长得不错，你看他的眼，还算不小，他的鼻子，也算挺直。他的脸……”心中虽想，总和死了爹一样，还是口中赞美道：“他的脸也挺白的呢。”


    
叶雨荷反倒有些诧异，如同听到如来在赞美阎王，一时间不知道云梦公主为何要说秋长风的好话。


    
云梦公主又道：“他官也不小，锦衣卫千户，五品，他还得上师和我父皇信任，看起来升官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叶雨荷终于打断道：“公主，你究竟要说什么呢？”


    
云梦公主感觉叶雨荷似乎有些心动，微笑道：“我觉得你和他……很般配的……”


    
叶雨荷突然道：“所以你准备给我们说媒，有意让我嫁给他？”


    
云梦公主没想到叶雨荷说得这么直接，一时间反倒脸泛红潮，有些讪讪。听叶雨荷接着道：“我听公主的吩咐，公主就觉得只要秋长风娶了我，也会听公主的吩咐。眼下秋长风长得不错，更是炙手可热，谁都看出天子、宰相对他不错，因此就连汉王都对他很是拉拢，公主为了太子顺利登基，自然不想秋长风投靠汉王，增加汉王的实力，因此想要把秋长风拉到太子这面，为太子在天子面前说好话，甚至打动上师，帮助太子登基？”


    
云梦公主听得目瞪口呆，她的确有这个意思。这个念头并非突如其来，而是谋划很久，因为杨士奇等人一直让云梦公主对秋长风好些，莫要再树强敌，现在无论谁都知道，和秋长风作对，划不来，也没有必要。云梦公主虽是委屈，可觉得自己成熟了，要顾全大局，因此来金山的一路上，一直想着怎么对秋长风好。她想的主意，当然还是老路——美人计！


    
当初她施展这个美人计，成功地取得秋长风手上的《日月歌》后，就觉得这计策对秋长风很好用。她总觉得秋长风对叶雨荷好像有些古怪，突发奇想，这才准备让叶雨荷帮忙拉拢秋长风，可她没想到叶雨荷比她想得还明白。


    
等叶雨荷说完，云梦公主回过神来，微笑道：“无论如何，秋长风总是个很不错的人儿，姐姐你说是不是？”


    
叶雨荷澄净的目光划过来，反问道：“他既然真的不错，为何你不嫁给他？那不一样可达到你的目的？”


    
云梦公主差点跳起来，叫道：“我怎么会嫁给他这种男人。我一见到他就想吐。”


    
叶雨荷冷淡道：“公主不想嫁，难道我就想嫁了吗？还是说，公主本来就觉得我是个卑贱的人，任由摆布就好，根本不必有什么感情？”


    
云梦公主愣住，就见叶雨荷走远，立住，背对着她，再不说一句话。


    
望着那孤单的背影，云梦公主心中终于有了分歉然之意，她这才发现，她的计谋是好，但从未想到过他人的感受。


    
这时日将沉江，天边有乌云卷上。


    
云梦公主只感觉眼前那身影俏生生地立在风中，有着说不出得楚楚可怜。虽气愤叶雨荷的口气，终于敌不过心中的歉意，云梦公主轻移脚步，走了过去，低声道：“叶姐姐，我错了，对不住。”


    
叶雨荷默然半晌才道：“公主，我想走了。”


    
云梦公主一惊，失声道：“走，去哪里？”


    
叶雨荷望着那乌云蔽日，神色中有着说不出得失落，“我是个捕头，在你身边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我想回沿海。”突然想到那晚秋长风说过的话，“叶捕头，很多事情，其实和你无关，你真的不必参与进来。”叶雨荷心中茫然在想——我是真的想走，还是听了他的话？


    
云梦公主急了，一把抓住了叶雨荷的手道：“不行。”


    
叶雨荷不为所动，只是道：“公主还要下令，让我不走吗？”


    
云梦公主看到叶雨荷的脸上，似有悲伤流转，一时慌了，忙道：“不是，叶姐姐，我真的喜欢你留在我这里。我很孤单，一直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姐姐在我身边，我求求你，留下来，好不好？”


    
她这次说的都是真心话，她虽在宫中，钟鸣鼎食，但心中实在有着说不出得寂寞之意。那种寂寞，是无论如何奢华的生活都无法弥补的。


    
她自出生后，就得到朱棣的宠爱，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不能如愿的时候，可她益发的寂寞，再多的索求也满足不了心中的寂寞。叶雨荷虽冷漠、刚硬，但处处帮她，在她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在云梦公主看来，叶雨荷几乎就是她的一个姐姐，溺爱着这个撒娇的妹妹。


    
见叶雨荷不语，云梦公主几欲流泪道：“叶姐姐，刚才是我错了，难道你真的不肯原谅我吗？”


    
叶雨荷望着那让人怜惜、娇弱如花的面容，陡然一阵心悸……


    
就在这时，金山寺不知哪里传来了钟响，嗡的一声，宣告白日的结束。


    
已落日。


    
云梦公主醒觉到这点的时候，立即扭头向殿内望去，见叶欢还是呆立在那里，众侍卫就要上前。忙道：“叶姐姐，你还得帮我抓坏人，不能走的。”说罢急急入了大殿。


    
有灯燃起，乌云蔽日，天色几乎是瞬间黯淡，叶欢呆呆地望着墙上的《万里江山图》，脸上已见寒，就听姚广孝道：“日落了，杀了他。”


    
话一出口，众侍卫拔刀，一时间锵啷啷声响，寒灯更冷，刀光更寒。


    
秋长风上前……


    
叶欢陡然大叫道：“等等。”


    
姚广孝一摆手，众侍卫止步。叶欢抹了把冷汗，强笑道：“上师，我好像发现点问题。”他终于发现，无论他如何机智，在冰冷如山的姚广孝面前，半分作用都不起。


    
姚广孝根本不语，无法主持动容道：“你小子发现了什么？”


    
叶欢目光落在了秋长风的身上，说道：“秋兄如斯智慧，想必对书画也有绝佳的鉴赏能力，不知道从这幅画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秋长风淡淡道：“现在是上师要你来看，你不要觉得扯上我，就可以逃过一死。”


    
生死关头，叶欢本是孤傲的表情很是尴尬，强笑道：“怎么会呢？在下认出这画是用黄派技法所绘……”


    
秋长风斜睨姚广孝一眼，见他并不言语，一时间琢磨不透姚广孝的用意，随声道：“不错，那又如何？”


    
叶欢立即道：“黄笙画派作画，可说是独具一格，富贵堂皇……”


    
秋长风叹口气道：“若说黄笙画派的技法，只怕说到明天天明也说不完。你若想借此争取活命的时间，可算打错了算盘。”


    
叶欢脸色变得难看，勉强道：“在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感觉到这幅画虽然说是工笔细描，可算是上上的画师所绘，但工笔中似有拘谨之意。”


    
无法主持忍不住喝道：“他画得好坏、拘谨有什么关系，你小子看不出来，就径直说好了。”他虽在呼喝，可神色间，显然有失落之意。


    
叶欢缓缓道：“谁说画得好坏、拘谨没有关系呢？恰恰相反，大有关系。”


    
无法主持一怔，错愕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和尚昔日的确是个纵横天下的将军，但就因为如此，所以对画法一窍不通，这画儿他成天在看，看了十年，终究不得其法，从未想到过，这幅画的工笔、好坏会有什么问题。秋长风目光闪动，又落在那幅《万里江山图》上，问道：“叶兄若有高见，不妨直说，这般遮遮掩掩，只怕我等得，我的刀可等不得。”他手按刀柄，竟有出手之意。


    
叶欢见秋长风要出手，脸色微变，走到那墙前，伸手指道：“这幅画乍一看，的确气魄非凡，但若看久了，就会发现此画只为传真，不见神韵，画中缺乏一种风骨，可见画师虽不差，但并非那种大家。”


    
秋长风凝望叶欢手指，终于点头道：“不错，你指的那笔就可见画师下笔的时候，颇为拘束，难展灵动。”他手指划动，似乎模拟着画中的笔致，突然道：“这一笔乍一看很是别扭，从上向下运笔只感觉那画师手如负重……”


    
他话未说完，脸色也变了。


    
叶欢闻言，神色狂震，突然双手撑地，竟倒翻而立。


    
众人见他举止古怪，均是心生警觉，只怕他对上师不利。不想叶欢倒翻去看那幅画，看了片刻，突然脸露狂喜之意，叫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等到他再正常站立的时候，容颜焕发，一改沮丧之意。


    
就算是姚广孝都有些颤声问道：“你明白了什么？”那无法主持还是不解，但脸上也露出激动之意，感觉生死关头，这个叶欢好像顿悟了什么，竟要破解这二十多年，没人能解开的玄秘。


    
叶欢立直，长叹一声，说道：“我明白这幅画的问题了。这幅画居然是画师倒着画的，你们若是倒着来看，就会发现这幅画绝非《万里江山图》。不过要看这幅画究竟是什么图案，还要离远来看才好。”


    
众人耸容，从未想到过叶欢竟从工笔中看出此种玄机。


    
卫铁衣心中微动，突然道：“可你若是引我们倒立，趁机逃走又如何？”他不懂画，但懂人的心理，戒备之下，有此一问。


    
众人又是一呆，才想到这个可能也是有的。


    
就听到一声霹雳断喝传出，那无法主持突然长身爆起，身形如箭地窜到大殿门前。


    
不待众人有所举动，那主持脚尖一点，上了高墙，再一翻身，竟借力到了那大殿的横梁之上，身子倒悬下来。


    
卫铁衣凛然，不想此人虽老，竟仍有这般身手。若让他这般悬挂，他是万万不能。


    
此人看起来近百岁的年纪，居然还有如此灵动霹雳的本事，若是年轻时，那还了得？


    
见无法主持倒悬梁上，向那幅画望去，卫铁衣这才想到，这殿中，的确没有任何一个位置，比那梁上观看《万里江山图》的倒画还方便。


    
方才叶欢管中窥豹，只见一斑，这会儿那主持在梁上倒望去，当然可鸟瞰全貌。


    
所有人都想倒转来看墙上的那幅《万里江山图》，但身肩卫护姚广孝之责，又如何能失礼倒立？


    
不少人都是斜睨无法主持，只想从他的脸色中看出分端倪。


    
不知许久，突然一道霹雳划过夜空，那无法主持倏然落下，从数丈高的梁上掉了下来。


    
云梦公主差点叫了出来，就见那主持空中腾身，虽在数丈高处落下，仍稳稳落地。若不亲眼所见，谁都难信如此老迈的身躯竟有如此高强的身手。


    
众人都看那主持，秋长风还有余暇看了眼殿外，皱了下眉头。


    
原来众人都被那和尚的古怪举止吸引，全然不知早有乌云漫天，秋雨漫下。那如铅的云层压在整个金山上，却好像也被殿中的奇诡之意逼迫，并不落雨。


    
一道闪电终于不甘沉默，划破了墨染的天空。


    
可电闪虽厉，终于还是被黑暗吞噬，半晌后，才有沉雷郁郁传来，如天边战鼓。


    
不过众人心神都被无法主持和金龙诀之谜吸引，天地之威虽然凌厉，究竟吸引不了众人的注意。


    
所有人都在想着一个念头，那和尚从《万里江山图》中看到了什么？


    
难道这图中真的藏着金龙诀下落之谜？


    
金龙诀重出，是否真如传说中的神秘，可改天换日。难道说堂堂大明江山，就会因金龙诀出现，而就此翻天覆地？


    
就见无法主持落地，放声长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神色欢娱，竟喜不自胜。很显然，这个秘密压在他心头多年，一朝破解，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


    
姚广孝目光如电，射在无法主持的身上。这般情景，他居然还能安稳坐立，不动声色，他只是缓缓道：“你明白了什么？”


    
那无法主持大笑道：“姚广孝，你我争锋了多年，若论心智，我不如你。但今日我敢肯定，就算你也倒着看这幅画，终究还是我先你一步看出这《万里江山图》的秘密，你服不服我？”


    
姚广孝笑了，笑容不再诡异离奇、森然惊怖，他笑容中带着无尽的沧桑落寞，也有几分讥诮嘲讽，他只是道：“其实我早就服了你。张定边，你能到现在还活着，怎能让我不服呢？”


    
一道霹雳再次划破长空。


    
沉雷郁郁。


    
可就算那电闪雷鸣造成的震撼，也不及姚广孝方才所言造成的震撼为剧。


    
张定边？哪个张定边？这天底下，还有哪个张定边？


    
天下英雄归湖广，湖广豪杰看普郎。


    
普郎虽勇亦要拜，拜我定边独嚣张！


    
那是天下英雄，无不侧目的张定边。


    
那是乱世豪情中，就算大明第一猛将常遇春都不敢正撄其锋的张定边。


    
那是骁勇无敌，身经百战不曾败，虽最终一战落败，但几乎击杀朱元璋，改写天下命运的张定边。


    
谁都以为张定边早就死了，可张定边原来还活着。


    
原来眼前这疮疤满面、风月浸染的金山寺主持就是张定边！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朱颜辞镜，落花别树。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些本是人世间最难挽留的憾事，但众人见到那须眉皆张、霹雳电闪中仍豪情依旧的张定边，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


    
张定边还是那个张定边，嚣张依旧，天下第一英雄！

第二十三章 天　意


    
霹雳一道接着一道地划下，似乎不甘冷夜的寂寞，就如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般，因为英雄虽老，豪气尚存。


    
众人知道眼前这和尚就是当年元末第一名将张定边时，那霹雳雷声就如在脑海中轰鸣炸破般，心胆俱惊。


    
张定边怎么会没死，还当了金山寺的主持？


    
张定边本是陈友谅手下第一高手，当年是朱元璋的死对头，几乎击杀了朱元璋，姚广孝既然早知道这人是张定边，为何还留他在金山寺？


    
可无论如何，张定边都算是前朝余孽，恐怕会对大明不利。卫铁衣一想到这里，不由得护在姚广孝身边，只怕张定边对姚广孝抢先下手。


    
姚广孝竟还平淡自若，这个亦僧亦道的黑衣宰相，似乎很难被什么意外所惊动。


    
张定边笑后，凝望姚广孝道：“不错，又过十年，我还没死，因为我真的不甘心。”


    
姚广孝叹息一口气，“因此你当年做赌时，故意赌输给我，留在金山寺？”


    
张定边森然道：“我没有故意输给你，我赢不了你。”


    
秋长风只是一转念间，就想出姚广孝和张定边多年前就认识，而且有个赌注。张定边输了，恐怕就要留在金山寺做和尚，而张定边正对金龙诀有意，因此就留在金山多年。可秋长风感觉一点很奇怪，张定边依旧如此霸气，终究是大明的隐患，以姚广孝之狠，为何当年不直接除去张定边呢？


    
姚广孝皱了下眉头，“但我当年看你，真的感觉你本心死，这才不想杀你。我若杀你，当年是有机会的。”


    
众人讶然，不想姚广孝居然比张定边还狂妄，他有将张定边置于死地的机会？


    
张定边昂然道：“不错，你我当时做赌，输者任凭对方处置。我输了，你让我死都无妨，但你没让我死，只让我留在金山寺，一留多年。如今我虽老了，可还没死。”


    
姚广孝叹道：“你没死，雄心还在，我现在才知道你一切都在做戏，在我面前做戏。你能留在金山寺多年，因为你也信金龙诀的秘密。”


    
张定边缓缓道：“难道你不信？”


    
姚广孝默然，可神色已冷了下来。


    
现在谁都看出来，那幅《万里江山图》中，的确藏着金龙诀的秘密，就因为这个秘密，才让张定边留在金山寺多年。


    
张定边冷笑道：“其实你也信的。你留我在这里，只是不信我能先你一步看出这江山图的秘密罢了，你也以为叶欢难以猜透这秘密，才要借口杀他，掩饰金龙诀的秘密。只可惜，天意弄人，他偏偏看破玄机……”


    
叶欢脸色阴晴不定，见众人望过来，忍不住强笑。


    
事态转折得出乎叶欢的意料，见姚广孝、张定边剑拔弩张，燕勒骑、秋长风手已握刀，他似乎也有些畏惧，再不敢多言。


    
姚广孝双目一张，目光森冷地落在张定边身上，缓缓道：“我知道你还不死心，你当年输给太祖并不死心。但你知凭一己之力，绝难再撼动大明江山，因此这才隐忍。但金龙诀若出，你就觉得有对抗大明的力量，还想蠢蠢欲动，重扶陈家后人？”


    
张定边哈哈一笑道：“你说得一点不错。”


    
姚广孝目光如冰，嘴角带分阴冷的笑，“可你还没有得到金龙诀。”


    
张定边长吸一口气，一字字道：“那又如何？”


    
姚广孝咧嘴一笑，露出枯黄的牙齿，“我只想告诉你，你就算天下第一英雄又能如何？我当年可以杀你，今日也不例外。你若不乖乖地留在金山，只怕不能活着出了大殿。”


    
张定边笑笑，“是吗？”他话一出口，身形陡动，一闪之间，就到了姚广孝的身前。


    
姚广孝神色不变，只是低沉地说道：“杀了张定边！”


    
“杀”字出口，话音未落，卫铁衣已出手。卫铁衣一直守在姚广孝身边，一看张定边前来，立即拔刀。


    
刀声嘹亮，可刀光早在刀声之前，就如漫天飞雪般地吹向张定边。


    
卫铁衣一口气劈出了七刀。


    
张定边只回了一拳。


    
殿外有电闪而过。那一拳就如电闪般重重地击在卫铁衣的胸膛！


    
卫铁衣狂叫声中，倒飞而出，撞在墙上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一拳直如巨斧开山，晴天霹雳，打得卫铁衣五脏移位，口鼻溢血。


    
一拳之威，竟致如斯。


    
张定边一拳得手，眼中寒光一闪，遽然凌空而起，只听到哧哧声响，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铁针从他脚下飞过。


    
卫铁衣虽被张定边一拳打飞，终究还是放出了夺命的铁针。若非为了躲避铁针，张定边那一拳，就能打得卫铁衣胸骨尽碎，背脊折断。可饶是如此，卫铁衣跌在地上时，一时间也难以起身。


    
张定边和姚广孝撕破了脸皮，居然没有逃命。他虽老了，但功夫从未放下，在众侍卫环绕下，蓄意一击，竟要取了姚广孝的性命。


    
这是怎样的豪情和自信？


    
这是何等的嚣张和猖狂？


    
铁针落空，张定边腾空，目光闪动，还是要扑向姚广孝。陡然间，两道黑影左右扑来，刀光一闪，分刺张定边的两肋。


    
是燕勒骑。


    
卫铁衣虽败，但他毕竟挡了张定边片刻。燕勒骑亦是不凡，在生死关头，已有人扑来守护姚广孝。


    
必保姚广孝。


    
虽没人提及，可所有人都知道，姚广孝不能有事。姚广孝若有事，这里的人都要死！


    
张定边目光中厉芒闪动，空中怒喝，双脚连环踢出，竟抢在单刀刺来前，踢在了那两人的肩头。


    
双刀飞空，肩头全折。一人被张定边踢得空中陀螺般旋转，等落在地上时，不成人形。可另外一人却能在电闪间出手，扯住张定边的半幅袈裟。


    
那人触及到张定边的袈裟时，浑身一震，被张定边一掌拍在头顶，脑袋倏然陷了下去。


    
张定边掌若蒲扇，一掌击下，竟如千斤铁锤敲下，瞬间毙了那人。


    
他举手投足间，就击退卫铁衣，连杀两名燕勒骑，可如电的身形终于落了下来。


    
这时殿中咯的一响，张定边变了脸色，再不顾杀了姚广孝，脚尖一点落下的尸体，火筒一样地飞蹿直上。


    
只听到嗖嗖响动，有七枝弩箭打出，再次从张定边脚下射过，钉在了《万里江山图》上。


    
燕勒骑动用了硬弩。


    
那弩弓是筒状，并非连弩，极为小巧，一次只能发射一枝弩箭，可就因为如此，劲道之强，还要比连弩强悍三分。


    
但就算这强劲的弩箭，居然也奈何不了张定边。


    
刹那间，又有三人守在了姚广孝的身前。卫铁衣吐血，两个同伴惨死，非但没有骇破燕勒骑的胆气，反倒激起他们同仇敌忾之心。


    
张定边人在空中，白眉一扬，身形展动，向殿门扑去。


    
他知道若要重整旧部，抢夺朱家的江山，眼下必须要除去姚广孝，不然日后姚广孝肯定是起义的最大阻力。他既然要反，当然能先除去姚广孝最好。可见燕勒铁骑前仆后继的剽悍，他已知道，要杀姚广孝并非易事。


    
张定边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绝不墨守成规，一击不中，立即分析局面，先离开大殿，找出金龙诀，再论其他。


    
张定边身形一动，第二排弩箭就擦着他的衣襟飞出。见张定边要逃，姚广孝双目一张，喝道：“张定边，今日再败，何必再逃？”


    
就有燕勒骑要追了出去……


    
陡然间，空中狂风大作，只听哧哧声响，不知多少黑影半空袭来，直奔姚广孝。


    
卫铁衣摔倒在地，天昏地暗，一时间不能起身。见那黑影射来，撕心裂肺地喊道：“保护上师。”


    
他看得清楚，原来那片刻的工夫，张定边空中扯断颈上念珠，双手一错，念珠纷飞，就如乱箭般射向姚广孝。


    
有两燕勒骑看不清究竟，抽刀就挡，只听当当嗖嗖声响，刀断人亡，那念珠一击之力，竟不下强弩硬弓，不但打断了单刀，还射穿了燕勒骑的身体。


    
那念珠如网，大部分是阻挡追兵，可还有十数颗射向了姚广孝。


    
眼看姚广孝要逃不过这念珠的噬体之击，可他仍旧神色不变，安坐不动。


    
陡然间，有电光在殿中亮起，那电光瞬间连闪十三次，幻出十三点星光。


    
星光击在黑光之上，耀出点点火光，照亮了那如梦星眸。


    
叶雨荷出剑。叶雨荷赶到。


    
她竟在刹那间连刺十三剑，刺落了击来的十三颗念珠。


    
好快的剑，剑如电闪。


    
叶雨荷击落了那夺命的念珠，脸色也变，她虽刺落念珠，但那连环十三击自念珠上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长剑几乎把握不住。


    
好一个张定边，竟有这般神通，卫铁衣拦不住，燕勒骑拦不住，弩箭留不住，就算余力之下，快剑叶雨荷也勉强抵挡。


    
张定边要走，无人可挡。可张定边如苍鹰般到了殿外，陡然微凝。


    
大雨如注，殿外有人。


    
秋长风立在雨中，脸色苍白，望着那如鹰如虎的张定边，轻淡道：“上师说得不错，今日再败，逃有何用？”


    
一个霹雳击下来，照得张定边须眉皆立，秋长风脸白如雪。


    
张定边瞳孔收缩，知道姚广孝眼力从来不错，挑选的人无疑是精英中的精英。秋长风虽年轻，可却有铁一样的神经和镇静。


    
这样的一个人，既然看到他方才奔雷的威势，还敢挡他，不是有惊天的胆量，就是有惊人的身手。


    
雷声震天，就要撕裂天地、倒卷江水之际，张定边出拳。


    
一拳就到了秋长风的眼前。


    
张定边是百战之将，当然知道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打倒敌人才是第一要义。秋长风没有多说什么，可张定边早就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要离开这里，就要踏着秋长风的尸体冲过去。


    
兵法和武技的相通之处在于唯奇胜、唯快不破，讲究的是瞬息之间做出最佳、最快、最准的一击。


    
那一拳夹杂着天地之威，风雨之势，由张定边全力使出，如黄河怒崩般的威猛。


    
可在那一拳击出前，就有一道刀光划破了滂沱的雨夜。


    
秋长风先一步出刀。


    
他虽没有张定边决战疆场的经验，但料敌先机的能力，早是翘楚之辈。他知道眼下张定边突然重拾信心，决然和姚广孝动手，就是想要颠覆大明，重新收拾旧河山。


    
张定边沉寂了数十年，一朝动念，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服。


    
眼下要说服张定边，看来只有一个办法，杀了他。


    
说话时，秋长风就见到张定边暗中吸气，耸眉，沉肩，屈膝。这些动作，均是要发动进攻的先兆，张定边的惊天一击，秋长风没有一分接下来的把握。


    
秋长风不接，秋长风抢先出刀，一刀甚至在张定边出拳时，就已劈出。


    
刀如霹雳飞电，离弦之箭，发出去，就再没有收回的打算。


    
张定边变了脸色，他从未想到过秋长风会和他拼命。一个人能拼命，除了要有拼命的勇气外，还要有拼命的本钱。


    
若没有本钱，只算逞一时之勇，徒是送死之辈。燕勒骑虽勇，但缺乏本钱，在张定边眼里只是在送死，可秋长风不同。


    
秋长风不但有勇气，还有本钱。


    
那一刀之威，就算张定边看了都色变。


    
张定边虽有一拳击爆秋长风的把握，却没有把握在击中秋长风后，躲过这致命的一刀。张定边虽对敌无数，但那刀势之刚烈、决然，也是他生平罕见。


    
张定边拳头倏然变线，一拳就击在了如电的刀身上。他的拳头，竟然比电闪都要快。


    
刀断。


    
张定边空中不停，吐气，才待再次挥拳，脸色又变。


    
秋长风连气都未换，手腕一抖，断刀突然化作漫天飞星，急刺张定边周身要害。他这一招，浑然天成，根本没有思考，似乎早料到刀会折断。


    
可漫天飞星中，居然有飞丝飞出，直刺张定边的双眼。


    
那漫天飞星虽疾，但飞丝更毒，早一步到了张定边的面前。


    
张定边凛然，若论招法刚烈，秋长风还逊张定边许多，但若论机灵巧变，秋长风尚在张定边之上。


    
张定边双手一夹，就将那游丝拍在手上。他知道飞星虽急，但要命的却是那飞丝。他一双手早就硬逾钢铁，就算长刀、铁枪，都能一拍而断。


    
游丝未断，游丝如蛇。可就算是蛇，也被张定边夹住了七寸。


    
张定边夹住了那游丝，心中凛然，才发现那游丝不过是寻常马蔺叶丝——坚韧、柔软。


    
这个秋长风竟将马蔺叶使得出神入化，有如刀剑，这究竟是种什么本事？


    
张定边并不知道，当初秋长风就是用这马蔺叶割伤了藏地九陷的脚踝，进而破了藏地九陷的九地之陷大法。


    
张定边至刚，秋长风以柔相对。张定边拍住了游丝，可困住了双手。这世上本来如此，你自以为对一些事情掌控其中，却没意识到反被事情束缚住手脚。


    
这时飞星终到，不过转念之间。


    
张定边就要松手，可游丝陡然化作飞环，层层绕在张定边的手腕之上，如情人般的缠绵。


    
又是一声霹雳炸裂，马蔺全断，秋长风色变，张定边空中陀螺般地急旋。


    
张定边乃天下第一英雄，岂是区区马蔺能够束缚？


    
漫天飞星尽数击在张定边的袈裟上，远远望去，只见到袈裟飞旋，如仙人舞天，戏弄繁星点点，煞是惊艳。


    
群星飞散后，张定边没入了黑暗之中，秋长风也消失不见。


    
这时燕勒骑才冲到了大殿之外。


    
卫铁衣嗄声道：“先保护上师。”


    
众人这才惊凛止步，知道要杀张定边固然重要，可是保护姚广孝更是重中之重。先不说他们能不能追上张定边，就算追上又能如何？


    
一想到方才惊天动地的一战，看到殿中的尸体狼藉，那些燕勒骑虽是剽悍，可脸色早变。


    
卫铁衣突然想起什么，心头一颤，转目望过去，只见到云梦公主惊得脸色青白，但总算安然无恙，这才叹口气。突然间一颗心沉了下去，因为他发现，叶欢不在殿中。


    
方才殿中打得天翻地覆，那个神秘的叶欢不知何时，悄然消失不见。


    
大雨滂沱，惊雷动天。


    
霹雳一个接着一个划下，耀亮了金山。巍峨的金山在这惊电之下，没了白日的秀丽幽绝，反倒有种嶙峋森冷的狰狞之意。


    
一道人影沿山路急奔，如同猛虎纵跃山川般的矫健刚劲，虽有大雨、寒风、雷电、陡崖，但阻不住他坚毅的步伐。


    
又是一道电闪。


    
那人终于止步，立足在一株大树之下。那人白眉白须，袈裟破烂，手臂上的袈裟有处划破，袈裟上有点血色，但血迹早被瓢泼的大雨洗淡。


    
那人正是张定边。


    
看了手臂一眼，张定边眼中突然露出落寞萧索之意。他败卫铁衣，冲出燕勒骑的包围，几乎毙了姚广孝，就算叶雨荷、秋长风都拦他不住，看起来，他雄风依旧，嚣张依旧。


    
可他知道，他老了。


    
他雄心还在，但他已是近百的老人。人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命。他活到近百，竟然还不认命，还有疑惑。他不服，他真的不服，当年他输得不服。


    
红颜迟暮，英雄末路的心境，谁能体会？


    
因此他知道有机会再次改写命运的时候，他忍不住地心动，忍不住地出手。多年的压抑，一朝喷薄，他虽近百，但还想一试，试试那昔日睥睨天下的第一英雄，是否还能借金龙诀扭转乾坤！


    
雷动。


    
张定边缓缓扭头，望向身后暗处，嘴角带分涩然的笑，“不想老夫多年未出，还能认识你这种人杰。”


    
电闪。


    
一人站在滂沱的雨中，脸色苍白如初，神色从容依旧，那人正是大明锦衣卫——秋长风。


    
张定边一阵急行，仍旧没有甩脱秋长风。他和秋长风交手一招，以他的本事，居然还受了伤！


    
他虽用袈裟回旋之力崩飞断刃碎片，终究未能尽数避开。袈裟烂，他的手臂亦被一片碎片划伤。


    
秋长风望着张定边，眼中含义千万，有敬佩，有感慨，有不解，有决绝。


    
他敬佩张定边的武功，他感慨张定边的执著，他不解张定边的坚持，可无论如何，上师有令，张定边谋反，他就要决绝地将张定边绳之以法，因为他是锦衣卫——代表大明铁血法纪的锦衣卫！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秋长风终于开口道。


    
张定边怔了下，根本没有想到这时候，秋长风竟会说出这句话。他突然笑了，大雨中，笑得沧桑萧瑟，笑得几乎流出了眼泪。


    
雨亦如泪，泪如血。不知许久，张定边终于止住了笑，望着秋长风道：“还来得及，真的来得及？”


    
秋长风默然，他明白了张定边的用意。


    
张定边任凭雨水如泪的滑落，喃喃道：“是的，我知道，我若收手，姚广孝不见得要我死，他可能还会让我留在金山寺，以显宽宏大量。我能活下去，再活个一百岁也说不定。”


    
嘴角带分哂然的笑，缓缓望向秋长风道：“可那有什么意义？就如这棵树一样，就算活了千年，又有什么意义？”


    
他望着身边的那棵大树，满是嘲讽之意。


    
树合拢可抱，端是有些年岁，可树已显枯相，叶子萧索干黄，远黄得比深秋的林木要快，看起来也近迟暮。


    
有志不怕年高，无志空活百岁。


    
活着的意义当然不是看你活了多少岁，而是看你做了什么。人的一生，只要有片刻的灿烂，为人铭记，千古流芳，远比那腐朽浑噩地过了多年要有意义。


    
秋长风忍不住叹息道：“你可知，金龙诀若出，这天下又会大乱。百姓日苦，试问你于心何忍？”


    
张定边淡淡道：“天下迟早会乱，朝代更迭亦是在所难免。该死的就死，该改的就改，此乃天道循环罢了。既然当年朱元璋可以改变命运，为何老夫就不能？”


    
秋长风目光一冷，“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安乐，你此举不是天道，而是逆天行事。”


    
张定边抚摸着树干，树干上有道伤疤，就如他脸上的伤疤般，满是斑驳沧桑，“顺天、逆天，不过是迂夫之见罢了，历来都是成王败寇，老夫若能成事，后人只会说大明是叔抢侄位，暴戾残逆，腐朽该亡，老夫顺天行事，你说对也不对？”


    
秋长风叹口气道：“看来你要一意孤行了？”


    
张定边还在摸着那大树的伤疤，那伤疤有两尺之长，不知是因何留下。他看着大树，哂然道：“老夫一意孤行，看来你要替天行道了？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他一拳捶在大树之上，砰的声响，目光中陡然有光芒闪动。


    
秋长风目光闪烁，缓缓道：“金龙诀当然就在金山？”


    
张定边身子微震，只是望着那棵大树，却不言语。


    
秋长风道：“你知道《万里江山图》中藏着金龙诀的秘密，因此多年来，一直想要从图中找到那秘密。只可惜你虽精武功，但不懂书画，因此看不出《万里江山图》的秘密。但叶欢指出那画的工笔有异，需要倒着来看，你一眼看后，立即要反，可见你肯定知道了金龙诀究竟藏在哪里。”


    
张定边冷哼一声道：“你这么多废话，无非想从我口中试探出金龙诀在何处罢了。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秋长风笑了，笑容中带了讥诮之意，“可你早就告诉了我。”


    
张定边凛然，终于望向秋长风道：“我早就告诉了你？”


    
秋长风沉着道：“我看了个把时辰，如何看不出那画工笔有异？我更早看出《万里江山图》倒着看，应是金山的地形图。”


    
张定边一震，失声道：“你早看出来了？”他心中困惑，不解秋长风为何早看出来，却不说出。


    
秋长风又道：“但我对金山不熟，因此一直在琢磨金龙诀藏地何处。你在金山多年，当然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你熟知这里，琢磨了多年，当然可从画中一眼看出金龙诀藏在何处，可你一定要立即取出金龙诀，因为你知道以上师的头脑，只要个把时辰，亦能知道金龙诀所在之地。因此你眼下的第一要义不是要逃离金山，而是取了金龙诀。你若逃离金山，我追不上你，但你只绕着金山兜圈子，我自然可轻易跟上你。”


    
张定边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惊诧，他从未想到秋长风推断如斯缜密精细。他心中不服，冷笑道：“其实你还在诈我，你毕竟不知道金龙诀所在。”


    
秋长风缓缓道：“你错了，我方才是不知道，但我现在已经知道。这金龙诀……”顿了片刻，秋长风一字字道：“这金龙诀，就在你抚摸的那棵大树内。”


    
张定边脸色遽变，嗄声道：“你又是如何知晓？”


    
霹雳，电闪。


    
有雷鸣，惊心动魄。


    
卫铁衣挣扎站起来，顾不得擦拭嘴角的鲜血，踉跄走到了姚广孝的身前，愧疚道：“上师，卑职护卫不力，请你责罚。”


    
众人心中忐忑，均是望着姚广孝，一时间不知接下来如何去做。


    
秋长风去追张定边了，但以张定边的威猛，秋长风就算追上了，只怕也难耐张定边，恐怕反倒会送了性命。


    
这夜墨电闪的金山，再无白天出水芙蓉般的秀丽，反倒变得处处杀机。这种深夜，燕勒骑有劲无处使，更何况众人还要卫护上师和公主的安危，卫铁衣想到这里，不由得茫然阵阵。


    
姚广孝还坐在地上，方才那如火如荼地厮杀，竟也难以惊动他的思绪。此刻突然睁眼，望向卫铁衣道：“你知道你比秋长风差在哪里？”


    
卫铁衣愕然，脸露羞愧之意道：“卑职不如秋长风。”


    
姚广孝目光冰冷肃然，缓缓道：“秋长风若在这里，就绝不会向我请罪。只要尽力而为，何罪之有？更何况，眼下远未到追究责任之时，金龙诀绝不能让张定边得了去！”


    
卫铁衣哑然，半晌道：“上师的意思是……”


    
姚广孝长叹一声道：“我的意思，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叶雨荷一旁突然道：“上师莫非想让我们去助秋长风夺回金龙诀吗？”


    
姚广孝略带赞赏地看了叶雨荷一眼。


    
卫铁衣闻言，惊诧道：“可我们若去，上师留在这里，岂不危险？”


    
姚广孝目光陡然凄厉，喝道：“金龙诀事关国运，若被夺走，大明肯定会有惊变。秋长风明白这点，此刻想必是在竭力拖住张定边，但他只怕还抗不住张定边的威猛。我一人生死何足惧怕，你们缩手缩脚，如何成事？还不快去！”


    
电闪雷鸣中，急雨如繁弦般响奏，劈劈啪啪打在身上、树上。


    
张定边目光凄厉，骇异地望着秋长风，实在想不通秋长风究竟是如何断出金龙诀的下落所在。


    
他一直觉得，姚广孝天纵奇才，明白《万里江山图》的玄机后，很快也能知道金龙诀的所在。但在一个时辰内，姚广孝也无法真正确定金龙诀在哪里，只有他张定边才知晓金龙诀藏在何处。


    
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秋长风居然一语就断定了他的心思。


    
不错，据张定边猜想，金龙诀就藏在身边的这棵树中。


    
秋长风望着张定边，缓缓道：“我知道你并不怕我，只是一心想要找出金龙诀。你在这里止步，并非你累了，而是你到了金龙诀所在之地。可这山岭中，只有树木乱石，金龙诀何在，我亦不知。可我看到了那树上的伤疤……”


    
张定边脸上的伤疤不由得跳动，嘿然冷笑，一言不发。


    
秋长风道：“我看到你很留意树上的那道伤疤，始终抚摸那树上的伤疤，又发现你以拳擂树，别人见到你这举动，只怕以为你是对我示威，或是愤怒，我却听出那树中回声有异。我看你神色激动，终于想到，你是用拳试探大树之中是否藏物罢了。这树有些枯黄，看来就要老去，更证明我推断的树中有物不错。那物很可能是金属。”


    
张定边皱眉道：“树枯黄老去，何以证明你的推断？”


    
秋长风淡淡道：“你或许不知，天地万物有相生相克之道，水克火，金克木。古老有经验的工匠，若逢屋前有树，认为风水不好，又觉得砍伐麻烦，往往会在树中刺入铁钉，以金克木之法让树枯死。你身边的这棵大树有疤痕、有枯萎之相，多半是当年就被人剖开，在树心中藏有金属异物。”


    
张定边叹道：“你真的聪明，比我想象要聪明得多。”


    
秋长风却无丝毫得意之色，又道：“于是我忍不住想，当年太祖想了很巧妙的一招，封住金山寺的那几年，在这种了一棵树，又剖开树干，在其中藏下了金龙诀，等树长了几年，金龙诀自隐。太祖然后在《万里江山图》中，又留下了寻树的线索。这秘密本来只有朱家后人——朱允炆才知道，端是天衣无缝，别人要寻金龙诀，最多是从机关暗道去推测，又如何想到秘密竟藏在一棵大树中？”


    
张定边又是一拳擂在树上，树身回响，果真和普通回声不同，这次他却不是试探，而是立威，那一拳擂下，大树哗哗摇动不休，几欲被他一拳击断。


    
“你就算知道金龙诀在树中能如何？”张定边嘿然冷笑道：“难道以你之能，还能从我手上抢去不成？”


    
秋长风笑道：“张定边是天下第一英雄，我是不能从你手中抢走金龙诀，可我何必去抢？你拳法虽好，毕竟不能摧毁这大树，你要伐树，我阻止你就好。以上师之明断，很快就会派人来帮我。你想离去容易，可想要在我们的眼前毁树取诀，势比登天。”


    
张定边怒吼一声，暴喝道：“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前来帮你之人！”他一声断喝，直如雷霆般轰轰隆隆。


    
雨中的秋长风神色凛然，全神贯注。他知道目前到了生死关头，他能不能守住金龙诀，就要看他能不能支撑到有人来援。


    
他虽极富智慧，但这等决战，终究要看武技深浅……


    
方才他们交手一招，张定边反负轻伤，可秋长风知道这种人物，或许不过是略有轻敌之意罢了，真的动手，他能挡张定边多少招，自己也不清楚。


    
就在这时，陡然发生了一件事情，就算秋长风也意想不到。


    
张定边须眉怒张，就要出手之际，半空中又是一道电闪。


    
那电闪破空，本是惊心动魄，可更为骇然的是，那雷电下击，竟劈中了张定边身边的大树。


    
只听到喀嚓声响，大树断折，张定边怔住，陡然大笑起来道：“天意，这真是天意！”


    
秋长风脸色剧变，从未想到过天地之威，竟至如斯。


    
他本来想守住大树对抗张定边，但哪里想到，大树竟折，金龙诀要现。他一番算计顿时成空，局面陡转。


    
难道说这真的是天意？金龙诀可窥天意，因此要出现时，惊动了上苍，任凭他秋长风如何来做，都挡不住金龙诀的复出？


    
天意难违！


    
天威之下，冥冥之中，这金龙诀，终于再次出现。

第二十四章 锦　瑟


    
天意难违，圣意难违，姚广孝的命令，也是不能违背。


    
卫铁衣听姚广孝要他相助秋长风，实在左右为难。他怎么也没想到，金山之行，居然演变成这种局面。姚广孝脸上已现怒容，云梦公主见了，忙道：“上师，我们也是为你着想。”姚广孝霍然站起，喝道：“金龙诀一出，大乱定起，你等怎么这般不知轻重？”


    
云梦公主诧异道：“上师，你不是说从不信金龙诀吗？”


    
卫铁衣心中苦笑，暗想公主毕竟不懂人心算计，上师装作不信，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现在看上师的紧张之意，瞎子都看出金龙诀传言绝非虚妄了。


    
眼见不能不去，叶雨荷突然道：“有时候人不见得越多越好，我去帮助秋千户，卫大人留守就好。”


    
叶雨荷毕竟也是捕头，做事果断利落。


    
姚广孝目光一转，落在了叶雨荷的身上，立即道：“好，你立即带几个弩手前去帮助秋长风，务必取回金龙诀。”


    
卫铁衣再不迟疑，立即分派五名强弩手跟随叶雨荷前去援助秋长风。


    
见叶雨荷等人冲入雨中后，卫铁衣心中忐忑，不知为何，总有不安之意。云梦公主也是焦急不安，不时地望了那墙上的《万里江山图》一眼，终于问道：“上师，叶捕头和秋长风两人，能抓住张定边吗？”


    
说起来奇怪，张定边如此大逆不道，云梦公主对其并没有什么恶感，反倒感觉此人豪气冲天，让人心折。


    
姚广孝再次坐下来，望着那《万里江山图》道：“张定边虽老，仍是天下第一好汉，谁又抓得到？”


    
云梦公主急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姚广孝神色转为木然，望着殿外的风雨，喃喃道：“天意，天意，看起来天意如此。只盼他们……”话未说完，突然抬头向梁上望去。


    
云梦公主一直留意着姚广孝的举动，见状也向梁上望去，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叫。


    
卫铁衣心胆皆悬，闻到叫声，慌忙向云梦公主看去，见她没什么意外，只是骇异地望着殿中的上空。


    
卫铁衣也不由得抬头向大殿横梁望上去。


    
就见到一道闪电划过殿外的夜空。


    
那大殿梁处，突然有道白色的条幅落下来。


    
这种情形，突然有条幅出现，也难怪云梦公主心惊。卫铁衣见状，不由得惊凛，喝道：“小心。”


    
众人凛然，就见那白色的条幅展开，悬挂在梁上。


    
条幅写着几个血红的大字——乱臣贼子姚广孝死于此地！


    
殿中陡静，死一般的寂静。


    
此时此刻，会有谁在这金山寺的大殿横梁上，挂上这如此大逆不道的条幅？


    
云梦公主心中有电闪划过，突然想到了什么，骇然惊呼道：“是朱允炆，是堂兄来了。”


    
姚广孝助朱棣取得大明天下，对朱棣而言，当然是无上的功臣。但对朱允炆来说，绝对是乱臣贼子。


    
痛骂姚广孝是乱臣贼子的，当然只有朱允炆一人。


    
姚广孝见到那条幅陡现，素来木然的神色，也忍不住耸然。他霍然站起，嗄声道：“是谁？是你！你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


    
那喝声在空寂的大殿中，夹杂着风雨雷电，有着说不出的凄厉。


    
卫铁衣虽然惊骇，可还记得保护上师的职责，见条幅展开，上有“姚广孝死于此地”的字眼，心中惊凛，厉喝道：“保护上师！”


    
有燕勒骑霍然冲来，手持弩筒，在姚广孝身边形成个圈子，一致对外。


    
如此严密的防守下，有人要杀姚广孝，势比登天还难。


    
就在这时，遽然有声钟响，嗡的一声。


    
那声钟鸣极为响亮，就算狂风怒雨惊电沉雷亦是阻挡不住那钟鸣之声。


    
钟声一响，众人心头一跳，卫铁衣更是大奇且惊，他入殿时，的确见到殿外有口钟，佛寺中有钟，简直和农家的锄头般，再正常不过。但此时此刻，钟怎么会鸣？


    
殿外只余风雨，风雨不会敲钟，殿外有人，而且很可能是敌人？敌人是谁？


    
所有的念头，只在刹那间转过，然后卫铁衣就听到钟声再响，有梵语清唱，听不清究竟。那梵语片刻之后，益发的响亮嘹亮，四面八方地传来，将大殿重重围住。


    
不错，古寺青灯，有钟声就会有梵唱，可卫铁衣等人入了大殿，只见到张定边一个和尚，其余的和尚好像踪影不见，这时候，怎么会有和尚念经？


    
不止一个和尚念经，好像是一堆和尚在念经。


    
众人面面相觑，被这种古怪惊骇，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并没有留意姚广孝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眼中也终于带了惊怖之意。


    
姚广孝死都不惧，他又怕什么？


    
卫铁衣发现这点时，嗄声道：“出去看看……”他才一开口，就发觉那梵唱嘹亮，竟如怒海狂涛般震耳欲聋，他虽喝出，但声音低微，早淹没在无边的声浪中。


    
古寺、梵唱、风雨、雷电……


    
陡然间，天地间的一切化作清晰的六个字，一字字地传到众人耳边。


    
有鼓声，鼓声沉郁，只敲了六次，和那六个字共同响起，击在所有人的心口。


    
“唵、嘛、呢、叭、咪、吽！”


    
是大明咒。这时候，怎么会有人突然念起大明咒？


    
那咒语夹杂鼓声，竟掩盖了雨声雷声，就那么肆无忌惮地冲击了过来。


    
姚广孝眼中露出疯狂之意，叫道：“是飞天梵……”他话音才出，竟有血丝从他嘴角溢出，然后他就如同被雷电击中的大树般，遽然枯萎，仰天倒了下去。


    
雷电轰中那本来要枯死的大树，瞬间击折了大树。


    
风雨中，秋长风长啸一声，不等张定边笑声止歇，就向张定边冲去。刀鞘一戳，直奔张定边的咽喉。他刀虽断，但决心不断。


    
秋长风不再守，竟主动出手，向天下第一英雄张定边主动出手。他竟有这般的胆气、如斯的豪壮。


    
张定边眼中也露出惊诧之意，可随即燃起了汹汹的战意。


    
有霹雳，霹雳起，张定边一拳击出，更胜霹雳。


    
刀鞘遽卷，四分五裂，可秋长风去势不停，手臂一震，那团卷的刀鞘飞出，仍奔张定边的喉间。


    
张定边再次出拳，倒卷的刀鞘飞天。


    
秋长风停也不停，运指为剑，仍旧戳向张定边的喉间。他一招三变，但目的不变，似乎不刺中张定边的咽喉，势不回转。


    
张定边再次挥拳，他的拳头就是他的兵刃，他一双拳头的灵动，不下雷电，就在秋长风手指要戳中他咽喉的时候，他一拳遽然后发先至，击中了秋长风的胸口。


    
这是何等快捷的一拳！


    
可秋长风似乎早有预料，左手竖起，护在了胸前。


    
拳击掌心，砰的大响，有如雷鸣。秋长风倒飞、吐血，浑身发软，心中骇然。他若非及时用手挡住了张定边的铁拳，此刻只怕早被张定边一拳轰停了心跳，毙命当场。


    
张定边一拳得手，突然神色一变，变得异常的愤怒。


    
因为秋长风右手再弹，有道火星弹出，击中了枯树。那火星虽是一点，但一碰枯树，突然燃了起来。


    
初燃的星火，如同处子的眼波。可转瞬变成热恋的热火，熊熊而起。


    
惊雨中，带着潋滟地燃。


    
一燃不可收拾，一燃就要烧毁枯树，顺便烧毁其中的金龙诀。


    
就算杀不了张定边，也一定要毁了金龙诀，绝不能让金龙诀出现。这就是秋长风的打算。他虽也诧异金龙诀的奇诡，惊奇金龙诀的神异，但若有选择，他宁可不看，也要毁了金龙诀。


    
因为他知道金龙诀出现的后果，不想天下大乱。他知道，就算姚广孝在此，也肯定如此的选择。


    
他很少用这种奇门的法术，可他能连破忍者之术，对排教、捧火会的道法了如指掌，又怎能不会些许诡异的法门？


    
张定边前所未有的愤怒，可再顾不得秋长风，几乎毫不停留地就纵到了树前，一拳挥了出去，击在正在燃烧的半截枯树上。


    
轰隆巨响，那枯树本已枯萎，又遭雷劈火燃，再加张定边惊天一击，霍然离散，四分五裂，火星点点飞天。


    
火星中，有一半尺长短、两指宽窄的物体陡现。


    
树中果然藏物，那物就是金龙诀？


    
张定边、秋长风都知道金龙诀，也知道金龙诀可以改命，甚至可让人称王称帝，但究竟金龙诀是什么东西，却还是一无所知。


    
但见到那物，二人都已知道，无论金龙诀是什么，那半尺长的物体，肯定是金龙诀的关键。


    
张定边长啸声中，不等那物落地，就高纵而起，一纵冲天，金龙诀下落，张定边一把就要将金龙诀抓在手上。


    
可一道黑光更快，嗖的声响，就撞在金龙诀上。当的声响，那黑光竟将金龙诀横空撞开三尺。


    
只是三尺，就让张定边一把抓空。


    
随即黑光幽灵般地飞闪，丁丁当当地击在金龙诀上，竟将金龙诀再次击到半空。


    
秋长风出招，他知道阻挡不住张定边，就算出暗器也伤不了张定边，他只是及时地掷出了怀中的铜钱，将金龙诀再次击飞。


    
张定边一把抓空，毕竟不是飞鸟，已落了下来。


    
秋长风早身形纵起，向金龙诀的落处纵去。他能料敌先机，当然也能判断金龙诀的落点。他和张定边一起一落，先手立即扭转。


    
此战如棋，先手至关重要。


    
暗夜中，金龙诀带着水滴，划过道优美的弧线，已到高点，就要落下。


    
秋长风算得极准，算定张定边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比他先到金龙诀下落之处。只要他得到金龙诀，张定边虽勇，可也不要想轻易地把金龙诀从他手上抢去。


    
又是一道霹雳，狂风怒卷。


    
那狂风夹杂着霹雳，瞬间涌到秋长风的身后，就要将他扯成碎片。


    
秋长风脸色几乎比雪还要白上三分，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察到死亡离他如此之近。


    
不是狂风，是张定边在出手——全力的出手。那出手如此凶猛——凶猛得让秋长风不等袭击来到，就要窒息飞魄。


    
风云！


    
秋长风脑海中陡然想到了这两个字，心头狂跳。


    
张定边昔日纵横疆场，横行无忌，当然不只靠拳头，疆场厮杀，纵马驰骋，不比草莽争斗，也绝不能只用拳头来作战。


    
张定边纵横疆场，用的是三样兵器。他就是凭那三样兵器称霸天下，让群雄俯首。


    
庖丁刀、落日箭、风云鞭。


    
昔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庖丁之刀，不但可解牛，甚至可解天地之道。张定边使得是庖丁刀，就是说他刀法早就神乎其技。


    
昔尧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尧命羿射十日，中其九日，落日皆死，天下终安。后羿之落日箭，不但可射杀神鬼，甚至天日都射得下来。张定边用的也是落日箭，可见其箭术的霸道犀利。


    
可庖丁刀和落日箭加起来，也不如风云鞭的威风。


    
因为就是这风云鞭，当年在张定边面受大明第一猛将常遇春一箭时，还将常遇春一鞭击垮，击得常遇春五脏俱伤，六腑重创，英年暴毙。


    
风云鞭！


    
到如今，张定边动了真怒，虽庖丁刀、落日箭都已不在，可他身上还有风云鞭。他微凸的腹部当然不是发福，而是藏了风云鞭。张定边出鞭，风云突变。


    
狂风暴卷飙起，风云鞭倏然到了秋长风的身后，秋长风已入绝境。


    
秋长风陷入绝境时，姚广孝却入了死地。


    
谁都能看出，姚广孝必死无疑。


    
那大明咒夹杂风雨雷电、钟声鼓响传来，尽数击在了姚广孝的身上，姚广孝嘴角溢血，木然的脸上看起来都要开裂。


    
那咒语击垮了他的身体，击崩了他的意志，击散了他的心神……


    
这大明的中流砥柱、定海神针听到大明咒的那一刻，神色惊怖，倏然崩溃，轰然倒塌。


    
难道说，冥冥中自有天意，《日月歌》、金龙诀、大明咒先后出现，昭示着大明江山，从此风雨飘摇？


    
众人环卫，姚广孝还是倒了下去。卫铁衣大惊，扑到姚广孝身边，嘶声道：“上师……你怎么了？”他虽然也经历过诡异无数，但从未想到世间还有这么离奇的事情发生。


    
姚广孝怎么会突然倒下，这梵语鼓声中究竟蕴藏着什么无边的魔力，可置姚广孝于死地？


    
卫铁衣不知道，所以他亦惊怖，可他的愤然狂怒更多于惊怖。


    
在他的护卫下，在燕勒骑的重重环卫下，姚广孝还是将死了……


    
天意？难道……这也是天意？


    
姚广孝眼中神采尽去，谁都看出，他只剩一口气，可他突然笑了，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他还能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黑道……离魂，原来……我就是黑道。”


    
一道闪电劈下。


    
云梦公主本是骇异得不能呼吸，闻言脑海中陡然有道电闪劈过，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因为她遽然想到了一件不可思议、骇人心魄的事情。


    
《日月歌》！


    
掀起了哗然大波、诡异连绵的《日月歌》上，最后不是曾记载着两句话？


    
“金山留偈再现时，黑道离魂海纷争。”


    
《日月歌》预言神准，前事均已证明正确无误，到如今金龙诀都已再现，只差最后两句没有被证实。


    
“金山留偈，黑道离魂。”这两句别人都不明白什么意思，姚广孝也不明白，可现在姚广孝明白了，云梦公主突然也明白了。


    
姚广孝是黑衣宰相，亦僧亦道，黑道就是在说姚广孝这个黑衣道人！难道说，“金山留偈”就是说的《万里江山图》，而《日月歌》中的“再现”二字并非是说留偈，而是说金龙诀的再现。“黑道离魂”就是说姚广孝要死？


    
现在一切恍然，恍然得简单，简单中却带着惊悚之意。


    
《日月歌》再一次神准，难道说冥冥中自有天意，早预料天下苍生的兴衰起伏，生生死死？就算姚广孝之死也在天意之中？


    
云梦震惊得不能言语。卫铁衣亦是魂魄惊悚，突然感觉到手腕一紧，差点骇得停止了心跳。


    
低头望去，只见姚广孝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地盯着他，嗄声道：“让秋长风替我做……最后一件事情！”


    
卫铁衣神色恍惚，只听自己说道：“上师……你……”他还想请姚广孝坚持住，他那时根本没想到过，姚广孝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他的确是五军都督府的精英，可他真的被所有的事情迷离了心魂，完全感觉是在做场噩梦。


    
就听姚广孝咬着牙，如同牙缝中挤出了最后一句话，“让他毁了……排教的夕照！”


    
卫铁衣只感觉手腕一松，终于醒悟过来，骇然失声道：“上师！”


    
姚广孝松手，头已轻轻地歪向一侧，眼睛还在看着殿梁，嘴角还带着分诡异的笑，诡异得一如既往，可是——他死了。


    
他临死前，交代了最后一件事，让秋长风毁了排教的夕照。


    
排教是大明一个极大的组织，控制长江水路，卫铁衣当然也知道。可什么是夕照，夕照在排教？姚广孝为什么要秋长风毁了夕照？


    
卫铁衣脑海一阵空白，只感觉浑身血涌之际，就听到云梦公主突然一声惊叫……


    
那声惊叫中，带着说不出得仓皇之意，不是为了姚广孝的死。


    
卫铁衣霍然扭头，本满是麻木的脸色，突然变得惊骇欲绝！


    
他蓦地发现，如噩梦般的一切原来没有结束，不过刚刚开始……


    
姚广孝死了，秋长风并不知道。可秋长风就算知道，也根本没有机会去救，他自救无暇。


    
风云鞭追上了秋长风，就要将他卷在其中，撕成碎片。


    
张定边虽老，但风云鞭未老，风云鞭卷起的气势，就算常遇春复活，依旧可将其打得万劫不复！


    
秋长风衣袂张扬，脸色惨白，他立即做了一个选择。


    
拔刀。


    
作为锦衣卫标志的绣春刀虽断，可他还有一把刀，他从未当着任何人面前使用的一把刀。因为当年传刀给他之人曾经说过，此刀不能轻出，此刀亦不能让旁人看到。


    
因为这刀若不杀了见刀的人，迟早有一天，会为他惹祸上身——杀身之祸。


    
秋长风本不信的，因为这种说法，将刀本身染了一种灵性和神秘，刀就是刀，刀也会有神异吗？历来神器无数，传说无数，但他从未碰到过这种事情。


    
可他不能不信，因为传他这把刀的人，在他心目中，也几乎和神仿佛，从来不说、不做无谓之事。


    
秋长风没有把握杀了天下第一好汉张定边，半分把握都没有，可他不能不出刀，他不出刀，只有死。既然如此，有祸也是以后的事情，他拔刀，反手一抹，就从腰间拔出了如雾如烟的一把刀。


    
刀身蛇一般地扭转，水一般地流动，烟一般朦胧，雾一般迷离。他虽出刀，可若有人在场，依旧看不到他手中的刀。


    
那刀根本不像刀，而像一个梦。一个如彩如虹、如倾如诉的梦。


    
刀中有梦，梦有悲伤，浓浓的悲伤。


    
悲伤有如滴不尽的相思红豆、开不完的春花满楼、描不尽的灞桥柳色、歌不完的世间恩仇。


    
不见刀，只见愁。不见刀，但有声，刀发清音，一刀就击在风云之上——风云鞭的鞭梢之上。


    
风云陡凝。


    
电雨倏止。


    
天地万物似乎都被那清音虹梦所动，心弦颤抖。张定边亦是微怔，眼中神采闪动，但转瞬暴喝道：“锦瑟！”


    
什么是锦瑟？


    
张定边为何在这种时候，突然喝了声锦瑟？就算有旁人在场，也不会有人知晓张定边的用意。可秋长风却变了脸色，他根本没有想到，他第一次使出这刀，就被人叫出刀的名字。


    
刀名锦瑟——锦瑟刀。


    
张定边怎么会认识他的锦瑟刀？


    
张定边喝声未停，风云再起，长鞭如相思情索，团团旋转，震开了秋长风如梦的一刀。


    
刀如烟雾，刀身巨震，抖动若梦，遽然间，刀身竟如瑶琴，其中有铮铮之声发出，天地间，唱着铁马金戈之声。秋长风却早就借那一震之力，凌空而起，几欲飞上云霄。


    
秋长风出刀，一刀抵住张定边汇聚天地杀气的风云一击，可终究被那巨力所震，凌空飞起。


    
张定边再不看秋长风一眼，却向金龙诀冲去。杀不杀秋长风，根本无关大局，取金龙诀在手，才是重中之重。


    
他离金龙诀只有数丈之遥，金龙诀就要落在泥水之中。


    
陡然间，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接住了金龙诀。那只手坚定、有力，一接住金龙诀，就缩了回去，眼看就要缩回黑暗之中……


    
空中的秋长风、地上的张定边见了，都是一怔，他们也未想到，这时候，还有第三人就在附近。


    
这人是谁？秋长风忍不住地惊诧，可人在半空，无法阻住那人抢去金龙诀，他只盼张定边能阻那人一阻。


    
张定边出鞭，一鞭抽向了那只手。


    
他不用管那人是谁，只知道要和他抢金龙诀的人，统统要死！


    
鞭影如电，霹雳击下，轰然击在地上，只击得地裂雨分，碎石穿云，可一道人影先一步纵起，只是两个纵跃，就没入了黑暗之中。


    
那人显然知道张定边、秋长风绝非等闲之辈，若被二人缠上，绝无可能善了，他一取了金龙诀，当机立断地离去，时间把握之准、决断之快、心机隐忍，也是极为的惊人。


    
这金山寺，怎么会蓦地又出来个高手？


    
这个高手，也是为金龙诀而来？


    
这人怎么知道金龙诀今日会出现？


    
张定边怒喝声中，步若奔雷，转瞬也没入黑暗之中。鹬蚌相争，哪想渔人得利，他就算追到天边，也不能放过取走金龙诀之人。


    
这时秋长风才落了下来。他脚尖才一着地，锦瑟刀就奇异般地消失不见，如同化雾化烟化在雨中。


    
刀虽不见，秋长风人却向黑暗中冲了过去，金龙诀事关重大，就算不杀张定边，也一定要抢回金龙诀。


    
可这两件事都是极为的艰巨，他又如何去做，才能完成任务？


    
狂追途中，秋长风只感觉风雨如刀，热辣辣地刮在脸上，他脚步不停，心思飞转，只是在想着一个问题，黑暗之中，会有谁出现，拿走了金龙诀？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断喝，有弩箭破空之声，紧接着有如霜光华空中闪动。


    
风雨之中，秋长风却听出那声断喝，就是张定边发出。他心中一喜又是一紧，脚下用力，冲到了断喝余音尚存之处。


    
有人影闪动……


    
然后他就见到了一道剑光！


    
一剑直刺他的喉间。


    
秋长风脸色发冷，却不拔刀，只是说道：“是我！”他没有反击，因为未冲到近前时，他就见到了那人影是谁。


    
那一剑倏然停住，停在了秋长风的面前，秋雨中，瑟瑟抖动。那本是快如电闪的剑、握剑的本来也是稳如磐石的手，可在这雷电交加的夜晚，那剑、那手，也变得萧索颤抖起来。


    
秋长风直如铁一般的神经，对那夺命的一剑却是视而不见。


    
出剑之人，正是叶雨荷。


    
叶雨荷应该是奉上师之命赶到，方才多半是与张定边碰到交手。


    
秋长风想到这里的时候，目光从叶雨荷身上掠过，落在地上的五具尸体上，神色肃然。他看出那是燕勒骑中的五个弩手，均已毙命。


    
喉结粉碎，一击毙命。


    
张定边在追金龙诀，突遇阻截，愤然一击，岂是几个燕勒骑能够阻拦？叶雨荷竟然还能活着，只因为她武技要远高出那几个燕勒骑。


    
秋雨萧瑟，秋长风停顿片刻时，早不见了张定边和取走金龙诀之人。四处风雨，暗影摇曳，他失去了对手的行踪，但他不急，只是问了一句，“那些人去了哪里？”他不过是随口一问，可眼睛始终盯在地面上。


    
大雨依旧滂沱，洗刷着世间的一切，可其中仍有蛛丝马迹留下，可供他追踪。


    
他虽在追问线索，但更多时候，还是凭借自己的判断。


    
不闻回答，不出意外，秋长风知道叶雨荷素来冷漠，亦不介意，才待向判断出来的方向追去，又再止步，扭头望向叶雨荷。


    
风雨中，叶雨荷仍未收剑，俏生生地立在那里，脸有红潮，如同幽谷中的芳兰。


    
秋长风目光闪动，已觉得不对，才待开口询问，就见到纤手松开，长剑带着哀伤的青光落向了地面，夺人心魄。


    
可更让他震惊的却是，叶雨荷陡然向他倒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雨中荷清，鲜血潋滟。


    
秋长风心头狂震，陡然出手，一把扶住了叶雨荷软倒的身躯，叶雨荷双眸紧闭，已晕了过去，骤雨击打在那如玉的脸上，如珍珠鸣碎。


    
叶雨荷受了伤，方才和张定边交手的时候受了伤？秋长风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只见到叶雨荷紧闭的眼，长睫如哀草般满是细碎的雨水。


    
雨更急，秋长风扶住叶雨荷，心中前所未有的为难。


    
叶雨荷受伤，伤势不轻。她和张定边对战，多半是被张定边重创。如今四野无人，他必须找个地方先将叶雨荷妥善安置，不然任凭她躺在雨水中，只怕伤势转重。


    
可是张定边和那夺走金龙诀之人，已不知去向，他现在去找，都不见得追上，再行耽搁，失去了线索，再要追回传说中可改命的金龙诀，希望如海底捞针。


    
金龙诀若被朱允炆取到手上，只怕从此后，大明生灵涂炭……


    
他是锦衣卫，他一直都有自己的准则，他必须以国事为重。这是他多年的训诫，岂能轻易更改？


    
电闪念转间，他就要将叶雨荷放在一棵大树下，带分决绝的歉然。


    
可才待松手，他就忍不住地心中绞痛——如刀割般绞痛。


    
望着那雨中清颜，楚楚如昔。黑发凝水，直如当年转身离别时，柳条的轻寒。


    
烟缕成愁，花飞随风……


    
如今虽说海棠凋谢，梨花难留，但相思不过只下眉梢，早在心头。望着那不知梦中相遇多少次的容颜，他那一刻只是在想，难道说当年我一别离去，蹉跎多年，到如今，她适逢危险，我还能那么忍心，如当年一样地离去，空自沉默？


    
他的手在抖，他的心在颤。


    
旁人不知，就算叶雨荷都不知晓，他如此待她，只因为当年秦淮河畔一段——静静的流水、倾心的温柔。

第二十五章 亮　刃


    
秋长风顿了许久，那风冷了，雨却柔了。丝丝细雨浇在一醒一梦的二人身上，如织秋愁。


    
他当然早认识叶雨荷，不是在庆寿寺的时候才见面，而是早在十数年前就相识——相识在秦淮河畔。


    
这段相识，叶雨荷想必已经忘却，可他十数年中，没有一日不记在心头。


    
他见到叶雨荷的时候，不知用多大的决心才抑制住相认的冲动，他不和叶雨荷相认，是不想，亦是不能。


    
可这不意味他心中没有叶雨荷，心中是否有一个人，绝不是只在口上挂着。但他就算关切叶雨荷的安危，如何能放弃事关苍生的金龙诀？


    
秋长风前所未有的为难，可就在他难以抉择之际，陡然身躯微震，扭头望向金山寺大殿的方向。那里有一缕紫焰冲上了天空，虽在雨夜中，还是绚烂明显。


    
紫焰形成云骑之状，空中带分铮铮紧迫。秋长风立即认出，那是燕勒骑最紧急的求救信号。


    
上师有险？


    
念头一闪而过，秋长风再不犹豫，立即将叶雨荷负在背后，向金山寺的大殿冲去。这条路和追击张定边的方向南辕北辙，但他义无反顾。


    
比起上师的安危来说，金龙诀似乎也暂时可放在一旁，这是他给自己的解释。但他却不愿意去想内心深处的一个念头，比起叶雨荷的安危，他的性命也是暂时可放在一边的。


    
很多事情，叶雨荷不知道，但他明了。


    
盏茶的工夫，秋长风就冲到了金山寺的主殿前，和张定边一战，虽是过招无多，但可说劳心劳力，远比酣战几百回合还要费力，他那时早就疲惫不堪，只凭铁般的意志才能坚持下去。可奔行到金山寺主殿的时候，他体力又恢复到八成。


    
他还要留着力气，留着力气作战，他早嗅到危机更浓，杀机更深。这金山雨夜，看起来还是步步惊魂。


    
燕勒骑求援，秋长风虽心急，但他并没有如旁人遇到求救时，到了寺前，就急冲冲地撞进大殿，如果那样的话，七年前，他就死了。


    
姚广孝说得不错，他和卫铁衣最大的区别是，他想得虽多，但这时候绝不会想责任担当，只是想着尽心尽力地击溃敌手。


    
本来他们的大敌只有前朝叛逆张定边一人，可张定边去寻金龙诀，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姚广孝的身上。


    
那金山怎么还会有敌人，敌人是谁，所为何来？


    
秋长风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站在殿外，身上早就被雨水浇得通透。凉凉的雨落在身上，被寒风吹过，很是寒冷，可秋长风心更冷。


    
雷声渐隐，大殿内青灯黯燃，有雨声、风声……却没有了钟声、梵唱，也没有人声。


    
大殿中，尸体狼藉，惨不忍睹。


    
死的尽是燕勒骑的人手。


    
那本来庄严肃穆的佛殿，看起来竟如修罗地狱一般。


    
秋长风只感觉一股寒意冲上脊背，他虽感觉事态紧迫，但根本没有想到，卫铁衣的燕勒铁骑，居然全军尽没。


    
谁是凶手，下手恁得毒辣，不留余地？


    
秋长风背着叶雨荷，缓步走进大殿中，双拳紧握。他目光流转，从殿中的尸体中闪过，心思飞转，他并没有看到云梦公主和姚广孝的尸体……


    
他震惊愤怒的内心还有分侥幸，燕勒骑全军覆没固然让人惊心，但姚广孝和云梦公主还有一线生机……


    
惨案发生的时候，秋长风并不在殿中，只是凭看到的一切判断，因此还有分侥幸的心理。可他当初若是在当场的话，只怕一颗心早就沉在谷底。


    
姚广孝死了，可尸体不在，这其中莫非有着什么玄机？


    
秋长风没有想到这点，目光却落在一具尸体上。那尸体就匍匐在殿中燃香的铜鼎旁，烟飘缈缈，人却早逝。


    
看那装束，死的那人竟是卫铁衣！


    
卫铁衣竟也死在此役，秋长风心中震颤，缓步走过去，目光闪烁。卫铁衣脸向地面，衣上染血，一只手还在紧紧地握着断刀。


    
刀已断，可见当初厮杀的惨烈。来的究竟是哪些高手，就算卫铁衣都难以幸免？


    
如果所有人都死在这里，那方才释放求援信号的是谁？


    
难道说敌人如此凶猛，只在盏茶的工夫，连放信号之人都已击杀？


    
秋长风想到这里，将叶雨荷放在殿中的香鼎旁，伸手去扳动卫铁衣的尸体，想看看他究竟是因何而死。


    
尸体一翻，面容露出之际，秋长风目光一冷。


    
就在这时，一道刀光飞出，直如飞瀑耀日，刹那间，就到了秋长风的喉前。


    
好毒辣的一刀。


    
刀是卫铁衣的断刀，可那尸体，并非是卫铁衣的。有人刻意换了卫铁衣的衣服，装死等在这里，就算准秋长风会来查看。他们不但要将燕勒骑尽数诛杀，还要将秋长风斩在此地。


    
那装作卫铁衣之人挥出那一刀的时候，嘴角甚至有分毒辣的笑，似乎已见到秋长风血溅当场的样子。


    
这本是精心算计的一击。


    
这也是势在必得的一击。


    
可秋长风好像偏偏在等这一击。


    
刀光一起，秋长风就已出肘，肘尖一点，就撞中那人的手腕。那人手腕一麻，单刀变线，当的一声，竟砍在地上的青砖上。


    
那人一怔，不等变招，双眸陡然凸出，现出灰白的死意，喉中咯咯有声，如响尾蛇吐信般，说不出话来。


    
秋长风在这之前，掌缘切在了那人的喉结上，切断了刺客的生机。


    
望着那刺客眼中的不解，秋长风脸色淡漠，轻声道：“你换装成卫铁衣，脸向地面，不想让我看到你的脸。可你不知道，卫铁衣后脖颈处有点黑痣，但你没有。”


    
那人眼露恍然，松开了握刀之手，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他觉得死也瞑目。


    
他死得不冤。


    
尸体脖后颈没有黑痣，尸体就不是卫铁衣的。有人装作卫铁衣，不言而喻，就是对来查看的人进行算计，这件事事后想想，本来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可如此香烟渺渺，气氛迷离的大殿，尸体遍布、血流满地中，还能看出这点破绽，岂是等闲？


    
这是精心算计中的一点破绽，千人中，只怕只有一人才能留意，秋长风就是能看出那点破绽的人。刺客能死在这种人手上，只好闭上眼。


    
秋长风一掌击毙刺客，回头望去，见到叶雨荷正神色讶然地望着他。叶雨荷苏醒了过来，见到眼前的一切，还有些不信自己的眼睛。


    
她只记得昏迷前，见到最后的那人是秋长风。


    
不身在其中，永远不知道张定边的嚣张所在。当初出剑刺落张定边的念珠，叶雨荷虽震撼张定边的风云之势，还不服输，因此她要和秋长风联手，联手捕杀张定边。


    
不想山路上才一遇到张定边，燕勒骑五个弩手刚放出弩箭，人已毙命，她才刺出三剑，就被张定边一拳击在了后心。


    
张定边身法之快，招式之迅疾，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那一刻，她如被雷轰，脑海空白，等到秋长风近前，分辨不出敌我，不由得又是一剑刺出。听到秋长风的声音，这才强行抑制，见到秋长风的双眸时，她才吐血闭眼，倒了下去。


    
不知为何，她从秋长风的眼眸中，依稀读到分似曾相识，只感觉他一来到，她就可以放心地晕过去——无论多久。


    
内心深处，她总感觉，秋长风会守在她的身边。虽然她和他，不过才见过几面。


    
昏迷片刻，或者许久。梦中颠簸，有如斑驳的流年。她睁开眼时，并没有失望，因为她一眼看到的还是秋长风。


    
秋长风没有放弃她，她心中不知为何，有了分温暖。可她看到殿中的尸体，还是忍不住地骇然，见到尸体出刀，她忍不住地震撼，她那一刻，只想扑过去，但浑身酸软。见到秋长风击毙刺客，她心中稍安。


    
可见秋长风望过来时，她脸色又转冷淡，蹙眉道：“你应该留活口的。”


    
秋长风盘膝在叶雨荷身边坐了下来，问道：“为什么？”


    
叶雨荷环望满地的尸体，凛然道：“究竟是谁下的毒手，我们一无所知，你若留下刺客的线索，说不定还能逼问出凶手是谁。”


    
秋长风笑笑，眼中光芒闪动道：“我不必问了。”不等叶雨荷发问，秋长风就道：“因为我们不用去找凶手，他们也会来找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


    
叶雨荷微惊，挣扎坐直道：“你说凶手还在附近？”


    
凶手是谁？难道凶手非但要杀了姚广孝，杀了燕勒骑，还要将秋长风、叶雨荷一股脑地杀死，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秋长风又如何知道凶手肯定会来？


    
叶雨荷想到这里，突然感觉一阵眩晕，望着那香烟渺渺的炉鼎，失声道：“不好，快离开这里。”


    
秋长风脸色微变，问道：“为什么？”


    
叶雨荷神色焦急，挣扎站起，惶急道：“这香有问题。香里只怕有毒！”


    
秋长风霍然起身，身形竟也摇晃了下，嗄声道：“他们布下暗算，难道只是想拖延时间，下毒暗算我们？”


    
叶雨荷又惊又怒，一把抓住秋长风道：“走。”她那一刻，身上陡然来了气力，就要带秋长风离开大殿。


    
殿外虽是萧萧风雨，但也比这里强上很多。


    
可叶雨荷才举步，突然止步，脸色苍白如雪。


    
殿外人影重重，那一刻竟有十数黑衣人走了进来，各个神色冷然，看着秋长风二人，如看着死人一样。


    
为首两人，一个脸色蜡黄，人中处留着一簇胡须，两条眉毛连在一起，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阴冷肃杀。另外一人，赤红的脸色，火一样的胡须，身着火红衣服，竟是所有人中，唯一不穿黑衣之人。


    
那穿红衣的人站在那里，竟然如团火焰。


    
叶雨荷一见到那脸色蜡黄之人，终于明白凶手是谁，也明白对手为何要对他们斩尽杀绝。


    
因为他们的恩怨，早就只能用血来解决。


    
那脸色蜡黄的人就是藏地九天。


    
藏地九天的弟弟因为秋长风而死，秦淮河畔，叶雨荷又和卫铁衣联手，一举射杀了数十忍者，让藏地九天落荒而逃，这些东瀛倭寇睚眦必报，死伤惨重，如何会不报复？


    
叶雨荷只是没有想到，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在赵王带天策卫，连同锦衣卫扑到定海去剿杀这些人老巢的时候，藏地九天居然不顾一切地到了金山。


    
若是平日，叶雨荷不会畏惧，但她现在受了伤，还中了毒。当初秋长风中毒的时候，有叶雨荷来救，如今叶雨荷重伤之下，亦是中了毒，又有谁人来救？


    
叶雨荷心中暗恨，她本来可以提早警觉的，但她受了伤，嗅觉大打折扣，偏偏醒来见到秋长风的时候，思绪迷离，因此等发觉中毒的时候，已然晚了。


    
眼下众忍者环卫，她和秋长风想要冲出去，几乎比登天还难。


    
秋长风望着藏地九天，瞳孔收缩道：“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


    
藏地九天哈哈一笑，甚为得意道：“不错，都是我们杀的，又如何？”


    
秋长风缓缓地吸气，又道：“那上师呢？”


    
藏地九天目光一转，看着殿中的尸体道：“他不在这里吗？”


    
秋长风目露诧异，不待多说，藏地九天又笑道：“可无论他在哪里，中了飞天梵音，都是会心脏爆裂，永世不得超生的。”


    
秋长风身子僵凝，嗄声道：“飞天梵音？”他那一刻，脸色白煞。他一直还心存侥幸，只盼姚广孝还活着，可听到飞天梵音的时候，心灰若死。


    
他知道飞天梵音是东瀛忍者部极为诡秘的忍术，和焚地火、天人水并为忍术三绝。


    
忍者要杀人，绝非只用刀剑那么简单。


    
据秋长风所知忍者的杀人忍术，就有百来种之多。飞天梵音是其中极为高绝的一种，听闻飞天梵音若向一人施放，只凭咒语，就可让那人或心神错乱、或心脉断绝。


    
这些人对姚广孝用了飞天梵音，姚广孝哪有生机？


    
身形虽在摇摆，可目光益发的森冷，秋长风道：“这么说，如瑶部的高手也来了？”


    
藏地九天大笑道：“你也算不差，知道飞天梵音本来是如瑶部的秘技。不过凭你现在的能力，也想见识一下吗？”


    
旁边穿着如火衣服的那人突然不耐道：“我留下、只以为这小子能杀了你弟弟九陷，还有什么本事，可如今看来，已不用我出手。你还不动手吗？”那人身着红衣站在那里，如同火一般燃，对藏地部的高手，竟也没什么客气之意。


    
秋长风目光一转，缓缓道：“藏地撼山川，伊贺火里英。藏地部以九天九地二人最为野心勃勃，伊贺家却都是狼子野心之辈。阁下如此嚣张，对藏地九天都不客气，莫非就是伊贺宗主伊贺火雄不成？”


    
那如火之人本来不把秋长风放在眼中，听秋长风竟一口道破他的名姓，为之错愕。


    
秋长风道：“伊贺家虽有野心，在忍者四部中不过排名第三，本来对如瑶、藏地两部很是客气，伊贺宗主能对藏地九天这般呼喝，莫非看藏地部损失惨重，感觉藏地部不足为惧，这才要取而代之？”


    
此言一出，伊贺火雄、藏地九天都变了脸色。


    
原来倭寇本是东瀛一些权贵养的武士，东瀛眼下也处于动荡，一些权贵没落后，养的武士失去依托，一些人另找出路，另外一些人却漂洋过海到了大明沿海，伊始还能规规矩矩地和明朝做些生意，后来渐渐以武技凌人，开始烧杀掠夺，反变成了强盗，亦成为大明沿海的隐患。


    
而东瀛忍者就秘密地控制着这些倭寇，从中攫取巨大的利润。眼下东瀛忍者中最有名的势力，分别是如瑶、藏地、伊贺、甲贺四部。忍者余部也有，但远不如这四部强大。


    
可这四部并不算和睦，一直明争暗斗不休，均想取得忍者中拥有至高权力的尊主一位。


    
眼下这四部的至尊是如瑶部的宗主——如瑶藏主，统领着东瀛诸多的忍者。


    
如瑶藏主天纵奇才，凭借精绝的忍术，在二十多年前连续击败东瀛十七部的七十二名精通各种忍术的忍者，取得忍者部尊主之位。而那之后，东瀛才流传如瑶秀天地一说。


    
如瑶藏主之后给众忍者部划分等级，也在忍者部中建立了等级森然的规则。忍者又分上、中、下三类忍者。而藏地部权利紧随如瑶之后，位居第二、伊贺火雄虽是狂妄，还是伊贺忍者部的宗主，但在忍者诸部中，伊贺部只能屈居第三。


    
伊贺火雄本是极为狂傲之人，对此排名并不满意。他虽然还不敢去撼动如瑶藏主的尊主地位，但早就对藏地部不满。暗想藏地部好大的名气，可一到青田、金陵，就是铩羽而归，本以为对手多么犀利，不想竟是眼前这两个小人物。


    
秋长风简单两句，就道破了藏地、伊贺两部的关系，也就难怪藏地九天、伊贺火雄变了脸色。


    
伊贺火雄毕竟老辣，眼珠一转道：“秋长风，就凭你小子，想离间我们，还差得远了。你废话连篇，不过是想争取活命的机会罢了，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废话？”


    
秋长风不语，藏地九天接着笑道：“因为你已经中了毒！”


    
秋长风身子晃了下，如同风中残叶，叹口气道：“你们把毒下在香鼎中了？你们故意派人装作卫铁衣躺在香鼎旁，不但要暗算我，还要吸引我过去吸毒？”


    
这种方法本就是连环计，其实在秦淮画舫上，秋长风就见识了一回。


    
这忍者的计策，实在环环相扣，防不胜防。


    
藏地九天得意笑道：“不错，你虽然也有些头脑，但比起老子，还差得远了。你方才在香鼎旁良久，早就吸入了我们下的酥骨香，中了酥骨香的人，等毒性完全发作后，浑身就会和烂泥一样，小手指都动弹不得。这种香不错，但有个缺点，就是发作得缓慢。”


    
伊贺火雄放声笑道：“因此你扯着废话，我们就跟你扯着废话，你到现在，只怕早感觉到手足酸软了吧？”


    
叶雨荷脸色剧变，只感觉周身满是疲惫之意，不由得大骇，知道伊贺火雄说的不假。


    
忽的声响，藏地九天震开黑衣，背后展开如翅膀般的两翼，恨声道：“秋长风，我不离去，就是要亲取你的性命。你到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秋长风再也支撑不住，缓缓盘膝坐在了地上，脸色灰白道：“我还想问你们一件事情……”顿了下，秋长风脸色一变，森然道：“你们这些倭寇虽在沿海为乱，但我朝天子还想以德服之，不想与你们兵戎相见。到如今，你们竟杀了我朝的上师，天子震怒，你们真不怕、自此后，天子发兵，不但要铲除你们忍者，甚至将东瀛国夷为平地吗？”


    
藏地九天、伊贺火雄均是大笑，伊贺火雄眼中如燃着火焰道：“你朝天子？嘿嘿，只怕姚广孝一死，转瞬就要轮到他了。”


    
秋长风诧异不已，暗想伊贺火雄如此自负，难道说抢走金龙诀的就是他们？他们自信金龙诀能够改命，这才如此的肆无忌惮？朱允炆究竟有什么本事，能控制忍者诸部？


    
藏地九天不等秋长风再想，喝道：“更何况，今日之事，也传不到你朝天子耳中。”


    
叶雨荷一凛，立即知道对方存了杀人灭口的打算。可这时毒性发作，站立都是疲惫，心思转念间，低声道：“我拖住他们，你冲出去，莫要管我。”


    
她负伤、中毒，就算冲出去，也逃不过藏地九天等人的追杀，只能希望秋长风中毒稍浅，还能逃得一命。


    
秋长风目光一转，落在了叶雨荷的身上，突然笑道：“你不是一直很厌恶锦衣卫吗？怎么会为我拒敌？”


    
叶雨荷微怔，奇怪秋长风为何知道她一直厌恶锦衣卫？这种话她好像未对秋长风说过？但她来不及多想，只是移开目光道：“因为锦衣卫中也有好人。”她说到这里，已要拔剑，却没有留意到秋长风眼中突然闪过一分光亮。


    
光亮的如同茫夜的明星。


    
一伸手，把住叶雨荷的手，秋长风还能笑道：“我不会走。不想……今日你我死在一起。”他笑得很是欢娱，似乎根本不把生死放在心中。


    
叶雨荷瞥见他的笑容，心中奇怪，不待多想时，藏地九天已纵身跃起，叫道：“不错，你们今日就做个同命鸳鸯好了。”


    
他陡一升空，双翼一震，就要发动他的九天应雷大法。


    
而在这之前，有四个忍者早蹿了上来，一个忍者手臂一扬，打出四枚十字镖，两枚十字镖回旋，两枚十字镖击地，击地十字镖一弹，陡然加速，直射秋长风的小腹。回旋镖本慢，但不到秋长风面前时，后发先至，竟先一步到了秋长风眼前。


    
另外一忍者就地一滚，一道卍字夺带着耀眼的光华直取秋长风的双腿。


    
第三个忍者手中持着根竹竿样、尺许长短的兵刃，还离秋长风丈外的距离，就陡然一刺，那竹竿刺空，遽然暴涨，弹出七节更细的竹枝，瞬间伸到丈许，刺到秋长风的咽喉。此人一出手，就是忍术中的破空之法。


    
第四个忍者却早就兜到秋长风的侧面，只是一抖袖，有几乎透明的丝网兜头罩来。那丝网在忍术中倒有个雅致的名字，叫做情丝。情丝缠绵入骨，若被那丝网罩住，就如被情丝围绕，终究难得脱逃。


    
刹那间，秋长风陷入死地。因为所有的攻击，均是向他一人而发。


    
叶雨荷不要说出剑，就算站立都困难，见到如斯攻击，不由得脸色惨然。她就算安然无事，遇到这种错综复杂的攻击，也只能避其锋芒，各个击破，秋长风已然中毒，又如何躲避这般凌厉的攻击？


    
眼看那十字镖，最先到了秋长风的面前……


    
秋长风倏然动了，他霍然站起。


    
他不动的时候，好像奄奄一息的样子，可他一动，就如九天神龙，夭矫无比。他右手两指间突然多了一枚铜钱。


    
然后他就用那铜钱一拨，准确无误地拨在了一枚回旋十字镖上，那枚十字镖倏然斜飞，击在了第二枚十字镖上。


    
光华一现，第二枚十字镖遽然折回，以比方才还快十倍的速度打了回去。


    
那放镖的忍者大惊失色，身形陡翻，堪堪避开自己的十字镖，可双足才一落地，就仰天倒了下去。


    
一枚铜钱不偏不倚地切在他的喉间。


    
铜钱是秋长风的铜钱，他只用了一枚铜钱，就破了忍术中的十字回旋镖，还击杀了对手，他怎的有这么快的身手？这么准的判断？


    
众人惊诧，可还不是最让众人惊奇之处。秋长风右手放飞了铜钱，左手突然持着一物，敲落了击向他小腹的两镖，那两镖又砸在了卍字夺上。


    
卍字夺被十字镖击中，就像死狗般跌落地面。


    
那放飞卍字夺的忍者大惊失色，他这卍字夺的回旋之力，远比十字镖要强过数倍，对手若是格挡，卍字夺立即变线追斩，再变杀招，让敌人疲于奔命，而他及时滚到，配合卍字夺，就能将对手格杀当场。


    
这亦是忍者之术，叫做不归，卍字夺不杀敌手，绝不回归。


    
可他从没想到过，卍字夺也会有失效的时候。


    
卍字夺失效，他已滚到秋长风的近前，他吸气、收腹，还要发动绝招。


    
可一只脚踩了过来，踩在他脖颈上，瞬间踩断了他脖子内的那口气。


    
脚是秋长风的脚，秋长风一脚就踩断了近身忍者的脖子。可他左手并未闲着，只是轻轻一按。


    
哧的一声响动。


    
破空竹竿的尖端堪堪擦秋长风身躯而过，几乎要将秋长风透体穿过，而那手持竹竿之人眼中却满是不信，他喉间一个血洞，脖子透出半截箭尖。


    
一枝弩箭在那忍者施展破空之术的时候，反射穿了他的脖颈。


    
弩箭是燕勒骑的弩箭，秋长风坐地的时候捡起，一弩就击杀了对手。


    
秋长风弹指、出脚、手指一按，射出弩箭，看似根本不费气力，可转瞬间，就连杀三名中忍。


    
光电火闪间，那撒网的人已胆寒，他实在不知道秋长风如何做到的这点，但他箭在弦上，怎能不发？


    
他不指望这情丝能罩住秋长风，只盼能挡住秋长风片刻，为他退后争取时机，只要藏地九天发动攻击，他逃命不难。


    
他退意才生，就听到嗖的一声响。


    
破空的竹竿从情丝中刺出，刺入了他的咽喉。那忍者脸上露出极为古怪之意，似乎对发生的一切还是难以置信。可遽然间，竹竿抽回，一股血泉喷出来，那人倒毙。


    
秋长风击杀三名忍者时，顺便取了破空竿，刺过情丝，刺杀了围攻他的最后一名忍者。


    
不过弹指呼吸间，攻来的四名中忍先后毙命，大殿陡静，就算伊贺火雄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藏地九天怒极，他还在半空之上，因为他要发动九天应雷。藏地家本以土遁之法称雄，可藏地九天心高气傲，只想翱翔天空，他不想一直屈居在如瑶部之下，既然如瑶部精通天地之忍术，他就不想一辈子藏在土中，只想另辟蹊径，也在空中翱翔。


    
因此他学会了九天应雷，只想凭借这招在忍者部中称雄。


    
他这招使出，威力极大，自信有雷霆怒电般的犀利，但这种忍术有个缺点，那就是发动要时间。


    
那四个忍者上前，就是为他争取时间，他飞到空中的时候，心中还有分遗憾，只怕秋长风不等他九天应雷发动的时候就死去，他倒希望秋长风能挺住。可他从未想到过，秋长风非但没有让他失望，而且远超过他的期冀。


    
不等他动手，秋长风未倒下，他的四个手下就已毙命。


    
回旋、破空、不归加上情丝，这本是忍术中四种极为难练的技艺，可在秋长风面前，直如小孩过家家一样的简单。


    
这个秋长风不是中毒了吗，怎么还有这般本事？


    
藏地九天只期盼，秋长风眼下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过几下。


    
空中已起风雷之意，似乎九天之雷，都被藏地九天引到了大殿。


    
就算伊贺火雄见到，都悚然动容，感觉藏地九天这招发出，肯定地动山摇，他甚至担心，藏地九天会不会毁了这大殿？


    
可他很快发现，担心得有些过早。


    
忽的一声响，一物在藏地九天就要发动之时，到了藏地九天的面前。


    
是情丝。


    
秋长风破空竹竿一抖，就挑着那情丝罩到了藏地九天的面前。


    
藏地九天做梦也没想到，秋长风的忍术无师自通，使情丝使得比方才那中忍用的还要精熟。事发突然，但他还来得及振翅。


    
大殿上空中倏然一声雷响，甚至有火光爆发，紧接着狂风涌动，一道光火尽数地击在了情丝上。


    
情丝虽难缠，也抵挡不住这天雷地火，遽然而燃，远远荡开。


    
藏地九天终于发动了九天应雷，可尽数发在了情丝上，硝烟弥漫。他吸气，恼怒，愤然杀鸡用了牛刀，他才待再次聚集气力……


    
就在这时，只听到哧的一声响，破空之竹破空破烟而来，刺在藏地九天的右胸上，刺个对穿。


    
硝烟尚在，殿中死寂。就见藏地九天惨叫一声，双翼一震，倒退跌落，一直跌到殿外去，风雨之中……


    
静寂，肃然。


    
滴滴鲜血从竹竿尖头垂落，发出了极为轻微地滴答声响，可比九天应雷还要惊心动魄。


    
秋长风望着殿外的藏地九天，淡漠道：“你也算有些头脑，但比起老子，还差得远了。”


    
这句话是方才藏地九天说过的，这刻由秋长风说出，有着说不出的讽刺意味。


    
藏地九天飞得高，也很是高傲，他以为秋长风中了毒，以为出手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却不知道秋长风就是让他骄傲，然后引动他的九天应雷，击杀了他！


    
众忍者望着秋长风，眼中都露出见鬼一样的光芒。就算伊贺火雄再看秋长风，眼中都带分凛然之意。


    
叶雨荷心中的震骇，也一点不亚于旁人。


    
刹那间，秋长风就连破五种忍术，甚至破了藏地九天赖以成名的九天应雷大法，这些忍术本来均是诡异非常，常人难以抵挡，秋长风恁地这般神通，对这些忍术如斯熟悉，破得举重若轻？

第二十六章 反　客


    
殿中沉寂，呼吸可闻。


    
秋长风连杀五人，手持破空竿，望着剩余的忍者，凝声道：“你们竟敢害了上师，万死难辞，我秋长风身为锦衣卫，从今日起，就要将尔等缉捕归案，若遇反抗，杀无赦！”


    
他言语低沉，但其中决心灼灼，不容置疑。


    
伊贺火雄虽是伊贺部宗主，听到秋长风话语的冷意，也是暗自心惊。看也不看雨水中的藏地九天一眼，伊贺火雄眼中战意火一般地燃起，“就凭你？”


    
秋长风简洁地回道：“不错。”


    
伊贺火雄眯缝眼睛，缓缓道：“你没中毒？”


    
现在就算瞎子都看得出来，叶雨荷中毒了，但秋长风没有。伊贺火雄不由得奇怪，不解酥骨香为何会失效？


    
秋长风反问道：“你说呢？”他说的模棱两可，又让伊贺火雄有些怀疑。


    
伊贺火雄是老狐狸，陡然又想，说不定秋长风真的中了毒，现在只不过是硬撑，连出辣手，就是想骇退他们。


    
一想到这里，伊贺火雄决定试一试。


    
秋长风展现的身手虽惊人，但伊贺火雄只觉得藏地九天没用。伊贺火雄一直想与藏地部争锋，眼下藏地九天死了，他若能杀了秋长风，不但能削藏地部那些老家伙的面子，还能在日后的争雄中处于上风。


    
伊贺火雄想到这里，心中早定了主意，却叹息道：“你真的不错，但未免过于狂傲。你真以为凭你的本事，会是我们这些人的对手？”他身后还有十数忍者，各个身怀绝技，他不信凭这些力量，还奈何不了秋长风。


    
秋长风冷冷道：“你为何不试试？”


    
伊贺火雄双目一张，陡然手臂一震，笑道：“那我就试试。”他话音方落，一点火星竟从袖中飞出，破空而出，倏然就到了秋长风面前。


    
秋长风目光微凛，手腕轻动，一枚铜钱迎上那火星，旁落在一具尸体上。


    
轰的声响，那尸体竟燃了起来。不但尸体燃烧，就算铜钱好像都烧了起来，泛着绿油油的光芒。


    
这是什么火焰？遇之则燃，一发不可收拾，看起来虽不如捧火会的藏地火有气势，但诡异之处，犹胜三分！叶雨荷手脚难动，见到一点火星竟有如此猛烈的威力，不由得叫道：“小心。”


    
秋长风见到那点星火的威力，脸色本已发白，面容肃然，闻言反笑道：“米粒之光，不过如此。”


    
伊贺火雄陡然间脸色发红，红得几欲滴血，喝道：“那你再来试试。”他双手一合，竟有团烈火在手掌燃起，双臂一震，那团烈火已向秋长风飞来。


    
那火光炽热，未到时，热气灼人。


    
与此同时，殿中还剩的十数忍者身形展动，刹那间占据四面八方，缓缓向秋长风逼来。他们吸取了方才的教训，不急急前来送死，只想压缩秋长风活动的空间，进而让伊贺火雄与秋长风一战。


    
那烈火行进得虽缓慢，但总有到面前的时候。等到了面前，秋长风想要再闪避，已是难上加难。


    
火在行，秋长风不动，可青灯火焰下，他额头似有汗水，苍白的脸上，也带分青意。


    
伊贺火雄毕竟老辣，知道后发制人的妙处，秋长风一动，火球就动。不要说被那火球击中，就算被那火球迸出的火星击中，秋长风都会烈火焚身，死得惨不堪言。


    
更何况，秋长风不能动。


    
秋长风还要护着叶雨荷，叶雨荷中了毒，这点绝对不假。


    
伊贺火雄比藏地九天经验要丰富得多，他一眼就看出，秋长风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叶雨荷。


    
叶雨荷早就疲惫不堪，昏昏欲睡，只想闭上眼睛睡去，只是凭坚强的意志支撑不睡，见到这局面，立即知道问题的严重，知道秋长风不动的缘故，虚弱道：“你走，不要管我！”


    
秋长风不看叶雨荷，呵斥道：“你若真的为我好，最好闭上嘴。”


    
叶雨荷一怔，看着挡在身前那伟岸冷漠的身影，不知为何，心弦颤动，她从未想到，秋长风是这样的人。


    
为了她，生死不顾？


    
他为何对她如此？难道是说……


    
叶雨荷呆呆地望着那挺拔的背影，一时间痴了。不知为何，她竟忘记了安危、忘记了险境、甚至忘记了生死。


    
生如夏花，逝如冬雪。


    
人一生看似百年，但不过匆匆而过。若真的有一人可为了你死都不顾，你还畏惧什么？


    
叶雨荷素来冰冷的双眸中，突然带了春湖雾水般的朦胧。


    
可秋长风背后没有长眼，看不到叶雨荷的眼神，他只是看着那团火，陡然间脚下一点，踩中地上的一个弩筒，只听哧的一响，有弩箭射出，打入了火焰之中。


    
他的脚看起来，竟和手一样灵动。


    
这招极为突兀，方才秋长风就是用弩箭射杀了施展破空的忍者，谁都想不到他会这般发箭。


    
弩箭破空，就要穿过火焰，打向伊贺火雄。


    
哧的声响，弩箭燃起，燃在火中。


    
秋长风脸色终变，这团火极为诡异，有如实质，就算这般犀利的弩箭都无法打穿？他终于想到了什么，惊诧道：“焚地火？”


    
焚地火、飞天梵音、天人水，本是忍术中最为高绝的三种忍术。秋长风似乎没有想到，伊贺火雄用的竟是焚地火。


    
伊贺火雄哈哈大笑，双掌缓动，控制那火球的方向道：“你听不到飞天梵音，见见焚地火再死，也能瞑目了。”


    
话音未落，秋长风手中的破空竿就刺了出去。丈许的竹竿，刺入了焚地火之中。


    
他方才就凭这破空竿，击杀了藏地九天，不想那破空竿一入焚地火中，立即就燃了起来。秋长风一竿刺出，如刺在一面极为柔软的墙上，更要命的是，有火星蛇一样的盘旋，顺着那破空竿，瞬间就燃了过来，燃到他的手前。


    
秋长风弃竿，俯身，一伸手就抓起了叶雨荷，倒纵。


    
一退三丈，瞬间到了那香鼎旁边。


    
香鼎中还燃着酥骨香，他刚才离那香鼎唯恐不远，但这刻火烧眉毛，看起来早顾不得许多。


    
秋长风动如脱兔，却早在伊贺火雄的意料之中。


    
断喝一声，伊贺火雄身形展动，双臂一震，那火球就如流火金风一样，刹那加快了百倍的速度，追到了秋长风的身前。


    
烈火喷薄，就要烧到秋长风的身上。


    
秋长风突然不见。


    
那实在是种奇怪的感觉，空旷的大殿中，秋长风就如隐身般，突然消失不见。


    
伊贺火雄微怔，转瞬发现秋长风不过是躲到了香鼎之后，不待冷笑，就见到秋长风暴喝声中，竟然把香鼎举了起来。


    
谁都想不到秋长风有那大的气力，竟然举起数百斤的青铜鼎。


    
可这时候火烧屁股，他举鼎何用？


    
伊贺火雄闪念之间，很快就知道秋长风为何要举鼎。因为秋长风振臂一挥，那香鼎陡然倒转，扣在了焚地火之上。


    
烟雾弥漫，那香鼎中不知烧了多少年的香灰倒出，刹那间弥漫如雾，充斥周围。


    
焚地火虽是犀利，但被数百斤的香鼎扣住，也是抵挡不住。忽的声响，咚的落地，遽然爆燃，燃得青铜鼎都泛红起来。


    
可终究再动不了一步。


    
烟尘弥漫，伊贺火雄暴喝一声，几欲吐血。他全部身心都放在了焚地火上，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秋长风会如此破解他的法术。


    
焚地火和他息息相连，焚地火被压制，他那一刻，只感觉胸口如同火般的燃烧，巨锤敲击。


    
然后他就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怒极，狂叫，周身红袍倏然而燃，双目红赤，手臂巨震，就要控制焚地火破鼎而出。可遽然间，他感觉全身血脉一凝，心中骇然，失声道：“僵尸跳！”


    
他突然感觉不对，他好像中了毒——中了一种很古怪的毒。他很快判断出自己中的是什么毒，那毒就叫做僵尸跳，也是忍术中的一种毒。


    
顾名思义，中了僵尸跳的人，就和僵尸一样，四肢僵硬，只能跳着行走。伊贺火雄清清楚楚地明白他中了什么毒，可他益发的糊涂。


    
他竟然中了毒？秋长风都没事，他如何会中毒？


    
不等伊贺火雄再想的时候，他就见到了一道刀光。


    
秋长风终于再次出刀。


    
不见刀，只见刀光。


    
刀光如梦，庄生晓梦；刀光如幻，流离华年。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刀是锦瑟刀，思的是春心，梦的是迷蝶，斩的是流年。


    
刀光起，破雾、破烟、破火、破幻，就那么带着几许梦幻、十分惊艳地斩到了伊贺火雄的胸前。


    
伊贺火雄退，爆退，急退。他看不到刀，但他身经百战，如何感觉不到凶险？刀光一起，迷离万种，让人浮想联翩，但他只有一种感觉。


    
死！


    
不退就死，退了也不见得不死。


    
殿中只见到火光一道退到了殿外，然后就见一股鲜血从殿外的伊贺火雄胸口飙出，带着火一般的明艳。


    
那流火闪入殿外的暗，再也不见。


    
可伊贺火雄的惨呼声还带着尾音，转瞬间就到了百丈之外。他中了不知怎么中的僵尸跳，挨了怎么也看不到的锦瑟刀，再不逃命，还等什么？


    
那些忍者才围了上来，就见到惊变陡升，焚地火居然也被制住，伊贺火雄败逃，惊乱中，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事发生。可他们早就有了畏惧，畏惧眼前这看似年轻的人，竟比千年妖怪还要恐怖。


    
伊贺火雄退却，他们立即要走，但陡然间，感觉到举止僵硬。有明白的忍者想到伊贺火雄方才所言，骇然叫道：“僵尸跳！”


    
又是僵尸跳！


    
他们都中了僵尸跳的毒，举止不便。可他们又如何会中僵尸跳？


    
所有人不等想得明白，就见到刀光再起。


    
刀光如梦。


    
梦醒后，所有忍者无一例外的咽喉一道血痕，仰天倒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意。


    
叶雨荷倒在地上，见到所有的一切。她见到秋长风出刀重创了伊贺火雄，尽诛忍者，毫不留情。


    
秋长风那刻的杀气，从未有过的强烈。秋长风出刀之际，就已杀机顿起。他不妄杀，但这些忍者公然为乱，杀了上师，只有死路一条！


    
那刀如梦，更如魔，出刀必见血，定要杀了见刀之人。叶雨荷不知这点，只感觉如同在梦中，可她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又晕了过去。


    
不知许久，百年或者一瞬，叶雨荷终于又醒了过来。


    
睁开眼时，就见到天边泛白，飞檐下点点滴水落下，滴滴答答。原来天亮了。


    
叶雨荷从未想到过，亮天的景色竟是如此美丽，让人心动。或许只因为，她从未想到过还能看到亮天。


    
夜漫长。昨晚的夜尤其的漫长。


    
挣扎着坐了起来，回眸望处，就见到一个身影再次走入了大殿。


    
那身影如往日一样的孤高、落寞，似乎又藏着无尽的秘密，不想让人知道和了解。


    
叶雨荷见到那身影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想到，难道说秋长风刚才帮她解了毒，一直在照看她。看到她醒来的时候，又去殿中找寻线索？


    
她以前总对秋长风看不顺眼，不喜他的职业，不解他的固执，厌恶他的风流，不懂他的心思……


    
因为她从未想去懂。这刻她好像突然懂了，却还是不想去信。


    
有风吹，滴水如露，秋意早浓，心意更浓。


    
叶雨荷还是不知道判断的正确与否，也不想去知道，挣扎站起，发现气力恢复，伤势竟也轻了很多，她也走进了殿中，悄然地走到了秋长风的身边。


    
静静地望。


    
她突然发现，秋长风专注的时候，好像换了个人一样。尤其那双眸子，她应该见过？她不敢肯定。


    
秋长风没看叶雨荷，但感觉到她的到来，望着地上的尸体道：“燕勒骑在动手之前，就中了忍者的酥骨香，不然很多人也不会连弩箭都未发出，就已毙命。”


    
叶雨荷突然道：“那你为何没有中酥骨香？你早知道香鼎中有毒？”


    
秋长风不答叶雨荷的前问，只是道：“我可以肯定，在我离开殿中，去追张定边的时候，香鼎中没有下毒的。”


    
叶雨荷又问：“你带我再次入殿的时候，明明知道香鼎中有毒，为何不告诉我？你故意让我中毒，为了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冷了起来。


    
秋长风故意让叶雨荷中毒，当然是要麻痹忍者。他这么做，也的确让忍者损失惨重，但他也的确将叶雨荷置在极其危险的境地。


    
叶雨荷突然心中有些发凉，感觉睁眼时的那些猜测，很有些可笑。


    
秋长风做事，还是不择手段的——锦衣卫素来都是如此。


    
二人各说各话，秋长风只是望着地上的尸体道：“酥骨香发作需要时间，应该是我离开后被人投入香鼎的。那时候……”终于转过头来，望着叶雨荷道：“你应该还在？”


    
叶雨荷突然长吸了一口气，本来变得温柔的目光突然冰一样的冷。她终于明白秋长风的用意，明白的时候，心中绞痛。


    
秋长风竟然怀疑她，怀疑是她下的酥骨香！


    
若是以往，她或是不屑，甚至愤然，或许都会拔剑。但她终究什么都没做，只是奇怪自己为何会心痛，她只听到自己有些麻木的声音在问，“你认为是我下的毒？”


    
又听秋长风道：“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天亮了。有曙色，淡青，虽然冷，但有希望。


    
叶雨荷怔住，心痛之意竟然轻了很多，又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秋长风叹口气道：“你若是敌人，怎么会去救上师，又怎么会和张定边拼命？若是你下的毒，你怎么会中毒，还叫我离去？”


    
叶雨荷突然想起了自己昏迷时的颠簸，心中的怨气突然不见。


    
雨夜中，秋长风背着她奔走，大殿中，秋长风面对焚地火，依旧对她不离不弃，他虽是骗了她，但孤身对敌，把所有的危险都扛在他自己的肩头。叶雨荷想到这点的时候，感觉自己真是莫名其妙的小气。


    
那种时候，秋长风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想到这里，叶雨荷心中释然，头脑恢复了往日的灵活，立即道：“那时候殿中只有燕勒骑和上师等人。”


    
秋长风终于站了起来，眼中露出森冷之意，“我查了殿中的尸体，卫铁衣带来的三十七骑中，除了和你一起出殿的那五人外，尽数死在这里！”


    
叶雨荷只感觉到心寒，可明白秋长风的言下之意，“那些死去的人是不可能下毒的。”目光环望，又道：“这里的尸体没有卫铁衣，公主和上师，但下毒的显然也不是他们。”


    
秋长风点点头道：“你看的不错，这里的尸体，少了上师、公主和卫铁衣，不过还有一人，是姚三思！”


    
叶雨荷惊住，不敢想象道：“难道是姚三思下的毒？”她真的不能相信，那个浓眉大眼的憨厚护卫，竟会在香鼎中下毒。


    
秋长风沉默许久，这才摇头道：“不会是他。”


    
叶雨荷立即问，“你怎么这么肯定？”


    
秋长风顿了片刻，才道：“我信他。”他口气中有着说不出的坚定，他虽然怀疑很多事情，但他终究还会信一些东西。


    
就是因为这个相信，他才会和别人不同。


    
叶雨荷看着秋长风那坚毅又真诚的面容，不知为何，竟也信了，可还是忍不住道：“那下毒的是谁……”脑海中陡然有灵光闪过，叶雨荷叫道：“是那个姓叶的人！”


    
秋长风拳头握紧，喃喃道：“叶欢？”


    
他早就怀疑是叶欢，那个来历不明的所谓长白山商人。只有叶欢能在张定边爆起，吸引所有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将酥骨香放在香鼎中，然后悄然离去。


    
这尸体里面除少了上师等人的尸体外，岂不也少了叶欢？


    
秋长风想到这里的时候，望向了殿外。


    
红日未起，破晓，他想的却是风雨雷电的昨晚。当时他和张定边争夺金龙诀的时候，有人横出，居然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抢走了金龙诀。


    
那人当然是个高手，那人是不是叶欢？叶欢对往日如此熟悉，当然也是志在金龙诀。叶欢和忍者同时出现，他们之间也有关联？


    
有雾，秋雾重重，秋长风眼中带了分茫然，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突然察觉到什么，秋长风转过头去，望向叶雨荷。


    
叶雨荷也正在望着他，因为她突然见到，秋长风想事情的时候，有着和平日截然不同的忧悒——他很少向人展露的忧悒。


    
或许他本来就是如此，只是他在平日总给自己带上不同的面具，就像叶雨荷的冷漠般……


    
移开了目光，避开了秋长风的双眸，叶雨荷轻声道：“现在怎么办？”


    
秋长风反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叶雨荷立即道：“他们捉走了云梦公主，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用意。但我一直保护着公主，当然要去救她。”


    
秋长风道：“好，那你去吧。”


    
叶雨荷一怔，半晌才道：“你难道……不跟我一起？”


    
秋长风良久才道：“上师去了……这件事我一定要禀告圣上。我们不同路，就此告辞吧。”然后他就看着殿外，再不发一语。


    
叶雨荷心中不知为何，又有些刺痛。但她知道秋长风说得不错，他们的确不是同路的人，一直都不是。


    
终于转过身去，叶雨荷缓缓向殿外走去。秋雾正浓，浓得迷离，浓得让人看不清前方的方向，叶雨荷走到殿门的时候，终于止步，转身对秋长风道：“昨晚还要多谢你救过我。”


    
秋长风淡漠道：“可你也救过我一次，我们扯平了。”


    
叶雨荷笑笑，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揶揄，“不错，我们扯平了。再见。”她心中却想，你还在骗我？这次忍者计谋百出，酥骨香都毒你不倒，甚至反中了你下的什么僵尸跳，你上次又如何会被暗算？你这么说，当然是不想我和你一起，干扰你行事。


    
她亦是聪明，知道那些忍者会中僵尸跳，绝非无因，但她怎么也不明白，秋长风什么时候、怎么下的毒。


    
雾气浓，有风起，吹皱衣袂，吹乱了发丝。叶雨荷终于还是一咬牙，举步要走——她不想走，但她还有留下的理由？


    
冷风吹入大殿，吹到秋长风身上，他眼中也带分离愁之意——他想挽留，可他不能挽留，因为自此后，相思更浓，但风波更恶。他终于转过身来，脸色突然变了，身形一纵，陡然到了香案旁。


    
他霍然揭开了香案上的幕帷。


    
金山寺大殿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巨变，香案倒斜在一旁，这本是小事，就算秋长风也没有留意。方才风过，恰巧吹动了幕帷，秋长风虽也心乱，但还是看到了幕帷下有衣襟露出。


    
香案下有人？


    
是谁？


    
秋长风半点等不得，径直掀开了幕帷，只见到一人晕在那里，脸色已经发黑，却是姚三思。


    
秋长风有些意外之喜，他百思不得其解，觉得公主失踪还是可以解释，那帮忍者或许觉得公主还有价值，但不解为何姚三思会不见？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什么，立即扛着姚三思出了殿，舀了一瓢水，然后从怀中掏出个盒子。盒子打开，共有十三个格子。


    
格子中装了各种颜色的粉末，乍一看，如同女人用的胭脂水粉盒子。


    
秋长风打开后，根本不假思索，指甲挑了三种粉末，弹入水瓢中，然后撬开姚三思的嘴，把水灌了下去，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叶雨荷，皱了下眉头。


    
叶雨荷没有走，见秋长风望过来，心中暗想，难道当初他也是这么给我喂药吗？一想到这里，本是莹玉般的脸上有些发热，可又十分好奇秋长风的那个盒子，感觉这个秋长风浑身上下，无不透着神秘的味道。


    
他怎么会对忍术那么熟悉，他又为何会解忍者之毒，他使的是什么刀，他那一身骇人本事，又是谁传的？


    
叶雨荷越想越离奇，见秋长风对她视而不见的样子，故作掩饰地咳嗽一声，说道：“姚三思中了毒昏迷在香案下，逃过一劫，但肯定对当初发生的事情很清楚。我也想从他口里，听听公主去了哪里。”


    
秋长风不语，但也没有轰叶雨荷离去。


    
炷香的工夫，姚三思脸上黑意退去，睁开眼睛时，略带茫然，等看到秋长风的时候，又惊又喜道：“大人，是你？”扭头望去，记起什么，骇然道：“上师被他们害死了。”


    
秋长风脸色如秋霜般的冷，说道：“你把经过说一遍。”


    
姚三思诺诺，终于开口将叶雨荷离去后的事情说了一遍，“……上师倒地时，曾让卫铁衣告诉你，让你毁了排教的什么夕照。”如果不是听姚广孝在长江上曾说过什么夕照，姚三思那时只怕会以为姚广孝临死前糊涂了，可这时候，他已知道夕照无疑是个非常紧要的事物，不然也不会让姚广孝临死不忘。


    
可夕照既然紧要，姚广孝为何要让秋长风毁去？


    
夕照究竟是什么东西？姚三思茫然，叶雨荷亦是奇怪，只有秋长风望着那远方萧萧的树木，似有沉思，许久后才道：“那后来呢？”


    
姚三思脸色惨然，“上师一死，那帮忍者突然出现，我们想要迎战，可不知为何，都是手足酸软，根本无法动手，燕勒骑都死了，我也……昏了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到这里，垂下头来，脸上有些不自然。


    
秋长风若有所思地看了姚三思半晌，点头道：“好，我知道了，我们走吧。”他站起来，向山下行去。


    
姚三思道：“那这里的尸体怎么办？”一想到一日前，这些人还是活蹦乱跳，姚三思心中发冷。


    
秋长风道：“死人能等，活人等不得的。”他说话间，大踏步地到了山脚江边，那江边还有几艘小船孤零零地系着，秋长风解下一艘，见姚三思跟过来，说道：“我要顺江而下，你自己找船回南京吧。”


    
姚三思一怔，讷讷道：“大人，你不带我一起走了？”


    
秋长风看着姚三思，缓缓道：“我要走的路是不归路，你却不必走的。”他操起船桨，就要离去，姚三思突然大喊道：“大人，我知道你都知道了。”


    
秋长风身子一凝，望着江水道：“知道什么？”


    
姚三思脸露羞愧之意，迟疑半晌，才咬牙道：“你知道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他们都冲过去和敌人交手，就我没有骨气，早早地躲在香案下，因此我只是中了毒，却没死。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猜出来了。”突然放声大叫道：“可是我那时候真的很怕！”


    
叶雨荷远远地止步，见到那浓眉大眼的汉子难过的样子，忍不住为他遗憾，可不想他竟有承认的勇气。她其实也有些疑惑，疑惑姚三思怎么会活下来。


    
秋长风还是在望着江水，淡然道：“那时候我若在，我也会怕的，你不用难受。”


    
叶雨荷心中一软，从未想到过秋长风也会说出这种话来。


    
姚三思大声道：“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因此不想再带我走了。我是孬种，我本来不配和你一路的。”他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又是羞愧，又是难过，转身要走……


    
秋长风突然道：“你错了。”


    
姚三思一怔，止住脚步，不解地望着秋长风，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秋长风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晶亮地望着姚三思道：“你不是孬种，从来都不是。那时候去拼命的是英雄，不拼命的是智者。我只知道，若不是你，我就听不到上师最后说的话。死有轻重之分，那时候，我宁愿你活着，我不骗你。”


    
姚三思脸色涨红，反倒说不出话来。


    
秋长风又道：“我不想你和我走，因为走上这条路，命就没了一半。你还有家人，是不是？”


    
姚三思心中激动，昂声道：“可我早就应该死了，现在能活下来，命算捡回来的。我不想再窝窝囊囊地活下去，大人，你若带着我，姚三思再不会是孬种。”


    
秋长风笑了，笑容让人如沐春风，“既然这样，上船吧。”


    
姚三思大喜，立即跳上船。秋长风双桨一荡，船已离岸。姚三思忍不住向岸上的叶雨荷看了眼，低声道：“大人，不带着叶捕头一块吗？”


    
秋长风最后看了叶雨荷一眼，摇摇头道：“她和我们，不同路的。”


    
逆天之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