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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侯
作者：贼眉鼠眼
内容简介
 入赘商户的女婿没出息吗？穿越者萧凡就是个很明显的反例。 大明洪武二十九年，朱元璋老迈，皇太孙孱弱，燕王蠢蠢欲动。 这一年，萧凡来了。 天下风云因他而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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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一章 来如春梦
萧凡醒来觉得头很痛，就像有人趁他睡觉时用棒子狠狠敲了他的脑袋似的。
自己不是在打劫吗？怎么好象躺床上了？到底怎么回事？
萧凡眼睛还没睁开，耳边却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此人气若游丝，脉象紊乱虚浮，怕是……命不久矣，请恕老朽无能为力……”
萧凡一楞，说谁呢？难道是说我？
紧接着，一个娇脆活泼的女声竟然欢快道：“真的吗？真的吗？太好了！我家小姐不用嫁给这个窝囊废了！来人，快来人！把这家伙拖出去埋了！”
萧凡一惊，赶紧睁开眼，却见一个穿着古装的小姑娘万分雀跃的指着自己，正扭头朝房门外叫人，而旁边站着一位同样穿着古装的老头儿，正一脸古怪的瞧着小姑娘。
萧凡确定了，小姑娘要埋的人，正是自己。
多惊险的一幕啊！若自己晚醒来半刻，下场不容乐观……
“慢着，慢着！”如此紧急关头，萧凡赶忙出声，嘶哑着喉咙，艰难开口道：“慢着……大夫，大夫！你是大夫啊！不抛弃不放弃，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一个气若游丝眼看要断气的人竟然开口说话，这情景实在太阴森诡异了。
屋子里一老一小两位，顿时惊呆了。
小姑娘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的盯着萧凡，如同见了鬼一般，沉默许久，终于放声尖叫道：“鬼啊――”
然后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
“我不是鬼！”萧凡觉得身子很虚弱，有气无力的小声辩解道。
小姑娘跑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那位穿着古装的老头儿，他的表情跟刚才那小姑娘如出一辙，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动不动的盯着萧凡。
萧凡急忙向他辩解道：“我真不是鬼……”
老头儿木然点了点头。
被人认同实在是件幸福的事儿，萧凡感激的朝他笑了笑，有一种跟他合奏高山流水的冲动。
“人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先生果然比年轻人淡定多了……”
谁知萧凡话音刚落，老头儿便惊叫了一声：“鬼啊――”
然后老头儿也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合着这位老先生不是淡定，是反应慢了一些……
萧凡发楞，刚才惊慌闪身而出的小姑娘，有点眼熟……惊鸿一瞥中，像极了他当年的初恋女友吴甜，想不到吴甜穿古装如此漂亮。
屋子里静悄悄，萧凡这才有空打量目前所处的环境。
很显然，这个环境不怎么好。屋子大约十个平方左右，除了一张破旧的床，别无它物。
自己的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被子，抬起手，萧凡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式样跟刚才那一老一小相同，都是古装。
萧凡吃了一惊，开什么玩笑？拍戏呢？
挠了挠头，萧凡又感到不对，伸手在头顶一摸，靠！
自己什么时候长出这么长的头发？而且还在头顶结了一个绾髻，这让他愈发感到惶然。
一个抢劫未遂，醉倒在路边草丛里的罪犯，醒来却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穿着古装躺在床上，而且差点被人埋了……
敢拿刀子抢劫的主儿，胆子当然不算太小，可现在……萧凡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很脆弱，眼前的环境让他发自内心的感到害怕。
楞了一会儿，萧凡疯了似的掀开被子，伸手在自己的胯下摸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般长长吁了口气……还好，小弟弟还在，男人雄风犹存。
松口气的同时，一个字眼儿闪电般掠过脑海：穿越。
太扯淡了吧？
萧凡面孔抽搐了几下，有种抱枕头的冲动，想哭，想回家……
※※※
“哎哎，听说了吗？咱家那窝囊姑爷又醒了。”
“不会吧？大夫不是说准备后事了吗？咱家老爷连棺材都准备好了，就等他咽气呢……”
痛心的拍巴掌声：“谁说不是呢！那小子命可真硬，三天两头的晕倒，就是不断气，真想帮他一把，掐死他得了……”
“咱家这位姑爷其实挺可怜的，爹娘死得早，剩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子骨又弱。爹娘在世时给他定了门亲事吧，他当上门女婿还招人嫌，这婚事一拖就是三四年，咱家老爷也没发话说要他俩成亲，多半这门婚事会黄了……”
“唉，这位姑爷窝囊是窝囊了点儿，可还算老实本分，本来身世已经够可怜了，这回醒了却愈发凄惨……”
“哦？此话何意？”强烈的八卦声音。
“听说啊，他这回醒来后啊，发疯了……”
“疯了？怎么个疯法儿？”
“脑子愈发不灵光了，醒来两三天，每天仰着脑袋发呆，神神道道的，嘴里念着什么‘打劫’……‘二锅头’……‘穿越’，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穿越’是啥意思？”
“我若知道，我岂不是也变疯子了？”
“可怜了咱家小姐啊……”
“……”
萧凡醒来后，陈府内到处流传着这样的八卦话题。
风言风语满天飞的时候，话题的主角萧凡正在陈府前院侧边的花园边发呆。
他不能不发呆，他有太多的事情要思考。
三天过去了，萧凡的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通过对环境的观察，他终于发现一个事实――他穿越了。
这么扯淡的事情居然让他碰到，实在是人生悲剧。
通过这几天断断续续听到陈府下人的碎言碎语，萧凡对自己如今的处境多少有了几分明了。
处境不算太好。
首先，他是这个陈府的上门女婿，貌似这个身份在陈府内不太招人待见，而且成亲之日遥遥无期。
从古至今，做别人家上门女婿的，要么是家境贫寒，要么是自己没本事。
萧凡很不幸，两者都有。
其次，他醒来时看见的那个如惊鸿一瞥，叫嚣着要埋了他的小姑娘，她也不是陈府的千金。
实际上，小姑娘是陈府千金身边的贴身丫鬟，她有个很三俗的名字，叫抱琴。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陈府的千金弹得一手好琴。主人擅抚琴，丫鬟当然要叫抱琴。
就像很多烂茅屋叫“听雨轩”，很多包二奶的海边别墅叫“观涛阁”似的，有些名字第一个人用起来，也许称得上“风雅”二字，但几百几千个人都用“听雨轩”“观涛阁”的话，这个名字就变得三俗了。
抱琴这个名字也是一样。
至于她为什么在萧凡还没断气以前就要埋了他，原因自然很清楚。
好鞍岂能配劣马，小姑娘在为自己的小姐不值，所以迫不及待地想把萧凡这匹劣马给埋了，萧凡在那个万分危急的关头醒来，实在是人品值超常爆发。
现在，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他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不用再打劫了，更不用担心警察抓他，除非警察局有时空穿梭机――萧凡对这点很放心，警察只是警察，他们毕竟不是机器猫……
当然，坏消息也让人有点揪心。
坏消息是：他在这个陈府的地位很低，低得还不如去当抢劫犯。
在古代，上门的女婿终归是受人歧视的，如今陈府里面连下人们都普遍看不起他，其中包括那个要埋了他的抱琴小丫鬟。
这就是萧凡目前的现况。
经过三天的心理适应过程后，萧凡终于接受自己穿越了这个现实。同时也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一个窝囊的，寄人篱下的上门女婿。
好吧，穿越就穿越吧，没人鼓掌欢迎，我就自己欢迎自己……
欢迎来到，嗯……这是什么朝代？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二章 陈家姑爷
亿万人中，老天独选了萧凡穿越，本身就是对他人品的一种肯定，――这么倒霉的事都让他碰上了，还有比这更倒霉的吗？
至于如今他在陈府内的现状，相比之下，简直不算什么事了。
萧凡对改变这种现状非常有信心。
值得庆幸的是，萧凡长得还算英俊，剑眉星目，棱角分明，一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文弱模样，若是行走江湖的话，完全有资格担得起“玉面飞龙”的诨号了。
当他从一面古色古香的铜镜中瞧见自己的模样后，不禁痴了。
前世若有如此面貌，何至于连个月薪三万的男公关都应聘不上？这就是人的差距啊！
不过，这个年代长得帅不一定有用，若想将这穿越的日子好好过下去，萧凡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必须要先弄清楚。
自己这位上门女婿看来人缘奇差，自从醒来到现在，别说慰问的人了，连个跟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所有人见了他无不神色古怪的绕道而行。
萧凡对此表示很淡定，他知道，府里上下已经把他当成了疯子。
古代和现代都一样，没有谁愿意跟疯子打交道。
所以，萧凡是个孤独的疯子。
这个疯子如今只知道两件事：第一，这里是古代，至于是哪个朝代，待了解。
第二，自己住在陈府，是陈府的上门女婿，而且只有个女婿名分，尚未与陈府千金成亲，至于自己的新身份姓甚名谁，仙乡何处……待了解。
这点信息对萧凡来说，委实太单薄了些。
所以萧凡决定完善信息量，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这个陌生的环境。
完善信息量的方法很直接，萧凡的具体做法是：他在陈府前院侧面的花园内蹲了半个时辰，然后逮着了一个过路的下人。
花园当然不完全是花，它也有偏僻无人的角落，属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灰色地带。
现在，这名倒霉的下人正被萧凡死死的摁在了这个灰色地带，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下人很害怕，嘴唇和下身一齐打着摆子，脸色吓得变成乌紫色，有休克的预兆。――被疯子逮住当然不是件愉快的事，下人的这种反应很正常。
萧凡观察了半晌，觉得这位下人胆子不算很大，面对暴力时很乖巧，这让萧凡感到很欣慰，――萧凡是个讨厌暴力的人，但是他更讨厌别人反抗暴力。
“贵姓？”萧凡露出了和善的微笑，笑容斯文儒雅，无可挑剔。
下人脸色更紫了，哆嗦了半晌才颤着声音道：“免贵，姓陈。”
“好姓！”萧凡客套的赞道。
下人报以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还望不吝……不吝……”萧凡挠了挠头，古代人那种文绉绉的说话他有点不习惯。
陈姓下人实在忍不住了：“不吝赐教？”
萧凡释然的笑道：“对，还望不吝赐教。”
“您尽管问。”下人是个很识时务的下人。
“现在是什么朝代？”这个问题是萧凡最关心的。
“大明朝。”下人毫不犹豫的回道。
萧凡了悟的点头，明朝，嗯，很熟，萧凡不是文盲，对历史好歹也有个一知半解。
“年号是什么？”
“洪武二十九年……冬天。”下人回答得很干脆，落在疯子手里的他，充分表现出了乖巧的素质。
萧凡微微变色：“洪武？朱元璋当皇帝？”
“啊！”下人大惊失色，“你……你你，你竟敢直呼洪武皇帝名讳……”
萧凡一脸严肃的解释：“我是疯子啊，你忘了？”
下人立马平静了，是啊，疯子说什么话都是百无禁忌的，怎么能怪他？得亏洪武皇帝圣明，前些年裁撤了锦衣卫，不然陈府上下会被这疯子害死……
“还有几个问题，……我是谁？”
下人眼睛瞪大了，看着萧凡眼神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当然，这种眼神是正确的。
“这个疯子迷失了自我……”下人在心里暗暗思忖，受制于人的危险关头，他居然能想出如此文艺腔浓郁的结论，陈姓下人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文采。
萧凡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这个下人回答他什么“本我”“小我”“大我”之类的学术性答案，那他肯定也是穿越人士，自己一定毫不犹豫的出手掐死他。――俗话说物以稀为贵，穿越者这个品种很稀少，一个足够，两个就太多了……
“您是陈家的姑爷呀……”下人讨好的朝萧凡笑了笑，给出了一个让双方都很满意的答案。
……
一柱香时间后，下人被萧凡意犹未尽的放走了。走的时候踉踉跄跄，下半身湿嗒嗒的，当然，这与萧凡无关，心理素质不够硬，被吓失禁是很正常的。
下人走后，萧凡站在花园里，负着手又开始发呆。
洪武二十九年，如今朱元璋已老迈，皇太孙孱弱，燕王在北平蠢蠢欲动，二雄即将争嫡，天下即将风云涌动，陈府的姑爷……嗯，他还是陈府的姑爷。
风云涌动关自己屁事，还是先想想怎样在陈府生存下去吧。
是的，生存，这是个大问题。
先说说萧凡目前所处的地方，不知该说他运气好还是不好，他目前所处的陈府竟然离京城应天府很近，属于应天（今南京）的下辖县，县名叫江浦，骑马一个时辰便可至京城。
陈府，一个乘着朱元璋开国春风新富裕起来的商户，以种地屯粮起家，短短一二十年内，发展到如今良田百顷，粮仓富足，商铺众多的殷实商户，县城内商铺十数家，按前世的标准来说，多少也算是江浦县内打出品牌的乡镇企业了。
陈家的家主当然也姓陈，是萧凡名义上的岳父大人，家主今年近四十岁，他有一个很有趣的名字，叫陈四六。
事实上这个名字在目前的明朝初期很普见，元朝时期的统治者不允许汉人取名字，小孩出生以后一般都以父母的岁数相加，或以出生的日期命名，这就造成了华夏之内几乎所有没上过学或没当过官的百姓都是以数字命名，比如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他出生的时候当然也不叫朱元璋，而是叫朱八八，或者朱重八，因为他出生的那天正好是闰八月，出生日又是初八，所以叫朱八八，――话说老朱出生的日子实在是个黄道吉日，八发八发，是个开张大吉的好日子，老朱若不当皇帝，改行做生意，想不发财都难。
陈四六这个名字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他出生时元朝还没被赶出中国，统治者仍然是蒙古人，所以陈四六这辈子算是赶上了最后一班数字取名的时尚风潮。
至于萧凡这个陈府姑爷的身份，说来实在有些尴尬。
这得归功于萧凡的老爹，萧凡祖祖辈辈都是农户，往上数三代都是，世代在江浦县下辖的村庄里种地，属于典型的根正苗红的贫农，那年陈四六还没发达，下乡收粮食的时候被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给咬了，躺在田埂边哼哼等死的时候，正好萧凡的老爹路过，农户都比较善良厚道，于是萧凡他爹便救下了陈四六。
陈四六感激得不行，当即掏银子聊表心意，萧凡他爹风格高尚不肯收，陈四六报恩无门，很是纠结。――事实证明，没有发达的人还是很有良心的。
晚上陈四六便在萧凡家住下了，话说陈四六也是个猛人，毒伤还没好，便跟萧凡的老爹喝起了酒，二人推杯换盏，喝得面红耳赤，没过一会儿二人便称兄道弟，交情很快升华，一顿饭的功夫便铁得跟发小儿似的。
陈四六喝着喝着，见到一旁正冒着鼻涕泡儿的萧凡，灵台穴仿佛被雷劈中了似的，立马福至心灵，他想到了报答萧家救命大恩的办法，于是指着当时才一岁大的萧凡，一定要跟萧凡他爹结成儿女亲家，哭着喊着要把他婆娘肚里还不知男女的胎儿许配给萧凡，萧凡他爹拦了大半宿硬是没拦住。
所以说，做人善良，老天必有回报，日行一善实在是很有必要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类的话那是扯淡，但能白捞着一漂亮媳妇儿，却是实打实的便宜。
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做人就算不善良，但你的酒品一定要好，喝高了就老实躺下睡觉，别满口胡乱许诺什么事，否则等到酒醒，后悔也来不及了。
萧凡敢打赌，陈四六发达以后，肯定在夜深人静之时狠狠扇过自己嘴巴子，而且不止一次。
过了一年，陈家的财力愈发雄厚，而且他的老婆真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叫陈莺儿，再后来，陈四六努力增产报国，老牛自知夕阳晚，不须扬鞭自奋蹄，在他的辛勤耕耘下，婆娘又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陈宁。
一儿一女承欢膝下，陈家有后，家庭自然和睦。
与此相反，萧家却走起了背运。
天有不测风云，萧凡的双亲，则因患了肺痨（就是现代的肺结核，古时候这种病是不治之症），双双撒手人寰，萧凡他爹临死时记忆力如有神助，竟然记得十几年前有这么一门儿女亲事，他死死拉着萧凡的手，嘱他去江浦县城，投奔他未来的老丈人，指望老丈人能提点一下女婿，或许将来能奔个好前程，总比一辈子种地强。
萧凡是个老实本分的孝子，当即便含泪答应了父亲。
于是萧凡卖掉了家中所余不多的一亩多地，用卖得的钱葬了双亲，孤身一人便投奔陈府而去。
萧凡就这样成了陈府的姑爷，若姑爷也算是一种职业的话，算起来他也有近二十年的工龄了。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三章 前世今生
萧凡投奔陈四六的时候，陈四六已经发达了。
人一旦发达了，总有些势利眼，对当年喝高了平白认下的这位女婿当然有些悔意，这是人之常情。
不论他愿不愿意，女婿来投奔，总不能把他赶出去，万般无奈下，陈四六只好捏着鼻子接纳了萧凡。
陈府的姑爷当然不是那么好当的。所谓“姑爷”，也仅仅只是个名分，萧凡在陈府就这样尴尴尬尬的生活了整整四年，到如今萧凡已十九岁，陈府的千金也有十八岁了，成亲却仍然没着没落，虽同处一片屋檐下，但这对未婚夫妻四年来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古时候的民间，十八岁还没成亲的姑娘是很罕见的。从这一点可以看出，陈四六是个很生猛的人，颇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决然气概，宁愿把自己女儿耽误成老姑娘，也不愿屈就萧凡这个穷小子。
陈府养着萧凡这么一号闲人，一不让他干活，二没说让他读书，分给了他一个偏僻的院落，饭菜管饱，每个月发他五钱散碎例银，由着他自生自灭。
说是姑爷，实际上萧凡的身份不主不仆，很是尴尬，再加上他性格腼腆老实，不善言辞，不懂讨好岳父岳母和未来的老婆，甚至连结善陈府下人的举动都没有，以至于他在陈府内的人缘关系奇差，差到真真实实到了“狗不理”的地步。
陈四六对他还算客气，勉强算是以礼相待，只是绝口不提萧凡与自己女儿的亲事，仿佛患了选择性的失忆症。
虽然不知道以前那个萧凡是怎么想的，但穿越过来的萧凡在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后，多少明白了一点真相。
不出所料的话，陈四六可能有了悔亲的打算，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出口而已。
古人都颇重信义，特别是商户，更将“信义”二字看得比命还重，这是商户在商场立足的根本，若陈四六悔了这门亲，不出一夜，陈家的名声就会臭满整个县城，那时谁还会跟陈家这种言而无信的商人做生意？
可陈四六又实在不愿将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萧凡这么一个无功名无力气无脑子的三无人士，门不当户不对且先不说，女儿若跟了他，将来会有好日子过么？
萧凡有什么？他只是农户出身，大字不识一个，别说考秀才了，县学也不肯收这么一个文盲白丁呀，他连当学生的资格都没有。
论力气就更离谱了，陈四六怎么都想不通，世代务农的萧家，怎么会生出如此孱弱多病的儿子，从外表上看，萧凡简直跟那些读圣贤书，不事生产的孔门学子一样，面色苍白，四肢无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走在外面若刮大风，还得紧紧抱住柱子。
顺便提一句，萧凡之所以能穿越到这位陈家姑爷身上，全是拜这位姑爷太过虚弱，时常晕倒所致。这种现象，民间统称为“鬼上身”。
再论萧凡的为人处世，性格脾气，那就更令人蛋疼了。萧凡内向腼腆，文不成，武不就，做买卖也没天赋，这种人除了造粪肥田，实在看不出他有多大的用处。
陈四六肠子都悔青了，这就是贪杯的下场啊！当年若不是多灌了几杯黄汤，怎会闹到如今这个进退不能的尴尬境地？
这样一无是处的姑爷，陈四六怎肯将女儿嫁给他？
在这样一种情形下，萧凡穿越了，穿越到这个也叫“萧凡”的陈家姑爷身上。
从陈姓下人口中探得这些信息后，萧凡总结了一下，将目前的情形大致归纳成两点，一好一坏。
好的信息是：萧凡吃饭不用花钱，而且每个月还有五钱例银花销。
坏的信息是：这样的好事也许享受不了几天了，因为陈四六可能在酝酿怎样把这个吃白食的姑爷扫地出门。
不过萧凡并不担心。
身为穿越者，自然比同时代的人多了那么一些知识和经验，保守估计，凭这些知识和经验，萧凡就算被赶出了陈府，应该也不会饿死街头。乐观一点估计的话，萧凡觉得在这个时代发财做个富家翁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人的信心有时候总会不自量力的膨胀，现实的残酷将膨胀的信心打击得连渣都不剩以后，很多人变成了疯子。
萧凡现在就有点膨胀了。
他视这个时代的一切如土鸡瓦狗，他觉得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在这个时代站住脚，收一大堆牛逼的小弟，震虎躯，散王霸，或许连朱元璋都会哭着喊着求他当皇帝……
于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陈府前院的花园内，萧凡负着手，笑得像花儿一般开心。
他的笑容纯洁而无害，从里到外焕发着喜悦的光辉。――他知道，穿越者的结局都是美好的，最普遍的是当皇帝，混得最次的，回到明朝也能当个王爷，这几乎已成了定律，他萧凡当然也不能例外。
只可惜他现在身上还背着一个“疯子”的恶名，于是，他的笑容落在别人眼中，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比如落在抱琴眼中。
“啊――”
萧凡身侧不远处，恰巧路过的抱琴开始尖叫，表现得比萧凡更像疯子。
“小姐快跑，那疯子笑了！”
小姐当然是指陈府的千金，那个与萧凡有着夫妻名分的陈小姐。
此刻陈小姐就在抱琴身旁，俩姑娘瞪大了眼睛看着萧凡的笑容，目光中露出惊骇的神色。
这样的目光注视下，萧凡当然笑不下去了，毕竟他并不是真正的疯子，他还是有着柔软腼腆的一面，当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时，萧凡感到有点尴尬。
今天真是萧凡的幸运日，据说他这位姑爷在陈府四年，也只见过陈家小姐两次。今天算是第三次，这种几率比日全食还小得多。
整了整衣冠，萧凡肃然向陈小姐施了一礼，淡淡道：“在下见过小姐。”
值得庆幸的是，萧凡穿着一身儒士长衫，这年头穿长衫的可都是文化人，也不知他这身长衫从哪儿弄来的，虽说旧了一点，下摆也打了两个补丁，可它多少给萧凡添了几分儒雅的气质，再加上萧凡本人长得并不丑，可以称得上英俊，这又给他加了不少分，陈小姐的俏脸忽地一下变红了。
女人脸红，不完全是因为羞涩，看到一个帅哥向她施礼，总会下意识的脸红一下，表示自己是个纯情的大家闺秀，这是女人天生的一种本能，其原理跟某种动物随环境而改变的保护色是相同的。
――这也是良家妇女跟坐台小姐的区别，良家妇女脸红是因为纯情，或者是假装纯情，坐台小姐脸红则是因为发情，或者假装发情。
萧凡施完礼便直起身子，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陈家小姐看。
这是自己名义上的老婆，老公看老婆，天经地义，萧凡并不觉得有什么失礼。
陈小姐并不是那种一见就令人神魂颠倒的美女，事实上，这个时代人口基数不大，遇到美女的几率很小，绝不像前世那样满大街都是美女。
陈小姐的五官很精致，有着典型的江南女子的婉约气质，她的眼睛不大不小，嘴唇略薄，鼻子小巧，让萧凡感到不太习惯的是，陈小姐的眉毛略有些浓，而且眉梢微微上扬，眉眼间多了几分盛气凌人的味道，由于自小养在深闺的缘故，她的皮肤很白皙，柔柔的，像一匹光滑鉴人的上好绸缎。
这匹白皙的绸缎现在正慢慢变红，红色由她的脸一直蔓延到脖颈处。――哪家的小姐被一个男人这样肆无忌惮盯着能不脸红？
“萧……公子，您客气了。”脸虽然红得厉害，可陈小姐的语气却很淡漠，美目半敛，垂头望地，目光中仍透出一股子冷漠寒冽的意味。
她的目光令萧凡感到遗憾。
从陈小姐的表情和语气来看，萧凡发现这位未婚妻对他并无半点情义，这很正常，四年只见过三次面，既无才又无财，而且在她家吃白食的夫婿，她若对他有情义那才叫有鬼了。
萧凡并不介意陈小姐对他的淡漠态度，哪怕他是个疯子，他也是个讲道理的疯子，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毕竟萧凡对她也没有半点情义。
看了陈小姐两眼后，萧凡马上转移了目光，因为他发现陈小姐的脸色有点恼怒，毕竟在这个时代，男人死死盯着女人，是很不礼貌的，哪怕未婚夫也不行。
于是萧凡把目光投向了陈小姐身边的抱琴。
上次萧凡醒来时，正是抱琴欢快的嚷嚷着要埋了自己，当时萧凡刚醒，抱琴就被吓跑了，萧凡确认一下，这个小丫鬟到底是不是他前世的初恋女友吴甜，那个让他甜到忧伤的女子。
每个人的初恋都是美好的，哪怕穿越了时空，初恋仍如醇酒般香醇浓郁，萦绕心头。
一看之下萧凡不由倒抽了口冷气，像，太像了！
萧凡脱口失声道：“吴甜！真的是你？你也穿越了？”
两位姑娘也吓了一跳，抱琴往陈小姐身后一缩，惊道：“你……你又犯疯病了！”
萧凡死死的盯着抱琴，眼眶顿时泛了红，眼前的抱琴，分明就是他前世的初恋女友吴甜的模样，那个笑起来像蜂蜜般甘甜的小女人，那个喜欢抓着他手臂不停摇晃撒娇，让他又爱又怜的女子，他前世的最爱，尽管后来分了手，他心中一直都惦记着她。
抱琴仿佛完全不认识他了，这让萧凡感到有些伤心，当年他们如此深爱过……
萧凡面容浮上悲伤：“吴甜，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萧凡啊！”
“疯子，疯子……小姐，他疯了，我们快跑……”抱琴紧紧抱着陈小姐的手臂，惊恐万分。
前世今生，咫尺天涯，何其痛哉。
萧凡开始激动：“你不记得我了吗？当年看月亮的时候，我叫你小甜甜，那时的你多么幸福……”
“小……小甜甜？”抱琴两眼发直，对这个称呼很不感冒。
萧凡使劲点头，一脸宠溺的模样，然后忽然神色紧张起来，凝目沉声道：“难道你现在已经新人换旧人，变成牛夫人了？”
抱琴有发疯的预兆，抓着自己的头发抓狂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萧凡急得直跺脚：“你怎么还没记起来呢？你是吴甜啊！”
萧凡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摸了摸抱琴的俏脸，然后顺着脸一路往下摸去：“你看你这张让我魂萦梦牵的美丽脸庞，还有这纤手……这玉臂……这酥胸……咦？小甜甜，你变瘦了啊……以前是D杯的，怎么现在变B杯了？”
前世小甜甜的胸起码有35D，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令人忍不住想帮她托住。而抱琴，充其量也就是个B，哪怕天刮台风，她的胸都可以纹丝不动。
萧凡的手仍搁在抱琴的酥胸上，目光中满是痛惜，浑然不觉两位姑娘一副被吓傻了的表情。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四章 陈府千金
不论现代还是古代，一个大姑娘被男子摸了胸，肯定不是件愉快的事，除非她是个荡妇，更何况摸她的男子还是个疯子。
“啊――”
直到萧凡收回了手，抱琴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非礼了，叫得分外凄惨，如同倒了贞节牌坊的寡妇一般无助，绝望。
一旁的陈小姐更是目露惊骇，与抱琴紧紧抱在一起，俩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吓得瑟瑟发抖，活像流氓魔爪下无辜而无助的受害少女。
萧凡直到这个时候才清醒过来，指着抱琴呆呆地道：“你……不是吴甜？”
抱琴凄然摇头，望着萧凡的目光很楚楚，长得像别人实在不能算是她的错，可这种长相却成为了她的不幸。
萧凡的脸上露出难过的神情，定定的瞧了抱琴一会儿，这才淡淡的道：“不好意思，我摸错人了……”
摸……摸错人了？
两位姑娘同时楞住，心中羞愤愈发高涨。
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你说摸就摸，摸完了还不痛不痒的扔下这么一句话，就像刚吃完一顿饭那么简单，实在太过分了！
抱琴呆在一旁却讷讷不敢言声。萧凡身上背着一个“疯子”恶名，别说只是摸了她一下，就算真把她糟蹋了，她也不敢反抗，疯子啊，多么邪恶和强大的一个存在。
陈小姐胆子大一些，见萧凡说得不痛不痒，顿时发怒了，白皙的俏脸渐渐涌上一层羞愤的潮红，一双黛眉慢慢竖起，原本有些盛气凌人的美目此时也暴射出愤恨的精光。
“萧凡，你知道刚才做了什么吗？”纵是暴怒之下，陈小姐也极力的控制住了语调，说起话来仍如平常一般淡然。
萧凡点头，态度很诚恳：“知道，我耍流氓了。”
陈小姐一楞，她并不太懂什么叫“耍流氓”，不过听萧凡话中之意，应该跟“轻薄”差不多的意思。
陈小姐气愤道：“既是如此，萧公子，你可有解释么？”
萧凡摸着鼻子说不出话了，按古今惯例，耍流氓是不需要解释的，这本来就是一件没素质的事儿……
陈小姐见萧凡不言不语，愈发生气了。这个四年来只见过三次面的未来夫婿，陈小姐对他多少还是从侧面了解过一些的，据说他一直是个老实内向，懦弱怕事的性子，可今日却亲眼见到他轻薄自己的贴身丫鬟，原来老实忠厚只是他的表象，难为他在陈府竟隐忍了四年，今日始才露出真面目，传言果然不能信呐！
陈小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萧凡，一个男人，穷一点没关系，没本事也没关系，可穷也要穷得有骨气，行得正，走得直，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只要于德无亏，纵是身处贫贱，亦是甘之若饴。你今日轻薄抱琴，此等登徒子无赖之举，不觉得有愧德操吗？”
陈小姐越说越气愤，脸色已涨得血红，高耸的酥胸止不住的上下起伏，分外诱人。
萧凡原本淡淡的神色终于有了小小的变化，抬起头正眼看着陈小姐，直到这一刻，陈小姐的袅袅身影才正式走进萧凡的眼中。
在这个封建的时代，一个女人能说出这番有见识的话，实在很不简单了。
“对不起，我真是认错人了……”
做错了事就承认，萧凡不是那种死要面子的大男人。
不过很显然，陈小姐并不太满意萧凡的道歉，她甚至认为萧凡真心的道歉是一种抵赖，古代的女子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要，无缘无故被萧凡摸了小宝贝，哪怕是抱琴只是个下人丫鬟，那也是很严重的风化事件，传出去就是丑闻，可以简称“袭胸门”了，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怎能就此揭过？
“你……”陈小姐愤怒的捏紧了拳头，她觉得有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怎么办？人家确实道了歉，如果不依不饶把他扭送官府，丢脸的还是陈家。
让他自绝于人民？估计他不乐意……
陈小姐气得娇躯直颤，站在原地摇晃了几下，美目一瞟，却发现不知何时周围已经远远的围上了一群看热闹的下人。
恨恨的跺了跺脚，陈小姐气得脸色发青，拉着哭哭啼啼的抱琴扭头便走，头也不回的扔下一句话：“你给我等着！”
如此无德无行，性邪淫秽之人，怎配做我陈莺儿的夫婿？
陈小姐怒气冲冲往前堂走去，拢在水袖中的纤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萧凡楞在原地，对陈小姐突如其来的怒气感到十分费解。我不是道歉了吗？怎么听她的意思，这事儿还没完呢？
呆呆的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喃喃道：“这女人怎么了？不依不饶的，她莫非有病？”
围观的下人们还未散去，听到这位疯子姑爷居然说别人有病，不由一个个乐开了花。
“哎，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咱们小姐如此气恼？”问话的人语气分明带着一股不可抑止的幸灾乐祸。
萧凡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当然要说老实话。
他摸了摸鼻子，万分无辜的环视众人，道：“我只不过是摸了一把抱琴的胸而已……”
轰！
围观的众人炸开了锅。
“摸了抱琴的胸”，还“只不过……而已……”
这是一种怎样的大无畏精神啊！这疯子莫非以为摸女人的胸跟吃大白菜似的那么平常？
更何况他摸的居然还是小姐贴身丫鬟，陈府内最为受宠的抱琴姑娘的胸……
疯子，他果然是个疯子！
“你是怎么摸的？”问这话的是一个小丫鬟，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鼻头几点淡淡的雀斑也在快乐的跳舞，仿佛抱琴吃亏对她而言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大喜事，女人的嫉妒心跟年纪大小没什么关系，天可怜见，抱琴那小浪蹄子也有今天！
萧凡笑了，他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但如果身边的人都没脱离低级趣味，他也不介意偶尔随波逐流一次，不然人家会说他不合群的。
萧凡想做个合群的人，合群才有朋友。
他把小丫鬟拉到了身边，然后环视众人，很认真的道：“看好了，我再给你们示范一次……”
“啊――淫贼！”
随着一声尖叫，下人们终于面带惊骇的轰然而散。
※※※
事实告诉我们，女人的胸是不能乱摸的，就算你想摸，也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摸得这么明目张胆，世人唾骂的采花贼为何总在夜间蒙着脸采花？因为这本就不是一件正大光明的事。
萧凡很快就得到了教训，知道陈小姐说的“给我等着”是什么意思了。
陈家小姐怒冲冲离开一柱香时间以后，陈府的管家老陈来到了花园，皮笑肉不笑的告诉萧凡，陈老爷有请，正在前堂相候。
陈老爷就是陈四六，萧凡名义上的岳父大人。
陈府前堂内，陈四六翘着二郎腿，手指无意识的在红木扶手上轻轻的敲击着，他的眉头深蹙，面沉如水。
袭胸门事件的影响很坏，陈四六在思考，陈府上下齐心狠抓物质文明建设的同时，是否放松了对精神文明的建设？萧凡，他未来的女婿，以前多老实憨厚的小伙子啊，怎么就堕落了呢？或者说，萧凡以前的忠厚老实只是装出来的，时日久了，便露出了他淫邪狰狞的本来面目？
从大局着眼，袭胸门事件的发生对陈四六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终于找到个由头，可以将萧凡扫地出门了，他甚至连对外人的说辞都想好了。
我陈四六对萧凡仁至义尽了，萧凡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在这种情形下，我老陈家仍对他不离不弃，把他接回府里，当作自家女婿养着，一没缺吃少穿，二不让他干活，三没让他受委屈，简直把他当大爷一样供着，可是，你们瞧瞧，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做了什么……（XXOO，省略N字血泪控诉）……
陈四六越想越高兴，萧凡摸胸摸得好，摸得很好！你若不摸这一把，我还真不知该用个什么借口把你赶出去。
陈四六想到这里，开心的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五章 翁婿交锋
萧凡一脚跨进前堂，迎面看到的便是陈四六灿烂的笑脸。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岳父。
俗话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这话的意思再引申一下，那么女婿就是丈人的情敌了。
今日这出情敌相见，虽然没到“分外眼红”的地步，可萧凡毕竟是刚刚犯了生活作风错误的女婿，乍见老丈人，难免有些心虚和情怯。
犯了错误的萧凡很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在陈府是个不受欢迎的角色，今日犯了这个错，恐怕正好给老丈人送去一个赶他出府的绝好借口，而自己却还没有做好独自在外生存流浪的心理准备。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外面的世界也很可怕。真被赶出陈府，以后可就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了，在没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前，自己怎么能承受外面的风急雨骤？
现实总是如此残酷，萧凡不算是厚脸皮的人，可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打定主意，做一个死皮赖脸，赖在陈府不走的二皮脸姑爷了。
陈四六四十岁，长得白白胖胖，满脸和善憨厚的样子，笑起来肥肥的大脸尽是褶子，憨厚得像灌篮高手里的安西教练，让人情不自禁的对他产生信任感，可惜很多人在看到他那憨厚的笑脸的同时，却忽略了他那一双小小的眼睛里不时飞逝而过的精光。
他当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憨厚，能在短短的一二十年的时间里，成为江浦县内的知名乡镇企业，生性憨厚老实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把人卖了，还能让别人心甘情愿帮他数钱，陈四六绝对有这份实力。
陈四六是商人，商人走南闯北，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有价值的，都可以作为一件商品来买卖。这一点陈四六做得很成功。
现在陈四六正看着跨进前堂的萧凡，脸上笑得万家生佛般和善，眼中却闪过几分阴霾。
毫无疑问，十八年前与萧家结下的这门亲事，是他商贾生涯中最失败的一笔生意，而且这笔生意既不能退货，也不能打折，这个事实让他纠结了十八年。
据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忍了整整二十年，终灭仇人夫差，越国也成了春秋一霸，永入史册，而明朝江浦县商人陈四六，忍这位贫贱女婿忍了十八年，也算是本事不小，陈四六觉得自己完全也有资格被载入史册。
萧凡，已成了陈四六十八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每当他晚上做梦梦到当年自己喝醉了，哭着喊着要把自己女儿许配给萧凡这个贫贱小子时，他总会从梦中吓醒，然后对着月亮长吁短叹，或者不停抽自己耳刮子。
萧凡却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未来老丈人的眼中钉，走进前堂后，他认真的整了整身上破旧的长衫，然后斯斯文文的一揖到地，朗声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呵呵，贤婿免……啊”陈四六仿佛被人踢了一脚似的跳了起来，肥胖的身躯如穿云的燕子般高高腾起，又重重落在红木椅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岳父好轻功！”萧凡长长叹息，眼中掩饰不住浓浓的羡慕之情。胖成这样居然还跳得这么高，古代人实在深不可测。
“谁……谁让你叫岳父的？不……不是伯父吗？”陈四六吓得满头大汗，再也笑不出来了。――称呼问题可不是小事，陈四六并不想接受“岳父”这个称呼。
“小婿觉得叫岳父更亲切……”萧凡一脸孺慕之情。
陈四六一窒，然后强挤出个笑脸，温声道：“贤……侄啊，你看，你虽说在我家住了四年，可我一直生意繁忙，你和莺儿的婚事也一直没时间操办，既然还未成亲，你叫这声岳父是否太早了些？我们不如还是伯侄相称，待以后……咳咳，以后再论别的称谓也不迟……”
“岳父客气了，既然迟早是一家人，何必在称谓上如此计较？早一点迟一点都一样……”萧凡丝毫不与陈四六见外。
陈四六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了，若不是怕坏了陈家商户的信誉，怕陈家名声臭大街，老早就把这穷小子一脚踢得远远的，还轮得到你今日在我面前叫岳父？
“我说叫伯父就叫伯父！”陈四六狠狠的挥了挥手，脸色渐渐变了。
“是，岳父。”萧凡的态度很恭谨，也很执拗。
“你……”陈四六脸都白了，浑身止不住的哆嗦。
“岳父今日叫小婿来可是有事？”
陈四六拍了拍脑袋，气糊涂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听府里下人说，你今日轻薄了莺儿身边的丫鬟抱琴？”陈四六沉着脸道，一双小眼睛死死的盯着萧凡，眼中露出冷光。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下做出的丑事，看你怎么抵赖。
谁知萧凡丝毫没有犹豫，立马点着头，非常光棍的承认了：“不错，小婿确实摸了抱琴一把……”
“啊？”陈四六傻眼，这么痛快？你都不打算狡辩一番吗？
见陈四六傻眼，萧凡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于是伸出手，在左胸虚虚的画了个圈，耐心的解释道：“小婿摸了她左边的酥胸……”
“为……为何……摸左边？”陈四六思维已陷入一片空白，直着眼呆楞楞的问道。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问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这个问题令萧凡感到颇有难度。
为何摸左边？当时不是顺手嘛……
“因为左边小，右边肯定也不大，用不着再摸了……”萧凡仍旧保持耐心，跟未来的岳父大人讲解女性的生理特征。――还有个重要的原因，不过萧凡没说。既然确定抱琴不是吴甜，当然用不着再摸右边的了，毕竟摸第一次是为了验证心中的疑惑，若再摸第二次就是赤裸裸的耍流氓了，萧凡是君子，断不会做那等轻薄之事，这就是萧凡的独特逻辑。
陈四六使劲眨了眨眼睛，这才回过神来，然后他狠狠一拍桌子，怒道：“家有家规，你……你竟敢大白天公然轻薄府里的丫鬟，简直禽兽不如！贤侄啊，你为何要做出如此失德之举，叫我怎么说你才好……”
萧凡长长叹了口气，道：“岳父大人，小婿也觉得很羞愧，真的，刚才小婿已向莺儿赔过礼了，不过小婿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虽其罪难容，但其情可恕啊……”
“你有何情非得已之处？”陈四六眉头深深皱起。
耍流氓居然耍出道理来了，陈四六真的很想听一下，然后把它应用到商场上去。
“小婿眼看已近弱冠之年，正所谓知好色而慕少艾，少年风流本是天性，敢问岳父大人当年多少岁破的童子身？”
“十六……”陈四六脱口而出，待到反应过来时，话已出口，覆水难收，白白胖胖的老脸不由一红，有点恼羞成怒的味道。
萧凡深深叹息，然后无限幽怨的望着陈四六，目光中的含义很清楚：瞧，你十六岁就破了身，我十九岁才只是小小摸了你家丫鬟一下，实在已经算得上清心寡欲了，哪怕是条狗，活到十九岁也该拉出去配种了吧？
陈四六被萧凡瞧得头皮发麻，心中却有些震惊：听他话里的意思，不但轻飘飘把非礼丫鬟这事跳了过去，而且还在暗示我到现在还不把闺女嫁给他，隐隐有些指责的味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了？以前他不是跟傻子差不多吗？难道大病一场后整个人变了性子？
深深吸了口气，陈四六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非礼抱琴这事儿，当然不能让他轻易揭过去，这可是拔除这根眼中钉的好借口。
陈四六冷声道：“萧贤侄，我陈家虽只是商贾之家，可身名清白，家规森严，你今日在花园中对抱琴做下如此失德败行的轻薄之事，我陈家是要脸面的，只怕再也容你不下，贤侄啊，非是我不讲情面，家规如山……”
萧凡瞪大了眼睛，万分诧异道：“岳父莫非要赶我出府？”
陈四六很想放声大笑，可还是忍了下来，脸上一片惋惜之色：“萧贤侄，我也不想的，贤侄年轻俊朗，本有大好前途，可惜年轻人总会犯错，只希望你出府之后莫要忘记今日这次教训，明白为人须持品性德行的道理，将来或许对你有所获益也未定……”
萧凡皱起了眉：“我做错了何事，岳父竟如此不能容我？”
这下换陈四六诧异了：“你轻薄府里的丫鬟，难道你认为你没错？”
“当然没错！”萧凡振振有辞。
陈四六浓眉一竖，冷笑道：“众目睽睽之下，轻薄府里的丫鬟，你居然认为没错，我倒想请教一下，贤侄有何说法。”
萧凡淡淡的看了陈四六一眼，道：“因为我是你的女婿，陈府的姑爷。”
陈四六每听到“女婿”二字，就跟活吞了只苍蝇般闹心。
脸上的肥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好吧，就算你是我的女婿，难道女婿就可以肆意轻薄丫鬟了么？”
“女婿当然不能轻薄别的丫鬟，不过……抱琴却是例外。”萧凡胸有成竹的笑道。
“哦？为何？”
“因为抱琴是您女儿的贴身丫鬟，您女儿却是我未来的娘子……”
陈四六眉毛跳了一下，镇定的道：“那又如何？”
萧凡幸福的叹息了一声，慨然道：“您女儿将来嫁给我，她的贴身丫鬟自然也将是我的通房丫头……”
说完萧凡忍不住看了陈四六一眼，目光中的含义很清晰：我摸自己的通房丫头，那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合法，天王老子也管不着的，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陈四六捧着心脏，脸色铁青，像个受了精神刺激的肥西施，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六章 投鼠忌器
有句老话叫“入乡随俗”，意思就是说，身处陌生的环境，你得弄清楚这个环境内的规矩，就像玩一个陌生的游戏一样，首先你必须将这个游戏的规则记住。
身为穿越者，当你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格建立一个新的规则时，你必须学会适应旧的规则。
萧凡在前世隐约知道一些古代的规矩，不过知道得并不多，有些东西只记了个一知半解，简单的说，他就是个半吊子货。
所以当他理直气壮说出“通房丫头”这个词儿的时候，心中却还是有些得意的，他以为找到了这个时代游戏规则的漏洞。
通房丫头，是中国古代封建社会特有的产物，一般由大户人家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担任，小姐若出嫁，贴身丫鬟便顺理成章的成为夫家的通房丫头。
众所周知，丫鬟是下人，而通房丫头严格的说来，也算是下人一类，不过地位却比下人略高，介于妾和下人之间。
通房丫头的职责却很重要，不但要操持小姐和姑爷的饮食起居，而且还要负责夏天打扇，冬天暖床，像一具人形的冷暖空调，最最重要的是，通房丫头还要在主子进行房事时充当救火队员以及临时替补，甚至帮忙给主子推臀揉胸的角色，以增闺房之乐，从这点来说，通房丫头又相当于一件情趣用品，其作用跟现代的按摩棒和充气娃娃差不多。
瞧，古代上层社会的生活是多么的腐朽堕落，而广大劳苦大众的命运又是多么的悲惨可怜！
萧凡却爱死了古代。
不知是谁发明“通房丫头”这个名词的，简直是个天才！
对一个男人来说，古代的这些封建规矩实在是很人性化，相比现代那些恨不得骑在男人脖子上撒尿的女性，萧凡觉得穿越的日子太幸福了。
只可惜这位穿越菜鸟却不知道，并不是所有姑爷都有资格享用通房丫头的，一个上门女婿心中居然有如此不切实际的想法，实在是无知者无畏。
相对于萧凡现在雀跃的心情，陈四六却有种轻生的念头。
通房丫头……
一个无功名无钱财，穷得叮当响的农户穷小子，自己的女儿还没娶到，居然惦记上通房丫头了，你有这个资格吗？
“你还想要通房丫头？”陈四六冷笑，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讥诮。
这个穷小子难道不知道何谓“不自量力”吗？
萧凡被陈四六的眼神刺痛了，但仍满脸斯文的笑，笑容有些腼腆：“岳父若实在舍不得，小婿不要通房丫头也无所谓，毕竟小婿在陈府吃住四年，已经很不好意思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太见外的……”
说完萧凡还挥了挥手，然后盯着陈四六，脸上仍挂着笑，目光却露出同样的讥诮之色。
陈四六说不出话了，萧凡的话说得很漂亮，不但轻轻松松揭过了非礼丫鬟的事儿，还仿佛送给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似的，而且无论言辞还是神态，都透着一股无赖的气息，――这家伙大病一场后，大夫到底给他吃的什么药？
陈四六两眼直直的盯着萧凡，嘴里有些发苦。
理论上，通房丫头作为大户人家的陪嫁品，若陈莺儿真的嫁给萧凡，抱琴自然是要陪嫁过去的，但是――这只是理论上！
这世上很多理论上行得通的事情，现实中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若要溯本追源，理论上来说，十八年前，陈四六就根本不该喝醉，更不该轻易将女儿许给这么一户贫苦农家子弟。
据他所知，还从没有哪家的上门女婿敢如此理直气壮的跟岳父提“通房丫头”的要求，陈四六真不知该如何形容萧凡这种无畏的精神，――气吞山河？
陈家如今产业很大，有粮店，有饭铺，有绸缎庄，还有车马行，可产业越大越栽不起跟头。
现在整个江浦县都知道陈家女儿许配给了萧凡，若自己真把他赶了出去，从他今日这无赖的表现来看，如果任由这个穷小子在大街上游荡，然后逢人就说陈家如何不讲信义，嫌贫爱富，那么陈家的名声，生意场上的信誉都会被人踩得一塌糊涂，甚至连陈家人的品性德行都会被人质疑。
陈家的命脉就是“诚信”二字，不知萧凡是有意还是无意，却死死捏住了陈家的脉。
陈四六赶萧凡出府的决心开始动摇了，他没想到素来老实懦弱的萧凡，今日却如此难缠。陈家的产业是他奋斗了大半生的辛苦所得，他不容许陈家因为区区一个农户子弟而生起波折。
看着萧凡那张斯文得欠揍的脸，陈四六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沉默半晌，终于挥了挥手，无力的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贤侄以后当谨守做人的本分，万勿再做出此等失德败行之事才好，你……退下吧！”
萧凡仍旧一副温文儒雅的作派，朝陈四六长长一揖，然后转过身，风度翩翩的走远。
陈四六抬起头，脸上一片铁青，望着萧凡的背影，牙齿咬得嘎嘣直响，目光中除了愤恨，还有几分疑惑。
以前的萧凡逆来顺受，性子内向而懦弱，见了自己如同老鼠见猫一般惶恐不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今日他这是怎么了？难道大病一场醒来，性情竟然大变？
陈四六真的不明白，挺忠厚老实的一小伙子，为何现在却变得如同无赖泼皮一般难缠，赶也赶不走，留又不敢留，这位陈家姑爷，有渐渐朝一方祸害的方向转型的趋向，对陈家来说，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必须想办法尽快赶走他！他怎么配得上自己的女儿？他娶了莺儿，对陈家有何好处？
陈四六盯着萧凡的背影，暗暗握紧了拳头。
喧嚣尘上的袭胸门事件，在一方投鼠忌器，另一方却无知无畏的诡异气氛下，被重重的提起，又轻轻的放下，不了了之。
※※※
萧凡转身之后，斯文儒雅的笑容慢慢凝固，然后变成了苦笑。
陈四六的意思表达得如此清楚，萧凡怎会不明白？若不是自己初来乍到，实在离不开陈府，他又怎甘死皮赖脸留在这里？
萧凡不是傻子，更没有犯贱的毛病。
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不知道这个古代的世界是怎样一个模样，他更没有像别的穿越主角那样一来就发明这个，发明那个，急着收小弟散王霸，事实上，萧凡对外面的世界怀着一种恐惧和抗拒，在没有完全弄明白这个陌生的环境之前，他必须要找个相对熟悉的环境生存下去，这是人和所有动物的天性。
一个对外界根本不了解就不管不顾往里撞的人，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萧凡不是傻子，他充其量只是个疯子，这个疯子并不傻。
陈四六奏了半晌“弦歌”，萧凡却浑然不知其“雅意”，这也是无奈中的装佯，不论如何，自己必须要留在陈府，因为他若被赶出去，根本无处生存。
寄人篱下总有一些迫不得已的苦衷，如果有别的选择，谁愿意看别人脸色生活？
萧凡也知道，虽说这次的小风波算是过去了，可陈府上下容不得他，自己迟早会被扫地出门，所以萧凡现在要做的是，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外面的世界，然后以一种牛逼的方式离开陈府，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个理想不算宏伟，可是很实际，没有大跃进，也没有浮夸，能够定下如此务实沉稳的目标，萧凡越来越肯定，那些叫自己疯子的人都瞎了狗眼。
既然要熟悉外面的世界，萧凡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出门逛一逛，不逛怎么熟悉？
所以萧凡回了他那个长满了杂草，装修程度连陈府茅房都不如的偏僻院落，从邋遢泛满油光的床板下取出了一个钱袋，里面是他的前身这四年来省下的所有积蓄，――十两银子。
对富人来说，十两银子实在不算多，也许吃一顿豪奢的饭就没了。
可对于穷人来说，十两银子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它起码能让中产阶级家庭过上半年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现在萧凡的所有财产便是这十两银子。
萧凡打算揣上它，上街去找个投资项目，一本万利的那种。
身为穿越者，自然比同时代的人多了很多优势，见识，阅历，还有各种现代的知识，都是古代人想都不敢想的。只要肯花心思，做一个富家翁并不是什么难事。
走到陈府大门的时候，萧凡正好碰到了陈府的管家老陈。
老陈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短衫，短衫里面衬着厚厚的羊毛，他长得很普通，留着两撇八字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挽在头顶的发髻中还斜斜的插着一只很时尚的碧簪，一副闷骚的模样。
老陈冷冷的看着他，目光中散发出一股根本不想去掩饰的嫌恶和嘲讽，就像在看着一条落水狗。
萧凡友好的朝他笑了笑，指了指大门，温声道：“陈管家，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陈管家皮笑肉不笑的道：“当然可以，咱们陈府是大善之家，又不是牢房，你想出去当然可以出去。”
萧凡皱了皱眉，陈管家讥诮的语气让他有些不满。
吸了一口气，萧凡忍下了，随意朝陈管家拱了拱手，淡淡道：“多谢了，我出去走走就回。”
陈管家冷笑道：“姑爷，外面很大，如果你迷了路……”
“怎样？”
“那就别回来了，找个小庙当和尚比在陈府当姑爷强得多……”
刚说完，门房的几名小厮大声的笑了起来，笑得肆无忌惮，嘲讽味十足。
陈管家也笑，仿佛觉得自己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萧凡也跟着笑了，笑得比他们更开心：“陈管家真是风趣，不过我想你可能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陈管家果然不笑了，凝目望向萧凡：“此话何意？”
萧凡好整以暇道：“刚才老爷叫我去前堂，这事儿你知道吧？”
陈管家点头：“那又怎样？”
“老爷找我，其实跟你有关。”
陈管家脸色开始不自然了：“跟我有关？”
萧凡微笑点头：“其实也没多大事儿，老爷发现你最近眼睛不太老实，老往我岳母的胸脯上瞟来瞟去，所以老爷把我叫过去问问，问你有没有欺负过府里的下人，克扣下人的工钱什么的……”
“胡说！我根本没有瞟夫人的胸脯……”陈管家脸色终于变了，偷瞟夫人的胸脯和克扣下人工钱看上去完全是两码事，可老爷在同一时间提出来，这味道就不一样了。
这个问题很要命，跟陈管家的饭碗有密切的关系。
死死瞪住萧凡，陈管家恶声道：“你是怎么回老爷的？”
萧凡满脸诚恳：“我当然不知道，你偷瞟我岳母胸脯的时候我又没在场……”
陈管家脸都吓白了，厉声道：“别胡说！我根本没瞟过夫人胸脯！”
“……好吧，你没瞟过，所以我跟老爷说，有的事情，还是听听管家的解释比较好，毕竟陈管家在陈家劳苦功高，不能以莫须有定罪吧？”
陈管家呆楞了一下，接着冷笑：“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在陈府向来走得正，行得直，从不逾越半分，老爷怎会无端怀疑我？莫非是你在造谣？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番鬼话吗？”
萧凡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好心告诉他，他居然怀疑我造谣，这世道果然好人难做……”
摇了摇头，萧凡从侧门而出，渐渐走远了。
陈管家站在门口，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犹豫半晌，终于跺了跺脚：“不行！我得跟老爷解释一下，我真的没偷瞟夫人的胸脯啊……”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七章 江湖骗子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相信谎言？
因为事若关己，便会乱了分寸，这个时候，再蹩脚的谎言都有它的可信度，当事人已经丧失了判断力，谎言自然也就容易被相信了。特别是这个蹩脚的谎言来自那个一直老实巴交，胆小懦弱的陈家姑爷口中，可信度又高了几分。
管家偷瞄夫人的胸脯，这事儿若硬栽在陈管家的头上，陈管家可谓是冤得死不瞑目，悲愤指数直逼当年风波亭的岳飞了。
至于陈管家是怎样跟陈四六解释他根本没瞟夫人的胸脯，然后陈四六心中会有怎样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印象，陈管家最后又会得到个怎样的下场……
这些已经不关萧凡的事了。
这就像调皮的猫儿玩毛线团，把毛线玩乱了，善后的永远是主人，猫儿不用太操心的。
萧凡就是那只玩乱了毛线团后撒手不管的猫儿。
这只猫儿现在正迈着轻快的步伐，像一滴渺小的水珠，汇入了繁华的江浦县城大街。
一切都是那么新奇，那么陌生，站在喧嚣的街头，萧凡感到很惶然，他像个和父母走丢了的孩子，呆呆的注视着街上的人们来往不绝，一时间茫然失措，不知该去往何方。
这是货真价实的古代大街，街面全由一块块长方形的青石铺就，街边两侧白墙灰瓦的小楼或商铺静静伫立，雕栏画凤的屋檐，飞角流星般卷起的檐角，一切是那么的古意盎然。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或者一身柔软丝缎的书生，甚至红绿相间的年轻女子，一个个从身边穿梭而过，商贩们沿街叫卖，不时走过几个身着皂衣的官府衙役，拍着手中的铁尺鞭子，大摇大摆的从街中横穿而过。
萧凡两眼渐渐蒙上几分迷茫。
这就是大明朝？在历史长河中整整存在了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朝？
这个充满了百姓的苦难，又展现出草根顽强生命的朱家王朝，如同一个娇媚的少女，掀开了她神秘的面纱一角，正悄悄的，慢慢的将她的娇容呈现在萧凡面前。
如今这个王朝正焕发出它的活力，洪武二十九年，朱元璋鼎定天下还不到三十年，这个王朝承载着历史重任，刚刚开始它漫长的行程……
站在喧繁的闹市中，萧凡一时感慨万千，沉寂已久的心头渐渐激荡，一双古井不波的眼睛也泛起了闪亮的精光――若是能够再穿越回现代，那该多好啊！理论上来说，这里随便捡几个别人吃饭的瓷碗，回到现代贩卖都价值不菲，多么难得的商机……
所以说，人不能有贪欲，一旦有了贪欲，倒霉事就跟着来了。
就在萧凡满怀感慨时，一只肮脏得辨不清本色的手搭上了萧凡的肩膀，在他那件洗得发白褪色的长衫上，留下了一个乌黑的爪印，看上去跟被梅超风挠过似的，分外抢眼。
身处陌生的环境，萧凡对外界充满了高度的警惕，那只脏手刚搭上肩头，萧凡顿时反应激烈的往前一跳，同时飞快的转过身来，戒备的盯着那只手的主人。
手的主人是个老头，确切的说，是个老道士，更确切的说，是个邋里邋遢，像是刚被人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老道士。
他身穿一件黑不溜秋脏兮兮的道袍，手执一根纠结得像抹布的拂尘，他头发凌乱，花白的发鬓朝上梳拢，在头顶胡乱的挽成一个髻，然后用一根短木枝斜斜的固定住，他的脸上写满了沧桑，脸上的皮肤干燥枯裂，黑一块白一块，不知是没洗干净的泥点儿还是被人揍了没养好伤，嘴角咧得大大的，缺了大半边的板牙在阳光下泛出黄黄的亮光，像一扇被敌人攻破了的城门，中间还夹着几丝绿油油的青菜叶子……
此刻这位邋遢的老道士正咧着嘴朝萧凡笑，他的另一只手沉稳而有力，手上举着一面脏兮兮的幡子，幡子上书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铁口直断”。
看到这面幡子，萧凡立马就明白碰到什么人了。
客气的说法，这是一位在红尘修行的宗教人士，不客气的说，这是个江湖骗子，以算命忽悠人为生，前世的大街就很多这样的骗子，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千百年来，这些骗子的招数虽然层出不穷，花样繁多，可他们的形象却一直没有改变，拂尘，道袍，外加一脸高深莫测，庄周化蝶的笑容，原来这套骗人时的标准装备已经传了六百多年，如果能再穿越回去，萧凡觉得实在应该把这套装备申请为世界文化遗产。
老道士用他那脏兮兮的黑手捋了捋仙风道骨的胡须，然后说了一句高深莫测，足以吸引任何人注意力的话：“这位后生，你有凶兆！”
萧凡顿时不悦，皱着眉下意识的搭了一句话：“你才有胸罩，你全家都有胸罩！”
大家知道，江湖骗子最怕的就是你不搭理他，你若一旦跟他搭上了话，那就意味着你被他缠上了，运气不好的话，也许会被他缠上一辈子。
很多年以后，每当萧凡回忆起与邋遢道士相逢的这一幕，总会满怀唏嘘的喟叹：如果当时不搭理他，或者干脆狠下心捅他一刀子，这个世界该是多么的美妙……
萧凡说完这句话以后，顿时感到不妙，因为他发现邋遢道士的眼睛亮了，那眼神就像看到一只落入猎人陷阱的傻狍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邋遢道士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了萧凡的手腕，萧凡的手腕顿时又印上了一块鲜明的黑爪印，跟中了黑沙掌似的夺目。
“你有凶兆，你真的有凶兆！”老道士满脸严肃，像个宣布病人是癌症晚期的医生。
萧凡斜睨着他，脸色渐渐阴沉：“松手！不然我揍你！”
老道士立马松手，同时还乖巧的用他那脏兮兮的手擦了擦萧凡手腕上的黑爪印，结果――黑爪印模糊了，整个手腕全黑了。
老道士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贫道不打诳语，你真的有凶兆。”
这种骗子萧凡前世就见过，怎会上他的当？
于是萧凡哼了哼，抬腿便走。
老道士急了，追在后面大喊了一句话，这句话让萧凡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你被妖孽附体，大祸不远矣！”
萧凡吃了一惊，顿时回头望向老道士。――大家都知道，萧凡是穿越者，而且是附身夺舍的穿越者，若按这个年代的话来说，他确实是被妖孽附体，那只妖孽正是他自己。
本来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现在在喧嚣的大街上被一个老道士大声喊了出来，身为妖孽本身，当然会感到心虚，有种白娘子碰到法海的感觉。同时他也对老道士的火眼金睛感到了由衷的钦佩，这种钦佩是本书悲剧的开始。
“你怎么知道我被妖孽附体的？”萧凡好奇的问道。
老道士直哼哼，不可一世的模样：“贫道是不世出的高人，当然一眼看得出来……”
萧凡狐疑的打量他：“你是高人？”
老道士捋着仙风道骨的胡须：“贫道一直在终南山修行，天文地理，五行八卦，易数河图样样精通，你说我算不算高人？”
萧凡看着他那身仿佛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道袍，皱眉道：“说实话，你说你是终南山修行的，还真不太像……你若说你是终南山盗墓的，我反而比较相信……”
老道士不高兴了：“哎，怎么说话呢？如此污蔑化外之人，你不怕被佛祖怪罪？”
“佛祖？你不是道士吗？道士拜佛祖？”
“咳咳，所谓一法通，万法通，佛道本是一家，这个……说深了你也不懂。”
萧凡脑子有点乱，他使劲甩了甩头，不去理会什么“佛道本一家”的说法，这位邋遢道士一眼看穿自己是个妖孽，他只想知道，这位老道士到底有多深的道行。
“你刚才说我被妖孽附体是什么意思？”
萧凡问这句话的时候，拢在宽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暗自决定，如果这个老道士用什么“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之类的话来忽悠他，他就一拳把这老混蛋揍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幸好老道士是个很实在的神棍，他高深莫测的笑了笑，道：“你想知道吗？”
萧凡点头：“想！”
老道士翻着白眼，伸出乌黑的手，拇指在食指和中指上装模作样的掐算了一番，然后忽然睁开眼，目光凝重的注视着前方，半晌，伸手一指东南方，像发现了妖气似的，满面肃然的沉声道：“跟我走！”
萧凡心中一沉，这老道士真的有些道行，看起来很高深的样子，不可小觑。
于是萧凡不再迟疑，毫不犹豫的抬腿跟着老道士。
二人一前一后横穿过街面，又沿着街走了数十步，老道士边走边掐方位，嘴里念念有词，最后身形一顿，在一家饭铺前停住了脚步。
老道士抬头看了看饭铺的招牌，满脸凝重，沉声道：“到了。”
萧凡眼中瞳孔剧烈收缩：“这里……跟妖孽有何关系？”
老道士高深莫测的摇头：“没有任何关系。”
萧凡的神情愈发崇拜：“那你带我到这里来干嘛？”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看出你被妖孽附体的吗？”
“对。”
“请我吃顿饭，我什么都告诉你。”
萧凡脸黑如炭：“……”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八章 太虚道长
老道士笑得很奸诈，萧凡很想一拳揍上去，给他的脸整整容，想想还是放弃了，这里是大明朝，对萧凡来说，这里是客场，揍人也许会发挥失常。
再看看老道士枯如槁木的身材，像是饿了好几天的样子，萧凡又叹了口气，罢了，不就是一顿饭么，请就请吧，就算他是个江湖骗子，他也是个混得很凄凉的骗子，老了老了还混得这么惨，实在应该被同情一下的。
萧凡摸着鼻子苦笑，他兜里装着十两银子，本打算找个投资项目的，这下好了，刚出门就被人骗了一顿饭，不知道古代的饭馆里吃顿饭得花多少钱。
他有种预感，如果不赶紧离这老道士远点儿的话，他兜里的十两银子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全变成食物，装进老道士虚怀若谷的肚里。
伸长了脖子看了看饭馆的装修程度，嗯，外面没有站着迎宾小姐，里面也没有铺红地毯，很一般的样子，估计不会让自己太破费。
“这位道长，请进吧，看在你年纪这么大了，我敬老尊贤，请你吃一顿。”萧凡长长叹息。
萧凡是穷人，除了长得帅，实在没别的本钱了，钱是越花越少的，不是他小气，实在是大家都不富裕，前世有钱人没事就扔大把钞票出来，美其名曰：“慈善”，萧凡却没资格玩这么昂贵的游戏，所以，萧凡决定，吃完这顿饭以后，大家赶紧各奔东西吧。
老道士闻言精神大振，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得如菊花般灿烂，忙不迭朝萧凡拱手笑道：“如此，贫道多谢了，呵呵。”
话未落音，老道士顾不得客气，一猫腰抢先窜进了饭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了张桌子，然后站在桌子边使劲招手大喊：“快来！这里这里！”
萧凡又叹了口气，这会儿他觉得自己的头很大，像冤大头那么大……
举步迈进饭馆，萧凡在老道士旁边坐下，一旁的店伙计哈了哈腰，笑道：“二位吃点什么？”
老道士像只老虎身边耀武扬威的狐狸，大声道：“把你们店里招牌的玩意儿都来一份！”
店伙计两眼一亮，还没说什么，萧凡赶紧道：“不用那么麻烦……”
店伙计笑道：“小店虽然不大，可招牌菜还是有很多的，一点都不麻烦……”
萧凡叹气道：“你不怕麻烦，可我怕麻烦……”
店伙计奇道：“为什么？”
萧凡板着脸道：“等你哪天花钱请别人吃饭时，你就知道，饭馆的招牌菜太多，实在是件很麻烦的事……”
老道士讪讪的笑了笑，这回声音低了很多：“那就简单来一个荤菜，两个素菜，再烫壶酒吧……”
说完老道士又小心的看了看萧凡的脸色，见萧凡并没反对，急忙朝店伙计挥了挥手，让他传菜去了。
二人相对而坐，一时陷入沉默。
老道士眼珠转了转，拱手笑道：“多谢壮士赐饭之恩，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萧凡随意拱了拱手，道：“在下姓萧。”
老道士一副“久仰”的模样，大惊小怪道：“原来是萧壮士……”
萧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身材，闷闷的道：“我这模样既不‘壮’，也担不起‘士’，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老道士从善如流：“贫道比你痴长几岁，卖个老，叫你一声老弟吧。”
萧凡看了看老道士沧桑的模样，不由点头不已，这老道士岂止比自己痴长“几岁”，论年纪简直可以当自己的爷爷了，自己如此荣幸长了两辈儿，恐怕还是这顿饭起了作用。
拱了拱手，萧凡道：“还未请教道长道号。”
老道士摆出一副虚无缥缈的高深模样，捋须悠然道：“贫道道号太虚……”
太虚？
萧凡两眼发直，楞楞的打量了一番，见老道士身材干瘦，褪了皮就剩一副骨头架子的模样，萧凡由衷的赞道：“道长人如其名，果然太虚了……”
太虚干笑道：“出家之人修行清苦，确实是虚了一点。”
“道长在终南山清修多少年了？”
太虚道：“贫道生于南宋末年，六岁时拜入道门，与师兄一起修行参道，算来也有百余年了……”
萧凡瞪大了眼：“百……百余年？敢问道长今年贵庚？”
太虚笑道：“贫道出生时，正值蒙古人南下灭宋，如今算来，贫道已有一百三十多岁了。”
萧凡死死的盯着太虚，半晌，叹了口气道：“道长何必打诳语？你就算把年纪说小一点，我还是会请你吃这顿饭的……”
太虚眨了眨眼：“你不信？”
萧凡摇头，一百三十多岁，活了整整二甲子，历经宋元明三朝，可以算是货真价实的三朝元老了，这年纪放在现代都是顶了天的人瑞，在这个平均寿命不过四五十岁的古代，怎么可能？这老头怕不是骗人骗习惯了，张嘴就说瞎话，这顿饭请得真不值啊……
太虚笑道：“你不信也没办法，贫道向来不打诳语，修道之人自有养生之法，我这还不算长寿的，我师兄那才叫真正的人瑞，他今年一百五十多岁了，看外貌仍与四十岁的男子无异……”
老头儿越吹越没边儿了……
太虚见萧凡满脸不信之色，不由笑道：“看来你还是不信，我且问你，你听过‘全一真人’的名号吗？”
萧凡摇头。
太虚愕然：“全一真人你都不知道？”
看他的样子，不知道全一真人的都该去死。
萧凡忍不住道：“全一真人是谁？”
太虚叹息道：“年轻人老实是对的，可也不能太不合群了，如此孤陋寡闻，岂不令人笑话？”
萧凡笑了：“我不怕人笑话，就算我不知道你师兄全一真人是何方神圣，也照样不耽误我每天吃喝拉撒。”
“我师兄还有个名号，叫玄玄子，这你总听说过吧？没有？那……玄一道长？张仙人？都没有？”
太虚怒了，拍了拍桌子，忍不住大声道：“张三丰你也没听说过？”
萧凡倒抽了口凉气，失声道：“张三丰？你师兄是张三丰？”
太虚松了口气，擦了擦汗，虚脱道：“总算不负我望，你若继续摇头，贫道也许会忍不住犯了嗔戒，活活掐死你……罪过罪过，无量寿佛……”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九章 首富梦想
酒菜端了上来，南方菜颇为讲究，做工精细，份量不多，这与南方人的性格有关，南人好雅，凡事讲究个境界，无论衣食住行，附庸古风的同时，更注重养生和行止优雅，店伙计端上的一荤两素，还有一壶烫好了的花雕，其形精致无比，可份量估计只够塞牙缝的。
太虚毫不客气，举起筷子据案大嚼，跟饿了好几天的狼似的，吃相颇为狰狞。
萧凡呆呆的坐着，仍处于震惊状态。
张三丰，多牛逼的人物啊！没想到穿越才几天，就意外的碰到了这位不老神仙的师弟，实在是福缘深厚，若真能见到传说中的张真人，不说别的，请他拉拉徒孙张无忌的关系，学个九阳神功或者乾坤大挪移什么的，再随便讨教几手炼丹的方法，然后自己掺点儿酸梅汁，白面粉之类的东西，既害不死人，也不能让人白日飞升，打着“张真人独家秘方，倾情奉献”的旗号，如果卖出去的话，那该值多少钱，发财致富的捷径啊……
想到这里，萧凡越来越兴奋，他仿佛看见江浦县首富的宝座在向他招手……
萧凡兴冲冲的转过头，激动的道：“你师兄什么时候……”
说到这里萧凡忽然住了嘴，他看见太虚像个叫花子似的两手直接伸进菜碟里抓菜吃，吃得满嘴流油，形象特别难看，狼吞虎咽，如风卷残云。
萧凡像是被人当头浇了盆凉水，立马冷静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位太虚道长的人品实在很值得怀疑，不客气的说，他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他说他是张三丰的师弟，恐怕也是骗人的――张三丰若有这么一位吃相恶劣，比叫花子更像叫花子的师弟，恐怕他也该检讨一下自己这一百多年来是不是太过虐待师弟了，他老人家是陆地神仙，极尽荣耀，他的师弟怎么会这么惨？
萧凡自嘲般笑着摇了摇头，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这话果然不假，江湖处处是陷阱，处处是谎言，自己堂堂穿越人士，照样被古代人骗得一楞一楞的，江湖真险恶啊。
轻轻敲了敲桌子，萧凡自动略过了张三丰的话题，皱眉道：“你刚才在街上说我妖孽附体，这话怎么说？”
太虚滋溜儿喝了口酒，满足的叹息一声，然后打了个嗝儿，这才悠悠的翻着白眼道：“天机不可泄露……”
眼角余光瞧见萧凡神色不善，太虚忙笑了笑，道：“其实说你妖孽附体……这只是贫道的直觉……”
确定了，这老混蛋根本就是在骗人。
所谓“妖孽附体”云云，只是为了骗他一顿饭的噱头，就跟前世论坛上的标题党是一个意思。
萧凡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拳头，他很想骂一句“楼主是傻逼，鉴定完毕。”
转头一瞥，见太虚一副可怜的模样，萧凡又叹了口气，算了，人活这么大把年纪，想尽花样也只是为了吃一顿饱饭，够可怜的。
太虚见萧凡叹气，他也很不好意思，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签筒，可怜巴巴的道：“要不……我给你批一八字儿？”
萧凡：“……”
“算流年也行，婚姻前程寿数……”
萧凡仰天悲叹，喃喃道：“罢了，就算是一张厕纸，也该发挥它的作用……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就给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发财吧。”
太虚嗤的一声，脱口道：“多新鲜呐！我要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财，至于到现在还骗吃骗喝……咳咳，无量寿佛，贫道失言了，来，萧老弟，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我帮你算算。”
萧凡闻言心中愈发悲凉，这老头儿倒是实在，不过萧凡的心里却非常不舒服，一个古代的老头儿，轻轻松松骗了自己一顿饭，这倒是小事，可萧凡心中一股挫败感却油然而生，古代……真的不好混啊！上午才定下的一个月之内成为江浦县首富的远大目标，才只过了不到两个时辰，萧凡便对这个目标产生了动摇，老骗子的蝴蝶翅膀轻轻一挥，扇灭了一个进步青年的首富梦想，实在是罪孽深重，念多少声“无量寿佛”也赎还不了。
“生辰八字？”萧凡苦笑，“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
太虚马上泛起同情之色：“这么说，你是无家的孤儿？”
萧凡迟疑道：“……也不算孤儿吧，我现在住我岳父家中，只是不知道还能住几天……”
“你岳父是……”
“江浦县富商，陈四六。”
太虚大吃一惊：“原来你就是那个陈家的姑爷！”
萧凡忍不住摸鼻子，苦笑道：“没想到我在江浦县竟然这么有名……”
太虚干笑，望向萧凡的目光明显有了很大的不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惋惜。
“你的名气真是不小，贫道四处漂泊，来这江浦县才一个月，就已知道了你的大名，今日竟能跟你坐在一起吃饭，实在是……唉，就算是贫道的荣幸吧！”
荣幸就荣幸，还“就算是”……
萧凡苦笑道：“你不想说客气话可以不说的，既然说了，何不说得更虚伪些，让我开心一下呢？”
太虚笑道：“说你有名，那确实是不假，当初陈四六收留你的时候，得意洋洋的满大街显摆，说什么陈家不是嫌贫爱富之家，什么故人情义值千金，什么不因亲家贫贱而悔亲，因为收留你的这件事，陈家的诚信招牌在江浦县算是打得响当当，陈家的生意也因此愈发兴隆……结果过了四年，这些往脸上贴金的话陈四六也渐渐不说了，外人跟他提起陈家姑爷，陈四六就板着脸一言不发，是人都看得出他有了悔亲的打算，现在整个江浦县的百姓和商户都睁着眼等着看呢，看陈四六什么时候会自食其言，悔了这门亲事，把你赶出陈府……”
萧凡有点恍然了，难怪他轻薄了抱琴这么严重的风化事件，陈四六都没赶他出去，原来他也知道这位姑爷赶不得，至少现在赶不得，不然陈家的名声就臭了大街了。
萧凡苦笑：“看来名气大也是一件好事，我这窝囊姑爷若在江浦默默无闻，恐怕早已流浪街头了……”
太虚目注萧凡半晌，终于摇头道：“贫道说句交浅言深的话，萧老弟啊，贫道看得出你并非池中之物，总有冲天而起的一天，你又何必自轻自贱，终日寄人篱下呢？”
萧凡叹气道：“我当然也不想寄人篱下，所以我今天出来打算看看有什么赚钱的门路，《易》曰：君子以自强不息，身为男人，就算不能纵横天下，至少也该自食其力才是……”
太虚闻言顿时肃然起敬，朝萧凡拱手正色道：“萧公子大才，敢问公子之志？”
这句问话太熟了，萧凡精神一振，想也不想便脱口道：“董卓，名托汉相，实为汉贼也，吾当起而伐之……”
太虚傻眼：“……”
萧凡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歉，你这句话问得太帅，不这么回答就不应景了……”
太虚擦汗：“……”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十章 陈府阴云
小饭铺里，一个混吃混喝，以行骗为生，号称有一百三十多岁高龄的老道士，问一个寄人篱下，以窝囊着名的小姑爷生平有何志向，这副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莫名。
“我的志向……”萧凡抬头，目光由迷茫渐渐转成坚毅：“……就是要在一个月之内成为江浦县的首富！”
――前提是自己运气好，不再遇到古代的江湖骗子。
太虚瞠目结舌：“这就是你的志向？”
萧凡坚定的点头，显得踌躇满志：“不错！哪怕现在的首富是我的岳父，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把他挤下去，取他而代之！”
太虚瞪大眼睛盯着萧凡，久久不发一语。
良久，太虚终于喃喃叹息：“……别人都说陈家姑爷大病之后变成了疯子，贫道见你言行举止与常人无异，本不相信这样的谣言，现在看来……传言之所以能成为传言，还是有它几分道理的，贫道对尘世又多了几分了悟……”
萧凡欣然拱手道：“道长入世修行，今日修行的功力又深了一层，不日或会羽化升仙，实在是可喜可贺……”
太虚有抓狂的迹象：“听说你本是农户子弟？”
“没错。”
“而你现在要改去行商？”
“对。”
太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朝子民分‘士农工商’四等，你好好的第二等农户不做，却偏偏跑去做那最末等的商人，你这根本不叫志向，叫自甘堕落！”
萧凡有点傻眼了，连混得如此凄凉的江湖骗子都看不起商人这个职业，明朝商人的地位低到这种程度了？
看来“有钱就是大爷”这句话在明朝并不适用。
钱是个好东西，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好东西，可是拥有这个好东西最多的商人却被压在社会框架的最底层，这真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简直是一句屁话。
与老道士聊了半天，谈不上很投机，不过他却是萧凡穿越以来跟人说话最多的第一人，姑且可以算作是朋友吧，尽管这位朋友是个骗子。
酒足饭饱，桌上的几个菜碟都被老道士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萧凡没理会老道士“再来几碟”的恳切眼神，招手叫了伙计结帐。
这顿饭花了五十文，不算贵，萧凡很小心的从贴身的钱袋里掏出一小块碎银，伙计拿到柜台上，饭铺的掌柜用一杆小巧玲珑的小秤称了一下碎银，然后又找了几十文钱给萧凡。
出了饭铺的门，萧凡与老道士拱手作别，老道士显得很不舍，跟在萧凡后面走了很久，在他身后一直絮絮叨叨，说什么最近他就在江浦县扎根不走了，希望萧凡能够每天出来与他把晤交谈，二人群策群力，集思广益，把萧凡那个自甘堕落的志向修改一下云云……
萧凡没搭理他，他已一眼看穿了老道士的险恶用心，什么把晤交谈，不就是让我每天管你的饭么？冤大头当一次就足够了。
太虚跟了他半条街才悻悻停住了脚步，然后高举着“铁口直断”的幡子，转身骗别的冤大头去了。
走在回陈府的路上，萧凡脑子不停在转，认识老道士的过程令他充满了挫败感，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来着，可是现在仔细回想一下穿越以来的种种遭遇，先是差点被人埋了，然后认错了人，不小心非礼了丫鬟，接着差点被人赶出门，现在呢，又被江湖骗子骗了一顿饭……
这些遭遇不说不觉得，一说起来，让他感到非常沮丧，人走霉运走到这个地步，他对自己的信心产生了怀疑，一个月之内成为江浦县首富的梦想开始动摇起来。
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啊！萧凡开始自我检讨，古代人并非如想象中那么傻，比来比去，真正傻的人好象是自己，一个月之内成为江浦首富的目标太不实际了。
改成两个月吧！
还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按说他对陌生人的戒备心理很重，可为什么这个老道士轻易的骗了他一顿饭，萧凡心中对此没多大反感，反而隐隐对那个老道士有一种亲切感？
莫非这个老道士根本不是人？
※※※
回到陈府已是傍晚时分了，一脚跨进旁边的侧门，萧凡便发觉今天的陈府气氛有点怪异。
往常门房里总是聚集着几个下人，有时候喝酒吹牛，有时候扔骰子耍钱，为那么一文两文钱争得面红耳赤，可今天的门房内安静异常，守门房的老头儿一个人坐在里面，平静中带着几分惧意，不时小心的瞄瞄前院，连萧凡进门他都没察觉。
萧凡皱了皱眉，今天这是怎么了？
正在暗暗奇怪，却见到陈管家迎面走来，萧凡心中一惊，急忙朝旁边一让，看到陈管家，萧凡忽然想起了，上午出门的时候好象忽悠了他一把，照目前的结果来看，貌似忽悠得很成功，――陈管家白白净净的脸上一左一右印着两个鲜红的巴掌印，整个人颓丧了许多，平日里那股狗眼看人低的气势明显收敛了。
偷瞄家主夫人的胸脯，这罪过可不小，萧凡暗暗吃惊，这家伙不会那么蠢，真的主动跑去跟陈四六解释吧？若真是如此，这两巴掌挨得委实不冤。
尽管如此，萧凡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心虚的，干了坏事就得低调一点，特别是在面对苦主的时候，更要低调。
本以为陈管家看到自己会发飙，控诉萧凡含血喷人，谁知陈管家迎面走来却根本没理萧凡，只是随便瞥了他一眼，然后急匆匆的朝大门外走去，眉宇间颇为焦急，不知去做什么。
萧凡愈发奇怪了，今日这府里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萧凡才隐隐有些后悔，人缘差的弊处现在体现出来了，自己应该在陈府的下人里交个朋友的，特别是那种爱好散播八卦时事新闻的下人朋友。
不能在第一时间及时掌握新闻信息，真让人扼腕焦急。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萧凡决定主动找人问问。
萧凡找人问话的方式有点粗鲁，不值得提倡。
仍是老方法，他在陈府前院的西侧花园里，找了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灰色角落蹲了下来，然后像等着傻兔子自己去撞木桩的猎人，耐心的等候打此路过的倒霉下人，逮着谁就是谁。
第一个倒霉的下人是负责每天修剪花园的哑叔。萧凡把哑叔死死的摁在了地上，然后开始逼问陈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很可惜，萧凡逮错了人，哑叔之所以叫哑叔，当然是个不能开口说话的哑巴……
在萧凡歉意的眼神下，哑叔抹着幸福的泪花儿，一溜烟跑远了……这辈子有幸当个哑巴，实在是祖上积德……
于是萧凡只好又蹲了下来，像个深入敌后摸敌人哨卡的侦察兵，继续等待下一个倒霉的下人。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十一章 破家县丞
很快萧凡便等来了第二个倒霉的下人。
暴起，飞扑，摁倒……
下人饱含屈辱惊恐的泪水，抽噎着告诉了萧凡所有他想知道的事。
下人说了很多，前言不搭后语，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陈府今天碰到麻烦了。
这个麻烦还真不小。
生意做大的商贾之家，肯定不能埋头只顾做生意，更重要的是跟当地官府处好关系，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这样生意才做得长久，买卖才会兴隆。
陈家当然也不例外。
陈家之所以在江浦县做得如此大的生意，就是因为跟县衙的知县和下面一应官吏关系都处得不错，不过陈家背后最大的靠山还是江浦县的县丞张士德，这位靠山张县丞可不完全是陈家用银子砸出来的，陈四六为人颇善经营，当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跟张县丞搭上了关系，而且关系还很铁，官面上的事情，张县丞都无条件的力挺陈家，正因为如此，陈家才顺风顺水的成为了江浦县的富商。
可是靠山不可能靠一辈子的，张县丞也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县丞，人上了年纪，升官又无望，而且在史上最恨贪官的洪武皇帝眼皮子底下当官，贪钱不敢贪多，鱼肉百姓更没那胆子，最好的选择就是告老还乡。所以张县丞致仕了。
前几日应天府已经准了张县丞的致仕文函，张县丞于是将家眷和宅中大小物事装了几马车，然后了无牵挂的回了常州府老家，安心的颐养天年去了。
最铁的靠山卸任了，对陈家来说还不算什么大麻烦，毕竟陈家多年来上下打点，走了一位靠山不会有很大的影响。
麻烦事在后面，应天府很快调派来了一位新的县丞，这位新县丞姓曹，昨日刚到江浦县，按说也合该陈家倒霉，陈四六的独子，萧凡名义上的小舅子陈宁昨日在江浦县的金玉楼呼朋唤友吃饭喝酒，跟另一桌客人因争抢仅剩的一间雅阁，然后双方吵了起来，由于对方穿着便服，恼羞成怒的陈宁不管不顾的便狠狠踹了别人一脚，于是，陈宁闯祸了。
被踹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上任的江浦县县丞曹毅。
曹毅觉得挺悲愤，屁颠儿屁颠儿跑来上任，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被一个低贱的商户之子踹了，这让他这个堂堂正八品朝廷命官颜面何存？
曹毅身为朝廷命官，当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泼皮似的跟陈宁打架，官员的体面还是必须要维持的，于是被踹了之后，曹毅什么话都没说，独自回了官驿。
待到调查结果出来，确认了踹他的人是陈四六的独子陈宁，并且陈家在江浦官场并没有很强大的靠山后，今日曹毅派人来陈府传了话：殴打朝廷命官是大罪，但我曹毅一不抓你家独子，二不砸你家大门，你们陈家不是江浦首富吗？首富做到头了，准备关门大吉吧，老子要你们陈家倾家荡产。
陈四六听了这番传话不由大惊失色，急忙叫了陈宁详细问讯，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始末，陈四六慌了神，狠狠抽了陈宁几个大嘴巴之后，又赶紧备了几大封银子和昂贵的礼品，带着陈宁跑到官驿内曹毅的卧房门口跪着负荆请罪。
跪了一个多时辰，曹毅大门紧闭，根本没搭理陈家父子，只让一位老仆传出话来，赶紧把江浦县内陈家所有的店铺关门，否则曹县丞马上会亲自一家家店铺去收拾。
陈家父子这才发觉事态严重了，失魂落魄的回了府，开始绞尽脑汁琢磨对策。
商人的低贱之处就在这里，如果跟朝廷官员处好了关系，那么一切好说，大家一起发财，可是如果商人得罪了官员，那就大事不妙了，所谓“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刺史”，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他要一家低贱的商户灰飞烟灭就是一句话的事儿，除非你身后有更硬的靠山。
张县丞告老后，陈家根本没有更硬的靠山。
下人抖抖索索把他知道的事全说了，然后泪眼朦胧的看着萧凡，希望这位疯子姑爷能放了自己。
萧凡大方的挥了挥手，下人如蒙大赦，踉踉跄跄泪奔而去。
萧凡摇头叹息，自己在街上逛了一整天，想不到这短短的一天，陈家竟招惹了如此大的麻烦，若陈四六不能想出个解决危机的办法，陈家的覆灭恐怕就这几日了。
同时萧凡也有了几分感触，原来在这个时代，钱并不是万能的，权才是万能的。上位者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让一方富豪轻易的破产，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
陈家处于危机之中，对萧凡并不是什么好消息，不管他喜不喜欢陈家，毕竟在没有充足的准备之前，萧凡目前还不能离开陈府，陈家若倒了，萧凡也好不了，目前而言，陈家之于萧凡，是一损俱损的关系。
所以陈家不能倒！至少在萧凡牛逼轰轰离开陈府独自创业之前，它不能倒！
想到这里，萧凡不由苦笑，世事总是这般令人无奈，他打心眼儿里不喜欢陈家，可此刻却并不希望陈家就此倒下去，这实在是个符合逻辑却又让人纠结的悖论。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令陈家脱困？
如果这次自己出面解决了陈家的危机，想必在陈家人的眼中多少会高看自己几分，自己在陈府的日子也许会过得比以往更好一些吧。
且帮陈家这一次，算是报答陈家养了他四年，以后离开时也能理直气壮。
萧凡暗暗做了决定。
……
※※※
陈府前堂。
堂内光线昏暗，两盏红烛在微微的清风中忽明忽暗，红木制的太师椅上，陈四六神色灰败，一日之间仿佛衰老了几十岁，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肥胖的身躯轻微的颤抖着，像一只在狂风骤雨中瑟缩的肥鸭子，神态可怜又复可笑。
冬日的寒风灌入前堂，矮足茶几上，镶着蓝色花边的景德釉彩茶盏轻微的颤动起来，陈四六双目无神的望着前堂外，无意识的端起了茶盏，用行尸走肉般的动作，慢慢啜了一口茶水。
往日甘醇清香的雨前龙井，今日喝起来却苦涩无比，一如他现在的心态。
“老爷，管家回来了！”一名下人在前堂外禀道。
陈四六神色一振：“快！快叫他进来！”
陈管家迈着沉重的脚步，神色慌张的进来，未等陈四六开口询问，陈管家颤声禀道：“老爷，事情不太妙啊。小人按您的吩咐，在礼单上多加了二千两白银，又去送了一次，可是那位曹县丞看都没看，当着小人的面就把礼单撕了扔在地上，然后叫小人滚出去，他还说……还说……”
陈四六脸色苍白地问道：“他……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要咱们陈家所有的商铺把历年来的收支帐簿准备好，他怀疑咱们陈家多年来偷漏隐报商税，明日他要带着县衙的主簿谢大人，还有刘捕头和一干差役，一起查咱们陈家的帐，若发现陈家偷漏商税，就要把您交给县衙的典史李大人发落，陈家名下所有产业……抄没充公！”
“啪嗒！”陈四六手中的茶盏掉落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陈四六脸色变得惨白，重重的坐回太师椅，喃喃道：“陈家此番……休矣！”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十二章 县丞靠山
家主失了分寸，身为下人的陈管家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见陈四六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陈管家惶然站在前堂内，过了半晌，见陈四六仍在发呆，没有任何吩咐给他，陈管家悄悄朝后退了几步，走出了前堂，转身慢慢踱向大门，下人们看见他，纷纷主动向他施礼，态度恭谨而畏惧，陈管家却毫无反应，板着脸轻叹了口气。
陈家覆灭在即，家主甚至面临牢狱之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这个陈府管家还能风光多久？
陈家得罪新任县丞的消息已经在陈府内传开，下人们做着各自的活计，可脸上却带着惶惶惊惧之态，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商户人家的兴衰成败，往往只在当官的一句话之间。
前堂内，陈四六看着忽明忽暗的烛光，似呜咽般长长叹了口气，两手捂住了肥胖的面孔，身子不停的颤抖起来。
不知何时，一双纤细的手按住了陈四六发抖的肩膀，慢慢在他肩上揉捏，似在平复他的情绪。
“爹，事情真的不可挽救了么？”声音细细软软，却夹杂着强烈的不安。
陈四六闭着眼，叹息道：“莺儿，陈家大难临头了……宁儿这次闯的祸可不小。”
陈莺儿咬了咬下唇，薄怒道：“二弟也太不晓事了！女儿早就告诫过他，咱们是商户人家，纵是家财万贯也不能在外面飞扬跋扈，这世上我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实在太多了，可他就是不听……”
陈四六苍白的面孔也浮上几分恼怒：“我陈四六上辈子不知造了什么孽，竟生下这么个孽子！我……我真恨不得活活打死他才好！”
陈莺儿急忙揉捏起陈四六的肩，柔声道：“爹您别气坏了身子，陈家还得靠您度过这次难关呢……二弟他人呢？”
“哼！我把他狠狠打了一顿，然后将他关进祖宗祠堂罚跪去了……”
陈莺儿面露不忍之色：“爹，这天气挺冷的，晚上风寒露重，二弟若着了凉可怎生是好？陈家就这么一根独苗啊……”
陈四六发了一阵呆，然后叹气道：“莺儿，还是你最懂事，你去内院收拾一下，然后叫上你娘，还有你弟弟，连夜出城去吧……五年前我在镇江府买了几亩薄田，官府应该不会查到，以后……以后这个家就要靠你来操持了……”
陈莺儿楞了楞，随即惊道：“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四六绝望的惨笑：“求告无门，看来曹县丞是不会放过咱们陈家了，你们快逃命去吧，我已届不惑，便舍了这残躯让曹县丞出一口怨气又何妨。”
“爹，万万不可！曹县丞不是说过，不抓咱们的人，只要咱家倾家荡产么？只要咱们家人平安无事，纵将家产给了他……”
陈四六冷笑：“你以为他嘴上说不抓人，便真的不抓人么？当官的这套做法我见得多了，先寻个由头，把人弄进大牢里，然后严刑逼供，罗织几条罪状，最后理直气壮的抄没家产，这样任谁也抓不到他的把柄，他说明日要查我们陈家的帐簿，就是第一步……”
陈莺儿俏脸苍白，落泪道：“难道便没别的法子么？爹您平日里给黄知县，谢主簿，李典史他们打点了不少银子，今日陈家遭难，爹您再去求求黄知县……”
陈四六叹气道：“难了，太难了！今日下午谢主簿派人给我传了几句话，这位新来的曹县丞，来头可真不小，就连黄知县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曹县丞什么来头？”
“他……他本是卫所武官，北平燕王麾下一名百户，燕王北征残元，这位曹百户身先士卒，立了大功，因伤而退役，燕王彰其功，亦惜其才，特将他荐入京师，补了江浦县丞这个文官的缺，这位曹县丞背后站着的，可是燕王殿下啊！黄知县怎么惹得起他？”
陈四六长长叹了口气，神色灰败得像个死人。
陈莺儿也呆住了，曹县丞背后的靠山竟是燕王殿下，如此强大的靠山，对陈家这个小小的商户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人物，陈家得罪了曹县丞，下场……
“看来我陈家真是走投无路了……”陈莺儿悲戚落泪，晶莹的泪珠儿湿了衣襟。
“如今陈家只有两条路走，一是你们连夜逃出江浦，从此隐姓埋名，或能保得一世平安，我留在这里让曹县丞出这口气……”
“爹！这条路万万不能走！二弟年岁还小，女儿和娘亲又是女流之辈，您是咱家的主心骨啊！少了您，这陈家怕是从此败落了……”
陈四六叹了口气，复杂的望着陈莺儿，半晌才道：“……第二条路，黄知县的独子黄惟善对你颇有情意，去年夏天，黄知县代他儿子向我求亲，我因你与萧凡早有婚约，若悔了亲事，怕于我陈家名声有碍，再则那黄惟善也已成亲，你只能给他做妾，所以婉拒了黄知县，虽事后我又给黄知县补送了千两纹银，以为歉礼，但因为此事，黄知县心中必然生了嫌隙，今日陈家遭难，若是……”
陈四六说到这里住了口，欲言又止的看了陈莺儿一眼，话中未尽之意，不言而明。
陈莺儿闻言俏脸浮上痛苦之色，沉默半晌，久闭的美目睁开，贝齿紧咬决然道：“爹，女儿愿为陈家做任何事，只要能保得陈家平安，哪怕……给那黄惟善为妾，女儿亦……心甘情愿！”
若是嫁给黄惟善做妾，黄知县必然会保陈家平安，毕竟已成一家人了，而那曹县丞纵是再强势，毕竟也是初来乍到，毫无根基，黄知县尽力说合之下，相信陈家还是能够平安无事的。
这个道理陈四六当然懂，陈莺儿也懂。
至于陈家的姑爷萧凡，父女二人不约而同地把他忘记了。
商场官场之中，妥协平衡，利益交换本是常事，谁会在乎一个贫贱窝囊的农户子弟的感受？悔亲而改嫁知县之子，传出去固然大大有损陈家的名声，可如今陈家已是生死关头，名声不名声的事情，已然顾不得了，保了陈家老小的性命再说吧。
陈莺儿已是泪流满面，少女情怀总是诗，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有一位风度翩翩，儒雅俊美的少年郎为她披上嫁衣，宠她怜她一辈子。可现实总是残酷的，不论是萧凡，还是那黄惟善，都不是她心中期望的良人之选，但她不得不屈从于现实，这个年代的女子，命运根本无法选择，以身躯换取家中老小平安，这已是她的宿命。
“莺儿，莺儿啊……为父我，对不起你啊……”陈四六也是老泪纵横。
“爹……您别自责，女儿反正是要嫁人的，既然都是身不由己，嫁猪嫁狗又有什么区别……”
昏暗摇曳的烛光下，父女二人抱头痛哭，前堂内笼罩着一片悲怆的气氛。
回荡着哭声的前堂外，忽然幽幽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你们父女情深，哭得如此投入，我真不该打断你们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分辩一下……我的优点其实很多，至少嫁给我比嫁猪嫁狗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陈家父女二人顿时止了哭声，愕然望向前堂外。
廊下的风灯照映下，一道瘦削的身影拖得狭长，身影慢慢向他们走来，走得几步，一副带着淡淡微笑的面孔清晰的出现在他们眼中。
萧凡，那个寄人篱下的窝囊姑爷！
“你这话什么意思？”陈四六皱眉沉声道。
陈家遭难，这个吃白食的废物莫非打算落井下石嘲讽他们？
萧凡看都没看陈莺儿，只淡淡的朝陈四六笑，他的笑容落在陈家父女眼中，自然是可恶讨厌之极的。
“岳父大人……”
萧凡刚一开口，陈家父女二人的眼皮同时跳了跳。
这个称呼令他们很抗拒。
“……此事虽然有点难办，但似乎也用不着岳父大人将小婿的未婚妻拿出去换平安吧？岳父大人此举置小婿何地？”萧凡虽脸上带着笑，可语气却有些冰冷。
陈四六闻言脸色不禁渐有赧色，沉默了一会儿，才讷讷道：“贤侄啊……陈家如今大难临头，当年我与你父之约，恐怕……贤侄，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愿付你纹银二百两，你与莺儿之婚事，就当没……”
“岳父大人，陈家与曹县丞既已成了死局，不如让我来试试吧，或许……小婿有办法让陈家安然度过这次大难，化解与曹县丞的仇怨，而且……不用赔上小婿的未婚妻。”
“什么？”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十三章 姑爷出马
“不如让我来试试吧……”
萧凡说这话时，骚包得像刚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裳的周星星版唐伯虎。
陈家父女俩不敢置信的盯着萧凡，就像在看着一个疯子。
萧凡苦笑，他已习惯被人当成疯子了，可仍不习惯别人那种看着疯子的目光。
愚昧的世人啊，他们难道不知道疯子和天才只是一线之隔吗？也就是说，陈家的姑爷目前离天才只差一步了，萧凡觉得他们实在应该把自己当成优乐美，时刻把自己捧在手心，细细呵护才是。
“曹县丞既然已打定主意要收拾陈家，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若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黄知县身上，未免太过愚蠢了……”
陈家父女：“……”
“曹县丞来势汹汹，且身后有燕王那样强大的靠山，黄知县身后也许也有靠山，但他的靠山肯定没有燕王那般强大，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未来的江浦县，曹县丞将会压过黄知县，这么明显的情势，我都能看得出来，相信黄知县更看得出来……”
陈家父女：“……”
“黄知县也许不会眼睁睁看着名义上的属下压他一头，他或许不甘做个傀儡知县，不过……不管黄知县将来有何动作，眼下他肯定要避其锋芒的，断断不会为了陈家区区一家商户而得罪曹县丞……”
陈家父女：“……”
萧凡看了看陈莺儿梨花带雨的娇颜，缓缓摇头道：“……哪怕岳父大人您把我的未婚妻嫁给黄知县的那个儿子为妾，黄知县也不会轻易为陈家出头，我敢断言，若岳父大人真这么做了，最终的结局必然是人财两空。”
知县是一县之首，是最高的行政长官，而县丞则是县里的二把手，比知县低了一个品级，古代官场上，老二强压老大一头的事情极为罕见，这是种很不正常的政治氛围，而且这种情况必然不会维持很久，两者之间会很快分出个胜负，要么老大胜，死死压住老二的嚣张气焰，要么老二胜，老大被迫远调或致仕，老二顺利出位，当然，如果黄知县是个欺软怕硬，懦弱胆小的性子，情知惹不起曹县丞背后的燕王，从此甘心做个傀儡应声虫，则另当别论。
嘴角浮出一丝笑意，萧凡瞧着父女二人，做了一句总结陈词：“……所以说，陈家死定了，死得不能再死了，嫁女儿，送家产都没用。”
陈家父女：“……”
萧凡说完轻轻舒了口气，如此复杂的事情，自己居然能够分析得头头是道，看来自己拥有很高的智慧。
做人当然不能太过狂妄，但是也不能妄自菲薄，该给予肯定的时候，一定要当仁不让。萧凡觉得对自己的评价很客观。
不过萧凡有些得意的心情很快受到了打击。
说完这番话以后，萧凡望向陈家父女，希望能从他们脸上的表情中看出那么几分狂热和崇拜，也许陈四六会立马匍匐在地，哭着喊着要萧凡收他做小弟，陈莺儿则像吃了春药一般，不顾一切上前，将他强行推倒，而他自己则半推半就，欲迎还拒……
按理，穿越者应该享有这样的待遇，毕竟萧凡觉得自己刚刚说那番话的时候，多少还是散发了几分淡淡的王霸之气，虽然不是那么浓郁，可收服一个商贾之家还是足够了……
很可惜，萧凡实在太高估了自己的魅力，也太低估了古人的智商。
陈家父女两眼发直，死死的盯着萧凡，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萧凡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陈家父女的表情让他感到有点挫败……
“我说……二位认为我的话可有道理？你们多少给点反应吧？”萧凡干咳道。
陈家父女仍处于石化状态……
良久……
陈四六忽然开口，表情很疑惑：“你是萧凡吗？”
这话怎么说的？萧凡有点莫名其妙：“我当然是。”
“你一个农户家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见识？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一旁的陈莺儿也点头，美目尽是异色。
“是这样的岳父大人，今日吃过早饭后，小婿出去散步，忽然晴天一道霹雳，正好劈在我脑门上，小婿顿时感觉身轻如燕，灵台空明……”
一番胡说八道引得父女二人惊愕不已：“这……这是何意？”
萧凡声音变得很煽情：“开窍了啊岳父大人，我开窍了啊……”
“……”
父女二人呆住了。
很明显，现在不是研究那道晴天霹雳的时候，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你说的话倒是有些道理……”陈四六摸着下巴沉吟，望向萧凡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惊异之色。
到底是父女连心，陈莺儿的目光也是同样的惊异。
众所周知，以前的萧凡是个老实内向，懦弱怕事的农户子弟，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懦弱的家伙竟然有胆子面对面的跟他们说话，而且还能将情势分析得丝丝入扣，条理清晰的说出了连他们都没想到的关键之处……
难道他真的被雷劈中过，蒙天之赐，变聪明了？果真如此的话，陈四六很想在雷雨天找个高地举根铁棍儿试试……
“你打算怎么做？”陈四六目光灼灼的盯着萧凡，家族危急关头，他已顾不得思考萧凡性格大变的原因了。
一旁的陈莺儿也看向萧凡，目光中的期待之意，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虽然这根稻草有点不靠谱儿，可不靠谱儿的稻草总比没稻草强。陈家既然已成死马，何妨当作活马医一回？
这根稻草牛气烘烘的笑了笑，满是自信的道：“岳父大人且莫烦忧，陈家之危局，小婿或可解之……”
……
半个时辰后，萧凡孤零零地站在了江浦县官驿的门口，一脸无助。
在陈家父女面前把牛皮吹得震天响，可直到他现在站在官驿门口，萧凡却还是没想出如何解救陈家危局的办法。
吹牛这种行为当然带有一定的欺骗性，人类掌握语言之后，吹牛的事情必然免不了，它以夸大或虚构事件的形式，来满足一个人内心强烈需要的被认同感，和被崇拜的愿望，简单的说，这是一种很虚荣的行为，稻草只是稻草，它不可能眨眼间变成参天巨木。
陈家不能不救，不论陈家对他如何，至少陈家养了他四年，这是恩德，再说，在没有完全熟悉这个时代以前，他还得继续在陈家呆下去。
所以，萧凡不得不赶鸭子上架，去做一件他根本毫无把握的事情。
萧凡站在官驿门口，使劲给自己鼓了鼓劲，为了自己的长期饭票，拼了！
至于怎么拼，萧凡还没有想出具体的办法，怎么也该先见到那位刚刚上任的曹县丞再说吧。
萧凡不像这个年代的百姓，对官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畏惧，他胆子比较大，毕竟他是现代过来的，见个八品官儿而已，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浦县的官驿建得有点奢华，由于江浦县靠近京城应天，不少外地进京述职的朝廷大员进京之前都会在江浦官驿驻脚，于是江浦县衙把官驿修得颇为精细，也算是江浦对外开放的一个形象工程，是要记入当地官吏为官政绩的。
说是官驿，实际是一套三进的大宅子，它位于县衙的左侧，大门用红漆涂刷得油光可鉴，门内一堵描刻着祥瑞吉兽的照壁，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威严气势。侧旁的门房外，一个身着淡青色皂衣的驿卒正倚在朱红色的柱子上，冷冷的盯着萧凡，萧凡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官驿门前冷冷清清，两人就这样默然对视，颇有些“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意境。
气氛有点尴尬……
良久……
驿卒忍不住抬手指了指萧凡，懒洋洋的道：“哎哎，你……说你呢！干什么的？”
萧凡松了口气，急忙咧开嘴，朝驿卒讨好的笑了笑：“这位差爷，相信以您老的聪明睿智，一定能看得出，我……其实是个送盒饭的……”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十四章 初见县丞
以驿卒的聪明睿智，当然不会相信萧凡的鬼话。
不过萧凡最后还是顺利的进了官驿。
这世上有一种语言很简单，也很有效，那就是――银子。
当萧凡忍住心痛，面容抽搐的摸出五钱碎银塞到驿卒手里后，驿卒那张沧桑冷凝的老脸顿时变得如春风拂面般温柔明媚。
相比之下，萧凡的表情却苦涩了许多。
想不到连区区一个驿卒也收门敬，据说朱元璋最是痛恨贪官，贪六十两银子的都要剥皮实草示众，如此强大的打击力度，还是阻止不了朝廷上下贪墨之风，看来朱元璋的反腐倡廉工作实在是收效甚微。
――不知道这五钱银子能不能找陈四六报销？这应该算招待费用吧？前世很多发票上开成“办公用品”的，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嘛。
有钱能使鬼推磨，让鬼指路就更不在话下了。
驿卒收了银子后，服务态度变得热情了许多，他热心的告诉萧凡，曹县丞住在官驿的左侧厢房内，由于上任得急，家眷还在路上，也没来得及买宅子，只能暂时住在官驿内，而且他的行李很少，只带了一个常年服侍他的老家仆。
萧凡听驿卒罗里啰嗦说了一大通，心中对这位尚未谋面的县丞大人多少有了点印象。
很快萧凡便来到了官驿的第二进院子外，曹县丞的厢房就在院子左侧。
现在是正午时分，曹县丞正在厢房外的院子中用饭。
萧凡远远的站定，仔细打量这位新来的县丞。
只见他穿着一身便服，身材魁梧，满面虬髯，苍劲有力的手中拎着一个小酒坛子，不时仰头灌几口酒，然后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再举筷挟一口菜，冷硬的面容露出舒坦的表情。
他的一双眼睛黑亮如星，喝酒时微微眯起，然后忽地睁开，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啸傲山林的猛虎盘踞在桌边，威风凛凛，却又神华内敛。
他的身旁站着一名微微有些驼背的老人，老人动也不动的垂手默然伫立，神态恭谨得像一条苍老却忠心无比的狗。
虽然站得远远的，可萧凡还是能感觉到曹县丞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若有若无的杀伐之气，那股铁锈般的腐蚀味道，令萧凡感到有点不舒服。听说这位曹县丞以前是燕王麾下的百户将领，跟随燕王数征残元，立功不少，这位曹县丞手下肯定攒了无数条人命，杀的人多了，身上自然有杀伐之气。
定了定神，萧凡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挺直了腰，走到曹县丞的桌前，然后不发一语的看着曹县丞。
萧凡刚一走近，伫立在曹县丞身边的老仆忽然睁开了眼，眼中暴射出凌厉的精光，萧凡顿时感到头皮发麻，那种感觉就像被一头饿狼盯上了一般。
这一主一仆不简单呐！
萧凡强忍住心中的惧意，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装作一副很坦然的样子。
直到萧凡走到桌边，曹县丞仍在埋头喝酒，好象根本没看见他一样，院内一片安静，只听到曹县丞咕噜咕噜喝酒的声音。
萧凡只好摸着鼻子苦笑，然后静静的站在桌边，垂手不言不语。那位老仆人在打量了他几眼后，又阖上眼，再也不看他了。
不知站了多久，曹县丞才抬眼望向他，两道浓黑的眉毛挑了一下，声如瓮钟道：“你是什么人？”
萧凡拱手道：“草民萧凡，见过二老爷。”
所谓“二老爷”，是民间对县丞的叫法，一县之地，知县是老大，百姓称之为“大老爷”，县丞为正八品，是坐县内第二把交椅的人物，遂称“二老爷”。
曹县丞眉头一拧，沉声道：“你有功名在身？”
萧凡愕然，然后摇摇头。
曹县丞冷哼道：“既无功名，那就是白丁了，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明朝若无秀才以上的功名，那就是白丁身份，见了官是要下跪的，哪怕这个官只是个八品县丞。
不过萧凡没这习惯，受过现代教育的他，除了天地君亲师，没什么值得他下跪的。
萧凡叹气道：“草民真的不想下跪，大人若觉得草民犯上，不如下令将草民关入监牢，草民听说监牢里管饭，总比饿死在外面强上许多。”
曹县丞铜铃大眼忽然暴射出精光，那淡淡的杀伐之气忽然变得浓郁起来，凌厉的目光像把锋利的钢刀，在萧凡身上刮来刮去，看得萧凡心头发颤。
萧凡顿时有些摇摆不定了，这是古代啊，百姓性命贱如草芥，当官儿的说杀就杀了，你以为会有记者媒体帮你伸冤么？别做梦了，他杀自己如杀一狗尔。
好吧，跪就跪吧，谁叫自己是个没原则的人，凡事要懂得变通。
就在萧凡吃不住劲儿，打算屈膝下跪时，打量他良久的曹县丞忽然大笑起来：“他娘的！想不到这小小的江浦县竟然有如此胆色的人物，老子当这鸟文官，直到今日才算当出点味道来了……”
萧凡松了口气，顺势也直起了腰。――幸好！这位县丞是个豪放派，今儿若碰着个婉约派的，这一跪肯定免不了。
笑完之后，曹县丞忽然沉下脸，道：“你说你要饿死在外面了，这话什么意思？”
萧凡苦笑道：“陈家若倒了，草民无处可去，岂不是要饿死在外面？”
曹县丞眼中暴射出寒光，冷声道：“你是陈家的人？”
萧凡摸了摸鼻子：“算是半个陈家人吧……”
曹县丞冷笑：“你来为陈家求情？哼！这回陈四六带了多少银子送本官？五千两？还是一万两？”
萧凡看着曹县丞的表情，心中一沉，看来这回曹县丞是铁了心要收拾陈家了，送多少银子都不管用的。
萧凡摇头，叹气道：“让大人失望了，我身上只有十两银子……”
曹县丞睁大了眼睛：“十两？”
萧凡下意识捂住腰间钱袋，道：“而且这十两银子是草民所有的积蓄，草民还指望它鸡生蛋，蛋生鸡，鸡鸡蛋蛋无穷匮也，发财致富就靠它了，说实话，草民没打算把它送给您……”
曹县丞脸色越来越沉：“你在戏耍本官？”
“草民怎敢……”
曹县丞的眼睛眯了起来：“陈四六派你带了十两银子出来，向本官求情？”
萧凡惶恐摇头，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求情已无望，自己若真开这个口，恐怕这位兵痞出身的曹县丞会一刀砍了自己。
可是……总要找个话题呀，不然自己无缘无故跑进这官驿来干嘛？事情不解决，给门口那驿卒的五钱银子不就白给了么？陈四六一准儿不会给自己报销……
萧凡张望了一下，然后盯着石桌上的酒坛，立马福至心灵，然后笑了：“草民见大人，并不一定是来求情，也许……只是纯粹想跟大人喝杯酒而已……”
萧凡隐隐觉得，或许这个话题能让曹县丞满意，豪放派嘛，没酒怎么豪放？电影里的东方不败都非常大气的跟令狐冲喝过酒，这位曹县丞肯定比东方不败强。
曹县丞楞住了，连他身旁的老仆人也猛然睁开了眼，二人就这样楞楞的盯着萧凡，良久无语。
萧凡见曹县丞没有反应，不由讷讷道：“莫非这酒太贵了，大人舍不得？”
曹县丞目光一阵闪动，终于放声大笑道：“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然后曹县丞盯着萧凡道：“你小子对老子的脾气，今日若不请你喝这顿酒，恐怕老子以后在这江浦县都没脸做官了，哈哈，不错，有胆色！”
说完曹县丞将头一扭，对老仆人道：“他要喝酒，咱就请他喝酒！”
老仆人恭谨的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厢房，接着拿出两只大海碗。
“砰！”
海碗重重的顿在石桌上。
萧凡脸色变了，额头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艰难的吞了吞口水，萧凡望向曹县丞的目光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他没想到豪放派竟然豪放到这种程度……
“……可以换个小点的酒杯吗？”萧凡小心的朝曹县丞笑了笑，心虚的用食指和拇指扣成一个小圈儿，可怜兮兮的朝曹县丞比划：“草民觉得二钱的杯子挺不错……”
曹县丞“呸”了一声，然后用鄙夷的目光瞧了他一眼，粗声道：“二钱的杯子？那是没卵子的阉人才用的，是爷们儿吗？用这个！”
萧凡两眼发直的看着石桌上那两只足够装两斤酒的大海碗，有种拔腿逃跑的冲动。
陈家固然要保，可前提是……自己的命更要保啊！
如果曹县丞不笑话他的话，萧凡很想狠狠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可以有很多种方法，攀亲戚，拉关系，甚至溜须拍马都可以，只要能达到目的，用什么方法都不丢人。
萧凡发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他选了最愚蠢的一种方法――跟一个军队出身的百战将军拼酒。
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莫非自己真的是个疯子？
萧凡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十五章 无妄之祸
前世有句很流行的话，叫“莫装逼，装逼遭雷劈”。
一句话能流传网络数年而不衰，自然有它的道理。
事实上，萧凡现在非常认同这句话。联系自己刚才的所言所行，装逼的下场已经摆在了面前。
老仆人二话不说，拎起酒坛就给两只大海碗斟满了酒。
白中带黄的上好谷酒，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出粼粼波光。
一只碗估计能装二斤酒，如果一口气喝下去，不出意外的话，萧凡可能会醉死当场。――这个场景好熟悉，由此引发了萧凡更深层的思考，穿越前他趴在路边的草丛里等着肥羊路过，美美干他一票，为什么喝了几口二锅头就穿越了？这个问题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啊！难道自己跟酒犯冲，见了它就会倒霉？
萧凡扭头望向官驿的大门，满脸后悔之色，一句经典的古龙台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你不该来。”
“可是我已经来了……”
萧凡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来了还能走吗？
曹县丞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萧凡痛得嘴一咧，不由自主便坐了下来。
“小子，哈哈，不错不错，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在酒桌上跟老子叫板的，你很有种！老子看得起你！”
萧凡快哭了。
听听人家这口气，多么的独孤求败啊……
“曹大人，您可不可以当我没来过……”萧凡越说越没底气，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曹县丞这么海派的人，当然没听到他在嘀咕什么。
在萧凡惊惧的目光下，曹县丞哈哈一笑，端起桌上海碗，一饮而尽，毫不讲究的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然后用眼神示意萧凡，该他喝酒了。
萧凡叹了口气，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竟是他“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日子，人已逼到这份上了，怎么办？喝吧。
萧凡也端起了海碗，用极其悲壮幽怨的目光瞧了曹县丞一眼，然后一仰脖子，两斤酒很快入了肚。
这时代酒的度数并不高，大概只有二三十来度，可萧凡的酒量本来就不好，一口气喝两斤下去，只感觉肚里跟着了火似的，烧得五脏六腑都痛苦的纠结成一团。
难受，不是一般的难受……
腹内熟悉的灼烧感让萧凡恍然明白，原来自己上辈子是醉死的。
曹县丞见萧凡如此爽快的喝干了一碗，愈发高兴，他开始对这个文弱的年轻人有了兴趣。
萧凡却有苦难言，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两只眼珠子连转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样直楞楞的盯着曹县丞，像一尊栩栩如生的蜡像，整个人僵住了一般。
曹县丞哈哈大笑，边笑边示意身旁的老仆重新斟满两只大海碗，然后使劲拍着萧凡的肩膀，朗声道：“你小子不错，哈哈，将来必是个有出息的，当年燕王征北军中，多少五大三粗的汉子都不敢跟老子拼酒，想不到你小子一副软趴趴的模样，却比那些军汉们更有种，哈哈……这南方之地，总算找着一个合老子脾性的了，来，咱们再……”
话未说完，却见萧凡像灾难片里的自由女神似的，挺直着身子，脑袋使劲往石桌上一栽，“砰”的一声狠狠撞在石桌上，像个皮球似的弹了几下，……彻底醉晕了。
曹县丞保持着端酒碗的姿势，爽朗的大笑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戛然而止，欢快的神情仿佛被冰雪冻上了一般，瞬间凝固……
良久……
“这他娘的怎么回事？”曹县丞像是被人踹了一脚屁股似的跳了起来，气急败坏的大怒。
“老爷，他醉倒了……”老仆人站在旁边半阖着眼，云淡风轻的道。
曹县丞楞了楞，失笑道：“这小子，老子还以为他是个真人不露相的酒中英豪呢，原来是个装腔作势的熊包……”
说着曹县丞伸手拍了拍萧凡的肩，萧凡倒在桌上，像条死鱼。
老仆人蹙着眉，忽然开口道：“老爷，小心有诈！”
曹县丞愕然：“有什么诈？”
老仆人半阖的眼睛睁开，眼中射出两道慑人的精光。
“老爷，南人多狡诈之辈，此人摆出一身胆气的模样，孤身前来官驿与老爷喝酒，却一碗就倒，令人怀疑……”
“怀疑什么？”
“老爷明日要放手整治陈家，可陈家今日却派了这么个文弱小子过来，若他因与老爷喝酒而出了什么意外，甚至……死在这官驿之内，陈家便有了反制老爷的借口，情势恐会对老爷不利……”
曹县丞大吃一惊：“你是说……这小子特意跑到本官面前送死的？”
老仆人眼睑又微微垂下：“舍一人之性命，而保举家之平安，陈家是生意人，这笔买卖并不亏。春秋之时，刺客要离自断一臂而取公子庆忌之信，近身刺之，老爷焉知此人无要离之勇？”
“他娘的！没那么邪乎吧？这小子病蔫蔫的像只瘟鸡，怎么看都不像死士啊……”
“是与不是，不如把人弄醒，老爷慢慢讯问便知。”
曹县丞狠狠拍了拍大腿，眼中露出一抹凶光。
“陈四六，老子还没动你，你倒先动起老子来了，咱大明商户的胆子都被养得这么肥了么？”
……
萧凡醒来时已是下午了。
眼还没睁开，萧凡便捂着脑袋呻吟了一声。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特别是那种被人逼着喝下去的酒。
萧凡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视线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然后他便看见曹县丞那张虬髯大脸离他的脑袋不到一尺，正朝着他狰狞的冷笑，他的手中，一柄尖利的牛角剐刀正冒着点点寒光。
“啊――你，你……要干什么？”萧凡惊恐万状。
“说！”曹县丞暴声大喝。
“说……说什么？”萧凡大愕。
“快说！”
“说什么？”
“你到底说不说？不说老子一刀宰了你！”曹县丞的语气活像劫道的棒老二。
萧凡快哭了：“曹大人，您要相信我，我真的想说，说什么都行，可是……您到底要我说什么啊？”
今天绝对不是萧凡幸运日。
萧凡的心揪得老高，苍白的俊脸冷汗不停的淌，可他却不敢抬手擦。
当官的阴险啊！不论古今，当官的都是那么黑。前一刻还在一起亲亲热热的喝酒，下一刻立马翻脸不认人，萧凡心中万分悲凉，同时亦悔恨无比。
好好的干嘛去趟陈家这趟浑水呀？陈家是死是活与自己何关？烦恼皆因强出头，更让人不甘的是，萧凡刚出头便被人一碗酒给放翻了，这实在是件不长脸的事。
曹县丞那张毛茸茸的虬髯脸愈发狰狞了。
“他娘的！不见棺材不落泪，老子先一刀宰了你，然后去找陈四六问个究竟！”
说罢牛角剐刀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对着萧凡的胸膛刺下去。
萧凡大急，带着哭音说了一句前世冯导的经典台词。
“大人慢着！慢着……我们刚刚一起吃过饭的，你还记得吗？”
曹县丞：“……”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十六章 细说利弊
费了好一番口舌之后……
“如此说来，你不是来自杀的？陈四六也不会利用你来做文章？”曹县丞瞪着萧凡，眼中杀意未褪。
自杀？
这个时代当官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萧凡长长叹息：“大人实在是目光如炬……事情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那你跟老子才喝了一碗酒就趴下是什么意思？不是算计老子？”
萧凡只觉得胸腔中有股悲愤的情绪在蔓延：“大人，酒量小是天生的……罪不至死啊！”
曹县丞楞了楞，然后慢慢收回了快抵到萧凡胸口的尖刀。
萧凡松了口气。
“你是陈家什么人？”曹县丞终于想到这个很重要的问题。
萧凡恢复了惯有的温文微笑，面孔却带着几分余悸：“草民再自我介绍一下，在下萧凡，乃陈四六未来的女婿。”
“什么？你就是陈家的那个窝囊姑爷？”曹县丞吃惊道。
萧凡苦笑，连刚到江浦不到两天的县丞都知道自己，看来自己的名气果真不小。
姑爷就姑爷吧，还非得在前面加上“窝囊”二字，都八品官儿了，不知道修点口德吗？
“大人实在是……直爽磊落。”
曹县丞哈哈大笑：“本官以前是行伍之人，不懂怎么端官架子，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不像你们南人说句话还绕老半天圈子，好吧，就算刚才本官冤枉你了。你今日来找本官究竟有何事？”
萧凡笑了笑，忽然抬头盯着曹县丞，道：“草民斗胆，想请大人放陈家一马。”
曹县丞点点头，渐渐收起了笑容，看似粗犷豪迈的脸上一抹精芒飞逝而过。
“本官为何要放过陈家？就因为你跟本官喝了一碗酒？”
萧凡犹豫了一下，道：“大人请恕草民冒犯，说一句妄自揣度的不敬之语……”
“你说。”
“大人初来江浦便拿陈家开刀，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泄愤吧？”
曹县丞闻言眉梢微微一跳，随即不动声色道：“不是泄愤是什么？”
萧凡微笑道：“若不仅是为了泄愤，那就是为了立威了。”
曹县丞一惊，眉梢再次跳了一下，很快恢复常态，只是一双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曹县丞冷笑：“这江浦县倒真是古怪，商户的儿子敢打朝廷命官，陈家的窝囊姑爷却是个真人不露相的高人，老子堂堂八品县丞，整个江浦县除了黄知县，就是我最大了，你说说，我还需要向谁立威？”
萧凡叹息道：“二老爷若要立威，当然是立给大老爷看了，草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可好歹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草民第一眼看到大人，就觉得大人您是一个非常有上进心的人……”
曹县丞脸色渐渐阴沉，望向萧凡的目光厉色愈盛。
“就算本官要立威，跟陈家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陈家是江浦富户，也是低贱的商户，有钱而无势，对大人来说，拿陈家开刀是最合适的选择，大人要弄死陈四六，跟捏死一只臭虫一样容易……”
曹县丞楞了一下，感慨道：“……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自己的岳父，真狠啊！”
萧凡面色微赧，他对陈家确实没多少好感，所以言语间也没见丝毫恭敬。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求情还是要求的。
“……大人初任江浦县丞，手下一无人脉，二无根基，若换了旁人，自然是老老实实在知县手下办差，可大人与旁人不同……”
“有何不同？”
“草民听说大人曾是燕王殿下麾下的百户将领，燕王殿下对大人赏识有加，故累军功而迁文官，大人身后站着燕王这样高不可及的大人物，怎肯甘心在黄知县的手下低眉顺目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县丞？所以，大人初来江浦便欲拿陈家开刀，自然是有原因的，正所谓杀鸡儆猴，陈家再有钱，只是一户低贱的商贾之家，除之不会引起别人的诟言，同时却可以向黄知县示威，让江浦县衙内的大小官吏差役对大人心怀敬畏，大人以后施政自可任意而为，少了许多掣肘，甚至可以拉起自己的班底，在江浦县内与黄知县分庭抗礼……”
还有一些猜测萧凡没敢说出口，略知明朝历史的他，知道如今燕王正是觊觎皇位，蠢蠢欲动之时，只待朱元璋一死，他或许便要打着“靖难”的旗号，行那篡位之事，此时将曹毅安排在离京城应天府旁数十里的江浦县做一个小小的县丞，其目的或许是把曹毅当成一颗钉子，牢牢的钉在京城后方，以备来日有大用，曹毅一来江浦就忙着立威夺权，想必也是为燕王将来起事做准备。
不过这话却是打死也不能直说的，真说出来了，曹毅肯定会不顾一切的杀人灭口。事关夺嫡争位，任谁也不会容许一个草民知道这个惊天的秘密。
饶是如此，曹县丞仍被萧凡的这番话震惊了。
萧凡说的没错，曹毅确实存着借除去陈家向黄知县示威的想法，他想用陈家的下场来告诉黄知县，自己是何等的强势，识相的话就别惹自己。
这番作为自然瞒不过黄知县，不过曹毅并不在乎，来江浦上任之前，他已打听清楚，黄知县身后的靠山原本是应天府府尹张承宪，可在朱元璋执政时期，明朝的官员过的日子却是朝不保夕，特别是胡惟庸，蓝玉谋反案被挖出来以后，朱元璋大索朝堂，天下官吏近半被牵连进去，黄知县所一直倚靠的张府尹很不幸也被牵连下了大狱，也就是说，黄知县的靠山已经倒了。
官场之上没了靠山，实在是一件很要命的事。
所以曹毅这个原本属于知县下属的八品县丞也敢打起了知县的主意，他拿陈家开刀，向黄知县立威，却并不怕黄知县知道，原因自然很清楚，他的身后站着当今皇帝的第四子，燕王朱棣，如此牛逼的大人物做自己的靠山，就算行事张狂一些，旁人也不敢说什么的。
别人看穿了曹毅的意图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一介小民萧凡都能看穿，曹毅感到有些挫败。
“难道本官的城府这么浅，做什么事都已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了？”曹毅苦笑，又像是自嘲。
萧凡微微垂下眼睑，细声道：“大人菲薄了，草民只是妄自揣测上意，中与不中，全在大人一念之间，大人说不是，那便不是了。”
“既然你说本官打算立威，那本官为何要放过陈家？”
“大人，陈家虽是低贱商户，可陈家的存在对整个江浦县还是有很大意义的，陈家在江浦县经营多年，店铺众多，无论县衙还是民间，都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当今圣上倡农而恶商，商户的日子都过得战战兢兢，陈家若倒了，江浦县内的大小商户必会人人自危，届时城内商铺若因害怕朝廷抑商而关门歇业，米店不敢卖米，布庄不敢卖布，城内百姓因此而产生恐慌情绪，任此发展下去，百姓们也许会对大人除去陈家的举动多有不满，大人初来江浦，正是一展抱负之时，怎可因陈家而陷自身官声清名于泥泞之地？区区一个陈家，不值得大人付出如此代价，草民为大人官声前途计，故而斗胆直言，请大人思量。”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十七章 化解危机
萧凡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曹毅摸着毛茸茸的下巴沉吟许久，然后不时抬眼瞟了瞟萧凡，目光中的含义很复杂，萧凡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眼皮直跳，不知道这位县丞大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只好强挤出笑脸，神态恭谨的站立一旁。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也许这番话有点牵强，可道理还是没错的，就看这位县丞大人如何取舍了，若他还是打定主意要灭了陈家，萧凡决定……回去赶紧收拾收拾，逃出去算了。
陈家上下人人看不起他这窝囊姑爷，大难临头，他可没打算跟着陈家一起倒霉，正所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毫无意义的陪着别人殉葬，对大丈夫来说，当然是不能为的。
官驿二进的院子内，冬日的寒风不时呼啸而过，院中的老槐树下，三人动也不动，沉默无声。一片枯黄的树叶摇曳着飘落下来，轻轻落在树下摆放着酒菜的石桌上。
萧凡艰难的吞了吞口水，他觉得很紧张。
权力是个好东西，任他说得天花乱坠，可最终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站在曹县丞面前，等待着这位县丞大人最后的决定，他的一句话，可以定人生死。
这还只是个最末等的八品官儿呀……
萧凡忽然对权力有了一丝渴望，如果，自己也有这种一言定人生死的权力……
良久，曹县丞饶有兴致的打量了萧凡几眼，忽然大笑道：“你说得很有道理，陈家若倒，本官的名声也许会跟着受牵连，背后被百姓戳脊梁骨的事儿，本官可不愿干，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于兵家而言，这是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萧凡心头一喜，这曹县丞倒也不是不讲道理。
曹县丞似笑非笑，盯着萧凡道：“可是……就像你说的，本官欲在这江浦官场上立威，若不拿陈家开刀，这立威还怎么立？”
曹县丞的眼神有点怪异，好象在试探着什么。
萧凡想了想，笑道：“大人什么都不必做，已经是最好的立威了。”
“哦？此话何意？”
“大人，您的背景，相信县衙内的官吏们都已打听清楚，您是什么人，您背后站着什么人，他们早就知道，该害怕的会害怕，该敌对的还是会敌对，大人何必还要立威？此举实有画蛇添足之嫌……”
抬起眼，萧凡注视着曹县丞，缓缓道：“拳头，只有在未打出去的时候，才最具有威慑力，一旦打出去，力道再大，别人也不会再害怕了。大人亮出拳头，蓄力而不发，相信县衙上下谁也不会愿意当这第一个挨揍的人，大人的威严，无形中便立了起来。可是大人若拿陈家开刀，不论手段多么狠厉，在县衙的各位老爷们心中，大人亦不过如此，旁人失了畏惧之心，此举倒落了下乘……草民这点浅陋见识，让大人见笑了。”
曹县丞静静的听萧凡说完，眼中渐渐露出奇异的色彩，想了想，忽然哈哈大笑道：“不错，真不错！想不到这小小的江浦县竟是卧虎藏龙之地，本官算是长见识了！你真是陈家女婿？你有此等见识，怎么会……”
曹县丞说到一半便住了口，不停的摇头叹息，似乎在为萧凡不值。
萧凡揉着鼻子，心里有点不高兴了。为什么一提到自己是陈家女婿，都是这副表情？好象是我自甘堕落似的，我做别人家的上门女婿，关你们什么事？我就喜欢做吃软饭的小白脸，不行吗？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曹县丞忽然问道。
萧凡拱手长揖道：“草民萧凡。”
曹县丞点了点头，萧凡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曹县丞才算对他真正有了印象，在曹县丞心里，他是萧凡，有名有姓，不再是“陈家姑爷”这个代号。
曹县丞盯着萧凡半晌，然后正色道：“罢了，如你所愿，陈家那小子冒犯本官的事儿，本官不追究了，这就像摇骰子，陈家赢了我一把，我又赢回陈家一把，两两相抵，下一把本官做庄，咱们重新玩过便是。”
萧凡松了一口气，朝曹县丞感激的笑了笑，躬身长揖道：“草民代陈家多谢大人深明大义。”
曹县丞摆了摆手，笑道：“狗屁大义！老子是觉得现在收拾陈家有点不划算而已，回去叫陈四六给老子小心点儿，下次别再犯到老子手上。”
萧凡擦汗，给你杆子不知道顺着爬，这人当官当得未免太没技术含量了……
萧凡急忙应是，语气神态分外恭谨。
曹县丞饶有兴致的打量萧凡，半晌才悠悠道：“陈家虽说躲过了一劫，可保得了这次不一定保得住下次，你这姑爷能当得了多久？难道没给自己做个长远的打算么？我看你也不像别人所说的那般窝囊，敢一个人来我面前为陈家分说，单只这份胆识已是平常人所不能及的，我大明的商户毕竟只是低贱之民，你又何必寄人篱下做那万夫不耻的商户女婿？”
萧凡一脸淡然的微笑：“做个窝囊姑爷有何不好？陈家供我吃，供我穿，每月还给我发例银，过不了多久，还能白得一漂亮媳妇儿，这么惬意的姑爷，给个神仙也不换啊……”
曹县丞瞠目结舌，良久，这才叹道：“我算是知道什么叫胸无大志了……”
想了想，曹县丞忽然惊觉道：“咦？不对！你为陈家求情，你大可把刚才那番话直接说出来便是，可你为何还跟老子喝酒，而且一喝就醉，在桌子上趴了老半天，绕这么大个弯儿到底什么意思？”
萧凡也楞了，是啊，我直接跟他说事儿不就完了么？干嘛跟他喝酒？而且一喝就醉……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干嘛绕这么大的弯子？
萧凡糊涂了半天，这才一跺脚，悲愤道：“草民那不是随口一说么？谁叫您硬要我一口气儿喝两斤酒的，草民要换个二钱的杯子，大人您死活不让……”
曹县丞愕然：“……”
……
恭敬的施礼之后，萧凡离开了官驿。
老仆人盯着萧凡的背影，凑近曹毅的耳边，轻声道：“老爷，凭他这几句话，您就这么轻易放过陈家了？”
曹毅眯着眼，轻轻笑了笑：“他那番话当然不能令我改变主意，可是，他的话却给我提了个醒儿，此处是江南之地，正如他所说，我一无根基，二无人脉，若刚上任就把陈家给灭了，动静未免太大，此地离京师甚近，若传到有心人耳中，恐怕会给殿下添许多麻烦，罢了，暂时放一放吧，一个陈家而已，收不收拾，无关大局……倒是这个姓萧的小子，呵呵，有点意思……拳头只有在未打出去的时候，才最有威慑力，嗯，这话倒是颇有道理……”
※※※
陈家的危机解除了。
萧凡回到陈府，当着陈四六的面，将这事随意的说了几句，整个陈府瞬间沸腾起来。
萧凡受到了如同凯旋英雄般的厚待。
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刺史。陈家得罪了新任县丞的事，早已传遍陈府上下，陈家上到主人，下到杂役仆人，这两天都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官差忽然拿着铁链枷锁上门，将府内上下一干人拿进大狱，陈家从此在江浦县销声匿迹，不复存在。
心理上的恐惧最令人煎熬，就在陈府上下几近绝望的时候，没想到平日看起来窝囊懦弱的疯子姑爷却孤身一人进了官驿，为陈家求情，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说服曹县丞放过陈家的，可结果却是显而易见，陈家终于平安无事了。
破一个死局其实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投其所好，细说利弊，这个局自然就破了。
这世上很多事情银子搞不定，但几句说到点子上的言语却可以轻松化解。
萧凡的运气不错，他在适当的时机，说了适当的话，陈家无事了。
萧凡在前堂，用一贯淡淡的语调，告之事情的结果后，无视陈家父女或惊愕或感激的目光，云淡风轻的转身走了出去。
前堂外，陈管家的腮帮子仍旧高高的肿着，不过望向萧凡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敬畏，萧凡走过他身边时，向来对萧凡没有好脸色的陈管家，居然向萧凡躬了躬身子，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毕恭毕敬的目送萧凡回了卧房。
一脸淡然的萧凡其实心里还是很得意的。
“金麟岂是池中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这是萧凡对自己的评价，很客观，但两句诗貌似有点不搭旮……
萧凡回到卧房后，陈府马上在大门口放了一串又长又响的鞭炮，其中的含义不言而明。自然是庆祝陈府上下死里逃生，避过了一劫。
而陈府的那位窝囊姑爷……
没有谁再敢用“窝囊”二字形容他了。孤身一人进官驿，在曹县丞面前为陈家求情，终于令曹县丞改变了主意，放了陈家一马，可以说是“挽狂澜于即倾”的英雄式人物，这样有勇有谋的事情，窝囊的人能干得出来吗？
所以，陈家的姑爷是个有本事的姑爷，有事实为证。
此后几日，萧凡忽然发现自己在陈家的地位莫名其妙高了起来。
人都是势利的动物，有本事的人不论在哪里都能得到别人的尊敬和追捧。
萧凡的生活无声无息间发生了变化。
看到的鄙夷目光越来越少了，看到崇拜讨好的笑容多了，每日的饭菜肉多了，月例银子也由五钱涨到了一两。就连平日里从不拿正眼看他的丫鬟们，如今也惊喜的发现，原来咱家姑爷竟是如此英俊秀朗，于是，丫鬟们看到萧凡后，面色羞涩，眼泛春情的也越来越多了……
如果吃白食也算一种事业的话，萧凡无疑迎来了事业的上升期。
萧凡面无愧色的接受了这种变化，他觉得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享受高待遇，自然是无可厚非的。
至于萧凡怎样说服曹县丞放过陈家，陈府的下人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讨论得多了，各种各样版本的传言也多了。
有的说萧凡其实是曹县丞出了五服的亲戚，所以在曹县丞面前面子甚大，放过陈家自然顺理成章。
也有的说萧凡见了曹县丞后突然发了疯病，拿刀子抵着曹县丞的脖子，曹县丞害怕之下，不得不放过陈家……
……
听到这些传言，萧凡只好苦笑，同时对陈府下人们疯狂的想象力表示出一定程度的敬佩。
不过萧凡知道，必须出来辟谣了，不然若任由别人猜来猜去，传言只会越传越疯狂，若传到曹县丞的耳中，恐怕那位貌似豪迈的县丞大人会忍不住抄刀上门宰了自己。
所以陈家姑爷开始了说书，他把说服曹县丞的过程编成了段子，分出了章回，开始在陈府的前院侧花园内摆起了摊子捞外快，想听陈家姑爷说书的下人们，只消花上五文钱，就可以在花园内占个位子，听姑爷娓娓而道说服曹县丞的惊心动魄的过程。
这笔生意实在是个双赢的好主意。
下人满足了好奇心，萧凡赚了钱，皆大欢喜。
“啪！”惊堂木大拍，今日的说书开始了。
“……上回说到，萧姑爷智闯官驿，曹县丞折节下交。”
“……好一个曹县丞！只见他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正所谓‘识遍天下县丞，心中自然无码’……”
“二人一见，惺惺相惜，激动之下，稀里哗啦就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异姓兄弟……”
“哇――”下人们哗然，悠然神往。
一番胡遍乱造的鬼话说完，萧凡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望着周围密密麻麻张大了嘴的下人们，斯文的微笑：“好听吗？”
下人们猛点头。
“意犹未尽对吧？”
下人们继续猛点头。
萧凡高兴的笑了，笑容有点坏坏的味道：“以上内容纯属虚构，故事讲完了，该干嘛干嘛去，散会！”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十八章 陈氏先祖
别人纷纷猜测他是怎么说服曹县丞的，萧凡当然不能明说，有些话稍微说深一点，就必然会涉及到燕王夺嫡上面，这个话题太敏感太要命了，稍稍触及都不行。朱元璋现在还活着，燕王朱棣不敢露出丝毫反相，至于他为什么要将曹毅这个军中百户转行成文官，又镶在离京师应天府数十里之近的江浦县当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丞……
好吧，萧凡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区区一介草根小民，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也绝对不能说，会要命的。
穿越时日久了，萧凡渐渐发现，原来穿越者的优势并不太明显，哪怕有点未卜先知的本事，身为草根小民，他也没资格去玩这个属于大人物之间的游戏。
还是做个观众吧，萧凡美美的打算着，也许有点不思上进，可这种态度是最安全的。
萧凡愿意做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至少目前这个阶段，他还没产生什么很过分的想法。
朱元璋，燕王，朝廷，这些对他来说，还是很遥远很陌生的名词，他只是个凡人，在人世间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看天际云卷云舒。
萧凡可以假装不知道朱棣将曹毅安插在江浦县的用意，但陈四六却不能假装不知道萧凡救了陈家，身为家主，而且是个以赚取银子为目的的商贾之家的家主，别人欠了陈四六的债，陈四六会愁得睡不着觉，同样的，陈四六若欠了别人天大的恩情，他照样也会愁得睡不着觉。
商人信奉的是“无利不起早”，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可若别人将天大的回报预先付给了陈四六，陈四六未免更加心惊胆跳。――这要自己付出多高的风险才能对得起这样的高回报？
陈家的危机解除三天了，陈四六也失眠三天了，早起照镜子，陈四六颓丧的发现，自己居然瘦了，以前富态得像个肉球般的丰满身材，竟然无声无息的瘪了下去。
这简直是个悲剧。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陈四六一直认为这话太夸张了，泉都涌给萧凡了，自己还剩什么？那还不如被曹县丞灭家得了。
可不给又不行，身为精明的商人，虽然不知萧凡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曹县丞放过陈家，但陈四六隐隐觉得，那位新来的县丞大人也许对萧凡的印象不错，印象差的话萧凡肯定说服不了他。萧凡救了陈家，若自己对他一点表示都没有，传到曹县丞耳中，陈家有好果子吃吗？
于是，问题又绕回来了。――该给萧凡一个什么样的回报呢？这个度可不好拿捏呀。
把女儿嫁给他？――考虑考虑。
家产分他一份？――这个……如果他不提，自己就假装不知道。年轻人还是上进一点的好，不能坐享其成。
月例银子多给他一点？――这倒是可以。
陈四六望着镜中日见憔悴的自己，终于咬了咬牙。
“来人，叫萧……贤婿来前堂见我。”
当萧凡一脸淡然的走进前堂时，陈四六早已恢复了以往笑眯眯的憨厚模样，肥肥的身子被太师椅的红木扶手挤压得变了形，一圈又一圈，就像广告里的固特异轮胎似的。
陈四六正眯着眼睛欣赏一幅字画，不时装模作样的摇头晃脑，仿佛深陷字画的意境中不能自拔。
萧凡皱了皱眉，他很讨厌陈四六这副模样。
因为他碰巧知道，陈四六其实是个文盲，除了帐本上的数字外，其他的字一概不识。
文盲摆出这副附庸风雅的模样就有点恶心了。
陈四六猛然睁开眼，好象刚看到萧凡进来，于是笑吟吟的招手道：“贤……婿快来看，呵呵，我刚从墨林轩买来一副先祖的真迹，这是陈家的传家宝啊，身为陈氏后人，怎能让它流落外人之手？祖宗保佑，终于让我买到了……他妈的！花了我一百两银子，一点折扣都没打，墨林轩的老周真是个黑心的王八蛋……”
最后一句话充分暴露了陈四六的商人本质。
不过陈四六这种守孝的精神却是为人子者的典范。
萧凡闻言不由肃然起敬：“不知岳父大人的先祖是哪位高贤？”
陈四六眼中露出得意的光芒，然后故作惊讶道：“我陈家的先祖你都不知道？贤婿啊，我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为人子者不可数典忘宗，记住了，陈家的先祖乃初唐时的陈子昂，人称拾遗先生，呵呵，贤婿啊，我陈家也算是名家之后了……”
萧凡大吃一惊：“陈子昂是令先祖？真的吗？啊！这可真是久仰了……小婿能做陈家的女婿，实在是无上荣光，不知岳父大人可否将族谱借小婿瞻仰一番？陈子昂是您祖上哪一代的先祖？”
“这个……”陈四六肥脸一窒，然后迅速浮上一抹尴尬之色：“咳咳……族谱我忘记搁哪儿了……反正他是我祖宗没错！咱们还是先来瞻仰一下先祖的真迹吧……”
萧凡立马露出明悟的神色。
明白了，老丈人这是顶着个陈姓乱认祖宗呢，这种行为相当于往自个儿脸上贴金，跟前世的高丽棒子颇有相似之处，一样的无耻。
不过陈四六的心理萧凡能够理解，人有了钱就会生出很多高层次的想法，找个名人做祖宗是很正常的，名利双收嘛，连洪武皇帝朱元璋都不能免俗，开国之后死乞白赖的硬说宋朝的朱熹是他祖宗，全国人民对老朱很无语……
萧凡有点怀疑，是不是明朝初年的人都有乱认祖宗的毛病？这算不算一种时尚潮流？如果真是这样，自己是不是也赶个时髦，翻翻历史书，看哪位萧氏名人适合当自己祖宗，西汉萧何？还是南院大王萧峰？
萧凡很厚道的没去揭穿陈四六，人家哭着喊着非要认名人做祖宗，自己也不好拦着不是。毕竟人家好这一口……
陈四六面带得色的将手中的“先祖真迹”缓缓朝向萧凡，泛着淡黄的古色竹纸上，几行龙飞凤舞的行草跃然而现，萧凡不由心神一凝，这可是古董啊，活了两辈子，总算第一次见到古董长啥样了，萧凡有点小激动。
萧凡微微弯下腰，细心的观赏着纸上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字迹，陈四六小心翼翼的高高举着，不无炫耀之色的大声念着纸上的诗句，声情并茂之至：“‘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此乃先祖亲笔所书，其忧国忧民之情操，吾身为拾遗先祖后人，思来仍忍不住怆然而涕下啊……”
萧凡愈发肃然起敬，仔细看了一会儿，这才直起身子，由衷的夸赞道：“岳父大人的感情真丰富啊，不过……”
“不过什么？”
“少了两个字啊，岳父大人……”萧凡面带异色道。
“少……少了两个字？”陈四六愕然：“什么意思？”
萧凡望向陈四六的眼神有点复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是几个字？”
“二十二个字。”陈四六飞快的答道，算数方面他很有天赋。
“您再数数这幅字，上面有几个字？”
陈四六一惊，翘着粗如萝卜的手指，来回数了好几遍。
“二十个。”陈四六肥脸狠狠抽搐了几下，他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萧凡点头夸赞道：“岳父大人真聪明，……所以，它少了两个字。”
“……莫非先祖故意少写了两个字？”陈四六脸色有些难看了，可提的问题仍不失天真烂漫。
萧凡缓缓摇头，用几分可怜的目光看着陈四六，他是认真的人，爱岳父，但更爱真理。
“咳，事实上……”萧凡瞟了陈四六一眼，一本正经道：“这上面写的确实是一首诗，不过与令先祖没什么关系，它有个名字，叫‘静夜思’，作者不姓陈，姓李。”
“静……静夜思？何谓静夜思？”陈四六一脸懵懂，肥肥的老脸微微出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啊岳父大人……这首诗五岁的孩童都背得的。”
陈四六像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似的，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识字？”陈四六满脸惊愕。
“略懂。”萧凡矜持的道。
良久……
“他妈的老周，骗了老子一百两银子！”陈四六肥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的大声咆哮。
萧凡望着歇斯底里的陈四六，目光满含同情。
没文化真可怕。
痛骂半晌，陈四六扑上前将手中的“先祖真迹”刷刷刷撕了个粉碎，然后捂着胸口满面痛苦的坐了半天，这才悠悠叹气道：“贤婿啊……”
“小婿在。”
“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好。”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十九章 许愿神灯
陈四六的脸变得很快，不愧是商人，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过硬，刚才被骗的事情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提起正事的时候，他的脸上马上恢复了以往和善憨厚的笑容，看起来令人倍儿有安全感。――陈家庞大的家业就是靠他这张憨厚的肥脸混来的。
“贤婿啊，你今年多大啦？”陈四六堆着笑脸，跟萧凡拉起了家常。
“小婿今年十九，已近弱冠了。”萧凡回答得很有礼貌。
“十九……明年该行冠礼了，开春以后，我便带你去陈家祠堂，请县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热热闹闹的给你办一次行冠大礼。”陈四六亲热的说道，边说还边拉起了萧凡的手，不住的摩挲，摸得萧凡浑身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
这人什么毛病？说话就好好说，干嘛非得拉着手说？还摸来摸去的，恶不恶心？
毕竟是长辈，萧凡不能太拂他面子，只好任他吃自己的豆腐，还不得不挤出一脸难看的笑容。
“多谢岳父大人，小婿铭感五内。”萧凡嘴上感激，眼睛却盯着被陈四六抓着的手，忍着恶心看着陈四六不住的摸啊摸啊……
陈四六浑然不觉，仍亲热的道：“贤婿啊，你双亲走得早，幸好当年你父与我定下了这门亲事，否则这世上就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多么凄凉……”
摸啊摸啊……
陈四六越说越动情，眼眶很快泛了红，语声哽咽：“……我们都是一家人，你父亲去了，可我还在，岳父如父，可惜我这几年一直在外奔波，对你殊乏照料，贤婿啊，为了这个家，我对你太过疏忽，你不要怪我才是……”
摸啊摸啊……
萧凡赶紧一副情动的模样，顺势抽回自己的手，长揖道：“岳父大人言重了，陈家肯收容我，已是天大的恩情，小婿一直铭记在心，常思涌泉相报，怎敢责怪您呢。”
商人果然是商人，连感情都是先见效益再投资，萧凡对这位岳父又多了几分了解。若非他帮着陈家解决了这次危机，恐怕陈四六早已毫不怜悯的将他赶出府了。
陈四六叹息，又一把抓过萧凡的手，摸啊摸啊……
“这次陈家得罪了曹县丞，多亏贤婿斡旋游说，才免了陈家灭门之危难，陈家上下对你实是感激万分……贤婿啊，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你才好，毕竟已是一家人，你不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要陈家有的，我都愿给你！”
看着萧凡有些呆楞的表情，陈四六又补充了一句：“……不论是人是物，都可以，你是我最看重的女婿啊！”
陈四六将“女婿”二字咬得非常重，这样的暗示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是的，陈四六忽然想通了。
把女儿嫁给这个穷小子，其实也不错。
陈四六这样想的出发点当然不是因为当年的承诺。
曹县丞虽说已放过了陈家，但他心中对陈家必然还是有些芥蒂的，官员都好面子，一个低贱的商户之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踹了朝廷命官一脚，这个面子丢得可不小，尽管萧凡不知用什么办法劝住了曹县丞，可这位二老爷心头的火却不是一天两天能压下去的，此时若不赶紧以低姿态拉拢讨好萧凡，向那位县丞大人释放善意，万一哪天曹县丞不爽了，又拿陈家开刀怎么办？
一想到那位曹县丞后面站着的燕王殿下，陈四六就头皮发麻，那岂止是靠山呀，简直是喜马拉雅山脉了，这样的大人物对陈家生了怨隙，等于是在陈家人头顶上悬了一把鬼头大刀，随时都有可能掉落下来。
所以说，在陈四六的心里，陈家目前还是没有度过危险期，这个时刻，拉拢萧凡是最好的选择。
曹县丞能买萧凡的面子，放过陈家，这其中的过程虽然外人不知，但陈四六可以肯定的是，萧凡必然在曹县丞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与曹县丞沟通无门的情况下，仅凭这一点，说什么都得拉拢萧凡，把女儿嫁给他都无所谓，――再说了，女儿本来就是他的。
在这种心理下，陈四六坦然的开始称萧凡为“贤婿”，并且向他释放出非常明显的暗示，――只要你大胆开口，“女婿”这个称呼，可以实至名归的。
陈四六的暗示很快起了作用。
萧凡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什么都可以要？”
陈四六点头，望着萧凡欣慰的笑，目光中一道狡猾的精光飞快消逝“什么都可以，只要陈家有的，不论是人是物，我绝不吝啬。”
萧凡高兴极了，瞧着陈四六胖乎乎的身子也格外顺眼起来，陈四六的形象渐渐高大，就像……就像一盏阿拉丁神灯……
如果陈四六没意见的话，萧凡真想上前去擦一擦他那圆滚滚的肚子……
多么可爱的胖岳父呀！
现在这盏神灯递给他一张盖好了章的空白支票，牛逼烘烘的让他随便填数字，财大气粗得一塌糊涂。
萧凡不淡定了，他有种幸福的晕眩感，这种感觉就像买彩票中了头奖。
该管岳父大人要什么呢？
家产？不行！估计陈四六不但马上会反悔，而且还会当场翻脸，萧凡已经见识过他变脸的速度了。
田地？房子？商铺？这些都是陈四六的命根子，萧凡估计他宁愿选择把自己身上的命根子割下来送他，也不愿将这些跟银子有直接关系的宝贝送出去。
想来想去，萧凡由兴奋慢慢变成颓丧，他觉得这位阿拉丁灯神很不够意思，貌似什么都可以要，细细一想，却什么都不能要，开出的那张空白支票简直连厕纸都不如。
萧凡长长叹了口气，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想起了什么，接着他开始有点忸怩起来，目光中流露出一道亮晶晶的光芒。
“岳父大人，真的什么都可以要吗？”
“当然！”
陈四六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喜色，拢在袖中的肥手紧紧攥成了拳头，说，快说啊！只要你开口，莺儿马上就可以跟你成亲！
在陈四六期待的目光下，萧凡舔了舔嘴唇，非常羞涩的道：“如果岳父大人不反对的话，小婿想……”
“你想要什么？”陈四六声音有点发颤。
“小婿想……能不能把上次门敬的银子给报销了？”萧凡俊脸有点发红，忸怩得像个等待流氓非礼的粉头。
“啊？”陈四六傻眼。
没得到灯神的回应，萧凡只好耐心的解释道：“就是上次啊……我进官驿找曹县丞啊……门口的驿卒不认识我啊……我只好塞给他五钱银子，他才放我进去啊……”
萧凡小心翼翼的看了陈四六一眼：“……这五钱银子是小婿私人掏的腰包，荀子《劝学》篇说：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小婿就那么一点可怜的积蓄，五钱银子虽然不多，可在小婿眼里，却是一笔天文数字，岳父大人能不能把这笔天文数字报销了？”
“……”
陈四六脸色铁青，捂着胸口喘粗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凡纳闷了，不过五钱银子，至于这样么？看来人越有钱越抠门儿，这话实在很有道理。
“您若不乐意，这事就算了，当我没提。”萧凡说这话时，暗里撇了撇嘴，接着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表情非常的善解人意。
有钱人真招人鄙视啊，既然一毛不拔就别瞎许愿，充什么大瓣儿蒜……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二十章 姑爷掌柜
灯神开出的空白支票，貌似有点浪费了。
陈四六脸色铁青的瞪着萧凡，他很不解，为何天上掉下一张超级大的馅饼砸在萧凡头上，这小子却把它当成了一块可有可无的抹布。
五钱银子，陈四六欲哭无泪。
自己的女儿在他眼里，莫非还当不得五钱银子吗？难道自己刚才暗示得不够明显？再明显就得直接开口向他求亲了，身为女方父亲，他陈四六能这么掉价吗？
拼命忍住挥拳揍人的冲动，陈四六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
“除了五钱银子，难道你就不想要别的吗？”
对这个心智残缺，却走狗屎运跟县丞攀上交情的未来女婿，陈四六试图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萧凡的眼睛又亮了，目光中流露出惊喜却又带着几分惴惴：“那……再多给我五钱银子？”
陈四六捂住胸口，痛苦呻吟：“……”
萧凡失望的叹了口气。
有钱人果然抠门儿，不过五钱银子，看他那痛不欲生的样儿……
陈四六面色苍白，无力的挥手，表情嫌恶得像在赶苍蝇：“走，快走！出去，别让我看见你，闹心！”
萧凡撇了撇嘴，一言不发的转身往外走。
“回来！”陈四六又叫住了他，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萧凡。
“既是我陈家的女婿，当然要为陈家出力，城南醉仙酒楼是我陈家产业，从明日起，你去那里当掌柜吧……”
萧凡一楞，这……算不算升级了？
萧凡不由开始庆幸为陈家解决危机的决定是对的，打的BOSS越大，得的经验值越高。
“多谢岳父赏识，小婿幸福得快要爆炸了……”萧凡很识时务的开始感恩戴德，煽情方式很琼瑶。
陈四六喉咙眼儿里发出“呜”的一声，不知是笑是哭：“走吧走吧，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前堂！”
萧凡很听话，果然用最快的速度消失了。
陈四六长长叹气，这小子，莫非是头蠢驴？送他一座金山他楞没瞧见，给他一块窝头却高兴得屁颠儿屁颠儿的，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陈四六叹气，怒其不争的时候，前堂外一道飘逸的人影一闪，飞快出现在他面前。
陈四六抬起肉乎乎的大脑袋，一见此人，不由惊喜莫名。
“你怎么又回来了？莫非……你改变主意，想清楚要什么了？”
年轻人总有犯糊涂的时候，出门一吹冷风就清醒了，陈四六老怀欣慰。
萧凡挠头，表情有点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陈四六一颗脆弱的心又落入了谷底，肥脸沉了下来：“那你回来干嘛？”
萧凡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红着俊脸，万分不好意思的道：“岳父大人，刚才那五钱银子，您到底报不报销啊？您还没给我个准信儿呢……”
“……”
一口逆气上升，胸中血气翻腾，陈四六忍住吐血的冲动，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去找李帐房要……”
“多谢岳父大人……”萧凡满脸喜意，瞧见陈四六黑中带紫的脸色，不由关心道：“岳父大人，你脸色不对呀，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
陈四六不发一语，又开始紧紧捂住了胸口，像捧心的肥西施……
※※※
缓步走出前堂的萧凡，嘴角的微笑渐渐凝固。
萧凡不是白痴，陈四六暗示得那么露骨，他怎会不明白？不但明白，甚至连陈四六的心思都摸了个七八分。
陈四六想将女儿嫁给他，不是为了履行多年前的承诺，也不是看中了萧凡的人才，说到底，陈四六是太过忌惮曹县丞了，他以为经过陈家危机一事，萧凡和曹县丞之间产生了某种交情，为了保陈家长久平安，也为了让曹县丞知道陈家并没有亏待他的“新朋友”萧凡，陈四六才决定要把女儿嫁给他。
简单的说，陈四六嫁女儿给萧凡，其实是做给曹县丞看的。
世事经不起猜测，一猜测便会生出很多匪夷所思的荒诞行为。陈四六嫁女就是这种性质，有点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意思。
商人就是商人，他懂得最大限度的利用手上的资源，来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这些资源其中也包括了他的女儿。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萧凡有点狐假虎威的嫌疑，只有他知道，曹县丞与自己并没多少交情，充其量也只是对自己有了个深刻的印象而已，这个印象是好是坏目前还不知道，所以萧凡没有扯着虎皮做大旗，也是怕将来被曹县丞知道后，后果不妙。
陈四六一心想把女儿嫁给他，身为女方父亲，把话点到这么透彻露骨，实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总不能由女方父亲直接向他求婚吧？萧凡却仍一味的装傻充愣，原因很简单。
萧凡是男人，男人要成功，有的事情可以走捷径，有的事情却必须踏踏实实的做，娶个富人家的女儿，或许能得一时之利，但若因陈莺儿的缘故，从此将萧凡死死绑在陈家的船上，这却是萧凡不愿意的。
外面的世界很大，萧凡觉得自己的成就并不止于陈家姑爷这个地步。
而且上门女婿将来若有了后代，后代是必须要随女方姓的，萧凡骨子里是个很大男子主义的人，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再说，他与陈莺儿并没有一见钟情，甚至可以说不太愉快，没有丝毫感情基础，萧凡情愿不要这门亲事。从前世现代社会穿越过来的萧凡，在感情上也有执拗的一面。
萧凡低下头，看着手上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不由又笑了。
城南醉仙楼的掌柜？这算是陈四六嫁女未果之下，另外给予萧凡的报酬，感谢他为陈家化解了危机吧。
不知古代的掌柜当起来是什么样子，萧凡有点跃跃欲试，自己已经是有事业的人了呀，搁前世，好歹也算分公司的总经理了吧？
陈家的女儿可以不娶，不过萧凡不介意在陈家赚点小钱，而且赚得心安理得，毕竟自己当掌柜也是用勤劳的双手换取劳动的果实。
……
※※※
入夜了，萧凡仍坐在卧房的红木桌前，手指无意识的在桌子上虚虚划拉着。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萧凡帮陈家解决了危机后，他的待遇也被陈四六提上来了。
不但涨了月例银子，而且住处也搬了地方，从那个装修程度比茅房还不如的破屋子，搬到了现在紧靠前堂侧花园旁的厢房，当然，还是属于前院范围，没有搬进内院，不过房子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摆设，都比以前提高了不少档次。
现在萧凡正坐在属于他的新卧房里发呆。
他在感慨这几日来待遇的落差。
他现在已是陈府的有功之臣了，从一个处处受人歧视，处处遭到冷遇的窝囊姑爷，变成如今人人追捧，人人讨好的……姑爷。
萧凡苦笑，怎么说来说去，还是姑爷？难道就不能好好的叫我一声“萧公子”么？这种称呼总让人觉得自己好象只是陈府的附属品，离开陈府就什么都不是了似的。
萧凡对这种称呼不太满意。
所以说，男人必须要有自己的事业，哪怕是给人打工，好歹也能找到属于男人的自尊。
萧凡决定明天去醉仙楼视察一下，他已被任命为掌柜，醉仙楼也是自己的事业了，尽管还是为陈家打工，不过“萧掌柜”总比“萧姑爷”来得好听。
门外遥遥传来梆子声，沉闷的声音只敲了一下，隔了很久，又敲了一下。
一更天了，萧凡站起身，准备吹熄油灯睡觉。屋子正中的铜盆内正烧着炭，江南的冬天不太冷，一盆小小的炭火让整个屋子温暖如春，睡在这样的屋子里，实在是人生享受。
萧凡微微眯起了眼，素来温文的脸上，忽然飞快闪过几分色色的表情。
如果陈四六够意思的话，给我送个暖床侍寝的丫鬟，那就美滴很了……
正人君子也需要女同志照顾生活的嘛……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二十一章 夜半魅影
美美的YY了一番，萧凡叹了口气，正打算吹灯睡觉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微不可闻的“哧溜”声，不时夹杂着寒风的呼啸，气氛显得分外诡异。
萧凡心腔一紧，大半夜的，什么人在自己门口瞎转悠？莫非是鬼？
萧凡本不信鬼神，可连穿越这么离谱的事儿都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世上有没有鬼，还真不好说。
幸好萧凡的胆子不算太小，前世他可是敢拿着刀子半夜抢劫的主儿，胆子能小得了么？
定了定神，萧凡轻轻走到门前，伸手悄悄抓紧了门栓，待到门外“哧溜”声越来越近时，萧凡果断的将门突然打开，“哐”的一声，门外的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萧凡禁不住打了个冷颤，看清楚门外的情形后，萧凡两眼发直，心跳忽然加快。
他看见了一幅有生以来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只见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背对着他，一路向门廊处飘过来，速度非常快，微弱的夜光下，一头披散的长发在寒风中四下乱摆。
对，萧凡发誓，绝没看错，这名女子正是“飘”过来的，没见她脚动，也没见她弯膝盖，就这么飘了过来。
萧凡头皮一阵发麻，全身感觉冰冷无比。
壮着胆子，萧凡一咬牙，眼中露出凶狠之色，好不容易穿越了，难道老子会被鬼吓死？
女鬼身子挺得笔直，背对着萧凡卧房的大门，越飘越近。
经过门口的时候，萧凡当机立断，一抬脚，朝那女鬼的屁股狠狠踹去。
“噗”的一声闷响，女鬼惨叫一声，以一种笨鸟先飞的姿势，被萧凡踹飞了，重重落在门前的花园内，像只受了伤的蛤蟆，一动不动。
萧凡冷笑，心中有些得意。原来鬼也怕恶人。
一个箭步上前，萧凡抓着女鬼的头发提了起来。透过微弱的夜光凝目一看，萧凡不由大吃一惊，悲声道：“小甜甜！怎么是你？”
小甜甜就是抱琴，陈莺儿的贴身丫鬟，萧凡理论上的通房丫头。
抱琴头朝下趴在花园的地上，显得很狼狈，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肩膀不停耸动，哭得很伤心，却不敢发出声音。
萧凡感到很愧疚，那一脚踹得多重他自己知道。
“别哭了，我很抱歉……疼吗？”萧凡柔声道。
虽然明知她不是自己的初恋女友，可相似的面孔还是让萧凡的心弦颤动，眼前的抱琴哭得就像前世的甜甜受了委屈的模样，让他疼惜不已。
“疼……”抱琴边哭边点头，眉眼皱成一团，混着泪水鼻涕，哭得惨兮兮，可怜又可爱。
萧凡皱眉：“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房门口来干嘛？”
抱琴带着哭音道：“小姐让我来的……”
“你来就来吧，干嘛还装鬼吓人？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不道德？”
抱琴哭音中带着愤慨：“谁装鬼了？谁装鬼了？”
“难道不是吗？你背对着我，头发乱飘，整个人横着飘过我房门口，不是装鬼是什么？――对了，你怎么会飘的？”
抱琴闻言终于放声大哭，模样既可怜又悲愤：“你当我乐意呀？天气这么冷，你……呜呜，你房门口的走廊上结了冰，我……我不小心踩着了，一路滑，一路滑……呜呜……”
萧凡明白了，合着抱琴不是飘过来的，是踩着冰滑过来的。
萧凡眼中满是同情：“……你可真够倒霉的。”
抱琴如同找了知己一般，一时悲从中来，哭得更大声了。
“踩着冰了你怎么不叫呢？你一声不响滑过来，而且滑得那么阴森诡异，我不踹你踹谁？”
抱琴止住哭，抬眼恨恨的瞪着萧凡，怒声道：“我怎么敢叫出声？你是疯子啊！惊了你，把我杀了怎么办？”
萧凡忍不住揉鼻子，苦笑着赞道：“难为你危难关头，思维还如此缜密，真让人敬佩莫名……”
抱琴眼眶又红了，却努力的挺起胸，使劲瞪着萧凡，气鼓鼓的样子，让萧凡很动心。
萧凡看着抱琴的模样，禁不住心旌一动。
大半夜的，名义上的通房丫头主动找上门来，这意思，莫非……
想到这里，萧凡笑了，笑容色色的，不太像正人君子。
“小姐让你来侍寝？”
思来想去，只有这个最有可能。
抱琴楞了一下，接着像被狗咬了一口似的，“啊”的一声惊叫，娇小的身子飞快的弹到离萧凡几丈远的地方，一脸惊恐的盯着萧凡，骇声道：“你……你你……你别过来，我会叫人的！”
萧凡郁闷了，瞧这模样，貌似自己表错了情？
“大半夜的，你到底来干什么？”
抱琴抱着胸战战兢兢的瞧着萧凡，目光满是警戒，两腿微曲，一副情况不对撒腿就跑的架势。
“我家小姐要我来传话……她在前院的花园内，请你过去说说话儿……”
没等萧凡回应，抱琴一闪身，不见人影儿了。
萧凡楞着两眼，看抱琴消失，心中更加郁闷了。――我有这么可怕么？
不过陈莺儿主动请他，倒是个好消息，夜半无人私语时，富家小姐偷约有为青年，多么熟悉的才子佳人戏码，简直是现实版的西厢记呀。――就是红娘运气忒背了点儿，刚出场就被男主角一脚踹飞了。
萧凡郁闷了一会儿，很快就高兴起来了，他打算回屋穿上那件旧长衫，再梳理梳理头发，以最好最帅的形象，出现在陈家小姐面前。
男人的通病都很贱，不娶陈莺儿是一回事，勾引她的芳心又是另一回事，两者并不相冲突，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这种动作做起来飘逸潇洒，可谁人知道潇洒的背后，要付出多少辛勤和汗水？――云彩若无意于衣袖，绑都绑不走，挥衣袖的动作未免就显得可笑了。所以事前的勾引工作，比事后挥衣袖的动作更为重要。
萧凡举步正待进屋梳妆打扮，却见夜色下，抱琴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他眼中，只见她左瞄右瞟，神情鬼鬼祟祟，不过在萧凡眼中，却是可爱之极。
萧凡一楞，她又回来干嘛？
抱琴看见萧凡后，显得很是害怕，远远站着，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模样。
两人相对站了一会儿，终于，抱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深深吸了口气，勇敢的一挺胸，腾腾腾几步走到萧凡面前。
萧凡笑了，抱琴不但长得像他前世的初恋，连性格也很像，都是一样的可爱。
“你家小姐又有什么话要你带过来？”萧凡好笑的注视着抱琴，眼中闪过一抹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情。
抱琴咬着下唇，飞快的摇了摇头：“小姐还在花园等你。”
“那你又过来干什么？不怕我这个疯子杀了你？”
抱琴明显瑟缩了一下，接着又使劲挺起了胸，颤声道：“刚才是公事，小姐的话我带到了，现在找你是私事。”
萧凡想笑，小丫鬟还是个公私分明的主儿。
“私事是什么？”
抱琴犹豫半晌，颇为畏惧的伸出了手，然后踮起脚，比划了一下二人之间身高的差距。
绞着手指，抱琴似乎有点难为情的道：“你太高了，你……你能不能稍微蹲一下？”
夜色下，萧凡依稀看到抱琴的俏脸有点发红。
萧凡心中怜惜更甚，依言微微蹲下了身子，让自己的面孔正对着抱琴。
“好了，我蹲下来了，你有什么私事找我？”萧凡语气中透着笑意。
抱琴也笑了，笑得格外羞涩。
接着抱琴做出了一个让萧凡意想不到的动作。
只见抱琴纤手化拳为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拍在萧凡光洁的额头上。
“啊――”萧凡忍不住惨呼，这一掌拍得很用力，萧凡被大力撞得身子往后一踉跄。
而抱琴则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飞快往后一跳，然后头也不回，慌慌张张跑远了。
夜风呼啸中，抱琴轻快的声音远远飘来。
“哼！淫贼，要我做你的通房丫头，休想！”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二十二章 夜下衷肠
抱琴蹦跳着跑远了，满怀大仇得报的喜悦心情，飞快的跑得不见了人影儿。
萧凡愕然揉着被拍得通红的额头，心中好气又好笑。
这小妮子着实受了委屈，被自己非礼在前，今晚又被自己狠狠踹了一脚，新仇旧怨，看来心中这几日憋得很难受，连疯子都敢打，这得需要多么无畏的勇气啊。
不过……她就算打人，也打得如此可爱，令萧凡愈发动心。
回了屋子收拾停当，萧凡一身儒衫，迈着文质彬彬的脚步走向前院花园，赴陈家小姐的约会去了。
花园很大，园中以卵石为径，蜿蜒而前，直通花园中间的一座小小凉亭。
凉亭以简易的蓑草原木建就，显得非常古朴，不过陈四六并未给凉亭取个什么风雅的名字，以他连静夜思都不认得的文化水平，指望他能取出什么好名字，实在太过难为他了。
萧凡不歧视他，真的不歧视，他只是暗暗撇了撇嘴角而已。
凉亭内，一个袅娜的身影在夜色下显得分外单薄。
萧凡心旌一荡，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若在这里把陈家小姐XXOO了……
萧凡赶紧甩头，甩去这个无耻的想法。
太禽兽了！
不过……难得这么好的机会，人家小姐又是主动约我，我若不干点什么，岂不是禽兽不如？
做禽兽，还是禽兽不如？
萧凡纠结得眉头都皱了。
犹豫了半晌，萧凡终于决定，还是先当“萧掌柜”吧，以后再做“萧姑爷”。
夜风凉如水。
陈莺儿坐在凉亭内，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她的心跳得很快，静谧无声的夜幕下，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快如小鹿乱撞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跳得她俏脸通红。
今晚，她做了一件有生以来想都羞于去想的事，当时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竟鬼使神差的叫抱琴约了萧凡来相见。
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深夜主动约一个年轻的男子相会，这么出格的事都做得出来，若让爹知道……
想到这里，陈莺儿两腿忽的一动，几欲拔腿就跑，她为自己的大胆感到害怕。
留下来，留下来！一个声音在她心底不停的叫着，像魔鬼的诱惑。
他是自己未来的夫婿，是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我们是有名分的，未婚妻见未婚夫，任谁也说不了闲话……
陈莺儿努力说服了自己，俏面却红得快沁出血来。
一阵悉索的响动，陈莺儿娇躯一颤，抬眼望去，漆黑的夜幕下，一道轻灵飘逸的身影远远站定，夜风轻拂中，衣袂摆曳，那么的出尘脱俗。
那道身影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眸子黑亮有神，带着淡淡的自信，哪怕穿着破旧的长衫，他也如同身着鲜艳的盛装，气定神闲的朝着她微笑，他的笑容像一泓深潭，让人情不自禁迷醉于其中。
这样的风度，这样的气度，不是一个贫贱的农户子弟能散发得出来的。
陈莺儿定定的看着萧凡，不知不觉竟失了神。
当她从迷醉中回过神时，萧凡已站在她的面前，二人咫尺相对。
相对却无言。
陈莺儿心中全被羞涩占据，这是她第一次约男子见面，尽管萧凡是她命中注定的夫婿，但她仍是羞不可抑，这不是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该做的事。
萧凡也无言语，他倒没有羞涩，只是专心的看着陈莺儿。这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自己的未婚妻。
身材不错，肩膀瘦弱，能引起男人的保护欲，腿很修长，萧凡喜欢长腿MM，臀大，易生养，胸部……看不出大小，若能亲手测量一下就好了……
只可惜她的眉毛微挑，凤眼蕴煞，由相及人，可以看得出，她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女子。
想了想，萧凡又释然了，这世上本没有完美的女人，那种长相绝美，脾气性格又温柔怡人的女子，只有文学作品或电视电影才会有，真正的生活里，怎么可能出现？
二人各怀心思，良久无言。
终于，陈莺儿似乎受不了如此沉默而尴尬的气氛，小嘴微张，细声道：“萧……萧公子，你来了。”
“啊，来了来了，萧某见过小姐。”萧凡斯文的朝她拱手为礼。
陈莺儿一惊，急忙微微侧身，让过了他的一礼，羞意满面道：“萧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沉默尴尬的气氛被打破，陈莺儿终于稍稍褪去了些羞意。
长长的睫毛轻颤，陈莺儿抬起美如星辰的眼睛，开始打量眼前这位与她有着婚约的男子。
同处一片屋檐下四年，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着自己的夫婿。
他身材高挑，眉目俊朗，一双眼睛泛着莹莹亮光，目光中带着与他这个年纪并不符的淡然和世故。
男人深沉的眼神，能让女人醉死在其中。
父亲的眼光并不差，至少从相貌上来说，父亲给自己找了一个英俊的郎君。
只可惜……这位英俊郎君的人品太值得怀疑了。
陈莺儿忘不了，上次也是在这花园内，萧凡当着她的面，出手轻薄了她的贴身丫鬟抱琴。
这件事像一根尖刺，深深的卡在她的心间。
若真是无行无德便也罢了，大不了不接受这门亲事，任他自生自灭。天意弄人，陈家的危难却偏偏被他一手化解，改变了陈家上下的命运，这样一来，她与萧凡的婚事在陈府上下眼中，则越发的顺理成章。这个事实让陈莺儿既欢喜，又愁苦。
望着萧凡俊朗的面孔，陈莺儿心中轻叹，萧凡，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萧公子，前几日陈家蒙逢大难，多亏你出手相助，小女子代家父感激不尽。”陈莺儿收起了心事，向萧凡盈盈裣衽。
萧凡有点小得意，被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感激，当然是件得意的事，更何况这女子还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只有在属于自己的女人面前，男人的自尊才能得到彻底的满足。
“小姐客气了，顺手而为，不值一提，当不起小姐感激。”萧凡假模假样的谦虚道。
陈莺儿笑了笑，然后目注萧凡，道：“萧公子能否告诉我，你是怎样说服曹县丞的？”
这是陈莺儿今晚约他出来的目的，她实在很好奇，为什么陈家几千两银子送出去，曹县丞看都不看，而这个身无分文的赘婿出马，却三言两语化解了陈家的危机。
外面的传言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说得都不太靠谱儿。
陈莺儿很想知道萧凡到底是怎么做的。
这话不偏不倚的挠中了萧凡的痒处。
萧凡一直以此事为傲，陈府众人人前人后的夸赞下，连他都觉得自己真的是那种拥有很高智慧的谋士型人才，自己的外交手段纵是比起战国时的苏秦张仪之辈，亦不遑多让。
大明朝缺什么？人才呀！自己是什么？活在大明朝的智力型高端人才呀！
萧凡笑了，笑得很谦虚，这种假谦虚令他的笑容都透着一股子虚伪。
“此事实在不值一提，当时我稀里糊涂的就把这事解决了……”
陈莺儿黛眉轻蹙，对萧凡“稀里糊涂”的说法不太满意。
“萧公子能详细说说吗？”
萧凡用很平淡，貌似很不在乎的语气道：“其实很简单，我进了官驿后找到曹县丞，然后跟他喝酒，我喝不过他，他酒量可大了，然后我们越谈越投机，曹县丞就放过陈家了……”
陈莺儿两只美丽的眼睛瞪大了：“真的假的？就这么简单？”
萧凡点头：“真的，当然是真的，这世上的事情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去那么复杂。”
陈莺儿想了想，随即俏面渐渐浮上一层寒霜，连语气都冰冷起来。
“萧公子，你不愿说就算了，何必用假话来蒙我？”
仅只喝酒喝不过曹县丞，曹县丞就放过了陈家，这话搁了谁都不会信。
萧凡快哭了，他说的真的是实话啊！这女人太多疑了。
叹了口气，萧凡睨了一眼陈莺儿，揉着鼻子苦笑道：“好吧，既然你不信，我就再编个瞎话儿……咳咳，不对，是换个说法，其实真正的情况是：我那天怀里揣了把刀，潜进了官驿，见到曹县丞后，我用刀挟持了他，告诉他，若他不放过陈家的话，我就白刀子进去，绿刀子出来……”
“等等！白刀子进去我能理解，不都说红刀子出来么？绿刀子出来是什么意思？”
“……我扎他苦胆儿！”
陈莺儿满头黑线：“……你继续。”
“曹县丞被吓坏了，急忙保证放过陈家，以后再也不找陈家麻烦，最后我就回来了……”
满足了八卦心理的陈莺儿满意的叹息了一声，轻笑道：“这才像实话嘛，以后别骗人了啊。”
萧凡眼眶发酸，心里有一种蛋蛋的忧伤：“……”
女人啊……这就是女人！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二十三章 不欢而散
陈莺儿笑了几声，又沉下脸来。
望着萧凡温文尔雅的面孔，陈莺儿心头却忽然涌起了一股薄怨之情。
她该恨他的。
百姓家十五六岁的女子早已成亲当了娘，而她，十八岁的大姑娘，至今仍被养在深闺，出嫁之日遥遥无期，她已隐隐成了陈府甚至整个江浦县的笑话，陈四六不愿把她嫁给这个贫贱的农户子弟，她的青春也由此被耽误下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萧凡！因为他太贫穷，太没本事！
女人的青春若被耽误，简直比杀父之仇更深重。
特别是今日又听说萧凡在陈四六面前宁愿只要五钱银子，也绝口未提娶她的话，陈莺儿更觉得羞愧无地，自己在他眼中，难道连五钱银子都不值么？当然，这些话她一个大姑娘家是问不出口的。
“听说父亲将城南的醉仙楼交给你打理了？”陈莺儿敛去笑颜，声音已变得清冷。看着萧凡那张俊俏的脸，芳心之中却莫名其妙生出淡淡的恼怒。
我陈莺儿一不亏妇德，二不曾轻慢过你，为何今日那么好的机会，你都不趁机向父亲求亲，我哪点不好了？
想起今日之事，陈莺儿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与感情无关，萧凡宁愿只要五钱银子，而不愿说娶她，任谁都会感觉受到了侮辱。
萧凡微微奇怪，他不明白，为何刚刚还有说有笑的陈莺儿，现在却突然变了脸。
女人的心思真难捉摸，情绪变化之快，简直像个疯子。
萧凡点头道：“不错，令尊已命我为醉仙楼的掌柜。”
令尊？陈莺儿长长的睫毛微跳。
敏感的她听出来了，以前他称自己的父亲为伯父，大病一场后，又主动称父亲为岳父，后来化解了陈家的危机，现在又称令尊。
称呼能反映一个人内心的变化，他……难道无意与陈家结亲么？不然为何今日父亲暗示得那么明显，他还是没提成亲的事？
突然间，陈莺儿觉得有些心凉。
一股说不清滋味的情绪充斥心胸，恼怒，羞恨，幽怨……
强忍心中的悲怆，陈莺儿声音冷如寒冰：“既然家父相信你，你当为陈家好生打理才是。”
话里隐隐有一种上司对下属说话的语气，还有一种向他施恩的味道。
萧凡听得眉头一挑，深吸了口气，又忍了下来。――好吧，你不是我媳妇，你是我上司。
“是，小姐请放心，在下一定会仔细的。若无事，在下告退了。”
说完也不待陈莺儿发话，萧凡转身便走出了凉亭。
他心里有些后悔，什么破约会！真不该来的！
原本欢欣的气氛，最后却闹得不欢而散。
凉亭内，陈莺儿看着萧凡渐渐远去的背影，她死死的咬住下唇，忽然发了疯似的，死命的踢着凉亭的原木柱子，一脚又一脚，发泄着心中的怨怒，踢着踢着，美眸里有了湿气，两行珠泪顺着脸庞流下，她却浑然不觉……
萧凡，我为你耽误数载芳华，你便连一句安慰哄我的话都不会说么？
※※※
萧凡头也不回的回到属于他的卧房。
女人那些七弯八拐的心思他根本就不了解，也懒得去了解。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若客客气气对我，我当然会更客气的对你，可你要对我甩脸子，不好意思，我还没贱到非要看你那张死人脸。
女人是要哄，是要宠，可不能太过分，不要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你妈，都会惯着你。
萧凡躺在床上咂摸着嘴，真后悔不该去赴那个约，反倒是一脸娇憨，直来直去的抱琴，却让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浅笑。这丫头不错，让人心动，将来若可以的话，讨她做老婆倒是挺合适的，胸虽小了点，多开发开发，自然会变大的，丫头今年才十六岁，发育的空间还很大……
萧凡带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进入了梦乡，他做了一个很旖旎的梦，梦里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好意思说，反正如果是前世的话，梦里的情节电视台肯定不让播……
早上醒来，他愕然发现，自己硬了，湿了……
他现在的身体才十九岁，还在发育期，长期不沾荤腥，小弟弟不高兴了，想吃奥利奥……
唉声叹气洗完亵裤，萧凡揣上那串沉沉的铜钥匙，径自出门往醉仙楼走去。
从今天起，他便是醉仙楼的萧掌柜了。
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春风得意马蹄疾，嗯，就是这么个意境。
……
※※※
城南是江浦县内的繁华地带，紧邻着易市，这里人流量非常大，由于江浦县本来就属于京师应天的下辖县，又正处于富庶的江南地区，所以明朝各地很多商人都选择在这里进行贩卖交易，这里有骡子，马，甚至还有域外的骆驼，商人们用它们驮着各种香料，奢侈品，特产等货物，像赶集似的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赚取银子或者直接以物易物，换取江南的稻米，丝绸，瓷器和茶叶，驮着它们再返回家乡贩卖。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商人们南北奔波，互通有无，为大明朝的繁华焕发出活力，可惜时政弊多，洪武皇帝朱元璋轻视商业，更万分歧视商人这个职业，在位之时屡次发下禁商抑商的诏令，甚至连海都给禁了。国家需要商业带动国民的需要，可他却认为商人不事生产，不务劳作，在朱元璋的心中，商人基本被划入社会寄生虫一类了。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说不清是统治者的悲哀，还是商人的悲哀。
世间的事物是不断发展的，事实证明，用政令的方式禁商抑商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明朝的商业仍在朝它需要的方向发展，这个事实连朱元璋都无可奈何。
醉仙楼正处于易市的边沿，地理位置很好，位于市场边的青石大街上，南来北往的客商行脚必经之地。
不得不说，陈四六经商还是很有眼光的，醉仙楼的位置选得很毒辣。
逛了大半天，萧凡终于站在醉仙楼前，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又默数了一下从楼前经过的人流量，心中对醉仙楼的生意有了个大致的估算。这才抬头仔细打量眼前矗立的醉仙楼。以后这就是自己战斗和奋斗的地方了。
醉仙楼楼高三层，原木的大门和窗棂，上面刷着朱红色的亮漆，内堂宽敞明亮，古意盎然，一楼的大堂内摆着十几张桌子，靠门的右边有一张高约半人的柜台，柜台内的架子上摆设着一坛坛擦得锃亮的花雕，每个坛子上还贴着一张菱形的红纸，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酒”字。
看了看天色，现在已是吃午饭的时辰了。令萧凡有些吃惊的是，――大堂内竟无一桌客人，空空荡荡的，跟外面汹涌的人潮比起来，显得分外凄凉萧然。
这是怎么回事？萧凡大惑不解，我没进错地方吧？
柜台内，一名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懒洋洋的拨弄着算盘珠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而堂内本该是客人吃饭的一张桌子上，两名店伙计打扮的年轻小伙子正凑在一起，二人的目光紧紧盯着桌子上的一只瓷碗，瓷碗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萧凡凑近一看，――靠！两人在赌骰子呢。
这一刻，萧凡内牛满面，――我的事业原来如此清闲。
陈四六那老家伙耍我！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二十四章 无良掌柜
想也该想到，商人以谋取利益为生，以陈四六那商人性子，在不知道萧凡个人能力的情况下，会把一座生意兴隆的酒楼交给萧凡打理吗？
瞧着空荡荡的酒楼大堂，萧凡欲哭无泪。
这样的生意，说它是鸡肋都是夸它了，简直是垃圾啊！
陈四六好算计！把萧凡弄到这个生意奇差的酒楼当掌柜，对上既能向曹县丞表态度，对下又能竖立他“赏功罚过”的高大形象，对萧凡也有个交代，而且一点也不怕萧凡把它搞垮了，――生意已经差成这样了，再差能差到哪去？
此举可谓一箭三雕，真难为他那肥胖如猪的脑袋是怎么想出来的……
萧凡觉得很悲愤，穿越者被古代人玩了，这实在是一件令穿越界蒙羞的事，更可气的是，短短不足一个月的穿越日子，他已经被古代人玩了两次，第一次是被太虚老道骗，第二次被陈四六骗……如果真有时空管理局之类的执法机构的话，想必他们会建议萧凡选择一雷轰顶或五雷轰顶。
萧凡很想回去跟陈四六商量一下，看他能不能收回成命，其实理智的想一想，“萧姑爷”这个称呼还是比“萧掌柜”好听许多的，吃白食就吃白食吧，吃白食的姑爷也是“爷”字辈儿呀。
深吸口气，萧凡努力收起悲愤的情绪，既来之则安之，接受现实吧！陈四六把我踢到这个破酒楼敷衍我，我却偏要干出点成绩来给他瞧瞧！待到醉仙楼宾客盈座之时，看陈四六羞不羞！
萧凡站在大堂内给自己鼓了半天劲儿，确定自己已经踌躇满志之后，心中的郁闷之情才稍有所缓，这时他的注意力已被转移。
大堂里，两名店伙计赌骰子正赌得热火朝天，他们的面前或多或少摆放着十几文铜钱，两人神情紧张而专注的盯着瓷碗里的三粒骰子，大冷天的，他们竟然满脑门的汗，看来是一场赌注高达十几文铜钱的豪赌。
萧凡也被这场豪赌所吸引。
世上的赌博方法很多，可只有骰子这东西，千百年来规矩都没变过，都是以骰子点数大小来决胜负，萧凡只看了两眼就看懂了。
萧凡颇有兴趣的看了一会，很快便被这紧张的气氛所吸引，离赌桌也越来越近，浑然忘了自己是刚上任的酒楼掌柜，这两位豪绰赌客的顶头上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臭，鏖战正酣的两名店伙计神情也越来越紧张，其中一名大约十六七岁的伙计抬眼瞟了萧凡一眼，这一眼根本没有任何意识，空洞而麻木的眼神在萧凡身上打了一转，很快又投入到如火如荼的赌博中去了。
萧凡也丝毫不见怪，不知者不罪嘛，他们不认识自己这个新来的掌柜，情有可原。
看了一会儿，萧凡终于忍不住了，指着赌桌旁的一名伙计道：“哎，你，说你呢，你别押那么多呀，我算了一下，你刚才一共摇了五把，每把都输，可见你的手气正在走下风，这个时候要避其锋芒，只押一文钱足够……”
伙计楞了楞，接着恍然点头：“对啊，这位仁兄说得很有道理……”
另一名伙计不高兴了，斜睨了萧凡一眼：“你谁呀？说得像模像样的，你自己怎么不来玩两把？”
于是萧凡也兴高采烈的加入了赌局。
“几文钱几文钱的赌有个屁意思！咱们玩点儿带血的！”萧凡挽了挽袖子，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重重的拍在桌上，财大气粗得一塌糊涂。
俩伙计楞了一下，接着开始兴奋了：“哟嗬，今儿碰上个羊牯儿，来就来，谁怕谁啊！”
说着俩伙计也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看来最低层的劳动人民生活虽然困苦，可赌钱还是颇有资本的。
三人凑在一堆，开始了豪赌。
两柱香的时间过去。
萧凡一张白皙的俊脸开始慢慢变紫，额头上的汗也越来越多。
理论与实践根本就是两码事，短短两柱香的时间，萧凡输了，输得不多，总共输了十两银子。
大家知道，萧凡身上总共只有十两银子，而且这十两银子还是他的前身偷偷攒了好几年才攒下的。
两名店伙计脸上的笑容比秋天的菊花还灿烂。
拍了拍比他的脸还干净的钱袋，萧凡哭丧着脸叹了口气。
大意了啊……
店伙计还在一旁嘲讽味十足的调笑：“英雄好汉，越输越笑，乌龟王八，赢了就跑……还有银子下注吗？快点拿出来，咱们继续玩……”
萧凡当然没银子了，他身上比刚剥掉壳的鸡蛋还干净。他也不是英雄好汉，输掉所有的积蓄，他根本笑不出来。
数年积蓄片刻之间输了个精光，萧凡很不甘心，于是他打算做一件不太善良的事。
转了转眼珠，萧凡不自在的咳了两声，然后忽然睁大了眼睛，指着大堂门口，惊异的大叫道：“啊――陈老东家来了！”
陈老东家就是陈四六，在陈氏企业里，陈四六就是董事长兼总裁，他的名字比核武器更有威慑力。
俩店伙计下意识一楞，接着忙不迭站起身，以立正的标准军姿面向大门。
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紧接着，只听嗖的一声，一道黑色的人影飞快的从门口蹿了出去。
俩店伙计急忙回头，只见原本坐在桌边的萧凡早已不见了人影，伴随着跟萧凡一起不见的，还有桌上的所有碎银，总共十几两。
简单的说，萧凡这个没赌品没人品的赌客卷款逃了。
――你不能指望前世的抢劫犯这辈子能当圣人，所有积蓄输光了，萧凡急了，于是干脆干起了老本行。
俩伙计面面相觑，他们纵横赌坛小半辈子，还从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赌客，所以他们显得有点无所适从。
“咱们怎么办？”一名店伙计满脸无助，他们还不知道那位抢银子的劫匪是他们新任的掌柜。
“追！咱们自己的几两银子也被他抢跑了……”另一名伙计又惊又怒，表现得明显有主见多了。
接着二人一个激灵，撒腿就往外追去。
“给老子站住！你这不要脸的孬货！”
“输了就抢，你这人太无耻了！”
“抢钱啊！捕快，有捕快吗？有人抢钱啊――”
“……”
伙计在后面追，萧凡在前面跑，他跑得很欢快。
输了的银子失而复得，而且还多出几两来，萧凡的心情雀跃不已，这件事充分证明了抢劫其实比赌博划算得多，自己前世选择的工种是正确的。
《大富翁》里的孙小美怎么说来着？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耳边只听见呼呼的风声，萧凡撒丫子跑得比豹子还快，这一刻他满怀兴奋，他觉得自己是刘翔，是博尔特，是刘易斯……
伙计在后面追赶甚紧，萧凡脚下运力，加快了速度，在喧闹的大街上左突右闪，如鱼入水，在人群中欢快的游梭。
俗话说，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太无耻的人会遭天谴的，俗话又说，人有旦夕祸福……
抢劫事件的发展，只能用“峰回路转”来形容。
忽然间，意外发生了。
奔跑中的萧凡只觉得一股大力将自己硬生生的拽住，一双苍劲有力的黑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胳膊，耳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的道：“这位后生，你有凶兆……”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二十五章 第一桶金
萧凡眼泪都下来了。
你追我跑的生死关头，却被人生生拽住，这种离天堂一步之遥又忽地掉进地狱的感觉，谁有幸尝试过？
不用回头看萧凡都听得出声音。
太虚，那个号称有一百三十岁高龄，而且是张三丰他师弟的老骗子。
萧凡真后悔啊，认识老骗子那天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捅死他？
后面醉仙楼的两名店伙计越追越近，萧凡已经能听到他们错乱的脚步声。
偏偏老骗子还抓着他的胳膊死不放手，另一只手则捋着他那仙风道骨的胡须，悠然道：“这位后生跑得好快，不过……你真的有凶兆！”
萧凡转过头，将自己这张不停抽搐着的俊脸面向太虚。
“是的，我有凶兆，你若再不放手，我马上就有血光之灾。”
太虚眯了眯眼，然后大吃一惊：“萧老弟，怎么是你？”
现在当然不是寒暄的好时机。
追兵越来越近，萧凡有点急了：“你是拉生意还是见义勇为？”
“拉生意。”太虚毫不犹豫地道，他只对能产生利益的事物有兴趣。
“那就赶紧放手，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吃饭，白请！”
太虚立马松开手，萧凡二话不说，像支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后面俩伙计已经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边跑边骂。
“站住！王八蛋……”
“没品的混帐东西！把银子还我们！”
俩伙计飞快经过太虚身边，地上卷起一阵尘烟。
太虚楞了一下，想了想，立马将手里那块“铁口直断”的幡子打横夹在腋下，然后也追了上去。
令人奇怪的是，太虚跑得比三个年轻人快多了，没过一会儿，他便像飙车似的超过了俩伙计。
俩伙计见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儿撒丫子跑得比他们还快，不由楞了，二人看着太虚一溜烟远去的背影，一边跑一边议论。
“这老头儿是不是也在追那个王八蛋？”
“估计是的……”
“跑得比咱们还快，那混蛋到底抢了老头儿多少银子啊？”
“肯定不是小数……必须的！”
江浦县的大街上，四人分成三拨，互相追赶着，一时成为奇观。
不得不说太虚的速度很快，快得有点诡异。没过多久他便追上了萧凡，然后他放慢了速度，二人并肩落跑。
萧凡奔跑中不经意的侧头一看，见太虚跑在他身边，整张俊脸立马变得比苦瓜还苦。
“你又追上来干嘛？”
太虚若无其事的跑着，跑得如同闲庭信步。
“贫道有一事不解，特来请教。”
“别闹！我这儿有事呢！”
“贫道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跑呢？”
“有人追，我当然要跑……你觉得这个时候适合聊天吗？”
两句话的功夫，后面的俩伙计又追近了些。
萧凡急了，他觉得若不赶紧摆脱这个老骗子，很快他就会有凶兆。
莫看太虚年纪老，可他却有着比年轻人更加强烈的求知欲。
“他们为什么追你？”
萧凡边跑边喘着粗气道：“……我输了很多银子。”
“那就更不对了，你输了银子，他们追你干嘛？”
“……我又把输掉的银子抢过来了。”
太虚一脸恍然，这个答案充分满足了他的求知欲。
四人一前一后不知跑了多久，萧凡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俩伙计跑不动了。
当然，萧凡也跑不动了，双方隔着四五十米的距离，扶着腰使劲喘粗气，只有太虚若无其事，面不改色气不喘，仍旧捋着他那仙风道骨的胡须，一脸的高深莫测，虚无缥缈……
俩伙计追不上他，又觉得不甘心，于是喘了一会儿气后，隔着老远指着萧凡跳脚大骂，什么话难听骂什么。
萧凡却笑了，喘着粗气得意的笑，得意的笑……
太虚一旁看着，冷不丁问道：“那二人是什么人？”
萧凡占了大便宜，心情愉悦的道：“他们是醉仙楼的伙计。”
“你怎么跑到醉仙楼赌钱去了？”
“因为我是醉仙楼的掌柜……”萧凡脱口而出，接着，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现在发现事情原来没那么简单……
他回过味来，自己还得回去，因为他是醉仙楼的掌柜……
掌柜抢了伙计的钱，这事儿闹的……
萧凡仰天长叹：“果然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太虚不悦，捋着胡须恨恨的瞪他。
萧凡只好改口：“跑得了道士跑不了道观啊……”
太虚转怨为喜，点头赞许不已。
※※※
醉仙楼内，太虚懒懒的倚在大堂内的一张桌子边，百无聊赖的掏着耳屎。
萧凡一脸严肃的盯着面前老老实实站着的四个人。
这四个人分别是：两名店伙计，就是刚才赢了钱又被抢的那两位，一名前任掌柜，萧凡第一次进门时趴在柜台上懒洋洋拨弄算盘珠子的那位，还有一位厨子。
这是醉仙楼目前所有的班底。
很难想象一座三层楼高的酒楼，里里外外只有四个人打理。
“就你们四个？没别人了？”萧凡忍不住奇道。
前任掌柜姓蔡，由于萧姑爷的上任，现在已经降级为酒楼管事了，老蔡闻言上前一步老老实实道：“就我们四个，原本不止四个的，醉仙楼最近生意不好，几乎没有客人上门，老东家辞了很多人。”
萧凡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两名跟他赌钱然后又跑马拉松的倒霉伙计。
俩伙计的目光很幽怨，萧凡眼底闪过一抹尴尬之色。
他现在身上还揣着十几两银子，除了自己的十两本钱，还有俩伙计的几两碎银。
抢了人家的银子，却又不得不重新回来面对苦主，这是萧凡始料未及的，萧凡的脸皮很薄，觉得很尴尬。
想了想，他还是认为抢钱这种行为没错，毕竟赌博是不对的。
于是萧凡又理直气壮了。
斜睨着俩伙计，萧凡沉声道：“你们知道错了吗？”
俩伙计愁眉苦脸道：“萧姑爷……”
“叫掌柜！”
“是，萧掌柜，我们知错了，我们不该赌钱……”
“不对，赌钱没错，但你们不该在醉仙楼赌钱，这里是工作的地方，态度决定一切！”
“……是！”俩伙计乖巧的应道。
反正你是掌柜，怎么说都是对的。
萧凡高兴了，穿越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有资格训别人，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无规矩不成方圆，本掌柜今日给大家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准在醉仙楼内赌钱，违者……罚款！”
“罚多少？”前任蔡掌柜讨好的附和，同时还回头狠狠瞪了俩伙计一眼。
“罚……”萧凡挠头，掏出钱袋，扣掉自己的十两本钱，掂了掂剩余的分量，不轻，大概三两五钱的样子，这是抢来的俩倒霉伙计的赌本。
“罚三两五钱。”萧凡一锤定音，然后面色坦然的将抢来的银子塞进了自己的钱袋，脏银顺理成章的变成了合法收入。
俩伙计脸色一垮，唉声叹气。
认吧，罚款罚得有零有整的掌柜，端的不可小觑。
萧凡开心的笑了，三两五钱，这是他穿越以来赚的第一桶金。――尽管它是抢来的。
现在，萧凡的积蓄有了质的飞跃，由十两银子，变成了十三两五钱银子。
转过头，见太虚仍在懒洋洋的掏耳朵，萧凡奇道：“你还在这里干嘛？”
太虚好整以暇的咧了咧嘴，露出缺了半边的黄板牙，望着萧凡道：“你是这醉仙楼的掌柜？”
萧凡点头：“对，刚上任的。”
太虚满脸痛惜：“你终究还是堕落了！做什么不好，非要做商人！”
萧凡忍不住揉鼻子，他想不通，明朝商人的地位难道低到这种程度了？被一个叫花子似的老道士指着鼻子骂堕落，这滋味……
“你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我堕落了？”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
“你还想干嘛？”
“你抢钱跑路的时候说过请贫道吃饭的，忘了？”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二十六章 拒绝习武
醉仙楼迎来了今日的第一桌客人，萧掌柜和老骗子。
厨子高兴得屁颠儿屁颠儿的，急忙下厨做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掌柜的亲自吃他做的菜，是荣耀也是考验，厨子做得特别用心，――生意不好，醉仙楼被辞了那么多人，万一掌柜的吃着不太满意，把他也辞了怎么办？
菜还未上，萧凡和老道士先喝起了酒。
萧凡现在觉得当掌柜实在是一件惬意的事，简直就是为他这个吃白食的姑爷量身打造的职业，喝酒吃饭不要钱，上哪找这么美的事去？
老道士笑得满脸褶子，显得比萧凡更开心，一张黑乎乎的脏脸荣光焕发，俩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不知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萧凡在这个时代没朋友，虽然老道士只与他打过一次交道，而且人品特不靠谱儿，但萧凡心里还是把老道士当成朋友了。
萧凡在这个时代活得很孤独，他需要朋友，哪怕这个朋友是骗子。
酒是烫好的绍兴黄酒，晶莹透澈，泛着琥珀色的粼光，二人端起小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滋溜儿”一声，一杯酒下肚，浑身暖洋洋，舒坦无比。
太虚搓着手侧头望向厨房，一副急不可待等着上菜的模样，不知饿了多少顿了。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太虚回头问道：“对了，你不是陈家的姑爷吗？怎么又变成醉仙楼的掌柜了？”
萧凡苦笑，望着空荡荡的酒楼大堂，闷闷的道：“……兼职。”
太虚搓着手干笑道：“一心不可二用，要不你专心当你的姑爷，这酒楼贫道帮你打理如何？”
萧凡瞪了他一眼，好么，这是打算长期吃白食呢，到底是朋友，两人的兴趣爱好都相同。
喝了口酒，萧凡将解决陈家危机的事情娓娓道了一遍。
太虚听得两眼发直，半晌才喃喃道：“真不知该说你运气好呢，还是本事大……”
萧凡一本正经道：“当然是本事大，相信道长你一定看得出，我这人身上有很多闪光点……”
太虚嗤笑道：“你怎么比贫道还会吹？别的本事贫道没看到，不过你抢钱后倒是跑得挺快的，狗都撵不上，这勉强也算是本事吧。”
萧凡谦虚道：“也不能这么说，狗撵不上，可道长你不就撵上了吗？”
太虚张了张嘴，得，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闷闷的喝了口酒，太虚眼睛眯了起来，望着萧凡道：“知道贫道为何后来又追上你吗？”
萧凡太清楚了：“我欠你一顿饭，你怕我跑了不认帐。”
太虚黑黑的老脸浮现尴尬之色：“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贫道见你跑得飞快，简直可以说是风驰电掣，贫道发现你很有练武的潜质啊……”
萧凡暗暗生了警惕之心，这老骗子又打算骗我了。
“跑得快就有练武的潜质？”
太虚眯着眼笑了，笑容怎么看都有种不怀好意的味道。
“萧老弟，想学功夫吗？想一个打十个吗？想飞檐走壁，锄强扶弱吗？”
萧凡眼睛一亮，立马毫不犹豫地道：“不想！”
他已打定主意，老骗子不管说什么，只管拒绝就对了，反正这老骗子肯定没安好心，想在自己身上占什么便宜，不能让他得逞。
太虚不抛弃不放弃，很有耐心的劝道：“贫道可以教你呀，贫道的功夫那不是吹的，当今世上，只有寥寥数人堪与贫道为敌……”
萧凡端着酒杯斜睨着他，吹，你接着吹，越吹越没边儿，混得都快要饭了，口气还那么独孤求败，老骗子忒不要脸了……
太虚还在孜孜不倦的劝道：“贫道可以教你轻功，你刚才抢银子跑得那么快，贫道不由生了惜才之心，觉得你是个人才……”
萧凡皱眉，这话听得真别扭……
不过落跑的时候老道士跑得比他们三个小伙子还快，确实有点诡异……
“你看啊，如果你会轻功，根本不用跑得那么费劲，身法几个腾挪，就完全可以甩掉那俩倒霉伙计，何至于被他们追得跑了五条街？贫道的轻功想必你也见识了，没费多少劲儿就追上了你，贫道一百三十多岁的人了，跑得比你这年轻小伙子还快，你不觉得心向往之吗？以后你抢银子愈发得心应手，顺风顺水……”
萧凡：“……”
邪恶的老道士……
“……贫道的轻功不是一般人可以学的，这可是道门绝学‘梯云纵’，当年贫道的师父择徒之时，那是有着严格的遴选过程的，非一般的资质才能学，知道怎么遴选吗？当年师父把一群野狗放出来咬我们，让我们拼命跑，谁被狗咬到谁就落选，谁跑得比狗快，身上毫发无伤，谁就可以学轻功了……”
萧凡忍不住问道：“当年道长被狗撵得挺惨的吧？”
想想漫山遍野的小道士被一群野狗追咬，那场景……啧啧。
太虚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从那以后，贫道开始钟爱吃狗肉火锅了……无量寿佛……”
萧凡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气氛陷入低迷。
二人闷声喝了好几杯酒，太虚又问道：“说了这么多，你到底跟不跟我学功夫？”
萧凡急忙摇头：“我不喜欢被狗追……”
“现在不需要遴选了，贫道可以马上教你。”
“不用了，我现在活得挺好的，不需要学功夫。”萧凡拒绝得很坚定。
他不是不是想学功夫，事实上他对中华古老的武学很有兴趣，前世读书时看武侠书看得连学业都荒废了，怎么可能没兴趣？
他只是不相信太虚的人品而已，打死他都不相信，这老骗子会什么武功，多半是想骗他学费。
太虚见萧凡拒绝，不由长长叹了口气，表情变得萧然起来。
这时厨子的菜做好端了上来，几道精致的小菜，看起来赏心悦目，令人食欲大增。
厨子在一旁看着萧凡，讨好的笑。
萧凡看了看满脸寂寥的太虚，吩咐厨子道：“去，再做一道菜。”
“什么菜，您尽管吩咐。”
“……狗肉火锅。”
“掌柜您稍等，马上就好。”厨子屁颠儿屁颠儿下去了。
太虚感激的看了萧凡一眼。
既然萧凡拒绝学武，太虚也不好多劝，只是一味的埋头吃菜喝酒。
萧凡挟了菜入口尝了尝，眉头轻展，点头不已。
这菜味道挺不错啊，搁了前世，够得上五星级酒店厨师的标准了。
抬眼看了看太虚，萧凡问道：“道长，你觉得味道如何？”
太虚点头赞道：“不错，很不错！”
萧凡两眼一亮，急忙道：“如何不错法，道长详细说说。”
太虚捋了捋仙风道骨的胡须，想了一下，指着面前吃得干干净净的菜碟，打了个比方：“贫道以前吃一碟菜，需挟三筷，今日只挟了两筷就干净了……”
萧凡由衷赞道：“道长的比喻打得很贴切……”
接着萧凡又皱起了眉，把前任掌柜老蔡叫了过来，问道：“咱们酒楼的菜味道不错，为何没有客人上门？生意如此清淡，没道理呀！你知道原因么？”
老蔡苦着脸，幽幽叹了口气，半晌没说话，最后哀怨无比的念了一句诗：“别有幽愁暗恨生啊……”
萧凡和太虚顿时停了杯，肃然起敬。
萧凡眼睛都直了：“老蔡很有文采啊……不过，到底什么意思？”
老蔡叹息，指着门外道：“掌柜请看外面，咱们醉仙楼对面，正对面，开了一家金玉楼，看见了吗？”
萧凡点头：“看见了。”
金玉楼楼如其名，修建得富丽堂皇，豪奢大气，想不看见都很难。
老蔡怨毒的扫了对面的金玉楼一眼，说了一句更有文采的话：“咱们醉仙楼变成这副光景，都是它害的，老子日他八辈儿祖宗！”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二十七章 知县行商
江浦的县衙是前朝时建的，如今已显得有些破败，虽历年来小规模的修缮多次，仍是一副陈旧的样子，洪武皇帝最恨贪官，打下江山之后，多年来一直提倡官员廉洁俭朴，不得铺张奢华，所以江浦县的历任知县谁也不敢冒着杀头的危险重建县衙，旧就旧点，能用就行。
衙门位于城东，正门口有一块影壁，壁上雕着一只狰狞如生的麒麟兽，大门的两侧是八字墙，这也是民间俗话说的“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出处。
大门的东侧摆放着一面硕大的鼓，这就是百姓俗称的“鸣冤鼓”，西侧则立着一块高五尺，宽二尺，厚约一尺的大石碑，碑上刻着两句警示，这两句警示是刻给打官司的百姓看的，其一曰：诬告加三等，其二曰：越诉笞五十。
这两条警示为的就是告诉百姓，打官司三思而后行，莫行诬告之事，更不能越级上告，否则知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大门往里走便是“仪门”，这仪门通常是不开的，除非当地一把手官员新任，才开一回，若百姓告状，或衙门里差役进出，则一般是走东边的侧门，东边的侧门民间亦称之为“生门”，与之相反的，便是西边的侧门，那道门则被称之为“死门”，也就是说，从死门出来的人，基本都是死刑犯，马上要推出去斩首的。
再往前走便是县衙大堂了，跟电视上不一样的是，其实古代官员审案，并非所有的案子都在大堂审理的，大堂真正审理的是重大的刑案，而一般的民事纠纷，或小案小事，则在二堂过审，知县以说服调解为主。
新上任的县丞曹毅现在正站在二堂外，望着堂前高高挂着的一副楹联，一张毛茸茸的虬髯大脸面无表情，可眼中却飞快闪过一抹冷光。
楹联上写着“法行无亲，令行无故；赏疑唯重，罚疑唯轻。”
这幅楹联可以说是标榜，也可以说是鞭策，每个人看到它，心中的感受都不一样。
曹毅是什么感受？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曹毅是行伍出身，甫任文官，也不习惯文官走路时那种一摇三摆的官步，撩了撩官袍下摆，迈着大步走进了三堂。三堂是知县办公和居住的地方，西侧的花厅内，黄知县正挺直着身子，端着景德镇官窑瓷盏，慢条斯理的喝着茶。
黄知县名叫黄睿德，四十来岁，他面相长得颇为庄严，一张白净的俊脸，颌下一缕青须，看起来刚正不阿，眼中偶尔闪过几分阴鹫。
他是洪武二十四年中的二甲进士，真正的科班出身，熬了五六年，上下活动了一番，终于补了江浦知县这个实缺。
别看知县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官，可却实实在在是个肥缺，多少进士甚至当科的状元榜眼都争着抢着当，黄睿德能当上这个知县，全靠他银子花得多，人也懂得进退。
细细啜了口茶，黄睿德眼睛微眯，仿佛在闭目养神。
花厅内的光线忽然一暗，黄睿德睁开眼，却见门口站着一位魁梧大汉，穿着八品官袍，正静静的注视着他，见黄睿德睁开眼，曹毅拱手朗声道：“下官曹毅，拜见县尊大人。”
黄睿德心中一动，忙站起身，微笑道：“这位莫非便是燕王殿下麾下勇将，我江浦县新任的县丞曹大人？”
“下官正是。”
“哈哈，曹大人勿需多礼，你我同衙为官，理应亲如兄弟才是，以后江浦县内大小事情，本官可要靠大人多多辅佐啊。”
曹毅豪迈大笑道：“县尊客气了，下官新任文官，不懂规矩的地方多了，以后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县尊大人多多包涵。”
二人客气而虚伪的说着客套话，越说越亲密，最后竟好象真成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寒暄了一阵，黄睿德客气的请曹毅入座，趁着落座转头的一瞬间，黄睿德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恼色。
按官场规矩，新任官吏上任后，要在第一时间拜访上官，聆听训诲，这是一个态度问题，从古至今，官场规矩历来如此。
据他所知，曹毅七天前便到了江浦，并且住进了官驿。七天了，直到今天才姗姗拜见自己这位上官，这是什么意思？分明是没把他这七品上官看在眼里。
衙门内官吏衙役们的议论他都听在耳里，他们说的没错，一山不容二虎啊！
听着曹毅豪迈不做作的大笑声，黄睿德淡然微笑，眼中深深的鄙夷却一闪而逝。
是的，鄙夷。十年寒窗，正经科班出身的他，从骨子里看不起那些舞刀弄枪的武夫，你杀的人再多，你带的兵再多，你还是一介武夫，一介粗鄙不文，鲁莽低俗的武夫！
一团和气的寒暄客套中，一股阴冷的气氛在花厅内盘旋，蔓延。
※※※
“金玉楼怎么得罪咱们醉仙楼了？”萧凡很好奇，祖宗都日到八辈儿了，这得多大仇恨啊。
老蔡眼眶泛了红，有种晶莹的东西在眼眶中滚动。
“掌柜的啊，咱们醉仙楼以前在江浦县可是响当当的招牌，县内大小官吏乡绅，若说请客摆席，首选便是醉仙楼，那时可真是高朋满堂，座无虚席……”
萧凡拍着老蔡的肩，安慰道：“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说重点，后来怎么了？”
老蔡抽了抽鼻子，道：“后来这金玉楼便开张了，当时它的生意很差，客人们吃惯了咱醉仙楼的味道，当然不太愿意换新口味，再说金玉楼的厨子做的菜，味道确实没咱们醉仙楼好，金玉楼的掌柜急了，于是用卑鄙无耻的方法来整咱们……”
“什么卑鄙无耻的方法？”
“金玉楼暗里花银子请了一些市井泼皮，每日来咱们醉仙楼里坐着，也不吃饭，每人占了一张桌子，一壶茶五文钱，一坐就是一整天，老汉那时当掌柜，眼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找了泼皮头儿去说项，那泼皮头儿许是得了金玉楼莫大的好处，根本不买账，后来他们愈发的变本加厉，朝咱们大堂内扔死老鼠，泼粪，放蛇，还打客人，掌柜的您说，这样下去，醉仙楼怎么可能还有生意？”
萧凡眉头皱了起来：“这些事难道陈老东家不知道？”
老蔡苦着脸道：“怎么不知道？泼皮闹事的当天，老汉就去禀报了老东家。”
“那他为何不去报官？”
老蔡摇头道：“报不了，不能报啊……金玉楼是有来头的。”
“什么来头？”
老蔡声音小了许多，压着嗓子道：“它实际上是黄知县开的酒楼。”
萧凡眼睛都直了：“怎么可能？朝廷官员是不准经商的……”
这点常识萧凡还是有的，朱元璋特别痛恨商人，早就下过旨意，凡朝廷官员或官员家眷行商者，一律撤职查办问罪，黄知县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顶风作案？
“官员当然不能经商，不过黄知县的表面功夫做得好，金玉楼的掌柜姓周，看起来跟黄知县八竿子打不着，谁也查不出问题，可实际上这位周掌柜是黄知县一位老家仆的侄子，那位老家仆是黄知县出了五服的远亲，早就回乡养老了，就算当年的锦衣卫还在，也查不出这金玉楼跟黄知县的关系呀……”
萧凡面容有点苦涩：“这关系确实绕得挺远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其实县里衙门的那些官吏差役，还有乡绅都知道，没人明着说罢了，事情一传开，为了知县的面子，您说，谁不得屁颠儿屁颠儿去金玉楼吃饭，拍知县的马屁呀，那些泼皮来闹事，老东家敢报官吗？那不是给家里惹祸？老东家吃了这么个暗亏，只好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金玉楼把咱们醉仙楼挤兑得一天不如一天了……”
萧凡闻言义愤填膺，他气啊，气得揪头发啊……
老蔡见萧凡满脸怒色，连面孔都扭曲了，急忙安慰道：“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掌柜的，已经是这样了，您就别气了，恶人迟早会遭报应的，老天会惩罚他……”
这诅咒咒得真消极……
萧凡气道：“我会为这个生气吗？”
“那您气什么？”
萧凡眼睛快喷出火了。
原以为当掌柜是报酬，现在才知道是惩罚，陈四六这个老家伙，太卑鄙了！不就是没娶你女儿吗？至于这样打击报复我？要我跟背景强硬的金玉楼打擂台，这不是把我架到火上烤吗？
当鸭子他不介意，可他不喜欢当烤鸭！萧凡脑子里飞快闪过一道名菜的做法。
北京烤鸭，选白嫩肥美鸭子一只，甜面酱一百克，麦芽糖六匙，料酒三匙，均匀刷在鸭子身上，炉火正面烘烤二十分钟，反面烘烤二十分钟，烤啊烤啊……
热！好热！热得冒油……
陈四六面含狞笑刷着甜面酱，烤啊烤啊……
一边烤还一边关心的问：“萧掌柜，热不热？快中暑了吧？别急，你马上熟了……”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二十八章 貌合神离
萧凡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不论他对陈四六有多大的怨念，毕竟自己是醉仙楼的掌柜，这已经是事实，他不能眼看着醉仙楼在自己任期中轰然倒闭，那简直是对穿越者的侮辱！
萧凡觉得自己已经被古代人侮辱过很多次了。
陈四六，这个黑了心的商人，能在一二十年内博出如此大的家业，确实不简单，萧凡有种被他算计了的感觉。
刚当上掌柜，萧凡便碰到一个强劲的对手，金玉楼。
这个对手有着深厚的官方背景，陈四六都惹不起，自己区区一个窝囊姑爷，当然更惹不起了。
但是……不惹它却不行，醉仙楼眼看就要被它挤兑得倒闭了，陈四六家大业大，倒了这一家还有别的店铺，对他来说影响不大，可自己却丢不起这个脸。
黄知县开的酒楼，若换了以前，萧凡是不敢打它的主意的，黄知县在江浦可以算是一手遮天，惹了它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不过现在不同了，幸好萧凡知道最近江浦县来了一位曹县丞。
有势之时，无妨强硬一些，无势之时，那便只好借势了……
萧凡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画着圈圈，脑子飞快的运转。
他同时也在猜想，陈四六把他安排到这醉仙楼当掌柜，莫非是看上了自己与曹县丞的关系，所以故意不动声色的利用自己来戳火曹县丞跟黄知县打擂台，曹县丞赢了，醉仙楼得救，陈家得了好处，曹县丞输了，陈四六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这回事，甚至很有可能把萧凡推出去当个替死鬼……
商人的心理好黑暗啊……
难怪朱元璋不待见商人，萧凡现在很理解朱元璋的心态了，商人果真没一个好东西，估计老朱揭杆子造反前，在商人身上吃过不少亏，一如现在的萧掌柜……
陈四六的梁子可以暂且按下，不论如何，醉仙楼倒不得，它若一倒，萧凡肯定由陈家的功臣又变回陈家的罪人，也许要再次面临被赶出陈家的危机。
将来的某一天，萧凡必然是会离开陈家的，但他绝不希望是以被人赶走这种方式离开。
没过多久，萧凡的嘴角忽然微微勾起，眼睛也渐渐露出了亮光。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能解决醉仙楼倒闭危机，同时还可以让陈四六吃个闷亏，肉痛得晚上睡不着觉的办法……
※※※
黄睿德和曹毅仍在县衙三堂西侧的花厅里客气的寒暄，说的都是一些没营养的废话。
气氛不冷不热，官场之中就是这样，若无生死大仇，就算心中再有怨恨，谁也不会直接撕破脸。
玩游戏要懂得游戏规则，做官也是一样。
二人身处不同政治圈子，根本毫无共同语言，明眼人都知道，未来的江浦官场，这二人将会有一番殊死拼杀，二人中只有一个能留下来独掌一县之政。
他们敌对的立场，可以说是天生便注定了的。
两个互相敌对的人，坐在一起能有什么话说？一席客套话翻过来覆过去，二人心中都有些不耐，可仍不得不强打着精神貌似亲热的继续说着废话。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走来，厅内光线一暗，一个年轻男子出现在花厅门口。
“爹，陈家竟然没事了，您可得帮孩儿再想个办法……”
黄睿德勃然变色：“孽子闭嘴！没见老夫这里有客人么？”
曹毅目光闪动，扭头朝门口看去，却见一个年约二十来岁，面目阴沉，身子虚浮，显然是酒色过度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正一脸尴尬之色的瞧着曹毅。
黄睿德狠狠瞪了年轻男子一眼，然后朝曹毅强笑道：“本官管教不严，孽子轻浮无状，让曹大人见笑了。”
说着黄睿德沉下脸，朝年轻男子怒声道：“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来见过县丞曹大人！”
年轻男子沉着脸，随意扫了曹毅一眼，敷衍般拱手道：“在下黄惟善，见过曹大人。”
曹毅没回礼，以长辈的姿态点了点头，然后笑道：“令郎年轻俊朗，一表人材，县尊大人好福气啊，呵呵。”
黄睿德苦笑摇头：“曹大人谬赞了，孽子殊乏管教，不学无术，终日只知惹是生非，本官实在拿他头疼不已，去年托了本县县学的教谕李大人，将孽子送进县学，指望他明年能中个功名，给祖上门楣添些光彩，谁知他根本不是块读书的料，唉……”
曹毅笑了笑，“不会读书也不打紧的，大丈夫建功立业，并非只有科举晋士这一条路……”
黄睿德眼中闪过几分鄙夷，没答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曹毅见气氛冷清，于是起身拱手道：“令郎找县尊大人有事，下官便不打扰了，下官告辞。”
黄睿德起身回礼笑道：“曹大人客气，有暇之时，不妨多来走动走动，曹大人好走，本官不远送了。”
曹毅走到门口，黄惟善急忙侧过身子，躬身让开。
曹毅忽然在黄惟善身前停下了脚步。
“你刚才说陈家，是不是说陈四六？”
“啊，曹大人，是的。”黄惟善低头回道，然后又很快抬起头，试探道：“听说曹大人刚来江浦时，陈四六的独子陈宁便得罪了您，不知可有此事？”
曹毅点点头，又摇头，然后哈哈大笑道：“本官是粗人，不打不相识的事儿是经常有的，陈家与本官只是一场误会，呵呵，过去了，都过去了……”
曹毅瞧着黄惟善，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有道是得饶人处且饶人，黄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哈哈，黄大人，下官告辞。”
黄睿德与黄惟善父子闻言，眉梢一齐跳了跳。
曹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厅外。
黄惟善这才跳起来，气道：“爹，那家伙刚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怪腔怪调的……”
“你闭嘴！不知深浅的东西！”黄睿德怒道。
黄睿德哼了一声，道：“这么明显的话，你都听不出来么？他这是暗中提醒咱们，不要拿他和陈家的恩怨作文章，哼！狂妄，狂妄之极！”
黄惟善一窒，立马闭上嘴，随即他又想起正事，急忙道：“爹，陈家竟然没事了，爹，您帮孩儿想想办法，孩儿一定要娶陈莺儿……”
“混帐东西！你已有妻室，怎么还能再娶？大明律法早有定论，男子若无功名，四十岁且无子方能娶妾，你有功名吗？你有四十岁吗？混帐！”
黄惟善急道：“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孩儿把她娶来养在外宅便是，您是这江浦的知县老爷，什么事还不是您说了算……”
“你……孽畜！你简直要活活气死老夫！”黄睿德气得浑身直哆嗦，怒道：“且不说你不能娶妾，便是能娶，陈莺儿早已许配人家，这是江浦县内人尽皆知的事，你若娶了她，不怕被人骂，老夫还怕丢了脸面呢！”
黄惟善撇嘴道：“孩儿知道，陈莺儿许配给一个农家子弟，真不知陈四六脑子里怎么想的，听说许配的那小子姓萧，县里都知道他是个窝囊玩意儿，孩儿去吓唬他几句他肯定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的让我娶了陈莺儿……”
黄睿德怒道：“你只知道他姓萧，老夫却知道得比你多，你可知陈家这次撞到曹毅手里，本来是家毁人亡的下场，最后为何却平安无事了吗？”
“为何？”
“全因你嘴里说的那个窝囊玩意儿，那位姓萧的姑爷从中斡旋游说，陈家才逃过一劫！这样的人，你敢说他窝囊？你有何资格说他窝囊？”
黄惟善楞了，急忙问道：“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睿德捋了捋颌下青须，慢慢道：“陈家得罪曹毅之事，老夫当晚便知道了，原本老夫打算等陈家家破以后，趁机将陈莺儿带出来，充入府里当个使唤丫头，那时她无依无靠，你还不是想对她怎样就怎样，甚至连名分都不必给她，没想到啊，那天下午，陈家那位萧姑爷竟然孤身入了官驿，在里面与曹毅待了两个多时辰才出来，他出来以后，陈家的危机便已化解开，连老夫都不知道那姓萧的小子到底是如何说服曹毅放过陈家的……”
“那小子竟有这般本事？”黄惟善愕然道。
“本是一出坐山观虎斗，老夫坐收渔利的好戏，却被那小子化解于无形之中，可惜了啊……”黄睿德慨叹，眼中阴鹫之色愈盛。
“爹，不能就这样算了！”
“你懂什么！曹毅欲收拾陈家，完全是做给老夫看的，他想立威！哼，不知为何他又放弃了，听说那位萧姑爷现在已被陈四六安排进醉仙楼当了掌柜，你最近安分一些，那曹毅和姓萧的小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莫给老夫惹祸，听到了吗？”
黄惟善急了：“爹！那曹毅有燕王做靠山，咱们被他死死压着，岂不是一辈子都不能抬头了？孩儿不甘！”
黄睿德瞪了他一眼：“你急什么！哼！有燕王做靠山又如何？老夫便找不到靠山了么？”
“爹，您这话什么意思？”
黄睿德眼中闪过几分得意之色：“你可听说过许观其人？”
“许观？谁啊？”
黄睿德捋须，慢悠悠的道：“许观，原姓黄，与老夫同姓，其父黄古，入赘贵池上清溪许家，遂改许姓，后来许观在洪武二十三年到二十四年，应科试，连中解元，会元，状元，乃我朝第一个连中三元之人，时人赞曰：‘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许观状元及第之后，皇上任他为翰林院修撰，今年年中，皇上惜其才，已将他升任礼部右侍郎，正二品之职，并允其恢复原姓，他现在已名叫黄观了……”
黄惟善恍然：“原来爹说的是黄六首，他可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啊……”
“呵呵，黄六首之政见与老夫不谋而合，据老夫所知，他多次上疏，力陈藩王之弊，而诸王之中，以燕王，宁王最为势大，黄观对这两位拥兵极众的王爷忌惮甚深，今年他升任礼部右侍郎，对老夫来说，可算天赐良机啊，呵呵，曹毅虽有燕王做靠山，可燕王远在北平戍边，对京师朝政鞭长莫及，而黄侍郎却是居于京师，终日伴驾，若论影响，孰强孰弱？呵呵……”
“可是……爹，人家是正二品的侍郎，您只是……只是七品知县，相差甚远，黄侍郎会接受您么？”
“呵呵，无妨的，你忘了，黄六首是洪武二十四年的头甲状元，而老夫，也是洪武二十四年的二甲进士，老夫与他有同年之谊，官场之上，这层关系是最为宝贵的，他必不会拒老夫于门外，老夫已派人至京师黄府送上拜帖，明日老夫便去拜会这位状元公……”
说着黄睿德眼中厉色愈盛，冷笑连连：“江浦域内，尚不知是谁家之天下……”
黄惟善也松了口气，脸上喜色甚深，眼中凶光一闪而逝。
醉仙楼掌柜？哼哼……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二十九章 月黑风高
醉仙楼内。
萧凡趴在桌上，无意识的用手指虚画着圈圈。
太虚捋着胡须，好奇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的岳父……”
太虚笑道：“你应该想你岳父的女儿才是。”
萧凡抬眼看着太虚道：“你真的会武功？”
太虚高深莫测的点头：“略懂。”
萧凡兴奋道：“给你找个赚钱的差事怎样？”
太虚眼睛亮了：“什么差事？”
“去把我岳父干掉，我给你十三两五钱银子。”
“你……无量寿佛，贫道是出家人，不是刺客……”
萧凡叹了口气，又趴到了桌上，他现在对岳父陈四六很有怨念，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明明是陈家的救命恩人，陈四六怎么还要算计他，良心被狗吃了么？跟金玉楼作对就等于跟黄知县打擂台，陈四六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太虚看了萧凡一眼，又开始诱惑他：“不如你跟贫道学武功吧，学成之后，你可以亲自动手除掉你岳父，岂不快哉？考虑考虑……”
邪恶的老道士……
以萧凡的聪明睿智，当然不会接受这么危险的建议。
太虚叹了口气，正色道：“金玉楼不好对付啊，你岳父让你来当醉仙楼的掌柜，估计没安什么好心眼儿……”
听了老蔡的介绍后，太虚也为萧凡担心了。对平民百姓来说，知县便是天一般的大人物了，跟知县开的酒楼叫板，简直是疯狂的自杀行为。
萧凡想了一下，然后站起身，道：“说要对付也不难，不过我得先回陈府一趟，找我岳父授个权，没他点头这事儿办不了……”
“你要办什么事？”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太虚不悦。
萧凡改口：“……三清道君也曰：不可说……”
太虚转怨为喜。
※※※
于是萧凡风风火火的回了一趟陈府，然后很快又出来了。
见陈四六的过程很顺利，面对萧凡时，陈四六很心虚，毕竟连救命恩人都算计，陈四六心再黑，也会感到有点尴尬的。
萧凡挟怨念以令岳父，陈四六只好咬着牙答应了萧凡的要求，只不过他答应的时候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简直比挨刀还痛苦。
萧凡出来时，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帐本，后面还跟着两名陈府的下人，下人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子。
经过前院的花园时，萧凡看见陈莺儿站在一株梅树下静静的发呆，神情萧瑟，不知在想什么。
萧凡是个很大度的人，他早已忘了那天晚上的不愉快，出于礼貌，萧凡急忙远远的朝她挥手打招呼，可惜被碰了一鼻子灰。
陈莺儿看见他后，萧瑟的神情很快变得清冷淡漠，然后一扭头，很傲骄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抬步便走，走路的姿势像一只极有优越感的天鹅。
陈莺儿身后的抱琴同仇敌忾，当然跟着小姐一起走，走了几步抱琴忽然回过头，凶巴巴的朝萧凡挥舞了一下小拳头，又做了个鬼脸儿，很是可爱。
不被人待见的萧凡只好摸着鼻子，讪讪的走出了陈府大门。
等候在陈府外面的太虚大吃一惊，看着他身后下人抬着的大箱子，拉着萧凡的手颤声道：“你真把你岳父干掉了？而且这么快就把他装进了棺材……”
萧凡愕然：“……”
太虚低头，又看见萧凡手里捧着的帐本，不由愈发肃然起敬：“……岳父尸骨未寒，你已经开始接收家产了，贫道没看错人，做事如此狠厉神速，你果然是练武的奇才，跟贫道练武吧……”
萧凡无语：“……”
老道士这是什么逻辑？做事狠厉跟练武奇才有什么关系？
不过萧凡还是对出家人疯狂的想象力表达了一定的敬佩。
当萧凡和太虚，还有身后抬箱子的两名下人走在街上时，夜幕已经降临。
江南的冬天不太冷，夜风拂过，萧凡微微觉得有些寒意。白日喧闹的大街此时已安静下来，明朝没有夜总会KTV酒吧等等娱乐活动，为生计劳碌一天的人们早早的睡下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夜风吹得两旁店铺的旗幡招牌四下摇摆，不时飘过几片枯黄的树叶，满目萧然。
这场景真的很适合古龙版的高手决斗。
月黑风高，正是萧凡办事的好时机。
萧凡和太虚跟他并肩走着，侧过头，见太虚正一边走一边用他那又脏又黑的手指抠挖鼻孔，挖得一脸陶醉。萧凡皱眉，不自觉的离他远了些。
“你跟着我干嘛？你不忙吗？”萧凡很奇怪的问道，骗子的业务应该很繁忙的吧？
太虚懒洋洋的道：“天黑收工了，最近人们好象变得聪明起来，都不喜欢算命测字，这真不是个好习惯。”
“你晚上住在哪里？”萧凡有点惭愧，这个朋友当得真不称职，连他的住处都没问过，――将来被他骗了钱，上哪儿找他去？
太虚伸手往东一指：“城外。”
“城外有道观？”
“道士不一定要住道观的，贫道是个很随和的人，百姓家的柴房，地主家的马厩，甚至和尚庙都可以……”
萧凡点头，明白了，除了手中多了一块“铁口直断”的破幡子，这家伙跟叫花子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你晚上可以睡在醉仙楼，几张桌子拼起来，睡得应该比地主家的柴房舒服，而且也没有睡在和尚庙那么大的压力，三清道君不像没有你这么随和，看见你睡和尚庙，他老人家会不高兴的……”
太虚满脸感激：“萧老弟果然是个好心人，贫道代三清道君多谢了……”
“我只招待你，不招待三清道君。”
“那是，那是……萧老弟打算去哪里？”
“去拜访曹县丞。”
“拜访他干嘛？”
萧凡笑了，笑得坏坏的：“我不敢跟金玉楼叫板，但曹县丞肯定敢。”
※※※
曹县丞仍住在官驿。
萧凡上次混了个脸熟，而且那五钱门敬银子的效力还没过期，于是驿卒很痛快的就把萧凡连同抬箱子的两名下人放了进去，太虚则一脸高深莫测的跟驿卒开始了忽悠：“这位仁兄，你有凶兆……”
……
曹毅的卧房里点着蜡烛，昏暗的光线下，他正喝着酒。老仆人像条苍老而忠心的狗，一言不发的站在他身后。
萧凡走进来，然后向曹毅长揖：“草民萧凡，见过二老爷。”
曹毅眯着眼睛嘿嘿笑了，目前为止，整个江浦县让他唯一看得稍微顺眼的人，恐怕只有萧凡了，这种感觉很奇妙，跟身份地位无关，完全是男人之间的互相欣赏。
眉梢朝桌上的酒坛挑了一下，曹毅很随意的问道：“这么晚了，你特意来跟本官喝酒？”
萧凡面带惧色，急忙摇头：“……不是。”
“不喝酒你跑来干嘛？”
萧凡：“……”
他觉得这位县丞大人更适合做个酒囊饭袋。
打开门，萧凡朝门外一招手，两名下人将箱子抬进了屋。
曹毅眉头皱了起来，沉声道：“这是什么？”
萧凡没答话，打开箱子上的铜扣，然后掀开了箱盖，整个屋子顿时满室添辉。
整箱的银子！十两一锭的私铸银锭摆满了一箱子！
官面上来说，从洪武八年，朱元璋发行大明宝钞起，原则上是禁止用银子作为货币的，可是宝钞由于涉及滥印，通货膨胀，伪造等原因，购买力比银子低了很多，民间仍习惯用银子和铜钱作为交易货币。
一箱子的银子，粗略估计该有二千来两，箱盖一掀开，那银灿灿的光芒，顿时令曹毅和他身后的老仆人睁大了眼睛。
短暂的惊愕之后，曹毅的脸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贿赂本官么？”
萧凡微笑，挥手将两名下人打发出去，然后态度恭谨的将手中的帐本递到曹毅面前，温声道：“大人，这是陈家醉仙楼今年整年的收支帐簿，今年除去所有开支，一共盈利四千余两银子，每笔收支都有帐可循，请大人过目。”
曹毅没有接帐簿，只是眯眼盯着萧凡，目光锐利，直透人心。
“你们醉仙楼的帐簿，与本官何干？你把帐簿给我看有什么用？”
萧凡微笑道：“当然与大人有关系，因为……醉仙楼有一半是大人您的，您是醉仙楼的大股东啊。”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三十章 受禄同船
“本官什么时候成了醉仙楼的……股东了？”
满箱银子仍在屋子里散发出耀眼的银华，曹毅斜眼瞟了一下帐簿，似笑非笑地道。
萧凡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纸，从容不迫的递上前，道：“大人贵人多忘事，草民提醒一下大人，这张契纸上已经写明了，醉仙楼有大人一半的份子，朝廷明令不准官员经商，所以，契纸上没写名字，也许这位股东是大人的朋友，也许是大人的远亲，也许是张三李四，大人可以自己填一下，另外，眼看年底了，醉仙楼今年的红利，草民自作主张给大人送来了，一共是二千一百两银子，请大人查收。”
曹毅接过契纸，没急着看，却紧紧盯着萧凡，心中有些震惊。
这世上送贿行贿的手段千奇百怪，曹毅常年跟随燕王身边，自是看得多了，可行贿行到这般境界的，委实还从未见过，别人送礼送银子，送珍玩，送美女，可萧凡却直接送股份，这一手玩得漂亮！几乎可以说是把行贿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合法化了，哪怕被上面的人知道，谁来查也查不出结果。这萧凡不简单呐！
萧凡当然觉得很平常，前世的时候，这样的行贿方式已经很常见了，他只是借来用一用而已，只不过古代人见识不广，如此行贿妙法却很少有人用。只因古人行商都是习惯家族式的，与人合伙的股份制生意本就不多，更别提以送股份的方式行贿了。
曹毅弹了弹手中薄薄的契纸，淡淡问道：“无功不受禄，本官无缘无故的，为何要拿这笔银子？”
萧凡微笑道：“大人言重了，您是直爽磊落的汉子，草民不跟您说客套话，直说了吧，陈家是生意人，生意人做买卖，没有靠山是不行的……”
曹毅一脸平静，看不出情绪。
“所以陈家打算以本官为靠山？别忘了，在这江浦县，本官上面还有黄知县，本官一个刚上任的外来户，何德何能做你们的靠山。”
“大人菲薄了，草民曾说过，大人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个八品县丞……”
曹毅笑了：“你这话够大胆的，传出去若被黄知县知道了，你猜陈家会是个什么下场？”
萧凡眼皮一跳，仍恭声道：“做生意是有风险的，一笔银子投进去，也许一本万利，也许血本无归，草民这一注已经押下，是个什么下场，已不是草民所能左右的了。”
曹毅忽然敛起笑容，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一股无形的威势在屋内散开，盯着萧凡许久之后，冷哼道：“你说要投靠本官，本官便必须让你投靠么？陈家当本官是什么？陈四六豢养的打手？走狗？”
“草民不敢，大人言重了！”萧凡心头剧跳，脑门已沁出一层细汗，咬了咬牙，萧凡低声道：“大人请恕草民妄言之罪，如今整个江浦，不论官场还是民间，都知道大人您与黄知县必是二虎相争之局，草民试问大人，除了陈家，何人有如此气魄，在二虎欲争未争之前，敢向大人下如此重注？陈家一片诚意，还请大人莫要误解。”
曹毅说不出话了，萧凡说的是事实，如今整个江浦县衙之内，无论主簿，典史，书吏，还是捕头衙役，对他和黄知县之间即将开始的权力争斗，都抱着一种坐山观虎斗的态度，曹毅不是白痴，他当然看得出。陈家敢在他和黄知县之间毫不犹豫地站在他一边，说实话，果然是好胆量，好气魄，这样识时务的商人，曹毅怎么好意思把陈家往外推？
萧凡见曹毅不说话，于是接着道：“大人甫任县丞，正是需要培植势力之时，陈家虽只是低贱的商户，可在这江浦县内，多少还有几分人面，大人与黄知县争权在即，不论大人收不收这股份，大人要做的事情，终归还是要做的，与其如此，大人又何必拒绝陈家锦上添花？大人培植势力，打造班底，所需的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
曹毅想了想，终于展颜笑了，屋内慑人心魄的气势顿时消散于无形，萧凡浑身一轻，悄悄松了口气。
好可怕的王八之气……
曹毅看也没看，便将契纸收入怀中，端起桌上酒坛，大灌了一口酒，然后淡淡道：“你倒是好一张利口……罢了，你回去吧，从今日起，陈家之事，便是本官之事，银子本官收下了，告诉陈四六，本官承情，不过承的不是陈家的情，而是你萧凡的情。”
萧凡闻言大喜，躬身长揖道：“多谢大人抬举，草民感激不尽！”
曹毅似笑非笑的盯着萧凡，意味深长的道：“本官看出来了，你小子不是凡物，今日将醉仙楼送一半给我，想必出自你的主意吧？呵呵，脑瓜子挺够用的，别客气，说不定以后本官还有求着你的时候。”
萧凡满脸喜色，没怎么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而是立马打蛇随棍上：“说到陈家之事，眼前便有一桩，还请大人帮忙做主，两个月前，醉仙楼对面开了一家金玉楼，据说……是黄知县暗里开的……”
曹毅沉默了一下，道：“本官知道了。”
萧凡不好多说，施礼道：“如此，草民告退。”
转身刚走两步，曹毅在身后叫住了他：“萧凡。”
“草民在。”
“……老子怎么说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陈家有如此气魄，本官岂能不如那个陈胖子？放手做吧，官面上的事情，本官自有斟酌，但是切莫闹出人命，现在还没到跟黄知县撕破脸的时机，明白本官的意思么？”
萧凡心中狂喜，没说一句话，只长长朝曹毅作了一揖，然后向官驿门口走去。
唯有真金白银的利益，才是官商勾结的最好手段，萧凡很明白这个道理，送座金山出去，还不如送只每天每月会下金蛋的母鸡，长久的利益趋势下，曹毅才有可能跟自己一条心。
从现在起，曹县丞便跟陈家，跟醉仙楼彻底绑在同一条船上了。
有了这座靠山，金玉楼算什么？
算个屁！
※※※
第二天，萧凡吩咐醉仙楼关门。反正没生意，不如关上门好好想想，怎样应对金玉楼这个对手。
“多请两个厨子，再多招些伙计，以前被辞掉的那些人，看能不能把他们再请回来……”萧凡对老蔡吩咐道：“开酒楼的，味道第一，菜做得好别人才肯光顾，这是基础，不能忽视。”
老蔡唯唯点头应了。
“……再把这大堂里的摆设全都拆了，重新布置一遍，东侧靠墙的位置留个两丈见方的空地出来，在上面搭个木台子，然后不定时请些戏班子，说书先生，或者青楼的清倌人，弹弹唱唱的，弄热闹点儿……”
老蔡点头，随即面带难色道：“掌柜的，这样做有什么用？金玉楼压着咱们，请的人再多，没客人上门岂不是浪费开支了？”
萧凡笑得很神秘：“大家都是做生意的，金玉楼的掌柜也许哪天忽然想通，不再为难我们也不一定……”
老蔡愕然，这位掌柜……是不是太过天真烂漫了？
“老东家那里会不会同意咱们这么干？”
“放心，他会答应的，在他眼里，醉仙楼已经是匹死马，既然已是死马，当然没了价值，随便咱们怎么折腾，他都不会有意见的。”
正与老蔡低声讨论醉仙楼如何东山再起，变故忽然间便发生了。
只听得大门“砰”的一声巨响，厚厚的门板被人重重一脚踹开，一个狂妄无礼的声音大声喝道：“哪个王八蛋叫萧凡？给老子滚过来！”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三十一章 狐假虎威
醉仙楼里，老蔡和两名店伙计以及一名厨子，所有人都楞了。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身着白色绸衫的年轻男子，在一群泼皮混混模样打扮的人簇拥下，趾高气昂的走了进来。
萧凡心腔一紧，找麻烦的来了。很多经典的影视作品里演过，这个时候进来找麻烦的人，其神态肯定是两眼望天。
果然，年轻男子走进来后，将手中把玩着的折扇啪地一收，两眼望天大声道：“叫萧凡的王八蛋是谁？站出来！”
老蔡，店伙计和厨子吓得面无人色，急忙往后一退。
萧凡左右看了看，不由指着自己的鼻子苦笑道：“我就是萧凡，不过我不是王八蛋。”
年轻男子长相颇为英俊，只可惜面色太白了些，一双眼睛细长微眯，看起来很阴森，走起路来脚步虚浮，一看就知是长期的酒色过度。
男子望住萧凡，冷声道：“你就是萧凡？陈家的窝囊女婿？”
萧凡无奈点头，“窝囊”二字似乎已成了他的招牌，人见人夸。
男子见萧凡承认，眼中闪过几分厉色，他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气焰嚣张道：“知道我是谁么？”
萧凡摇头，皱眉道：“我看各位来势汹汹，阁下面目狰狞，虽不知道你们是谁，但可以肯定，你们绝非善类。”
年轻男子俊脸立马阴沉下来，眼中怒火万丈，冷声道：“死到临头还敢耍嘴皮子，萧凡，你记住了，我叫黄惟善，是黄知县的独子，来人，给老子揍他！打死不论，我担着了！”
黄惟善身后的泼皮混混闻言齐齐应了一声，挽起袖子便往前凑。
萧凡眼皮猛跳，他听过这个名字，黄惟善，黄知县的独子，早就惦记陈莺儿的美色，一直想把她收为妾室，严格说来，他与黄惟善目前是情敌关系。――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杀人也就很符合逻辑了。
心念电转，这群泼皮混混已经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棍棒长刀，一个个目光歹毒的盯着萧凡，嘿嘿冷笑。
老蔡和店伙计们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呆站着一动不动。
情势危急，萧凡若再不想办法的话，恐怕今日性命不保。
正当泼皮们举起刀棍，准备朝萧凡当头劈下时，萧凡浑身一抖，忽然开口暴声大喝道：“慢着！”
众人一楞，萧凡两眼怒睁，不退反进，往前站了一步，伸手指着黄惟善，冷声喝道：“黄惟善，你可想清楚了，你确定要杀我吗？”
黄惟善似乎没想到萧凡临死前会这么问，不由好笑道：“想清楚了，杀一个草民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爹乃江浦知县，你若死了，陈四六就算有胆子帮你喊冤都没处喊，杀了你又能怎样？”
萧凡心中有些悲凉，在这种官二代的心里，老爹的权力就是自己的权力，老爹视百姓性命如蝼蚁，官二代也视百姓性命为蝼蚁。这种观念已经根深蒂固，更可悲的是，这偏偏是事实。黄惟善一进门便欲杀他，根本连理由都懒得找，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而现在，自己就是一只挣扎着求生存的可怜蝼蚁。
一想到生存，萧凡立马冷静了，努力压抑住畏惧的心理，盯着黄惟善冷笑道：“黄公子，我只是一介草民，对你来说，我死不足惜，杀便杀了，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不过，我劝你三思而后行，有的事情做得太过鲁莽，后悔也来不及了……”
黄惟善脸色一变，冷冷道：“杀一个贱民我会后悔？笑话！整个江浦数万人，死一两个有什么打紧，――你们这群混蛋楞着干什么？给我杀了他！”
“你们谁敢！”萧凡大喝，令泼皮混混们不由一窒，隐隐散发出来的威势让众人迟疑了，一时竟吃不准这文弱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萧凡一声大吼，醉仙楼内情势顿时陷入一群与一人相对峙的僵持局面。
“黄惟善，你可想清楚了，你若真杀了我，我敢保证，绝对会给你家老子惹祸，你信不信？不信你就动手试试！”
黄惟善一呆，心中也有些吃不准劲儿，色厉内荏道：“你少给老子胡说八道，一介贱民，杀了你又怎样？”
萧凡面沉如水，阴阴一笑，令场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愈发诡异。
“真的吗？我问你，你来这醉仙楼闹事，可有经过你父亲黄知县的授意？”
黄惟善脸有点黑了：“……”
他当然没经过老爹的授意，说白了，今日他来这醉仙楼，根本就是寻衅报复，他想得很简单，直接弄死萧凡，然后去陈家逼婚，把陈莺儿弄到手，典型的纨绔子弟欺男霸女行为，他老爹去了京师拜会礼部右侍郎黄观，怎么可能知道？
萧凡见黄惟善的表情，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好了，性命保住了，只要不是黄知县的授意就好，至于这位官二代，吓唬吓唬他倒不在话下。
“黄公子，我再问你，你今日领人打上门，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什……什么准备？”
萧凡再次放出一颗重磅炸弹：“黄知县跟曹县丞撕破脸的准备，你做好了吗？你确定要杀了我，完全不必顾忌曹县丞的面子？”
黄惟善震惊了：“曹县丞？你……你跟曹县丞是什么关系？”
萧凡高深的笑了笑：“陈家得罪曹县丞，是我居中一手调解的，曹县丞到江浦的第二天，我进了官驿跟他喝酒，你说我跟曹大人是什么关系？”
黄惟善楞住了，江浦县并不大，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很快便人尽皆知，他知道萧凡说的全是实话。
听萧凡话里的意思，他跟曹县丞居然关系不浅，这下事情有点麻烦了。
萧凡趁热打铁：“你知不知道曹县丞后面站着的人是谁？”
“知道，燕……燕王殿下。”黄惟善艰难的吞了口口水。
“你知不知道曹县丞是行伍出身，他的办事风格剽悍粗犷，惹毛了他，你猜你黄公子是个什么下场？”
“不……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杀了我等于直接跟曹县丞撕破脸，跟曹县丞撕破脸就等于跟燕王殿下撕破脸，跟燕王殿下撕破脸就等于跟朝廷和皇上撕破脸？你确定你们黄家要跟皇上撕破脸吗？”
这顶帽子扣得够大的，黄惟善脸都绿了，身子有点发软：“不……不知道。”
“行走官场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小心翼翼，你今日之举，你知不知道会给令尊惹下多大的麻烦？”
“不……不知道。”黄惟善脸色变了，嘴唇开始哆嗦。
他是纨绔子弟，但他不是白痴，跟随父亲耳濡目染之下，他当然知道官场的凶险，清醒之后他惊惧的发现，萧凡问的每一句话实在很有道理，如果萧凡和曹县丞真的关系不浅的话，今日若杀了萧凡，其后果恐怕很不妙，现在他开始深深的感到后悔了。
萧凡开始叹气，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怜悯：“你什么都不知道，居然就带着这群泼皮混混上门杀人行凶，黄公子，我很好奇，你那莫名其妙的勇气哪里来的？难道真的是无知者无畏吗？”
黄公子脸部表情有点无助……
萧凡对他的表情很满意，他从容走到黄惟善身前，将自己的脑袋朝他伸过去，道：“该说的我都说了，黄公子，来，杀我吧，我让你杀。”
黄公子吓了一跳，脸色变白了，连连谦让道：“不……不用了。”
“来嘛，别客气，杀了我，你能消了心头一口恶气，何乐不为？来，动手吧，用你生平最厉害的招式，狠狠的打在我身上，千万不要手下留情……”萧凡不停的怂恿。
“不……不……今天是个误会，误会……”黄公子吓得连退好几步，并不自觉的将双手背到身后，生怕一不小心碰到萧凡，把他给碰死了似的。
“来吧来吧，萧凡本不该生啊，萧凡应该死亡……”萧凡盛情邀请，表情诚挚得令人感动。
“不……我不要……我真的不要……”黄公子像个被流氓堵住的美少女，一边后退一边无力的苦苦哀求……
一旁的老蔡，店伙计，以及手执刀枪棍棒，杀气腾腾的众泼皮目瞪口呆。
咱们不是来杀陈家姑爷的吗？杀人怎么杀出这幅光景来了？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三十二章 善解人意
“你真的不杀我了？”萧凡表情好象很失望。
“我觉得今天这事闹成这样，肯定是一场误会……”黄惟善表现得很诚挚。
他心中惊疑不定，萧凡的话在他心里扎了根，江浦县的官场不大，可小圈子照样也是圈子，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曹县丞真的跟萧凡有着不浅的关系，那么今天是绝对不能动萧凡一根寒毛的，纨绔子弟并非都是两眼望天，不可一世的白痴，他们也懂得思考，更懂得纨绔的权力是老爹给的，如果给老爹惹了祸，影响了他的仕途，那么自己这个纨绔子弟也做到头了。
敌情不明，黄惟善选择了暂时退让，他要回去好好查清楚，萧凡跟曹县丞到底是什么关系。外面的人都说陈家这位姑爷是个窝囊废，但从萧凡今日的表现来看，黄惟善觉得说这话的人都瞎了狗眼，――有把知县公子逼得几乎走投无路的窝囊废么？
萧凡现在的形象在黄公子心里，有点深不可测。――老爹没说错，萧凡跟曹毅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
“萧……萧掌柜，没什么事的话，我，我先走了……”黄惟善面孔抽搐了几下，领着一群泼皮混混，神情讪然的准备走人。
“等一下！”萧凡叫住了他。
“你想怎样？”黄惟善眼睛眯了起来，莫非这家伙不打算放过他？好大的狗胆！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一县衙内，反过来若被一个贱民欺负了，以后他还怎么抬头？
萧凡微笑着将黄惟善拉到一边，低声道：“黄公子，今日既是一场误会，这事就算了。不过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今日黄公子领着这么多人打上门，若什么事都没干，就这么走了，黄公子脸面上是不是太没光彩了？”
“你什么意思？”黄惟善一脸警惕。
萧凡笑道：“民不与官斗，草民当然惹不起黄公子您，更不敢让黄公子丢了面子，所以草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您找回脸面，草民也好给自己留一线日后与您相见的台阶……”
“什么法子？”
萧凡叹了口气道：“打人是不对的，不过砸店却没关系，草民为黄公子的面子着想，您若实在觉得下不了台，草民给您提个建议，不如干脆把这醉仙楼给砸了，这样您面子里子都有了，黄公子意下如何？”
黄惟善一听眼睛立马亮了，接着又警惕的看着萧凡：“你是这醉仙楼的掌柜吧？你会这么好心，让我把店砸了？你到底什么意思？莫非想给我下套？”
萧凡叹气道：“草民当然不乐意，但是我实在不想得罪你，你若心里有气，我的日子也过得不安稳，这是无奈中的法子……”
黄惟善想了想，觉得砸店确实是个能出气又能找回面子的好办法。
“你……这可是你说的啊，可不能反悔，店是你让我砸的，将来就算到曹县丞面前，我……我也不怕，我占着理呢！”
“那当然，草民得罪谁也不敢得罪您黄公子啊……”萧凡急忙指天画地保证，顺便还好心的问道：“黄公子砸店需要工具吗？草民可以提供。”
黄惟善脑子转了很久，终于确定把醉仙楼砸了萧凡也不能拿他老爹怎样，于是一咬牙，恶声道：“不用！我们自己有！”
萧凡立马识趣的站到一旁。
黄惟善走到那群泼皮混混面前，哼了两声，气焰又恢复了刚进店时的嚣张。
“你们这些混蛋还楞着干嘛？给老子把这破店砸了！”
众泼皮一呆，接着开始群情激奋，一扫刚才黄公子哀哀退避时的颓势。
一名贼眉鼠眼的泼皮不怀好意的打量萧凡两眼，凑到黄惟善面前讨好的道：“公子，要小人教训教训这小白脸吗？”
“啪！”黄惟善一个耳光狠狠扇到他脸上，怒道：“……只砸店，不准打人！”
于是众人举起手中原本是杀人凶器的刀枪棍棒，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砸店。
尘土喧嚣，热火朝天，气氛热闹得像是赶集，没过一会儿功夫，醉仙楼的大堂内顿时被砸得鸡零狗碎，乱七八糟，桌子椅子柜台酒坛，在泼皮们的肆意打砸下，全部化为飞灰。
众人打砸得凶狠，干劲十足，但是对一旁站立的萧凡，老蔡和店伙计却碰都不碰，秋毫无犯。
此刻黄公子就像南京路上好八连，形象正义得一塌糊涂。
老蔡站在萧凡身旁，在一片打砸声中浑身瑟瑟发抖。
“掌柜的，这……这可如何是好，他们砸得一点都不剩了啊……这……”老蔡急得脸都绿了。
萧凡一脸平静的看着泼皮们卖力砸店，眼中居然露出了几分欣赏。
“老蔡，你能不能淡定一点？”
“掌柜的，淡定不了啊，这……怎么向老东家交代？完了，完了！醉仙楼被砸烂了，我肯定会被老东家辞了……”老蔡一脸绝望。
萧凡叹了口气：“老蔡我问你，这位黄衙内带人来之前，咱们是怎么商量的？”
“怎……怎么商量？商量什么？”老蔡一副懵懂的模样。
萧凡又叹了口气，耐心的道：“咱们不是说，要把醉仙楼重新装修吗？大堂里所有的一切全都要拆了重建，你想想，我是不是这么说的？”
“是……是啊。”
“请人拆大堂是不是要花钱？”
“是……是啊。”
萧凡叹了口气，目光感激的望着正砸得热火朝天的泼皮们，语气无限唏嘘：“现在，有这么多热心的小伙子免费帮咱们拆，给咱们省了一笔开支，你还急什么？你应该心怀一颗感恩的心才是……”
老蔡闻言楞住了，焦急的面孔瞬间便恢复了平静，接着，眼中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笑意渐渐扩散，蔓延……
“掌柜说得很有道理，老汉真应该感谢他们才是……”老蔡的语气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欢快。
这位萧掌柜实在……太坏了！哈哈。
很快，泼皮们将大堂砸得灰飞烟灭，黄惟善瞧着满目疮痍的大堂，其状萧然无比，他不由满足的笑了，喘着粗气走到萧凡面前，当着众泼皮的面，开始交代场面话。
“萧凡，你看清楚了！以后若再敢得罪我，这醉仙楼就是你的下场！”
萧凡低眉顺目，唯唯诺诺：“是是是，黄公子神威，令草民仰视畏惧不已……”
黄惟善见萧凡一脸恭敬，心中不由对他产生了些许好感，这位萧掌柜做事八面玲珑，懂得在小弟面前给他留面子，为了他的面子还大方的任他把店给砸了，此人所言所行，实在令他窝心不已。
虚荣心得到空前满足的黄公子，领着一大帮泼皮混混，扛着各种工具，像一群刚干完活风尘仆仆的施工队，心满意足的离开了醉仙楼。
萧凡看着黄公子得意洋洋的背影，神色欢愉的长出一口气。
“什么叫双赢？这就叫双赢啊……”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三十三章 道爷发火
醉仙楼门口围着一大群人，都是听到动静后来看热闹的围观百姓，其中不乏同情者，当然，也少不了幸灾乐祸的人，人生百态，只消看一眼这些围观者，便能体会出其中五味。
黄惟善领着泼皮们走后，围观的百姓也三三两两散去。
跋扈衙内怒砸醉仙楼，如此狗血的桥段，却成了一场不明不白的闹剧，萧凡打心眼儿里感激黄公子的慷慨，这让他不但省了开支，也省了麻烦。
这件事的起因当然是为了陈家千金，说实话，萧凡有点想不通，陈莺儿到底哪点好，值得这位衙内为她大打出手？陈莺儿除了长得漂亮外，萧凡根本没看出她有什么别的优点，许是在深闺待得久了，养得性格淡漠，古怪，善变，这样的女人娶回家，不说话时还能看着养养眼，一开口会把人得罪死，萧凡是个注重内在的人，脾气合不来，再漂亮他也不要。
不过萧凡知道，经过这一次砸店之后，醉仙楼，不，正确的说是陈家，算是正式在江浦县公开的与曹县丞站在了一起，很快整个县城就会知道这个消息，当然，对江浦的官场来说，一个商人站在哪一边，根本无关官场大局，在这个年代，商人能起到的作用太小了，陈家顶多只是给刚上任的曹县丞造一造声势。
从古至今，站队是个大问题，但是萧凡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黄知县背后站着什么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曹毅背后站着燕王朱棣，朱棣是什么人？数年之后，大明王朝的第三任统治者，雄才大略的明成祖永乐皇帝，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所在，他永远不会担心自己站错队，历史已经帮他选择好了，他只要依照历史的轨迹顺势而为便可无往不利。
黄公子走后，醉仙楼已是一片狼藉，老蔡和店伙计忙着将桌椅门窗的碎片收拢归置，气氛虽然沉默，可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一点也没有被人欺负后的颓丧。
萧凡摸着下巴，考虑该怎么开口向陈四六讨要些银子，醉仙楼要重新装修，没银子是开不了工的。
到了晚上，以算命忽悠为生的太虚回了醉仙楼，萧凡承诺过，以后晚上可以睡在这里，拼几张桌子的事，并不麻烦，太虚终于有了一个相对长久的栖息之地，自然是满心欢喜。这个时候正是倦鸟归巢的时候。
不过很显然，今天不是太虚的幸运日。
刚跨进醉仙楼的大门，太虚便被眼前这凄凉破碎的景象惊呆了。
用范先生《岳阳楼记》里的一句话来形容：“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这句话很适合太虚现在的心情。
太虚当场怒了：“谁？谁干的？”
他不能不怒，他已经把醉仙楼当成了家，无论谁的家园被人残害成这样，都会发怒的，出家人也不例外。
太虚脖子都粗了，花白的须发俱竖，布满皱纹的老脸一阵阵的抽搐，连呼吸都粗重了许多。
“谁？到底是谁干的？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太虚怒发冲冠。
萧凡急忙劝解：“道长莫气，出家之人不可犯嗔戒……”
太虚一惊，急忙敛神静气，长长宣道：“无量寿佛――”
接着，太虚又暴跳如雷：“无量他娘的个鸟寿佛！道爷我找个睡觉的地方容易吗？出去一天就被人拆了，出家人也是人，怎么就犯不得嗔戒了？”
萧凡擦汗，老骗子也是性情中人啊……
“萧老弟，你说！到底是谁干的缺德事儿？道爷我这就去抽死他！”
萧凡揉了揉鼻子，苦笑道：“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已经被砸了店，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有句话萧凡没忍心说，按他的计划，醉仙楼本来就是要全部砸了重新装修的，人家黄公子当了活雷锋忙活一下午，若再追上去揍他一顿，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
“不行！你必须告诉我谁干的！道爷我红尘修行，遇着不平事当然要管一管，更何况还是萧老弟你的不平事，道爷我更要管了！”太虚不依不饶。
萧凡顿时肃然起敬，想不到老骗子还是个古道热肠的侠义之辈，以前太小看他了……当然，也不能排除他是为了泄私愤，毕竟他睡觉的地方被人砸了，他又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道士，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太虚的这种情绪很符合逻辑。
伟大的革命导师马克思说，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这话实在很有道理，翻译成通俗语，那就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两句话套用在出家人身上照样很合适。
萧凡转了转眼珠，一抹熟悉的坏笑在嘴角勾出一道弧线。
“你确定要揍他？”
“当然！道爷今日也来个替天行道！”
“好吧，我带你去找他，那人砸了店后四处花天酒地，应该不难找的。”
萧凡是个很随和的人，既然太虚如此热情的帮他找场子，不答应他好象说不过去，毕竟人家老道士现在雄性荷尔蒙分泌得很旺盛，不给他找个情绪的发泄口，恐怕他会发狂。
于是一老一少在漆黑的夜幕中，鬼鬼祟祟的出了醉仙楼的大门，满大街的找黄衙内，准备复仇大业。
※※※
正如萧凡所说，黄衙内并不难找。
江浦只是个小县城，晚上的娱乐场所只有那么几家，萧凡和太虚很快找到了黄惟善。
黄惟善正在一家名叫“藏春阁”的青楼里喝花酒，今日大砸醉仙楼，他觉得很威风很畅快，大大满足了衙内横行跋扈的心理，于是他呼朋引伴，在藏春阁聚集了一大帮人，每人抱着个粉头狎玩。
今日萧凡敬畏的表情让他又一次体会到权力的妙处。
在这小小的江浦，他老爹黄睿德就是天，他黄衙内同样也是天。哪怕来了个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曹县丞，也改变不了现状，黄睿德正在京师拜会礼部黄侍郎，他相信老爹会带来好消息，燕王贵为王胄又如何？一个戍边的王爷，若论在京师左近的影响力，比得上常伴圣驾的侍郎大人吗？当今皇上早已定下皇太孙，燕王再怎么折腾也当不了皇帝，大环境决定小环境，黄惟善左想右想，都觉得曹县丞必然斗不过自己的老爹，此时的他，正可谓近日无虑，远日无忧。
至于公开投靠曹县丞的陈四六，还有那个时常皮笑肉不笑的讨厌姑爷，待到曹县丞轰然垮下之时，便是陈家倒霉之日，相信那一天不太远了。
陈莺儿，那个商人家的女儿，最后必然也会入他黄衙内的彀中。
黄惟善对此很有信心。
藏春阁外，街角的巷子口，萧凡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喧闹景象，不由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然后感到一阵冬日的寒意，于是又轻轻跺了跺脚。
“要不，咱们回去吧，明天再来找场子……”萧凡劝道。
时间很晚了，已经习惯古代人的早睡早起，萧凡现在一阵又一阵的困意，他实在提不起精神来复仇，不论黄衙内心里怎么想的，事实上砸醉仙楼这种行为并没做错，人家累死累活忙活了一下午分文未取，现在又要去找他麻烦，萧凡觉得这种行为很禽兽……
“不行！道爷我今儿跟他耗上了！我没地方睡，他也别想好过！”太虚目光灼灼的盯着藏春阁的大门，愤愤道。
萧凡叹了口气，他觉得太虚太热心了，相比之下，自己这个真正的受害者反倒太不敬业，居然有点陪太子读书的意思，实在应该反省一下。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躲在街角巷楼闲扯淡，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藏春阁的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喝花酒喝得面红耳赤的黄惟善终于东摇西晃的出来了，狂妄大笑着跟那群狐朋狗友挥手作别，然后独自一人往东走去。
萧凡眼睛一亮，点子来了！
像变戏法儿似的，萧凡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两样物事，一口二尺余长的麻袋，还有一根拳头粗的大木棍儿。
萧凡将两样物事递到太虚面前，道：“你选哪一个？”
太虚下意识拿过木棍儿，然后两眼发直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凡很耐心的道：“你不是说要帮我报仇吗？”
太虚懵然点头。
萧凡嘿嘿一笑，指着不远处正摇摇晃晃走着路的黄惟善，道：“看见那孙子了吗？今日就是他拆了咱们的醉仙楼……”
太虚目光顿时变得炽热，眼睛仿佛快喷出火来。
“你说吧，咱们应该怎么做？”太虚摩拳擦掌，战意盎然。
萧凡是个谦谦君子，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君子哪怕作奸犯科，说话的时候也要文雅一点。
于是萧凡很腼腆的道：“我是这么想的，为了让他得到教训，我打算让他双目暂时性失明，接着用钝器对他的鸡鸡进行无差别殴打，凌辱，然后从他身上获得一些受害者该得的赔偿，最后飞快撤离殴打现场……”
太虚呸了一声，万分鄙夷的道：“说了那么多，不就是套麻袋，敲闷棍么？”
萧凡仰着头想了一下，最后点头道：“不错，我觉得你的概括很准确，一针见血。”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三十四章 夜下闷棍
东市青石大街上，黄惟善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家中走去，浑然不觉两个不怀好意的人已经盯上了他。
黄惟善没带随从家丁，不能怪他大意，他老爹是知县老爷，县城里头一号掌权人物，在江浦县内，哪怕他黄衙内学螃蟹横着走，谁敢找他麻烦。
久怠必有祸。黄惟善当然想不到，在这江浦县内，居然真有人敢找他麻烦。
祸事已经悄悄临近。
漆黑的夜幕下，两条人影正鬼鬼祟祟摸了上来。
一人扯着麻袋，另一人手执木棍儿，像极了摸鬼子炮楼的土八路。
黄惟善仍在摇摇晃晃，嘴里哼着跑了调儿的黄色俚曲，今晚在藏春阁，黄公子玩得很HIGH，除了磕药，坏人该干的事儿他都干了。
萧凡远远跟在后面，看着黄公子这副郎当模样，说实话，自认正人君子的萧掌柜都忍不住想抽他，前世无数的文学作品和影视作品里，对黄公子这种人有一个统称：“人渣”。
本来对敲他闷棍有些歉意的萧凡，现在忽然觉得，其实年轻人偶尔受点挫折和打击，还是很有必要的，也许受过这次打击后，黄衙内会培养起“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危机意识，更能明白“夜路走多终遇鬼”的人生道理。
想来想去，萧凡觉得今日敲他闷棍的行为，简直是行善积德。
于是，正人君子萧凡坦然了，甚至还有些自豪感充斥于心间。
小时候捡到五毛钱交给警察叔叔时，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教育衙内，是身为正人君子必须具有的社会义务，等同于除灭四害，人人有责。
离黄惟善还有丈余距离的时候，萧凡暗暗朝太虚打了个眼色，太虚点头会意。
黑暗中，两条人影暴起飞扑，醉醺醺的黄公子根本来不及反应，脑袋就被人从身后被麻袋套住，刚待出声惊呼，脑后一阵劲风，太虚已狠狠一棒子敲在他头上，最后……黄公子不负众望，晕过去了。
整个敲闷棍行动为时不超过三秒，眨眼功夫便完成，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动作如行云流水，利落之极。
太虚扔下棒子，狠狠朝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黄惟善吐了口口水，然后又使劲踹了他几脚，边踹边骂：“道爷不发火，你当我是泥捏的？叫你砸我床铺，叫你为非作歹，叫你嫖姑娘，道爷今儿就废了你……”
说着便抬脚朝黄惟善的命根子踢去。
萧凡大惊，急忙拉住他：“道长，教训一顿就够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让人断子绝孙就过分了啊……”
太虚踹得气喘吁吁，闻言顿醒，面色一整：“无量寿佛――贫道失态了，罪过，罪过！”
萧凡同情的看了满脸脚印的黄公子一眼，蹲下身，将黄惟善随身的钱袋扯了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大概有几十两之多，萧凡眼睛放出亮光，发了，又发了！
事实再次证明，抢劫实在是很有前途的一门职业。
老实不客气的将钱袋收入自己怀中，萧凡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幸福的眩晕感。
他并没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砸店图的是个酣畅爽快，可是……你砸过之后总得要赔钱吧？不然这世上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太虚捋须，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黄惟善，他对自己敲的那一棒子感到很满意，无论力道还是角度，都恰到好处。
“对了，忙活了半天，这家伙到底是谁呀？”太虚终于想起这个很重要的问题。
萧凡朝太虚拱手笑道：“这家伙姓黄，是咱们江浦黄知县的公子，恭喜道长，贺喜道长，您今日终于犯下滔天巨案……道长您红尘修行，又多了一件不平凡的阅历，实在是可喜可贺……”
夜幕之下，太虚黑油油的老脸霎时便变得苍白。
“道长，您流汗了，很多……”
“道长，您为何不说话？”
“道长……您怎么了？”
半晌，太虚抖抖索索道：“你……你怎么不早说？”
萧凡眨着眼睛无辜道：“你又没问……”
“……”
“萧老弟啊……贫道近日感觉体内气机牵引，似有所悟，看来离羽化飞升的大成之境不远了，贫道决定从明天……不，从现在开始，云游四海，漂泊八方，求证天道……”
萧凡一把拉住他往醉仙楼走去：“道长你真会开玩笑，醉仙楼有吃有喝，证什么天道呀，这样的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太虚不停的挣扎：“萧老弟，萧老弟，你听我说，听我说啊，贫道真的快羽化了……”
“得了吧，鸟才羽化呢，你一老头儿顶多骨质钙化，回头我叫厨子给你弄点儿骨头棒子汤补补……”
“萧老弟，今日之事，你要发誓保密啊……”
“好，我发誓，绝不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句，不然罚我跟你一样当道士……”
“萧老弟，咱们还是把黄公子送回去吧，把他丢在这里多没礼貌，着凉了怎么办……”
“……”
※※※
黄知县的儿子黄惟善晚上被人打昏在街角巷口，身上财物被劫一空，怀疑有人谋财害命。
这条消息在平静的江浦县如同一颗核弹般炸开了。
黄知县雷霆大怒，这简直是对他这一县之令的严重挑衅！
刚从京师回来的黄知县，立时将县衙的刘捕头和一干衙役捕快召集起来，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并严令他们各处查访，用最快的速度破案。
上至县衙官吏，下至平民百姓，大家都知道，江浦县不平静了。
而这件大案的制造者，江浦县陈家女婿萧凡同志，却老神在在的坐在陈府前堂内，没事人似的看着面孔不断抽搐的陈四六。
“银子送给曹县丞了？”陈四六沉声问道。
“送去了，曹县丞表示很高兴，直夸岳父大人您是个风格高尚的人……”
陈四六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能不高尚么？二千多两银子啊，唉！”
好象存心看陈四六不痛快似的，萧凡适时的补充了一句：“岳父大人，不止二千多两银子，还包括醉仙楼一半的股份，也就是说，以后醉仙楼不管赚了多少银子，都要分一半给曹县丞，就算生意做不下去，要关门大吉，醉仙楼卖掉后，得的银子也要分一半给他……”
陈四六脸色顿时变绿了，捂着胸口半晌说不出话。
萧凡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不太忍心告诉他一个更残酷的事实，银子和股份曹县丞都收下了，不过人家明明白白说了，承的是他萧凡的情，跟陈四六没啥关系。
这话若说出来，估计陈四六会当场气死。
于是萧凡想了想，还是没说。他是个善良的人，岳父健康是他的心愿。
良久，陈四六缓过一口气，长长叹息道：“罢了，商人若要寻个靠山，这些银子是必须要花的……”
深深的看了萧凡一眼，陈四六道：“贤婿啊，这银子和股份一送出去，咱陈家便意味着直接跟黄知县敌对了，咱们这么下的这一注……下对了吗？”
“岳父大人，曹县丞身后站着的，可是燕王殿下，燕王雄才大略，世之枭雄，咱们站到燕王一边，肯定是没错的，黄知县必然斗不过曹县丞，江浦一县，早晚是曹县丞的天下，岳父大人尽管宽心。”
陈四六点点头，然后又犹豫道：“要不，咱们在黄知县那里也下一注吧，两边都讨好，两边都不得罪……”
萧凡笑了，笑得很坏：“岳父大人，来不及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您还是踏踏实实的跟曹县丞绑在同一条船上吧……”
陈四六见萧凡坏坏的笑容，顿时心腔一抽。
“你什么意思？”
“岳父大人，昨日黄知县的公子黄惟善带人砸了醉仙楼，这事儿您知道了吧？”
“知道。”
萧凡微笑道：“再后来，黄惟善晚上被人敲了闷棍，这事儿您也知道了吧？”
“知……知道。”陈四六浑身开始发抖，他忽然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这跟咱们陈家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那事儿正是小婿干的……呵呵，岳父大人要为小婿保密哦，不然整个陈家就遭殃了……”
陈四六脸色忽然变紫，捂着胸口，翻了翻白眼，肥腿使劲蹬了两下，晕过去了。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三十五章 貌似忠厚
萧凡没想到自己的岳父居然是个如此脆弱的男人。
所以陈四六晕过去以后，萧凡只得吩咐下人赶紧叫大夫对他进行抢救，然后讪讪的摸着鼻子走了。
他觉得很不爽，他本来打算接下来跟岳父讨个赏的，毕竟别人砸了陈家的店铺，是他萧凡帮陈家报了仇，功劳不敢说，好歹有几分苦劳吧？
陈四六晕得很及时，萧凡怀疑他是不是猜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适时的装作晕过去了。
事实再次证明越有钱的人越抠门儿。
※※※
接下来的几日，江浦县显得非常的平静，平静得分外诡异，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黄知县仍在衙门里每日大骂刘捕头，敲他儿子闷棍的凶手还没找到，黄知县只此一子，当然要费大力气给儿子报仇，所以最近几日除了这件大案要案，黄知县根本没心思去管别的事情，只苦了衙门的刘捕头，每天点卯时总是先被黄知县骂一顿，骂完以后灰溜溜的领着衙门的捕快衙役们上街查访，像群没头苍蝇似的瞎转悠。
捕头挨了骂，满肚怨火总要找个地方发泄出来，所以下面的人日子也难过了，如此循环之下，江浦县开始进入了严打时期，游荡在街头无所事事的泼皮混混们倒霉了，捕快们根本不管他们犯没犯事，不问青红皂白便将他们拿进了大牢，江浦县的治安空前良好，简直可以用“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来形容。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萧凡同志浑然不觉，他已经将心思全部投入在他的事业上。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这话实在很有道理。萧凡最近照镜子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按这样的进展继续帅下去，以后何必奋斗事业？静等着富婆们打破头来包养自己吧。
外面一干捕头捕快们脸色铁青的找凶手，萧凡却在忙着在醉仙楼里搞装修。
空荡的大堂已换上了一批新制的水柳木桌椅，仿造前世咖啡厅那种有些错乱的格局，三三两两的摆放，东侧靠墙的位置上，已经搭建好了一个两丈见方的木台子，台子上铺了红地毯，柜台酒架也换上了新的，整个大堂看上去富丽堂皇，颇具贵气。
同时，萧凡也新请了近十名手脚麻利，眼力灵活的店伙计和三位掌勺大厨，一切准备停当，便准备重新开张了。
装修期间，对面金玉楼的周掌柜过来看了看，然后皮笑肉不笑的跟萧凡寒暄了几句，周掌柜说话的神态很客气，不过话里的意思却不怎么客气了，他眼含轻蔑不轻不重的表示，金玉楼是有着深厚背景的酒楼，哪怕你醉仙楼装修成天堂，江浦县内也没人敢上你这儿来吃饭，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周掌柜的一番话给萧凡提了个醒儿，醉仙楼的生意若想东山再起，首先必须要把金玉楼这个竞争对手整趴下才行。
于是，周掌柜嘿嘿冷笑着告辞后，萧凡陷入了沉思。
这个时候，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太虚走了进来。
最近太虚的日子不太好过，满城尽逮敲黄衙内闷棍的凶手，太虚老道感到压力很大。活了一百三十多岁，按说已经饱经风霜，看破红尘了，可直到认识了萧凡以后，他才悚然惊觉，这一百多年好象白活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就是这样将一位百岁老寿星一步一步的引向堕落的深渊，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算卦骗钱为生的江湖骗子，改行敲人闷棍，本来专业就不对口，更何况敲的居然是知县大人的公子，太虚百来年都没干过这么不冷静的事儿。他愈发怀疑，那晚被萧凡有意当了枪使，那小子长得一副斯文模样，可太虚却深深的发现，一个人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了，那小子满肚子的坏水儿，无时无刻不在咕噜冒泡儿，不能不防。
这几日睡在醉仙楼，太虚上上下下都混熟了，进来后见萧凡坐在桌边沉思发呆，太虚也不客气，径自坐在萧凡身旁，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胡乱擦了擦嘴。
“哎，想什么呢？”
萧凡回过神，见太虚正看着他，目光中有些关切的意味，萧凡心中微微感动，这是他来到明朝后的第一个朋友，也是目前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
“哦，没什么，今日这么早就收摊了？生意如何？骗了几个人？”
太虚叹气道：“别提了，生意倒是不错，麻脸姑娘问姻缘，穷酸书生问功名，快断气的老头儿问寿数……啥人都有，红尘百相啊。”
萧凡敷衍似的拱手道：“那可恭喜道长了，道长初至江浦不过旬月，已经打开了江浦县的忽悠市场，实在是可喜可贺……”
太虚唉声叹气道：“生意确实不错，可我没心思张嘴骗啊！萧老弟，最近风声很紧啊，听说刘捕头这几天抓了好多泼皮，就是为了那晚……”
萧凡大声咳嗽，太虚一惊，赶紧左右瞄了瞄，闭上了嘴。
萧凡转移话题，苦口婆心劝道：“这么好的生意你怎么能没心思做呢？道长，做人要勤奋啊，这世道赚银子不易，有人送上门让你忽悠，当宰则宰啊……”
太虚面有苦色：“可能贫道今日状态不好，随便忽悠了几句，反倒得罪了顾客，想了想，还是早点收摊子回来吧，再胡说八道没准人家会砸了贫道的招牌……”
萧凡好奇道：“你是怎么忽悠的？”
“贫道心绪不佳，于是对麻脸姑娘说，若问姻缘，先去找块磨刀石把脸磨平了，又对穷酸书生说，明年科举必又落榜，以后你会慢慢习惯的……”
萧凡眼睛瞪大了：“道长你这嘴可真……真直爽啊！”
太虚拍着大腿叹道：“心里担惊受怕，贫道哪还管得了别人？不过对那快断气的老头儿，贫道倒是嘴下积德，一句话都没说……”
“道长宅心仁厚……”
“哪儿呀，贫道虽没说一句话，不过却指了指街对面的棺材铺，老头儿当场就哭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呀……”
萧凡：“……”
“把人埋汰成那样，他们没揍你？”
太虚傲然道：“贫道会轻功的，你忘了？”
萧凡赞叹不已，有武功就是牛逼，得罪人了也不怕，反正撒丫子就跑，别人追不上，实在是作奸犯科，招惹是非的良好善后工具……
太虚叹了一会儿气，又神情紧张的凑在萧凡的耳边道：“萧老弟，你说……黄公子那事儿，衙门里的差人应该不会抓到咱俩吧？贫道记得那晚咱们是先用麻袋套住了黄公子的脑袋，再敲的闷棍，黄公子应该没瞧见咱们的脸……”
“道长莫要担心，这事儿干得天衣无缝，衙门找不到咱们头上……”
萧凡随意宽慰了几句，看着太虚紧张的老脸，忽然嘿嘿笑了，笑得很奸诈。
他忽然又有了一个不怎么善良的主意……
真奇怪，为什么每次看到太虚，总能让他产生这种不善良的灵感？太虚实在应该好好检讨一下自己的长相了。
“道长，肚子饿吗？在下做东，请你吃饭。”萧凡表现得比狼外婆还诚挚。
太虚嗤道：“你是酒楼的掌柜，哪一顿不是你做东？别废话了，贫道今日还吃狗肉火锅，快叫你们厨子做……”
“道长，老在醉仙楼吃，也该换换口味了，道长若不弃，在下请你到别处吃饭如何？”
“哪里？”
萧凡嘿嘿笑着指了指对面富丽堂皇的金玉楼，“道长，听说金玉楼的酱肘子乃江浦一绝，道长想不想尝尝？”
太虚吞了吞口水，刚待点头，却见萧凡一脸奸诈，太虚立生警觉。
“你有什么意图？”百岁老寿星一把年纪毕竟没全部活到狗肚子里，马上觉得其中有阴谋。
萧凡很诚恳的道：“单纯的吃饭而已，道长多虑了，在下略读过几本圣贤书，行事向来光明正大，怎会做那宵小之事？道长你要相信我的人格。”
太虚呸了一声，道：“金玉楼是你醉仙楼的冤家，老死不相往来，你没事跑到金玉楼吃饭，贫道就不信你小子没意图，贫道老早就看出来了，你小子是个貌似忠厚，实则奸诈的小人，这会儿肯定想着怎么算计金玉楼呢……”
萧凡咳了两声：“道长这么说就冤枉在下了，在下其实是个读书人，读书人都是受过圣贤教诲的，……说了这么多，道长到底去不去？酱肘子在向道长招手啊……”
“去！怎么不去！不去是王八蛋！……你怎么算计金玉楼贫道不管，反正贫道只管吃喝，绝不掺和其中恩怨，若然发现事情不对，贫道会轻功，撒腿就跑，嘿嘿……”
“道长真是义薄云天……”
于是，半柱香时辰后，萧凡和太虚二人坐在了金玉楼的一楼大堂内，神色平静的点好了菜，等着店伙计端菜上来。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三十六章 预谋寻衅
等待上菜的过程是漫长的，因为金玉楼的生意实在太好了，几乎可以说是座无虚席，宽敞的大堂里，每张桌子都坐着客人，他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店伙计端着托盘在桌子间来回穿梭，如鱼入水，一片忙碌喧嚣的景象。
萧凡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如果不是金玉楼有着深厚的背景，这么好的生意本来应该属于醉仙楼的，满堂食客不知有多少都是冲着黄知县的招牌来的，这是一种含蓄的拍马屁的方式。
咳了两声，萧凡低声对太虚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何要请你来金玉楼吃饭？”
太虚一派悠闲模样，好整以暇的捋着胡须，悠然道：“贫道活了一百多岁，若连你这点小心思都看不穿，这把年纪岂不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过贫道只管张嘴吃，不管醉仙楼和金玉楼的恩怨，你若在这里惹事，贫道拔腿就跑，别忘了，贫道会轻功……”
萧凡恨得牙痒痒，轻功果然是个很牛逼的本事，这一刻萧凡忽然有点想跟着太虚学功夫的冲动了，前提是，这个老道士没骗他，真的会功夫，不过萧凡怎么看怎么都不觉得太虚会功夫，按逻辑来说也说不通呀，――武侠小说里，除了丐帮弟子，哪个武林高手会混到以拐骗忽悠为生，惨得差点去要饭的地步？那些高来高去的高手缺银子花了，通常都是纵身一跳，跳进某个倒霉催的富户人家，顺手取用一些银子，还美其名曰：“劫富济贫”……
眼前的太虚老道，跟萧凡印象里的武林高手完全没有共同点，左看右看，怎么看都像一个混得特穷途末路的江湖老骗子。
于是萧凡很快打消了跟太虚学武的念头，做人还是理智一点的好。
店伙计端菜上来了，黑红色的酱肘子泛着晶莹的油光，照亮了萧凡和太虚二人的眼睛。
两人二话不说，举筷便开吃，吃得满嘴油亮，浑然不顾经过桌边的店伙计们或鄙夷或惊奇的目光，吃相很是难看。
据说这道菜是金玉楼的招牌菜，味道确实不错，金玉楼的掌柜人品不怎么样，可厨子还是有几分看家本事的。
胡吃海塞之下，满桌子的菜很快见了底儿，萧凡和太虚瘫在椅子上，抚着涨鼓鼓的肚皮打饱嗝儿，一脸满足的表情。
“好吃吗？”萧凡仿佛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懒洋洋的翻起眼皮问道。
太虚点头：“不错，味道与你醉仙楼比起来，各有千秋。”
萧凡笑了，他眨了眨眼，道：“吃饱喝足，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太虚啜着牙花子道：“甚好甚好，那你就去结帐走人吧。”
萧凡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坏：“有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太虚眉梢一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稍不留神，不会又着了这小子的道儿吧？
“先听好消息。”太虚小心翼翼的道。
“好消息是：这顿饭咱们不用付钱。”
太虚松了口气，脱口问道：“太好了……哎，为什么不用付钱？”
萧凡赞道：“道长这个问题问得很犀利，一针见血。为什么不用付钱呢……”
说着萧凡眼珠转了转：“……因为我没带钱。”
“啊？”太虚大惊失色，冷汗不由自主的冒了出来。
“你……你怎么能不带钱呢？”太虚急得直冒白毛汗，刻意的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问道。
萧凡特无辜的眨巴着大眼睛：“我忘了。”
“忘……忘了？”太虚张大了嘴，两眼发直，半晌才狠狠跺了跺桌子底下的脚，“你怎么能忘了呢？醉仙楼就在对面，你速速拿银子来……”
“醉仙楼最近装修，银子都花光了……”
太虚说不出话了，他现在才回过味儿来，果然又一次着了这小子的道儿，百岁老寿星一次又一次栽在这个毛头小伙子手里，大把年纪确实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贫道早就算出今日必有凶兆，果然……唉！萧老弟啊，贫道不知你来金玉楼搞什么鬼，不过贫道刚才可是有言在先，只管吃喝，不管你和金玉楼的恩怨，现在吃饱喝足，贫道要运轻功遁去了，你就留在这儿慢慢跟他们纠扯吧……”
萧凡痛心疾首道：“道长，你怎么能这样？吃过喝过，鞋底抹油，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你太没义气了！”
太虚面带赧色，接着回过神，又怒了：“你是有目的的！你今日必是故意来金玉楼找碴儿了，以为贫道看不出么？”
“道长，我一直引你为人生知己……”
太虚暴跳如雷：“闭嘴！有你这种变着法儿坑人的知己么？”
“道长，责难的话还是等咱们脱困后再说，道长百岁高龄，可谓人中极瑞，人生阅历想必丰富无比，可有办法助咱们脱此困境？”
太虚怒哼一声，狠狠瞪了萧凡一眼，又心虚的看了看来回走动的店伙计，然后翻着白眼儿，开始凝神。
萧凡等了一会儿，见太虚终于睁开眼，萧凡不由喜道：“道长有办法了？”
太虚捋须，沉默半晌，这才掐着手指道：“……贫道先算一卦，卜卜吉凶。”
萧凡擦汗：“……道长，这样会不会太儿戏了？”
太虚心里那个恨呐！这小子莫名其妙把自己拖下水，现在反而说他儿戏。
“不然怎么办？”太虚怒道。
萧凡坏笑道：“道长若无办法，在下倒有一个法子……”
太虚白眉一挑，今日萧凡带自己来金玉楼搞这么多名堂，现在终于点到正题了。
“你有什么法子？”
萧凡嘿嘿笑了两声，温文尔雅的模样顿时变得奸诈狡猾起来。
在店伙计莫名其妙的目光下，二人交头接耳，窃窃低语了几句。
于是，金玉楼中，杯觥交错，宾客满座的大堂内，一名年迈苍老的老道士吃着吃着，忽然口吐白沫儿，浑身打起了摆子，接着一阵杯碟落地的碎裂声，老道士在众人愕然的目光注视下，狠狠摔到了地上，整个过程虽然时间不长，可动静闹得很大，堂内高谈笑闹的宾客们都注意到了，整个大堂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纷纷好奇的看着这位老道士躺在地上不停打摆子吐白沫儿。
事情还没完，店伙计还没反应过来，老道士旁边坐着的一位年轻人忽然飞快的窜到老道士身边，悲愤惊呼道：“道长！道长！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老道士一边打摆子，一边艰难的抬起手，目光愤恨的指着不知所措的店伙计，断断续续道：“你们……你们给贫道的菜里……下了什么东西？”
金玉楼内一名长得白白胖胖，好象是堂内主事的胖子擦着冷汗，脸色铁青的走出来，见到老道士的模样，顿时急道：“这位道长没事吧？快！快给道长叫大夫……”
老道士颤抖的手指着胖子，恨声道：“你们……到底在菜里下了什么东西？”
胖子急得快哭了：“咱们是正正当当的酒楼，除了做菜的作料，哪敢放别的东西呀？”
老道士置若未闻，气若游丝的哀哀道：“解药……求你们了，给贫道解药……贫道吃了你们的菜，快死了……”
堂内宾客闻言大哗，忙不迭的各自使劲儿抠着自己的喉咙眼儿，生怕自己也吃进了什么毒药类的东西，大堂只听得哇哇的呕吐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胖子主事急得脸都白了，还没等他叫掌柜，只听得老道士仰天长啸一声，悲声大叫道：“贫道纵横江湖一甲子，没想到今日竟命丧这小小酒楼之内，张三丰师兄！师弟我……不该贪嘴啊！报应，报应！”
言毕，老道士软软倒下，再无声息。
年轻人趴在老道士的遗体上放声悲恸：“道长！道长！魂兮归来！你若撒手去了，叫我怎么跟张三丰老神仙，也就是全一真人，道号玄玄子，同时也叫玄一道长的张仙人……交代哇――”
“哗――”整个大堂的食客像被火星点着的火药桶，轰然炸开了。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三十七章 以牙还牙
当萧凡像给人发名片似的，将那位素未谋面的张三丰老神仙的名号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以后，金玉楼大堂内的食客和店伙计们顿时哗然。
“他说的是张老神仙？”
“躺地上的这位邋遢道士难道是张三丰的师弟？真的假的？”
“哎哟！这金玉楼做的菜到底有多邪门儿？连张老神仙的师弟都着了道儿，菜里面掺了什么……”
“嘘，小声点儿！你不知道金玉楼是谁开的？不要命了你？别瞎嚷嚷了，顶多下次咱们不来了便是……”
“对对对，咱们还是赶紧走吧，顺便找个大夫给瞧瞧，看咱们是不是也中了毒……”
“……”
众人议论纷纷，然后眨眼的功夫，大家便一轰而散，逃命似的争先恐后跑出了金玉楼。
店伙计急了，追在食客们身后大喊：“哎哎，都别走呀！还没付帐呢……”
“回来！别拦了，由他们去吧！”胖子主事终于觉得事情不对，擦了擦满脑门的汗，望向地上一死一哭的二人，目光中凶色愈盛。
“二位，你们存心搅局的吧？别演了，人都走光了，起来吧。”
萧凡仍在嘤嘤哭泣：“道长，魂兮归来……”
“够了！这位朋友，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来我金玉楼闹场，所为何因？咱们以前结过梁子吗？”
人都走光了，萧凡的目的也达到了，于是萧凡止了哭声，抬起头望向胖子主事。
胖子主事一见之下大吃一惊：“这不是陈家姑爷么？”
萧凡苦笑：“你应该叫我萧掌柜，……兼陈家姑爷。”
胖子冷笑：“我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来金玉楼闹事，原来是你，今日萧掌柜唱这么一出，意欲何为？”
萧凡和善的笑道：“没什么，你们金玉楼把张三丰的师弟给毒死了，刚才道长临死之前交代了遗言，他说你们金玉楼的大堂聚风藏气，南北通风，正是一块上好的风水宝地，他最后的心愿是请我把他老人家埋在你们大堂正中，金玉楼的各位都是爽快之人，想必不会拒绝道长这个小小的心愿吧？”
金玉楼的店伙计们闻言顿时怒了，这也太欺负人了！俗话说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这酒楼的幕后大老板乃黄知县，众人群情激愤，挽着袖子便欲上前揍人。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装死的太虚也跟诈尸似的跳了起来：“呸呸呸！说什么呢？晦不晦气？有你这么咒人的么？”
萧凡气得跺脚：“不是让你好好装死吗？你怎么不听话呢？”
“贫道再装死你就要把我埋了，我能不诈尸么？”
“那酱肘子的钱你给啊……”
“……”
“……”
刚刚气绝身亡的道长原地满血复活，而且还活蹦乱跳，胖子主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怒道：“二位，玩够了吧？金玉楼与你们无冤无仇，二位这是存心架梁子来了？”
萧凡好整以暇拂了拂衣裳，微笑道：“种恶因，得恶果，金玉楼以前对付咱们醉仙楼的时候，用的手段也不怎么光彩吧？在下只是投桃报李，以牙还牙而已，这位管事，今日之事你管不了，回头告诉你们周掌柜一声，鄙人萧凡来过，向周掌柜问好。”
转过身，萧凡斜睨了太虚一眼：“道长打算继续在这儿吃酱肘子，还是跟我一起回去？”
太虚急忙咧嘴一笑：“贫道还是觉得醉仙楼的狗肉火锅好吃……”
“那咱们就回吧。”
在众人仇视的目光下，二人施施然走出了金玉楼，萧凡这一刻忽然想起了小李飞刀李寻欢，在少林寺众僧的包围中，李寻欢手捏一把飞刀，与众僧对峙，那么多武功高强的和尚，楞是没人敢出来受他那出手第一刀，此时此景，自己与李寻欢多么的相似。
不过他觉得自己比李寻欢更牛逼，人家手里有飞刀，自己手里却空无一物，金玉楼的众伙计也不敢拿他怎样，这是何等的气势。
金玉楼众人恨恨的盯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名店伙计凑到胖子主事面前恨声道：“管事怎么不把他们留下？咱们这么多人揍他个半死……”
“啪！”胖子管事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伙计脸上。
“闭嘴！你懂个屁！知道他是谁吗？”
“他不就是陈家的窝囊姑爷……”伙计捂着脸不服气的道。
“哼！窝囊姑爷？人家早就抱上了新任曹县丞的大腿，上次黄公子领了一票人砸醉仙楼，那么多人楞是不敢动他一根手指，你难道比黄公子还有种？”
“那……也不能由着他胡来吧？咱们金玉楼可是……大老爷的家业，就这样被一个赘婿给欺负了？以后别人怎么看我们？”
胖子主事咬了咬牙：“我马上去见周掌柜，请他定夺！”
※※※
出了金玉楼，冬日冷风一吹，萧凡顿时觉得背后一阵凉飕飕的，伸手一摸，全被冷汗浸湿了。
太虚嘿嘿笑道：“老弟，怕了吧？你猜今日他们若真的动手揍你，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萧凡擦了擦额头冷汗，镇定的道：“他们不会动手的，陈家现在已公开跟曹县丞站在了一起，正所谓打狗也要看……咳咳，不对，是投鼠忌器，金玉楼那几个管事和伙计是不敢动我的，但是如果今日黄惟善在场的话，那就说不准了，我就是笃定了这一点，才敢上门闹事……”
“你怎么知道黄惟善没在金玉楼？”
萧凡奇怪的看了太虚一眼：“黄惟善被你一棍子敲得卧床不起，道长莫非忘了？”
太虚惊出了一身老汗，急忙心虚的瞄了一眼四周。
“既然你笃定他们不会动手，怎么还吓出一身冷汗？”太虚白了他一眼。
萧凡很诚恳的道：“我这是阳火旺盛，小时候有个算命先生给我算过，说我五行属火……”
“编，你比贫道还会编！贫道老早看出来了，你小子绝不是个善碴儿，得亏你无权无势，你若当了官儿，必是个祸国殃民的主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金玉楼估计没人敢上门了，醉仙楼是不是可以开张了？”
“还不行，搅和金玉楼的生意只是计划的第一步，还有第二步……”
太虚望向萧凡的目光都不同了：“你小子的阴损招数一套接一套，你还打算干嘛？”
萧凡不怀好意的看了太虚一眼，太虚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不会又想利用我吧？贫道刚才陪你演了一场戏，已经仁至义尽了，适可而止啊……”
萧凡摇头叹气道：“为何我每次看到道长的脸，总会冒出一些罪恶的灵感？道长，你说你这张脸到底怎么长的？”
太虚下意识摸了摸脸，然后暴跳道：“你自己心术不正，关贫道脸屁事？贫道的脸招你惹你了？”
“道长，你老跟我吹嘘会轻功，到底真的假的？”
事涉师门，太虚一挺胸，傲然道：“当然是真的！”
接着太虚一脸警惕的盯着萧凡，道：“你想干嘛？”
萧凡笑了：“古人教育我们，物要尽其用，人要尽其才，哪怕是一张厕纸，都有它的用处，更何况道长明显比厕纸有用多了，既然是真的，那在下再麻烦道长一件事……”
“你想怎样？”
“帮我贴传单去！”
※※※
“老爷，老爷！不好了！”陈管家气急败坏的奔进了陈府前堂。
“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陈四六精神有些颓丧的坐在上首，不满的瞪着陈管家。
陈管家跺脚道：“老爷，姑爷……萧凡他，他竟公然在金玉楼闹事，把金玉楼彻底得罪狠了，现在已闹得满城皆知……”
“什么？”陈四六吓得浑身一抖，面色立马变得苍白起来。
“这个……这个混蛋！他……他怎敢如此大胆？他不知道金玉楼是黄知县的家业么？”
敢跟黄知县叫板，萧凡这混蛋莫非真是个疯子？哪怕你有曹县丞撑腰，也不该如此张狂啊，人家曹县丞是正主儿，不也没公开跟黄知县撕破脸么？
陈四六现在很想哭，更想死，不论这个疯子做了什么，人家黄知县必然会把这笔帐算到陈家头上，人家是一县父母，陈四六估计他听不进什么“冤有头债有主”的屁话……
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陈四六现在很想到厨房去抄把菜刀，然后亲自把萧凡剁成一片一片的，最后再蘸上血，在墙壁上写下“杀人者，陈家四六也”……
陈管家急道：“咱陈家只是个商户，萧凡身上早就打下了陈家的烙记，黄知县若发雷霆之怒，这笔帐还不得算到陈家头上？咱们可得罪不起黄知县呀……”
陈四六怔忪了一会儿，忽然捂住胸口，痛苦呻吟：“快……快给我把萧凡叫回来！”
陈管家慌忙出去了。
陈四六欲哭无泪，原本安排萧凡当掌柜只是表明个态度，敷衍一下他的，没想到当日的敷衍之举，竟给陈家埋下了祸因，萧凡呐萧凡，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吗？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三十八章 重新开业
江浦官驿内。
曹毅豪迈的大笑声惊起一群栖息枯枝的鸟儿。
“哈哈……你真把金玉楼闹得人去楼空？”
萧凡面带赧色：“草民行事太过孟浪，实在惭愧无地……”
“哈哈，你惭愧什么？商人做买卖，本就跟战场杀敌一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金玉楼以前对付醉仙楼时，用的不也是下三滥的手段嘛。”
曹毅笑着笑着忽然眯起了眼睛，盯着萧凡道：“本官跟你也打过几次交道了，这双招子自信没走过眼，你不太像那种做事冲动的人，这次大闹金玉楼，彻底得罪了黄知县，你难道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吗？”
萧凡笑道：“大人见谅，草民虽名为醉仙楼掌柜，可这醉仙楼实际上是您和岳父的，草民食人之禄，自当忠人之事，醉仙楼若赔本儿，草民丢脸事小，大人没了进项事大啊，这个时候，草民也就顾不得什么黄知县的面子了……”
曹毅嘿嘿笑了几声，用手点了点萧凡，道：“你小子还是没说实话，怎么？本官是那种昏庸糊涂之人，听不得一句真话么？”
萧凡犹豫了一下，这才道：“既然大人要听真话，草民就说几句不知进退的话了……”
“尽管说。”
“大人您是有抱负的人，您将来的成就，绝不止于做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丞，官场上若思进取，平稳渐进才是正道，草民妄自揣度，这些日子大人想必四处拉拢结交江浦县衙的大小官吏吧？大人身后有燕王偌大的权势，如今又有陈家倾力而注的财力，拉下一个小小的知县，想必不是难事，今日草民孟浪，大闹金玉楼，实际上也是给大人提供一个试探的良机，大人何不借此事来试一试江浦官场的深浅？”
“如何试？”
萧凡摸着鼻子苦笑：“不出意外的话，草民也许很快就成阶下囚了……”
曹毅皱眉道：“你是说黄知县会拿你下狱？他用什么罪名拿你？”
萧凡叹息道：“大人在军中日久，自是不知官场腌臜之事，当官儿的若要拿一个微不足道的贱民入狱，还用得着找罪名吗？”
曹毅目光闪动，似有所悟：“本官明白了……”
看了一眼萧凡，曹毅沉声道：“你小子是个人物，且去吧，放心，本官保证，你进不了大狱！”
萧凡恭谨拱手而退，转身之后，嘴角微微勾出一道弧线。
萧凡走后未多时，曹毅的老家仆走进了厢房，低声道：“按老爷的吩咐，老奴已悄悄给衙门的谢主簿，李典史，刘捕头等分别送去纹银五百两……”
“他们都收下了吗？”
“都收下了，这几年黄知县暗里捞银子，却不给属下官吏分一杯羹，下面的人怨气颇重……”
“他们说了什么？”
“谢主簿说得很直接，以后唯老爷马首是瞻，李典史和刘捕头执一县刑狱，倒是说得颇为含蓄，不过话里的意思，皆言愿与老爷同进退……”
曹毅哈哈大笑：“万事备矣！”
接着又压低了声音叹道：“燕王殿下送来密信，嘱我尽快主政江浦，我正烦恼此事，却没想到萧凡那小子给我帮了个大忙……”
“老爷有意抬举他么？”
曹毅沉吟道：“不忙，这小子不是池中物，待我拉下黄知县，真正主政江浦后，再好好看看他的本事。”
※※※
萧凡大闹金玉楼的第二天，江浦县内上至官吏富绅，下至贩夫走卒都还没从这个大事件中回过神来，又一个震撼性的新闻事件在全城开始蔓延。
这确实是一个可以称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闻。
一大清早，江浦的大街小巷，城门院墙都贴满了一张又一张的小报。
这个时代的人对小报这种东西当然很陌生，除了县衙外专门张贴朝廷公文和悬赏缉捕朝廷钦犯江洋大盗的公示栏，谁见过这种满大街乱贴的小报？
国人喜好热闹，更喜好爆炸性的新闻，聊以作谈资，于是，好奇之下，识字的书生和百姓们纷纷凑到小报前，仔细观看小报上的内容，有好事者还大声朗读出来，给那些不识字的百姓们听。
小报内容很简单，它有个很具震撼性的大标题。
“惊！缺德酒楼食中下毒！怒！拷问掌柜道德良知！”
这个标题真可谓触目惊心，振聋发聩。
小报以匿名的形式，述说着一个事实，某年某日，某酒楼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在端给客人的食物中下了毒药，致使一位传说是张三丰师弟的可怜老道士不幸中招，目前生死茫茫，不知其果……
小报通篇没指名道姓说是哪家酒楼，不过江浦县就这么大，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都能传得人尽皆知，更何况这么具有爆炸性的新闻事件？
于是，整个江浦沸腾了。
金玉楼的商誉瞬间被降至冰点，开酒楼的在酒菜里下毒，谁还敢去吃？知县开的酒楼又怎样？哪怕你是玉皇大帝开的，没活够的人怎会再上门？拍知县的马屁也犯不着把命搭上啊。
短短一天之内，金玉楼的名声便臭遍了江浦县的大街小巷，以后怕是连东山再起都不可能了。
当然，明眼人也看出了这条消息的深意，小小的江浦，要变天了。
※※※
小报贴出后的当天中午，装修一新的醉仙楼紧锣密鼓的开张了。
这次的开张颇富创意，门口铺着鲜红的地毯。从台阶一直延伸到街边，地毯上撒满了万紫千红的鲜艳花瓣，一水儿的美貌姑娘穿着统一的比襟扣甲长裙，胸前斜披着一条红色的绶带，上面写着“欢迎光临醉仙楼”的字样，排成整齐的两列，笑颜如花的站在醉仙楼大门口，长长的炮仗放个没停，一旁锣鼓喧天，热闹得跟成亲似的。
这些噱头在前世来说，当然很普通，见得太多了，可现在是明朝初年，谁见过这样的开业场面？一时间城内的百姓们都被吸引来了，远远的站在外面，好奇而又充满畏缩的看着醉仙楼的大门。
场面很热闹，可是真正敢跨进醉仙楼大门的人，一个都没有。外面站着迎宾的姑娘们仿佛也感受到这诡异的气氛，她们脸上的笑容不自觉的僵硬起来。
萧凡仍旧穿着一身旧长衫，他脸上堆满了笑，心头却很沉重。
黄知县果然淫威甚重，一句话没说，整个江浦竟无一人敢惹他不痛快，醉仙楼的开业摆明了是要跟对面的金玉楼打擂台，试问谁敢轻捋黄知县虎须？
陈四六作为醉仙楼的大老板，当然也在迎宾之列，他神情沮丧，脸色苍白，明明是开业典礼，他的表情却像在出席某个葬礼，沉痛得如丧考妣。
萧凡实在看不下去了，慢慢走到陈四六身边，不着痕迹的低声道：“岳父大人，笑一笑嘛，这是开业，不是出殡……”
陈四六抬眼，非常愤怒的瞪了他一眼，眼睛一瞟，看见对面金玉楼的周掌柜正阴沉着脸，如同看杀父仇人一般看着他，陈四六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心虚的低下了头。
“贤婿啊，你……唉！你把事情闹成这样，打算如何收拾？”陈四六根本没有一丝开业大展鸿图的喜悦，反而愁眉苦脸的重重叹气。
“岳父何意？小婿不是很明白……”萧凡堆着笑装糊涂。
“你知不知道由于你的胡闹，咱们陈家已经彻底的得罪了黄知县？一个处置不当，也许会致陈家灭门之祸！你看看，你把场面搞得这么热闹，有一个人敢上门吗？”
虽说萧凡出面拉拢了曹县丞，可谁知道黄知县收拾陈家的时候，曹县丞会不会出手相助？当官的吃拿索要不办事的德行，陈四六见得太多了，自己只是一个商人，想来曹县丞也不会为了一个低贱的商人，而跟黄知县翻脸吧？
陈四六越想心里越没谱儿，眼中渐渐布满绝望之色，看着满目的美女迎宾，红地毯，鲜艳花瓣和锣鼓乐手，不由颓然叹了口气，哭丧着脸道：“罢了，罢了，我就当出席自己的葬礼吧……还真的挺热闹的。”
萧凡乐了：“岳父大人如此开朗豁达，实在是陈家之幸，有位老道士说过，苦心中，常得悦心之趣，今日如此热闹，就算是葬礼，也算是喜丧了……”
萧凡侃侃而谈，陈四六抓狂了，脸色愈发难看，暴跳道：“你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岳父大人冷静，这么多人看着你呢……”
陈四六怒哼一声，然后面向围观的百姓强自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岳父大人笑得真迷人……”
陈四六的脸开始抽搐……
萧凡看了看天色，忽然意味深长的笑道：“岳父大人莫急，小婿这样做自然是有用意的，且放宽心，很快就会有位贵客登门庆贺了……”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三十九章 祸事即临
县衙三堂西花厅内。
“啪！”
一个耳光狠狠甩在金玉楼周掌柜脸上，周掌柜白净的脸庞顿时印上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大人恕罪！”周掌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求饶。
“本官把金玉楼交给你打理，你就是这样打理的？”黄睿德脸色铁青，浑身不自觉的轻颤，平素看来温文儒雅的脸，此刻布满了狰狞，像一头受了伤来回游走的野兽，为官的体面和仪态统统都抛到了脑后。
“大人容禀，那萧凡行事委实太过卑鄙，而且毫无章法规矩，小人不察，这才着了他的道，他先是故意在金玉楼寻衅，破坏咱们的生意，又满城张贴谣言，败坏金玉楼的名声，他……他如此作为，分明是没将大人您看在眼里，其手段之阴险无耻，令人防不胜防……”
“一个如草芥般低贱的贱民，有何本事，敢把这江浦的天捅个窟窿？”黄睿德的脸已经开始扭曲，身为一县父母，被一个贱民如此挑衅，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周掌柜嗫嚅着嘴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人还听说……”
“还听说了什么？”
“……黄公子被人打昏的当天，曾与那萧凡起过争执，后来因忌惮萧凡背后的曹毅，于是只砸了店，并未伤人，结果当天晚上公子就被人打昏在街角……”
黄知县眼皮跳了一下，竟奇异的平静下来，缓缓道：“你想说什么？”
周掌柜小心的看了他一眼，期期艾艾道：“大人……黄公子被人打昏，会不会……跟这萧凡有牵连？”
黄知县面容抽搐了几下，道：“刘捕头大索全城，未有寸进，不管是不是与萧凡有关，此人绝不可留！”
周掌柜低头道：“大人英明。”
“你去跟刘捕头说一声，吩咐他即刻去将萧凡拿入大狱，不得延误！”
“是！可是……大人，咱们找不到萧凡打伤公子的证据呀……”
黄睿德冷笑，眼中厉色闪动：“证据？本官的话就是证据！在这江浦，本官要谁死，谁就得死！拿下萧凡以后，叫庞师爷随便寻个死罪定下，明年秋后菜市问斩！还有，陈家也别想好过，马上命人查抄陈府，陈家所有人等，全部拿下！”
“是！”
周掌柜惶惶退下，黄睿德看着厅外被寒风吹得摇摆不定的枯叶，眼中杀机愈盛。
萧凡若非仗着曹毅撑腰，怎敢如此大胆，挑衅一县之父母？曹毅，本官今日便断你一臂，让你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醉仙楼门前仍是一片喧嚣，门外远远的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却没一个人敢主动登门，两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俏脸渐渐僵硬，再也笑不出来了。
萧凡仍挂着满脸笑容站在最前面，潇洒的模样好象T台上站桩子的男模特，或手托腮，或手叉腰，或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每种姿势维持四分之一柱香时间，吸引了不少少女少妇们爱慕的眼神。
陈四六看不下去了，他实在没料到这个貌似老实忠厚的女婿居然有如此风骚的一面。
“贤婿，贤婿！”
“啊！岳父大人，小婿在……”
“你动来动去的，身子不舒服吗？”
“不是啊岳父，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小婿认为应该把最美好的一面呈现在大家面前，这样才能得到大家的好感……”
“你……你这是什么歪理？”
萧凡耐心的解释道：“一个企业必须要有自己的企业文化，小婿认为咱们陈家的企业文化应该是‘阳光，健康，向上，奋发’……”
陈四六两眼发直：“什……什么叫企业？企业那个，文化是什么意思？”
“这个，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反正咱们摆姿势也是企业文化的一种，而且很有必要……岳父大人如果也有兴趣的话，小婿教您一种剪刀手造型，非常的卡哇伊，岳父您试试？”
陈四六：“……”
醉仙楼开业的气氛渐渐陷入尴尬之境时，突然发生了变故。
东边街角处，周掌柜领着衙门的刘捕头，和十几个衙役气势汹汹朝醉仙楼走来，他们手里拿着抓人时必备的铁链铁尺，还有枷具，周掌柜嘴角噙着冷笑，一双眼睛如毒蛇般阴恶的盯着萧凡。
萧凡和陈四六互视一眼，两人心头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黄知县终于要出手了。
刘捕头三十多岁，是个矮小但精悍的汉子，由于常年抓捕犯人，所以面孔显得非常冷硬，永远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眼睛小而有神，看人时非常锐利，直透人心。
萧凡表情一肃，深呼吸一口气，迎上刘捕头，微笑道：“草民见过刘捕头。”
刘捕头在萧凡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声道：“你就是萧凡？”
“草民正是。”
“萧凡，本捕头奉知县之令，即刻缉拿你和陈四六等人下狱，来人，给他们带上枷具，带回衙门！”
刘捕头身后的衙役们轰应一声，其中二人走上前来，便欲锁拿萧凡和陈四六。
陈四六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豆大的汗珠顺着臃肿的脸庞缓缓流下，肥短的双腿一软，情不自禁便往地上瘫去。
“且慢！”萧凡伸手大喝，制止了上前拿人的衙役。
“敢问刘捕头，草民和我岳父所犯何罪？”
刘捕头眼神复杂的瞟了一眼身旁不停冷笑的周掌柜，冷冷道：“本捕头奉命拿人，其他的一概不知，你若有冤屈，可着人去县衙门口击鼓鸣冤。”
一旁的周掌柜站出来哼道：“萧凡，金玉楼是那么好得罪的吗？枉你活到这么大，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没人教过你？你区区一个贱民，有什么资格跟金玉楼叫板，可笑又复可怜！”
萧凡斜眼瞟着周掌柜，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
周掌柜一楞：“没听过。”
萧凡喃喃道：“没文化真可怕，我估计你跟我岳父可能比较有共同语言……”
随即萧凡对刘捕头道：“刘捕头，你奉命拿人，草民自是不敢不从，不过草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刘捕头再多等片刻？”
刘捕头眼中光芒一闪，仿佛听出萧凡话里的意思，于是低下头，沉吟不语，身后的衙役们见头儿没发话，自是不便上前，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周掌柜觉察出气氛不对，转过头盯着刘捕头道：“刘捕头，他说要你等你就等吗？别忘了你可是奉知县之命来拿人的，你们还楞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把萧凡和陈四六拿下！若再迟疑不前，当心县尊大人打你们的板子！”
众衙役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大家都纷纷看向刘捕头。
刘捕头眼中怒色一闪，冷冷道：“周掌柜，我才是这江浦县的捕头，做事自有分寸，用不着你这开酒楼的商人指手画脚！”
周掌柜见刘捕头语气强硬，不由一窒，随即冷哼道：“好，刘捕头，在下不再多言，只希望你在县尊大人面前交代得过去，你别忘了，这江浦是何人做主！”
刘捕头愈发强硬道：“怎么交代是本捕头的事，这江浦县总不会是你周掌柜做主吧？”
周掌柜怒哼一声，不再言语，悻悻退到了一边。
刘捕头转过头，望向萧凡，平静的道：“萧凡，不能等了，本捕头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县尊有令，不敢不从，你还是跟我们回县衙吧。”
萧凡听刘捕头对他说话客气，心中愈发有数，这位捕头大人多半已被曹县丞拉拢了，江浦就这么大，既然站到了曹县丞的一边，自然清楚萧凡是个什么人物了。
当下萧凡拱手笑道：“草民不敢令刘捕头为难，咱们这便走吧，这世上总有个讲道理的地方。”
刘捕头冷森的眼中浮出一抹难得的笑意，淡淡道：“不错，世上总有个讲道理的地方。”
刘捕头还是通了一次人情，没有给萧凡和陈四六上枷具，众衙役不紧不慢的将萧凡和陈四六围在中间，一行人举步便欲向县衙走去。
周掌柜拢着手站在路旁，满脸得逞的笑容，阴冷的注视着萧凡。
众人刚走出醉仙楼门口不远，便听到一道高亢嘹亮的声音大喝道：“县衙曹县丞到――，县衙谢主簿到――，县衙李典史到――，静街――，回避――”
众人一楞，萧凡脸上飞快闪过一抹喜色，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四十章 峰回路转
曹县丞来了，萧凡终于松了口气，等了他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
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上位者一句话，便能轻易定人生死，萧凡很清楚，他若真被拿进了大牢，其结果不用想都知道，绝对是一个死字，没有人彻底得罪了知县之后还能安安稳稳活下去，当官的要整死一个普通的百姓，实在太容易了，容易得几乎懒得费劲找什么借口和罪名。官儿要百姓死，百姓不得不死。
萧凡再一次亲身体会到权力的妙处，他开始觉得自己活得太悲哀，大丈夫手中无权，在这风云诡变的大明朝，只能如蝼蚁一般活着，那样有什么意义？这次曹县丞救了自己，下次呢？下下次呢？难道自己一个穿越者，每次还得等着别人来救？
男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权力才是最让人产生安全感的东西。
一丝力争上位的野心，终于在萧凡心中悄悄萌芽，破土，以一种疯狂的长势，飞快占据着萧凡心中的沃土，不可抑制。
听到街角传来的大喝声，陈四六绝望如死人的灰败神色终于有了些许生机，他不由精神一振，扭过头以一种近乎感恩的表情望向萧凡。
萧凡朝他微笑点头，然后伸出手，貌似潇洒，实则风骚的向他摆了一个剪刀手的造型，非常的卡哇伊。
曹县丞未穿官服，只着一身花团锦簇的长衫，面色沉静的向他走来，一干衙役前呼后拥开道，声势浩大，官威十足，街边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低头回避，不敢直视。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位身着便服的中年男子，萧凡稍一打量，便知是衙门的谢主簿和李典史了，瞧他们走路时一左一右隐隐落后曹县丞两步，神态中带着几分恭敬，萧凡不由暗暗吃惊，这曹县丞本事不小，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衙门里最为重要的主簿，典史和捕头都拉进了自己的阵营，这恐怕不仅仅是银子能办到的事，多半还是他们看中了曹县丞背后燕王朱棣的显赫尊位。
曹毅此人看似粗犷豪迈，不拘小节，实则精明能干，不可小觑。萧凡有些庆幸，幸好自己站对了位置，跟这样的人做朋友，远比做敌人要愉快得多。
思绪纷乱之时，曹毅已走到了萧凡面前。
萧凡回过神，拱手道：“草民萧凡见过县丞大人，主簿大人，典史大人。”
曹毅锐利的眼神飞快的扫了一眼不远处目瞪口呆的周掌柜，又不易察觉的对刘捕头点了点头，随即大笑道：“萧老弟不必多礼，今日本官与衙门的同僚皆是便装前来，听说陈东家的醉仙楼今日开业，本官冒昧，倒是想厚着脸皮讨杯发财酒喝，哈哈。”
围观的百姓轰然大哗，这位新上任的县丞大人刚才称萧凡什么？萧老弟？
古人向来以礼为先，称呼问题可不是小事，堂堂朝廷八品官员，竟对一个寄人篱下的赘婿称兄道弟，这位陈家姑爷……还是当年的窝囊女婿么？他什么时候竟跟县丞大人拉上了关系，而且瞧着架势，关系还非常亲密。
陈四六原本陷于即将家破人亡的大悲情绪之中，却没想到情势峰回路转，很快又从地狱回到了天堂，听得曹县丞这样说，长着玲珑心窍的陈四六哪有不懂意思的道理？
尽管浑身仍在微微发抖，陈四六却努力平复了情绪，恭声道：“有劳二老爷挂念，陈家商号上下感激涕零，曹大人纡尊降贵亲临草民的小小酒楼，实在令鄙酒楼蓬荜生辉。”
曹毅闻言豪迈的哈哈大笑，仿佛根本没看见刚才衙役欲缉捕萧凡的一幕，只朝萧凡挥了挥手，道：“这么多人站在门口干嘛？萧老弟，走，陪本官进去喝几杯，你小子人是机灵不错，可惜酒量实在太糟糕，本官得好好操练操练你……”
萧凡摸着鼻子苦笑道：“大人要喝酒，草民当然不敢不陪，只可惜现在恐怕不行，草民不小心冒犯了黄知县的虎威，现在正准备跟着刘捕头去大牢吃牢饭呢……”
曹毅闻言假装怔了一下，然后沉下脸来，目光渐渐变得如刀刃般锋利，盯着刘捕头道：“怎么回事？县尊大人要拿萧凡？本官怎的不知道？萧凡所犯何罪？”
刘捕头飞快与曹毅交换了个眼神，然后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淡淡道：“小人只是奉知县之命拿人，萧凡所犯何罪，小人委实不知。”
曹毅原本轻快的表情收敛起来，眉间渐渐蹙成一个川字，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位县丞大人不高兴了。
转头看向身后的李典史，曹毅问道：“李大人，你是典史，主管本县刑狱，县尊大人欲缉拿萧凡，你可知萧凡所犯何事？”
李典史皱着眉道：“下官也没听县尊大人提过此事，许是下官能力菲薄，县尊大人又惯来乾纲独断，缉拿人犯不与下官知会，也是平常得很。”
围观的百姓闻言倒吸一口冷气，李典史这话可说得太重了，虽字面上的意思对黄知县仍是恭敬，但话里隐藏的意思却太恶毒了，“乾纲独断”，这个词儿向来是用在皇帝身上的，李典史却不假思索的用来形容黄知县，这话当着众多围观百姓的面说出来，若传到京师朝堂，甚至传到皇上耳中，会对黄知县产生什么印象？
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对民间文字言论的控制可谓是严厉之极的，任何不恰当的或对皇权有威胁的文字言论，必将得到最严厉的处置，轻则入狱充军，重则诛灭九族，朱元璋对此毫不手软，雷厉风行，由此也衍生出“锦衣卫”这个臭名昭着的特务组织，其主要作用就是为了监控士大夫和民间的文字言论，幸亏自从胡惟庸，蓝玉谋反案之后，由于锦衣卫大索天下胡蓝同党，牵连无辜过甚，朱元璋不得不当着朝堂众官的面，当场尽焚锦衣卫诏狱的各种刑具，撤裁了锦衣卫这个恶名满天下的特务组织，朝堂和民间这才得了几年喘息。
这若是当年的锦衣卫还在的话，李典史的这番话说出来，不出半个时辰，黄知县就会被锦衣卫的某个百户或总旗客客气气的请到京师镇抚司的诏狱之中喝茶，并享受谋反嫌疑的钦犯待遇，运气好的话，黄知县或许还会得到当今皇上朱元璋同志亲笔御批“其罪当诛”的圣裁。
萧凡楞了一会儿才听出李典史话里的意思，不由心惊胆战的擦了擦额头的汗，都说读书人阴狠，以前还不觉得，直到现在才算真正领教了，读书人……果然惹不起啊！一句轻飘飘的话都能杀人。
这说明什么？知识就是力量！
萧凡决定日后闲暇之时，一定要多读书，读好书，用以充实和武装自己，立志做一个满肚子坏水的读书人……
连曹毅听到李典史的话后，眉梢也禁不住微微一跳，颇带几分惊悚的看了李典史一眼。
场面一片死寂，在场的百姓纷纷目注曹毅，眼中的兴奋之色愈盛，明眼人都看出来，江浦县大老爷和二老爷的正面较量借由这件事开始了。
一旁伫立无言的周掌柜见李典史竟然说出这等诛心的污蔑之语，矛头直指黄知县，他大感意外之下，不由急了，赶紧越众而出，大声道：“萧凡涉嫌伤害知县公子，县尊大人故命刘捕头缉拿，请曹大人明鉴！”
曹毅皱眉冷声道：“你是何人？”
周掌柜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强自镇定道：“草民姓周，乃金玉楼的掌柜……”
“你有功名在身？”
“……没有。”
“既无功名，见了本官为何不跪？你竟敢如此轻慢本官？”曹毅怒道。
周掌柜闻言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然后可怜兮兮的看了萧凡和陈四六一眼，目光中的含义很清楚，他们也无功名，为何不跪？
萧凡差点笑出声来，这曹县丞怎么老喜欢玩这一套？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也对自己来了这么一出，莫非是他骨子里的自卑感衍生出来的偏执倾向，非得要人跪着跟他说话才舒坦？
曹毅哼了一声，没理会周掌柜幽怨的目光，转身对刘捕头大声道：“既为朝廷命官，理当爱民如子，萧凡一无劣迹，二无罪名，无缘无故缉拿入狱颇为不妥，或许是县尊大人对萧凡有所误会也不一定，刘捕头你且叫众衙役回去，萧凡之事，本官自会在县尊大人面前担当。”
围观众人闻言又是一阵惊异。
曹毅这话明着听起来客气，可实际上话里的意思，分明已经在当众抽黄知县的脸了，二老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场否决了大老爷的命令，此事不出一个时辰，便会传至江浦县的大街小巷，而黄知县的面子和威望，已经是丢得不能再丢了。
刘捕头眼中快速闪过一抹笑意，然后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平静的道：“既然曹大人有命，小人不敢不遵，这便带弟兄们回去了。”
周掌柜仍跪在地上，曹毅仿佛忘记了他这个人似的，也没叫他起身。
不过周掌柜也没在意这个，他现在浑身冰冷，刚才发生的一幕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再看着曹毅身后笑得意味深长的谢主簿和李典史，还有明着不偏不倚，实则阳奉阴违的刘捕头，一股莫名的寒意忽然沁入周掌柜全身。
怎么会这样？江浦难道真的变天了？
想到这里，周掌柜不由浑身颤抖，惶然失措。
远处一声震耳的铜锣敲响，惊醒了沉思中的周掌柜。
“本县县尊黄大人亲临，静街――，回避――”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四十一章 江浦换天
听到衙役的这一声大喝，围观的众人如潮水般纷纷往后退去，隔老远看着一乘锡顶绿呢官轿在四名衙役的簇拥下，自东边缓缓行来。
众人顿时呆了，为了缉拿小小的一个商户女婿，竟劳动本县大老爷和二老爷同时到场，这萧凡到底有何本事，令执掌一县之首脑如此大张旗鼓，劳师动众？
萧凡听得黄知县到来，饶是胸有成竹，心头仍忍不住剧跳了一阵，转头见曹毅脸上一片平静之色，萧凡这才平复了心跳，神态恭谨的半躬着身子，跟其他百姓一样，静静的退避到一旁。
他知道，现在已经不关自己什么事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现在是知县老爷和县丞老爷的表演时间，作为一个配角，当然要懂得分寸，而且萧凡也巴不得当个配角，朝廷官员之间勾心斗角，他一个小小的百姓，还没有资格参与其中。
官轿离醉仙楼越走越近，曹毅回过头，飞快的与谢主簿，李典史，刘捕头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随即曹毅整了整衣冠，领着衙门里的这几位小吏，当先向官轿迎去。
官轿离醉仙楼大门数丈之遥便停下了，轿夫压轿，一手伸向前，将轿子内穿着七品官袍的黄知县搀了出来，黄知县下轿后静静的站在轿前，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众人，虽不言不语，但他身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官威，却使得在场所有人皆惶然垂头静默，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曹毅哈哈一笑，率先向黄睿德拱手行礼道：“想不到一个小小的醉仙楼开业，竟劳动县尊大人亲临至此，陈四六的脸上可是愈发光彩了，下官曹毅，见过县尊大人。”
黄知县先朝跪在地上的周掌柜瞟了瞟，又凌厉的瞪了刘捕头一眼，然后也微微笑道：“曹大人多礼了，本官听说衙门里各位同僚尽出，二堂签房内空无一人，本官好奇之下，一问方知原来各位同僚都来这里了，呵呵，本官也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有如此能耐，竟能同时请到衙门上下这么多官吏……”
黄知县语含机锋，隐隐有些指责曹毅及众官吏结交商户，有官商勾结之嫌。
曹毅仿佛根本没听出黄知县话里的意思，仍是哈哈一笑，豪迈道：“下官与众同僚无事在城里闲逛，体察一下民情，正巧遇着陈东家酒楼开业，下官是好酒之人，再说与陈东家也有一段不打不相识的浅薄交情，于是邀着各位同僚厚着脸皮前来叨扰一杯水酒，县尊大人既然亲临，那是再好不过，若县尊大人不嫌弃，不如与下官一齐进去喝上两杯如何？”
黄知县目光闪过一道阴霾，然后也微笑点头道：“如此甚好，说来本官也有多日未与众位同僚饮酒了，今日既然曹大人有此雅兴，本官借花献佛，正好与各位痛饮一番……”
曹毅闻言侧身一让，伸手请黄知县入内。
围观众人心中一齐暗暗叹息，原以为大老爷和二老爷会因缉拿萧凡一事而上演一场争斗，却没想到两位大人根本连提都没提及这事，彼此说话客客气气的，竟是好一出“相见欢”的和谐景象，等着看好戏的众人大感失望。
正在大家失望摇头，打算散去之时，意外再一次发生了。
黄知县在众官吏的簇拥下，朝醉仙楼的大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好象刚想起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转过头不经意的淡淡道：“刘捕头，本官不是叫你拿人么？赶紧把人拿进大狱关好，然后再回来，这些日子你辛苦了，本官还要敬你几杯酒呢。”
众人举步的动作顿时僵住了，热热闹闹的场面如同被定了格似的，忽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的看向曹毅。
半晌无人应话，黄知县轻轻皱眉，沉声道：“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沉默被打破，曹毅忽然大笑了几声，道：“不知县尊大人要拿何人？”
黄知县表情渐渐严肃：“陈四六之婿，萧凡。”
曹毅惊讶道：“萧凡？县尊大人要缉拿他？您是不是搞错了？据下官所知，萧凡是个文弱的年轻人，守法安分，热情上进，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子呀……”
人群中的萧凡闻言忍不住悄悄抚了抚自己的脸，心中有点小得意，他觉得曹毅对他的概括很准确，领导的目光是雪亮的，不论自己将优点隐藏得多么深，领导总是能够一眼发现自己的闪光点，要不人家怎么能当领导呢？水平就是高……
黄知县淡然的笑容渐渐变成了冷笑：“守法安分？热情上进？曹大人，咱们说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据本官所知，这个萧凡横行不法，为非作歹，是个实实在在的刁民，于市井之中民愤极大，本官今日正是要缉拿他，以正我江浦风气，为民除害！”
萧凡一张俊脸渐渐凝固，他发现刚才的想法还是有些错误，并不是所有的领导都有曹毅那样雪亮的眼光，也有那瞎了狗眼的……
曹毅嘿嘿笑道：“县尊大人是不是对萧凡有点误会？所谓横行不法，为非作歹，究竟所指何事？”
黄知县冷冷道：“前些日子，本官犬子晚上被人打昏在街角，身上财物被洗劫一空，经本官多日查访，证实那晚对犬子施暴之人，正是萧凡！曹大人，你说这样的歹徒，本官不该拿他吗？”
陈四六闻言腿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往人群中一缩，苍白着肥脸对萧凡低声嘀咕道：“完了完了！陈家被你害死了！你不是说这事儿你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吗？他怎么会知道？”
萧凡目光注视着曹毅，嘴唇轻蠕道：“岳父大人，你能不能淡定一点？黄知县那是瞎蒙的……”
“瞎蒙都能蒙中？完了完了，陈家要被你害得进大牢了，怎么办？怎么办……”
萧凡毫不在意的道：“怎么办？打死都不承认呗，他又没亲眼看到我敲他儿子闷棍，既然没证据那就是诬陷，你没听到曹大人刚才对我的评价吗？”
“什……什么评价？”
萧凡耐心的道：“曹大人说我守法安分，热情上进，像我这样的谦谦君子，怎么可能去做敲人闷棍的勾当？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四六佩服得眼睛都直了：“我行商半辈子，见过不要脸的人太多了，不过吃干抹净不认帐到你这种程度的，老实说，你是第一个……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这得多大本事呀……”
萧凡很认真的道：“但凡说谎，说出来首先自己要相信它，谎言若说得连自己都不信，怎么能取信他人？所以，人说一次谎话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都说谎，最难的是，说了一辈子的谎话的人偏偏还认为自己是个忠厚老实的正人君子，没有一定的恒心和毅力，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小婿愿与岳父大人共勉之……”
陈四六楞了好一会儿，这才点头道：“能把歪理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不如你……”
翁婿二人耍嘴皮子，醉仙楼门口的气氛却已经有些紧张了。
曹毅飞快瞟了一眼人群中淡然自若的萧凡，然后对黄知县笑道：“萧凡若真做出伤人劫财之事，当然应该拿他，不过……县尊大人，你我乃朝廷命官，自当爱民如子，不枉不纵，俗话说捉奸捉双，抓贼抓脏，县尊大人执掌本县多年，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欲定人罪，须得拿出证据来，否则若任凭谁空口白牙便拿人，恐怕会开民间诬构之风，下官敢问县尊大人，萧凡打昏令郎，又劫走令郎财物，县尊大人可有证据定其罪？若有证据的话，下官愿为县尊大人代劳，将萧凡这刁民打入死牢，判他个斩监候，如何？”
黄知县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这些年来他拿人入狱定罪，一般都是先抓进大牢，几次用刑下来，犯人不招也得招，不认也得认，何曾讲过什么证据？他又如何拿得出证据？
“你……曹大人，哼！你要搞清楚，你是县丞！县丞的职责是辅佐令长，代篆文书，监管官仓，刑狱之事自有本县典史，捕头行管，萧凡有罪无罪，便不劳曹大人费心了！”
说完黄知县重重的一拂袍袖，面色已寒如秋霜。
知县不悦，旁边的大小官吏和围观的百姓们更是噤若寒蝉，不过他们目光中的兴奋之色却越来越浓，任谁都清楚，这已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件刑案，而是决定江浦未来谁掌握话语权的一次交锋，大老爷VS二老爷。
曹毅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丝毫不以黄知县的态度为忤，平平淡淡的道：“县尊大人此言差矣，一县之地，有着正式品阶，而且在吏部造案登册的官员，只有你我二人，咱们代天子守牧一方，能否造福百姓且不说，至少不能随意以官威压人，乱诬其罪吧？下官忝为本县县丞，县尊大人做得有失偏颇之处，下官为黎民福祉计，以县尊大人清名官声计，却不得不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说着曹毅不顾黄知县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远远朝人群中站着看热闹的萧凡招手，将萧凡叫到黄知县面前后，曹毅当着众人的面，咳了两声，道：“萧凡，县尊大人说你前几日伤人劫财，可有此事？今日当着知县和众多百姓的面，你把事情说清楚，不得诳语，否则本官定要将你重重治罪，听明白了吗？”
说到最后，曹毅已是声色俱厉。
萧凡抬头看了看黄知县，又马上垂下头，然后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音悲愤大呼道：“大人！青天大老爷啊！草民――冤枉呐！”
黄知县眼睛渐渐眯起来，盯着跪在地上喊冤的萧凡半晌，阴森森的道：“你就是萧凡？”
萧凡呜咽点头道：“草民正是，草民冤枉――”
黄知县眼中厉色一闪，忽然暴喝道：“刘捕头，给本官将他拿下，押进大牢！本官说他有罪，他就是有罪！谁敢不服？”
曹毅眉毛一挑，当先站出来，拱手大声道：“县尊大人，下官不服！”
“曹毅！你敢顶撞上官？”
曹毅仰天哈哈大笑，神情豪迈的将胸脯拍得啪啪直响，暴烈大声道：“有你这种公报私仇，是非不分的上官，顶撞又如何？老子当官儿是给百姓造福，不是为了当你的应声虫儿，当年燕王军中，老子顶撞上官的事儿干得还少吗？今日多你这一桩能怎样？”
人群中一片惊呼哗然之声，萧凡跪在地上，眉毛跳了两下，心中暗暗叹息，终于还是撕破脸了……
黄知县气得浑身发抖，脸色已变得铁青，指着曹毅颤声道：“你……你这粗鄙的武夫，不懂规矩的鲁莽粗人，本官……本官今日不与你计较。刘捕头！你还在等什么？本官乃一县令长，江浦县内本官最大，还不赶紧给我拿下萧凡！”
刘捕头闻言眼皮一抬，飞快看了一眼仰头望天的曹毅，忽然将手高举，止住了身后众衙役欲上前拿人的动作，然后刘捕头放下手，眼睑垂下，抱胸站在原地，不言不语，如同一位入定的老僧，众衙役看着头儿这个神态，哪有不明白意思的道理？众人抬眼看了看曹毅，目光中皆露出一种明悟的神色，然后有样学样，都跟刘捕头一样站在原地，闭目不言不动，十几个衙役如同站着睡着了一般，再无任何动作。
黄知县见此情形，心中一紧，他又飞快回头，望向曹毅身后的谢主簿和李典史，二人却同时将头扭到一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看着曹毅那满脸冷冷的笑容，和冰冷嘲笑的目光，黄知县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一种被孤立被背叛的恐惧感顿时充斥心间，原本志得意满的心情，此时却如坠入冰窖一般，越来越冷，冷得浑身仿佛失去了知觉……
不知不觉间，后来者居上，大老爷VS二老爷，二老爷，完胜。
小小的江浦，换天了。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四十二章 尘埃落定
黄知县踉踉跄跄上了官轿，回衙门去了。
县丞以势强压知县，最后知县竟被逼得狼狈退走，这简直是亘古未有之事，偏偏在这小小江浦却发生了，这种极不正常的政治氛围，从今以后将主宰江浦官场。
围观的人群发出满足的叹息声，今日倒是让他们看了一出精彩的好戏，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都有着充足的谈资了。
曹毅仍恭恭敬敬的施礼将黄知县送上官轿，与谢主簿，李典史等人目送着黄知县离去，做足了身为下属官员的礼数，直到轿子消失在街角，他们才回过头，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彼此会意的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四六哈着粗肥的水桶腰，满脸谄笑的将曹毅等人迎进醉仙楼。
萧凡不经意间回头，见金玉楼的周掌柜仍傻傻的跪在醉仙楼门口，神情呆滞，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萧凡皱了皱眉，走上前去，当着还未全部散去的人群，先朝周掌柜露出个温文尔雅的微笑，然后忽然神情一变，抬手狠狠一记耳光，重重的掴在周掌柜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再一次令围观的人群驻足，频频张望。
周掌柜被萧凡这记耳光打得脑袋嗡嗡作响，终于回过神来，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萧凡，半晌才吃吃道：“你……你竟敢打我？”
萧凡耸了耸肩：“打你很正常啊。”
“你……你为什么打我？”
萧凡楞了，对啊，为什么打他？他又没得罪我，我打他干嘛？这样多没礼貌……
看着周掌柜悲愤的眼神，萧凡有点不好意思，仰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于是萧凡蹲下身，很诚恳的对周掌柜道：“因为你长得很讨厌，在下失礼，实在忍不住，所以……你懂的。”
话没说完萧凡便住了嘴，很同情的看了周掌柜一眼，然后站起身，轻轻拂了拂衣袖，转身进了醉仙楼，丢下一脸愤恨却不敢开口的周掌柜。
跨进醉仙楼的萧凡微微一笑，这记耳光打得很爽，他不怕得罪黄知县，反正已经得罪了，那就得罪得更彻底一些吧，做男人若连这点胆子都没有，那还叫男人吗？
※※※
醉仙楼三楼最豪华的雅阁内，与谢主簿，李典史，刘捕头杯觥交错之时，曹毅转头对侍立身后的老家仆悄声耳语：“派人给燕王殿下送密信，我已主政江浦。”
老家仆应声退下。
※※※
江浦县衙三堂，黄知县浑身抖个不停，努力平复良久，终于冷静下来，随即眼中凶光一闪，叫来身边长随，冷声吩咐道：“备轿，去京师，礼部黄侍郎府上。”
※※※
醉仙楼重新开业了。
开业的当天，江浦的知县老爷和县丞老爷因为陈家姑爷萧凡彻底撕破了脸，一番争斗下来，县丞老爷完胜，这个消息如同瘟疫一般，顷刻间传遍了整个县城。
风向变了，从此黄知县再也不是那位说一不二的掌权者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主政江浦的，是新来的八品县丞曹大人，黄知县已被完全架空了。
政治风向一变，醉仙楼自然迎来了八方宾客，从古至今，世上从来不乏见风使舵的势利之人，醉仙楼开业那天曹县丞领着衙门里的大小官吏亲临庆贺，还因为醉仙楼掌柜萧凡而跟黄知县撕破了脸皮，有那心窍玲珑之人哪还不明白曹大人的意思？
于是，醉仙楼生意兴隆了。
醉仙楼萧掌柜的心情当然也随着水涨船高，少了官场人物的掣肘，现在正是他大展鸿图之时，萧凡有信心凭着穿越者的优越见识把生意做大做强，这毕竟是他的第一份事业，尽管还是为陈四六打工，不过他并不介意为岳父做嫁衣裳，萧凡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未来的成就当然不止于此，现在的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尽快融入到古代中去，只有适应了环境，才能有更远大的前途。
大堂内，萧凡正趁着下午客人不多的时候，给老蔡和最初两名店伙计分配工作。
“老蔡，你的任务就是收钱，管帐，流水每日一结，拿给我看，帐目要清晰，而且不准贪污……”
萧凡说着忽然露出了白森森的门牙：“知道当今皇上是怎么对付贪官的吗？”
老蔡被萧凡狰狞的模样吓到了，惶然摇头。
“贪六十两银子者，剥皮实草示众。”
老蔡愈发颤栗。
“知道啥叫剥皮实草吗？就是让刽子手用小刀把他的皮整张的剥下来，这个时候人还没断气，然后再把他的肚皮划开，趁着人还有口热乎气儿的时候，把他肚子里的下水全掏出来煮巴煮巴喂狗，下水掏干净，肚子空了怎么办？很简单，塞两把稻草进去，整个人看起来就比较饱满了……”
老蔡和俩店伙计听得脸色铁青，一副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模样。
“害怕吗？”
“怕！”三人一齐点头。
萧凡微笑着拍老蔡的肩：“所以说，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老蔡被拍得浑身一个激灵，忽然哭丧着脸道：“掌柜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下次不敢了……”
说完老蔡从怀里掏出三四两散碎银子，小心翼翼的搁到柜台上，惊惶道：“老汉对天发誓，这两天总共只贪了这么一点点，老汉下次再也不贪了……”
俩店伙计顿时满脸崇敬的望向萧凡。
萧凡眼睛都直了：“我只是随便吓唬吓唬，你还真伸手了……”
嗖的一声，萧凡飞快出手，将柜台上的散碎银子纳入自己怀中。
“脏银没收充公！”
下属捞银子，那叫贪污，自己捞银子，那叫合法收入，有本质区别。
转过头再望向两名店伙计，这二人就是当初跟萧凡赌骰子的那两位，他们的名字很通俗，高个子的叫狗子，满脸青春痘的叫大栓，二人算是醉仙楼的元老，属于骨灰级的……店伙计。
“前些日子咱们新招了十个伙计，其中五个负责大堂，五个负责二楼三楼的雅阁，狗子和大栓，我升你们为大堂经理和雅阁经理……”
“掌柜的，什么叫经理？”
“……就是管事，主管。狗子管大堂的那五个伙计，大栓管雅阁的五个，各负其责。”
狗子和大栓立马落下感动的泪水：“掌柜的看得起我们，知道我们比那新招的十个废物强，掌柜的，小人愿为掌柜的出生入死……”
萧凡慢悠悠的道：“其实你们也别想得太多，说句实话吧，你俩跟那十个新招的伙计一样，都是废物，若一定要分出个不同的话，我只能说你俩顶多是比他们资历老一点的废物而已……”
※※※
分配完工作后，萧凡搬了张凳子，放在醉仙楼大门口，然后坐在凳子上仰着头眯着眼，开始享受冬日下午暖洋洋的阳光。
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句话的关键字眼不是“闲”，而是“偷”。人之一生忙碌不休，享受也就成了难得的休闲，不过人生的真谛并不在于如何享受，而在于懂得享受。从这一点来说，叫花子唱歌穷开心，跟富翁酒池肉林的豪奢生活，其实两者性质上是一样的。
萧凡是个懂得享受的人，从前世混得成了抢劫犯，还不忘顺便打劫两瓶酒来看，他的骨子里除了冒险和胆大以外，还有着血红色的革命浪漫主义因子，峭壁之上邀月对酒，危墙之下击缶高歌，人生当须如此快意。
微微刺眼的光线忽然一暗，萧凡有些不满的睁开眼，却见一个俏立袅娜的身影，遮住了他头顶的阳光。
萧凡眼睛一亮，忘情的抓住了这道袅娜身影的手：“小甜甜，你来看我了？”
小甜甜就是抱琴，今生与前世，两道倩影总在萧凡的脑海中不停的变换，分开，然后又重叠，这道孰是庄周孰是蝶的课题，总让萧凡分辨得很辛苦，而且大多数时候，他的分辨都是错误的。
抱琴被萧凡热情的动作吓得放声尖叫，然后又是害怕又是愤怒的瞪着萧凡。
“你放手！”
“不，我不放！”
抱琴急了，另一只手化拳为掌，疾若流星追月，一招“力劈华山”，狠狠击在萧凡的脑门顶上。
“你放手放手放手放手――”
萧凡只好放手，因为他要腾出手来揉自己生疼的脑门，再说他也实在不愿意自己的脑门被她劈柴一般劈了一下又一下，小丫头数日不见，力道越发大了，萧凡怀疑她是不是终日躲在家中苦练掌力，然后特意跑到醉仙楼来收拾他。
武侠小说里，某少侠身负血海深仇，然后不小心掉落悬崖，很奇怪，每个悬崖下面都有一本绝世武功秘籍等着少侠去练，没秘籍的悬崖不是好悬崖。然后少侠一心苦练，长则数年，短则几个时辰，少侠破关而出，手刃亲仇……
萧凡觉得抱琴很有些朝这方面发展的趋势，而且还是被他给逼的，这是个苦难深重的小丫头……
抱琴现在正气鼓鼓的瞪着他，浑身保持着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望着萧凡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变态。
萧凡隐隐觉得有些心痛，世上的误会就数这一种最无奈，萧凡对她并没有坏心，相反，由于抱琴与前世的情人有着一张极为相似的面孔，萧凡对她尤为上心，只可惜最初的误会，令抱琴对他戒心极重。
这是萧凡不愿看到的，相比那个陈家千金陈莺儿，萧凡心中其实更有意于抱琴。
不喜欢小姐，反而喜欢丫鬟，这不是犯贱，男人看女人，首先看的并不是她的光环和身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若一定要问个为什么，萧凡也回答不出，他只觉得抱琴比陈莺儿更多了几分灵气和魅力，这种灵气和魅力吸引了萧凡的目光。
而陈莺儿许是在深闺之中养久了，性子方面显得有些呆板木讷，更让萧凡觉得不舒服的是她那清冷淡漠的眼神，如果可以的话，萧凡真想问问陈四六，能不能只娶丫鬟，不要小姐？――估计陈四六不让，更有可能会抄刀宰了他。
萧凡定定的望着抱琴，一动不动，脑子里思绪万千。
抱琴被萧凡的眼神盯得一身发麻，鸡皮疙瘩爬满全身，她双腿微屈，一副情况不对撒丫子就跑的小模样，令萧凡忍不住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疼爱怜惜。
“抱琴姑娘，你来这醉仙楼做什么？”萧凡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善一些，至少不能在她眼里像个变态。
萧凡的和善起了作用，抱琴果然稍稍放松了戒备，迎着萧凡儒雅的微笑面孔，抱琴甚至感到俏脸有些发红，――哪有少女不怀春？萧凡本来就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如果不是由于当初那段不愉快的过去，萧凡这样文质彬彬的英俊少年绝对有实力让抱琴的小心肝如小鹿乱撞。
抱琴的小心肝现在已经跳得很快了。她并不是一个很记仇的人。
“我……我家小姐要来，命我先过来跟你……跟萧公子打声招呼。”抱琴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不可闻，如同蚊讷，她的头也越垂越低，几乎要埋到胸脯里去了。
面对这个无限娇羞的小丫头，萧凡一时竟失了神。
“你……你在看什么？”抱琴被萧凡盯得浑身不自在，不自觉的轻轻扭了一下身子。
“抱琴……”萧凡充满深情的低唤。
“嗯？”抱琴依旧娇羞的垂着头。
“数日不见，你……”
“我怎么了？”抱琴的俏脸已红得像夕阳中的晚霞。
“你……发育得更饱满了。”
沉默……
良久……
抱琴开始尖叫。
“啊――你这死无赖！狗改不了吃屎！看掌――”
“啪！”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四十三章 不解风情
当萧凡揉着通红的额头迎接陈莺儿到来之时，陈莺儿很奇怪的看了萧凡一眼。
“你额头怎么了？”
萧凡面无表情的吸了吸鼻子：“……撞门框上了。”
“什么门框如此神奇，撞得整个额头都红了？”陈莺儿很有求知欲。
“如果受力均匀的话，就能撞得整个额头都红了。”萧凡一丝不苟的解惑。
“那也不对呀，额头的形状是一道弧线，如何受力均匀？门框难道也是弧线？”
“额头从上而下是一道弧线，但如果横着的话，就不是弧线了……”
“你的意思是说，为了受力均匀，你是特意横着脑袋往门框上撞的？”
萧凡脸色越来越黑：“小姐真是冰雪聪明……”
“噗嗤！”陈莺儿身后的抱琴再也忍不住，喷笑出身，然后背过身子肩膀使劲耸动。
陈莺儿仍在孜孜不倦的求学：“可是……额头撞门框上至少应该鼓起一个包包吧？”
萧凡终于失去了耐性：“小姐，你特意来醉仙楼研究我的额头？”
陈莺儿语结，随即轻轻哼了一声，又小小的白了萧凡一眼，然后径自往醉仙楼里走去。
萧凡顿时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性子清冷淡漠的陈家小姐吗？那个小小的白眼竟蕴涵了无限的风情和娇媚，充满了成熟的韵味，实在是勾魂夺魄。
陈莺儿走在前面，仿佛也觉得刚才那个娇媚的白眼有些过了，于是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整张俏脸顿时布满了潮红，看起来分外动人。
看着陈莺儿羞红的俏脸，萧凡愈发吃惊，这位小姐今天怎么了？
陈莺儿走进了柜台，在老蔡的谄笑中装模作样拿起一本帐簿翻看，似乎在掩饰刚才的失态，萧凡将抱琴拉到一旁，非常严肃的低声道：“你家小姐出门前吃了什么东西？”
抱琴满头雾水：“什么都没吃呀，只喝了一口茶……”
萧凡瞟了瞟翻看帐簿的陈莺儿，然后很认真的对抱琴道：“你还是赶紧带你家小姐去看看大夫吧……”
抱琴吃惊的道：“为什么？”
萧凡凑到抱琴耳边神秘的道：“……我怀疑你家小姐吃了春药，你瞧她刚才那媚眼飞的……”
“你……你这混蛋……”抱琴抬手就想再来一记力劈华山，见陈莺儿在，又恨恨的放下了手。
萧凡在这当口赶紧走到陈莺儿面前，微笑道：“小姐今日亲临醉仙楼，有什么事吗？”
“你……可不可以别叫我小姐？”陈莺儿说完俏脸顿时双颊殷红欲滴，眼睑垂地，不敢看萧凡，连声音都轻细了许多。
“我听说……醉仙楼的生意被你盘活了，所以……想来看看。”
萧凡不解的挠头，一个饭馆酒楼而已，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人家是董事长的千金，她要视察工作，自己身为打工仔，当然不能拦着。
于是萧凡笑了，微微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很帅很阳光，陈莺儿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萧凡的笑容像一坛深埋多年的醇酒，令人不知不觉迷醉其中。
这世上不仅仅是男人看着美女会流口水，事实上，女人看到帅哥也会发呆的。
诗经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诗是站在男性的角度说的，于是世人往往认为只有君子求淑女，可他们大多都忘了，淑女也是人，她们也会求君子的，只不过求的方式比较含蓄而已。
正如青楼里唱的那些黄色小调儿，男人唱《十八摸》，女人唱《五更想郎》，男女之间，女性并非永远担当着被动角色，看到心仪的帅哥，女人也会含蓄的表达她的好感。
萧凡很年轻，他有着英俊的面孔，温文尔雅的性格，以及阳光灿烂的笑容，这一切加起来，使得他有足够的资本被女人关注，吸引。
陈莺儿仿佛已经忘了前两次见他时发生的那些不愉快，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年轻有为的男子，他面若冠玉，文质彬彬，同时他为陈家化解过灭顶之灾，跟新任的曹县丞有交情，甚至在他若有若无的谋划下，黄知县被架空，曹县丞上位，陈家也因此而水涨船高……
不说不觉得，一说起来，陈莺儿惊奇的发现，原来他是这么的能干，而且从不张扬，这个人，却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是她一个人的男人。
想到这里，陈莺儿羞涩中竟夹着几分幸福的感觉，她仿佛看见一颗蒙尘多年的明珠，擦拭过面上的尘土之后，渐渐放射出耀眼璀璨的光华。
拥有这颗明珠的人，就是她陈莺儿，自从黄知县与曹县丞醉仙楼门交锋之后，稍知内情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趁这颗明珠还没有光芒万丈，世人皆知之时，紧紧把它握在手心中，妥善保管，细心珍藏，女人天性都是很小气的，有些东西只能自己一个人悄悄的欣赏，旁人不容染指。
于是，在这个暖洋洋的下午，陈莺儿带着抱琴来到了醉仙楼。
未婚妻来看看未婚夫，本就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小姐……呃，陈姑娘随便看，在下为陈家打理醉仙楼，不敢稍有懈怠，若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尽管提出来，在下一定改。”
萧凡笑得很和善，说话很客气，这种客气或多或少有点陌生疏远的味道。
陈莺儿叹息：“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么？”
萧凡的笑容有些僵硬，说话客气也有错吗？莫非这陈莺儿今日来者不善，是来找碴儿的？
陈莺儿脸又红了，低下头轻轻道：“在家里，爹娘都叫我……莺儿。”
“啊！好名字，这名字取得真有文化，陈姑娘真是人如其名……”
萧凡不明所以的称赞，那口气跟外交辞令没什么区别，他还没听出这句话的暗示，更不知道在古代，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主动告诉一个年轻男子自己的闺名代表着什么。
陈莺儿恼了：“你……你真是个呆头呆脑的木头！”
萧凡摸着鼻子不说话了，他发现女人这种生物，从古代到现代，都是一如既往的莫名其妙，喜怒无常，在女人面前除了闭嘴，似乎没别的办法皆大欢喜了。
看见萧凡讪讪的表情，陈莺儿也感觉很无奈，对这种不解风情的家伙，她还能说什么？难道要她冲上前去抱着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求他娶自己？
两人都不说话，场面一时显得有些尴尬，抱琴在一旁捂嘴偷笑，被陈莺儿瞪了一眼后，赶紧敛了笑容，肃立不语。
轻叹了口气，陈莺儿决定大度一点，不跟这个笨蛋计较，有些人反应迟钝，你跟他生气也气不出个结果，反而令对方莫名其妙，白白气坏了自己，就算气死了，这呆头鹅没准还会以为自己是天妒红颜，自然死亡……
转头从抱琴手上接过一个锃亮油光的陶罐，陈莺儿满脸羞涩的递上前，然后轻笑了一下，道：“我听爹说，你日夜打理醉仙楼很是辛苦，我亲手给你炖了一些老鸭汤……”
尴尬的沉默被打破，萧凡松了一口气，陈莺儿话未说完，萧凡哈哈笑道：“陈姑娘真是有意思，咱们开的是酒楼，我天天在这里，还怕没东西吃？哈哈，你可是白忙活了……”
陈莺儿如同被人当头淋了一盆冷水，俏脸立马冷了下来，恨恨的一跺脚，怒道：“抱琴，咱们走！”
说完陈莺儿一扭头，将陶罐重重顿在柜台上，气冲冲的走出了醉仙楼的大门。
抱琴的小鼻子微皱，也恨恨的哼了一声，赏给萧凡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跑到萧凡面前，莲足轻抬，又重重落下，狠狠的踩在萧凡的脚面上。
“笨蛋，大笨蛋，你怎么不笨死算了？”
留下这句话后，抱琴也一扭头，蹬蹬蹬跑掉了。
萧凡龇牙咧嘴瞧着主仆二人怒气冲冲的背影，转头莫名其妙道：“她们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
老蔡站在柜台里面，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心中不免有许多感慨，年轻，真好。
骨灰级店伙计狗子凑了上来，很严肃的道：“掌柜的，我怀疑她们是来砸场子的……”
萧凡点头，若有所思的沉吟：“有道理……”
随即给狗子的后脑勺儿狠狠来了一记。
“你有病啊？整个酒楼都是她家的，谁会没事砸自家的场子？”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四十四章 江浦来客
京师应天，礼部右侍郎黄观府上。
“砰！”
一声巨响打破前堂的宁静，下人们吓得一颤，纷纷垂头敛目，不敢稍动。
黄观是大明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才子，洪武二十四年，他以状元之才入翰林院，被任为翰林修撰，深受帝宠，直到今年，洪武皇帝惜其才，被升迁至正二品礼部右侍郎，常随圣驾，是年他才三十多岁，乃朝堂中极为罕见的少壮权臣，风光无限，正可谓春风得意之时。
现在的黄观很生气，狠拍了一记桌子后，仍觉得不解气，犹自在前堂内来回走动。
“这个燕王实在太跋扈了！远在幽燕之地领军戍边，却把手伸进了京师应天府，麾下百户将领由武将转成文官，本已是荒谬，如今还胆大包天，夺了知县的权，燕王此举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一旁的江浦知县黄睿德闻言面带讪色，惭愧得满脸通红。
黄观看了黄睿德一眼，张了张嘴，见他表情尴尬，终于长叹一声，不忍再说一句重话。
“睿德兄啊，你乃一县之令长，怎会被一个下属县丞给架空了？你代天子牧守一方，却闹得这么个结果，生生被下属篡了权，实在是有负皇上，有负朝廷啊……”
黄睿德羞得脸色越来越红，垂头黯然叹道：“尚宾（黄观字）兄，下官只是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得罪了曹毅便是得罪了燕王，燕王势大，我又怎生得罪得起？”
黄观忍不住又高声喝道：“燕王虽贵为王胄，却不过是个戍边的王爷而已，你怕什么？皇上早已定下太孙为皇位承继，燕王将来顶多也只是个皇叔，这天下还轮不到他做主！”
黄睿德苦着脸道：“天下谁做主下官不知，下官只知道，燕王要将我这个小小的七品知县置于死地，却是易如反掌……”
黄观闻言斜眼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失望鄙夷。
黄睿德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涩声道：“尚宾兄，当年你是金榜题名的状元公，下官亦是同榜进士，你我有同年之谊，这次下官危难，还望尚宾兄义伸援手……”
黄观怒哼道：“区区一个八品县丞，行事如此张扬跋扈，完全不顾官场规矩，若任由此人在江浦一手遮天，整个天下岂不是乱套了么？哼！本官不信他能反了天去，过得几日，我将亲临江浦，倒要看看这位县丞大人的官威，能否压得住我这礼部侍郎！”
黄睿德闻言大喜过望，忙不迭的拱手道谢。
黄观长叹一口气道：“燕王……唉！燕王！我朝立国不足三十年，便已生出诸多动摇国本之隐患，其中最大的隐患，莫过于藩王，皇上将诸皇子分封各地，代替边将戍边，藩王掌一地之军政大权，权柄过甚，其中尤以燕王，宁王二人拥兵甚众，实乃国之祸因，皇上此举实在是……唉！”
黄观话未说完就住了口，再说下去难免有谤君之嫌了。
“尚宾兄，下官听说你早预见到藩王之患，为何皇上却不纳你之言呢？”
“行走朝堂，如履薄冰，当今天子起于布衣草莽，打下这一片万世基业，自是雄才大略，分封诸皇子，而代边将戍守各地，天子自然有天子的深意，我等臣子只能尽为臣之道，进谏其弊，就算是进谏，言语间也须委婉，天子若不采纳，我们也是无可奈何，君岂不闻洪武九年，叶伯巨之鉴乎？”
叶伯巨，浙江宁海人，明洪武初年，以通经学入国子监，洪武八年，叶伯巨以国子监学生的身份，被分发山西，任平遥儒学训导。洪武九年，天生异象星变，臣民皆认为是上天示警，标志着国有大难，洪武皇帝朱元璋遂下诏，命天下士子上书朝廷，指出政治得失或朝廷处事不公之处，并提出批评和建议。于是叶伯巨便上书，称当今朝政有三大弊端，其一，分封太侈，其二，用刑太繁，其三，求治太速，朱元璋见书盛怒，气得大叫：“小子间吾骨肉，速速逮来，我要亲手将他射死！”
于是叶伯巨被拿入京师，下刑部大狱，受尽折磨虐待后，被活活饿死。
有这么个反面教材立在前面，朝中众臣谁还敢向朱元璋再提削藩之事？
黄睿德默然无语，他只是七品知县，对天下的大局观和朝堂之事，尚没有太深远的见地，对他来说，夺回主政江浦的权力，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
寒风呼啸，时已至隆冬。
京师通往西面江浦县的官道上，徐徐驶来数骑快马，隆隆的马蹄声在官道上卷起一片尘土，又很快消散于风中。
众骑士中以一位年轻的男子为首，众人隐隐他围护其中，此男子大约十八九岁年纪，面若冠玉，眸若星辰，长得颇为英俊，只是白净的面孔显得有些稚嫩，双目中威严绽放，却又夹着几分书卷气。他穿得很简朴，只是一袭质料很普通的长衫，下着一双麻布鞋，左肩还斜斜的挎着一个土布制成的布包，看上去就像一个寒门学子，只不过他行止神态中，却流露出一股雍容华贵之气。
众人策马奔行中，已远远瞧见了江浦县的城墙，年轻男子当即勒马，看着城墙叹了口气，神色颇为迷茫。
其中一名侍卫模样的人朝他恭声禀道：“殿下，前面便是江浦县了，是否进城歇歇脚？”
年轻男子一副无所谓的神色，懒懒道：“随便吧，去与不去都行，皇祖父说，要多了解民间疾苦，要经常在民间四处走走看看，黄先生却说，天下学问尽在书中，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读得万卷书，便能治好天下……唉！我都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侍卫笑道：“自然是皇上的话对，皇上的话肯定是没错的。”
年轻男子愁眉苦脸道：“可黄先生是皇祖父钦定的东宫侍讲，他说的话若是错的，那岂不是意味着皇祖父的任命错了？”
侍卫尴尬挠头：“殿下，呵呵，标下是粗人，实在不懂……”
年轻男子终于绽出些许笑容，道：“罢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既然都快到江浦城门了，咱们就进去看看吧，记着，进城以后别叫我殿下，就叫我朱公子吧。”
“是！”
众人齐声应了，策马向江浦奔去。
未多时，一行人由城南门而入，入城之后，众人便下了马，牵着缰绳在繁华的江浦大街上慢行，年轻男子眼中满是兴奋之色，似乎对什么东西都感到很新奇，在买了一堆华而不实的小物件，挨了数名无良小贩的宰客刀以后，年轻男子这才意犹未尽的收手，不自觉的捶了捶腰，感到有些疲累了。
一旁的侍卫适时的道：“朱公子，前面有家酒楼，名曰醉仙楼，公子若累了，不妨进去歇歇脚，喝杯茶，稍解乏累如何？”
年轻男子眼睛一亮，笑道：“如此甚好，今日我不回京师了，你们去寻个客栈，把我刚买的这些小物件儿放进房中，我独自去喝茶便是。”
侍卫急道：“公子万万不可，您身边不能没人，依小人之见，还是留下几个人供公子听用吧。”
年轻男子不耐烦道：“你怕什么？皇……咳，在我祖父治下，朗朗乾坤，民风淳朴，难道还怕我会遇着什么危险不成？快去快去，祖父说了，要我体察民间疾苦，被你们时刻圈着围着，我怎么体察疾苦？”
侍卫犹豫了一下，又环视周围一圈，觉得附近貌似并没有什么碍眼的歹人，终于点头道：“如此，公子且请先去，小人们定好了客栈房间，马上就过来接公子……”
年轻男子不耐烦的挥手：“快走快走！”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的抬步走进了醉仙楼。
※※※
醉仙楼内。
萧凡正站在柜台里面跟狗子和大栓吩咐醉仙楼的发展大计。
“你们去跟东市的酒水商人打声招呼，就说本酒楼大量收购好酒，女儿红，竹叶青，米酒，烧酒，都可以，还有，藏春阁的宋妈妈不是说最近有好几个姿色不错的姑娘用多年积蓄给自己赎了身吗？去把她们找来……”
狗子打断道：“掌柜的，你还兼职陈家姑爷呢，没成亲就找窑姐儿，而且一找就是好几个，这个……贪多嚼不烂啊……”
“啪！”一记巴掌拍在狗子后脑勺上，萧凡没好气道：“不要对正人君子说这种淫秽之语，本掌柜是那种好色的人吗？”
“那……掌柜的意思是？”
“饭菜膳食毕竟得利不多，既然名叫‘酒楼’，当然要在这‘酒’字上下工夫，一坛上好的花雕，别人叫一声‘小二上酒’，咱们只能卖二钱银子，可若是这些从了良的莺莺燕燕来卖这坛花雕呢？几个媚眼飞过去，一坛酒收他一两银子，别人就算嫌贵，又怎会在女人面前弱了面子？再说，咱们把包装弄得精美一些，酒质更甘醇一些，又有红袖添香斟杯，价格仅仅只高了不到一两银子而已，经常下馆子的客人会在乎这个吗？如此，客人得美色佐酒，而咱们呢，多赚了不少银子，包括那些从了良却没了进项的姑娘们，也有一份固定的收入，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萧凡话音刚落，狗子还未表示什么，却听得旁边一个身着普通长衫的年轻男子惊奇的“咦”了一声，然后睁大了眼睛，仔细盯着萧凡看，好象发现了一个什么好玩的玩具。
萧凡也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心中纳闷不已，这客人进了门不找桌子老实坐着吃饭喝酒，反而半趴在柜台上盯着自己看，那眼神盯得人直发毛，莫非他以为我开的是鸭店？
“这位客官，不好意思，本掌柜不坐台……”萧凡很有礼貌的将可能发生的误会扼杀在摇篮之中。
年轻男子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命令的味道，道：“你出来。”
“不好意思，本掌柜也不出台……”
年轻男子眉毛一竖，似乎对别人的拒绝很不习惯，接着又恢复了表情，颇带几分新奇的道：“你刚才的话好象很有些道理，没想到一个酒楼卖酒也能卖出这么多道道，哎，我问你，如果你的酒卖得太贵，别人不愿买怎么办？”
难得有如此显摆穿越者优越感的机会，萧凡站在柜台内负手傲然道：“很简单，我就换个策略，搞个买一赠一的活动……”
“何谓买一赠一？”
“比如说，负责帮我推销花雕的姑娘们，每坛酒卖一两银子，别人不愿买，我就涨价，每坛酒卖二两银子，不过买一坛却可以白送他一坛，按照国人喜欢贪便宜的性子，你猜他们会不会趋之若鹜呢？更有甚者，每买一坛酒，我再加送一道现炒的佐酒菜，惠而不费，如此算来，我会赚得更多……”
年轻男子击节赞道：“买一赠一，果然是好法子，你这人倒有些门道儿……”
“那是当然……”自负而又故作自矜的笑了笑，萧凡忽然一楞，愕然盯着年轻男子道：“对了，你是谁呀？”
趁着萧凡端起茶盏喝茶补充水分的当口，年轻男子笑嘻嘻的一拱手，道：“好说好说，我叫朱允炆，这位兄台，幸会幸会……”
“噗――”一口热茶顿时被萧凡喷了出去，淋了朱允炆满脸。
朱允炆擦了擦脸，非常镇定的道：“从你这口新鲜的热茶中，我感觉到，你好象认识我。”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四十五章 冒牌太孙
朱允炆！
听到这个名字，萧凡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的拔腿便跑。
一个商户家的女婿，喷了朱元璋亲孙子，当今皇太孙殿下，大明王朝的第二任皇帝满脸茶水……
这罪名怎么也够得上犯驾了吧？少说也是个不敬之罪，甭管哪条，都足够砍十次脑袋有富余了。
抛开一切，天涯海角当个被朝廷通缉的亡命之徒去。
这个念头在萧凡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甚至还考虑到了逃亡后的盘缠问题，实在不行，干脆就把这位皇太孙殿下给抢了，反正已经得罪了他，不在乎多得罪一次。
不过幸好萧凡有一个尚算冷静的头脑，最初的惊惶之后，他立马冷静下来了。
他真是朱允炆吗？他怎么会出现在我醉仙楼里？身为皇太孙，大明朝的皇位继承人，他的出行怎么也应该前呼后拥，扈从如云吧？可眼前的这位太孙殿下一个随从都没带，身穿一袭质料很普通的长衫，脚穿麻布鞋，肩上斜斜挎着一个土布制的布包，怎么看怎么像一个耕读多年，进京赶考的寒门酸秀才，就算他是微服出巡，也不必把自己搞得这么寒碜吧？
萧凡总结了一下，归根结底，这家伙是个冒牌货，而且是个胆大包天的冒牌货，连当今皇太孙都敢冒充，这就罢了，还冒充得这么不专业，他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至于他冒充皇太孙的目的……
坑蒙拐骗还能有什么目的？白居易的诗里都写了，“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骗人当然是为了银子。
想到这里，萧凡惊惧的表情渐渐收起，脸上甚至浮出了几分冷笑。
骗我？找错人了！我的神经早已被太虚老骗子忽悠得无比坚韧，革命的警惕性如何保持？怀疑一切，否定一切！
冒牌的朱允炆当然不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萧凡的内心已经走过一个复杂而坎坷的心路历程。
冒牌朱允炆半趴在柜台上，眨着眼轻笑：“知道我的身份了么？你怎么不跪下迎驾？”
萧凡真想再在他脸上呸一口口水。
“你真是朱允炆？”
“那当然。”
“你若是朱允炆，那我就是……”萧凡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他原本打算说自己就是朱元璋来着，后来非常理智的刹了车，――这话太犯忌讳了，他可以不要命，我不能不要。
于是萧凡瞄了瞄四周，发现没人注意他们后，这才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嘴脸，殷切劝道：“这位兄台器宇不凡，何必冒充这么有高难度的大人物？若被官府查出来，你自己小命不保不说，轻则诛九族，重则诛十族，你跟你家人亲戚朋友有那么大的仇么？非得害死他们不可？”
冒牌朱允炆两眼直了，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怀疑我是冒充的？”
萧凡眼睛一瞪：“莫非你以为你是真的？”
冒牌朱允炆又急又气，原地直跺脚：“我真是朱允炆！”
萧凡渐渐失去了耐性，摆了摆手道：“好吧好吧，你就当我相信了，没别的事你到别处忽悠去，咱们店不招待七品以上官员……”
“我不是官员，我是当今皇太孙！”
“本店还有一个规矩，皇太孙与狗不得入内……”
“你……你敢骂我？放肆！好大胆子！”
“轻点儿声！你真不怕把官府的人招来？不想活了？”萧凡冷喝道。
冒牌朱允炆气得浑身直颤，张了半天嘴，却不知该怎么证明自己并非冒充。
气了半晌，冒牌朱允炆恨恨跺了跺脚，一巴掌使劲拍在柜台上。
“我……我要吃饭！”
萧凡欣慰的笑了：“孺子可教也，本店一直奉行顾客是玉帝的服务理念，温暖热情，宾至如归是我们的服务宗旨，你早说句人话，我也不会这么对你了……”
冒牌朱允炆咬牙，有种想哭的冲动：“……”
抬手指了指大堂的某个角落，萧凡慢吞吞道：“看见那张空桌子了吗？你坐那儿去，我叫人给你上菜。”
“……我不喜欢这闹哄哄的地方，楼上有清静的雅阁吗？”
“啪！”
萧凡一巴掌不轻不重的拍在冒牌朱允炆的脑门顶上，这一招的灵感来源于抱琴的力劈华山。
冒牌朱允炆不敢置信的呆楞半晌，然后开始暴走：“你……你敢打我，来人……”
“闭嘴！你个倒霉孩子，穿得这穷酸样儿，家里肯定不富裕，父母挣钱不辛苦吗？跑外面胆大包天，坑蒙拐骗不说，吃个饭还尽摆谱儿，拿父母的血汗钱瞎糟践，还雅阁呢，牢房里吃饭更清静，你去不去？”
冒牌朱允炆眼中渐渐升出薄雾，眼泪儿在眼眶中打转转，神情显得特委屈。
萧凡善意的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儿，温声道：“你年纪跟我差不多大，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冒充皇太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用这个身份骗了多少人？骗人就骗人吧，骗过之后你也应该低调一些，节省一些才是……”
指了指大堂角落的空桌子，萧凡摸着冒牌朱允炆的脑袋道：“乖乖的坐到那里吃饭喝酒，别再瞎嚷嚷你是什么皇太孙了，你不要命，我这店里的伙计客人可不想陪着你死……”
冒牌朱允炆眨巴两下眼睛，晶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闻言一句话都不说，转过身便朝空桌子走去，今日的遭遇是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的，既感委屈的同时，却也觉得有些新奇，这也是他没掉头走人的原因。
萧凡满意的笑了：“这就对了，诚实的孩子才是好孩子……”
冒牌朱允炆忍不住回头再次强调：“我真是朱允炆……”
“啪！”又是一记力劈华山。
“闭嘴！你还说！个倒霉孩子，再胡说八道我可真叫官府的人来逮你了。”萧凡声色俱厉。
冒牌朱允炆抹着委屈的泪花儿，嘟嚷着嘴坐在了萧凡指定的位置上。
此时已过了饭点，大堂内客人不多，萧凡想了想，还是拎了一壶竹叶青走到冒牌朱允炆的桌边。
他决定好好劝劝这个年轻人，不知为何，他对这年轻人很有些好感，不忍心看他冒充皇太孙而最终落得身首异处，萧凡决定要把他劝得迷途知返。
“会喝酒吗？”
冒牌朱允炆哼了一声，气鼓鼓的道：“当然会！”
“我请你喝酒，不过饭菜你还是要掏钱的。”萧凡一跨步坐在桌边。
于是两人便开始对坐着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萧凡便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道：“你说你好好的干嘛非要干这掉脑袋的勾当？当今的皇太孙你也敢冒充，就算你想四处骗点银子花，也该冒充个身份小点的朝廷官员呀……”
冒牌朱允炆怒了，砰的一声使劲拍着桌子，抓狂道：“我真是朱允炆！”
“啪！”萧凡又是一记力劈华山，打得冒牌朱允炆彻底没了脾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往下掉。
“倒霉孩子，好说歹说你还是不听劝，你那么想掉脑袋，我懒得管你了，吃过饭就给我赶紧走，别连累我这酒楼遭殃……”
冒牌朱允炆抹着眼泪重重叹气，低着脑袋一口接一口的喝酒。
萧凡见他不言不语，也没什么好跟他说的，两人刚认识，有好感是一回事，别人若拿着自己的好心当驴肝肺，萧凡也不愿再跟他啰嗦，毕竟萧凡离活雷锋的境界还差很远。
二人之间气氛一时陷入低迷。
萧凡也一口接一口的喝起了闷酒，脑子里却走了神。
萧掌柜也有萧掌柜的烦恼。
穿越的日子不短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
既然融入了，便该给自己的未来做一个规划，在他心里，陈家姑爷和醉仙楼掌柜这两个身份他都不是很满意，他觉得自己的成就并不止于此。
该做什么呢？
当然是做官，这世上还有比做官更美好的事吗？大权在握，一呼百应的感觉，显然比当掌柜当女婿满足多了，人活着的目的，在于体现自身的价值，萧凡同志的价值，当然是做一个留名青史的大官儿，如此方不枉穿越一场。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才能当官呢？
按正常的科举程序，十年寒窗苦读，与万千学子争着去挤那条独木桥？萧凡立马否决了这个不现实的想法，老实说，古代的繁体字他还没识全呢，这种实力怎么可能会考上？
可是除了科举，哪还有别的办法？如今朱元璋当政，对官吏的任用考核非常的严酷，走后门拉关系花钱买官等等偏门的手段那是想都不用想的，更重要的是，朱元璋立过一条不怎么人道的规定，也许老朱同志造反前受过太多大款的欺压，也或许他年轻时买过太多假冒伪劣的商品，老朱一生对商人的怨念非常之重，可以说是历朝历代的皇帝中，对商人最为歧视的一个了，他规定：凡商人者，不准穿丝绸，商人子弟不准入官学，更不准考科举。
也就是说，身为商户女婿的萧凡，别说做官了，连考个秀才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残酷的事实令萧凡有些沮丧。他是真心想为大明朝的朝堂添砖加瓦，发挥一下光和热……
莫非自己这辈子真只是个当掌柜做别人家上门女婿的命？
萧凡沉沉叹气，酒喝了一口又一口。
两只闷葫芦就这样坐在醉仙楼的大堂里，沉默无言的喝着酒，萧凡是满腹心事，冒牌朱允炆则是满腹委屈。
萧凡的酒量并不好，可以说很糟糕，前世喝两小瓶二锅头都能喝死的人，实在不能指望他穿越之后忽然变得量大如牛。
结果很显然，萧凡醉了。
两壶竹叶青下肚，萧凡满脸潮红，眼珠子发直，神智也有点不清楚了。
冒牌朱允炆好奇的看着萧凡，毕竟是少年心性，本来很生气很委屈的他，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刚才的不愉快忘记了，他仿佛对身边的一切都很有兴趣，仿佛什么都没见过似的，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转过头打量了一眼大堂内的格局，冒牌朱允炆推了推萧凡的胳膊，道：“喂，你在这东面墙边搭个台子是做什么用的？”
萧凡抬起沉甸甸的脑袋，醉眼惺忪的扫了一眼东面的台子，随意道：“那是表演节目用的。”
“何谓表演节目？”
“就是请说书先生来说书，请青楼里的清倌人弹琵琶，唱小曲儿，或者请戏班请杂耍班子……总之就是吸引客人的注意，让他们吃饭的时候眼睛耳朵也不闲着，最大限度的吸引回头客……”
冒牌朱允炆两眼一亮，啧啧道：“原来是这样，我在京师也进过不少酒楼，头一次发现酒楼里搭个台子还有这般妙用，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么？”
尽管醉意醺然，不过有人夸自己，萧凡还是听得很清楚，闻言不由得意的笑了，不管年纪多大的男人，其实都跟孩子一样，总希望时刻得到别人的认可和表扬，萧凡当然不例外。
萧凡这一刻觉得这个年轻人实在很顺眼，越看越顺眼。
“雕虫小技而已，算不得什么，呵呵……”萧凡还是颇为矜持的谦虚了一下，然后又醉醺醺的打了个酒嗝。
酒这种东西能解愁，也能让人很快忘记不愉快的经历。男人若非太小心眼儿，通过喝酒很快便能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萧凡和冒牌朱允炆都不是小心眼儿的人，刚才的不愉快随着几声清脆的碰杯声，便全然消散于无形。
二人就这样打开了话匣子，从民生到风俗，从趣闻到逸事，天南海北，无所不谈，大概两柱香时辰后，二人的关系就好得只差没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异姓兄弟了。
冒牌朱允炆也喝得有点高，而且酒品显然不怎么好，喝高了话特别多，萧凡对这种人向来很鄙视的。
冒牌朱允炆仰头干了几杯，然后抱着萧凡的胳膊，打着酒嗝大着舌头哭道：“萧兄，我告诉你实话，你千万要相信我啊……我，我真是皇太孙朱允炆！”
“啪！”一记狠辣的力劈华山。
“呜……你干嘛老打我啊？”
“不解释，你懂的……”
“呜呜……我真是冤死了！”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四十六章 醉打皇孙
酒足饭饱，两个醉鬼互相搀扶着起身。
萧凡斜乜着一双醉眼，拍了拍神情颓丧的冒牌朱允炆：“不怕掉脑袋你就继续冒充皇太孙殿下吧，吃饱喝足，我走了。”
冒牌朱允炆一双手在怀里腰间摸来摸去找钱袋，一边高喊伙计结帐。
然后他嘴里还直哼哼：“你等着，你给我好好等着，我会让你相信的……”
摸了半天，冒牌朱允炆脸色有些尴尬了。
萧凡的眼力当然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四周瞄了一眼，然后轻声道：“没钱？”
冒牌朱允炆讪讪点了点头，接着又摇头：“有钱，不过都在我侍卫身上呢，我没有带银子的习惯……”
“啪！”力劈华山。
自打认识这个冒牌货以后，萧凡觉得自己变得特暴力，看到冒牌货挨掌忍痛的样子，他便打从心底里油然而生一股难以名状的快感。
“没钱你下什么馆子？还侍卫呢，都混到这地步了还装逼……”
冒牌货眨了眨眼皮，眼泪又掉了下来，神情既悲愤又委屈，还夹着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我没装，我真是皇太……”
“闭嘴！”萧凡冷叱一声，使劲摇了摇醉得发晕的脑袋，他仿佛又回忆起前世打劫小杂货铺二锅头的美好日子，浑然忘了自己是这家酒楼的掌柜，将满是酒味儿的嘴凑到冒牌货耳边，道：“我看你这人还可以，今日就救你一次，听着，吃过霸王餐吗？”
冒牌货睁大了眼：“何谓霸王餐？”
萧凡坏坏的笑：“霸王餐就是――跑！”
话音刚落，萧凡不由分说，抓起冒牌货的手，趁着老蔡还没过来结算饭钱，二人化作两道黑烟，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醉仙楼的大堂内，外面青石大街上只见两道人影飞快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老蔡两眼发直，拨算盘的手凝固在半空中，狗子也呆楞在一旁，大堂内众伙计如同被人使了定身法似的，人人呆立不动，表情木然的瞧着萧掌柜拉着冒牌货的手，几个呼吸之间便绝尘而去。
良久，狗子仿佛被人踹了一脚似的跳了起来，愕然道：“老蔡，老蔡，掌柜的这又是玩的哪一出啊？”
老蔡皱眉苦思：“掌柜的行事高深莫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今日此举，必有深意……”
狗子挠头道：“该不会是他喝高后忘了自己是这家酒楼的掌柜，吃完饭身上没银子，所以干脆吃霸王餐……”
“啪！”狗子后脑勺儿挨了老蔡一记锅贴。
“别胡说！掌柜的怎么可能犯这种糊涂？”老蔡义正严词斥道。
※※※
萧凡拉着冒牌朱允炆一口气儿跑了三条街，这回跑得很顺利，没有老骗子忽然蹦出来抓着他的手说他有凶兆。
但是冒牌朱允炆很明显受不了如此剧烈的运动，最后实在跑不动了，挣脱了萧凡的手，弯着腰两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道：“停！打住，打住！不跑了，跑不动了……”
萧凡也喘粗气，二人跑了半天，终于将体内的酒精挥发了出去，头脑清醒了许多，见冒牌朱允炆喘气喘得直翻白眼，萧凡不由深深叹息：“身体是坑蒙拐骗的本钱，你这弱身板儿太单薄了，哪天失了风被官府逮住了怎么办？你实在应该多锻炼一下的……”
冒牌朱允炆翻了翻白眼，懒得再解释了，喘了一阵粗气才道：“哎，萧兄啊，你拉着我没头没脑的跑这一通，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没银子吗？除了吃霸王餐，你有更好的办法？”
“可是……就算我没银子，你请我一次不就完了么……”
萧凡嘿嘿直笑：“我请你？得了吧，我跟你一样，也是穷人，拿什么请你？”
冒牌朱允炆睁大了眼睛，愕然道：“你不是那家醉仙楼的掌柜么？怎么请不得我？”
萧凡如梦初醒，脸上笑容凝固：“对啊……我忘了，我是掌柜来着，干嘛要跑呢？”
冒牌朱允炆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我喝高了顶多啰嗦一点，不是什么大毛病，你喝高了连自己的买卖都坑，这一点我不如你……”
萧凡脸色尴尬：“……”
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对陈氏企业醉仙楼这么没有归属感，陈四六实在应该检讨一下自己的人品才是……
二人呆立原地，木然对视，萧凡眼神中充满沮丧和懊恼，冒牌朱允炆眼中却笑意愈深。
无言相对之时，远远跑来十数名劲装打扮的汉子，腰间皆佩着腰刀，众人一窝蜂围了上来，为首一名虬髯大汉口中大呼道：“殿……公子，你没事吧？”
冒牌朱允炆瞧见众人，不由眼睛一亮，推了推萧凡，笑道：“你总说我是冒充的，我的侍卫来了，这下你该相信我没骗你了吧？哈哈。”
萧凡睁大了眼睛，看着众人飞奔而至，然后三四人为一组，飞快将冒牌皇太孙和自己隔开，众人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望向自己的眼神颇为不善。
冒牌皇太孙得意的笑了两声，挥手分开挡在他前面的侍卫，笑道：“无妨的，你们别紧张，他这人并无恶意……”
众侍卫这才放开了包围圈，不情不愿的任由二人相对而立，不过众人的眼神仍紧紧盯着萧凡，目光满是警惕。
冒牌皇太孙调皮的朝萧凡挤了挤眼，然后一本正经地道：“萧兄，我现在郑重的再跟你说一次，孤的名字叫朱允炆，乃当今洪武皇帝嫡孙，受封皇太孙，绝非冒充，你还不速速跪下见礼！”
萧凡愕然呆立，似乎还没从这巨大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望着朱允炆既得意又调皮的眼神，久久无语……
良久……
萧凡忽然哈哈大笑道：“原本以为你是走单线的小骗子，原来你们还是个有组织的诈骗团伙，我真是走眼了……”
话音一落，众侍卫还未反应过来，萧凡又是亲昵又是热情的反手一掌，不轻不重的拍在朱允炆额头上。
“啪！”
声音清脆利落，仍是那一招熟悉的力劈华山。
众侍卫大惊：“太孙殿下――”
接着“锵”的一声，刀剑齐出鞘，剑光刀锋指住了萧凡，空气中顿时充满了凌厉的杀气，只待朱允炆一声令下，萧凡立马就会被剁成十七八段。
“慢着！住手！”朱允炆适时开口，拦住了众侍卫。
此时他脸上早已不复得意的模样，神情万分悲愤幽怨，瞪着萧凡恨恨跺了跺脚，道：“你怎么还是不信呢？来人，把你们的腰牌给他看……”
嗖的一声，十几块金灿灿的腰牌出现在萧凡眼前，牌子上清一色的“大明锦衣亲军校尉XXX”，晃得萧凡的眼睛直发花。
萧凡又一次楞住了，迎着众侍卫嘲讽，不屑，冷厉的目光，萧凡当机立断，忽然仰头望天，喃喃自语道：“刚才的酒……劲道好大，我的头越来越晕了……”
话音刚落，萧凡便很光棍的往地上一倒，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这下换朱允炆和众侍卫傻眼了。
一名侍卫楞了半晌，低头望着不省人事的萧凡，语气满是敬佩：“真狠啊……”
朱允炆看着晕过去的萧凡，有些失措，低头瞧了半天，终于跺了跺脚，恨恨道：“罢了罢了，我们走！下次我再来，看你还怎么晕！”
于是一群人簇拥着朱允炆，一脸悻悻之色往城外走去。
众人走后老半天，萧凡才睁开眼，一骨碌爬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城门方向看了几眼，想起刚才在朱允炆脑门上拍了无数次力劈华山，浑身不由一个激灵，再摸了摸背后，发现自己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了。
※※※
回京师的路上，一名侍卫看着朱允炆通红的脑门顶，奇道：“殿下，你的额头为何通红一片？”
朱允炆哼了哼，似笑非笑道：“我的脑门被刚才那个人拍了八下，劈了十下，怎能不红？嘶――这家伙手还真重啊……”
侍卫们闻言大惊失色，接着怒火冲天：“好大的狗胆，竟敢对殿下如此无礼，标下请命，诛杀犯驾恶贼！”
朱允炆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道：“嚷嚷什么！我要你们杀他了吗？”
“殿下，犯驾太孙，其罪当诛九族，为皇家威严计，为大明律法计，此人不可不杀啊！”
朱允炆摆手笑道：“袁忠，你别扣那么大的帽子，他不知我身份，或者说他不相信我的身份，不知者不罪，再说，我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敢如此待我，挺有意思的……”
说着朱允炆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江浦城门，笑道：“想不到小小的江浦竟有这么个趣人，嗯，得暇之时，我要再来看看……”
回头缓缓扫视众侍卫，朱允炆脸上浮出一片威严之色：“今日之事，回去后谁也不准跟皇祖父提起，违者斩！”
“……是！”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四十七章 燕王之谋
江浦县仍如往常一般平静，在经过知县和县丞一场争夺权力的交锋后，人们在心里已经承认了这个事实，不管愿不愿意，城里有身份有地位的员外，乡绅都开始改换门庭，或直接或含蓄的以各种方式向曹毅示好，向来冷清的江浦官驿一时间车水马龙，热闹无比，手拿拜帖或担着礼盒的各家下人们纷涌而至，排着队的等着被曹毅接见。反之，以往门前车马簇簇的县衙三堂，黄知县的宅院，却已变得冷清无比。
这就是世道人情，冷暖炎凉是一个必然的过程，“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按说萧凡应该得意的，因为最近江浦政局易主，正是他一手造成，他才是藏在幕后最大的黑手，除了曹毅，整个江浦没人知道这一切都是一个商户女婿设计所为，曹毅也好，黄知县也好，都成了萧凡手中借势的工具，牛刀初试，效果不错，该打垮的敌人打垮了，该上位的县丞上位了，该得到利益的商家得利了，一切事情在预料中顺利发展，推动。
可是萧凡现在却一点也得意不起来。
正所谓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他发现自己又招惹上了一个麻烦，这个麻烦可是个天大的麻烦。
想想自己在大明朝第二任皇帝的脑门顶上拍了无数巴掌，萧凡便忍不住浑身冷汗淋漓。
这种行为比摸老虎屁股的性质更严重，自己拍的可是实实在在的龙脑袋啊……
萧凡一直很奇怪，为何当朱允炆的侍卫赶过来后，他没让侍卫把自己剁了，反而拦住了他们，后来冷静下来后，萧凡想通了，这跟朱允炆的性格有关。
历史上的建文帝朱允炆，是个仁厚得近乎软弱的皇帝，正是他那种软弱单纯的性格，才因此丢了江山，被皇叔篡位，这么一联系起来，他没当场砍了自己也就很正常了，这是个真正心怀仁义的皇帝，在他的眼中，自己只是个不知其身份的子民而已，他不会因这点小事而跟自己计较。
萧凡很庆幸，得亏那天遇上的不是洪武皇帝朱元璋，否则若自己也在他脑门顶上拍几下，照老朱那个暴虐嗜杀的脾气……
尽管如此，萧凡仍担了好几天的心思，生怕那位皇太孙殿下回了京师以后，又回过味儿来，觉得这么放过自己太便宜了，派人来找后帐怎么办？历史只是历史，谁知道真实的朱允炆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辗转反侧，夜不成寐，萧凡担心了好几天，终于还是决定来找曹毅商量，自己认识的官场人物只有他了，也许他能将皇太孙的脉摸个大概。
官驿门前聚集着不少人，有的担着礼盒，有的拿着拜帖，曹毅身边的老家仆则一脸漠然的堵在门口不让人进，那些送礼的拜会的人却不敢表露丝毫不快，仍是满脸陪着笑，朝老家仆递着软话，求他放自己进去。
萧凡一眼就看明白了，这又是一出行贿者死乞白赖，被行贿者道貌岸然的戏码，毕竟洪武皇帝痛恨贪官，别人送礼若曹毅真的来者不拒的话，估计很快就会被人参上吏部，曹毅的下场可想而知，反而这样堂而皇之将行贿者挡在门口，外人见了倒会觉得这位县丞大人清正廉明，给人一个清官的好印象。
萧凡暗暗点头，曹毅是个有脑子的人，初掌江浦之权还没得意忘形，不枉自己帮他推了一把。
萧凡走到官驿门口时，老家仆便看到了他，见他两手空空走来，老家仆眼中亮了一下，漠然的老脸竟也绽出些许笑意。
萧凡拱了拱手，道：“草民求见县丞大人，望老人家代为通传一声。”
老家仆侧身一让，温声道：“老爷早有吩咐，萧公子若登门，尽可自行找他，不必通传，萧公子里面请。”
萧凡楞了楞，然后揉着鼻子笑了，迎着外面或拜会或送礼人又羡又妒的目光，萧凡一撩下摆，跨进了官驿的门槛。
被挡在外面的人大声质问老家仆。
“这人是谁呀？怎么他可以进去，咱们却不能？”
老家仆阖着眼，古井不波道：“他是萧凡萧公子，与我家老爷乃至交，当然可以进去。”
众人说不出话了，萧凡，这个名字最近在江浦可谓无人不知，县衙内两大巨头争锋，可不就是因他而起吗？遍数整个江浦，谁比他有资格进去？
萧凡进了官驿，来到曹毅厢房外面的院子时，看见曹毅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的石桌边看书。
萧凡惊奇的瞪大了眼睛。
这是他头一次发现曹毅手中拿的是书本，而不是酒杯，这太叫人惊奇了！原本曹毅在他心中是个鲁莽武夫的形象，顶多再加几分精明世故，这一次曹毅却让他刮目相看，三日不见，已非吴下阿蒙，看来权力这个东西，是男人上进奋发最好的催化剂，初掌江浦之权的曹毅，现在也知道要学习，要进步了，这是个好现象。
萧凡欣慰的笑了，上前两步躬身施礼道：“草民见过曹大人，曹大人身居官位而不忘刻苦读书，实乃我辈楷模……”
曹毅抬头一楞，接着粗犷的虬髯大脸上绽出笑容：“原来是萧凡啊，呵呵，我还道是谁呢……”
扬了扬手中的书本，曹毅目光充满期待：“……来找我喝酒？”
萧凡笑容凝固：“……不是。”
“不喝酒你来找我干嘛？”
萧凡叹气，曹毅还是曹毅，端着书本照样像个酒囊饭袋……
“大人，您……咳咳，您不是在读书吗？”
曹毅一楞，接着表情不太自然的看了一眼手中的书本，哼哼哈哈道：“这个……咳咳，不错，本官确实在读书……”
萧凡凑上前一看，奇道：“咦？大人，您手上的书……”
“怎么了？”
“……拿倒了。”
“啊？是吗？”曹毅看了看，然后若无其事的将手中印着《春秋左氏传》的书本随手一扔，嗖的一声，书本划过一道哀怨的弧线，不知所终。
萧凡满头黑线：“……”
“那什么……本官听到脚步声，以为有外人来找本官，所以嘛，随手抓本书出来摆摆样子，其实我原本并不是在看书，老子看见书就头疼……”
“大人刚才原本在干嘛？”
曹毅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石桌底下拎出一坛子酒来，还有一只用油纸包着的烧鸡……
萧凡顿时深深拜服。
酒都摆上桌了，萧凡当然也无法再推拒，只好跟曹毅你一口我一口的喝了起来。
好在相识日久，萧凡知道这位武将出身的县丞大人并没有什么官架子，是真心拿他当朋友，所以萧凡也就不用装模作样摆出一副草民惶恐的模样恶心自己，二人相对而坐，像一对老朋友那样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大人接掌本县政务进展如何了？”
曹毅咧嘴笑道：“不错，很顺利，谢主簿，李典史他们都很上道，现在本县的户籍，缉盗，农桑，税赋，水利等等事宜，他们再也不进三堂呈送黄睿德了，而是直接呈报给我，由我定夺，江浦之政务，尽在我手中……”
“恭喜大人得偿心愿，不过黄知县仍是名义上的知县，应天府下发公文，朝廷新出的举措，每年吏部对官员的考核等等，还是必然要先经过他的，大人现在可不能掉以轻心，最好想个法子把他挤走，大人彻底坐实了知县这个名分，如此才能尽展大人胸中抱负。”
“哈哈，这些我自然省得，不瞒你说，只要我实际掌握了江浦的政务，上面……”曹毅神秘的指了指头上，悄声道：“……上面自然有人为我打点，放心吧，黄知县在这江浦蹦跶不了几天了。”
萧凡心头一紧，曹毅所说的“上面”，除了燕王还会有谁？
燕王如此在意江浦一县之权，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江浦县离京师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可以说是拱卫京师西面的最后一道屏障，难道燕王现在已经开始为篡位做准备了？如果燕王挥师南下，朝廷各卫所官兵做抵抗之时，拱卫京师西面的屏障忽然失去作用，尽落燕王之手……
将这个想法再延伸一下，天下之大，从北到南，有多少城池被燕王这样渗透进去了？
萧凡心中暗叹，朱允炆啊朱允炆，相比你皇叔，你真的太嫩了……
萧凡想不到自己误打误撞一番谋划，却间接的帮了燕王，导致江浦易主，这却是始料未及的，此举是对是错？萧凡自己也不知道。
曹毅口沫横飞说了半晌，见萧凡默然无语，这才问道：“对了，你今日来找我干嘛？”
萧凡叹了口气道：“我有烦恼……”
曹毅顿时一脸了悟之色：“想女人了？”
“然也……啊！不是不是……”萧凡急忙摇头否认。
曹毅一副知心哥哥的表情：“我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想女人就想女人，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哎，我听说你在陈四六家住了四年，那个陈胖子硬是拖着日子，没让你跟他女儿成亲，陈胖子什么意思？要不要我帮你敲打敲打他？”
“啊，不用不用，陈四六倒是提过成亲的事儿，不过被我推了……”
曹毅想了想，点头道：“推了也好，陈家是商户，你是他家上门女婿，若真跟他女儿成了亲，以后就彻底沦为商户人家了，我朝有商户不得出仕的规矩，你若成了商户，以后想当官都当不了，萧老弟，你是个人才，将来必然会出人头地的，莫要被陈家挡了你的前程啊！”
萧凡感动不已，这才是真正朋友说的话，为自己着想，为自己打算，从里到外透着那么一股子窝心。
“多谢大人金玉良言……”
“行了，别一口一个大人的，我比你年长，叫声曹大哥吧。”曹毅哈哈笑道。
“曹大哥……”萧凡平复了一下情绪，道：“其实我今日来找你，不是因为陈家，而是……”
“而是什么？”
“咳，而是我好象又惹了麻烦……”萧凡不好意思的道。
曹毅眼睛都直了：“你又惹了麻烦？他娘的！看不出你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却是个惹祸精啊！说说，你又惹了谁？主簿？典史？或者还是黄睿德那个老匹夫？不用怕，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萧凡臊得汗都流出来了，通红着俊脸局促不安的道：“这次惹的麻烦比较大……”
曹毅楞了：“比黄知县还大？天呐！你到底惹了谁？难道是京师的府尹？”
“再大一点点……”
“朝中侍郎？”曹毅声调有些变了。
“咳，再大一点点……”
“六部尚书？”
萧凡脸都快藏桌子底下去了：“……再大一点点。”
曹毅脸都绿了，抓狂道：“再大一点，再大一点，你吹猪尿泡呢？比六部尚书都大，你到底惹到谁了？”
萧凡眨着眼睛无辜的看着曹毅，用很天真的声音道：“我不小心拍了别人几巴掌，后来又不小心发现，我拍的那人是当今的皇太孙殿下……”
曹毅仰头望天，竟无语凝噎：“……”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四十八章 还君明珠
当萧凡用腼腆的表情，含羞带怯的语气，惴惴说出醉打皇太孙的经过后，曹毅已经维持瞠目结舌的表情很久很久了。
萧凡不安的看着他，小心翼翼道：“都说皇家气度不凡，有包容天下之胸襟，想必太孙殿下应该不会跟我这个草民计较吧？”
曹毅面孔僵硬，闻言不由抽搐了一下面皮，嘶哑着声音道：“气度不凡？呵呵……萧老弟啊，你可知皇家的气度是靠什么堆砌出来的？千万条人命，森森的白骨，流成河的鲜血……”
“曹大哥，你可别吓我……”
“吓你？哼！因懿文太子之故，当今圣上对太孙极是宠溺，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他，你倒好，劈头盖脸拍了他脑门无数次，若被皇上知道……”
萧凡冷汗下来了，哆嗦着嘴唇道：“没那么严重吧？”
曹毅深深看了他一眼，叹气道：“我真是没看出来，你一副文弱儒雅的样子，竟干出这么不要命的事，说句实话，你比我有种……”
萧凡腼腆的道：“曹大哥你谬赞了……”
随即萧凡的脸很快垮了下来，现在不是听表扬的时候，而且听曹毅话里的意思，他也不太像是表扬自己……
“曹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萧凡苦着脸道。
曹毅沉思道：“你刚才说，皇太孙的侍卫们本来刀剑已出鞘，要杀你的，后来被太孙拦下了？而且后来他们就那样离开了江浦，没动你一根寒毛？”
“对。”
“如此说来，皇太孙没对你起杀心啊，否则，你便有一百条小命，也交代在那里了，锦衣亲军校尉，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啊……”
萧凡一楞，接着茅塞顿开，都说当局者迷，这话果然不假，朱允炆当时没杀我，这就说明他没起杀心，那么以后多半也不会杀我的，史书并没说错，朱允炆是个仁厚宽容的皇帝，这样的皇帝是不习惯杀人的，数年后燕王起兵造他的反，他居然还对平反的将领耿炳文说：“勿杀我皇叔，使我背上弑叔的罪名。”
造他反的他都不忍心杀，自己只是拍了他几下脑门，想必更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想到这里，萧凡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曹毅看着萧凡紧张而后又轻松的神色，他眼中飞快闪过几分复杂之色，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曹毅道：“萧老弟，上位者的心思捉摸不定，你我今日在这里胡猜，也是做不得准的，也许皇太孙哪天又想起这事儿来，那时你可大事不妙了……”
“曹大哥的意思是？”
曹毅拎起酒坛灌了一大口酒，胡乱擦了擦嘴边的酒渍，道：“我有一个万全的法子，可保得你平安无事……”
“什么法子？”
曹毅嘿嘿一笑，抬手往北边一指，道：“男儿志在天下，你久居陈家，做那寄人篱下的赘婿，终非大丈夫行径，我见你心思灵巧，智谋超凡，听老哥哥一句劝，就此离开陈家，往北方去……”
萧凡心头一颤，凝神望向曹毅。
曹毅仿佛没看见萧凡凝重的目光，径自道：“我来江浦上任之前，想必你也知道我背后站着什么人，不错，我昔日受燕王殿下抬举，数次随燕王殿下北征残元，累战功而升百户将领，如今燕王雄踞幽燕之地，戍守国门以北，麾下甲士数万，猛将如云……”
萧凡打断了曹毅，静静道：“曹大哥的意思，是想让我投奔燕王？”
曹毅笑道：“正是，男儿生于世间，当建功立业，用双手给自己博个好前程，燕王麾下猛将虽多，可智谋之士却奇缺，唯今也只有道衍大师能为燕王分劳解忧，如今天子圣明，三十年前荡清宇内，然残元未除，多年来频频袭边，国境战事尤多，燕王奉皇命戍守北平，为保大明国境安宁，现在正是求贤若渴之时，你若投了燕王，自有大好功名等着你去取，若得燕王殿下抬举，五年十载必会赐你个官位衣锦还乡，岂不比你赘居陈家，做个窝囊女婿强上百倍？”
萧凡满脸微笑的静静听着，眼皮却不易察觉的猛跳了几下。
残元未除，这大概是冠冕堂皇的表面理由吧，如今朱元璋还活着，燕王的动作不敢太过张扬，只能打着扫除残元的名号，满世界搜罗人才，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别人不知道，萧凡难道还不知道？
按照真正的历史发展，朱元璋死后，燕王终究还是从侄子朱允炆手中夺过了这锦绣江山，坐稳了皇位，开创了长达二十二年的永乐盛世。
自己应该投奔他吗？帮他征残元，帮他巩固北方，甚至帮他谋朝篡位……
萧凡忽然笑了，自己只是个平民百姓而已，哪怕真实的身份是穿越者，在这风起云涌的大明朝，难道真可以左右天下政局？凭什么？投不投奔对他们来说，有那么大的意义吗？前世的时候萧凡就知道，切莫太高估自己了，这个世界没有谁是真正的傻子，缺了谁这世界照样转，历史照样按它划定的轨迹往前徐徐推动，这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改变的。
“曹大哥，小弟才疏学浅，既无超凡的智谋，也没有万夫不当的勇武，燕王麾下皆是智勇之辈，岂能容得下我这样平庸之人？此事还是暂且放一放吧……”
萧凡终于还是拒绝了，他并不后悔做这样的决定，各人有各人的际遇，凡事随缘便好，他不喜欢太过刻意的去做某件事情，包括投奔燕王，亦是如此。
曹毅深深的盯着萧凡良久，目光充满复杂，沉默半晌之后，曹毅终于展颜哈哈一笑，道：“我早看出来了，你小子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罢了，不去就不去吧，北方气候寒冷干燥，你这弱身子板儿估计熬不下去，若你哪天改变了主意，再来找我便是。”
萧凡感激的看着他，道：“小弟拒绝了曹大哥一番美意，你会不会怪罪我不识抬举？”
曹毅眼睛一瞪，豪迈道：“你把你老哥哥看成什么了？咱们既然兄弟相称，那便是一家人，兄弟之间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什么抬不抬举的，你当我是这么蛮不讲理的人么？”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端起酒碗互敬一番，些许不快便烟消云散。
喝得酣畅淋漓之后，萧凡带着八分醉意，告辞而去。
曹毅看着萧凡略有些踉跄的背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良久忽然慨叹一声：“还是火候未到啊……”
话中“火候”之意，也不知是说萧凡，还是说拉拢萧凡这件事，亦或是另有所指。
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曹毅又皱起了眉，敲着石桌沉吟：“皇太孙……他到江浦来做什么？”
※※※
拒绝了曹毅，萧凡把精力放在打理醉仙楼上。在其位而谋其政，他知道现在自己是醉仙楼的掌柜，虽然仍是为陈四六打工，可这只是暂时的。
潜龙在渊之时，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够一飞冲天的机会。朱元璋还活着，天下却已隐隐形成了两个阵营，――藩王和太孙，不管站到哪一方，现在都不是最好的时机，这也是他拒绝曹毅的主要原因。
黄知县被夺了权，醉仙楼如今已是宾客满座，生意兴隆，大堂内那个两丈见方的木台起了很大作用，说书的唱戏的杂耍的，轮班上场，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客人，每天热闹得跟过年似的，当然，客人们钱袋里的银子也是哗哗的流入了陈四六的腰包。
萧掌柜欣慰的同时，也有了一些淡淡的忧愁。
他愁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还未脱贫的酒楼掌柜，自己还在向小康的道路上拼命奔跑，结果蓦然回首，却发现自己竟然还养了一个食客。
这让萧掌柜悲愤莫名。
食客是一位老道士，他有个人如其名的道号，太虚。
黄知县与曹毅斗法那两天，城内风声四起，政局动荡，人人惶恐不安，那两天太虚却不见了人影，等到风声平静，尘埃落定之后，太虚又神奇的出现了。而且这一出现，便赖在醉仙楼不走了，每天举着他那破幡子满世界招摇撞骗，晚上回来面无惭色的享受醉仙楼厨子的美食，吃完了便拼两张饭桌往上一躺，哼着黄色小调沉入梦乡，日子惬意得连萧凡都眼红了。
萧凡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出家人红尘修行修得这般惬意，实在是罪过，三清道君会不高兴的。
于是在一个打烊后的寒冷夜晚，萧掌柜坐在了吃饱喝足，正翘着腿剔牙的太虚旁边，开始跟他谈判。
谈判的主题只有一个，怎样让一个白吃白喝不创造价值的出家人迷途知返。
太虚笑得有点心虚，他也觉得这样很不好，吃白食吃得太没名目了，毕竟跟萧凡非亲非故的，人家没有义务养他。
“要不我教你武功吧，你拜我为师，师傅吃徒弟，天经地义……”太虚恬不知耻的道。
萧凡叹气道：“道长，我不反对学武功，不过跟你学武还是免了吧，我估摸着这么多年，你就嘴皮子上的功夫厉害点儿……”
“你别小看我，我的武功可不是吹的，当年江湖上多少人哭着喊着要拜我为师，我理都不理，当今天下，若论武功排名，唯有我师兄张三丰在我之上……”
萧凡挥手打断了太虚的自吹自擂：“好吧，武功的事咱们就别提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我看道长在外面坑蒙拐骗也不是个事儿，这样吧，我给你在醉仙楼找个差事……”
太虚两眼放光：“什么差事？”
“你的老本行。”
※※※
第二天，醉仙楼的食客发现大堂与往常有了些许不同。
众人吃饭喝酒的当口，一名衣着邋遢，神态鬼祟，形如叫花子一般的老道士，老脸堆着笑，正一桌一桌挨个儿的问：“哎，算卦吗？免费的，醉仙楼新推出的酬宾活动……”
“啊！这位兄台，贫道观你印堂发黑，眉间含煞，兄台，你有凶兆啊！”
“滚你娘的！你才有凶兆，你全家都有凶兆！”
“兄台莫怒，贫道免费给你画个桃符吧，不但辟邪，而且避孕……”
“……”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四十九章 收婿入彀
陈府内。
陈四六挺着肥胖的肚子，正一脸惬意的享受女儿陈莺儿给他捶腿。
最近陈四六的心情不错，黄知县与曹县丞之争，他半自愿半被萧凡强迫的将宝全数押在了曹县丞身上，事实证明他押对了，曹县丞没让他失望，果然一手掌握了江浦，名为县丞，实际上却行使着知县的权力。
政治风向变了，作为商人的他，自然要开始收获属于他的彩头，要知道，当初他可是押上了陈家的阖府身家性命，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现在回报自己的时候到了。
这几天他忙着接收店铺，以前护翼在黄知县羽下的竞争对手，见黄知县失了势，害怕曹毅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到他们头上，于是纷纷售出了江浦县内的店铺，离开了这座让他们心碎的伤心地。
陈四六这几天笑得眉眼不见，这些店铺被他毫不客气的用低得离谱的价格，全数买了过来，不但占了天大的便宜，而且还大大扩张了陈家商号在江浦商圈的势力，现在的陈家有了曹毅做靠山，已然隐隐成为江浦县的第一大富商了。
赌博的感觉真不错，尤其是政治赌博，赢得一注后，那丰富的彩头，令陈四六到现在心跳还在不正常的快速跳动。
女婿是个好人，是个能人呐！
陈四六在心中慨叹，这次若非他，怎么可能占到这天大的便宜？
只可惜这位女婿太霸道了一些，几乎是以裹胁的方式，逼着自己把宝押到曹毅身上，其实你好好跟我说，我当然也会答应的，以我陈四六多年的眼力，难道看不出谁会是最后的大赢家？用得着以强迫的方式逼着我押宝吗？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陈四六眯着眼，美滋滋的在心里放着马后炮，脸上咧得大大的嘴角，却已深深的出卖了他。
陈莺儿抬头，见父亲笑得满脸褶子，好奇道：“爹，你在笑什么？”
陈四六看着女儿，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危机感。
女婿是个有本事的人，而且这些日子以来，他已越来越多的展现出他的能力，不但看出了曹毅主掌江浦之政，而且还与曹毅相交莫逆，最近打理醉仙楼的种种作为，也显露出他不凡的商业才能，明珠拂去尘埃，渐渐绽放耀眼的光华，萧凡已在不知不觉间，将宾主易位，如今陈家竟隐隐有些倚靠他的味道了。
陈四六收获完胜利的果实后，忽然才想起来，这位本事大的女婿，目前而言，好象还不完全算是自己的女婿……
当初自己嫌他贫寒，一直拖着没给他和女儿成亲，一拖便是四年，甚至一度还打算退婚悔亲，把萧凡扫地出门，现在看来，这是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飞鸟化凤，潜龙腾空，萧凡已不是当初那个内向懦弱的萧凡了，从他最近的种种表现来看，他注定会有一个远大得令自己无法想象的前程，这样的人，还愿做自己的女婿吗？
若他不愿，也许他会离开陈家，那时陈家该如何自处？
陈四六感到一丝惶恐，他绝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世事真的很好笑，以前他千方百计的想退婚，将萧凡赶出去，现在却完全颠覆过来，变成了千方百计留下萧凡，不能让他离开。
陈四六苦笑，难怪别人都说商人低贱，现在看来，商人果然很贱……
“莺儿啊，最近……萧凡有没有找你说过话？”
陈莺儿美丽的面孔顿时浮上几许幽怨，轻摇螓首道：“没有，他每日在醉仙楼忙碌，几乎很少回府……”
陈四六一楞，按说有这么个一心扑在陈家事业上，俯首甘为陈家牛的女婿，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为什么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盛？
自己的女儿丰姿绰约，花容月貌，他萧凡怎么就不动心呢？这样下去可不行。
“莺儿啊，要不你半夜的时候钻到……咳咳，为父失言了……”陈四六大声咳嗽，哪有让女儿主动钻男人被窝的？自己委实太过猴急了。
陈莺儿年已十八，该懂的事情都懂了，她当然听出父亲话里的意思，闻言顿时嫣染霜颊，羞得螓首深深垂了下去，不敢再抬。
“爹，你……你说什么呢！女儿怎么可能做出那等轻贱之事？”陈莺儿粉面含羞，薄嗔不已。
陈四六擦汗干笑道：“是爹失言了，呵呵，莺儿，萧凡平日里难道就没对你流露过喜爱之意吗？”
陈莺儿娇羞之色褪去，面容渐渐苍白，愁苦摇头道：“他……他根本一点表示都没有，见女儿就仿佛是伙计见了东家一般，有礼，但是疏远得很……”
“伙计见了东家？这……这可怎生是好？”陈四六急了，这种反应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陈四六希望看到什么？最好是萧凡兽性大发，晚上把自己的女儿强行推倒，然后叉叉圈圈……
陈莺儿幽幽道：“许是他眼界高，女儿柳蒲之姿入不了他的眼吧……”
“胡说！我的女儿花容月貌，顾盼生辉，在整个江浦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儿，怎么就入不了他的眼？”陈四六怒道。
陈莺儿默然轻叹，神情却愈发悲苦。
陈四六见女儿悲苦的模样，不由温声道：“莺儿啊，你今年都十八了，平常人家的闺女，十三四岁便嫁了人，你却一直被养在深闺，这都怪那萧凡耽误了你……”
陈四六说这话的时候，浑然忘了正是自己看不上那贫贱女婿，一直拖着女儿的婚事，此刻却全怪到了萧凡的头上，委实无耻之极。
陈四六接着道：“……那萧凡是个有本事的，咱们陈家香火不继，你弟弟宁儿年纪小，而且是个纨绔性子，将来是指望不上他了，唯有将萧凡尽快笼络住，才能保得陈家偌大的家业不至败落，你与萧凡自小便订了亲事，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我会尽快开始筹备你们成亲之事，此事不宜再拖了，再拖没准儿他就跑了……咳咳，那个，平日里你不妨对他主动一些，对他和气一些，多寻他说说体己话儿，莫端着你那小姐架子，今时不同往日，咱们陈家现在可是倚靠着他呀……”
陈莺儿满面羞红的默默点头，父亲的话她当然明白意思，那意思就是，胆子更大一些，思想更解放一些，哪怕你把萧凡勾引上床都行，总之一定要让这位陈家姑爷实至名归。
于公于私她都无法拒绝，她与萧凡的夫妻名分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与自己的未婚夫多说些话儿，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只是一想到萧凡那不解风情的木头性子，陈莺儿不由幽幽叹了口气，欢喜的神情渐渐又变得凄然悲苦。
这杀千刀的冤家！莫非真要我脱光了钻进你的被窝，你才懂我的心事么？
※※※
此时的萧凡浑然不知陈家父女正欲把他收入彀中，他还在为陈氏醉仙楼忙活着。
这两天他的心情挺不错，醉打皇太孙好几天了，京师也没见派人出来缉拿他，这说明皇太孙已不跟他计较那事儿了，还有就是那位吃白食的太虚道长，这几天的表现可圈可点，虽然来酒楼吃饭的食客们人人皆带凶兆，常引得客人们勃然大怒，拍桌骂娘，不过这至少说明了人家老道士在认真给他办事，为醉仙楼的生意兴隆默默发挥他的光和热，只是发光发热的方式颇值得商榷。
高兴之下，萧掌柜大发慈悲，酒楼打烊之后要给老道士加菜加酒。
太虚丝毫不懂啥叫客气，捋着仙风道骨的胡须悠然道：“……我要吃狗肉火锅。”
萧凡充耳不闻，转头问厨子道：“今日剩了什么菜？”
厨子呵呵笑：“剩了两份过油肉，一份猪下水，一份羊肚……”
“去，煮一锅炖上，全给道长吃。”
太虚很不高兴的被迫接受了。
第二天打烊之后，萧掌柜继续给太虚加菜。
“今日剩了什么？”
“一份风鸡，一份酱牛肉，一对猪蹄儿……”
“去，煮一锅炖上，全给道长吃。”
第三天，第四天……
太虚受不了了，跑来向萧掌柜抗议。
“你太过分了！贫道我每天帮你给客人算卦，多辛苦呀，你倒好，整天喂我吃那大杂烩，贫道吃得差点儿羽化飞升……”
萧凡愕然道：“道长何出此言？我可是每天大鱼大肉的供着你呀，你每天算卦辛苦，我这不是在奖励你吗？你瞧瞧你现在油光满面，哪像‘太虚’呀，现在的你应该改个道号，叫‘不虚’才对……”
太虚跺脚气道：“有你这么拿剩饭剩菜奖励人的么？我算看出来了，这哪是什么奖励呀，分明是拿道爷当成泔水桶，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道爷肚里倒……道爷命苦呐！”
萧凡老神在在道：“道长，要惜福呀！甭管剩不剩菜的，你想想，整日大鱼大肉的，你什么时候过过如此逍遥的神仙日子？”
太虚一窒，恨恨跺了跺脚，泪奔而去。
没多久，骨灰级店伙计狗子惊慌失措的跑来。
“掌柜的，不好了！你快躲躲，咱东家的女儿又来砸场子了……”
萧凡一楞，还未开口说话，却听得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斩钉截铁道：“这位姑娘，你有凶兆，你真的有凶兆！”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五十章 流水无情
萧凡对陈莺儿的到来感到颇有些意外。
这姑娘怎么回事？隔三岔五往这醉仙楼跑，她是饿了还是怕我贪酒楼的银子？
不能怪萧凡总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陈家千金，初识时的不愉快经历，到后来又是一副上司对下属的冷漠神情，现在却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是看望又是炖汤的，这态度未免转换得太生硬了，萧凡怀疑陈家父女是不是有所图谋。
萧凡不知道，他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陈家父女的图谋，充其量只是想把他绑在陈家这条船上而已，实在是很善意的图谋，老陈连女儿都搭上了，还引得萧凡一阵怀疑，委实有明珠暗投之憾。
老板的千金来了，身为掌柜的，当然要迎接，萧凡心里对陈莺儿感觉很平淡，丝毫没有未婚夫妻见面的那种羞怯或心动，在他心里，陈莺儿是上司，是主人，是陈四六的女儿……她有很多种身份，唯一令他有些排斥的，是自己未婚妻这个身份，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是他不能接受的，或许古代人觉得无所谓，但萧凡却不能认同。
门口光线一暗，一道袅娜的身影出现在萧凡眼前。
今天陈莺儿似乎刻意打扮了一番，她穿着浅绿色的对襟小袄，同色镶荷边百褶长裙，头发挽成高高的髻，以前稍嫌浓粗的眉毛，仿佛也被细心的描过，显得又细又长，分外柔顺，腮晕潮红，羞娥凝绿，顾盼回眸间，撩人心怀。
萧凡在心底暗叹她的美丽，同时也在深刻反省，这么漂亮的女人，自己怎么就对她不动心呢？莫非自己瞎了狗眼？
努力酝酿了一会儿情绪，萧凡终于还是泄气的垮下肩膀，没办法，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勉强都不行。
“萧凡见过小姐。”萧凡拱手施礼。
陈莺儿俏面一红，侧身让过这一礼，细声道：“萧公子不必如此，妾身担当不起的。”
妾身？
萧凡愕然望着陈莺儿，这自称未免也太……那啥了，咱们还没熟到这份儿上吧？
揉着鼻子笑了笑，萧凡的眼睛却忍不住望向陈莺儿身后。
仿佛知道萧凡心中所思，陈莺儿垂头低声道：“……妾身今日是独自来的，没让抱琴跟来。”
“啊？哦……”萧凡讪讪收回目光，欲盖弥彰道：“我只是想跟她探讨一下武学方面的问题……”
陈莺儿也不说破，只是俏生生的扔给他一个小小的白眼。
“小姐今日来醉仙楼有事？”
陈莺儿叹气道：“你就不能叫我的名字吗？我们之间为何要这般生疏？”
萧凡搓着手干笑：“不太熟，不好意思叫名字……”
陈莺儿心头涌上几许悲苦，连称呼的门槛都跨不过去，还谈什么终身大事？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灰心丧气。
但是父亲的话又在脑海中回响，这个模样俊俏，又有本事的郎君，若不花些心思留住，恐怕时日久了，便会弃陈家而去，如此，自己这个未婚妻将如何自处？
于是陈莺儿又强打起精神，勉强露出个笑脸，道：“我来这里看看，听爹说，你将醉仙楼打理得很好，我有些好奇。”
原来是领导视察工作，萧凡松了口气，微笑道：“小姐随便看吧。”
陈莺儿点点头，俏目流转，见着大堂内仿造前世咖啡厅的格局，不规则摆放的桌椅，奇道：“这些桌椅为何摆放得这般错乱？”
萧凡笑道：“乱有乱的美感，既然客人们是来吃饭的，这种错乱的格局能让他们放松心情，令他们的情绪也如同这些桌椅一样，随便而且惬意，对客人的食欲很有好处。”
陈莺儿目中放彩，轻笑道：“爹最近常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此话果然不错，于细微处将客人的心思拿捏得如此精妙，你确实有不凡之处。”
被美女夸赞当然是一件很满足的事，萧凡笑得嘴巴咧得大大的，却还假模假样的谦虚道：“哪里哪里，你谬赞了，其实我很平凡……”
陈莺儿又注意到大堂东面的台子，不由奇道：“搭这个台子有何用处？”
“表演节目用的，比如说书，唱戏，杂耍等等，吸引客人的注意，用来招徕回头客。”
“用心良苦，聪慧睿智，你将来必有大成就……”
“哈哈，小姐过奖了，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已……”
“怀才而不傲物，虚怀若谷，你是谦谦君子……”
“……”
“……”
萧凡陪着陈莺儿在醉仙楼内到处转悠，陈莺儿一张小嘴跟抹了蜜似的，走一路夸一路，而且夸赞的力度非常之大，萧凡刚开始还假模假样的谦虚几句，到后来他谦虚的词儿都用完了，陈莺儿犹自夸得滔滔不绝，萧凡张着嘴实在不知该怎么回应了。
被人夸萧凡不反对，可把他照死里夸，他就有点受不了了，陈莺儿今日这是怎么了？如此卖力的赞美自己，莫非她也读过卡耐基？
店里的老蔡，狗子等等伙计全都目瞪口呆的盯着陈莺儿，不说不知道，原来这个酒楼在东家千金的眼里评价如此之高，这让他们惊喜若狂。
从大堂到三楼，再从三楼到大堂，陈莺儿把该夸的都夸完了，一时间竟沉默下来，看来她也实在找不到东西来夸了。
萧凡冷眼看她，淡淡道：“都夸完了？再仔细找找，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找出一两样来，继续照死里夸。”
陈莺儿俏脸羞得通红，螓首低垂，轻轻摇了两下。
萧凡好心的建议道：“东西夸完了，你可以夸人呀，比如说，你可以夸我长得很英俊……”
陈莺儿噗嗤笑出了声，俏脸愈发通红，看来她也觉得自己夸得太过了。陈莺儿虽然年已十八，但她的感情世界仍是一片空白，对感情的表达也很生涩，除了一味的夸赞，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曲意奉承讨好心仪的男人了。
萧凡好整以暇道：“好吧，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来干什么？”
陈莺儿已不复当初盛气凌人的模样，闻言红着脸低声道：“我……我其实是想来看看你，真的。”
“来看我？”
陈莺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显得有些怯怯的道：“你……你终日忙着打理醉仙楼，几乎都不回府住了，爹说……爹说有事情想与你……商议。”
有事情？萧凡神情一凝，沉声道：“你爹有什么事情？”
陈莺儿羞红满面：“……你猜。”
萧凡想了想，惊喜道：“莫非你爹打算把醉仙楼送给我？”
陈莺儿一窒，羞色稍褪：“……你再猜。”
“莫非你爹愿意把抱琴给我做通房丫头？”
陈莺儿银牙暗咬：“……你再猜。”
萧凡泄气道：“除了这两样，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跟你爹商议的，你知道，我和他有代沟……”
陈莺儿心里那个气呀，莫非我和你的婚事，你就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空有一番女儿待嫁心思，奈何良人懵然无知，陈莺儿气愤之中，不由生出“奈何明月照沟渠”之慨。
原本很和谐很客气的场景，现在却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陈莺儿固然气愤难当，萧凡也有点不知所措，他不是傻子，陈莺儿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他怎能不知她的意思？只不过还是那句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不想勉强自己，但又不忍心伤害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于是只好装傻充愣，躲过一时算一时吧。
没过多久，沉默便被打破。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萧凡抬头一看，却见曹毅正儿八经穿着官服，神色焦急的领着衙门里十几名衙役，急匆匆的进了门。
“曹大人，您这是……？”
曹毅严肃的看着他，沉声道：“刚才得京师锦衣亲军飞马快报，皇太孙殿下乘玉驾出了京师，全副仪仗启行，正奔着咱们江浦县来了，锦衣亲军要咱们衙门准备接驾……”
萧凡呆楞住了。
曹毅盯着萧凡，面色古怪道：“皇太孙殿下出行，声势如此之大，该不会……是冲着你来的吧？”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五十一章 皇孙再临
萧凡欲哭无泪。
该来的总会来，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早该知道，打了皇太孙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当朱家王朝的国家机器是吃干饭的？
萧凡这一刻想到了跑路，他不想傻乎乎的伸出脑袋让朱允炆砍了，那未免太窝囊，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文化有品位有预知能力的四有穿越者，虽不能散王霸震虎躯，可也不能软弱到任人诛杀吧？他穿越的目的不是为了挨宰的。
“曹大人，保重！小弟出城避避风头，咱们青山不改，绿水……”
“来不及了！”曹毅焦急的打断了萧凡的江湖套话，沉声道：“太孙殿下仪仗已快到了，左军都督府的官兵已经分守住了四城，而且整个江浦净水泼街，百姓人等皆不得四处走动，你现在想出城，除非你有本事把守城门的官兵除去……”
萧凡脸都绿了：“……我不过是拍了他几下脑门儿，他要杀我随便派几个大内高手就是了，干嘛还非得启用仪仗亲自大老远跑来杀我？一群人从京师出来，浩浩荡荡的就为了杀我这么一个酒楼掌柜，我有那么大罪过吗？”
曹毅面色又浮上几分古怪：“皇太孙启用仪仗，从京师出来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就为了杀你？此事亘古未有，透着怪异，我估摸着，他可能不是为了杀你而来……”
萧凡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眼睛放出亮光，急切道：“真的吗？那他是为了什么？”
曹毅摇头道：“上位者的心思，曹某不敢妄自揣测……”
拍了拍萧凡的肩，曹毅沉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还是在醉仙楼里等着，不要乱跑，我与黄知县赶去东城门接驾，……若太孙殿下真有杀你之意，他也不会当场杀人，必将把你先拿进京师天牢候斩，那时我再想想办法，定要保你周全……”
曹毅说完便领着衙役匆匆走了。
萧凡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眼神也变得空洞麻木。
死亡离他越来越近，近得让他颤栗，他只是平凡人，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面对死亡时，他与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害怕，一样的畏惧。
皇权，多么可怕的字眼，集暴力与强势于一体，顺从它的人，得到安抚，反抗它的人，受到屠戮。
但是萧凡却还是与普通人有不同之处，就算是死，他也不愿老老实实伸长了脖子挨刀。
站在大堂内怔忪了一会儿，萧凡忽然转身进了厨房，从案板上抽出一把剐骨用的尖刀，撩起衣衫，将它藏在后腰处。
平素温文尔雅的模样已完全不复，他眼中闪过一抹凶戾之色，一双清秀有神的眸子布满了血丝，他已打定主意，若朱允炆真要拿他，他就抽刀把这位皇太孙干掉，临死也拖个垫背的。
萧凡外表儒雅，一派斯文，可他骨子里却流淌着凶狠的血液，别忘了，他上辈子可是干过抢劫犯的，敢干这种高危工种的人，胆子当然不会太小，该玩命的时候，他会豁出一切。
无人可以依靠时，同归于尽也是一种反抗的方式。
看着萧凡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一旁的陈莺儿早已惊呆了。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了解得太少，他什么时候认识了当今的皇太孙殿下？而且听曹县丞的口气，貌似他还把皇太孙得罪得不轻，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了。
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陈莺儿咬着银牙，颤声道：“萧凡，你……你还是先躲起来吧，待官兵走后，我再带你出城……”
萧凡心中有些感动，微微摇头道：“我不能走，我若走了，官兵抓不到人，你们陈家就该遭殃了，连曹县丞都会受到牵连。”
陈莺儿呆住了，是啊，萧凡说的没错，众所周知，他是陈家的女婿，若他跑了，自己的父母，弟弟，包括她自己，肯定会被连坐，尽管他们与此事毫无关联，但皇权之下，谁会跟他们讲道理？
看着萧凡那张平静得古井无波的俊脸，陈莺儿泪如雨下，银牙咬碎，终于痛下决心道：“不管了，你先躲起来，谅那些官兵也不会牵连无辜，顶多只是把我们拿进监牢关一阵子，很快就会没事……”
萧凡心中愈发感动，原本清冷淡漠的女子，此时却有如此担当，令他颇有些意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看来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并不止于一个父母之命的未婚夫，而是确实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
萧凡呵呵的笑，然后摇头，一脸淡然。
陈莺儿急了，跺脚道：“这个时候了，你还笑得出，你……你真气死人了！”
萧凡笑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你爹，自从我这个女婿接掌醉仙楼后，陈府便一直家宅不宁，我惹的麻烦一次比一次高级，如果这次你爹知道我惹到了当今皇太孙殿下，不知会是何样表情……”
※※※
江浦县东城门，古朴陈旧的铁木门已被数十名锦衣校尉牢牢把守，黄知县和曹县丞老早便一左一右跪在城门两边，他们身后跪着衙门的大小官吏和衙役，一群人战战兢兢等着皇太孙仪仗到来。
两柱香时辰后，东面官道上远远扬起漫天尘土，六面绣着四爪金龙的龙旗打头，黄旗居中，左前青旗一，右前赤旗一，左后黑旗一，右后白旗一，每旗执弓弩军士六人，服各随旗色。车辇后有班剑，吾杖，仪刀，骨朵各四，再其后，又有红罗曲盖绣伞、红罗素圆伞、红罗素方伞、青罗素方伞等等朝仪用物，所执者皆是锦衣校尉，旗幡遮天，罗伞蔽日，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向城门行来。
还未至城门，凝重的皇家天威便铺天盖地压向城门口迎驾众人，从黄知县开始，每个人皆被这股威势深深震撼，众人跪在尘土中，以头触地，不敢稍动，仿佛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起来。
仪仗刚到城门，黄知县便朝太孙车辇磕了一个头，大声道：“微臣江浦知县黄睿德，率江浦县衙同僚，恭迎皇太孙殿下玉驾，太孙千岁！”
众官吏磕头，同声喝道：“太孙千岁――”
太孙车辇充耳不闻，只是在经过黄知县时顿了一下，里面一道清冷的声音遥遥传出：“摆驾醉仙楼。”
然后车辇便径自入了城，往南城行去。
黄知县跪在地上，神情一楞，接着若有所思的看了曹毅一眼。
曹毅一言不发，紧随着车辇站起身，神情一片凝重的跟在车辇最末，不紧不慢的走着。
※※※
醉仙楼门外早已被锦衣亲军团团围住，萧凡等人跪在地上，惶惶不安的等待皇太孙仪仗到来。
老蔡和一众店伙计跪在萧凡身后，面色苍白，浑身瑟瑟发抖，甚至包括四五名从了良在醉仙楼推销酒的青楼姑娘，也是吓得花容失色，她们没想到，卖酒原来也是玩命的行当，没招谁没惹谁的，怎么被官兵给围住了？
陈莺儿也跪在萧凡左侧，满脸凄苦的看着他，神情万分悲伤，眼泪不停的往下掉。
恐惧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长鞭静街，铜锣开道，朱允炆的仪仗便开到了醉仙楼的门口。
金色的车辇正好在萧凡身前停下，一名大汉将军跪在车辇前躬身，萧凡垂着头，只看见一双暗黄色的锦靴踩着大汉将军的背脊，走下了车辇，并且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草民萧凡，拜见大明皇太孙殿下，太孙千岁――”
甭管有罪无罪，先把礼数做到再说，于是萧凡便率先高声喝道。
“哼！萧凡，抬起头看着我！”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故作威严的道。
萧凡一副颤栗的模样，哆嗦着身子慢慢抬头，只见朱允炆身着明黄四爪龙袍，正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萧凡，现在孤正式告诉你，孤乃大明朝皇太孙，是洪武皇帝的亲孙子，哼！你敢不相信我？你凭什么不相信我？”
萧凡身躯一抖，匍匐在地颤声道：“太孙殿下头角峥嵘，龙行虎步，实乃未来大明朝帝王之相也，草民有眼无珠，罪该万死！”
朱允炆闻言气得直跺脚：“哼！头角峥嵘那是被你拍的！你知道该死就好，我且问你，你拍我脑门儿这笔帐该怎么算？”
“草民……惶恐！”萧凡脸都白了。
“我想起来了，你还骂我是倒霉孩子，这笔帐该怎么算？”
“草民……惶恐！”萧凡擦汗。
“你还喷过我满脸茶水……”
“草民……惶恐！”萧凡擦不完的汗……
“你还说醉仙楼皇太孙与狗不得入内……”
“……”萧凡连话都懒得回了。
朱允炆奇怪的眨了眨眼，道：“你怎么不惶恐了？”
萧凡叹气道：“草民罪孽深重，任杀任剐，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哈哈……”朱允炆乐得哈哈大笑，见随从们和黄知县等人一脸怪异的瞧着他，于是立马敛了笑容，板着脸道：“萧凡，你知道冒犯太孙是要杀头的吗？”
“草民知罪。”萧凡低头认罪，一只手却仿佛不经意的伸向后腰处，只要朱允炆下令拿他，他就打算跟朱允炆拼了，二人相距不过数尺，他有把握能够顺利捅他一刀。
朱允炆浑然不觉悄然临近的杀机，仍沉声道：“既然你快死了，说说，临死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看在你请我吃了一顿饭的份上，我便成全你。”
萧凡摸向腰间的手一顿，颇有些诧异的抬头望向朱允炆，要被砍头了还能完成心愿？大明朝的律法如此人道？
一看之下，却见朱允炆满脸笑意的瞧着他，眼中一抹调皮的光芒一闪而逝。那种善意的神色，令萧凡停住了所有动作，只为那张充满笑意的年轻脸庞，温暖而灿烂，一如这冬日下午的暖阳。
人生的际遇，往往只在一念之差，摸刀的手停住了，萧凡的命运从此也被完全改变，这一念，甚至影响了一个古老民族的国运，影响了一个朝代的兴衰。
藏在腰间的刀，终究没有拔出来。
萧凡却笑了，笑容里透着一股轻松。
“什么心愿都可以？”
朱允炆点头笑道：“什么都可以。”
萧凡眨眼：“可以让人给草民殉葬么？”
朱允炆奇道：“你想让谁给你殉葬？”
萧凡抬手一指不远处跪着的黄知县：“他。”
黄知县吓得浑身一抖，匍匐于地，带着哭音道：“殿下，微臣无辜啊……”
朱允炆楞了一下，接着失笑道：“想不到你比我还胡闹……”
然后朱允炆板着脸道：“罢了，看在你这人还算忠厚的份上，孤便饶你冒犯太孙之罪，萧凡，孤且问你，现在你相信我是真正的皇太孙，不是冒充的了吧？”
“草民坚信不移！”
“那你害怕吗？”
“殿下威武，草民畏惧……”
朱允炆得意的一笑，大声道：“哼！知道害怕就好，孤今日来，就是让你怕一怕的……来人，摆驾回京！”
说完朱允炆头也不回的登上车辇，整个仪仗数百人掉头便走，很快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萧凡愕然抬头，与曹毅面面相觑，二人脸上均是一片不解之色。
“这……就这样走了？”萧凡吃吃道。
曹毅仍跪在地上，非常迷茫的挠头：“太孙殿下到底来干什么的？难道吓唬你几句就完事了？”
萧凡不满道：“我怎么觉得太孙殿下没砍了我，你好象特不满意似的？”
曹毅遗憾的咂摸着嘴，道：“若太孙殿下真斩了你，那黄知县就随你殉葬了，省了我多少麻烦呀……”
萧凡：“……”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五十二章 广告宣传
朱允炆的车辇走了，数百人的仪仗在尘土飞扬中翩然出城，踏上了回京师的官道。
萧凡鼻子都揉红了，他还是想不通，朱允炆大张旗鼓的弄这么大排场，大老远跑到江浦到底干嘛来了？难道就像曹毅说的，特意吓唬自己几句，见自己害怕便心满意足的走人？这人未免也太无聊了吧？王孙公子过的都是这种生活？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去想，萧凡最后给这件事下了个结论：有权有势的人日子太空虚了，全都是吃饱了撑的！
危机过去了，萧凡的心情自然便好了起来。不论朱允炆表现得多么无聊，但他的行为却让萧凡打从心底里赞赏，萧凡的逻辑很简单，杀自己的太孙不是好太孙，不杀自己的太孙，将来必是国之明君。
转过头，见陈莺儿仍泪痕满面的瞧着他，目光中有喜有怨，分外复杂。
萧凡禁不住心头一暖，走到她面前柔声道：“让你受惊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陈莺儿呜咽一声，终于失声痛哭起来：“我……我以为你会被他们……被他们……”
想起大难之前，陈莺儿坚持要让自己先躲起来，甚至不怕连累她和家人，一个女人能为他做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萧凡为她那片心意而感动着。
深情的注视着陈莺儿，萧凡柔声道：“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正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见真情，我以后会……”
萧凡话未说完，陈莺儿仿佛被电了一下似的，呀的一声惊呼，然后又急又羞的环视四周，跺脚嗔道：“当着这么多人，你……你说什么胡话呢！……要说回家去说，我……我先走了。”
说完陈莺儿羞红满面，捂着耳朵飞快的跑了。
萧凡眼睛睁得老大，朝着她的背影叫道：“哎，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呀？真是没礼貌……”
曹毅凑了上来，瞧着陈莺儿的背影，嘿嘿坏笑道：“小两口说情话也不避讳着点儿，人家是大姑娘，面嫩得很，你那没说完的情话还是说给我听听吧，你刚才说你以后会怎么样来着？”
萧凡盯着陈莺儿的背影叹息道：“我只是想说，我以后会尽量少贪醉仙楼的银子，给她爹和曹大人你好好当掌柜……这能算情话吗？陈小姐的心思太复杂了……”
曹毅满头黑线：“……”
皇太孙走了，街禁一放，百姓们也纷纷走上了街头，在听说皇太孙竟然驾临江浦县之后，大家既惊奇又疑惑，皇太孙没事跑到这个县城来干嘛？互相一打听，众人便知了个大概，皇太孙仪仗入城之后，径自去了醉仙楼，与那位陈家姑爷，醉仙楼掌柜萧凡说了几句话，便回了驾。
看热闹是百姓们的天性，一听这么轰动的事情居然又跟最近江浦的风云人物萧凡有了关系，大家便三五成群，一齐涌到了醉仙楼门前的空地上，看看这位萧掌柜有何出奇之处，不但与曹县丞相交莫逆，竟还引得当今皇太孙殿下大驾光临，这可是顶了天的人物呀，未来大明的国君，能认识太孙殿下，莫不成这位萧掌柜以后真要飞黄腾达了？
即将要飞黄腾达的人，当然要多看两眼，沾一沾贵气，那可是跟皇太孙殿下说过话的人呀……
于是，原本宽阔的醉仙楼门前空地上，很快便挤满了人，百姓们望着萧凡，却因萧凡是未来的“贵人”而不敢上前跟他说话，只是远远的围着，朝他嘿嘿的笑，神情颇为敬畏。
萧凡迎着众人的目光，满脸羞涩的道：“想不到我也有被惨无人道围观的一天，真难为情呀……”
曹毅笑道：“我大明子民万万千，认识皇太孙殿下的能有几个？你说你能不招人稀罕吗？”
萧凡腼腆的扭了扭身子。
曹毅嘿嘿一笑，望向萧凡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人之际遇真是难说得紧，高低起伏仅在数日间，原以为你得罪了太孙殿下，前景堪忧，却没想到太孙殿下对你颇有好感，你和他从此以后算是有了交情了……”
萧凡笑道：“我只是沾了一点太孙殿下的光环而已……”
曹毅的目光越来越深邃：“你与我有交情，与太孙殿下也有交情，问句犯上的话，你跟谁的交情更深？”
萧凡一楞，看着曹毅似笑非笑的脸，他忽然惊醒，差点忘了，曹毅身后站着的是燕王呀，将来要取皇太孙而代之的枭雄之辈，换句话说，燕王与朱允炆可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自己无意间跟两大阵营同时有了交情，曹毅这话问得貌似平淡，可实际却凶险之极，这是在让自己站队呢。
想到这里，萧凡背脊发凉，于是正色道：“曹大哥，小弟才疏学浅，只是个碌碌无为的商户女婿，蒙你高看，也蒙太孙殿下高看，朋友贵在相知，若多了功利之色，朋友便不能叫朋友了，无论是八品县丞，还是当今太孙，在我眼中皆是朋友，我实不愿在与你们的交情中掺杂别的东西，朝堂政局是你们大人物做的事情，与小弟无关，……小弟的意思，你可懂了？”
曹毅目光一阵闪动，沉默半晌，终于哈哈大笑，拍着萧凡的肩道：“是老哥哥我着相了，我在这里跟你赔个不是，以后这话再也休提，老弟你是性情中人，老哥哥又岂能不如你？哈哈……”
萧凡嘿嘿直笑，心中却松了口气，有件事他一直很奇怪，自己也没表现得很出色，为什么这曹毅却总是一次两次的拉拢他站到燕王阵营之中？他到底看上自己哪一点了？
无论如何，现在还不是站队的时候，能拖便拖过去吧，那种散王霸震虎躯，然后收一帮牛逼小弟打天下的狗血情节太不靠谱儿，饭要一口口的吃，事情要一件件的去做，野心，也要一步步的去实现，凡事不可能一蹴而就。
百姓们还围着萧凡看热闹，萧凡和曹毅旁若无人的说说笑笑，他们却忘了，远处还站着一位大人物，正是刚才领着衙门的大小官吏迎驾的黄知县。
黄知县根本不知道皇太孙今日驾临江浦到底有何目的，懵懵懂懂的接了驾后，一路跟随太孙车辇到了醉仙楼，通过太孙与萧凡的对话，黄知县终于将事情弄清了，合着这位太孙殿下是由于被萧凡拍过脑门不服气，今日全副仪仗开到江浦，却是找场子示威来了。
这个事实让黄知县惊出了一身冷汗，险些被吓尿了裤子。
他不能不受惊吓，萧凡是他治下的子民，这个子民狗胆包天，竟敢殴打太孙殿下，此事若被当今皇上知道，按皇上对太孙极是宠溺，对治下臣子又极为严酷的性子，怎能不雷霆大怒？天子一怒那可是流血千里呀！官场之内人人皆知，当今天子不但治下严酷，而且最喜连坐，当年简简单单的胡惟庸，蓝玉谋反案，这两件案子加起来追查了十三年，前后被牵连诛杀者竟有四万余人，杀得朝堂几乎为之一空，连开国第一功臣李善长也被牵连进去，而惨遭灭族，这便是当今天子的脾性！
这样一位杀人如麻的开国皇帝，你萧凡长了几个脑袋敢打他的亲孙子？你不要命无所谓，你想害死我这个江浦知县吗？天子若责问下来，一说便是我这个知县治理无方，以致治下出了这等刁民，萧凡固然死定了，自己这个知县估计也免不了一死，那时自己死得冤不冤呐？
幸好当今皇太孙殿下没有遗传到他祖父的暴戾基因，反倒是本性仁厚宽容，这么大的事都不予追究，要不然今日没准还真得为萧凡这个刁民陪葬了。
看着不远处萧凡和曹毅还在若无其事地说说笑笑，黄知县肺都快气炸了，笑！你们还有脸笑！
被曹毅夺权的旧恨，再加上刚才差点被萧凡牵连的新怨，黄知县火冒三丈，顾不得眼前还有众多百姓围观，蹬蹬蹬的跑到萧凡和曹毅二人面前，指着曹毅的鼻子大喝道：“曹毅！你这昏官！你勾结同僚夺上官之权，又结识匪类纵人冒犯当今太孙，我江浦县衙上下险些被你一人所累，你实在是罪孽深重，本官忍无可忍，定要向应天府，向吏部参奏你！”
曹毅冷眼看着气急败坏的黄知县，慢吞吞的道：“县尊大人，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仪态，你是知县，官场的体面都不要了吗？你说下官结识匪类，下官斗胆问您一句，谁是匪类？”
黄知县一指萧凡，激动道：“此人不是匪类吗？”
萧凡愕然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怎么成匪类了？”
黄知县冷冷道：“你冒犯太孙，犯驾不敬，已是万死之罪，莫非你以为你是良民？”
萧凡委屈的道：“我又不是故意的，那只是个误会……”
“你闭嘴！曹毅，你夺我之权，在江浦倒行逆施，仗着背后燕王撑腰，目中无人，不顾官场规矩，这倒罢了，今日还差点害死本官，你若不把萧凡这刁民拿入大狱，本官与你誓不甘休！”
被人指着鼻子叫骂，曹毅也来了脾气，闻言冷哼道：“你不甘休又能怎样？去吏部参我？你若丢得起这脸，我也不在乎，不过我告诉你，萧凡是本本分分的百姓，我断不可能拿他入狱！冒犯太孙只是个误会，太孙殿下都没计较了，你一个七品知县跳出来叫嚣什么？”
黄知县气得浑身发抖，颤着胡须大叫道：“太孙殿下没计较那是他气量大，但萧凡冒犯太孙，按大明律法，其罪当诛，曹毅你敢罔顾王法么？”
“……”
“……”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开了，围观百姓见两位父母官不顾体面，在大庭广众之下吵架，他们当然也不介意再免费看场热闹，毕竟父母官儿吵架的戏码可不多见呀，于是人群又开始沸腾了。
与百姓们的兴奋情绪不同，萧凡却有些郁闷了。
做人低调当然是有必要的，可该争镜头的时候也不能太过谦让呀，两位父母官吵架的地方可是醉仙楼的门口，而自己却是醉仙楼的掌柜，一次二次都在醉仙楼的门口吵架，风头尽让他们出了，醉仙楼图个什么？
萧凡觉得这个时候不能再装谦谦君子了，君子是个很吃亏受气的职业。
萧凡狡黠的转了转眼珠，趁着二位大人吵得口沫横飞，浑然忘我的当口，他转身挥手，招来了几名刚从青楼从良，目前正在醉仙楼推销卖酒的姑娘，凑在她们耳边轻声问道：“前些日子我教你们唱的广告歌，你们可还记得？”
姑娘们眼中一片莫名其妙，仍是点了点头：“记得的，不但记得歌儿，我们还编排了舞呢……”
这几名姑娘原本是青楼出身，唱歌跳舞是她们的老本行，自然是一点即会，举一反三。
场地正中，两位大人吵架已升级到了人身攻击的程度。
“你这粗鄙不文的武夫，不懂做官便回家种地去，江浦多了你这县丞，简直是一大祸害！”
“老子做官碍你什么事了？你这种无能知县，只配关在屋子里读死书，出来当官简直是祸国殃民，你早点滚蛋才是为民造福，他娘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呸！”
“……”
“……”
萧凡见缝插针，趁二人一缓的当口，一个箭步冲上前，两手一伸将二位大人隔开。
“停――”萧凡举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二位大人，麻烦暂停一下！”
二人吵得兴起被人打断，觉得很不爽，于是同时瞪向萧凡，语气不善的异口同声道：“你想干嘛？”
萧凡严肃的看着二人，半晌，这才神色凝重道：“……现在是插播广告时间！”
黄知县两眼发直：“广告？”
萧凡翻了翻白眼，妈逼古代人，啥都不懂，在我的地盘吵架，总得要为我创造点效益才是。
萧凡没理他们，而是将手一挥，嗖的一声，醉仙楼门前的空地上顿时多了五名花枝招展的姑娘，五人站成一排，每人手里挥着一方绿色的手绢儿，迎着围观百姓们愕然的目光，水袖一舒，手绢轻摇，袅袅娜娜的摇摆起她们诱人的身姿，随即齐声开唱。
“肚子饿了也不怕不怕啦，醉仙楼在这儿，不怕不怕不怕啦……”
“哗！”
围观百姓吓得猛地往后一退。
趁着姑娘们唱广告歌的当口，萧凡赶紧上前将曹毅拉到一边，在他身后卖力的帮他揉起了肩膀。
“曹大哥，待会儿广告结束后，你再上去跟知县继续死磕，争取下一回合彻底骂死他！”
曹毅被揉得龇牙咧嘴，嘶嘶有声道：“我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这几个姑娘唱的啥词儿？”
萧凡笑道：“这是广告，任何商家店铺都需要广告宣传，才能让百姓们广为传知，咱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曹大哥，醉仙楼可有你一半的份子呢，我这是在为你赚钱呀……”
曹毅张了张嘴，还未说什么，场地正中的广告已接近了尾声。
五名姑娘歌儿唱完了，开始了最后的旁白，五人先朝围观百姓飞了个媚眼，然后其中一名领头的姑娘娇滴滴的道：“欢迎各位光临醉仙楼……”
最后五人齐声深情的念道：“醉仙楼，青春的楼，友谊的楼……”
嗖！
五人退场。
紧接着哐的一声，铜锣敲响。
萧凡沉声道：“广告结束，两位选手上场！”
然后萧凡使劲的一推曹毅，曹毅就这样懵头懵脑的被推到了中间，与黄知县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对视着，二人眼中布满了迷茫。
萧凡在曹毅身后使劲挥了挥拳头，小声道：“曹大哥，你们接着吵呀，别冷场！观众需要激情！”
曹毅与黄知县同时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被萧凡这么一闹，刚才吵架的兴致早已消逝无踪。
二人沉默无言，围观百姓也陪着沉默无言。百来人聚集的醉仙楼门前鸦雀无声。
良久良久……
黄知县恶狠狠的瞪了萧凡一眼，然后对曹毅冷哼道：“哼！本官懒得跟你吵！”
曹毅不甘示弱，也重重的拂了一下衣袖，恶声道：“我还懒得跟你吵呢！操！瞧你那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揍性！”
二人中间仿佛被谁放了一个又响又臭的屁熏开了似的，冷哼一声后，同时转身背道而行，走得又快又急。
萧凡站在原地遗憾的叹气：“怎么就不吵了呢？我这儿刚编了一段RAP呢……”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五十三章 帝王祖孙
大明皇宫，武英殿内。
武英殿位于外朝熙和门以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与外朝以东的文华殿一文一武，遥相对应，武英殿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斋居，由于朱元璋以武立国，所以武英殿也成了朱元璋习惯常住的大殿，平日里召见文武大臣也在此殿。
殿东的暖阁内摆放着四个铜炭盆，盆内燃着通红的贡炭，一位佝偻苍老的老人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外貌老迈，形容枯槁，一张如同被风吹皱橘皮般的老脸上布满一块又一块的老年斑，他的头发雪白而稀疏，松松垮垮的上梳，在头顶挽了一个髻，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而残酷的痕迹，多年的征战和治国，已经掏空了他的精血，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很平凡的，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
可是谁也不敢小看这位貌似普通的老人。
因为这大明的万里锦绣江山正是他一手打下，直到今日仍牢牢握在他手中！
昔日的敌人，早已一个个地倒在他脚下，前元皇帝，前元朝廷，陈友谅，张士诚……
昔日的战友，也一个个死在他的屠刀下，李善长，刘基，傅友德，胡惟庸，宋濂……
大浪淘沙，淘尽英雄。当今世上，舍他之外，谁敢称英雄？
他是雄才大略的英武帝王，他赶走前元，光复汉人江山，开创大明盛世！
他是杀人如麻的魔王，他猜忌刻薄，尽戮功臣，刑罚残忍，只为保他朱家江山万年久安！
打了一辈子的仗，也杀了一辈子的人，杀戮和鲜血堆砌了他荣耀光辉的一生。
功过只凭后人述，他不在乎后人怎么说。
他不是别人，他是朱元璋！
暖阁内，朱元璋穿着明黄便服，服上前襟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他眼睛微阖，仿佛不堪疲累，正在打瞌睡。
他的脚前，正跪着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校尉，校尉很年轻，在朱元璋面前，校尉的神态恭谨得像是一个虔诚无比的信徒在膜拜神明。
他正在向朱元璋禀报皇太孙的行止。
“洪武二十九年腊月十八，太孙殿下微服出京，携锦衣护卫十余人，一行往西，进入应天府治下江浦县，行至路途，太孙殿下很迷茫，他说为何皇祖父说要多体察民间疾苦，而东宫侍讲黄大人却说天下学问尽在书中，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孙殿下很疑惑为何两种言论矛盾。……入城后太孙殿下支开我等护卫，独自进了江浦县一家名叫醉仙楼的酒楼。待我等护卫赶到时，发现太孙殿下被酒楼姓萧的掌柜……冒犯，我等拔刀欲诛杀之，被太孙殿下强行阻拦，然后太孙殿下便领着我等回了京师。”
朱元璋听到这里，忽然睁开了眼，眼中厉芒激射，很难想象一位年高老迈的老人，竟有如此阴沉如鹰隼，锐利如刀锋的目光。
校尉头皮发麻，急忙深深匍匐在朱元璋脚下，半晌不敢出声。等了很久，见朱元璋没有说任何话，校尉又开始继续禀报。
“洪武二十九年腊月二十一上午，太孙殿下命锦衣亲军准备全副仪仗再次出京，数百人行走一个多时辰，到了江浦县，时有江浦知县黄睿德率县衙一众至江浦东城门接驾，太孙殿下未与衙门官吏照面，径自入城，再临醉仙楼，并与酒楼掌柜名曰萧凡者，交谈数语后，摆驾回了京师。”
待校尉禀报完毕，朱元璋闭着眼，语气苍老而平淡，缓缓道：“太孙被平民冒犯，你们却没在场护驾，朕要你等锦衣亲军有何用？”
校尉闻言浑身一震，颤声道：“标下万死，皇上恕罪！”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一般：“那日护驾太孙的十余个锦衣亲军，全部斩首菜市，另于锦衣亲军中选派得力之人，常随太孙驾侧，至于袁忠你，念你多年伴驾，忠心耿耿，责你三十军棍，罚俸一年，仍在太孙驾侧留用，太孙若再出差错，夷全族。”
袁忠以头触地，脸色苍白，冷汗一颗颗滴落在暖阁内的猩红地毯上。
“标下谨遵圣旨，谢皇上开恩。”
朱元璋叹道：“以后太孙支开你等，当须派人暗中留守，不能什么都由着他……”
“皇上圣明，标下遵旨！”
朱元璋仍闭着眼，淡淡道：“那个名叫萧凡的人，冒犯太孙，罪不容赦，传朕旨意，诛萧凡九族，江浦县衙由知县至杂役，一律拿入京师，着刑部严办……”
“皇上明鉴，当日太孙殿下仪仗入江浦，曾当面亲口对那名叫萧凡的酒楼掌柜说，赦了他冒犯不敬之罪……”
朱元璋眼睛又睁开了，目光复杂的盯着袁忠道：“太孙亲口赦免了他？”
“标下不敢欺君，太孙殿下确实赦免了他。”
朱元璋长长叹息，神情颇为失望：“允炆的性子，和他死去的父亲懿文太子一样，太软太弱，满怀道德仁义，这样的性子，做官犹可，为帝便不妥了，唉！”
抬眼淡淡扫了一下校尉，朱元璋咳了两声，道：“袁忠，去宣太孙来见朕……”
“遵旨。”
未多时，朱允炆便奉诏进了武英殿，他微微笑着，丰神俊朗，面若冠玉，顾盼间尽显风流之态。
朱元璋原本冷硬刻板的老脸，在见到朱允炆后便放松了下来，甚至眼中还闪过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情极是宠溺。
“孙儿允炆拜见皇祖父。”朱允炆一进暖阁便很乖巧的拜了下去。
“呵呵，允炆不必多礼，来，快平身，坐到祖父身边来。”朱元璋绽出难得的笑脸，伸出枯槁的手，亲热的向朱允炆招手。
这一刻，他不再是手握至权的九五至尊，也不是令天下臣民闻风丧胆，战战兢兢的洪武皇帝，在朱允炆面前，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疼爱孙儿的祖父，跟平常人家的祖父并没有什么区别。
朱允炆顺势起了身，脸上带着甜甜的笑，上前走了两步，坐在朱元璋的身边，并乖巧的轻轻为朱元璋捶腿。
“允炆啊，这几日都在做什么？朕交给你看的那几份大臣奏本，你都看了吗？”
“皇祖父，那几份奏本孙儿都看过了，琉球，安南，朝鲜，乌斯茂使者入贡，这个可着鸿胪寺卿接待，楚王和湘王二位皇叔奉诏入京来朝，皇祖父或可于宫中设宴，酌加厚赐，以彰严父圣君之德，至于西北不稳，盗寇频繁，乱象渐生，可在朝中选得力仁厚之官员，入西北安抚……”
朱元璋笑着摇头道：“前面两件说得不错，最后一件却是有些不妥，西北不稳，非一日之寒，安抚实非正道，乱象必须严治，不是派个大臣下去安抚便能竞功的，这个时候，当派武将精兵，巡视西北，凡盗寇者，当须尽数诛戮，以令西北民众无虞，以安西北百姓乐业，朕已下旨，命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西将军，武定侯郭英副之，选精锐步骑，明年开春后，于正月出师西北，巡视边备。”
朱元璋顿了顿，望向朱允炆，叹道：“允炆啊，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事情，不是全靠仁义道德便能解决的，当动刀兵之时，便须毫不留情，跟敌人说仁义，无异对牛弹琴，要做皇帝，你的性子还须更狠辣些才是，否则如何治得这天下万民，如何驾驭满朝文武？”
朱允炆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几句，可是迎着朱元璋肃然而威严的目光，朱允炆终于还是低下头，讷讷道：“是，皇祖父，孙儿谨遵教诲。”
朱元璋笑道：“最近可有跟着春坊黄侍讲读书？”
朱允炆甜甜笑道：“有的，黄先生今日还教了孙儿论语呢。”
朱元璋点了点头，道：“黄子澄此人，学问倒是不错，他都教了你什么？”
“孙儿学的是《论语·子路篇》，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朱元璋微微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淡然道：“何以解？”
“孔圣人的意思是说，如有一位施行王道的君主，也必定要花费三十年的时间，才能使仁道盛行于天下。”
朱元璋笑道：“允炆，你欲行仁道，这是不错的，祖父问你，除了仁道之外，君主还需以何道辅之？”
朱允炆抬头愕然道：“皇祖父，治天下当然只能行仁义之道，圣人之说，传世千年，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朱元璋目光顿时有些黯淡，神情浮出些许失望之色。
摆了摆手，朱元璋沉声道：“不说这个了，朕问你，前日你仪仗出京，听说只为吓唬一个酒楼掌柜，这是何因？”
朱允炆闻言开心的笑了：“皇祖父，孙儿在江浦认识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刚认识他时，他死活不相信孙儿是当今太孙，孙儿还挨了他好几下打呢，后来孙儿回京后，左想右想不服气，于是开了全副仪仗出京，就是要给他看看，孙儿不是冒充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沉声道：“你简直是胡闹！太孙仪仗，那是朝会，典礼，重大国事之时才准启用的，你却拿它去吓唬一个酒楼掌柜，满朝文武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你？简直荒唐！”
朱允炆吓得往后一退，低着头不敢发一语。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舍不得说重话，叹了一声，接着道：“还有，你说那酒楼掌柜打了你？此人狗胆包天，竟敢殴辱皇孙，按大明律，此人该诛九族！”
朱允炆闻言急忙抬头，急声道：“皇祖父，孙儿并不怪他，所谓不知者不罪，孙儿也赦免了他的罪，求皇祖父开恩……”
朱元璋叹了口气，道：“既然你赦免了他，此事便作罢了吧……”
朱允炆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他不明白，为何向来乾纲独断，从不听劝的皇祖父，这次却如此轻易的放过了萧凡，一句作罢便真的作罢了。
朱元璋看着孙儿迷惑的脸，终于展颜笑了：“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何朕如此轻易的放过了他？”
朱允炆点头。
朱元璋叹道：“等你当了皇帝，也许能明白朕的用意。允炆啊，这世上的事情，并无对错是非之分，帝王杀人，不看这人有罪无罪，而在于这人该不该死。当你觉得某人对你有了威胁，那时他便无罪，也该死，当你觉得某人对你用处甚大，那时他便是罪恶滔天，亦不能杀……”
朱允炆满脸迷茫之色，显然，朱元璋的话让他非常不明白。
“……朕之一生，杀人无算，其中真正有罪之人能有多少？李善长真有罪吗？傅友德真有罪吗？宋濂真有罪吗？其实他们都没罪，可他们却该死，所以他们死了。”
朱允炆神色愈发迷茫。
朱元璋叹道：“孙儿啊，你还是不懂，唉……朕为何要杀这么多无罪之人？甚至朕不惜背负昏君暴君之恶名，尽数屠戮开国功臣名将？孙儿啊，朕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为了咱们朱家的子孙后代呀！朕就是担心那些功臣名将恃功自傲，不服我朱家后人做皇帝，甚至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朕只能在活着之时，尽数杀了他们，朕要留给你一个除去荆棘的铁桶江山！”
“可是……皇祖父，这跟不杀萧凡有何关系？”朱允炆一脸懵懂道。
朱元璋笑了：“因为赦免萧凡的话是你说的，你是未来的大明皇帝，君无戏言，你说不杀，那便不杀。这是皇帝必须具备的威信，君主一言九鼎，朕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杀了那么多不该杀的人，为的，就是给你树立新君的威信，令天下臣民遵从你的号令，你说出的话，朕怎能去否定它？那朕做了这么多岂不是白做了？树威信需要五年十年，但威信崩失，却只需一句话而已，你懂了吗？”
朱允炆脸上仍带着少许迷茫：“皇祖父的话，孙儿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朱元璋慈爱的望着他，笑道：“不懂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懂的，朕以后慢慢教你，在你登基为帝之前，朕会将帝王之术全数传予你的。欲治天下，此术必须要学会，否则你便守不住江山。”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五十四章 泰山有请
萧凡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他浑然不知，在京师皇宫之内，自己的性命已经在鬼门关打了个转。
萧凡每日便是在醉仙楼的柜台里坐着，然后睁着空洞的两眼，开始畅想未来。
自己的未来该是什么样的呢？
妻妾成群自然是免不了的，家财万贯更是不能少的，扈从如云那是必须的……
可是，如何才能拥有这么美好的生活呢？
当然是做官了。在古代若想出人头地，除了做官，便是造反当皇帝了。不过造反的技术含量太高，以萧凡的能力，估计不太可行，朱元璋老先生还活着呢，自己若敢造他朱家的反，估计老朱能活生生把他给嚼巴嚼巴吞了，连烹都不用烹。
问题又绕了回来，怎样才能当官呢？老实说，当官对萧凡而言并不难，朱允炆也好，燕王也好，两方都对他表示了相当程度的好感，只要他一点头，就能轻而易举的当官了，这就是生在古代的好处，你不一定得多有能力，也不一定要文才盖世，你只要抱住某个大人物的大腿就可以飞黄腾达了。
萧凡跟别人不一样，他一不小心抱住了两条大腿，两条大腿粗壮且性感。
对别人来说，这是令人又嫉又羡的际遇，可熟知未来的萧凡却并不这样认为，他比谁都明白，这两条大腿分属于不同的主人，而且过不了几年，大腿的主人会分道扬镳，越走越远，最后翻脸，成为生死仇敌。
站队是个很要命的问题，一个高尚的人不能脚踏两条船，这跟道德有关，同样的，一个惜命的人也不能同时抱两条大腿，这跟脑袋有关，必须要有所取舍，只能铁了心的抱紧一条腿，然后一条道儿走到黑。
问题是，舍谁取谁呢？
历史是个黑心的马车夫，他笑眯眯的把燕王拉上了车，然后又狠狠一脚将朱允炆踹了下去。笑到最后的，是篡位成功的燕王。
跟随他吗？萧凡有些不乐意，据说燕王雄才大略，但心性刻薄寡恩，比起他老子朱元璋来，爷俩儿对杀人有着共同的爱好，燕王青出于蓝，比朱元璋更多了几分阴狠歹毒，良禽择木而栖，燕王或许是一代明主，但他不一定能让自己活到寿终正寝，一不小心说错一句话，也许他就会把自己给宰了。
那么反过来，投奔皇太孙朱允炆？
萧凡神色越发苦涩了。
那个挨了打只会哭的家伙，能当好皇帝吗？萧凡越想越觉得朱允炆很不靠谱儿……
随缘吧随缘吧。
萧凡觉得，朱元璋既然没死，自己做个酒楼小掌柜，其实也挺不错的，洪武一朝，当官可是高危工种呀……
如果陈四六不死乞白赖的把女儿硬塞给自己，那就更美好了……
“姑爷，老爷请你回去，有事与你商议。”抱琴娇脆的嗓音打断了萧凡对未来的畅想。
抱琴穿着湖绿色的夹袄，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带着满身暖暖的阳光，飞进了醉仙楼门边的柜台外。
她脸蛋微红，似乎是一路蹦跳着过来的，还微微喘着气，娇小的胸脯起伏不定，大大的眼睛却看着柜台内的萧凡，眼睛里有一种叫灵气的东西，看得见却捉不到。
相识时的不愉快早已烟消云散，抱琴并不记仇，跟萧凡说话的时候，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露出了嘴角两个令人沉醉的梨涡儿，一股青春洋溢的气息，萦绕在萧凡沉迷的眼底。
萧凡自己没发现，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颗砰砰跳动的红心。
“抱琴呀，你来找我干嘛呀？”
抱琴敛了笑，秀眉微蹙：“姑爷，是老爷找你，不是我找你，你刚才没听清吗？”
萧凡看着抱琴如花儿般娇艳的芳颜，心不在焉道：“哦，原来是老爷找我，老爷找我有事吗？他是不是要嫁给我？”
“啊？”抱琴惊得花容失色。老爷与姑爷的基情，在这个十四五岁小姑娘的心里，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啊――错了，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要嫁给我？”
抱琴望着萧凡一脸同情：“完了完了，姑爷的疯病又犯了，我回去禀报老爷……”
说完抱琴转身就跑。
伊人芳颜不见，萧凡的疯病立马痊愈。
“哎，抱琴，回来！我没疯，我跟你一块回去见老爷……”
……
认识曹县丞，认识皇太孙，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他完全可以不用再理会陈四六，但是萧凡不想用这种背景去炫耀，在他看来，这是别人的光环，不是属于自己的，用别人的光环给自己贴金，那是低级趣味。
萧凡想做个高尚的人，就算暂时高尚不了，至少要做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陈四六施召唤术，萧凡身为晚辈，女婿兼打工仔，当然要回去。
回陈府的路上，萧凡与抱琴并肩走着。
阳光洒在二人的背上，暖洋洋的，在身前的地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恬静怡然，萦绕着淡淡的幸福味道，萧凡感觉很舒服，宛如置身隔世的初恋。
“姑爷，你的疯病真好了吗？”抱琴瞧着满脸笑意的萧凡，小心翼翼的道。
萧凡脸有点黑：“……真好了，一口气儿上五楼，不费劲儿。”
抱琴闻言终于松了口气，然后嘻嘻一笑，便开始蹦蹦跳跳起来，还调皮的用莲足去踩身前地上萧凡的影子，踩着了便咯咯娇笑，银铃般的笑声飞扬在午后的青石大街，整个世界仿佛笼罩了一层梦幻的金光。
“抱琴，喜欢看金鱼吗？”萧凡充满期待的问道：“哥哥我带你去看金鱼怎样？很漂亮的哦……”
抱琴停了蹦跳的脚步，蹙眉看着他：“我不喜欢金鱼……”
“为什么？”
“那东西不好吃……”
萧凡擦汗：“……那你喜欢什么？”
抱琴两眼放出渴望的光芒：“我喜欢王八……”
萧凡：“……”
“姑爷，府里前院的石潭里养了好些王八呢，你捉来咱们一块吃好不好？王八可好吃了……”
萧凡无语……
这就是装着对陈莺儿不解风情的报应呀！
“抱琴呀，将来若你小姐嫁给了我，你呢？你是不是也跟着小姐一块嫁给我呀？”
抱琴欢快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娇羞，忸怩道：“小姐说了……她若与你成亲，我也要跪在小姐后面，跟你一块拜堂的……”
萧凡笑道：“那你呢？你自己愿不愿意嫁我呀？”
抱琴小脸皱成一团，愁眉苦脸道：“我只是下人，愿不愿意的，怎能由着自己？老爷和小姐要我嫁，我便只好嫁了……”
萧凡心疼了，下人的命运是悲惨的，不由自已的，像抱琴这般灵气十足的女子，却没能投个好胎，终究还是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
萧凡暗自决定，就算不娶陈莺儿，也一定要把抱琴赎出陈府，反正那时自己多半做了官，不论是用银子赎，还是用官威压，总之一定要陈四六交出抱琴。
深情的望着抱琴，萧凡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抱琴，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出火坑的！”
“姑爷……”抱琴美眸中泛着晶莹的光亮。
“啪！”一招力劈华山毫不留情的印在萧凡的脑门。
熟悉的挨打滋味令萧凡龇牙咧嘴。
“嫁给你才是进火坑呢！”
抱琴蹦蹦跳跳，翩然远去。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五十五章 成亲之议
萧凡揉着脑门回到陈府时，抱琴蹦蹦跳跳的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陈府前堂内，陈四六正坐立不安的等着萧凡。
若论陈四六如今对萧凡的感觉，真可谓又爱又怕。
皇太孙驾临江浦，仪仗径自去了醉仙楼，并与萧凡交谈数语后，摆驾回了京师。
这个消息如今在整个江浦已传得纷纷扬扬，身为当事人的岳父，醉仙楼的大东家，陈四六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不但知道得清清楚楚，更从女儿的嘴里打听到更八卦的内幕。
就跟陈家与曹县丞的恩怨经过一样，原来萧凡与皇太孙又是一出不打不相识，这位胆子大得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女婿，居然敢打当今太孙殿下，听说太孙殿下当时被他打哭了……
想到这里，陈四六的裤裆便吓得一阵湿意。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陈四六左盘算右盘算，他陈家不论怎么算，都在被诛的“九族”之内，换句话说，萧凡差点又害死他全家了……
为什么说“又”？
因为萧凡干这种胆大包天又祸连陈家的事儿，已经不止一次了……
陈四六觉得很费解，他想不通，那个内向懦弱腼腆的女婿，现如今怎么变成了一个专门惹是生非的惹祸精，而且闯的都是高级祸，这位女婿究竟经过了怎样坎坷艰难的心路历程，才变成如今报复社会的急先锋？
陈四六甚至在反省，是不是因为自己当初将他与女儿的婚事拖了四年，导致这位女婿心火旺盛，房事没有着落，因此性格产生了异变……
幸好当今太孙殿下仁厚，不但不计较萧凡犯驾之罪，反而与他交上了朋友，这对陈家来说，是大惊之后的大喜，陈四六既感纠结又觉得欢欣。
眼看这位女婿越爬越高，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尊贵，陈四六觉得有件事不能再拖了。
那就是萧凡与女儿的婚事，商人要懂得审时度势，要懂得何谓奇货可居，这方面有个千年前的老前辈可以给陈四六作为借鉴，那就是战国时的吕不韦，老吕曾经也是个商人，后来为何能高居相国之位？因为他发现了一颗很有价值的蒙尘明珠，秦异人。
正如陈四六发现了萧凡的潜力一样，已经尝到政治投资甜头的陈四六觉得，萧凡这样的人才，在他还未大放光彩之前，一定要将他紧紧握在手里，将来大家一起飞黄腾达，如何握紧他？自然便是他与女儿自小定下的亲事，还有比联姻更好的法子吗？
这便是今日陈四六施召唤术，叫萧凡来的目的。
成亲！必须的！
萧凡刚走进前堂，陈四六便两眼一亮，然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其动作之敏捷迅速，令萧凡有种眼花缭乱的错觉，他再次深深的觉得，看似肥胖臃肿的岳父大人，很有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至少他的轻功很上得了台面。
萧凡肃然抱拳：“岳父大人，……请了！”
陈四六下意识抱拳回礼：“请了！……呃，这是啥礼节？”
“啊，不好意思，小婿换一种礼节……小婿给岳父大人请安。”
“啊哈哈，贤婿免礼，免礼，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此刻陈四六站在萧凡面前显得很局促，现在的萧凡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他看不上眼的贫贱农家子弟了，虽然他明面上的身份并没有任何改变，可他身后的背景却着实有些大得吓人，光是一个与他相交莫逆的曹县丞就够陈四六高山仰止了，更别提他最近还新交了一位太孙朋友，那可是当今皇上的亲孙子，将来要继承大明皇位的未来皇帝呀！
以陈四六这种地位低贱的商人身份，何曾想过这位贫贱女婿竟能跟未来的大明皇帝交上朋友？如此大的背景，令陈四六面对萧凡时感觉很不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生怕缺了礼数而致女婿的反感。
待萧凡落座之后，陈四六才堪堪坐了下去，然后彼此之间便开始了“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的寒暄废话。
国人自古尚含蓄宛转，甭管什么事情，总要先说一番废话以后再慢慢扯到正题，这是“犹抱琵琶”之美，陈四六经商多年，自是深谙此道。
但今天他碰到对手了。
一番废话说了两柱香时辰，似乎还没说完，想不到萧凡一个年轻人竟有如此好的耐性，陈四六渐渐感到不耐了，他年岁渐老，正是“老牛自知夕阳短，无需扬鞭自奋蹄”的日暮年纪，他觉得自己宝贵的光阴不能再浪费在陪一个年轻人尽说废话上，论阳寿长短，陈四六多半是活不过萧凡的，跟年轻人说废话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情。
咳了两声，陈四六慢吞吞开口道：“贤婿啊，你可知我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吗？”
萧凡一楞，接着便明白了，这位岳父大人多半要开口提亲事了。
怎么办？答应吗？前几日大难临近之时，陈莺儿流着泪叫自己快躲起来的模样，至今仍深深打动着萧凡的心，在这个女子地位低下的年代，陈莺儿不惜陈家牵连下狱，也要保自己的性命，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萧凡可以肯定，陈莺儿是爱自己的。
可是自己爱她吗？
感动终归只是感动，跟爱情并无关系。萧凡需要那种强烈的，能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男女之情，很遗憾，陈莺儿给不了他这种感觉。不知为何，萧凡脑海里总浮现当初陈莺儿俏脸如冰的冷漠样子，或许那才是她真实的一面吧，后来的巧笑嫣然，只是陈莺儿的传统思想作祟，刻意的曲意奉承讨好未来的夫君，她将自己孤绝淡漠的一面深深隐藏了起来，可是……这样能隐藏多久？夫妻在一起，过的是一辈子，一个女人有天大的能耐，她演戏能演一辈子吗？将来性格不合时怎么办？休了她？与其将来反目，又何必开始这段婚姻？
在爱情方面，萧凡有着自己执拗的坚持，不是他想要的，他便不愿要。人生在世，如果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做主，这样活着是不是太可悲了？
拒绝吧。萧凡暗暗下了决定，他为陈莺儿的真情而感动，但感动与爱情必须分开，两者若是混淆，将来痛苦的是双方。
不过拒绝必须要拒绝得委婉些，毕竟陈家养了自己四年，这是恩情。
“贤婿，贤婿！你怎么了？”见萧凡久久不说话，眼神空洞的坐在椅子上发楞，陈四六有些急了。
“啊，没什么……不知您今日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吩咐吗？”萧凡的态度依然恭谨。
“咳，贤婿啊，你与莺儿自小……”
“岳父大人，醉仙楼上个月的纯利已结算出来了，呵呵，一个月赚了千两银子，恭喜岳父大人财源滚滚……”
“啊？是吗？这可真是好消息，哈哈……呃，说正事，你与莺儿……”
“岳父大人，听说前院的石潭里养了很多王八，咱们什么时候把它们捞上来煮了吃，王八补肾，还能壮阳，岳父大人吃了必定雄风长存，金枪不倒……”
“啊？这个……我已久不好此道，你是年轻人，倒是可以多补一补……呃，说正事，你与莺儿……”
“岳父大人，醉仙楼老蔡养的一条母狗居然有了身孕，这狗已十来岁高龄，如今枯木逢春，铁树开花，实在是可喜可贺……”
陈四六终于怒了：“我跟你说正事，你跟我提母狗做什么？它怀孕又不是我干的，关我何事？”
萧凡楞了，半晌才非常诚恳的道：“小婿只是随便一提，没想到岳父大人对母狗怀孕一事居然反应这么大，小婿敢对天发誓，母狗怀孕，小婿绝没有怀疑过跟岳父大人有关，岳父大人的人品小婿还是信得过的……”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陈四六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于是气哼哼的道：“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已决定，你跟莺儿的亲事可以操办了，我问过城里的先生，下月初八是黄道吉日，宜嫁娶。你们下月成婚吧……”
陈四六自顾自的宣布了决定，见萧凡呆坐无语，顿时又有些心虚了。现在这位女婿不比当初，已经不是自己可以颐指气使的窝囊姑爷了。
“你……你觉得我的决定怎样？说说你的想法吧。”陈四六小心翼翼的语气中甚至还夹着几分哀求。
萧凡仍在沉默。
陈四六艰难的道：“其实……下月二十三亦是黄道吉日，要不，这两个日子你随便选一个？”
萧凡沉默依旧。
陈四六开始诱之以利：“莺儿嫁给你，嫁妆可是很丰厚的哦，其中半家醉仙楼亦包括其中，陈宁不争气，以后整个陈家都要靠你打理……”
萧凡还是不说话，仿佛变成泥铸木雕一般。
陈四六急了：“成不成的你到底说句话呀！一动不动的装哑巴算怎么回事？”
良久，萧凡终于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无限萧瑟，以无比幽怨的语气，悠悠叹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啊……”
陈四六气道：“你少拿匈奴说事儿！人家现在叫鞑子！照这情形，鞑子百十年都灭不了，你这辈子不娶亲了？”
萧凡继续叹息：“年轻人应该一心扑在事业上……”
“你……你的事业都是陈家的，与莺儿成亲，耽误不了你的事业！”
“我还处在青春期，太早成亲，对我的身体发育不好……”
陈四六无语了：“……”
……
成亲之事不欢而散，萧凡离开前堂，回醉仙楼去了。
陈府前堂后的山水屏风内，一道袅娜的丽影悄然出现，伴随着轻微的啜泣声，悠悠在寂静的前堂回荡。
陈四六没回头，他脸色冰冷得似乎能刮下一层寒霜，双目阴沉的注视着萧凡的背影消失在大门。
“莺儿，这个萧凡，我陈家怕是留不住了。”
陈四六身后，陈莺儿双拳攥得直发抖，一双美丽的眸子里满是哀怨，泪珠儿顺着姣好的脸庞，流落腮边，她的贝齿狠狠咬着下唇，一线红艳触目的鲜血，缓缓在嘴边流下，腥咸而苦涩。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五十六章 臣强君弱
萧凡走出陈府时，心情也是沉重的。
拒婚错了吗？不！没错！人生中或许有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去让步，去妥协，但不包括感情，那是一个人心中最软弱也是最圣洁的角落，任何让步和妥协，都是对它的亵渎。
来到明朝两个多月了，差不多也适应了明朝的生活，萧凡感觉已经完全将自己融入了这个陌生的环境。那么，是不是到了离开陈家的时候？
说实话，对陈家，萧凡还是心怀感激的，毕竟陈四六养了自己四年，对萧凡来说，陈家是收容自己的主人，是有着亲家名分的岳家，只可惜，陈家并不是自己真正的家。
可是，离开陈家后该干什么呢？向朱允炆或燕王讨个官儿当，或许不难，但现在并非当官的好时机。
萧凡迷惑了，凡事谋而后行，离开陈家后，终归得找个营生才是，萧凡想得很头痛，算了，不想了，暗自盘算了一下，这两个月来，自己却攒下了不少银子，包括前身抠抠索索存了多年的十两积蓄，敲黄衙内闷棍从他身上劫下的四十余两银子，还有醉仙楼开张后，身为掌柜明里暗里贪污贪得的二十余两银子，加起来自己现在的总资产大概有七十多两银子了。
七十多两，看着不多，可是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当于一个中产阶级的家产了。手中有钱，心中不慌，不管干什么都不会饿死的。
盘算过后，萧凡满意的笑了。财不露白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他决定在离开陈家之前，应该把这七十多两银子藏起来，以后就指着它生活了，最好是藏在自己在陈府的住所之内，哪天离开陈家的时候，径自取了银子便走，既方便，又潇洒。
波澜壮阔的大明朝在向他招手，萧凡不是池中物，燕雀之窝焉能留住鸿鹄？
※※※
萧凡回到醉仙楼时，已是接近黄昏时分了。
醉仙楼的气氛有点奇怪。原本应该宾客满座的大堂，却空无一人。外面三三两两站着县衙的一些衙役们，手执腰刀铁尺，谁敢接近便轰谁。
两名穿着便服的武士腰佩长刀，肃然的站在大门口，神情冷硬的扫视四周，目光警惕得像两只忠心耿耿的猎犬，见萧凡进门，二人戒备的神情略为放松，并微微向他躬身为礼。
老蔡和狗子等店伙计一脸惶然的站在楼梯口，神态恭谨而敬畏。
萧凡皱了皱眉，上前问老蔡道：“客人又被赶出去了？”
老蔡瑟缩了一下，小声道：“门口站着那两位凶神，客人谁敢进呀……”
“这两人也没那么可怕呀，我怎么觉得你们像是被匪徒挟持的人质似的……”
老蔡神秘的指了指楼上，悄声道：“那位……太孙殿下，今日又来了，正在楼上雅阁等您呢……”
大堂楼梯口的桌子边，黄知县和曹县丞则恭恭敬敬的半躬着身子站着一动不动，见萧凡进门，黄知县便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低哼一声，目光怨毒得能杀死人。
曹毅则似笑非笑的睨了萧凡一眼，目光中的含义很模糊，说不清是喜是怨。
萧凡叹了口气，自从朱允炆仪仗来江浦示威过一次以后，这几日又陆陆续续来了三四回，每次都微服出行，来醉仙楼找他，一个出身尊贵皇族，一个出身平民商户，两人实在没什么共同话题，萧凡自己也是嘴贱，闲着无聊给他讲了个西游记的故事，这下好了，朱允炆听得眉飞色舞，跟吸毒上了瘾似的，每日必微服出京，骑半个多时辰快马，在锦衣亲军的护卫下，前呼后拥的进醉仙楼听他更新，每天两个章回，少了他还不高兴。听故事犹可，他却不投推荐票……
偏偏这位太孙殿下忒会挑时间，每次来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醉仙楼上客的高峰期，太孙一来，醉仙楼便倒了霉，锦衣亲军们毫不客气的清场，将客人们都赶得干干净净，县衙的两位大佬则必须随侍驾侧，外围警戒由县衙的衙役们负责，在内便由锦衣亲军们接手，这种警戒强度，简直可以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至于那些吃饭的客人们，当然更不可能进得去了。
萧凡很想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子，真是嘴贱呐！吃饱了撑的给他说什么故事，说故事便说故事吧，挑个短篇的也好呀，自己偏偏挑了一本西游记……
这样下去，唐僧师徒还没到雷音寺，醉仙楼估计得先破产了……
一个时辰几十两银子上下的生意，不能被这位不通人情世故的太孙殿下给耽误了，陈四六赚不赚钱他不管，他担心的是醉仙楼没了进项，自己还怎么贪污呀。
萧凡朝曹毅点头笑了下，对黄知县的怒目视而不见，撩起衣衫下摆便待上楼拜见太孙殿下。
刚登了一步，楼上有人下来了。
朱允炆穿着一身淡青色的丝绸长衫，手里把玩着悬挂在腰间的一块玉佩，带着一脸淡然的微笑，慢慢走下楼来，正是好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萧凡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撩起下摆，跪拜并大声道：“草民萧凡，拜见太孙殿下。”
朱允炆仍是一脸温暖而和善的笑，非常随意地挥了挥手，道：“你起来吧，认识这么久了，别太多礼。”
说话间，朱允炆已走下了楼，然后一把搀着萧凡起了身，又着急忙火的将萧凡拉到一张桌子边，催促道：“你上次说到那只猴子大闹王母娘娘的蟠桃会，后来又偷太上老君的仙丹，嘻嘻，那只猴子胆儿可真大，后来呢？后来怎样了？快接着说……”
萧凡满是笑意的看了他一眼，见面的次数多了，萧凡对他也就渐渐褪了畏惧之心，其实皇族中人也跟平常人一样，有喜怒哀乐，有生老病死，有人性格强硬，有人性格软弱。
除了朱允炆动用仪仗吓唬萧凡的那一次以外，萧凡对朱允炆实在生不出多少畏惧，这个事情朱允炆确实该检讨一下自己，他在萧凡面前毫无一点架子，表现得就像个非常单纯天真的孩子，对什么都很好奇，关于民间的一些话题更是兴致勃勃。也难怪萧凡对他生不出畏惧，――被萧凡揍得哇哇直哭的皇太孙殿下，你能指望萧凡多怕他？
迎着朱允炆渴望的眼神，萧凡慢吞吞的道：“那只猴子……”
“那只猴子后来怎样了？”朱允炆表现得比猴子还猴急。
“咳，那只猴子后来死了……”萧凡表现得如同失去亲人般沉痛。
“啊？死……死了？”朱允炆两眼发直，满脸痛惜：“它怎么会死了？”
萧凡面无表情地道：“它是自尽而死的。”
“自……自尽？”
“它偷了仙丹后，下凡开了家酒楼……”
朱允炆疑惑得直抓头发：“猴子……开酒楼？”
萧凡煞有其事的点头：“对！开酒楼！后来没有生意上门，酒楼破产倒闭清算，猴子欠了员工不少工资，无奈之下，跳楼自尽了……”
“为……为何没有生意上门？”
萧凡一本正经的叹息：“因为锦衣亲军老是封门清场，客人都不敢上门……”
“啪！”朱允炆气得狠狠拍桌子，怒道：“猴子招谁惹谁了？这锦衣亲军太可恶了！”
萧凡使劲点头，大表赞同：“就是！殿下总结得很对！猴子开个酒楼招谁惹谁了？”
朱允炆不是傻子，咂摸了几下嘴，立马便回过味来了，不满的瞪着萧凡：“你拐着弯儿的骂我是不是？”
“草民……惶恐！”
朱允炆露出孩子般执拗的神情，哼道：“我不管，我要听猴子的故事，你不准再糊弄我，要精彩的，情节要跌宕起伏的，我把锦衣亲军撤去便是，咱们只占楼上一间雅阁，这总行了吧？”
萧凡微笑拱手：“殿下英明。”
※※※
醉仙楼放开了门禁，萧凡领着朱允炆登上了三楼，黄知县和曹毅则继续在大堂里候驾，锦衣亲军们则将三楼封锁，防卫仍旧森严。
雅阁的装潢很上档次，每间阁子都是萧凡精心布置的，山水，盆景，墨画，古朴却不失雅意，为了力求一个“雅”字，萧凡甚至在阁子东侧墙边的供台上摆放了两把古意盎然的古琴，古琴梧桐为面，通体深紫漆色，透过窗棂外照入的血色夕阳，古琴散发出湛湛的油光，仿如在诉说一段厚重而沧桑的历史。
朱允炆一进门便对这两把古琴产生了兴趣，兴致勃勃的看了一会儿，扭头对萧凡道：“这是真正的古琴吗？宋朝还是唐朝的？”
萧凡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本朝的……”
朱允炆不可置信道：“本朝的？怎么可能？这两把琴少说有两百年历史了……”
萧凡心中叹气，真是个单纯的小伙子，我这醉仙楼是个吃饭的地方，又不是卖文物的，摆几样物件儿附庸风雅而已，怎么可能会花大价钱买真品？就朱允炆这号眼力，搁在前世，到北京潘家园走一圈，非赔得掉裤子不可。
“这两把琴真是本朝的？”朱允炆还是不愿相信这两把古琴是赝品。
萧凡笑道：“这是本县墨林轩周掌柜的手笔，零售价二两银子，批发价一两五钱，殿下若是有兴趣，草民愿将它送给您，还白搭俩装琴的盒子……”
朱允炆：“……”
朱允炆顿时意兴阑珊，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挥手便将随侍的锦衣亲军赶了出去，雅阁内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萧凡二人。
众人都出去了，朱允炆的俊脸顿时垮了下来，他神情寡寡，眉宇间仿佛满蕴深愁，看了萧凡一眼，朱允炆神色颇为落寞的道：“萧凡，今日便不说故事吧，我心中实在有些烦闷，提不起兴致。”
萧凡当然乐得轻松，于是赶紧恭声道：“是。”
朱允炆叹了口气道：“今日黄先生跟我说了一件事情，这件事让我很不开心，可又不知如何是好，此事还不能跟我皇祖父说，我怕他会发怒，在东宫我又没有可以说话的朋友……”
抬眼看着萧凡，朱允炆目光中有了几分渴望。
“萧凡，你是平民，与朝政无关，我便跟你说说这件不开心的事，你听过后便忘了，我说出来也舒服了，怎样？”
萧凡揖道：“草民洗耳恭听……”
朱允炆俊秀的脸上顿时现出欢喜的神色，连眼神都生动了许多，不知是因为可以说出心事而欣喜，还是因为多了一个可以听他倾诉的朋友。
“其实……黄先生说这事也是一番好意，他是皇祖父留给我的肱骨之臣，他的忠心，我还是信得过的。”
“敢问殿下，这位黄先生，是何人？”
“黄先生你都不知道？哦，你是平民百姓，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黄先生名叫黄子澄，乃洪武十八年殿试的探花，时任翰林修撰，春坊讲读官，伴读东宫。我的课业都是他教的，他是我的老师，故称先生。”
萧凡点头，黄子澄，这可是个大大有名的人物，朱允炆登基后，此人便成了削藩之策的急先锋，他的学问是极为渊博的，可惜他的智商跟学问却成反比，朱允炆被燕王打得兵败如山倒，以致燕王攻进了南京，朱允炆丢了江山，建文之败，很大程度上跟这位黄子澄有着莫大的关系。
“殿下，黄先生跟您说了什么事？”
朱允炆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做个简单点的比喻吧……比如说，有一个很大家族，族长是我的祖父，他很疼爱我，因为疼爱，他甚至把整个家业都交给了我，可是祖父却不知道，这个举动让我的长辈叔叔们很不高兴，因为家业之承继，自古便是父传子，子再传子，很少有祖传孙的，祖父直接跨过了我的叔叔们，把家业传给了我，叔叔们明着不说，心里还是有芥蒂的……”
萧凡心里咯噔一下，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看来朱允炆和黄子澄已经意识到削藩的必要性了，这个话题果然很要命，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朱元璋在内。
朱允炆继续道：“……如今祖父仍健在，叔叔们心里纵有天大的埋怨，嘴上也是不敢说的，黄先生告诉我，怕就怕一旦祖父仙去，叔叔们便会按捺不住，谋夺本该属于我的家业，那时我小小的年纪，无论是名望还是辈分，都不是叔叔们的对手，臣强而君弱，亡国之兆也……”
说到这里，朱允炆沉沉叹息，眉头挤成了一个川字。
萧凡沉默，无论是身份还是立场，他都无法说什么，这是政治，血淋淋的政治，自己能说什么？一个不小心，没准会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如今他还没投靠朱允炆呢，根本没有立场为他出谋划策。
二人相对无言，良久，朱允炆抬起头，眼睛盯着萧凡，道：“你有何说法？”
“啊？这个……殿下的故事，说得比草民的西游记生动多了，草民仿佛看见那波澜壮阔的朝堂风云……”
“你少说废话！我就问你，你有何说法，这里只有我们二人，法不传六耳，你怕什么！”
萧凡想了半天，这才犹豫着开口道：“殿下的叔叔们谋夺家产，这种行为是很卑鄙的……”
“说正题！”
萧凡为难的看了朱允炆一眼，试探着道：“要不……想个法子将殿下的叔叔们骗进京师，令他们排队集合，然后殿下便挨着个儿的一个一个掐死他们……”
朱允炆仰着脑袋想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的点头：“不错，是个好法子……你帮我去掐死他们？”
萧凡大惊失色：“纳……纳尼？殿下，不关我的事啊……”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五十七章 高山流水
朱允炆继续叹着气：“我皇祖父以武立国，以文治国，自入红巾以抗暴元，尔来已有四十余年，皇祖父戎马一生，其雄才大略，堪称一代圣明君王，我自小便对皇祖父很是崇敬，立志将来要做一个像他那样的圣明君王，治理出一个光耀千古的大明盛世！但是……我却未料到，我满腔抱负还未来得及施展，便遇到这般进退维谷的内忧……”
“皇祖父有子共计二十六人，这些人中，我父懿文太子早逝，八皇叔潭王因其妻弟宁夏指挥于琥牵连胡惟庸党案，惧坐连而自尽，九皇叔赵王和二十六皇叔皆早夭，其余成年诸王分封各地，手握各地军政大权，兴军备，收赋税，名为戍守天下，实则皆是国中之国，皇祖父健在之时，尚可拿捏住他们，可是若有一天皇祖父驾崩，诸王皆是我叔父之辈，他们如何还肯听我号令，拥我为主？”
“诸王之中，尤以四皇叔燕王，和十七皇叔宁王拥兵最重，燕王戍北平，宁王戍大宁，二地皆与北元相近，兵多将广自是无可厚非，我担心的是，这二位皇叔将来若不愿奉我为主，命令封地将士们倒戈相向，兵锋直指应天，那时我该如何自处？”
朱允炆说了很久，言语间不时长吁短叹，愁意深深，显然，藩王是他心中最大的隐忧，这种隐忧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若真说出来了，旁人必会认为这位太孙殿下还未即位，便想着除去诸皇叔，这对朱允炆的名声颇为不利，再说他本性仁厚，对皇叔们本也下不去手。
萧凡半阖着眼睛，静静听着朱允炆述说。历史还是历史，这个时候的朱允炆果然还是预见到了分封藩王的大患，这种大患过不了几年便会真正显现，而他嘴里所说的燕王和宁王，便是靖难之役时的乱军之首，最后生生夺了他的江山。
不管怎么说，朱允炆愿意将这种敏感犯忌的想法跟他说，萧凡心里还是很感动的。他能感觉到，朱允炆确实拿他当了朋友，这种话若非交情深厚的朋友，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萧凡与朱允炆见面不多，朱允炆是个可怜的小伙子，他的身边充斥着满嘴仁义道德的老师，儒臣，充斥着满脸奉承阿谀的宦官太监，上面还有一个严厉的祖父朱元璋，这便是他生活的环境，在他的环境里有很多人，可是惟独没有朋友，可以说笑谈天，可以互帮互助，可以挖心掏肺的朋友。
萧凡在这个时候出现了，醉仙楼恨其不争的责备，甚至打骂，令朱允炆感到一种被人真诚关心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是身边那些儒臣，宦官所不能给予的。
男人的友情很简单，有时候甚至很莫名其妙，说产生便产生了。萧凡和朱允炆正是如此。
看着朱允炆愁意满面，萧凡有些不忍心，他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殿下，藩王之患确实是存在的，不知殿下的老师黄先生可有建议？”
朱允炆笑了笑，愁容稍缓：“黄先生宽慰我，他说如今陛下健在，藩王成患为时尚早，而且藩王的兵力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多，顶多有个自保的作用而已，万一有天他们真敢谋反，我们用朝廷大军打败他们，应当易如反掌，容易之极。黄先生还说，汉朝景帝时，七王叛乱，汉景帝以周亚夫，窦婴为帅，只用了十天时间，便平了七王之乱，我朝藩王虽多，所忌者，唯燕，宁二王也，难道区区两个藩王，我们的朝廷大军还打败不了他们吗？呵呵，虽是宽慰之语，不过我也觉得黄先生所言甚为有理……”
萧凡叹息。
有句话他忍得很辛苦，汉景帝英明果决，你朱允炆能和人家比吗？景帝手下有千古名将周亚夫，你朱允炆手下有谁？能征善战的将领早就被你爷爷杀的杀，死的死，活着的皆是庸碌之辈，能靠得住吗？再说燕王雄才，乃世之枭雄，岂是汉时那些不成器的七国叛王比得了的？
黄子澄，你真是好样的！忠臣当到你这份上，奸臣们都该笑死了。历数各朝，最怕的就是朝堂中出现这种忠直不阿的蠢臣！他们满怀忠君报国之心，一门心思的误导祸害帝王，这些人比奸臣更可恨，更该杀！最后害得帝王丢了江山，这些蠢臣们还满脸悲怆的仰天大呼：“此天命也，非战之罪……”
天命亦在人为，身为帝王臣子，你早干嘛去了？
萧凡张嘴，便欲劝朱允炆对藩王要更为警惕，不要相信身边那些酸腐儒臣的宽慰之语，免得害国害己，话到了嘴边，萧凡忽然猛地惊醒，立马住口不语。
自己的身份只是草民，不在其位而不谋其政，有些话大臣能说，但草民是绝对不能说的，哪怕是太孙殿下在民间认识的草民朋友，照样不能说，否则会害死自己。
来日方长，且待以后有了身份，有了机会，再好好劝劝这位单纯的太孙殿下吧。
说出了心里的隐忧，朱允炆心情好了许多，郁闷之情一扫而空，连笑容都灿烂起来。
有些人对朋友述说心事，其实不一定要朋友给他提供多么正确的处理意见，他所需要的，仅只是一个人能安安静静听他说而已，说完便算了，心灵的垃圾清扫出去，没人会对这堆垃圾进行分析研究。
萧凡笑道：“殿下的故事说完了，还想听猴子的故事吗？今天这出很精彩，大闹天宫哦……”
朱允炆探头看了看窗外西沉的夕阳，满脸不舍的道：“今日晚了，我还要赶回京师，明日吧，你多编几段精彩的，明日跟我多说一些……”
扭头正待唤亲军摆驾，朱允炆目光却不自觉的落在雅阁内摆放着的赝品古琴上，然后对萧凡道：“你把琴摆在这里，难道你会抚琴吗？”
萧凡耸肩道：“我只是附庸风雅而已，不过我的未婚妻善抚琴，她还有个名叫抱琴的丫鬟呢……”
朱允炆笑着指了指萧凡，道：“谦虚，你太谦虚了，我早看得出来，你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妻子会抚琴，你身为夫君，怎么可能不会？来，与我相和，我们也来效一效春秋战国时的伯牙与子期，共抚一曲高山流水……”
萧凡急得脸都白了：“殿下，若论抚摸女人，草民倒是颇有心得，可是抚琴，草民却真的不会……”
朱允炆不信，大笑道：“少来！你的话不老实，我决计不会信的，快快拿琴抚来！”
萧凡苦着脸，闷闷的将阁内摆放着的两把古琴端来。
“太孙殿下，很快你便知道，我这人说话是多么的忠厚老实……”
雅阁内，低如轻诉的琴声悠扬回荡。
朱允炆双手操琴，神情专注，俊秀略带几分稚气的面庞此时显得沉稳而忘情，修长的十指按于琴弦之上，一串动听幽雅的音符自他十指间悠悠流淌而出，飘飘扬扬，像一群无所不在的精灵，瞬间在整座醉仙楼内肆意飞舞……
醉仙楼的大堂内，黄知县微微闭眼，神情陶醉，慨然嗟叹道：“巍巍乎若泰山，洋洋乎若江河……人生得遇知音，唯以此曲畅述生平快事矣！好一曲高山流水，千古绝唱！”
随即黄知县神色又阴沉下来，一想到太孙殿下竟引那个萧凡为知音，他便满心嫉恨。
一个低贱的商户女婿，他有何资格能为太孙知音？
嫉恨之余，黄知县也开始犹豫了，本欲请礼部黄侍郎相助，来江浦扳倒曹毅和萧凡，如今萧凡深受太孙器重，黄侍郎还动得了他吗？
“哐！滋――”
一道刺耳的类似于前世重金属摇滚的噪音，划破了悠扬的琴声。
大堂内众人原本陶醉的神情顿时化作满面惊恐，众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一副龇牙咧嘴的难受表情。
三楼雅阁的琴声也为之一顿，然后琴声继续，又悠扬飘出……
接着又是一声刺耳的和声，大堂众人再次后退，琴声又是一顿……
如此周而复始，众人在享受和折磨的双重刺激下，终于听完了这一曲高山流水。
雅阁内。
萧凡喜滋滋的道：“太孙殿下，草民以琴音相和，殿下可有产生共鸣？草民发现自己渐渐找到了感觉……”
朱允炆大声咳嗽，然后沉吟道：“这个……这个嘛……嗯，我回去想想再回答你。”
挠了挠被噪音刺激得有些发麻的头皮，朱允炆告辞的话都来不及说，便匆匆摆驾而去。
太孙走了，黄知县和曹毅也回了衙门。
醉仙楼内，老蔡龇牙咧嘴的凑上来，道：“掌柜的，太孙殿下没事弹什么琴呀……前面弹得挺好听的，就中间那段难听了些……”
萧凡没好气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由琴声而及人，从琴声中可以听出操琴之人的想法和品性，这是文化人最爱干的事儿……”
老蔡茫然不解道：“掌柜的，你从太孙殿下的琴声中听出了什么？”
萧凡面色凝重的沉思道：“从太孙殿下的琴声中，我感觉到……他需要朋友！”
※※※
回京师的路上，锦衣亲军校尉袁忠上前奉承道：“殿下的琴技愈发娴熟了，标下这不懂琴艺的粗人也听得浑然忘情，殿下实在高明。”
朱允炆笑道：“由琴及人，古人常谓‘闻弦歌而知雅意’，我今日效古之伯牙子期，正是为了引彼此为知音，互诉平生之志矣。知音操琴，能从琴音中听出他所想所思，如此岂不妙哉？岂不雅哉？”
“殿下从萧凡的琴声中听出了什么？”
朱允炆闻言沉默半晌，仰头凝望星空，满面萧瑟之意，良久他才开口道：“从萧凡的琴声中，我感觉到……他果然不会抚琴！”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五十八章 孤女北来
隆冬时节的江浦县，近午时分，北城门外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
乞丐这个名词，现世最为古老，人类社会自从分出了阶级后，乞丐便应运而生。
这个职业是穷人最无奈的选择，四处流离，无依无靠，人可欺，狗可欺，三餐无继，衣不蔽体，辛酸艰难唯有自知。
这群乞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每人手中握着一根半人高的竹棒，端着一只残缺的破碗甚至是瓦片，身上穿着如同烂布条一般的破烂单衣，在这天寒地冻的隆冬时节，乞丐们被冻得瑟瑟发抖，一路蹒跚行来，到了城门口，这群乞丐显然犹豫了一番，欲进城门，怕进城门。
他们是一群被苦难折磨得自卑自贱的人，他们已习惯了别人的鄙夷目光，习惯了别人的责打驱赶和嘲骂，为了生存，他们抛去了所有不必要的自尊，只为换来一餐半饱残羹。
一个身躯弱小的女孩，艰难的走在乞丐人群中。
她与所有乞丐一样，神情麻木空洞，仿佛行尸走肉般，高一脚低一脚的随着人群往前走着。
她大约十一二岁的年龄，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烂单衣，下穿一条土布松裤，裤头太过短小，显得很不合身，露出半截儿如枯柴般紧瘦的小腿，她赤着双脚，在这寒冷的冬天，小脚已生了好几处触目惊心的冻疮，她的头发脏乱且枯黄，乱发遮住了她的脸庞，只依稀看出她的脸瘦削娇小，四肢似乎因营养不良而显得愈发纤细孱弱。
小女孩混在乞丐群中，与别的乞丐没什么不同，普通得几乎令人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可她与别的乞丐又有着很大的不同。
不同之处在于她那双遮在乱发后面的眼睛。
那是双认真的眼睛，灵动而富含生机，它们在不断的四下巡梭观察，很认真的寻找着跟生存有关的一切东西。
那是双不屈的眼睛，执拗而充满叛逆，纵然身处绝境，亦要与命运抗争，抓住任何一个生存下去的机会。
那更是双凶狠的眼睛，疯狂而充满暴戾，像一头饿极了的小母狼，为了一片小小的食物，她可以奋不顾身的冲上去撕咬一切竞争者。萧凡很难想象，一个十一二岁小女孩的眼睛里，会流露出如此复杂各异的眼神。
乞丐们在城门口短暂的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进城了。生存问题面前，一切自尊和畏惧都显得那么的渺小。
小女孩混在人群中，一步一挪的也跟着进了城，她神情显得有些疲惫，脏兮兮的娇小脸庞流露出对生存的厌恶和渴望，两种截然相反的矛盾情绪在她未成年的脸庞上互相交替浮现。
乞丐们蹒跚着走进了江浦县的城门，城门口的守卒嫌恶的扫了他们一眼，然后便很快移开了目光，望向别处。
大明开国近三十年，或天灾，或人祸，像这样无田无居的乞丐实在太多了，多得几乎引不起守卒们的任何兴趣，连盘查都懒得盘查了。
洪武皇帝将天下子民划为军民灶匠等诸多户种，每户皆有户籍造册于衙门，管束严厉。可是这种四处行乞的乞丐，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无法避免的。
众乞丐入了城便很有默契的分开了，各自想法子找食，这是乞丐群不成文的规矩，分散才有更大的几率得到百姓的施舍。
小女孩拄着一根短小的竹棒，沉默无言的独自往南城走去。
走了一小会儿，她便找了个巷角墙根坐了下去，为了节省所余不多的体力，无谓的走动是绝对要避免的，于是她就那样坐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如同泥铸木雕。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小女孩忽然生生打了个冷战，双手不自觉的搓了搓已经被冻得麻木的手臂，一双灵动的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中露出深深的怨恨之色。
恶劣的天气，向来便是衣食无着的乞丐们的天敌，天道何其不公，予世间权贵富绅锦衣玉食，而穷人却挨饿受冻！
寒风吹进小巷，小女孩似是越来越受不了这彻骨的寒冷，坐了一会儿便无奈的站起身，用仅剩的几分体力，支撑着娇小虚弱的身躯，慢吞吞的继续往前走去，无视大街上的人们对她投来的异样眼光，她小脸紧紧绷着，一手拄着竹棍，另一只手不甘不愿的前伸，一边走一边向行人乞讨食物，可她却不像别的乞丐那般巧言谄媚，她只是紧紧咬着下唇，不言不语，小小的头颅微微上仰，哪怕到了如此绝境，她仍倔强的保留着那份小小的自尊，唯一屈服的，是她那只微微前伸乞食的小手。
这样高傲的行乞自然是毫无收获的。
一直到了正午时分，这个倔强的小女孩仍然颗粒无收。她依旧仰着小小的头颅，神情流露出一股不向现实屈服的执拗神色，沿着青石大街蹒跚行了一段，不远处，一座气派雅致的酒楼出现在她眼前，楼高三层，金字招牌耀眼夺目，上书三个大字：“醉仙楼”。
小女孩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忽然亮了，眼神中露出一种兴奋的光芒。
※※※
醉仙楼内。
萧凡懒懒的倚在柜台里，耷拉着眼皮，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太虚聊着天。
今日醉仙楼里的客人不多，天气太冷，冷得人们躲在家里不愿出门，于是醉仙楼自然便较平常冷清了些。
太虚感到很欣慰，今日有凶兆的人不多，他也乐得清闲，反正萧凡每日好吃好喝的养着他，对于一位百岁老寿星来说，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萧老弟啊，贫道听说你拒绝了陈四六的提亲？有这事吗？”太虚苍老的脸上露出坏坏的笑，很有些为老不尊的味道。
萧凡楞了一下，然后苦笑道：“难怪道教中人以八卦为图腾，原来是有原因的，一百三十岁了还如此八卦……”
太虚笑得满脸褶子：“萧老弟，你的选择是明智的，哈哈！贫道早就说过，入户商籍是自甘堕落，萧老弟前途无量，怎能做一个商人家的上门女婿？你若真成了商人出身，以后想当官都当不了……”
萧凡正色道：“道长你误会了，我之所以拒亲，不是因为陈家的身份地位，而是……我与陈家小姐确实产生不了感情，如果我真喜欢陈家小姐，别说是一户商人家，就算她是个乞丐，我也娶定了……”
“你拒绝陈四六提亲，是因为与陈家小姐没感情？”太虚一脸迷茫。
萧凡点头。
太虚嘿嘿一笑，道：“好吧，不管是因为什么，反正你拒绝他就对了，拒绝陈四六，就是为你将来飞黄腾达扫清障碍啊……”
萧凡叹气道：“道长，咱俩一直挺投缘的，拜托你不要让我产生一种与你话不投机的感觉好不好？你是出家人啊，怎么比那些世俗之人更势利？”
太虚笑了，笑得很高深：“何谓世俗？何谓势利？道法崇尚自然，世间万物强求不来，醉心富贵便是着了相，但你强自菲薄，非要做个商户女婿，何尝不也是着相呢？萧老弟啊，贫道看你命格，乃是极富极贵之相，你可要顺应命理，莫行逆天之举啊……”
萧凡一本正经指了指大堂内的桌子道：“道长，那里有很多人还没享受到咱们醉仙楼的免费算卦忽悠活动，你快去把他们忽悠死，咱们这么熟了，你就不用再来忽悠我了……”
太虚气得跺脚：“贫道何时骗过你？贫道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萧凡斜睨着他，哼道：“我刚认识你时，你便吓唬我，说我有凶兆……”
太虚冷冷道：“那次你被我骗了一顿饭，花了五十文钱，吃完饭我还暗地里骂你是傻子冤大头，你花钱不讨好，命中注定破财犯小人，不是凶兆是什么？”
萧凡两眼直发楞：“不说不知道，道长你原来是这种人，我果然是命中犯小人……”
“咳咳，贫道只是举个例子……”
“那后来你又骗我说你会功夫……”
太虚怒了：“贫道真的会功夫！这话我说过多少遍了，你怎么老是不信呢？”
萧凡嗤道：“你无非跑得比我快一点而已，这也叫功夫？”
太虚抓狂了，他用力扯了扯自己的头发，苍老的面孔气得微微扭曲，涨红着老脸跺脚道：“臭小子，你不信道爷会功夫是吧？道爷这就给你展示展示！”
说着太虚原地一顿脚，嗖的一声，便消失在萧凡眼前。
萧凡眼睛瞪得溜圆，四下张望一番，却见醉仙楼大堂上方，高达两丈的房梁上，太虚正一脸得意的捋着胡须，朝他露出高深莫测，庄周化蝶般的梦幻笑容。
“哗！”
大堂内吃饭的食客们顿时惊呆了，短暂的沉默以后，众食客纷纷鼓掌，掌声热烈，众人脸上皆是一副崇敬之色。
太虚哈哈一笑，袍袖一展，像只飞翔的大鸟一般，以无比潇洒飘逸的姿势，慢慢飞回柜台前。
食客们掌声依旧连绵不绝，看来这个时代的武林高手貌似在民间享有很高的威望。
飞回萧凡眼前的太虚在食客们的掌声中愈发得意，他捋着胡须，高仰着脑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现在你相信我没骗你了吧？我这手轻功如何？”
萧凡两眼楞楞的瞧着他，不言不语，如同痴呆。
此刻他心中震撼无比，轻功，这是真正的轻功啊！原来前世的武侠小说里没乱写，这世上果然有功夫这种神奇的技艺存在，两丈高的房梁，嗖的一下说上就上，完全无视万有引力，只要高兴，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这老头儿太神奇了！他还是人吗？
萧凡傻了似的瞪着太虚，嘴巴张得老大，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太虚真是个老实人，以前跟他说过的话都没骗他，是自己太不相信他了，实在是对不起三清道君……
“喂！喂喂！你傻啦？”太虚没得到意想中的赞扬，很不高兴的推了萧凡一把。
萧凡立马回过神，两眼顿时冒出两颗不停跳动的红心，眼神狂热的盯着太虚，结结巴巴道：“你……你真会功夫？轻功？”
太虚傲然点头：“你说呢？你刚才不是都看见了吗？”
萧凡嗖的一下，飞快窜出柜台，然后伸手在太虚身上摸来摸去，摸得太虚头皮发麻。
“你干什么？”
“我看看你有没有吊钢丝……你知道的，这年头骗子太多……”
太虚气道：“贫道从没骗过你！你怎么还不信我呢？”
萧凡摸了一会儿便停了手，然后一脸崇敬道：“信，我信了！”
“那你说，你愿不愿意跟贫道学功夫？贫道可以教你轻功哦……”
萧凡想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指了指房梁，道：“道长，我刚才没看太清楚，你能不能用慢动作再飞一次？”
太虚欣然笑道：“这有何难，飞一百次也不打紧。”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太虚又飞上了房梁，然后袍袖一挥，再次飞了下来。
“再……再飞一次如何？”萧凡激动得两眼冒星星。
嗖！又飞上去了。
“太犀利了！”萧凡仰头望着房梁上的太虚，发自心底的赞叹。
随即萧凡顺手取过柜台上一只茶杯，叫道：“道长，试试高难度的，看暗器！”
茶杯疾若流星，向太虚激射而去。
太虚得意之色顿时一窒，转而化作满面惊恐：“啊――不要！”
“啪！”
茶杯不偏不倚的砸中了房梁上的太虚，太虚哎呀一声惨叫，像只被鸟枪打中的肥鸭子，在半空中使劲扑扇了几下，然后便像块秤砣似的，直线坠落了。
“砰！”
太虚老脸朝下，狠狠摔落在地面上，扬起一阵哀怨婉约的尘土，姿势淫荡得如同车祸现场。
萧凡楞了一下，接着放声悲呼：“道长！你怎么了？没事吧？”
大堂内众食客也呆楞了一下，然后纷纷结帐走人，作鸟兽散。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五十九章 年幼沧桑
当太虚呻吟连连，鼻青脸肿的从地上爬起来时，醉仙楼的大堂内的食客们早跑光了。
悲呼不已的萧凡顿时敛声，惊喜万状道：“道长，你没事了？我真开心……”
“你……你闭嘴！贫道……哎哟，贫道真想代天收了你这妖孽……哎哟！疼死道爷了！”
萧凡满眼冒着崇拜的火花：“道长受此重创，却仍生龙活虎，实在令在下敬佩万分，道长老当益壮，堪称不死神仙，道长，我崇拜你啊……”
太虚挺着脏兮兮的老脸怒道：“你这混蛋，趁贫道不注意，竟然暗算贫道……”
萧凡无辜的道：“你们习武之人不是讲究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吗？那么大个茶杯你难道看不见？”
太虚愈发愤怒：“你懂个屁！我派轻功梯云纵，全靠一口内气上提，方使身体腾空，你冷不丁一个茶杯砸来，正是贫道半空换气之时，贫道焉能不掉下？”
萧凡眨了眨眼，泄气道：“连个茶杯都接不住，如此说来，轻功除了跳得高一点，跑得快一点，没什么别的用处了？”
“胡说！轻功乃是世间武学中最上乘的武功，怎会没用处？这世上哪种武功比得上轻功？”
“明明只是跳得高一点，跑得快一点，怎么成了最上乘的武功？”
“岂不闻兵法有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要能走得快，便是世上最高明的武功！”
萧凡眼睛都直了：“道长的口才真好，明明是歪理，连兵法都用上了……”
说实话，萧凡心里对太虚还是很愧疚的，事实证明太虚并没骗他，老头儿的话还是信得过的，如此说来，他说他有一百三十岁高龄，这话想必也很靠谱儿了，一想到刚才自己差点在大庭广众之下谋杀了一位百岁老寿星，萧凡便感到一阵后怕，浑身不由冷汗淋漓。
一百三十岁啊，这老头儿若被皇宫里的朱元璋知道了，肯定会命锦衣亲军把他抓起来，当成人形祥瑞，关在笼子里天天供老朱瞻仰，没准还会来个严刑逼供，问问他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活得这么长……
又或者老朱对他兴趣不大，但是仍然会严刑逼供，问他师兄的下落，因为他说他师兄张三丰已经一百五十岁高龄了……
不过太虚也有不对的地方，一把年纪了，还那么缺心眼，萧凡让他飞他就飞，百岁高龄还屁颠儿屁颠儿的上窜下跳，百多岁的年纪莫非全活到狗肚子里了？怎么就一点主见都没有？正应了一句话：“寿星公吊房梁――活腻了。”
太虚使劲揉着胸，呻吟连连，满面痛苦之色，龇牙咧嘴的同时，见萧凡正盯着他出神，太虚不由警惕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的目光很不纯，心术不正啊！”
“老寿星……啊，不，老道长，您……真有一百三十岁了？”
“那是当然，贫道什么时候骗过你？”太虚气哼哼的回道，显然余怒未消。
萧凡担心的瞧着太虚：“道长果真是祥瑞……人类的活化石呀，不过，道长，以后算卦时可别见人就说你一百三十岁了，很危险的，你也不想被抓进皇宫关进笼子，供当今天子瞻仰吧？”
太虚一楞，接着哭笑不得：“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天子岂会如此待贫道？洪武十七年时，天子曾连下两道旨意，召我师兄入宫面圣，旨意中言语甚是客气尊敬，我师兄当时远游，故而未见，天子亦不为忤，无端端的，怎会把贫道关进笼子？”
萧凡顿时放心，笑道：“那就好，道长是不死神仙，您若不乐意，多半进不了笼子……”
太虚气道：“你说的是人话吗？你乐意被关进笼子啊？”
顿了顿，太虚道：“刚才贫道的功夫你也见过了，以后你跟贫道习武如何？贫道便收你这个弟子于门下。”
萧凡急忙摇头：“不不，我还是不跟你学了，轻功是个逃命的玩意儿，我又不打算上战场，学来无用……”
太虚气得胡子一翘，便欲发怒，却见萧凡飞快的递过一块抹布。
太虚一楞：“干嘛？”
萧凡笑道：“刚才我说错了，轻功还是有用处的……”
太虚转怒为喜：“你小子终于有了点儿眼力……”
萧凡笑着指了指太虚刚才掉下来的房梁，道：“道长神功盖世，请道长再偏劳一次，跳上去帮我把房梁上的灰尘擦一擦，不瞒道长说，我一直想打扫房梁来着，可惜总找不到那么高的梯子，今日欣见道长露了这么一手，正所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以后房梁的卫生责任区就交由道长负责了……”
太虚脸黑如墨：“……”
“道长放心，这次我一准儿不再用茶杯砸你……”
“……”
※※※
任太虚如何引诱劝说，萧凡非常执着的摇头，坚决拒绝跟太虚练武。
一只茶杯就能被砸下来的功夫，不练也罢。吊钢丝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用不着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那么辛苦。
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武侠梦，萧凡也不例外，他对功夫有兴趣，但他对太虚没信心。
奇怪的是，太虚为什么老是求着萧凡跟他练武？难道古时候的武林高手收徒弟时姿态都摆得这么低？又或者说，太虚发现萧凡骨骼精奇，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于是顿兴惜才之心，期待他学成之后维护世界和平……
后面那个猜测有点扯淡了。萧凡左看右看，也没发现自己有半点天赋异禀的样子，跑累了照样喘粗气，夜深了照样想女人，典型的凡夫俗子……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去想，太虚是世外高人嘛，高人行事，高深莫测，这样一位高人死乞白赖求自己拜他为师，萧凡觉得自己拒绝得很有成就感。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门，暖暖的照在门口的柜台上。
萧凡打了个呵欠，手肘懒洋洋的支撑着沉重的脑袋，他决定睡个午觉。
狗子和众店伙计忙着打扫清理大堂，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祥和，人生没有那么多激情四射，更多的是在淡然平静中慢慢度过。
于是，在这个平静的午后，萧凡闭眼睡着的前一刻，他看见了她。
她就那样怯怯的，远远的站在门外，小小的脑袋微微从门边探出，黯淡无光的眼睛，在看到狗子他们手中收拾的残羹冷饭时，忽然散发出灼热的光芒。
那是一种饿极的野兽看见食物的光芒。
萧凡浑噩的神志在看到她后，顿时为之一清，从他看见她的眼神那一刻起，他的心底便深深为之震撼。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眼神，它隐藏在无害的外表下，一旦看见了食物，便露出认真，灼热，甚至凶狠的光芒，这种眼神在成人眼中都很难浮现，现在却出现在一个十一二岁小女孩的身上，那种历经沧桑，透析世事的目光，不应该属于这个如此弱小的小女孩。
萧凡从她的穿着上，一眼便看出她是个小乞丐。她的容貌被掩盖在肮脏的尘土中，依稀能够辨出清秀可人的模样，可她的目光却像一头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小母狼。
萧凡心中叹息，更多的是怜悯，这个女孩，她到底经过了多少风雨沧桑？
小女孩仍站在门外，一副柔弱的样子，黑亮的大眼睛却在打量四周的环境，长满冻疮的小手紧紧地握住竹棍，娇小的身躯微微弯下，她眼中只有狗子手中的残食，却没有看见萧凡。
萧凡隔着柜台，静静的看着她的动作，萧凡知道，小女孩已然蓄势待发了，看来她放弃了乞讨，而是打算用敏捷的行动抢走狗子手中收拾的残食。
一抹凶光闪过小女孩的眼眸，那是一种为了生存而豁出一切的决然。
萧凡开口了：“狗子。”
狗子回头，放下了手中正在清理的残食，转身朝萧凡点头笑道：“掌柜的，有什么吩咐？”
小女孩蓄势待发的身躯忽然停住，黑亮的眸子中闪过几分失望，但她仍执拗的站在门外，眼睛紧紧盯着残食，舍不得离开。
萧凡不经意的扫了小女孩一眼，心中不由一疼。
“去厨房看看，拿两张热乎的大饼出来……”扭头再看了看小女孩虚弱的身躯，萧凡又补充道：“……再弄个油蹄膀，要肥一点的。”
狗子莫名其妙的看着萧凡，随即看到了门外的小女孩，立时便应了，快步走进了厨房。
萧凡朝门外的女孩和善的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慢慢的走出了柜台。
小女孩顿时往后退了一步，眼中现出深深的戒意，手中的竹棍微微上举，眼睛死死的盯着慢慢走向她的萧凡。
见女孩如此模样，萧凡只得无奈的停步，狗子已从厨房拿出了两张冒着热气的大饼，大饼中间卷着一块油黑发亮的蹄膀。
萧凡接过大饼，微笑着向前递去，脸上露出最和善的笑容：“送给你，不收你钱。”
小女孩惊惧的往后再退了一步，犹疑不定的看着萧凡，目光游移到萧凡手中的大饼上时，萧凡清楚的看见，小女孩的喉头狠狠吞咽了几下口水，她眼中的凶光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渴望的光芒。
萧凡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将大饼伸向前，再次道：“送给你，拿去吧。”
小女孩微微再退，终究还是抵不住食物的诱惑，不由自主的又往前走了一步，见萧凡没有别的动作，终于放心的再向前，颤抖着小手，小心翼翼的接过萧凡手中的大饼，认真的神情，如同捧着她那微弱黯淡的生机。
萧凡笑了，比阳光更温暖的笑容，像烙印般深深印入了小女孩的心底。
小女孩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从未流露过的感激。
见小女孩放松了警惕，萧凡却做了一件错误的事。
他忽然拉住了小女孩的枯燥肮脏的小手，温声道：“你就坐在里面吃吧，我们都不伤害你……”
话音刚落，小女孩却忽然再次露出深深的戒意，随即小脸浮现出疯狂的神情，她张开嘴，像一头暴怒的小母狼，恶狠狠的朝萧凡龇牙咆叫了一声，然后一手搂着大饼，另一只手却飞快伸出，在萧凡抓住她的手上狠狠的挠了一下。
萧凡吃痛放开了手，小女孩得了自由，便头也不回的飞快跑远了。
一旁的狗子顿时大怒：“这臭叫花子真不识好歹！掌柜的，你没事吧？”
萧凡看着右手被小女孩抓出的三道血淋淋的爪痕，不由苦笑。
“你觉得我会没事吗？”萧凡没好气的瞪了狗子一眼。
“掌柜的，我去帮你把那臭叫花子追回来，痛揍她一顿！”狗子摩拳擦掌道。
萧凡气道：“活该你一辈子都当店伙计，真没眼力见儿！我现在需要的是大夫和金创药！”
狗子一楞，赶紧出去找大夫，临走又回过头，迟疑道：“掌柜的，那个叫花子……”
萧凡目光看向远处，淡淡道：“算了，一个人为了生存，做出任何事都是应当应份的，我们不该责怪她。”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六十章 坐而论商
此后的几天，小女孩陆续又来了几次。
萧凡仿佛完全忘记了曾被小女孩抓伤的事，每次她站在醉仙楼的大门外瑟瑟缩缩探头往里看时，萧凡便叫狗子将早已准备好的食物递给她，食物很丰盛，有时是肉饼，有时是卤整鸡，有时甚至还搭上一些这个时代冬季里很少见的青菜。――小女孩太小，太柔弱了，她需要各种营养。
萧凡在她面前表现得很小心，面对她时，就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水晶，生怕小小的唐突吓跑了她。
旁人对萧凡的态度感到很奇怪，这年头的乞丐实在太多了，萧掌柜发善心自是无可厚非，可萧凡却对这个小乞女表现出非同平常的热心，这便让人费解了。
萧凡并没有跟任何人解释，他只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说不上原因，或许他从小女孩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前世的影子，在那个大雨滂沱的深夜，他独自趴在路边的草丛里，揣着刀子打算抢劫，夜很冷，心更冷，若非逼到绝境，谁会愿意干那危险而且犯法的事呢？
萧凡可以肯定，小女孩如果没遇到自己，她必然也会走上一条跟他同样的老路。
萧凡不是慈善家，更不是滥好人，这年头值得同情的人太多了，萧凡没能力一一顾及，但他就是不愿看到一个未到花季的女孩，从此走上一条不归路。
萧凡的好心得到了回报，小女孩渐渐对他不再充满戒备，每次从萧凡手中接过食物时，她总会向他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她的眼神再也没有泛过凶光，虽然淡漠依旧，但比初认识时，多了几分生气。
有一天，当小女孩接过食物时，没有再像往常般掉头便跑，而是站定了看着萧凡。
萧凡温声笑道：“怎么了？”
小女孩不发一言，从单薄的衣襟内掏出一株绿色的植物，她三两下将植物上的叶子拔了下来，然后塞到萧凡手里。
萧凡愕然看着她，不解其意。
小女孩似乎不习惯与人交流，她指了指萧凡那只曾被她抓伤的手，然后词不达意的道：“紫珠草……嚼碎，敷在上面，止血。”
萧凡被她抓伤的手早已结痂，她却还送他止血的草药，低头一看，草药上竟还沾着几滴清晨的露水，看来是她亲自去采来的，小女孩用这种特有方式，向他表示歉意。
萧凡笑了，心腔中有种感动的情绪在蔓延。迎着小女孩期待的目光，萧凡珍惜的将草药收入怀中，笑道：“我过会儿就敷，多谢了。”
小女孩闻言竟然也露出了笑颜，又飞快敛住，恢复了淡漠。那抹笑容如流星一闪，刹那无痕，却如春风化雪，深深印在萧凡的心底。
小女孩又走了，捧着萧凡给她的食物，不知躲到哪里吃去了。
寒风呼啸，吹过醉仙楼的门口，萧凡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想到小女孩单薄的衣裳，他不由为她担了几分心事，该给她弄身厚实点的衣裳了，这么冷的天，不知她晚上睡在哪里……
※※※
“听说你是商户家的女婿？”
今日的朱允炆一进醉仙楼便劈头问道，神色颇有些气急败坏。
萧凡一楞，点头道：“更正你一下，我是‘尚未成亲’的商户女婿，理论上来说，我目前还是单身汉，而且身价不凡……”
“你真是商户女婿？”朱允炆眼睛瞪大了，接着恨恨跺脚道：“你怎么能做商户家的女婿呢？”
萧凡再次强调：“是‘尚未成亲’的商户女婿……哎，殿下，我做谁女婿跟你没关系吧？”
朱允炆气道：“怎么跟我没关系？我正打算荐你当官儿呢，我朝律法有规定，凡商户者，不得为官出仕，你若真是商户女婿，这辈子你就甭想当官了……”
说着朱允炆语声一顿：“……你刚才说什么？你尚未成亲？”
萧凡气定神闲的点头。
朱允炆想了一下，接着满面狂喜：“没成亲就好，没成亲便不算商户，太好了！只要你没入商户贱籍，我便可以在皇祖父面前帮你开口……你快去把那门不靠谱儿的亲事退了，这破掌柜也别当了，收拾收拾跟我进京吧，来人，帮萧公子收拾东西……”
“是！”朱允炆身后的锦衣亲军轰然应道。
萧凡楞了一下，然后大声道：“慢着！”
转过头，萧凡望着朱允炆道：“太孙殿下，您这是何意？”
朱允炆笑道：“你赶紧去把那门商户家的亲事退了，跟我去京师，我在皇祖父面前给你求个官儿，我便可以天天看到你，以后你便天天陪我说话儿，这样不好吗？将来你好好辅佐我，让我做个好皇帝，你也做个治世名臣，光宗耀祖，岂不比你自轻自贱做个商户女婿强上许多？”
萧凡睁大了眼道：“殿下，当不当官的咱们另说，我做个商户女婿也不算自轻自贱吧？”
朱允炆一撇嘴，道：“商户乃贱业，连贩夫走卒都不如，怎么不算自轻自贱？”
萧凡一听不高兴了，别人有这样的想法无所谓，可眼前这位是未来的大明皇帝，他的想法能左右天下事，他若对商人如此轻视，商人岂不是很可怜？
虽然萧凡对陈四六这位奸商岳父殊乏好感，但是客观的说，陈四六也只是个追求利益的正当商人，况且他养了自己四年，朱允炆如此评价商人，未免对陈四六太不公平了。
萧凡决定扭转这位太孙殿下的观念，不夸张的说，这对天下的商人，甚至对大明的国运都有很大的影响。
请朱允炆将随驾的锦衣亲军挥退，萧凡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用平静的语气，慢慢道：“太孙殿下，草民以为，殿下的想法，大谬！”
朱允炆一楞，不解的道：“我的想法大谬？莫非你舍不得那位商户家的小姐，不愿退亲？哈哈，男儿何患无妻，你做了官儿后，我帮你拉媒，命朝中大臣家中有待字闺阁的女儿嫁给你便是，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尽管告诉我……”
萧凡喜道：“多谢殿下，草民喜欢腿长胸大的……啊！不是，太孙殿下，草民要说的不是这个！”
“你到底想说什么？”
“草民以为，殿下轻商之念，实乃大谬！”
“哦？此话怎讲？”
萧凡反问道：“殿下心中对商人是个什么印象？”
朱允炆撇嘴，不屑道：“商人，逐利忘义之辈，他们不事生产，不劳而获，低进高出以取利，无家无国之念，满身铜臭市侩，只知贪婪取利以肥己，世间百业之中，商人是最低贱的！”
萧凡暗自摇头，古人受儒学影响，对商人误解太深，朱允炆的想法大概便是所有古代人的典型代表吧。若要扭转他们的想法，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对于愚昧的古代人，萧凡决定要耐心一些，讲道理是他的强项。
“殿下，您看啊，商人，说得通俗一些，便是买卖人，何谓买卖人？那就是买进卖出之人，从中收取差额为利，这种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对，所谓行有行规，以最小的成本，追求最大的利益，便是商人的行规，他们逐利确实不假，若说忘义，此话何来？”
朱允炆笑道：“我说商人逐利忘义可不是瞎说的，当年的大明首富沈万三，你听说过吧？他便是商人出身，我皇祖父率天兵与张士诚争夺天下，遂四处募粮饷，我皇祖父敬他是富商名士，折节下交，沈万三这人却八面玲珑，明里给我皇祖父捐粮捐饷，暗里又勾结张士诚，同样也资助他的军队，两头讨好，谁也不得罪，不是忘义之辈是什么？”
萧凡叹气道：“沈万三其实也只是个有钱的平民百姓而已，无权无势，两头资助大军亦是无奈之举，你们两边加起来有数十万大军，而他家里除了银子还有什么？他能不害怕吗？他敢不给钱吗？你不能指望全天下的百姓都坚贞不屈，为你效死，事实上，百姓都是怕死的，谁的刀锋利，他们便只能屈服于谁，这跟忘义有何关系？”
朱允炆仍不在意，笑道：“此言差矣！孟子曰：‘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既然怕死，那便是忘义了……”
“孟子这话没错，但他把人性理想化了，或者说，这是他个人的理想，从上古至今千余年，其间无数次朝代更迭，若按你的意思，哪个朝代的皇帝丢了江山，天下的子民都应该跟着殉国才是，可实际上呢？大家都活得好好的，除了旧朝死忠的大臣，很少有人真正做到了舍生取义，这个要求标准太高，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你为何指望一个商人要做到呢？”
“可是……商人不事生产，便能得获巨利，这总不假吧？”
“他们一没偷二没抢，赚钱凭的是本事，买卖讲的是你情我愿，这有什么不对？”
“这是不劳而获！如国之蛀虫，吸取百姓精血而肥己！”
面对固执的朱允炆，萧凡的耐心渐渐耗尽。
靠着仅有的一点耐性，萧凡努力平心静气的道：“这不是吸取百姓精血，商人以本求利，照样要担很大风险的，他们是以自身的风险来求回报……”
朱允炆嗤笑道：“哈哈，他们能有什么风险？天下万物，他们低价买进，贩运外地再高价卖出，分明是投机之辈……”
萧凡怒了。
“啪！”熟悉的力劈华山，再一次狠狠拍在朱允炆脑门上。
“倒霉孩子，好说歹说都不信，商人跟你有什么仇？他们招你惹你了？你就这么不待见他们？”
朱允炆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捂住被拍得通红的脑门儿，怔怔的看着萧凡大发脾气。
半晌，朱允炆黑亮的眼眶便慢慢蓄满了晶莹的泪花儿，两眼渐渐泛红，嘴角一瘪，似要哭出声来。
萧凡回过神，吓得浑身一颤，急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惶然颤声道：“殿下，草民失态……万死，万死啊！”
朱允炆嘴唇颤动，神情无限委屈。
“你又打我……”朱允炆泪眼控诉。
“草民……草民这是爱之深，责之切……”萧凡语气沉痛。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干嘛非得动手打人……”眼泪在朱允炆的眼眶中打了几个转转，终于掉落下来，顺着他的脸庞流到下巴。
“我佛慈悲，普渡众生时亦难免作狮子吼，殿下迟迟不顿悟，草民心急，便效法我佛，来个当头棒喝……”
“你打了我还有理了……”朱允炆泪如雨下，如泣如诉的控诉萧凡的暴行。
“草民……万死，万死啊！”萧凡跪拜高呼。
“……”
※※※
一柱香时间过去，朱允炆的情绪平静了。
“好吧，你仔细跟我说说，商人为何不是逐利忘义之辈。”
萧凡刚张嘴，朱允炆又开口。
“哎，有话说话，不许打人啊……”朱允炆心有余悸的再三强调。
萧凡赞道：“正所谓仁者无敌，殿下宅心仁厚，反对暴力，实是我大明未来之明君……”
朱允炆脸上还挂着泪痕，闻言使劲吸了吸鼻子，没好气道：“你就别夸了，我是反对你在我身上使用暴力……”
“……”
“殿下，你想想，咱们一不种地，二不养蚕，平日里穿的衣，吃的粮，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朱允炆道：“当然是农户种养出来的。”
“农户种养出来，它们又是如何到我们手上的？”
“用银子买来的呀。”
萧凡笑道：“世上若无商人，敢问殿下，你拿着银子到何处买来？难道殿下要亲自跑到田地里，向农户买吗？”
朱允炆睁大了眼，却说不出话了，眼神中渐渐有了深思之色。
“殿下，商人逐利不假，可这世上缺不得商人，百姓衣食住行，无一不与商人息息相关，商人南来北往，贩运货物，交融万民，于是我们才能身居南方而能吃到北方的小麦，身居北方亦能吃到南方的稻米，南北往来，互通有无，此皆商人之功也。”
“再说商人不事生产，不劳而获，殿下可知，商人贩运一车货物，必要将身家事先投入进去，这一车货物从南运到北，路途遥远，贩运辛苦不说，还要承担货物卖不出去的风险，如果没人买他的货，那么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便是白费，身家亦赔了进去，商人每做一笔生意，都是凭着他们的阅历和经验在冒险，一不偷二不抢，他们赚钱全靠自己行商累积起来的经验和眼光，何来不劳而获之说？太史公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人皆为名利奔忙，殿下为何独薄商人耶？”
朱允炆神情愈发凝重，眼中深思之色越来越浓。
良久。
“萧凡，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萧凡笑道：“我只是想为天下的商人说句公道话罢了，旁人看待商人如何低贱没关系，殿下是大明未来的国君，所思所想皆关乎天下民生，草民不能眼看着殿下对商人存有偏颇之见，而失了仁爱之心，明君爱民如子，商人，亦是殿下的子民。”
萧凡一番话说完，朱允炆沉默良久，未发一语。
“萧凡，你的话，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我……我得回去好好想想你说的话……”
朱允炆起身便往外走。
“来人，摆驾回京。”朱允炆满面沉思之色。
守在门外的锦衣亲军立马将朱允炆迎上车驾。
萧凡满脸微笑，商人的地位问题，看来已经引起这位太孙殿下的重视了，那么商人的地位将来或许会有所提高，终明一代，商人的未来或许不再那么低贱，这一切，皆因今日与太孙的一番谈话，悄然改变了历史。
蝴蝶，我是美丽的蝴蝶……
一天以后，一道名为“论商人之义利谏”的奏本，悄然出现在朱元璋的龙案上，奏本末尾署名者，乃当朝皇太孙，朱允炆。
满朝哗然。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六十一章 拜师学艺
大明皇宫，武英殿东暖阁。
阁内摆着铜盆，铜盆里烧着通红的贡炭，整个屋子温暖如春。
朱元璋穿着明黄龙袍，面无表情的扫视一眼下首站着的几位朝中大臣，锐利的目光令所有人身躯微微颤栗不已。
沉默了很久，朱元璋开口道：“皇太孙的奏本，你们都看过了吧？”
群臣躬身齐声道：“看过了。”
“‘商人之义利’，呵呵，他怎么想到这个上面去的……”朱元璋的目光再次回到龙案上一份淡青色的奏本，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怒。
群臣讷讷不敢言声，天威难测，面对这样一位开天辟地的帝王，群臣很难摸清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朱元璋将头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淡淡的道：“奏本既然都看过了，你们说说看法吧。”
群臣再次低下头，无人出声，整个暖阁静悄悄的，只听见铜盆内燃烧的贡炭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微爆裂声。
良久，朱元璋仍阖着眼，但语气却分明有了些不耐烦。
“怎么了？尔等皆朝中重臣，连一篇文章都评价不了么？”
群臣身躯顿时一齐颤抖了一下，同时跪拜道：“臣等无能。”
能位列暖阁，被朱元璋称之为“朝中重臣”的人，皆是道德文章出众之辈，当然不可能连一篇文章都评不了。
可是这篇文章却很要命，它的作者是当今天子的亲孙子，下一任的皇位继承人，它的内容更要命，通篇只表达了一个意思，那就是为商人正名！
商户为贱户，这是大明立国之初，朱元璋亲自定下的国策，如今天子仍健在，他的亲孙子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这是公然推翻了洪武皇帝以前立下的国策，说得好听是谏言，说得不好听，这是在跟天子唱反调啊。
祖孙俩观念的分歧，旁人怎好说什么？得罪谁偏向谁都不讨好，洪武皇帝的屠刀，杀过的大臣还少吗？胡惟庸蓝玉两案，整个京师朝堂的大臣们几乎都被天子陛下屠戮殆尽，谁敢轻捋陛下龙须？除了装哑巴，大臣们还能怎么办？
大臣们战战兢兢，一心只求朱元璋能放过他们，让他们把这事跳过去，可朱元璋偏偏不想放过他们。
等了许久，不见有人说话，朱元璋枯槁的手指轻敲了几下龙案，淡然道：“黄子澄，你是春坊讲师，又是伴读东宫，教授太孙课业，太孙是你的学生，你先来评一评太孙的这份奏本吧。”
黄子澄四十多岁，是个干瘦矮小的中年人，他双目有神，面孔瘦削，颌下几缕青须，衬映得整个人精神矍铄，十分干练。
听到朱元璋点名，黄子澄浑身也颤了一下，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上前一步，想了一下，道：“陛下，太孙这份奏本，文采是上上之选，骈句严谨，对仗工整，实是不可多得之佳作……但是，奏本中所言之观点，陛下，请恕臣不敢苟同。”
朱元璋仍阖着眼，似是疲累了一般，靠在椅背上，但他脸上若有若无却露出了几分笑意。
“黄爱卿，说详细点，你为何不敢苟同？”
“陛下，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圣人千年前便将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划分出来了，商人者，无论再怎样粉饰其行，仍脱不了他们逐利的本色，既是逐利之辈，那便是小人，义从何来？臣以为，太孙殿下所言实乃大谬。陛下立国之初便以商者为贱业，是因为商者逐利忘义，不劳而获，只知以低买高卖的投机之法为生，为世人所不齿，所以，太孙殿下所言，请为商人从贱籍中提拔出来，此举乃违背陛下立国之初便定下的祖制，臣万万不敢苟同！”
黄子澄一番话说得中规中矩，不卑不亢，引圣人之言，反驳了朱允炆的观点，群臣听后纷纷点头，这群大臣是从小读圣贤书长大的，对黄子澄的反驳言论自是万分赞同。
朱元璋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线，细长的缝隙中，一道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随即他的眼睛又闭上，慢慢吞吞的道：“黄爱卿不愧是春坊讲读官，学识文采不俗，呵呵，你们还有何看法？”
群臣低头齐声道：“臣等附议黄大人之言。”
朱元璋神色不变，枯槁的手指轻轻敲着龙案，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众人的心上，群臣听着那节奏缓慢的敲击声，脸色齐变，额头上纷纷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沉默了许久，朱元璋开口道：“你们都附议？没人反对黄大人的话么？”
群臣再次齐声道：“臣等附议黄大人之言。”
朱元璋微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了，尔等都退下吧，太孙所奏之事，缓议。”
群臣纷纷面露喜色，“缓议”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实际的意思是搁置，甚至永久不议。
看着大臣们动作一致的缓缓退出武英殿暖阁，朱元璋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
帝王看待事情的角度与大臣不同，大臣们只看到事情的本身，而帝王看到的，却是与事情有关的整个大局。
朱允炆能提出与他完全不同的想法，朱元璋并不生气，对外他是残暴嗜杀的皇帝，可他对内却是一个慈爱温和的祖父，他的残暴嗜杀，完全是为了朱家子孙。
朱允炆能有自己的想法，朱元璋不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这个孙儿是他亲自指定的继承人，将来要从他手中接过这皇位和江山，代替他统治万千子民，一个皇帝若没有自己的主见，如何驾驭臣民？从朱允炆的这份奏本中，朱元璋清楚的感觉到，孙儿长大了，懂得分辨是非了。这个认知让他很是欣喜。
朱元璋感到不满的，是今日暖阁内群臣众口一词的声音。
不论他们的观点谁对谁错，对帝王来说，臣子的众口一词，是个很不好的现象，这是臣权驾凌君权的先兆！这种现象十几年前也曾经在朝堂上出现过，那时朝堂上一手遮天，得意狂妄的人，便是宰相胡惟庸！
今日这些臣子满口圣人云的迂腐之调，异口同声的反对朱允炆的观点，将来呢？将来他朱元璋死后，若是朱允炆又提出一个令群臣不敢苟同的想法，他们是不是也如今日一般，异口同声的反对，然后君主的法令便执行不下去，如此一来，君权何在？朱允炆如何坐稳江山？他朱家子孙的皇帝权力岂不是会被座下那些迂腐的大臣们给完全架空了？
朱元璋眼皮猛跳了几下，一股凶戾之气在胸腔中盘旋蔓延，他又有了一种杀人的冲动。他想把这些迂腐固执的大臣们全杀光，再换上一批听话的臣子，天下尽在他朱元璋手中，他不介意多杀几个读书人，更不担心没人当官。
随即朱元璋又冷静下来，他老了，杀了一辈子的人，杀腻了，杀得心慌了，他不想再杀人了。
目光再次落到龙案的奏本上，朱元璋的脸上闪过一抹笑意。
“来人，宣袁忠觐见。”
未多时，一身飞鱼服的锦衣校尉袁忠虔诚的跪在朱元璋的脚下。
朱元璋闭着眼，缓缓道：“太孙今日向朕奏言，所奏乃商户之事，你终日伴驾太孙，可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事么？”
一个自小在皇宫长大的皇室贵胄，忽然为民间社会地位最低层的商人正名，这是个很不正常的现象，朱元璋必须要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袁忠匍匐于地，恭声道：“回陛下，太孙殿下昨日又去了江浦县醉仙楼……”
朱元璋的眼睛立马睁开，沉声道：“江浦县？又是那个名叫萧凡的酒楼掌柜么？”
“是。”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中似酝酿无限杀机：“如此说来，太孙所奏之商人事，不是他的想法，而是那萧凡指使的？”
听着朱元璋阴森的语气，袁忠额头上的冷汗流下，他脑子飞快转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不太完整的实话。
“回陛下，太孙殿下与萧凡交谈大约一个时辰，太孙殿下回京师时，一路若有所思，当晚便写下了这份奏本。”
朱元璋冷煞的面容终于渐渐平缓下来，脸上也悄然浮现了一抹欣慰笑容。
“为君者，需时刻了解民间疾苦，太孙能有自己的想法，又能为民向朕请命，此举大善，呵呵。”
袁忠仍跪拜于地，一动不动，听得朱元璋如此说，袁忠心里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
长久跟随太孙殿下出入醉仙楼，袁忠与那位酒楼萧掌柜自是熟了，虽未深入结识，他却对温文尔雅，不卑不亢的萧凡有了一些好感，这样的人不该死在他的一句话里。
朱元璋的手指又轻轻敲了几下龙案，目光一片深思之色，口中喃喃念道：“萧凡！又是这个萧凡！”
随即朱元璋沉声道：“袁忠，你去办一件事情。”
“请陛下吩咐。”
“派人去查这个萧凡的家世，往上查三代，再查这个萧凡的为人禀性，若他家世不清白，为人又有亏德行操守……”朱元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即双目猛然睁开，目光一片肃杀之气：“……你便将其杀之！此事不必让太孙知道。”
袁忠浑身轻颤了一下，然后坚定的道：“是。”
“朕本起于布衣，并不反对太孙交民间的平民朋友，但朕不能容许一个家世不清白，心怀鬼胎之人跟太孙交朋友！”
“陛下圣明！”
袁忠迟疑了一下，又道：“陛下，若查出萧凡家世清白，为人亦没问题，又如何？”
朱元璋想了一下，微微露出笑意：“那就再问问他识不识字，然后把他带进宫来，朕要召见他。”
“遵旨。”
袁忠缓缓退出了暖阁。
朱元璋伸手拾起龙案上朱允炆的奏本，翻开又细细看了一遍，半晌，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朝堂，还需有个不同的声音，允炆身边，也要有个年轻的肱骨之臣辅佐才是……”
……
当晚，京师皇宫的外朝熙和门在夜色中缓缓开了一线，数骑便装打扮的锦衣亲军悄然出宫，奔向京师城外的江浦县，缇骑四出，分明暗两路，开始了分头调查萧凡其人。
※※※
身在江浦的萧掌柜，浑然不知一个小小的商人地位贵贱的讨论事件，已被皇太孙写成了奏本，递到了朱元璋的龙案上，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然上达天听。
他仍然悠然自得的当着他的酒楼掌柜。
――如果那位身负绝世武功的太虚道长不纠缠他，那就更悠然自得了。
相比之下，太虚老道很不悠然，不知为何，他似乎很执着于教萧凡练武，萧凡不拜师，他就很痛苦，这些天他吃饭都吃不香了，他摆出一副“思想者”的造型，很有几分“老年太虚之烦恼”的味道。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拜我为师呢？贫道的功夫你也亲眼看见了，不是吹的，当今武林，鲜有能与贫道敌者……”
萧凡叹气：“道长，为什么你一定要教我学功夫？我骨子里其实是个读书人，奉行的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太虚很不客气的揭穿了萧凡的本质：“呸！你还动口不动手呢，你抢手下伙计的碎银子，这么缺德的事儿都干得出来，蒙谁呢你？”
萧凡面有赧色：“……正人君子偶尔也会犯点错误的。”
太虚继续揭穿他：“你还指使贫道敲黄衙内的闷棍。”
“适度的打击，有利于年轻人的成长……”
“你胁迫贫道去金玉楼闹事，砸黄知县的场子。”
萧凡俊脸有些发黑了：“道长知道我这么多不光彩的过去，按正常的做法，我应该把你杀人灭口才是……”
太虚嗤笑道：“得了吧，你又打不过我……”
萧凡顿时泄气了，抬眼瞟了太虚一眼，无力道：“道长，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一定要我跟你学功夫？难不成你看出我骨骼精奇，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呸！你骨骼精奇个屁！就你这小身板儿，大风一吹就倒，还奇才呢，简直是块干瘦的废材！”
萧凡哀求道：“那就请道长放过我吧，别再纠缠我了，废材又不是臭狗屎，你想踩就踩啊，我真不是练武的材料……”
太虚哼了一声，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目光中有种莫测的神采隐隐流转。
“贫道之所以要你跟我练武，实乃顺天而为。”
“道长什么意思？”
太虚叹了口气道：“贫道以前就跟你说过，你的面相乃是极富极贵之相，命中注定位封王侯……”
萧凡眼睛直了：“啥猴儿？我只听过猿猴，金丝猴，王侯是个什么品种……”
太虚气道：“你正经点儿行不行？贫道跟你说实话吧，你虽有王侯之命，但命中注定有征战杀伐，若无功夫傍身，别说王侯了，连你小命都保不了……”
萧凡脸上露出鄙视的神情，这老神棍，又在忽悠人了，他肯定算不出来，我是受过现代教育的无神论者……
“我学功夫跟顺天而为有何关系？难道神仙给你托梦，要你教我武功？”
太虚满面高深莫测的表情，缓缓道：“贫道近年来发现，天象竟隐隐形成杀破狼命格，此象应于北方。紫薇斗数中，七杀，贪狼，破军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便成杀破狼命格，此三星一旦聚合，主天下动荡，江山易主……”
萧凡一脸懵懂：“……”
“洪武二十九年十月，贫道夜观天象，发现南方异星闪耀于京师左近，此星非同寻常，来历蹊跷，易经，斗数中从无记载，却又冲撞了杀破狼之命格，使三星无从聚合。贫道好奇之下，遂急忙赶来京师，终于发现此星应在这江浦县内，于是贫道便留了下来……”
萧凡打呵欠：“……”
太虚泄气道：“以你的智慧，贫道很难跟你解释清楚，算了，咱们说点你能听懂的吧。”
萧凡如释重负：“多谢道长体谅，其实……我也不像道长说的那般一无是处，道长的话我多少还是懂一点的。”
“你懂什么了？”
“我至少看出来，道长的眼睛比天文望远镜还犀利，哦，不懂什么叫天文望远镜是吧？你不用知道，那玩意比你差远了，你左一个天象，右一个异星，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都被你看见了，肯定是多年在大街上看美女练出来的眼力，绝对的专业水准……”
太虚：“……”
太虚狠狠的一挥手，满脸决然道：“总而言之，你必须要跟我学武功！不学你便是逆天而行，要遭天谴的！”
萧凡吓了一跳：“这么严重？要交学费吗？我可没钱给你……”
太虚脸黑如煤，从齿缝迸出俩字：“……不用！”
萧凡放心了，他就怕老骗子又打他钱袋的主意。
“既然不交学费，我就勉强跟道长学几招吧……”
太虚一脸狂喜之色：“你终于答应了？天可怜见，贫道这番苦心终于感动苍天……”
“道长，答应你的是我，不是苍天……”
太虚冷静下来，一脸期待的问道：“说吧，你打算学哪种武功？贫道会很多种绝世武学，任学一种便能驰骋天下，所向披靡……”
萧凡满脸鄙视，吹，你又吹，都混得快要饭了，还所向披靡……
太虚仍兴致勃勃的自吹自擂：“贫道自小跟随师兄习武，除了梯云纵的轻功外，贫道还会太极拳，云掌，绵掌……”
萧凡打断道：“这些掌啊拳的，若要学至小成，需要多久？”
“呃……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年，主要靠的是内家一口真气……”
萧凡兴趣缺缺的摇头：“太久了，我可没那耐心，到时候学个半吊子功夫，连苍蝇都打不死，那也太丢脸了，有快一点的吗？”
“快一点的有十二式阴阳手……”
“名字太难听了，有名字好听点的功夫吗？”
“……龙虎绝户手怎样？”
“这个……貌似是东方不败练的武功吧……”
“本派还有无上内功心法‘纯阳无极功’……”
“这名字怎么有点邪乎？不会要先自宫吧？”
“柔云剑法？”
“两仪剑法？”
“神门十三剑？”
“……”
萧凡跟在菜市场买大白菜似的，挑挑拣拣半天，仍没选好到底学哪门武功，太虚的脸已经越来越黑了。
见萧凡仍旧不停摇头，太虚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本门武功的威力，臭小子，你出来，贫道给你展示一番！”
萧凡被吓住了：“你干嘛？不就是多选了几下吗，你不至于揍我一顿吧？”
“少废话，出来！”
说着太虚不由分说，拉了萧凡跑到醉仙楼门外，太虚冷目如电，飞快的在人来人往的热闹大街上扫视了一番，然后指着一名路过的婀娜女子，道：“臭小子，看见那位姑娘了吗？”
萧凡凝目看了一眼，点头赞赏道：“道长眼光不错，此女很是绰约……”
太虚哼了一声，冷冷道：“臭小子，你看好了！”
太虚凝神提气，右手并指，然后猛然睁眼，伸手向那女子背后遥遥一指，舌绽春雷般低声暴喝道：“开！”
随即令人惊呆的一幕发生了，那名隔着两丈远的女子忽然感到异样，“呀！”的一声惊呼，满面羞红的捂着酥胸，当街蹲在了地上，半天不敢起身，脸上的红潮如同被霞光熏染了一般。
“什么意思？”萧凡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那名女子，又看了看太虚：“你这老不正经的，莫非一指头把人家大姨妈给戳来了？”
太虚略有些得意的笑道：“很简单，贫道只是隔空将那女子里面穿的肚兜儿带子给解开了……”
萧凡眼睛顿时如同黑夜中的灯笼一般闪闪发亮。
“这……这这是……”萧凡激动得连说话都结巴了。
太虚傲然道：“这是贫道自创的一个小招儿，练它只需稍懂运气法门，再加一点点障眼法儿，数日便可学成，此招能解自身危厄，无论绳索，衣带，布条，皆可瞬间解开，将来你若陷入囹圄，凭此法可轻松脱困……”
“这……这招叫什么名字？”
太虚得意捋须道：“此招名为‘仙人如意指’。”
萧凡瞪着两眼，嘴里喃喃自语：“现乳一指……果然实至名归，好名堂！”
一想到将来学成之后，大街上女人的肚兜儿满天飞的壮观景象，萧凡忍不住心旌动荡，骚意绵绵。
“道长，我要学它！”萧凡非常严肃的提出了要求。
太虚面色一喜：“真的吗？你确定学它？”
萧凡狠狠的捏紧了拳头，激动的道：“确定学它！现乳一指，就它了！我不吃饭不睡觉也要学！”
“哈哈哈哈，孺子可教也！拜师吧！”
“师父在上，受徒儿三拜！”

第一卷 江浦商人婿 第六十二章 净身出户
萧凡就这样成了太虚老道的徒弟，加入了武当派，萧凡对加入这个武侠小说里常见的名门正派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既然太虚号称他的师兄是张三丰，那么师门是武当派也就很正常了。
太虚坦然接受了萧凡的三跪九拜，然后萧凡捧上了一只又油又肥的大蹄膀，聊充束修之礼，太虚啃得满嘴流油之余，对萧凡的礼物表示了高度的赞赏，他认为像萧凡这样识情知趣的徒弟，将来必是可造之材。
萧凡的想法却跟太虚有点出入，一只蹄膀就能搞定的师父，肯定不是可造之材，估计本事很是稀松……
不过既然拜都拜了，就跟他先混一阵吧，萧凡心里却没怎么把这师徒关系太当回事，权当是二人之间开了个类似于过家家般玩笑。
于是萧凡便开始正式步入了武学殿堂……
当然，这话有点夸张了，事实上，萧凡之所学，跟武学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太虚早说过了，此仙人如意指（现乳一指），只能解绳解带，不能伤人，它只是习武的初级阶段，一个小小的隔空运气窍门而已。
幸好萧凡也不失望，他只打算练到初级阶段便收手，将来凭这一手淫荡的现乳一指行走江湖，解世间万千女子的肚兜儿，晚年退出江湖之前，争取解上一万只肚兜儿，方不枉今生穿越一场。
这就是萧凡的目标，朴素，而且务实。
悲剧的是太虚老道，当他目瞪口呆听完萧凡的志向之后，半晌不发一语，然后蹲在街边，二话不说便抽起自己的耳刮子，抽得那叫一个狠，一边抽一边泪流满面。
“原以为收了个王侯做徒弟可以光耀师门，扬我道教，不曾想收了一个淫贼，贫道当自绝于师门列祖列宗面前啊――”
萧凡安慰他：“师父节哀，您要真觉得难受，徒儿便与您联手行走江湖，咱们师徒搭配，您对付少侠，我对付侠女，咱俩在江湖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以扬我师门之威……”
“得了吧，你还腥风血雨呢，你掀起的是漫天女人肚兜儿……”
“那也全托本门武功犀利之功……”
太虚一窒，接着继续号啕大哭。
※※※
这几日萧凡的感觉有些怪异，他也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有很多双眼睛若有若无的盯着自己，有时候莫名其妙感到头皮发麻，感觉自己被人剥光了似的，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自在。
也许是最近跟太虚老道练那所谓的武当内功“纯阳无极功”所致吧，跟着老神棍练功，自己也变得神神道道了，萧凡决定学会了现乳一指后就赶紧收手，学武功这种事，点到即止便好，练多了也不见得有多大出息，师父太虚会的武功多吧？老了老了混得快成叫花子了，前途黯淡得一塌糊涂，自己可不能学他。
今日萧凡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手里提着几张肉饼夹鸡腿，在江浦县城内转悠了两个圈，施施然出了南城，离南城门不远有一座早已荒芜废弃了的山神庙。
“你就住这里？”萧凡进了山神庙，上下打量了一圈儿，皱着眉问道。
他问的是小乞女。
这几日小乞女与他愈发熟了，毕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萧凡对她好，她便放下了戒意，今日萧凡给她买了一身厚实的小夹袄，还有一整套暖乎乎的裤子，鞋子，小乞女穿在身上高兴极了，萧凡便趁势提出要看看她晚上住的地方。
这个要求不论怎么听都有股子趁火打劫，不怀好意的味道，性质类似于带小妹妹看金鱼。
幸好她只是个任嘛事都不懂的小女孩，而萧凡，他是正人君子。
他对小乞女很不放心，既然有缘与她相识，而且等于是将她从饥饿濒死的边缘救了回来，那么好人要做到底，送佛送上西，她的一切，萧凡都觉得有义务帮她承担起来。
清洗了肮脏的小脸和满是枯草泥块的头发，换上萧凡给她买的新衣之后，小乞女整个人都变了，变得精致脱俗，俏然生姿，小小的脸蛋儿虽然还带着几分长期营养不良而造成的蜡黄干瘦，但总算有了些血色，明显比初见她时显得精神多了，长长的睫毛下，两只灵动鲜活的大眼睛乌溜溜的转动，笔挺的小鼻子下，略微有些薄的红唇不时紧紧抿起，从外貌轮廓上可以看得出，几年之后，她必然出落成一个绝色艳丽的美人。
只是她淡漠的神情依旧没有改变，眼波流转间，依然泛出令人望而生怯的冷光，仿佛一头随时可能会发动攻击的野兽，那是一种漠视一切生命的眼神，包括她自己的。
也只有在面对萧凡时，她才略微表现出同龄小女孩娇俏可爱的神色，平板如同死人的小脸上，才有了些许生气。
萧凡心间微微抽疼，小乞女不爱说话，萧凡也无从知道她的来历，更不知道她孤苦伶仃的在外面流浪了多少年，受了多少罪。
这是个让人心疼的女孩……
萧凡越来越感觉到，照顾她已成了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既然有缘相识，那么他有责任照顾这个女孩长大，让她衣食无忧，让她健康成长，更重要的是，让她那种不属于她年龄的冷漠表情渐渐淡去，他要让她快乐起来。
这是他自穿越以来，甘愿背负的第一份责任，这份责任来得莫名其妙，但值得。
抬头四顾这座山神庙，这是小乞女暂住的地方，它很破烂，不知荒芜废弃了多少年，四处结着蛛网，残垣断壁的四周落满了灰尘，寒风吹进，整个庙里充满了一股冷森的寒意，它的房顶是破的，墙壁是破的，总而言之，它绝对不是个适合人住的地方。
萧凡皱起了眉：“你晚上睡哪？”
小乞女扬起小脸，指了指庙里正中供奉山神的供桌，桌上稀稀疏疏铺着几根干枯的稻草。
萧凡眉头越皱越深，很难想象小乞女瑟缩在这破庙的供桌上度过了好些个寒冷的夜晚。
“不行，你不能再住这里了。这不是人睡的地方。”萧凡下了结论，斩钉截铁。
小乞女抬头，小脸布满疑惑，很是可爱。
萧凡朝她笑：“跟我一起住好吗？我很干净的，每天坚持洗脚，而且隔三五天还洗个澡，我身上不臭。”
小乞女也笑了一下，笑容如昙花一现，随即又很快敛住，然后她摇了摇头。
萧凡奇道：“为什么？你不愿意吗？”
小乞女低头，嗫嚅着嘴唇，半晌才断断续续道：“……你，添了麻烦。”
萧凡心中一酸，如此困境还为他着想，她像个落难的圣洁天使。
萧凡笑道：“我不怕麻烦，我也不觉得你是麻烦。就这么决定了，你不许再拒绝，要知道，拒绝帅哥是很不礼貌的。”
小乞女像个大人般皱眉思考了一下，然后便绽出了笑容，这次的笑容维持了很久，最后她使劲点了点头。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下午，萧凡与小乞女的命运因为这个决定而走到了一起，一生起落，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没什么东西好收拾，小乞女本来便是孑然一身。
萧凡与她离开了那座荒芜的山神庙，带着她往陈府走去。
萧凡决定让她暂时住在陈府。没办法，他自己如今也是寄人篱下，好在陈府不小，给她安排一间能够遮风避雨的屋子却非难事。
路上，萧凡很自然的牵起了小乞女的手，小乞女很意外，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又顿住，最后任由他牵着，小小的脸上忽然露出羞涩而开心的甜笑，笑容如同往常一般，一闪而逝，很快便恢复了淡漠。
※※※
天色灰蒙蒙的，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萧凡和小乞女牵着手，像一对感情亲密的兄妹，更像一对相濡以沫，互相搀扶多年的伴侣，二人脸上洋溢着一种名叫快乐的微笑。
陈府仍如往常般，下人们在府里来回穿梭忙碌，热闹但又透着冷清，像个上班的地方，找不出一丝属于家的温情。
至少萧凡从未将陈府当作家，在这里他找不到家的归属感，陈府对他来说，充其量是个睡觉的地方。
下人们神态恭谨的向萧凡躬身问好，人人都知道，陈家出了个了不起的姑爷，他有本事，而且并不张扬，没有小人得志那般狂妄，他仍如从前一般，低调而踏实的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
穿过前院的花园，再绕过院侧雅致层叠的回廊，萧凡和小乞女很快边来到了前堂。
一路上下人们对萧凡投以好奇惊讶的目光，这些目光更多的投注在萧凡和小乞女牵得紧紧的手上。
姑爷回府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姑爷今日竟带回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而且他们的神态还如此亲密，这个小女孩是姑爷什么人？
这个疑惑下人们当然没资格问，有资格问的只有陈家的主人，陈四六。
陈四六最近很烦，他烦很多事。家业大了，身为家主，不可避免的要操心很多事。
不过他最烦的还是萧凡和自己女儿的亲事。
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陈四六从萧凡的态度中敏锐的察觉到，萧凡不想与陈家结这门亲事。
上门女婿对岳家这种态度，换了以前，陈四六会大大松一口气，然后毫不客气的将萧凡逐出陈家，再向他投去非常鄙夷的目光，如果肺活量足够的话，最好远远的朝他吐一口浓稠的口水，借以表达自己的不屑和愤怒，最后心安理得的为女儿再觅一位良婿……
很可惜，如此大快人心的想法，现在也只能在他的脑海里YY一下而已，面对萧凡时，他甚至不得不摆出一副阿谀的笑脸。
如今的萧凡，已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商人说赶便能赶出去的了。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无比残酷的事实，短短两个多月，萧凡不显山不露水，却凭他自己的本事，纵横江浦上下。他暗中布置，操控大局，一手导演了县丞夺知县之权的好戏，与新任曹县丞结成八拜之交，这倒罢了，偏偏鬼使神差的让他结识了当朝皇太孙殿下，听说他与太孙殿下的交情亦非同寻常……
陈四六有时候真想把自己肥大的脑袋使劲往墙上撞两下，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为什么，为什么两个多月前还是个任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窝囊赘婿，如今已成了江浦县炙手可热的大牌人物？这世道到底怎么了？是老天爷吃错了药，还是他萧凡吃错了药？
陈四六感到很惭愧，商人向来以锐利的眼光和阅历来赚取利益，却不曾想竟对自己的女婿看走了眼，明明是腾云万里的蛟龙，自己却将他当成了井底的蛤蟆，女儿终究无福啊！
陈四六沉沉叹息。
看见萧凡和小乞女手牵着手走进前堂时，陈四六的反应与外面的下人们一般无二。
“这……这是什么人？”陈四六瞪大了眼睛盯着小乞女。
小乞女不习惯的扭过脸，悄然退后两步，躲到了萧凡身后，但她的手一直不曾与他分开。
萧凡彬彬有礼的笑道：“岳父大人，这个小姑娘很可怜，孤苦伶仃的独自在外乞讨，您知道的，小婿是个善良上进而且热情正直的年轻人，所以……”
陈四六眼睛直了，傻傻的道：“……所以？”
“所以小婿就把她带回来了，既是一家人，同进一家门，岳父大人宅心仁厚，陈府又空房甚多，不知可否为她安排一间小小的屋子，遮风避雨便足够……”
陈四六看着二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怎么看怎么刺眼。――你萧凡拿我陈家当什么了？收容乞丐的和尚庙吗？还是广结善缘的慈善堂？
想是这样想，但这种想法陈四六是死活不敢说出来的。
“哈哈，既是贤婿大发善心，当然没问题，我这就叫下人去安排。”陈四六违心的大笑。
萧凡感动极了，表情诚挚的道：“岳父大人，小婿今日才发现，原来您是个好人……”
陈四六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戛然而止，肥肿的老脸涨得通红，习惯性的捂住了胸口……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前堂后的山水屏风倩影一闪，陈莺儿那张满是哀怨的俏脸出现在萧凡眼前。
名义上的未婚夫竟带着一个美丽的小姑娘进了陈家的门，这么大的事她怎会不知道？她又怎能不亲自来看看？
美眸痴痴的停留在萧凡俊脸上许久，她的目光幽怨中带着恨意，又如春雨般缠绵。
就是这张俊脸，让她终夜哭湿了香枕，让她怨恨得咬碎了银牙，更让她在梦中几番挣扎叫喊哀求，却始终抓不住他那颗渐行渐远的心。在这个以夫为天的时代，留不住丈夫的女人，是耻辱的女人。
父母之言定下的亲事都靠不住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相信的？陈莺儿恨他的同时，也恨透了自己。同住一片屋檐下四年，为何自己没有早日发现他的珍贵？为何要等到现在他光芒四射之时，才猛然察觉这块瑰宝的耀眼之处？为何自己的父亲这些年对他那般势利？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哀怨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他和小女孩紧紧牵着的手上，陈莺儿哀怨的眼神顿时消逝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嫉妒。
他应该牵着的人是自己，而不是这个干瘦幼小的小姑娘！对一个女人来说，男人当着自己的面牵着另一个姑娘，――哪怕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那也是对她最严重的挑衅！毕竟，她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啊！
前堂内，四人分成四个角，相对而立，谁也没说话，但陈莺儿胸腔中的一股怨气冲天而起，将整个前堂充斥得满是阴冷之意。
前堂外，好奇而围观过来的陈府下人们越来越多，众人围得远远的，但都或羡或嫉的看着萧凡。陈四六一脸无奈之色，看看萧凡，又看看女儿，然后急得跺脚，又重重叹气。
小乞女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到似的，犹自牵着萧凡的手，好奇的四下张望。萧凡却仿佛没看到陈莺儿，只是扭过头，对小乞女暖暖的笑，笑容满是安慰。
沉默，像一柄杀人的钝刀，反复切割着怨尤的心，不但难受，而且难捱。
良久，陈莺儿开口，语气如同寒天里的冰珠，又如身处地狱般阴森，令人颤栗。久积的矛盾，像一颗微小的火星溅到了火药桶上，终于爆发了。
“萧凡！你……好！你纵是拒婚，又何必用如此手段来羞辱我？你把我陈莺儿当成了什么？你把我陈家当成了什么？”陈莺儿盯着萧凡，娇躯微微颤抖。
萧凡愕然道：“陈姑娘何出此言？我怎么羞辱你了？”
用力的指着小乞女，陈莺儿晶莹的泪珠儿缓缓滴落，但目光中的怨愤之色愈盛。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带着这个女子进我陈家的门，这不是羞辱是什么？萧凡，你纵不愿与陈家结亲，也不必如此过分的抽陈家的耳光吧？好说歹说，陈家对你也有几年养育之恩，你便是如此报答陈家的恩情么？”
萧凡闻言一楞，然后苦笑道：“陈姑娘，你误会了，陈家待我不薄，我怎么可能羞辱你们？实在是因为……”
话未说完，陈莺儿便粗暴的打断了，她满面泪痕的尖声怒吼：“萧凡，我今日算是看清你了，你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一朝得志便猖狂！你是恩将仇报的恶人，栖上高枝便不顾往日情分！萧凡！萧凡！你这负心绝情的混蛋，终有一日你会有报应的！”
萧凡仍旧耐心的解释：“陈姑娘，你能不能冷静一下，听我解释？”
陈莺儿状若疯狂，歇斯底里尖声道：“你不必解释！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萧凡，嫌我年老貌丑你尽可直说，犯不着领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娃来炫耀！十载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蛾眉，你萧凡今日已辱我陈莺儿，何不效法白乐天，拿我去换新嫩蛾眉？如此亦可成全你萧公子风流美名，千古流芳！”
陈莺儿情绪越来越激动，话也越说越难听，萧凡终于失去了耐性，他俊脸阴沉，语气冰冷道：“陈姑娘，你过分了！”
陈四六见状心知不妙，急忙站出来打圆场：“贤婿莫动气，事情可以解释的，这样吧，贤婿啊，你若不嫌我陈家粗鄙，不如今日便定个黄道吉日，与莺儿成亲，如此既消了莺儿的误会，也了了我与你父多年前约定的心愿，更平添了一桩喜事，如何？你们这桩亲事定了十几年，按说也早该完婚了……”
转头看了一眼怯怯又带着几分戒意的小乞女，陈四六小心翼翼的瞟了瞟女儿的脸色，又道：“贤婿啊，世间的可怜人太多，我们无法一一顾及，这样吧，你跟莺儿成亲，我给这个小姑娘十两银子，请她自谋生路，十两银子可是不少，足够对得起你这番善心了，今日之事，就此过去，如何？”
嘤嘤悲泣的陈莺儿哭声一顿，立马敛声屏气，她想亲耳听到萧凡的答案。
小乞女闻言眼神一黯，她知道，她还是给萧凡带来了麻烦，小手微微一挣，便欲挣开萧凡的手，她眸中泛起淡淡的泪光，但却紧紧抿着嘴唇，坚强的不让眼泪掉下。
谁知她怎么挣也挣不开萧凡的手，于是抬头望向他，萧凡正一脸温和的朝她笑，笑容比阳光更温暖，比磐石更坚定。
小乞女怔了怔，也回他一个微笑，她现在已知道，萧凡不会抛下她，这就够了。
抬起头，萧凡坦然迎向陈四六和陈莺儿期盼的眼神，微微笑道：“陈世伯不必费心了，这个小姑娘从今以后便是我的责任，何处有我，何处便有她！”
轻轻的话语，却如同重鼓一般，狠狠敲击在陈家父女心头。
陈四六紧紧闭嘴，满面无奈。
陈莺儿娇躯一阵摇晃，俏脸渐渐变得惨白，绝望的情绪蔓延全身，她感到某种刻骨铭心的东西，正在悄悄抽离她的身体，掏空她的灵魂，她整个人似乎变成了一副空洞的躯壳。
努力硬撑着即将倒下的身躯，陈莺儿死死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爹爹不必再说什么成亲的话了，我陈莺儿……不配嫁给这位前程远大的萧公子，我陈家留不住萧公子，也留不起萧公子，萧凡，鹏程似锦，富贵荣华，世间一切尊荣华贵在等着你去追逐，莫要在陈家浪费光阴了，请便吧！”
话音甫落，陈莺儿已泣不成声。
听到陈莺儿这句话，萧凡淡淡的笑了，此刻他心中万分宁静，灵台一片空明，这种感觉就如同卸去了积压心头多年的一副重担，轻松得只想倒头好好睡一觉，消弭这许久以来心头压抑的沉重感。
松开小乞女牵着的手，萧凡郑重的整了整衣衫，然后朝陈四六长长一揖到地，道：“多谢陈世伯四年来衣食养育之恩，萧凡真心谢过。陈家守业不易，我为陈家解过一次危厄，盘活了醉仙楼，知县和县丞之争时为陈家争取了利益，萧凡不敢邀功，仅以此三件事，聊报陈家予我之恩情，陈世伯，我萧凡来得干净，走也走得干净，恩怨就此扯平了吧。萧陈两家婚事就此作罢，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萧凡别过，世伯保重！”
一番话铿锵得力，掷地有声，前堂内外众人被他不凡的气度深深震撼，半晌无人出声。
萧凡向陈家父女露出最后一抹微笑，然后牵起小乞女的手，转身便向陈府大门外走去，步伐坚定，神态从容。
陈莺儿泪如雨下，她死死咬住下唇，一丝艳红夺目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双目中哀怨绝望飞快闪动交替，泉涌般的泪水模糊了美眸，肝肠寸断的盯着萧凡渐渐远去的背影，目光最后又化作极度的怨毒嫉恨。
死死攥紧了拳头，尖利的指甲划破掌心，仍不能稍解心头痛楚于万一，失去他了么？以后便永远失去他了么？“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绝情的话音犹在耳边回荡，如一根尖刺，一下又一下，捅着她那颗流血的心。
萧凡的身影消失在大门的前一刻，陈莺儿流着泪，朝着他的背影忽然嘶声尖叫：“萧凡，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大门处光线一闪，已不见了萧凡的身影，远远的，豪迈的笑声飘荡而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桎梏尽去，天高海阔，大明的锦绣画卷，今日起便在萧凡眼前徐徐展开！
人已远，声已远，陈府前堂外，众人仍旧呆呆站立，良久无言。
沉默许久，陈四六迷茫问道：“他最后说的话什么意思？”
陈莺儿目光仍怨毒的盯着大门处，但语气却平静得可怕：“唐朝天宝元年，玄宗下诏，召诗仙李白入京，李白意气风发，遂作此诗，以畅生平之志。”
陈四六恍然点头，神色间却怅然若失，随即又浮上深深的愁色，萧凡走了，陈家怎么办？
前堂山水屏风后，抱琴柔弱的娇躯怯怯探出头来，依恋的望着大门，美眸中亦满是伤痛的泪珠儿。
陈莺儿咬了咬牙，狠狠一抹泪水，俏脸浮上刚强之色，她面朝陈府下人，凄然厉声道：“你们都看见了，今日是萧凡负我，非我负他！我今日受此大辱，心中之痛，犹如千刀万剐，此生绝不敢忘！我陈莺儿对天发誓，今生必雪此辱，以消我心头之恨！”
怨毒的声音，如同九幽地府传出的诅咒，在鸦雀无声的前堂，悠悠回荡。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六十三章 生存问题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陈府大门外，萧凡大笑着念完这句诗以后，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解脱了。
从穿越到现在，他身上一直被某种他不喜欢的枷锁禁锢着，他动不得，走不得，想做的事情做不得，后来他慢慢明白，这道枷锁便是陈家。
前世他从未尝试过寄人篱下是何种滋味，所以他一直认为寄人篱下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不需要自己劳动，有人养着自己，有吃有喝有穿，什么都不缺，除了尊严受点委屈外，简直是完美得不可求的天堂生活。
直到穿越以后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
他体会到了尊严的重要，吃喝穿用这些物质上的东西，相比尊严来说，简直太微不足道了，拿尊严来换它们，这是一笔很愚蠢的亏本买卖。
才两个多月，萧凡便已过够了这种日子。他讨厌别人称呼他为“陈家姑爷”，他更讨厌别人向投来的异样目光，每当别人这样看他时，他总忍不住在猜测他们心里是不是在骂自己是个窝囊废，是个没出息的，是个吃白食的……
好吧，他受够了！他萧凡不是那种软骨头的人，陈家的饭菜再可口，他也吃不下去。他从未将陈家当作是自己的家，因为它没有属于家的温暖，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尊严。
陈莺儿温婉可人，美丽恬静，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是妻子的良选，人家姑娘这些日子以来向他含蓄甚至直白的表达情意，一次两次三次，够多了，他萧凡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来？可萧凡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他提醒自己，千万不要爱上她，千万不要对她动情，因为一旦爱上她，他就必须要在她和自己的尊严之间做个选择，因为她是陈家的女儿，爱上她以后，自己就得娶她，就得一辈子忍受别人看他的异样目光，无可奈何的坐实了陈家姑爷这个名分。
萧凡选择了尊严，放弃了红颜。
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无愧于心。人之一生，总有许多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责任，气节，信念，它们都值得用生命去换取。
陈莺儿没了他，不会活不下去，她的人生还有很多选择。萧凡若失去了尊严，那还不如死了的好。
后来萧凡一系列的动作，救陈家于危厄，为陈家争取利益等等，一方面固然是自己想出人头地，另一方面，何尝不是想向陈家证明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希望得到别人的尊敬，只有在别人尊敬的目光注视下，他才会觉得自己找到了尊严。
总以为自己已经在陈家找到了，但今日陈莺儿那番歇斯底里的话惊醒了自己，陈家，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今日的风波来得很突然，但一切又是那么的自然，萧凡心里清楚，这一幕迟早都会发生，他和陈四六都明白，有些矛盾积累久了，爆发是必然的。
净身出户，了无牵挂，萧凡终于觉得自己是个完完整整的人了，堂堂五尺昂藏男儿，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走在依旧喧嚣的江浦大街上，萧凡心头一片宁静，从现在起，他的身份不是陈家姑爷，而是萧凡，有名有姓，堂堂正正。
低下头看着小乞女，萧凡微微笑道：“好吧，我现在跟你一样，也无家可归了，咱们相依为命吧。”
小乞女使劲点头，神情似乎很高兴。
接下来怎么办？萧凡犯愁了，总不能真跟小乞女一样四处乞讨吧？那也太窝囊了。
萧凡脑子里闪过无数狗血的剧情，一对相依为命的苦命夫妻，白天男人去码头扛包，晚上回来妻子心疼的抱着辛苦得吐血的男人，俩夫妻抱头痛哭，直叹命运多舛……
萧凡打了个冷战，这个很大众化的营生不适合自己。
萧凡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往往不会太踏实，靠力气养家糊口绝不是聪明人的选择。
幸好萧凡想起来，自己有个师父，师父名叫太虚。
※※※
萧凡找到太虚的时候，太虚正举着他那块“铁口直断”的幡子满大街忽悠人。
看到萧凡身边的小乞女，太虚两眼一亮，用非常权威的语气沉稳的道：“这位小姑娘，你有凶兆……”
萧凡赶紧拦住太虚：“算了，师父，她比你还穷，你再怎么忽悠也甭想骗到一个子儿……”
太虚再看了看小乞女，嘴硬道：“用你说么？贫道早就算出她身上没有一个子儿……”
随即太虚惊咦了一声，道：“这位小姑娘命格不错啊，出身不凡，而且亦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少年多磨难，日后否极泰来……”
萧凡打断道：“师父，您就省省吧，算卦根本没算对，幸亏是熟人，不然别人非把你这破幡子撕了不可……”
太虚气道：“你怎么老不信我呢？……对了，你不在你醉仙楼待着，跑外面来干嘛？这位小姑娘是什么人？”
萧凡笑道：“师父，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先听坏的。”
“好吧，坏消息是，我离开陈家了，从此不再是陈家女婿了。”
太虚乐了，笑得眉眼不见：“哈哈，这是好消息呀，贫道说过，陈家非你归宿，这是命中注定的，早走早好。……好消息呢？”
萧凡笑得如同天使般纯洁：“好消息是，徒儿与师父您孺慕情深，现在徒儿无家可归，打算以后咱们三人相依为命，同吃同住，用师父的双手，创造属于咱们仨的美好明天……”
太虚的老脸顿时变得比苦瓜还苦，深深叹息道：“这哪是什么好消息呀，对贫道来说，这是天大的坏消息……”
随即太虚神色一振，激动道：“你当掌柜时不是抠抠索索弄了几十两银子吗？果真是有远见呐！够咱们逍遥一阵子了……”
萧凡得意的一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弄点银子防身总是没错的……
伸手在腰间的钱袋上拍了一下，萧凡得意的笑容凝固了。
“怎么了？”太虚看着萧凡凝固的表情，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萧凡苦笑道：“我一直认为财不露白这种想法是正确的……”
“没错啊，这世道歹人多，有财当然不能瞎显摆……”
萧凡面有赧色：“……所以我把那几十两银子藏起来了。”
太虚神色有点变了：“藏在哪儿了？”
“咳……陈府西厢房的床底下。”
太虚顿脚急道：“你去取呀！”
萧凡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我已跟陈家反目，你觉得他们会让我进门拿银子么？”
太虚呆楞着说不出话了。
萧凡期待的看着他，道：“师父神功盖世，睥睨江湖，不如等到晚上，您翻墙进陈府，帮我把银子取出来……”
太虚哼道：“我若肯干这种翻墙偷盗的勾当，至于到现在还混得跟叫花子似的？我武当乃名门正派……”
“那怎么是偷呢？那叫取！本来就是我的银子，取回来有什么不对？”
“不问自取是为贼也！反正贫道不干那鸡鸣狗盗之事！”太虚很有骨气的哼哼。
萧凡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实在想不到，一个以行骗忽悠为生的老骗子，居然如此有气节，很奇怪的逻辑，偷东西不对，但骗人却没关系……
年龄相差会形成代沟，特别是相差百岁以上，老道士的人生价值观还停留在南宋末年。
现在的情况是，三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凑在了一起，大家都无家可归，而且每天要吃饭，老道士还喜欢喝两口，顺便啃两只油蹄膀，再涮个狗肉火锅……
没银子，这些事情都干不了。
“怎么办？”太虚很无奈的瞧着萧凡，离开了陈家，醉仙楼的掌柜肯定也当不成了，三人现在面临很严峻的生存问题。
三人面面相觑，萧凡和太虚一脸茫然，小乞女却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不住的东张西望。
一名路人甲凑过来：“哎，老道士，帮我算算流年……”
太虚心烦不已，看都没看他，不耐烦的道：“阁下面带煞气，印堂发黑，大限将至，算也白算，走吧走吧！”
萧凡不乐意了，如此困境还把生意往外推，老道士很明显不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我帮你算吧，挣得几文算几文……”
说着萧凡拉过路人甲，学着太虚的模样，表情诚挚而权威的开始忽悠：“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话未说完，太虚大惊失色，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拉着萧凡和小乞女掉头便跑。
跑到一个没人的巷角才停住，太虚怒道：“你不要命了！掉脑袋的话也敢乱说！”
萧凡无辜地道：“我觉得我没说错呀，刚才只是起了个头儿，高潮在后面呢……”
太虚叹道：“看来这碗饭你吃不了，想想吧，咱们三人能干点什么别的营生……”
上下瞧了萧凡一眼，太虚道：“你除了一肚子坏水儿，还有什么别的特长吗？”
“打劫算不算特长？这事儿我上辈子干过，熟练工种了……”
萧凡扭头望向小乞女，笑道：“以后咱们搭档好不好？我打劫，你望风。”
小乞女一脸幸福的点头。
太虚哭丧着脸：“师门不幸，出此孽徒啊！”
然后太虚眼睛又亮了：“对了，你不是跟曹县丞交情不错吗？而且还认识太孙殿下，找他们去呀，有这么两座靠山，咱们还用担心生计么？”
萧凡叹气道：“我现在一无所有，混得如此凄惨，怎么好意思见他们？那跟叫花子上门要饭有何区别？”
为了尊严而离开陈府，总不能再降低尊严又去乞求别人吧？萧凡是个要面子的人，干不来这种事。
“那怎么办？”太虚不太理解萧凡的想法，就跟他不接受偷盗，但不介意骗人一样，莫名其妙的逻辑。
萧凡微微一笑：“不论如何，咱们总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住下，再作道理。”
“住哪里？”
萧凡神秘的一笑：“咱们住的地方师父您肯定满意，那里离神最近，您可以随时跟神仙探讨成仙的心得……”
太虚眼睛一亮，一脸向往之色。
※※※
南城门外。
“这就是你说的离神最近的地方？”太虚板着脸，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
破败的山神庙内，一尊结满蛛网的山神像，狰狞的瞪着三人。
“山神也是神啊，师父，您这不拿村长当干部的毛病可不对，我得批评您……”
四下打量这座荒芜得只能住鬼的山神庙，太虚快哭了。
“贫道很久没混得这么凄惨了……”
“师父节哀，这都是劫数，劫数啊……”
太虚气道：“劫个屁！都是被你害的！说，接下来怎么办？咱们仨勉强有个地方住了，以后呢？吃饭，穿衣，老道还要喝酒，怎么解决？”
萧凡胸有成竹的笑了：“我有手有脚有头脑，还怕饿死不成？师父您就放心吧。”
※※※
京师皇宫，武英殿内。
袁忠跪在朱元璋身前，正在恭声禀报萧凡的一切。
“萧凡，洪武十年出生，今年十九岁，江浦县下辖萧庄人，其父萧四八，其母王氏，萧家三代以上皆是踏实务农的农户，身世清白，无可挑剔。四年前因患肺痨，萧凡父母双双去世，因萧父在世时曾救过江浦县富商陈四六一命，陈四六为报大恩，遂为两家子女指婚定亲，萧凡父母去世后，遵父遗愿，投奔其岳父陈四六。其时陈四六已发达，早有悔亲之念，萧凡居陈家四年，陈四六绝口不提与其女成亲之事，处境很是尴尬。直到萧凡偶然结识了江浦县新上任的县丞曹毅，与其交情莫逆，陈四六鉴于此，方才全力促其与女完婚……”
朱元璋眉头一皱，神色有些不悦道：“萧凡是商人家的女婿？”
袁忠道：“回陛下，萧凡原本是商人女婿，但昨日却与陈家分道扬镳。”
“为何？”
“因萧凡前几日于江浦认识了一名小乞丐女子，萧凡见其可怜，带她回陈府收养，陈四六之女大发雷霆，执意不准，遂与萧凡反目，萧凡便带了小乞女离开陈家，与陈家一刀两断。目前他与小乞女，还有一名老道士住在江浦南城外的一座破败山神庙里。”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其行可称良善，其人颇具风骨，允炆认识的这位新朋友倒也不错……”
“袁忠，三日后，带他进宫见朕。”
“遵旨！”
袁忠恭谨退出殿外。
朱元璋若有所思的轻轻敲了敲桌子。
没过多久，内侍在殿外高声道：“太孙殿下觐见――”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六十四章 卖武求生
“皇祖父，孙儿给您上的奏本为何……”朱允炆一跨进殿门便急匆匆的开口。
朱元璋宠溺的看着他，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微微笑道：“孙儿，莫急莫燥，先坐下来喝口茶，再慢慢说。”
朱允炆神情颇有些委屈，低低地应了一声，内侍宦官奉上茶水，朱允炆没滋没味的喝了一口。
朱元璋满是欢喜的看着朱允炆，眼神渐渐迷离，从朱允炆身上，他仿佛看见他的长子，英年早逝的懿文太子朱标的影子，那个出生于乱世，自小从刀剑烽烟中长大，受尽诸多磨难苦楚的苦命儿子，可惜刀里火里滚过来了，仍是没有福分继承他的江山，终于一病而去。
朱允炆不但长得像他的父亲懿文太子，连脾气性格都像极了他，一样的优柔寡断，一样的仁义宽厚，一样的软弱善良，丝毫没有为君者应有的霸气和城府。
这也是朱元璋最为担心的。
皇祖父年岁已高，臣子口称“万岁”，但他还没糊涂到以为自己真的能万岁，寿乃天定，他迟早是要死的，他死之后，这个性情软弱的孙儿怎么办？他若驾驭不了满朝文武，统治不了天下千万子民，被人夺了江山怎么办？
朱元璋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只干了两件事，打江山与守江山，杀了无数人，做了无数为后人诟病的恶事，全都是为了这两件事，为这座江山，他付出得太多太多了，他绝不容许别人抢走它，这天下是他朱元璋一刀一枪，血里火里拼了老命打下来的，此后百年千年，这座江山只能姓朱！
朱允炆乖巧的坐在朱元璋身旁，微微嘟着嘴，显示他此刻心情很不好。
朱元璋瞧着孙儿委屈的神色，不由笑了。
“孙儿，为君者，须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定力和气度，似你这般毛毛躁躁的，将来如何能当好统治臣民的皇帝？”朱元璋不急不徐的缓缓训道。
朱允炆面色一肃，道：“皇祖父，孙儿知错了。”
朱元璋笑道：“眼看要开春了，开春以后，戍守各地的诸王皆要进京来朝，你的那些皇叔们各守一方，聚一次也颇不容易，他们可都是为了你在守江山啊，我朱家子孙若世代都如这般各安本分，何愁我大明国祚不能延绵千年万年？呵呵……”
朱元璋自信满满的笑，在这一点上，朱元璋与汉高祖刘邦的看法是一致的，秦之所以国祚短促，是因为秦皇不分封子弟戍守各方，从而导致一方变乱，天下皆反，他吸取了秦皇的教训，他觉得只有将朱家子孙分封各地，才能保证这江山彻底姓朱，藩王之策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的得意手笔。
朱允炆低头不语，眼中却迅闪过一抹忧虑，这种忧虑他却不敢直言，他知道皇祖父对执行藩王之策的决心是多么的坚定。
“皇祖父，诸王皆要进京吗？”朱允炆轻轻问道。
“不错，包括你的皇四叔燕王，也要进京来朝，”朱元璋笑道：“朕的这些皇子之中，数你四叔燕王戍边最为得力，多次出击残元，屡立战功，为我大明北境之安虞出力不小，呵呵，他若不是皇子，亦可当得起一代名将了。”
“孙儿一定会好好款待各位皇叔的。”朱允炆不敢表露丝毫情绪，只是温顺的附和。
朱元璋瞧着孙儿一天天成熟的俊脸，一种由衷的喜爱之情布满沧桑的脸上。
“孙儿今日此来，可是为了你那为商人正名的奏本？”
朱允炆抬头，见朱元璋满脸慈笑，顿时委屈道：“皇祖父，孙儿难得为国事上一回奏本，您若不满意，驳回便是，您若满意，便下通政使司颁行天下，何故只予‘缓议’二字？孙儿奏本所言之事，您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呀？”
朱元璋哈哈笑道：“孙儿奏本所言之事，怕是与那江浦的萧凡有关吧？”
朱允炆一惊，随即又想到天下之事，没有他皇祖父不知道的，于是很快便释然。朱允炆笑道：“那萧凡言行颇为奇异，言语间处处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想法，为商者正名之说，孙儿便是受了他的启。”
朱元璋目光渐渐变得深远，缓缓道：“孙儿，朕曾与你说过，天下之事，并无是非对错之分，任何一种国策的施行，皆要因时因势。时者，天时也，如朕立国之初，天下不靖，纷乱频生，便需以重典治世，以严法治民，民有所畏，方能守法安分，天下才能稳定。势者，时势也，如当年胡蓝谋反案，朕用锦衣卫大索天下，牵连数万，终使宇内一清，为我朱家子孙扫除了荆棘，对天下臣民示以赫赫皇威，这个时候，朕便可以收刀入鞘，而锦衣卫便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于是朕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尽焚锦衣卫刑具，裁撤锦衣卫，对臣民示之以恩，这便是势。”
朱元璋看着孙儿懵懂的脸，笑道：“国策施行，时也，势也，缺一不可。允炆啊，你奏本中所言商人之事，若要朕来评价，其实并无对错，唯一不妥的，便是时势未到。当年朕立大明，为何百业皆倡兴，而独薄商人？第一，商者，有悖圣人之训，不论朕赞不赞同圣人的话，全天下的读书人是肯定赞同的，朕立国之初，急需收天下士子之心，朕以武立国，以文治国，这天下毕竟要读书人来帮朕治理的，朕怎能为了商人而得罪读书人？那样岂非舍本逐末了？”
“第二，商人不事生产而获利甚巨是事实，若不将商户划入贱籍，朕恐天下百姓争相效仿，举国上下若皆成商人，何人再去种地务农？何人再去做工为匠？朕不能因商事而废百业。”
“第三，当年朕与张士诚决战于平江，江浙之地的商人富绅皆视朕为乱军，却以张士诚为正统，纷纷踊跃为他捐粮捐物，对朕的天兵反以敌视，朕，恨透了这些商人！立国之后，朕多次减免举国钱粮赋税，唯江浙之地，朕不但未减赋税分毫，反而施以重赋，而且朕还不准江浙之人户部为官，为的便是惩戒他们有眼无珠！朕以商户为贱业，说到底，与当年江浙商人的这些恩怨不无关系。”
说起当年的旧怨，朱元璋脸上恨意盎然，苍老的面庞布满了杀机。
随即他又笑了：“罢了，已是过去几十年的事了，朕的恨意亦消退了许多，允炆，天下已定，盛世将至，你所言商人之事，本是没错的，商人于国之益处，朕岂能看不出？若能把握分寸，适当提高商人之地位，亦无不可，但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出来，这便是朕缓议的原因。”
“皇祖父，孙儿什么时候提才合适？”
朱元璋笑道：“在朕死后，你登基为帝之时，再施行你的主张，才能达到事半功倍之效。”
朱允炆迷茫道：“那是为何？”
“你提出为商人正名之主张，乃是仁政，朕若现在答应颁行天下，那么天下臣民心里记着的，是朕的好处，这个人情便落到了朕的头上，呵呵，朕已老迈，况且背了多年的恶名，哪里用得着领这个人情？相反，你登基之时，普天下的臣民皆在看着新皇，他们在等着新皇是否能施行仁政，这个时候，你若为商人正名，便是施行仁政的先兆，臣民们便会真心奉你为主，我朱家的江山便愈巩固，皇威便愈深入民心，时势皆为你所用，大明便会在你的治下开创名耀千古之盛世。”
朱允炆闻言顿时感动万分。
不论旁人如何看待皇祖父，至少在他心目中，皇祖父的形象是高大的，他殚心竭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他铺平道路，疼爱之情虽未言声，但他做的却皆因疼爱。
朱元璋看着目泛泪光的朱允炆，慈爱的笑了。
“允炆，你新交的那位朋友，名叫萧凡的，身世为人皆不错，朕为你留下满朝文武，皆是老迈之辈，其中充斥太多迂腐儒酸之人，除方孝孺，黄子澄，齐泰之外，难有肱骨之臣，那个萧凡年未及弱冠，为人品性皆佳，又与你相识相知，将来做你的肱骨之臣亦无不可……”
朱允炆高兴的笑道：“那孙儿就替萧凡向皇祖父求个官儿，让他天天陪着孙儿说话，将来好好辅佐孙儿当个好皇帝。”
朱元璋摇头笑道：“私交与国事，必须分开而论，萧凡若真有本事，朕何惜高官厚禄？可他若没有本事，你们之间只能是私交甚笃的朋友，不能为君臣，朕的意思，你可明白？”
朱允炆急道：“皇祖父，您要相信孙儿，萧凡确实是个有本事的。”
朱元璋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有没有本事，你说了不算，朕要亲眼见到才行。”
※※※
有本事的萧凡正在为下一顿吃什么而愁。
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可惜萧凡连英雄好汉都算不上。没银子如何买吃的？总不至于真的去打劫吧？好不容易再世为人，萧凡觉得应该要学得文雅一点，至少装也要装出一副文雅的样子，这年头行事太粗犷的都拖到菜市斩了，文雅的人活得比较久。――国家元是朱元璋，人家杀了一辈子人，以严法治国，跟他比粗犷，萧凡觉得很有可能比不过他。
可是，除了打劫，自己还能干什么呢？
萧凡很是后悔，前世应该掌握一些技能的，比如玻璃，香水，蒸汽机什么的，来到古代显摆一下，财源自然滚滚来，何愁会饿死？
这就是少壮不努力的伤悲啊！
太虚抚着肚皮，躺在铺满了干草的地上，饿得直哼哼。
山神庙经过三人的努力修缮，勉强可以遮风避雨了，住的问题解决了，吃的问题怎么办？
小乞女也抚着肚皮，愁眉苦脸的瞧着萧凡，三人的临时小家庭，现在以萧凡为家长了。
“师父，你当年算卦没生意的时候，怎么填饱肚子的？”萧凡决定向师父学些捞食的经验。
太虚没好气哼道：“除了算卦，当然是化缘了，贫道是出家人，但有信道之百姓，总能化些残羹冷饭充饥。”
萧凡道：“化缘？那岂不是跟要饭一样了？”
太虚跳了起来，怒道：“怎么是要饭呢？化缘！道教信徒为我出家人真心奉上的布施，那都是有诚意的，他们信奉老君爷爷，布施我等出家人以积功德，这跟要饭有何关系？”
萧凡顿时了悟：“师父，借你身上道袍一用。”
“干嘛？”
“化缘！”
※※※
要饭这种行为，外面披上一层宗教的外衣，便成了化缘。
这是萧凡的理解。
当形式被逼迫到三个人都挨饿的份上，化缘便化缘吧，顶多把自己的真面目遮掩一下，权当掩耳盗铃了。
隆冬寒天，江浦的大街上出现了三道瑟缩的人影，有老有少有小，三人互相搀扶，走街串巷找了很久，这才在一户看起来颇为殷实的富户门前停住了脚步。
“你去化？”太虚斜睨着萧凡。
萧凡穿着太虚那身邋遢肮脏的道袍，脸孔被黑泥涂成黝黑的一团，乍看之下跟被手雷炸过的唐老鸭似的，这模样甭说熟人了，就是他亲爹亲娘从棺材里复活，恐怕也认不出他来。
萧凡是好面子的人，一时拉不下脸来，这种典型的掩耳盗铃被太虚深深鄙夷，他不明白化缘有什么好丢脸的。
看来百岁的代沟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萧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那扇紧闭的富户人家大门。
“咚咚咚。”
敲门声温柔得像出墙红杏半夜偷会奸夫。
大门毫无反应。
“咚咚咚。”
大门仍无反应。
太虚怒了：“像你这般敲门，敲到天亮也没人理会，闪开！”
太虚捋起袖子，使劲砸门。
“哐哐哐！”
门很快开了。
一位穿着家丁服色的老头儿气冲冲的站在门口，很不爽的瞪着三人。
“你们找谁？”老头儿恶声恶气道。
太虚砸门时的王霸之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很没义气的将萧凡往前一推：“他找你。”
“你干嘛？”老头儿脾气很大。
萧凡艰难的吞了吞口水，挤出一副笑脸，然后装模作样行了个揖，道：“无量寿佛――这位老施主请了，贫道自东土大唐……啊，不对！贫道自武当山而来，欲往西天……啊，也不对，欲往京师寻访道友，恳请老施主布施几文……哎？老施主？老施主您开开门呐！老施主？操！”
……
一连走了好几家，皆吃闭门羹，太虚一脸幸灾乐祸的笑：“臭小子，现在你知道世道艰难了吧？你以为填饱肚子是那么容易的事？哼！叫你不长记性，几十两银子都能忘记，活该你吃瘪！”
萧凡狠狠一抹脸，将脸上黑泥抹掉，然后沉声道：“这样下去不行，我们都会饿死！我的专长是打劫，化缘这事儿我干起来不专业，咱们得另想办法……”
太虚道：“你有好办法吗？”
萧凡瞧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坏坏味道。
太虚头皮一麻，警惕道：“你笑得如此瘆人，有什么企图？”
萧凡和声细气道：“师父啊，其实你本身就是一座金山呀……”
太虚满脸绝望：“你要卖了贫道？”
萧凡擦汗：“不是，师父误会了……师父你不是会武功吗？而且会很多种……”
“那又怎样？”
“随便拿一种武功出来，把它写在纸上，编成绝世武功秘籍，然后把它卖出去……”
太虚跳起来大怒道：“你……你这孽徒！本门武功乃当世不传之秘，非本门中人不得擅习，你……你居然要把它卖了换银子？不行！贫道就是饿死也不能干这欺师灭祖之事！”
萧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沉痛道：“师父，你的觉悟太低了！”
“什么意思？”
“武功是用来干什么的？”
太虚脱口道：“当然是用来揍人的……咳，不对，武功乃顺天道而循人道，以天地自然为鉴，习之使人强身健体，益寿延年，使天，地，人三者合为一体，以致人即自然，自然即人之无上……”
“好了好了，多余的废话就不必说了，简单的说，武功是用来强身的，对吗？”
太虚不情愿的点头。
萧凡道：“既是强身，何以只能本门中人习之？说什么人即自然，难道平民百姓就不是人了吗？我中华之国，前人武学众矣！就是因为各门各派的门户之见，以致后来武学凋零，许多功夫因敝帚自珍，不肯示之于人，导致永久失传，当今武林门派皆乃后世之罪人也！”
太虚楞了楞，接着满面羞惭之色。
萧凡又重重叹了口气：“悲哀啊！师父，悲哀啊！”
太虚羞惭之色愈盛，半晌才讷讷道：“那你说，我们拿什么功夫出来卖掉？”
萧凡胸有成竹道：“太极拳！”
太虚惊道：“那不行！太极拳乃我师兄张三丰集毕生武学之精要，呕心沥血编集而成，是我武当派的镇派之宝……”
话未说完，萧凡满面痛心的叹气：“悲哀啊――”
太虚狠狠一跺脚，一副豁出去的神情，道：“好吧好吧！就卖太极拳，不过我要把拳谱修改一下，只留强身的部分，攻敌的杀招必须保密。”
萧凡痛心的表情立马变得笑容满面：“行！”
太虚眨了眨浑浊的老眼，两行热泪流了下来：“将来我师兄若发现满大街的人都会练太极拳，非揍死我不可……”
“师父节哀，这都是劫数啊……”
“……”
※※※
借了某个落魄书生的书信摊子，太虚流着热泪一笔一笔的编出了一本太极拳谱，为了怕师兄找他麻烦，特意在封面上题款：“原著：张三丰”。
三人捧着拳谱跑到江浦最繁华的东市，借了一面铜锣，萧凡哐哐哐的使劲敲了起来。
东市里人来人往，萧凡敲了几下便将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日我师徒三人路经此地，盘缠用尽，无奈之下，只好将我师伯张三丰毕生武学之大成，花费数十年苦功，倾情奉献太极拳谱一本贱价出卖，此拳集美观，实用，强身于一体，老年人练了益寿延年，年轻人练了吸引异性，小孩子练了补铁补钙……”
围观百姓交头接耳。
“这不是陈家姑爷么？怎么成了‘路经此地’？”
“哎哟！你还不知道吧？他已不是陈家姑爷了。”
“啊？怎么回事？说说……”
“听说呀，他跟陈四六反目了，跟陈家的亲事也彻底吹了……”
“啧啧，难怪他穿着一身道袍，可怜的小伙子，想不开便出家了……”
……
场地正中，百岁老寿星太虚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正在缓缓演练着太极拳，口中还反复念诵着：“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八卦新闻……”
小乞女也一副人来疯的模样，喜滋滋的跟着太虚，像模像样的比划，一老一小缓缓练着太极拳，互成辉映，倒是赏心悦目得很。
萧凡仍在卖力的兜售：“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各位大叔大哥想必皆是识货之人，看清楚了，张三丰张仙人的独门不传武功，今日友情大放送，起价五十两银子，欲竞者从，秘籍只卖一本，过时不候！”
围观的百姓里果然有识货的。
一个过路的商人立马看出了此拳的珍贵之处，于是高声喊价：“五十两银子，我要了！”
另一名商人抬价：“我出五十五两！”
萧凡高兴坏了，起哄道：“这位白白胖胖的仁兄出到五十五两了，还有出更高的吗？”
“我出六十两！”
“啊！这位天庭饱满的仁兄出到六十两了，六十两！还有比六十两更高的吗？”
“我出七十两！”
“我出八十两！”
“我出一百两！”
萧凡有一种幸福的晕眩感：“一百两！有比一百两更高的吗？”
“一百两一次，一百两二次，一百两……三次！”
“哐！”
铜锣重重敲响。
“成交！”
前世享誉数百年的太极拳，作价一百两银子，就这样在萧凡的手中普及于世了……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六十五章 各为其主
一百两银子是个什么概念？
洪武年间，天下产银不多，又缺铜制钱，于是朱元璋在洪武八年行大明宝钞，古代人根本不懂什么叫通货膨胀，什么叫货币准备金，什么叫货币信用，宝钞提举司能印多少便多少，可惜宝钞极易被伪造，而且宝钞用纸不能耐久，朝廷又只不收，于是……朱元璋悲剧了，行大明宝钞的当年便造成了通货膨胀，贬值极快，百姓们普遍对其不信任，虽然朝廷三令五申要求民间流通必须使用宝钞，可是百姓们都不认帐，暗里仍以银子为流通货币，甚至宁愿用以货易货这种原始的交易方式，也不愿使用宝钞来给自己添堵。
相比之下，现银的购买力便大大增强，明朝时，一两银子可以买大米二石，一石等于九十多公斤，如此一换算，一百两银子可以买二十吨大米了。
这对于刚刚还身无分文，饿着肚子的萧凡三人来说，无异于天降横财。
他们当然不会傻得把银子都拿去买大米，但至少太虚喝酒吃肉是绝对可以满足了，小乞女可以添几身新衣裳，萧凡呢？他却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需要花钱。
这真是个幸福的悲哀，钱多到不知该怎么花了。
“当大款的感觉如何？”萧凡笑问太虚。
“蹄膀一次买两只，一只中午吃，一只晚上吃。”太虚的理想不算很远大。
“你呢？”萧凡问小乞女。
小乞女神情欢喜的指了指太虚，然后比划了两根手指。
萧凡明白了：“好，蹄膀买四只，你两只，师父两只。”
太虚问道：“你呢？”
萧凡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眼中有种淡淡的深沉。
“我想来碗鱼翅漱漱口……”
太虚和小乞女面面相觑，太虚叹道：“果然是王侯的命啊！志向比咱们远大了不止一点……”
※※※
捧着沉甸甸的银子，三人回了山神庙。
太虚在庙里不停的四处转悠，嘴里喃喃念着：“这么多银子，被人抢了怎么办？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才是……”
转悠了好几圈后，萧凡实在忍不住了，道：“师父，你不是说你的武功当今世上鲜有敌手吗？”
“是啊。”
“有人抢银子，你揍他不就完了么？干嘛还藏起来？”
太虚顿时醒悟：“对呀，贫道是绝世高手啊，居然怕被人抢银子……”
萧凡很担心，跟着这么一位不着调的师父学武功，会不会把自己练得跟他一样不着调？智商这东西很难说，有的人高，有的人低，有的人还能传染给别人……
衣食不缺了，三人的小日子越过越丰富起来。
于是萧凡开始了苦练武功。
说是“苦练”，实际上有点美化了。
太虚教武功很奇怪，他不教招式，非要从吐纳开始练起，先逼着萧凡学会认清人体所有的穴道，然后逼着萧凡硬背下一套名为“纯阳无极功”的内功心法，背下来以后，便开始勤练，盘着腿坐在山神庙前，然后闭上眼，细细体会太虚说的丹田之气，努力寻找那一丝传说中的气机……
萧凡不是练武的天才，甚至可以说是资质平庸……好吧，说他资质平庸都是夸他了，正确的说，在练武方面，他简直就是一根朽木。
偏偏这根朽木却丝毫没有身为朽木的自觉和低调。
“整天光坐这里吸气儿喘气儿的，有什么意义？”才练了两个时辰，朽木便不耐烦的问太虚。
太虚有种把他逐出门墙的冲动，板着脸冷冷道：“纠正你一下，那不叫吸气儿喘气儿，那叫吐纳，正宗道家内功，武林中人疯狂求之而不可得……”
“我怎么觉得自己干坐着是在浪费青春光阴呢？你确定这个叫吐纳的玩意儿有用？”朽木仍不知悔改。
太虚深深吐纳了一口气，压下吐血的冲动，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俩字：“确定！”
“那我勉强再坐一会儿……”
瞧着坐在地上愁眉苦脸练吐纳的萧凡，太虚叹了口气：“你坐了两个时辰了，难道就一点都没感觉到丹田处的气机吗？”
“没有……其中有一个半时辰我睡着了……”
太虚无力的低下头，万分颓丧道：“贫道还是给你一把菜刀防身吧，教你这样的徒弟，贫道恐怕会被你气死，我活了一百三十多岁了，不容易……”
萧凡也觉得很惭愧，接着他眼睛一亮，道：“师父，你有没有那种吃了便能增长一甲子功力的大力药丸？很多悬崖下面都有的……”
“没有！武功需要踏实勤练，丝毫取不得巧，更无捷径可走……”
萧凡又满怀希望的问道：“那你能不能两手按在我背后，给我传输几十年的功力？您老人家的内功功力少说也有一百年了吧？匀点儿给我……”
太虚快哭了：“你打哪儿听的这种屁话？功力都是自己一朝一夕苦练而成，融于经脉精血之中，怎么匀给你？”
萧凡失望的看了他一眼，道：“这也没有，那又不行，师父，您太失败了……”
太虚老泪纵横：“……”
……
一整天过去，萧凡练功毫无进展，约等于零。
太虚倒是内火上升，有突破多年瓶颈的现象，――那都是被萧凡气的。
第二天一早，师徒俩继续练功。
太虚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一副要把萧凡教成绝世高手的架势，可惜教的这个徒弟资质太过低下，总也练不成事，连入门都入不了。
于是太虚便时刻处于三尸神暴跳的精神状态，无数次兴起一股想把萧凡立毙于掌下的冲动，三清道君可鉴，太虚起码有一百年没有产生过如此暴力的念头了。
一个教功夫，一个练功夫，小乞女便无所事事了，不缺吃不缺穿的情况下，她有点迷茫，不知道该去干什么，小女孩自懂事起，仿佛就在不停为生存问题操心劳累，一旦生存问题得到了解决，她的生活便成了一片空白，不知该干什么来打时间。
蹲在山神庙前兴致勃勃的看了一会儿萧凡练功，很快她便没了耐性，于是又蹦蹦跳跳四处采野花，或是编草环，眨眼的功夫便玩得不见踪影了。
萧凡心不在焉的盘坐着，眼睛悄然睁开了一条缝隙，看着小乞女无聊之后又自得其乐的玩闹，他脸上不经意的勾出一抹温馨的笑容。
让这个可怜的孩子快乐起来，是他的责任。
“砰！”
一巴掌狠狠拍在萧凡的脑门顶上，太虚带着怒气沉声低喝：“精神集中！凝神，静气！”
“好好说话，别动手啊，小心我走火入魔……”
※※※
两个时辰后，萧凡睁开眼，目光一片湛然。
太虚蹲下身，期待的盯着他：“怎么样？丹田处可有感觉？”
“嗯……”萧凡沉吟。
太虚不高兴了：“嗯是什么意思？”
“刚才肚子好象叫了一下……”
太虚欣喜若狂：“如此说来，那就是有进展了！老君保佑，贫道顺应天命，终于……”
“不是啊师父，肚子叫是因为我饿了……”萧凡羞涩的道，小心的指了指天：“天色快晌午，该开饭了呀师父……”
太虚脸黑如墨：“……”
小乞女这时也蹦蹦跳跳跑回来了，她小脸上流着细细的汗，微微喘着气儿，一脸兴奋的表情，手里还抱着一个亮可鉴人的小陶罐，罐口封着泥印，不知里面装的什么。
萧凡笑了：“你跑到哪里玩去了？手里抱的是什么？”
小女孩微微一笑，献宝似的把手里的陶罐递给萧凡。――认识萧凡以后，小乞女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萧凡接过陶罐，拍开罐口封着的泥印，好奇的瞄了瞄：“这里面是什么东西？白白的跟面粉似的……”
太虚毫不客气的抢过陶罐，凑头往里一看，笑道：“这根本就是面粉嘛，贫道先尝尝……”
说着太虚伸手捏了一小撮罐里的粉状物体，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味道。
“咦？这味道怎么怪怪的？不太像面粉……”太虚疑惑的咂摸着嘴。
萧凡担心的瞧着他：“师父，这东西来历不明，您就这么往嘴里放，不怕中毒啊？”
太虚得意的哈哈大笑：“中毒？哈哈，笑话！贫道活了两甲子，早就百毒不侵了，哪怕这罐子里装的是砒霜，贫道吃下去照样活蹦乱跳，你信不信？”
说完太虚抓起一大把“面粉”，狠狠往嘴里一塞，然后喷着白烟炫耀似的瞧着萧凡，希望能从萧凡脸上看到为拜了这样一位明师而自豪的表情。
萧凡急忙识趣的露出自豪的表情，拦着太虚道：“好了好了，师父神功盖世，徒儿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乞女很有人来疯的潜质，趁势也抓了一把面粉准备往嘴里塞，萧凡吓得急忙打掉她手里的面粉，道：“你不能吃它，你的神功并不盖世……”
小乞女只好放弃，然后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太虚嘴里津津有味的大嚼特嚼，神情充满了羡慕。
太虚还恶意的朝她挑了挑眉，很欠扁的模样。
这就是三人的小日子，温馨而宁静，小小的山神庙如同世外桃源一般，他们在里面隔离了尘世，无欲无争的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尽管平淡，但它很珍贵。
刚用过饭，山神庙外远远走来了一个人。
萧凡凝目一看，嗯，这人他认识。
他是县衙的刘捕头。
一个捕头没事跑到城外的山神庙来干什么？莫非他干了坏事良心不安，跑来拜神？
太虚混迹江浦日久，当然也认识这位经常挎刀巡街的捕头大人，一见之下顿时满面惶然：“完了完了，他该不会来拿我的吧？”
萧凡瞪了他一眼：“你又没犯法，凭什么拿你？”
太虚很是心虚的低下头：“前日贫道上街算卦，路经城北蔡寡妇家，恰好听见水声流淌，贫道忍不住偷偷一看，无量寿佛，原来蔡寡妇在洗澡……这都好几天了，刘捕头该不会为这事来拿我吧？”
萧凡大吃一惊：“师父你竟有如此艳遇，怎么不早跟我说？……不过你只是不小心看到，应该不算犯法吧……”
太虚愁眉苦脸的看着越走越近的刘捕头，叹气道：“贫道不小心看了半个时辰，直到她洗完穿好衣服，贫道才想起圣人曾云过：非礼勿视……”
这下连小乞女都听不下去了，向太虚投以万分鄙视的目光。
这时刘捕头已走到三人跟前了，他刚一张嘴，还没说话，太虚便吓得浑身一哆嗦，主动招了。
“刘大人，贫道错了，贫道不该犯了色戒，无量寿佛，贫道罪孽深重，以后再也不敢偷看蔡寡妇洗澡了……”太虚悔恨得痛哭流涕。
刘捕头一楞，很意外的看了太虚一眼，然后满面沉思之色，道：“你说的是不是城北的蔡寡妇？”
“正是。贫道错了……”
“那个寡妇屁股上是不是有颗很醒目的红痣？”
“……正是。”
刘捕头很大度的一挥手：“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三人擦汗：“……”
然后刘捕头朝萧凡一抱拳，道：“萧公子，可让我好找，曹县丞要见你，请萧公子往官驿一行。”
萧凡赶紧客气道：“劳动刘大人亲自来请，草民受宠若惊，草民这就跟刘大人一起去见曹县丞。”
同时萧凡又回过头，鄙夷的看了太虚一眼。
“一起走吧，有人请咱们喝酒了。”萧凡没好气道。
※※※
去往官驿的路上，萧凡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曹毅终于知道他没在陈家当女婿了，这回估计会下力气劝他投奔燕王，可是……萧凡却实在不太想投奔他，历史上的明成祖雄才大略，乃世之枭雄，若论当皇帝，他确实是个好皇帝，文治武功样样出色，是他一手缔造了大明的第一个盛世，永乐盛世。
但是在这位枭雄皇帝的手下当官可就凄惨了，他在位二十多年里，论起杀人，可不比他老爹朱元璋逊色多少，在他手下当官，要时刻小心着不被砍脑袋，这样下去会得心理抑郁症的，很不健康。
再说萧凡如今与皇太孙朱允炆交情日厚，投靠燕王势必要反朱允炆，背叛朋友的事儿可不能干。
路上萧凡下定了决心，如果曹毅劝他北上，他就想个委婉点的说法推辞。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跟朱允炆交了朋友，背叛朋友的事是绝对不能干的。
打定主意后，萧凡心里反而轻松了。
他从没觉得自己如何了不起，穿越又怎样？靠着那点儿可怜的历史知识未卜先知又怎样？时势之下，有些事情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改变的，不是每只蝴蝶扇扇翅膀都能引起一场飓风的，萧凡就是一只翅膀扇动无力的蝴蝶，只能干干采花的勾当，刮不刮飓风跟他没关系。
萧凡三人跟着刘捕头入了城，没过一会儿，一名捕快便快步凑到刘捕头身边，道：“头儿，有人报官，县丞大人要咱们迅侦案，缉拿人犯。”
刘捕头平淡的道：“出了什么事？”
捕快一脸晦气道：“别提了，南城外李庄的李石头，前几日他的儿子染了天花，死了。按李庄的风俗，得天花身死的人，遗体必须火化，家属要埋只能埋骨灰……”
“结果怎样？”
捕快一拍大腿，道：“这年头什么怪事儿都有，李石头一家火化了儿子，收集了儿子的骨灰，装在一个小陶罐里，然后夫妻两人哭哭啼啼的在庄外挖坑呢，结果坑一挖完，夫妻俩抬头一看，搁在坑外面的陶罐子不见了……”
刘捕头惊讶道：“被偷了？”
“是呀！”
刘捕头咂摸着嘴，皱眉道：“他娘的！这年头真是怪事连连，那贼偷骨灰干嘛？瘆不瘆得慌呀……”
捕快笑道：“属下琢磨着这贼是不是饿得昏了头，偷了骨灰当面粉吃了，哈哈……”
刘捕头也哈哈大笑。
他们在笑，萧凡三人却笑不出来。
萧凡与小乞女对视一眼，小乞女神色如常，只是很隐秘的朝他点点头。
然后二人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向太虚，目光充满了同情。
太虚脸都绿了，额头冒出一层虚汗，面孔急的抽搐了几下，强撑着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个稀里哗啦，酣畅淋漓。
刘捕头奇怪的扫了他一眼，问萧凡：“他怎么了？”
萧凡淡定的道：“没什么，老人家年纪大了，嘴又馋，吃坏了肠胃……”
……
三人见到曹毅时，曹毅很不满的瞪了萧凡一眼。
“他娘的！听说你跟陈家断了，还住进了山神庙，无家可归怎么不来找我？当我是兄弟吗？”
萧凡陪笑道：“当时是想找你来着，后来圣人说不能找你，我就没好意思来……”
曹毅瞪眼道：“身陷困境怎么就不能找我？哪个圣人说的？”
萧凡笑道：“那个圣人叫孟子，孟子曰：贫贱不能移，也就是说，既然我如此贫贱的住进了山神庙，就不要随便移动，不然会更麻烦……”
曹毅点了点头，很淡定的道：“虽然老子读书不多，但老子也听得出，你这话纯粹是他娘的扯淡！”
“我真是这么理解的……”
曹毅挥手大声道：“好了，别扯淡了！说正事儿吧，我问你，你就打算一直在山神庙里住着，从此不问世事？”
萧凡静静地道：“曹大哥想说什么还是直说吧。”
曹毅深深的看着他，道：“大丈夫在世，当凭本事博个功名，如今你与陈家已无瓜葛，正是孑然一身，何不入仕途，一展胸中抱负？”
萧凡淡淡的笑：“曹大哥抬爱了，有些事情随缘比较好，强求反倒不美了。再说，我未上过县学，也未曾寒窗苦读，科举入仕怕是没有可能，如今我连个秀才的功名都考不上呢。”
曹毅笑道：“你小子说话又不老实了，认识了我，认识了皇太孙殿下，还怕连个官都当不了？怕是你自己早有打算吧？”
萧凡苦笑道：“我是真没打算，再说，我这种没本事的人若当了官儿，岂不是祸国殃民？”
曹毅嘿嘿笑道：“你还装！前面为陈家说项，借立威的说法转移我的视线，给陈家保了平安，后来你借我之势斗黄知县，让我夺了知县之权，化解了你自己的危难，陈家也大捞了一笔好处，你当我是瞎子看不出来？你那肚子里咕噜咕噜冒着坏水儿，还好意思说你没本事？”
萧凡佩服道：“曹大哥真是目光如炬……”
“前面的不说，前些日子皇太孙殿下给天子上奏，言及商人之事，奏本中所思所言，颇多新奇之处，呵呵，皇太孙殿下虽仁义忠厚，但我知道，他是肯定想不出那些内容的，那道奏本多多少少怕是跟你脱不了干系吧？”
萧凡吓了一跳，急忙紧张的摆手：“曹大哥，隔墙有耳，慎言啊！有些事情不能说，会掉脑袋的！”
曹毅哈哈一笑，道：“你放心，这官驿左近并无一人，说几句实话也无甚打紧，我早就看出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不能被埋没……”
刻意压低了声音，曹毅低沉地道：“近年来燕王殿下为拒北元，礼贤下士，广纳四方贤才，以收麾下效力，你若有意，我愿向燕王殿下荐举你，别的哥哥不敢保证，做个六七品的官儿绝非难事，你意如何？”
萧凡心中直叹气，该面对的总是逃避不了，怎么开口跟他说呢？既要让他明白自己拒绝的意思，又不能伤了和气，毕竟他与曹毅也是相交莫逆的朋友。
犹豫了半晌，萧凡微笑道：“曹大哥抬爱了，有个好前程谁人不愿意？只可惜北方干燥寒冷，我若北去，怕是不服水土……”
曹毅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良久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无比落寞道：“萧老弟，我知道太孙殿下待你不薄，你若执意不肯北去，我也不怪你，兄弟之间强人所难就没意思了，不论如何，你这个兄弟我交下了，将来你若有危难，兄弟我绝不袖手旁观便是。”
萧凡听得出曹毅话里的深意，燕王谋划篡位多年，作为燕王麾下的得意爱将，曹毅多少还是知道一些内幕，看来燕王的筹码不小，曹毅已不太看好朱允炆了，今日说下这话，就是表示将来若有一天，燕王篡位成功，要清洗朱允炆朝中旧臣的时候，他会为萧凡保平安。
萧凡感动的望着曹毅，这个粗犷的北方汉子，坦坦荡荡，豪气干云，人家真心拿他当朋友，自己又何以为报？若是……将来有一天，他与曹毅各为其主，不得不在战场相见，二人之间如何自处？
但愿不会有那一天……
那太狗血了！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六十六章 洪武召见
跟曹毅的结识算是很偶然，有点儿宿命的意思。
当初若非陈家那个败家儿子陈宁得罪了曹毅，陈家即将受到灭顶之灾，恐怕到现在萧凡和曹毅还互不相识，更别提互相以兄弟相称了。
曹毅是个够兄弟的人，他很豪迈，很海派，军伍出身养成的直爽性子令萧凡对他有着很大的好感，跟这样的人相处不累，用不着费尽心思去猜测他每句话的意思，曹毅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有一说一，他说要保萧凡平安，那么这话便不是一句普通的客气话，而是一个男人的承诺，相比之下，萧凡便虚伪了很多，每次看见年轻漂亮的女子，他眼睛总是直勾勾的盯着人家，但表情却一副不好女色，道貌岸然的样子，这样不好，不磊落，不君子，――但很有快感。
曹毅不知从哪里拎了个酒坛子出来，萧凡一见顿时面色发苦，向不远处的太虚投去求救的目光，太虚神色颓靡，看来还没有从面粉事件中恢复过来，见萧凡看他，很没义气的将头一偏。
这个没义气的老家伙！回去后辞职，不当他徒弟了！
曹毅摆出两只大碗，咚咚咚斟满酒，与萧凡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龇牙咧嘴了一阵，满足的吁了口气。
投奔燕王的事二人很有默契的不再提了，现在曹毅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一件很麻烦的事。
“上面的情况有变化，提请黄睿德调任的奏本被拦下来了……”
萧凡一楞，惊讶道：“为何被拦了？”
确实很令人吃惊，燕王对江浦县可谓是势在必得，毕竟它是京师西面的屏障，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按说应该不遗余力的拿下它才是。
曹毅冷哼一声，道：“原本调任黄睿德的公函已递上了吏部，吏部官员也打点好了，只待送呈御览，批朱核准，结果生了变故……”
“什么变故？”
曹毅冷笑道：“公函刚到吏部，恰好被礼部黄侍郎给拦下了。”
“怎么回事？礼部侍郎拦吏部的公函？”
曹毅叹了口气，道：“黄侍郎深得帝宠，拦下吏部的公函也不稀奇。黄知县他还不死心，这老家伙不是省油的灯，最近他频频往京师走动，与当朝礼部右侍郎黄观来往颇密，奏本被黄侍郎拦下，多半是黄睿德暗里使了劲。”
黄观？明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大才子？
萧凡小小的惊讶了一下，这位黄大人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才子，大明开国至今，科举十数次，举子逾以万计，却只出了这么一位连中三元的才子，后来燕王造反，黄观赴外地督促各方进京勤王，船行至安庆罗刹矶，得知燕王已攻占应天，并登基称帝，黄观知大势已去，乃投江自尽，可谓是板荡忠臣。
黄知县怎么会和黄观搅和到一块去了？
“礼部右侍郎……是多大的官儿？”
曹毅慢吞吞的伸出俩手指，道：“二品。”
萧凡望向曹毅的目光立马充满了同情：“二品官儿要治你这八品官儿，曹大哥，你还是赶紧放响箭向燕王求救吧……”
曹毅摇头，望着萧凡嘿嘿笑道：“我背后站着燕王，黄观动不了我，当今圣上唯信亲子，尤忌外臣插手天家之事，黄观怎敢动我？身为天子近臣，天子的脾性他是最清楚的……”
萧凡顿时放了心，星目一横，朝曹毅扔了个嗔怪的眼神：“曹大哥你真坏，吓人家……”
曹毅慢吞吞的道：“我的话还没说完，黄观固然动不了我，可是……二品侍郎要动一个小小的草民，却是不难的……”
萧凡楞了一下，俊脸立马变绿了：“什么意思？”
“江浦政局纷乱，知县竟被县丞篡了权，实在是古往今来第一稀罕事儿，偏偏这事儿还不能在官场上说，黄睿德也不敢闹上吏部，不然他这辈子的仕途就算完蛋了。幸好他有一个同年同榜之谊的礼部右侍郎黄大才子，黄观自来对藩王戒心深重，他怎会坐视京师之屏障落入燕王之手？可是燕王戍守北平，多次征伐残元，数立大功，正得皇上信任，黄观自知对付不了我，不过呢……嘿嘿，他对付不了我，但对付你这无功名无背景的草民却是不难。”
“黄观这人，怎么说呢，人还是挺正直的，只是太过迂腐了些，不知黄睿德在他耳边吹了什么风，如今他对你仇意颇深，他认为江浦政局之所以变得如此纷乱，上官不像上官，下属不像下属，都是你造成的……当然，他这样想也没错，可不就是你一手谋划的嘛，我和黄睿德都被你这小子给摆弄了一道……”
萧凡苦着脸，可怜兮兮道：“曹大哥，不关我的事啊……”
曹毅哈哈笑道：“这话你跟我说没用，跟黄观说去。黄观为人很迂腐，在他看来，你一介草民，不务农，不读书，无功无名却掺和到衙门权力之争，这是不安本分，你在他眼中就是个刁民，如今整个江浦都知道黄知县被我夺了权，而且也都知道这件事跟你关系不小，黄观就是要通过整治你，来试探我的反应，若我不敢为你出头，整个江浦的人都会认为我懦弱怕事，连手底下的人都维护不了，衙门里的那些官吏多少会对我寒心，那样黄知县就能兵不血刃的夺回知县之权了，哈哈，好一招敲山震虎！”
萧凡叹气道：“可是你却不能帮我出头，对吧？”
曹毅面带郁色道：“不错，官场凶险，我一个八品县丞官阶低微，我若为了你而跟当朝二品侍郎起了争执，那就是以下犯上，黄观正好有了借口，他可不是那没用的黄知县，他是忌惮燕王不错，但并不怕他，我若与他争起来，他可以堂而皇之的拿我问罪，燕王殿下就算知道了，他也说不得什么的。”
萧凡好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曹毅笑得很高深：“京师高官门第之内，扈从甚多，有那么一两个下人仆从不小心听到什么，然后又不小心说了出去，这也是平常得紧……”
萧凡心中一凝，燕王竟在京师各高官府里布置了探子？
机会只垂青有准备的人，难怪燕王数年后能篡位成功，他虽远在北平，可是对京师朝堂，却是下了不少功夫啊……
有这么一位心计深沉的叔叔，朱允炆怎么斗得过他？将心比心，如果自己是朱允炆，恐怕最后的结局也是悲愤的放把火把自己烧死得了，老子不活了！他妈的四叔开了外挂……
曹毅皱着眉，叹气道：“明年开春便是我朝科考开始，礼部管科考之事，黄观已向天子请旨，巡查江南各考场，并兼巡视整肃各地吏治，乃皇命钦差，他巡查江南的第一站，便是江浦，估计他已把你的罪状都罗织好了，我若为你出头，咱哥俩一齐下大狱，燕王都救不得，我若不为你出头，必然失了人心，有黄观在上面压着，黄知县必会重新夺回权力，他若有了权力，后面又有黄观为他撑腰，整治我就跟吃饭一样简单，他娘的！这官场真不是人混的，进不得，退不得，老子宁愿回北平杀鞑子，一刀一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多痛快！”
曹毅狠狠一拍桌子，然后端起酒碗，一灌到底。
萧凡很伤心，明初的历史里，杰出的人物很多，黄观可是他最崇拜的人物之一，不但才高八斗，而且很有气节，建文被篡，他宁愿以死殉国，也不愿奉逆臣为主，这么一号人物，委实当得起一代名臣了，萧凡一直拿他当偶像的。
如今偶像却恨上了他的粉丝，粉丝很伤心……
曹毅又喝了口酒，安慰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幸好你认识太孙殿下，我保不了你，但太孙一定可以保你，你若下了大狱，我相信太孙一定会拼了命的搭救你……”
萧凡松了口气，自己若没事，曹毅也就没事了，这是因果关系。
谁知曹毅接着道：“……就怕黄观为人太过嫉恶如仇，拿下你后当场把你给砍了，那时估计太孙只好捧着你的首级哭了……”
萧凡的脸立马又变绿了。
“曹大哥说话真是高潮迭起，起伏不定啊……”
萧凡的心越来越沉重，看来黄观是真想整治自己了，就看他对自己恨到了什么程度，或者说，他对藩王提防到了什么程度。因为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一个跟藩王狼狈为奸的刁民，杀曹毅他或许得考虑一下后果，杀自己这样一个刁民，基本不用多想什么。
当然，萧凡也不会以为黄观在朱元璋面前请旨，找个巡查科举，整肃吏治的借口，特意跑到江浦来砍自己一刀，他还没自大到这个程度，可人家巡查的第一站定在了江浦，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是巡查途中顺便收拾他的，收拾完了之后，该干嘛干嘛……
悲哀啊，小人物的悲哀啊……
二人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满是苦涩。
……
※※※
院子外一道人影一闪，侍奉曹毅的那位老家仆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两坛酒，看来是出去为曹毅打酒去了。
老家仆走到曹毅身边，恭声道：“老爷，老奴在外面给您打酒，发现这官驿外面今日或明或暗的围了不少生人，他们虽着便服，但老奴看得出，他们身上皆带着行伍之气，其中有几个很明显是高手，老爷，您看……”
曹毅一楞，接着怒道：“他妈的，这官驿只有老子一个人住，谁这么大胆子敢派人监视我？”
萧凡急道：“曹大哥，大事不妙啊！瞧这情形，你多半已经开始被双规了……”
曹毅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吼道：“谁敢！老子没犯王法，没欺压百姓，谁敢……嗯？什么叫双规？”
“双规是个很有特色的名词……”萧凡耐心的给曹毅解惑。
二人说着话，老家仆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把头猛地往后一扭，然后他便看见了太虚。
太虚把小乞女往后一拉，往前走了两步，他一改平日嬉哈无赖之色，神色变得凝重无比，两个老头儿隔着四五步远站定。
二人相对而立，互相盯着对方，良久，二人的眼皮忽然同时跳了几下，他们的太阳穴暴出了青筋，突突直跳，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充满了肃杀。
院中正说着话的萧凡和曹毅二人一齐打了个冷战，然后愕然朝俩老头儿望去。
太虚和老家仆仍在肃然对立，二人皆不说话，但他们身上穿的衣袍却像充了气的气球似的，高高涨起，二人须发皆张，四目中战意凛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令人感到呼吸困难，心神俱跳。
曹毅瞪大了眼，问萧凡道：“这老道士是你什么人？”
“咳……他是我师父，闲着没事拜的，其实我和他也不是很熟……那老家仆，真是你的仆人吗？”
“咳……我和他其实也不熟，我来江浦上任之前，燕王殿下把他派过来侍奉我的……”
萧凡明白了，这老家仆看来是个高手，燕王派他来，明着是侍奉曹毅，暗则是保护曹毅的安全，或者……也可以说是监视曹毅。这就像将军领兵出征，皇帝总要在军中派一个监军的。
燕王此人，行事处处考虑得面面俱到，现在连萧凡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开了外挂……
二位老人不言不动的站着，互相凝视对方，眼神中的锐利杀气，仿佛在空气中互相碰撞，激起噼啪的火花……
良久。
萧凡忍不住道：“我总觉得他俩跟分别多年的老情侣似的，你瞧他们那眼神，凝望得那叫一个痴情……”
扭头看向曹毅，萧凡试图寻找共鸣：“你觉得呢？”
曹毅皱着眉盯着俩老头儿，他的话比较客观：“这个……还真不好说，龙阳之好乃世间常事，但老成这把年纪的龙阳之好者却大不寻常……”
两人在一旁没根没据的瞎八卦，院子正中对峙的俩老头儿有了动静。
太虚忽然朗声一笑，雪白的胡须微微抖动，笑了两声后，沉声道：“高手？”
老家仆也仰天一笑：“彼此彼此。”
太虚轻轻一拂道袍的大袖，一副绝世高手的派头，潇洒而飘逸的道：“贫道乃武当门下，今日见阁下功力深厚，贫道见猎心喜，不如我们切磋一下如何？”
老家仆看了目瞪口呆的曹毅一眼，犹豫了一下，道：“固所愿也，不过……我家老爷在此，老奴不便在老爷面前违了祥和，咱们到厢房里面切磋一下如何？”
太虚傲然笑道：“无所谓，哪里都可以！”
于是，当着萧凡，小乞女和曹毅三人的面，太虚和老家仆施施然进了厢房。
二人神态安详，步履从容，好一派不世出的武林高手风范。
萧凡忽然觉得心跳加速起来，从太虚刚才的风范看得出，自己拜的这位师父还真有可能是那种游戏风尘，玩世不恭但身手超绝的武林异人，难道说……我真捡到宝了？如此说来，以后还真得好好跟他学些功夫，毕竟人家是绝世高手……
二人进了院子左侧的厢房，然后“砰”的一声，厢房的门紧紧关上了。
曹毅这时才回过神来，惊讶道：“天天在老子身边端茶递水打酒，老子一直以为他只是个供人使唤的老头子，没想到……他娘的！居然真是个高手……”
萧凡也苦笑道：“我和你一样走眼了，一直以为拜的这个师父是个骗吃骗喝的死老头子，原来他竟是深藏不露……”
扭头瞟了厢房紧闭的大门一眼，萧凡担心的道：“哎，他俩不会出事吧？”
曹毅满不在乎的摆摆手：“能有什么事？这两人也就是切磋一下武功，顶多断手断脚，要死哪儿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便听见厢房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萧凡吓得浑身一抖，一双眼睛又惊又惧的朝厢房望去。
曹毅若无其事的安慰他：“没事没事，咱们接着聊咱们的，你刚才说的双规是怎么回事？”
萧凡心不在焉的道：“双规就是在规定的时间到规定的地点，然后俩人捉对干一架……哎，他们真不会出事吧？打出人命了怎么办？”
正说着，又听见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厢房的门打开了。
太虚披头散发的走了出来，他身上的道袍已经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风情万种，若隐若现的挂在身上，两只宽袖也不见了，只露出两只干瘦的光膀子，在寒风中瑟缩伫立，活像刚被人凌辱过的老受受，模样分外凄凉。
“师父！你没事吧？”萧凡一个箭步冲上前，悲声呼道。
太虚楞了一会儿神，然后扭头朝厢房看了一眼，忽然哈哈一笑，使劲吸了吸鼻子，恶狠狠的道：“果然是高手！他奶奶的无量寿佛！不光膀子还真干不过他！”
说完太虚一把推开萧凡，踉踉跄跄的走出了官驿。
萧凡目瞪口呆，心神俱震，眼中冒着崇拜的星星，毕恭毕敬的目送太虚离开。
紧接着，曹毅的老家仆也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曹毅也赶紧凑上去问道：“你怎样？没事吧？”
老家仆衣着很整齐，闻言缓缓摇头，刚一张嘴，一丝鲜血从嘴角流下。
萧凡对太虚愈发敬佩，老头儿出手狠辣，瞧这模样，老家仆是受了内伤啊。
“你要不要紧？我帮你叫郎中吧……”曹毅有点急了。
老家仆一边摇头，一边恨恨的盯着官驿大门，嘶哑着声音，恨声道：“真卑鄙！竟然朝我眼睛里吐口水，还使猴子偷桃这么无耻的招数……”
萧凡楞了一下，赶紧低头，寻找地缝……
※※※
正在无地自容的当口，官驿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萧凡和曹毅飞快对视一眼，二人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小乞女慢吞吞的走到萧凡身边，悄悄拉住了萧凡的衣袖，萧凡扭过头，朝她安慰的笑了一下。小乞女也回他一个浅笑，神情却分外淡定。
很快，官驿的回廊处出现了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亲军，为首的一人很面熟，萧凡依稀见过，貌似他经常随驾朱允炆。
锦衣亲军并未做出什么敌对的动作，离着萧凡三人数步远便站定，一字排开，为首那人朝前走了两步，望着萧凡，肃然沉声道：“有圣谕，萧凡接旨。”
萧凡楞住了，只觉得脑子轰然一炸，顿时成了一片空白。圣谕？朱元璋怎么知道自己？那是个杀人魔王啊……他该不会下旨斩了我吧？我跟他素不相识，好象没得罪过他呀……
为首那人微微笑了笑，温声提醒道：“萧凡，跪聆圣谕即可。”
曹毅急忙扯了扯萧凡的袖子，见萧凡仍旧呆立不动，于是抬脚往他膝弯处一踢，扑通一声，萧凡跪下了，曹毅顺势也跟着跪在萧凡身后，小乞女本是一副淡漠的模样，但见萧凡跪下了，她也只好往萧凡身旁一跪。
为首的锦衣校尉见众人都跪下了，于是沉声道：“奉陛下口谕，江浦县萧凡即刻启程，赶赴京师，入宫觐见天子，暂免礼部演礼，允着便服近慕天颜，失仪处朕不加罪。”
圣谕念完，锦衣校尉看了萧凡一眼，眼中笑意一闪，却沉声道：“萧凡，跪谢圣恩吧。”
萧凡立马顿首，口中唱喝道：“草民叩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强压住心头紧张激动的心情，由于圣谕里要求的是“即刻启程”，萧凡自是不敢耽误时间，只来得及请曹毅帮忙把小乞女送回山神庙，又叮嘱小乞女不要乱跑，在山神庙等着他回来，然后萧凡便跟着锦衣亲军们出了官驿的大门，启程往京师应天府赶去。
目送着萧凡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曹毅眼中却浮出了几分复杂之色，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
老家仆又恢复了木然淡漠的样子，不言不动的盯着门口，不经意间，一抹阴沉的目光飞快而逝。
小乞女适时回头，老家仆的目光恰好被她捕捉到了，小乞女垂下眼睑，若无其事的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儿，蹦蹦跳跳的，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六十七章 近慕天颜
官驿外。
一群便装打扮的汉子聚成两队，静静站在门外，十数人如同一人，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是一样的，虽然他们穿着百姓贩夫常服，却怎么也掩盖不了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剽悍精干之气，当锦衣亲军们簇拥着萧凡出来后，他们很自觉的让到一旁，然后一队在前开路，一队在后殿尾，众人如众星拱月一般，拥着萧凡往东城门走去。
萧凡对这种待遇感到受宠若惊，自己一介平民百姓，被这么多锦衣亲军团团围住，那感觉……就像一群猫围住了一只耗子，可以想象那只可怜的耗子是种什么心情了。
众人到了东城门，城门通道处拴着数十匹骏马，众人二话不说，各自一跨腿便上了马，然后挽着缰绳，两腿轻踢马腹，马蹄声声，卷起漫天尘土，众骑如离弦的箭一般，飞驰而去……
东城门通道口，萧凡呆立不动，楞楞的看着锦衣亲军们骑着马驰远，他像一片孤独的落叶，在漫天的尘土中飘零，摇曳，神情显得那么的幽怨，无助……
“驾！”
马蹄轰隆，众锦衣亲军又策马驰了回来，离萧凡数步远勒马，马儿很给主人涨面子，顿时纷纷人立而起，发出长长的嘶叫声，马上骑士姿势风骚得一塌糊涂……
萧凡恨得直咬牙，真不爱跟这帮人打交道，瞎显摆！
刚才宣旨的锦衣校尉下了马，走到萧凡身边，问道：“萧公子为何不上马？”
萧凡脸色尴尬：“……”
为何不上马？因为他根本不会骑马，他连上马先跨哪条腿都不知道，怎么骑？锦衣亲军皆是军伍出身，自然人人会骑马，可萧凡是穿越者，前世生活在钢筋水泥丛林，城市里连根马毛都见不着，怎么可能会骑马？
锦衣校尉看出了他的尴尬，点了点头，道：“明白了……来人，给萧公子雇辆马车，把他拉进京师……”
拉进京师……
进京师……
京师……
师……
萧凡擦汗，没想到古代人说话也这么雷，他一直以为“拉”这个动词只跟排泄有关的……
马车很快雇好，众锦衣亲军一改刚才放马狂奔的神采飞扬之态，领着一辆慢吞吞的马车，无精打采的上路，士气显得很颓靡。
萧凡坐在马车上，心中又疑又惧，朱元璋亲自下诏，召见一个无功无名的草民，到底是为什么？
朱元璋想必是通过朱允炆才知道自己的，萧凡最疑惑的是，朱元璋召见自己有何目的？夸他？不太可能，而且萧凡也不希望朱元璋夸他，明初历史上，很多人都被朱元璋夸过，比如李善长，胡惟庸，蓝玉，宋濂……这些人后来的结局那叫一个凄惨。
骂他？萧凡左想右想，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低调了，没做过什么太离谱的错事，充其量也就认识了一个皇太孙，骂他没道理吧？再说朱元璋是那种骂人的皇帝吗？他老人家一不高兴直接杀人，骂都懒得骂的。
越想心里越没底，萧凡忍不住掀开了马车帘子，那名宣旨的锦衣校尉正策马跟在马车旁，萧凡一掀帘子便看见了他。
先朝他笑了笑，萧凡素来文雅的俊脸此时也带上了几分讨好的味道，没办法，身在明朝，容不得他这个穿越者玩性格，只能让自己去适应这个环境，这个环境需要什么样的人，他便必须做什么样的人，历史充分证明，玩性格的人下场通常都不会太好，比如三国时期的杨修前辈。
颠簸的马车上，萧凡拱了拱手，朝那位锦衣校尉笑道：“这位……军爷，贵姓？”
锦衣校尉很和气，一点也没有电视里演的那般冷酷无情，闻言淡淡笑了笑，道：“萧公子客气了，在下袁忠，只是伴驾太孙殿下的一名小小校尉。”
萧凡急忙笑道：“原来是袁校尉，久仰久仰，草民以前好像见过你……”
袁忠淡然笑道：“在下多次随太孙殿下去醉仙楼找你，你自然是见过在下的。”
萧凡犹豫了一下，道：“袁校尉，草民问个事行不？皇上深居宫中，为何忽然要召见我这个无功无名的草民？”
袁忠忽然闭上了嘴，神情坚毅的直视前方，跟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萧凡陪笑道：“袁校尉，能否给点提示？”
一连催着问了好几声，袁忠忍不住开口了，这回他的语气生硬了许多：“萧公子，陛下召见你，自有陛下的用意，我等只需奉命领旨便是，不可胡乱揣度天意。”
萧凡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的放下帘子，又惊又惧的继续闷在马车里胡思乱想起来。
想来想去，萧凡渐渐放下了心事。
他觉得朱元璋大老远的派人把他召进京师，总不可能一刀砍了他吧？那也太麻烦了，既然不是为了杀他，那就没事。
马车慢悠悠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远远看到京师应天巍峨高耸的城墙，墨黑色的墙砖带着古老沧桑的气息，静静矗立在冬日的暖阳下，沉默的延续着它千年来的恢弘。
六朝古都，金陵楼台烟雨，古朝今代，无数帝王皆已烟消云散，尽付秦淮东流。
大明洪武二十九年末，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乘坐着一辆普通的马车，就这样驶进了这座千年帝都之城。
※※※
马车由应天西城门而入，进城之后，众锦衣亲军簇拥着马车往紫禁城行去。
没过多久，马车便入了承天门，承天门是明皇宫的南门，也是宫城正门，到达承天门以后，袁忠便请萧凡下了马车，过了这道门，已是禁宫范围，如无皇帝特旨，是不准任何人在此骑马坐轿的。
门外金水桥下是清澈的外金水河。金水桥外便是明朝的政务机构所在地，朝廷部院寺监办事大堂都集中在这里。从承天门往南中轴线两边是朝廷的主要办事机构，左边依次为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右边依次为中军都督府、左军都督府、右军都督府、前军都督府、后军都督府、鸿胪寺。左边是政务机关，右边是军事机构，一文一武，泾渭分明。
萧凡下了马车，望着前方层层叠叠的宫楼角檐，红墙绿瓦，气势宏大巍峨，于沉静中散发出浓厚的皇家威严，令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萧凡长长吁了口气，努力压下心中那股激荡的情绪，穿越数百年，今日站在这大明的皇宫前，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明朝，一个辉煌的时代，近代以前，汉人的最后一代江山，打下这座江山的皇帝，正在这气势恢弘的皇宫中，等待着他的觐见。
萧凡此刻满怀崇敬，无论后人如何看待朱元璋，但不能否认，他驱逐了鞑虏，光复了汉人江山，开辟了历史上长达近三百年的大明王朝，他的残酷杀戮并不能掩盖其赫赫功绩。
十余年的血染盔甲，狼烟风沙，打下这朱明天下，他，朱元璋，不愧当世英雄！
※※※
武英殿内。
太学东卿兼翰林修撰黄子澄，礼部右侍郎黄观，兵部左侍郎齐泰三人正齐聚东暖阁。
朱元璋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他眉头紧蹙，显然正强自压抑着怒气。
齐泰正在向他禀报一个坏消息。
“洪武二十九年十月乙丑，东南倭寇袭我大明登州府福山县，倭寇约千余众，自威海登岸，扰我沿海百姓，抢掠百姓牛羊家禽财物无数，凌辱掳掠妇孺数百，劫掠过后快速离去，不知所终，福山知县刘诚聚乡众力拒倭寇，战死，登州知府周倡兴闻知倭寇袭扰，举家弃逃至莱阳县，倭寇退后方才回城……”
朱元璋面孔一抽，眼中迸出浓烈的杀气，语气却平淡如水：“传旨，抚恤福山知县刘诚，追爵一级，荫其子，周倡兴临战弃城贪生，车裂，夷三族。”
阁内三人尽皆一凛，恭声应了。
闭目沉思了一会儿，朱元璋睁开眼，沉声道：“自我大明立国以来，倭寇频频扰边，犯我大明疆境，掳掠朕之子民，朕之天下，岂容蛮夷跳梁如此猖獗！齐泰！”
齐泰浑身一颤，急忙应道：“臣在。”
“朕欲于山东再设两卫，其一设于威海，名曰威海卫，其二立于成山，名曰成山卫，两卫治下各辖三个千户所，由魏国公徐辉祖设卫戍边，命五军都督府即日遣选军户，交由徐辉祖统领，开赴山东，若遇倭寇扰边，击之。”
“臣遵旨！”
这时黄子澄上前禀道：“陛下，蜀王八百里加急快报，洪武二十九年腊月壬寅夜，蜀地华阳县地龙翻身，百姓死伤无数，蜀王报，远在成都的蜀王府亦震感强烈，蜀王特向朝廷请旨抚恤百姓……”
朱元璋一听，神色顿时有些焦急，急忙问道：“蜀王可有受伤？”
蜀王朱椿，朱元璋第十一子，为人性孝友慈，博学多才且容止都雅，颇受朱元璋喜爱，朱元璋常笑赞他为“蜀秀才”，是诸王中名声最好的贤王。
黄子澄道：“陛下宽心，蜀王无恙。”
朱元璋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接着朱元璋眉头一蹙，道：“地龙翻身，此乃天灾，可命户部尚书郁新酌拨粮草入蜀，以救灾民……”
黄子澄神色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臣尝闻圣明天子以孝治天下，地龙翻身，此乃不祥之兆，亘古至今，凡有天灾者，皆帝王施政有不妥之处，故而上天降之以灾，示警于世，陛下受命于天，天既示警，陛下首要做的，除了尽快赈济灾民之外，还要省身罪己，下诏纳言，以消弭天灾，否则臣恐社稷有难，天人弃之，伏望陛下明鉴。”
朱元璋闻言顿时沉下脸来，道：“天灾已降，百姓蒙难，朝廷此时要忙于赈济灾民，祭天罪己，下诏纳言，这些繁琐之事朕哪来时间做？黄子澄，你是否本末倒置了？”
黄子澄执拗的一挺脖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道：“陛下，大明江山社稷才是本，唯乞陛下赈助黎民的同时，亦下诏罪己，广纳天下士子之言，否则若惹上天震怒，频降天灾，社稷危矣！”
朱元璋大怒道：“你怕惹上天震怒，就不怕惹朕震怒吗？”
黄子澄以头触地，哭道：“自古文臣死谏，武将死战，方乃为臣之道，臣死不足惜，唯乞陛下纳臣谏言，先抚天怒，再安黎民，臣死亦瞑目矣！”
这时一旁的黄观也扑通一声跪下，道：“臣附议黄大人所言，圣人云：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诗》亦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陛下，先敬神而后安民，此为正道也，若陛下只赈民而妄天意，臣恐天弃之，陛下明鉴！”
兵部左侍郎齐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两位大臣，他神色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一咬牙，也跟着跪了下去，道：“陛下，臣附议两位大人所言。”
朱元璋顿时气结，雪白的胡须微微抖动，脸上杀机愈浓，终于又重重叹了口气，皇帝杀人至少也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哪怕是借口，可是现在地上跪着的三人皆以社稷江山为由，请皇帝敬天地鬼神，无论怎么说都是没错的，文臣以死直谏，若皇帝真把直谏的文臣杀了，后人必将骂他是个昏庸之君，这倒罢了，朱元璋并不在乎后人怎么说他，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三人是他留给孙子朱允炆的肱骨之臣，若把他们都杀了，以后谁来辅佐朱允炆？
这两年来，朱元璋觉得自己愈发老迈，怕是大限不远矣，杀几个大臣不打紧，可他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培养一批能辅佐孙儿的大臣？
重重拍了一下龙案，朱元璋无奈而又愤怒的大叫道：“迂腐！迂腐！”
跪在地上的黄子澄和黄观脖子一梗，一副宁死维护社稷的忠臣模样。齐泰心中悄然叹了口气，以头触地，一动不动。
朱元璋叫过之后，顿觉浑身无力，心中很是悲凉。
这些整日只知圣人云孔子曰的大臣们，说话行事如此迂腐穷酸，凡事死板呆滞，不懂变通，这样的大臣，能辅佐允炆吗？朱元璋心中蒙上一层深深的忧虑。
武英殿的暖阁内，炭火烧得通红，屋内暖乎乎的，可是君臣四人的心却冰凉凉的。
内侍庆童迈着悄无声息的碎步，走到朱元璋面前轻声禀道：“陛下，江浦县民萧凡，奉诏入宫，于殿外听宣。”
朱元璋无力地挥了挥手，道：“宣他进来吧。”
“是，陛下。”
地上跪着的黄子澄和黄观听到萧凡的名字，眉头一齐皱了皱。
对这两位大臣来说，萧凡这个名字可算是如雷贯耳了。黄观自不必说，江浦知县黄睿德早已向他哭诉过，他被县丞夺权，皆因这个低贱刁民一手谋划。
黄子澄却是听朱允炆提过几次，他是朱允炆的老师，平日相处的时间多，朱允炆素无心机，随口便告诉他，说他交了一个平民朋友，这个朋友讲猴子的故事如何好玩，他的观点如何新奇等等，说过几次之后，黄子澄便记住了这个名字。
两人却没想到，连皇上都知道他了，而且还把他宣进宫召见。
莫非……皇上要封他做官？那怎么可以！此人身无功名不说，就凭他在太孙殿下面前胡说八道，说些离经叛道的东西，两位大臣便决计容不得他。
太孙淳朴仁义，正是一块未经雕琢的上好璞玉，两位黄大人绝对不能容许任何人去破坏它，玷污它，一个有着仁君明君之相的未来帝王，若被萧凡这种贱民带坏了，那简直是大明王朝的灾难！
殿内众人各怀心思，却见殿门外光线一暗，一道修长俊秀的身影，缓步向暖阁内走来。
脚踩在猩红的长毛地毯上，萧凡心情紧张而激动，进殿之后他便一直低着头，毕恭毕敬的走到一方卷耳龙案的前面，然后稍稍抬头，见龙案后坐着一位年纪老迈的老人，他穿着明黄五爪金龙袍，头戴翼龙冠，花白的眉毛，花白的胡须，脸型方正，但额头微微前凸，面相峥嵘，这位老人正静静注视着他，威严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却自然流露出锐利如刀锋般的光芒。
萧凡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
履至尊而制天下，执棰拊以鞭笞天下。帝王之威，静如龙隐云雾，光照四方，怒则九天惊雷，天地崩塌！
朱元璋，他就是朱元璋！终于看到这位明朝的开国皇帝了！前世无数的电视，小说和史书上，都仔细的描绘过这位伟大的帝王，那些平面的描述却始终不能让萧凡对他建立起一个立体的印象，今日却活生生的见到真正的朱元璋了。
他就那样静静的坐在龙案后面，他的头靠在椅背上，神色间布满了深深的疲惫，昔日的草莽英雄，如今已华发丛生，英雄迟暮，日薄西山，教人不胜感慨唏嘘。
强自压下激动的心情，萧凡毕恭毕敬的一撩长衫下摆，跪下之后将头深伏在地毯上，朗声道：“草民萧凡，奉诏叩见天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不言不语，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萧凡，似乎想把这个年轻人一眼看透。
许久之后，朱元璋开口了，带着几分凤阳口音，威严的道：“你就是萧凡？”
“草民正是。”
“哼！皇太孙屡次在朕面前提起你，赞你心思灵巧，为人淳厚，你到底有何本事令太孙如此夸耀你？”
“草民才疏学浅，不敢当太孙殿下谬赞。”
朱元璋哼了哼，沉声道：“你知道就好，君有君的本分，臣有臣的本分，民，亦有民的本分，信守本分才算得上淳厚，你现在的身份是百姓，太孙与你相识虽说有缘，可朕若有一天听到你与太孙妄论国事，插言政务，朕必诛你，听明白了吗？”
萧凡吓得面色苍白，他浑身一颤，急忙伏地拜道：“草民听明白了，草民绝不敢逾越本分！”
萧凡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的落在猩红的地毯上，可他却动都不敢动一下，他感到很郁闷，朱元璋大老远把他从江浦召来，不求夸他几句吧，干嘛一见面就劈头盖脸先训一顿？真要我安本分的话，我这时应该好好待在山神庙里做我的平民百姓，你又何必把我这无官无职的百姓召进皇宫？
见到萧凡惊惧的模样，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敲打收到了意料中的效果。
抬眼又瞟了一下旁边仍旧跪着的三位大臣，朱元璋若有所思，嘴角忽然露出几分笑意。
“萧凡，既然皇太孙说你是个人才，朕有件事想先考考你，答得好，朕有赏赐，答得不好，说明你是个无用之人，朕便把你杀了，以为天下刁民者戒，如何？”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朱元璋的语气已变得阴森冰寒，充满了杀机。
萧凡吓得脸都变绿了，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这位洪武皇帝未免太把人命当儿戏了，一个问题答不上便要杀人，我的命有那么贱吗？天下的蠢人多了，你杀得完吗？再说我也不蠢吧？我是穿越者好不好。
“草民……草民……”萧凡吭哧了半晌，却不知该不该答应这蛮横无理的要求。
朱元璋容不得他拒绝，径自道：“听好了，本月壬寅，蜀地华阳县地龙翻身……”
说到这里，朱元璋顿了一下，有意无意的瞟了瞟三位面无表情跪着的大臣。
萧凡却听得一楞，脱口道：“谁翻身了？”
一旁的黄子澄万分不屑的道：“地龙翻身，就是地震了！哼！”
萧凡擦汗，伏地道：“草民……惭愧！”
朱元璋不以为忤的笑了笑，接着道：“地龙翻身，百姓死伤无数，房倒桥塌，路毁河移，朕且问你，该如何处治？”
萧凡楞住了，这么简单的问题？他还以为朱元璋考他四书五经之类的东西呢。
“陛下，就……就这个问题吗？”
朱元璋点头道：“不错，就这个问题，答得好，朕有赏赐，答得不好，斩首。”
萧凡微扭了一下头，却见旁边两名跪着的大臣正恨恨的瞪着他，另一名稍年轻些的大臣则面无表情直视前方。
萧凡有点纳闷，那两位大臣怎么了？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得罪过他们吗？
朱元璋催促道：“萧凡，可有处治之法？”
萧凡当下也横了心，答不上就要被杀头，自己拼了命也要答上呀。
“陛下，地震了，当然是救灾呀，还能怎么处治？”
这实在是一个根本不需考虑的问题，萧凡觉得朱元璋的提问是有意在放水。
朱元璋若有深意的道：“有人劝朕要先祭天罪己，反省自己的过失，并下诏纳士子之言，然后再救赈百姓，你认为呢？”
萧凡听得莫名其妙：“陛下，草民愚钝，地震是天灾，跟陛下有何关系？百姓此时身陷水深火热，哪还有时间做那些祭天罪己之类无谓的事情？陛下，救灾如救火，万万耽误不得啊！”
“哼！一派胡言！”黄子澄怒道：“你一介草民有何资格妄言国事？天灾即由失德引起，这是老天在向世人示警，若不先行祭天罪己，整个社稷都会动摇，怎么是无谓的事情？小子莫要胡言误国！”
萧凡闻言眉毛一挑，却见他身着官服，而自己只是一介平民，于是又生生忍下这口气，扭过头不言不语，眼睑半垂望着地面。
朱元璋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见两句话的工夫，便引起了两方的敌视，朱元璋眼中终于现出些许轻松之色。
轻轻敲了敲龙案，朱元璋沉声道：“黄爱卿勿插言，萧凡，朕再问你，你说救灾，当如何救？”
萧凡努力回想了一下前世救灾的一些经验，半晌，他恭声道：“第一，派京师官员入灾区抚民，最好是跟皇室有关的皇子，代表陛下抚慰万民，安抚民心……”
听到这话，黄子澄又跳了起来，情绪激动的大声道：“陛下，切不可听此人胡言乱语！天家皇子万万不可参与抚民之事，灾民无着，此乃收揽邀买民心之机，皇子若去安抚，万一民心归附，将来恐生不可言之祸端，陛下三思！”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六十八章 自取功名
萧凡很郁闷。
他虽不敢称自己是个绝对的好人，但他觉得自己至少是个无害的人。与人和善，彬彬有礼，而且多少还存着一些“达则兼济天下”的高尚情操。
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的人实在不多了，凤毛麟角。
他想不通为何眼前这位不知名姓的大人如此针对他，几乎是为了反对而反对，有点像跟丈夫吵架的泼妇，蛮不讲理的样子分外可憎，令人想痛扁他，――彬彬有礼的正人君子发起飙来很变态的。
好吧，以上只是随便想想，人家毕竟是穿着官服的朝廷命官，自己只是个落魄到住山神庙的草民，惹不起这样的大人物。
于是萧凡不说话了，由着这位干巴瘦削的大人口沫横飞，滔滔不绝的说着皇子赴灾区抚民的害处。
他的论点很简单，如今大位的正统是皇太孙，若由皇子去抚民，未免有收揽邀买人心之嫌，将来恐怕会影响皇太孙的君威，在这个时代，君威是至高无上的，绝对不能容许任何人在民间的威望驾凌于君威之上，皇子更不行。
萧凡很吃惊于他的论点，这人脖子上扛的是个什么东西？是脑袋吗？
如此迂腐之人，怎么能当上官的？老朱的眼光很有问题啊。
不管派什么人去灾区抚民，打的当然不可能是个人的旗号，而是中央朝廷的旗号，灾民们心中感念的当然也是朝廷的恩德，若说收揽人心，那也是朝廷收揽，跟皇子有个屁的关系！你当那些灾民都是刚出壳的小鸡仔，第一眼看到谁就认谁当娘吗？
黄子澄仍在滔滔不绝的反驳，萧凡百无聊赖的跪在一边，趁人不注意，小小的打了个呵欠。
三位大臣没发现，但朱元璋却看到了萧凡的小动作，目光不由露出几分笑意，然后朱元璋不轻不重的敲了敲桌子，皱着眉不满的道：“黄爱卿，听萧凡把话说完，朕说过，不要插言，当朕的话是耳边风吗？”
黄子澄顿时惊觉，立马伏地颤声道：“臣失仪，臣有罪。”
朱元璋没理他，转头对萧凡道：“萧凡，你刚说第一是遣皇子或官员抚民，嗯，有第一想必还有第二第三吧？你继续说。”
萧凡看了看黄子澄，有点犹豫，自己刚说个第一就被人滔滔不绝反驳了半柱香时辰，若继续说下去，除非老朱今儿愿意留他在皇宫过夜……
不过既然朱元璋命令他继续说，那就继续说吧，说快点儿，不给别人打断话碴儿的机会就是了。
“第二，灾区所有人饮水，必须喝烧开了的水，第三，派军队过去帮老百姓救灾，第四，运送大批救灾物质，尤以食物和治外伤的药物，更要多送，第五，召集大批的大夫郎中赴灾区进行救治，第六，做好防治疫病的工作，第七，弄一批会唱歌会跳舞的青楼红牌姑娘去灾区办几台歌舞晚会，提高军民抗灾的士气……咳咳，草民失言了，最后一条还是算了吧。”
萧凡话音刚落，黄子澄便狠狠怒视了他一眼，嘴一张便欲反驳，结果朱元璋冷冷一记眼镖过去，黄子澄打了个冷战，急忙住口了。
朱元璋皱着眉道：“派军队，派郎中，送药，这倒是可以理解，朕不明白的是，为何要喝烧开了的水？”
“陛下，大震之后，震区的水源必然受到了污染，里面带了很多的病菌……”
朱元璋插言道：“何谓病菌？”
“……就是邪物，人喝了会得病的，但喝开水就没事。”
朱元璋想了想，然后问道：“除了你说的那几点，可还有补充？”
萧凡努力回忆了一下前世大震之后，电视新闻里播报的救灾方法，想了一会儿，于是补充道：“陛下，还有就是对那些已经遇难的百姓尸首，要马上处理，深埋或者火化，不然会引发大规模疫病，如果可以的话，建议朝廷动员蜀地百姓最好暂时不要在屋子里居住，因为大震之后必有余震，最好让百姓们在空旷处搭起棚子先凑合住几天，待余震过后再搬回屋子，这样可以避免百姓更大的伤亡，最后便是派遣工部官员，协助地方衙门对灾区进行灾后房屋，道路，桥梁等等的重建。”
说完这些以后，萧凡仔细的再回忆了一遍，觉得没什么可补充了，便道：“草民愚钝，能想到的只有这些。”
他一番话说完还不觉得什么，前世这些灾后措施大街上随便拎个人出来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但在场的人心中却大为惊异。
古代朝廷对大灾之后的救治工作根本没有现代这么细致有序，往往大灾之后朝廷首先想到的，是对灾民的防范，害怕灾民衣食无着而造反，因此大灾之后，有良心的朝廷只从户部拨点粮食给灾民吃，没良心的朝廷便聚集军队对灾民进行合围，一旦灾民有造反的苗头便毫不留情的剿杀。何曾有人如此系统细致的归纳出灾后救助，防治，重建等主动性极强的措施？
朱元璋一双狭长的眼睛顿时便亮了，他治国近三十年，自是一听便能体会到这些措施的宝贵性，他甚至将这些措施引申到了别的灾害上，如果将来某地发生洪灾，旱灾，蝗灾等等，萧凡提的这些措施里，很多也能用得上，朝廷若以后皆沿用这些措施救灾的话，灾民造反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他朱家王朝的统治亦将愈发巩固。
这倒不能说朱元璋大惊小怪，事实上，没有谁比朱元璋更了解灾难的可怕性了。
前元至正四年，淮河沿岸遭遇严重的瘟疫和旱灾，那一年的四月，朱元璋的父亲饿死了，接着他的大哥饿死了，他大哥的长子饿死了，后来他的母亲也饿死了……
为了吃饱肚子活下去，朱元璋当了和尚，同样也是为了吃饱肚子，后来朱元璋投了红巾军，干起了掉脑袋的造反事业，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场可怕的灾难！
可以说，朱元璋是因为灾难而当上的皇帝。没当皇帝以前，他痛恨灾难，当了皇帝之后，他更害怕灾难，因灾起家的人，出了他朱元璋一个便足够了，他的朱明天下绝对不能再出第二个朱元璋！
皇帝的位子有时候很脆弱，往往一个小小的天灾便能将他的皇位倾覆，历史上的朝代更替，民众造反，大多数跟天灾有关，朱元璋自己就是这么当上的皇帝，所以他很害怕天灾，怕有人复制他的帝王之路。
这个时候，萧凡来了，来得很是时候。
他在适当的时机说了适当的话，朱元璋终于有些明白为何朱允炆如此看重萧凡这个人了。
原本只是想通过萧凡来敲打敲打这几位迂腐的大臣，却没想到萧凡语出惊人，居然说出这番精辟的话来，朱元璋不得不重视了。
只可惜……萧凡太年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年轻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朱元璋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赞誉之言，他的神情很平淡，就好象萧凡刚才说的那些话完全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废话一般。
朱元璋抬眼瞧了瞧一旁跪着的三位大臣，黄子澄一脸不服，黄观神情冷淡，齐泰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朱元璋轻轻敲了敲龙案，语气平淡道：“你的这些建议，倒是颇为中肯，不过有点想当然了，好在你还年轻，多磨练几年，将来或许勉强算得上是个人才，罢了，朕刚才说要考考你，你的回答算是勉强通过了，你下去吧。”
萧凡楞了一下，什么意思？大老远召我进宫，说了几句话就赶我走，这皇帝可真够折腾人的……
萧凡心里满腹不高兴，他觉得自己被朱元璋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太不尊重人了，这种感觉有点像前世被人包养的二奶一样，想用的时候就用，不想用的时候扔一摞钞票让二奶滚得远远的，朱元璋比前世那些包二奶的还不如，连钞票都没扔一张……
再不高兴也得乖乖听话，萧凡还没有跟朱元璋叫板的胆子。
“草民遵旨，草民告退……”
说完萧凡便躬着身子，缓缓退出了暖阁。
萧凡出去后，朱元璋的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淡淡的笑意，黄子澄和黄观看着朱元璋脸上的神情，心中不由担起了心事。
陛下该不会真的……让这种人当官吧？
“齐泰。”朱元璋又闭上了眼，缓缓道。
“臣在。”
“刚才萧凡所言，你都记住了吧？”
“臣记得的。”
“嗯，把他说的那些话一字不差的写下来，送呈通政使司，颁行各地方衙门，以后各地若遇天灾，可酌情依此方法办理。”
“臣遵旨。”
黄子澄忍了很久，终于开口道：“陛下，萧凡此人……”
朱元璋大手一抬，打断了黄子澄的话，接道：“萧凡此人，倒不是虚有其表之人，如何用他，朕有朕的打算，黄爱卿勿复多言。”
“臣……遵旨。”
※※※
退出武英殿的殿门，早有宦官上前，领着萧凡往宫外走去。
一路上萧凡板着脸，心情很是低落，正所谓天威难测，朱元璋召他来，又让他走，既没夸他也没骂他，这让萧凡很是迷惑，朱元璋这么做到底什么意思？
好吧，管他什么意思，反正萧凡也没打算在朱元璋活着的时候当官，毕竟这位开国皇帝脾气太暴躁了，在他手下当官很危险，洪武一朝，朱元璋杀官员杀得太多了，杀得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不敢在他手下当官，特别是胡蓝案闹得凶的时候，官员那时上朝跟给自己上坟似的，每天出门进宫议事之前都必须跟家人把后事交代好，一去不回的可能性很大。
至于现在朝堂里的那些官儿，嗯……他们都是猛人，舍得一身剐，还怕换不来荣华富贵？读书人也有狠角色的。
萧凡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朱元璋不给他官当那是最好不过，再说萧凡也不认为自己刚才提的那些建议有多了不起，其实稍微花点心思都能想到的。
跟皇帝提建议必须要顺应时势，萧凡只觉得自己恰好说到了点子上，没让朱元璋反感，这已经是万幸了，反过来说，如果萧凡在这个人口缺少的时代向朱元璋推销避孕套，下场肯定跟现在不太一样，多半会被老朱拉到菜市口剐成一千片儿。
宦官领着萧凡一直走到了承天门，便转身回了宫。
已是下午时分，阳光有些刺眼，萧凡站在承天门外楞了一会儿，忽然跺脚气道：“不是说答上来就有赏赐吗？赏赐呢？”
这是老朱考他之前做的承诺，结果直到出了宫门，承诺也没兑现，萧凡失望极了，都说君无戏言，现在连皇帝说话都不算话了，萧凡对这个世界失去了信心……
※※※
来的时候风风光光，数十名锦衣亲军围着他，大摇大摆的进了京。
走的时候凄凄惨惨，孤零零的一个人，身影落魄而萧瑟，老朱忒不厚道，连盘缠都没打发。
萧凡唉声叹气往承天门外走，他打算找一家车马行，雇辆马车回江浦，这次京师之行，委实不太愉快，感觉自己像一张卫生纸，被人用完就扔了。下次老朱若还这样召见自己，哼……他还是得乖乖的来。
“砰！”
满腹幽怨的萧凡低头走路，一不留神便撞上了一个人。
“啊――”
“啊――”
撞和被撞的人同时痛呼出声。萧凡不停的揉脑袋，被撞的人使劲揉胸口。
“你走路用脑袋开道儿的？”被撞的人很不满的问道，语气却带着几分笑意。
萧凡正眼一瞧，却见一名年轻的公子哥儿站在他面前，他穿着一身白净的长衫，腰间斜挂着一块碧绿的玉佩，正一脸温和的朝他笑，笑容很甜，很纯真。
朱允炆，好脾气好性格的皇太孙，朱元璋捧在手心里的宝。
他的身后不远处零零散散不规则的站着十数名亲军侍卫，警惕的四下张望。
朱允炆手拿一把折扇，不时在手心敲两下，悠然之态更添风流，大街上站着这么一位唇红齿白，顾盼生辉的浊世佳公子，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皆两眼冒着花痴般的星星，不住的朝他看，可以猜得到她们的芳心是如何的小鹿乱撞了。
看来朱允炆在承天门外等了他很长时间了，见到萧凡后，朱允炆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
萧凡却没好气的哼了哼，他不敢发朱元璋的脾气，但他却敢朝朱允炆发脾气。
他现在看见姓朱的就不待见。
尤其是那种长得帅还到处卖弄风流的朱姓公子，特别招人恨！大冷天的还玩扇子，简直有病。
“你怎么现在才出来？害我等了好一阵……”卖弄风流的某人浑然不觉萧凡对他的鄙视，还朝他一顿抱怨。
萧凡哼了一声，刚待张嘴说话，朱允炆便兴冲冲的一拽他袖子，道：“在江浦你是地主，今日来了京师，便由我来做东了，走，我请你喝两杯去。”
……
好吧，人家请客请得这么有诚意，原谅他了，顺便也原谅他爷爷了。
正人君子吃了人家的也会嘴软的。
出了承天门往西走，有一条街叫府东街，应天府衙门便在这条街上，从古至今，政府办公所在的地理位置总是很繁华的，府东街也不例外。街上人来人往，小贩们扯着嗓子卖命的叫卖，杂耍班子在人群中使劲敲着铜锣，提着铁尺巡街的捕快悠闲晃荡，人生百态尽在其中。
萧凡和朱允炆并肩走着，亲军侍卫们不紧不慢的围着他们，走在前面的侍卫不着痕迹的挤开挡路的人群，为二人开道。
二人走到府东路的南端终于停了步，抬头一看，一家名叫“会宾楼”的酒楼赫然矗立。
朱允炆拍了拍手中把玩着的折扇，笑道：“就是这里了，这是家新开的酒楼，我来过两次，感觉挺不错，好象不是京师本地人开的……”
朱允炆凑到萧凡耳边神秘兮兮道：“……听说东家还是个绝色姑娘，不过也只是听说，谁也没见过那位东家，这里的掌柜是个小老头儿。”
萧凡叹气道：“太孙殿下……你是太孙啊！心里应该时刻想着国家大事，怎么比中年妇女还八卦？”
朱允炆哈哈一笑，便拉着萧凡进了会宾楼的门。
一进门萧凡便察觉出不对劲了，举目四望，大堂内的布置很是熟悉，桌椅不规则摆放着，东侧靠墙的位置上搭着一个两丈见方的台子，同时也有几名穿着朴素但面容姣好，略带几分风尘气息的女子来往穿梭，向客人推销酒水……
朱允炆朝萧凡挤了挤眼，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挺熟悉的？老实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以为你跑到京师当掌柜了呢……”
萧凡淡然笑了笑，好的方法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别的商家借鉴，模仿，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自己在醉仙楼的日子已如昨日云烟，消散无踪了。
朱允炆自打认识萧凡后，养成了一个好习惯，下馆子不坐雅阁了，专挑人多的大堂坐，坐下来后便好奇的四下张望，不时还支起耳朵听别桌的食客们在谈论什么八卦话题，听到什么有趣的话题后，他脸上总会露出一副开心的模样，傻傻的，纯纯的，但很干净。
二人坐了好一会儿，朱允炆才意犹未尽的将头扭回来，望着萧凡笑道：“我听说你已离开了那户商人家？”
萧凡脸色顿时有些阴沉，离开陈家闹得双方都不太愉快，这个话题他不想提。
幸好朱允炆是个有眼力的家伙，见萧凡抿着嘴不说话，便马上转移的话题。
“刚才你进宫，皇祖父有没有夸你？”朱允炆眼睛有些发亮。
萧凡气得直咬牙，这家伙是不是故意恶心人呀？专挑让人生气的话题说，若不是他四周站着不少侍卫高手，萧凡真想给他脑门顶上来一记力劈华山。
萧凡板着脸道：“你见我一个人从皇宫孤零落魄的走出来，难道还不明白吗？”
“没夸你？”朱允炆仿佛在忍着笑。
萧凡叹气道：“我估摸着皇上本来是打算夸我的，可惜当时有两个中年大叔在旁边拆台子，那俩大叔特讨厌，我说什么他们就反对什么，后来我回忆了很久，一直觉得奇怪，我不认识那俩大叔呀，他们干嘛一副我把他们孩子扔井里的表情对我？”
“那俩大叔是谁呀？”
萧凡摇头，一直到离开皇宫，他都没弄清那俩大叔的身份。不过可以推论一番，自己是正人君子，那么与正人君子敌对的，自然是邪恶的坏人，正邪不两立嘛。
萧凡很认真的点头，一脸正色的对朱允炆道：“虽然不知道那俩大叔叫什么名字，但可以肯定，他们是坏人，将来我若再碰到，你帮我揍他们！”
朱允炆兴奋得脸都红了，看来自小长在深宫的孩子对暴力事件有种天生的向往。
朱允炆狠狠点头，涨红了脸大声道：“好！揍他们！”
萧凡欣慰极了，把一个温文仁厚的太孙殿下调教成充满了暴力因子的古惑仔让他很有成就感。
店伙计端来了酒菜，二人斯斯文文的碰个杯，然后小小喝了一口。
两人都不是酒量大的人，比起那位量大如牛的曹县丞，萧凡更乐意跟朱允炆喝酒。
“你皇祖父到底什么意思？大老远的把我召来，说了几句话便打发我走，我到现在还稀里糊涂的，都说天意难测，这未免也太难测了吧？”三杯酒下肚，萧凡开始发牢骚。
朱允炆坏坏的一笑，道：“其实你还没进宫之前，我就知道皇祖父的用意了。”
“什么用意？”
朱允炆挺直了腰板儿，右手虚虚在颌下一捋，装出一副苍老的声音，模仿朱元璋说话：“年轻人总要多受点磨练，方堪大用，玉不雕琢，怎成大器？”
萧凡撇嘴道：“得了吧，我受的磨练还不够多呀？我都磨练到差点上街要饭了，我这块玉若再经雕琢，一准成了玉渣子……”
朱允炆笑道：“皇祖父的意思，是要你考个功名，他再赐你个出身……”
萧凡眼都直了：“考功名？什么功名？”
“少说也得考个秀才出身吧，我朝开国至今，除了当世有数的几位鸿学博儒以外，还没有白身直接做官的先例，大明律里规定，有功名的进士或举子才能做官，这律令是皇祖父亲自立下的，总不能为了你而坏了法令吧？你若考上个秀才，便算是有了功名，那时我皇祖父再赐你个同进士出身，你做官便顺理成章，朝中的大臣们任谁也挑不出错了。”
萧凡一脸吃惊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考秀才？开什么玩笑！不考，考不上，我没那本事！”
这真是个荒谬的玩笑，穿越这么久了，他连繁体字还没认全呢，更别提那些经史子集了，现在的萧凡，差不多算是个半文盲，文盲考秀才？朱元璋真有幽默感……
朱允炆强忍着笑，板着脸道：“不考不行，这可不是跟你商量，而是皇祖父对你下的圣旨，你必须考，皇祖父说了，你若考不上，就拿你问罪。”
萧凡：“……”
朱元璋这是想玩死我呀！
见萧凡愁眉苦脸的模样，朱允炆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吧，赶紧笑，笑过之后你就再也见不着我了，我将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因逃避科考而亡命天涯的倒霉蛋……”萧凡狠狠灌了口酒。
朱允炆停了笑，朝萧凡使了个眼色道：“你傻呀！有我帮你，你还怕考不上秀才？别说秀才了，你便是想当状元也不难呀。”
萧凡睁大眼睛看着他：“什么意思？你打算怎么帮我？”
朱允炆微现傲然之色：“当朝皇太孙想要谁当个秀才还不简单，这事儿交给我了，你放心，我前日已经吩咐别人给你弄了个童生资格，明年开春以后你便参加院试，不过现在皇祖父已经知道你了，你考过院试后，皇祖父多半要调你的卷子看看的，那也没关系，我帮你请个大才子回来帮你做好便是，你什么都不必管，就在号房里等着，我跟应天府的学政打声招呼便是。”
萧凡大吃一惊：“你堂堂皇太孙居然帮人舞弊？”
朱允炆楞了一下，顿时露出羞愧的神色：“子曰：君子周而不比，我最近好象变坏了，有愧圣人之训……”
谁知萧凡根本没给他忏悔的时间，反而满脸兴奋的道：“考个功名这么简单，你干脆帮我弄个状元当当吧，我特喜欢挂着大红花，骑着大红马游大街……”
朱允炆愧色立去，睁大眼睛望着他，然后板起了脸，道：“以前你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形容你很合适。”
“什么话？”
“给你点儿阳光你就灿烂。”
“……”
考功名的事情解决了，萧凡松了一口气，可是旧愁刚去，又添新忧。
他发现朱元璋对自己可够狠的。
回答不上问题，斩首，考不上秀才，问罪。
在这样的皇帝手下当官，掉脑袋的几率很大，他萧凡的运气不可能永远都这么好。
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朱元璋大概只有不到两年的寿命了，现在只能祈祷这两年内尽量避开朱元璋，少跟他见面，见一次面跟过一趟鬼门关差不多，活得太侥幸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朱允炆忽然兴奋的指着大堂内的木台子，笑道：“快看快看，有好玩的东西，这东西可算是京师的一道风景呀，真不知道是哪个疯子想出来的，哈哈……”
萧凡一楞，转头往台上望去，却见五名俏生生的姑娘在台上一字排开，微笑着环视大堂内的食客们，接着哐的一声铜锣敲响，五名顾盼生情的姑娘突然疯了似的扭动着身子，跳起了劲舞，跳了几步，姑娘们齐声开口唱起了歌儿。
“肚子饿了也不怕不怕啦，会宾楼在这儿，不怕不怕不怕啦……”
“欢迎光临会宾楼，会宾楼，青春的楼，友谊的楼……”
“噗――”萧凡一口酒喷了朱允炆满脸。
靠！谁？谁在盗版？太可恨了！
朱允炆非常镇定的抹了一把脸，然后抖抖索索的伸出两根手指，用无限幽怨且悲伤的目光看着萧凡。
“两次了，你喷过我两次了……”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六十九章 不做君子
萧凡看着台子上那五名姑娘又唱又跳，心中啼笑皆非。
商业宣传嘛，只是一种形式，达到吸引顾客的目的就好，别的商人模仿他的创意他并不反对，可是你完全照搬那就不对了，怎么就不动下脑子稍微改一改呢？仍是原汁原味的醉仙楼特色嘛。
萧凡环顾四周，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会宾楼的布置装潢，越看越觉得眼熟，很多细节方面都跟原来的醉仙楼一模一样，简直是把醉仙楼原样从江浦搬到了京师，萧凡有种直觉，酒楼的东家他肯定认识，而且很熟……
穿越时日尚短，自己还没到相识满天下的境界吧？
萧凡楞神的功夫，朱允炆在一旁已经很不满了。
“萧兄，萧凡！你喷了我一脸酒水，总得表示下歉意吧？坐在那儿发楞是什么意思？”
萧凡回过神，很淡定的道：“敢问太孙殿下之志？”
朱允炆被这严肃的问题惊住了，然后他马上很正式的整了整衣冠，挺直了腰板，直视萧凡，肃然答道：“孤之志，上当匡扶社稷，下当安抚黎民，以仁义宽厚治天下，创一个堪比汉唐的盛世。”
萧凡点头，正色道：“殿下之志可谓高远，但如何才能做到呢？”
朱允炆眼现激动之色，如同汉之萧何遇到了韩信，又如西门大官人见到了金莲，急忙问道：“萧兄高才，不知何以教我？”
萧凡慢吞吞伸出四根手指，道：“很简单，只需做到四个字：以德服人。”
朱允炆神色愈发敬佩，态度也愈发恭敬起来，用一种“待君以国士”的谦卑态度，毕恭毕敬地道：“愿闻其详。”
“以德服人，此为儒之本义也，就是说，我喷你满脸酒水没关系，你可以让我继续喷，喷到我服为止……”
朱允炆石化：“……”
半晌，朱允炆跳了起来，叫道：“这就叫以德服人？你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跟德有个屁的关系！”
萧凡瞧着满脸不高兴的朱允炆，冷不丁问道：“你每日学的那些仁义之道，你自己仔细想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懂得仁厚宽恕，才是真君子，这是圣人教你的呀，难道你不想当一个真正的君子吗？”
朱允炆楞了，满脸深思之色，道：“黄先生平日里教我说，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萧凡笑道：“说白了，君子就是用来被人欺负的……”
朱允炆不高兴道：“你怎么能这么说？重仁德之人便可称君子，但君子又不是傻子，哪有那么好欺负？”
萧凡心里叹气，这家伙被黄子澄祸害得不轻啊……
萧凡眼珠转了转，笑道：“你觉得君子不是好欺负的？我给你示范一下吧。”
正说着，一位推销酒水的姑娘经过二人桌边，姑娘满脸桃红，俏目含春，风尘气息颇重，小媚眼挨着桌的乱飞，看来是刚从了良的青楼姑娘。
在朱允炆好奇的目光中，趁着姑娘背对着二人的时候，萧凡忽然闪电般出手，在那位姑娘又肥又挺的屁股上重重的摸了一下，接着便飞快缩回手，端起酒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位姑娘骤然被人袭臀，惊得“呀”的一声娇呼，飞快的转过身来，又羞又怒的瞪着二人，俏目在二人身上不住的打量，似在确认袭臀凶手。
萧凡咳了两声，然后一副痛惜不已的模样，对朱允炆道：“朱兄，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样是不对滴！”
朱允炆大惊失色：“啊？这……不关我的事啊！明明是……”
“君子好色，亦要取之有道，朱兄啊，你又何必偷偷摸摸？”萧凡痛心疾首。
朱允炆无限委屈的张着嘴：“我……”
如此明朗的情势，卖酒的姑娘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见朱允炆一副唇红齿白，丰朗俊俏的模样，姑娘怒气渐去，转而一脸春色盎然，含羞带喜的白了他一眼，嗔道：“公子你可真坏，占人家的便宜，人家不管，你必须得买人家的酒，二十年的女儿红只需二两银子，公子，您就买一坛吧，人家的便宜可不能让你白占了……”
朱允炆快哭了：“不是我干的……”
“哎呀，公子您这可就不对了，便宜占都占了，人家又没怪您，何必不承认呢？公子——买一坛酒吧……”
萧凡坏笑着朝朱允炆挑了挑眉，起哄道：“公子，掏银子吧，便宜不能白占呀……”
卖酒姑娘喜滋滋道：“就是，二两银子而已，公子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朱允炆怒视萧凡，接着非常无奈的掏出了二两银子，神情哭丧，万分颓靡。
卖酒姑娘得了银子，欢天喜地的拿了一坛子酒搁在二人桌上，然后朝朱允炆飞了个媚眼，“公子，喝完了再来找人家呀，人家愿意让你再占一次便宜的……”
姑娘一脸春意的翩然远去。
朱允炆眼含热泪，委屈的看着萧凡：“你陷害我……”
萧凡嘿嘿一笑，道：“你白白背了个好色的坏名声，还当了一回冤大头，便宜却是让我白占了，你得着了什么？”
“我得了教训……”
萧凡哈哈笑道：“你还想当君子吗？”
朱允炆怒：“王八蛋才当君子呢！”
萧凡欣慰道：“孺子可教也！”
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将来燕王造他的反，他该不会说出“不要杀燕王，使我背上弑叔的恶名”那句千古蠢话了吧？
良久。
朱允炆忍不住问道：“刚才那位姑娘的香臀，摸起来滋味如何？”
萧凡满脸回味：“软而不腻，滑若凝脂，好臀也。”
朱允炆顿时一脸艳羡向往之色。
※※※
萧凡回到江浦时已是黄昏时分了。
朱允炆依依不舍的送他出了京师，然后约好了数日后相见，送别时的模样如同被大人遗弃的小孩一般，很萌。
回到山神庙，远远的看见庙里灯火摇曳，萧凡心里充满了温馨，寒窑虽破，能避风雨，有人点亮了一盏灯在等着自己，这才是家的感觉。
太虚正啃着一只硕大的蹄膀，吃得满嘴流油，不时抄起酒壶狠狠灌一大口酒，然后一脸满足的叹口气。
小乞女也学着太虚的样子，可惜她年纪太小，小手小嘴的，捧着一只大蹄膀不知该从哪个角度下嘴，愁意满面的看着大吃大喝的太虚，神情很是羡慕。
萧凡一进庙门，小乞女便放下手中的蹄膀，欢天喜地的迎了上来。
太虚瞧着他，道：“贫道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呢，天子宣你进宫，有没有封你个官儿当？”
“咳……没有，徒儿志不在高庙朝堂，志在山水之间……”
“得了吧，多半是天子召见你后随便问了几句话，然后又把你打发回来了……”太虚说得一针见血。
萧凡敬佩道：“师父这一百多岁果然不是白活的，不过徒儿这次回来可是领了圣旨的……”
“什么圣旨？”
萧凡咳了两声，然后挺直了腰，大声道：“听着，从今日起，我要发奋读书，打算考状元了……”
“噗——”太虚一口酒喷出老远，睁大了眼愕然道：“你？你考状元？……你没病吧？”
萧凡陪笑道：“师父您老人家算卦算得准，帮我算算，看我是不是文曲星下凡……”
太虚哈哈大笑：“就你？还文曲星下凡？文曲星若附在你身上，老天爷都不答应。”
萧凡脸黑了：“师父你忽悠别人的时候唬得人家一楞一楞的，我是你最乖巧孝顺的徒弟呀，你何必说得那么直接，忽悠我几句不成么？”
“那我忽悠你的话，你信吗？”
“不信。”
“贫道也不信。”
“……”
※※※
小乞女很黏萧凡，一吃过饭便蹭到他身边，仿佛只有在萧凡身边她才能找到安全感。
萧凡爱怜的抚着她的头，小乞女微微将头仰起，闭着眼舒服的享受萧凡的爱抚，渐渐的把小脑袋往萧凡怀里靠去，像一只慵懒的小猫，可爱且温顺。
萧凡低头看她，最近营养充分，不缺吃喝，小乞女菜黄的面色已然渐渐褪去，皮肤变得渐渐白皙嫩滑起来，水灵灵的，令人心生怜爱。看得出，再过几年她必然会长成一位绝世大美人。
人生很多巧合，有的巧合很美好，有的巧合很遗憾。
与小乞女的相遇，萧凡觉得是一件很美好的巧合，不知不觉间，二人的命运便紧紧连在了一起，今生都分不开了。
“咦？你脖子后面有块胎记……”萧凡惊奇的看着小乞女光洁的脖子后面，一块很显眼的暗红色菱形胎记赫然在目。
小乞女眼睛都没睁开，只是微微扯动一下嘴角，道：“娘胎里带出来的。”
“废话，我还不知道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对了，问你个事，你知道你的身世吗？”
小乞女顿时身子一僵，很生硬的道：“我不记得了。”
萧凡没发觉怀中她那僵冷的面容，犹自沉思道：“那就麻烦了……这些先不说，你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乞女摇头：“我生来命贱，没有名字，你叫我阿猫我也应，叫我阿狗我也应……”
萧凡笑道：“那怎么行，一个女孩家，一定要有一个好名字的。”
小乞女从他怀中抬起头，嘴角微微露出了笑容，轻悄道：“那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萧凡注视着她那张稚嫩中带着沧桑的小脸，心中微疼，小小年纪便受了诸多困苦磨难，一个连名字都没有，每日为生存而挣扎的小女孩，老天为何待她如此凉薄？
萧凡仔细看着她的小脸，白皙的面孔，大大的眼睛，略薄的嘴唇，还有挺直的小鼻梁，组合成一张绝美精致的容颜，她的眉毛很细，像两条狭细的柳叶，悄悄覆盖在眼睛上面，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眉毛太过疏淡，毕竟她才十一二岁，如同初春新发的嫩芽，小模样儿还没长开。凝视着她的双眉，恍然间萧凡脑海中浮现起前世的一首歌：让他一生为你画眉……赵敏，那个钟天下之灵秀的奇女子，那个为爱无怨无悔的痴情女孩……
萧凡收回思绪，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孩，轻轻的笑了，柔声道：“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你的眉毛太淡，以后我们条件好些了，我为你画眉吧。一生一世为你画眉！嗯，画眉这个名字好象挺不错……”
“一生一世为我画眉……”小乞女笑的很温馨甜蜜，眼中闪动着明亮动人的光彩。继而喃喃念了两声画眉，轻悄道：“我知道有一种鸟儿也叫画眉，那种鸟儿好斗但叫声清脆婉转……”
小乞女定定看着萧凡，美丽的眼中带着某种如同信仰般的热烈，深深地道：“……但这种鸟儿离不开山林，离开了山林，它便什么都不是了。”
萧凡心弦为之悄然拨动。
小乞女低下头，反复吟念了几遍，然后抬起头望着萧凡，用很认真的语气，道：“从今天起，我的名字便叫画眉，萧画眉。”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七十章 棋盘弃子
萧画眉依在萧凡怀里。神情满足，像一只吃饱喝足后在主人怀里打盹儿的小猫。
很温馨的气氛，如同一对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幸福的享受着平淡而宁静的生活，知足且惜福。
小猫儿很煞风景的破坏了温馨的气氛。
“那个长得凶凶的县丞……”
萧凡笑着纠正她：“那是曹大哥，是我朋友。”
萧画眉点头，若有所思道：“曹大哥身边的家仆，有歹意。”
萧凡一楞，道：“那个跟师父打了一架的家仆？他有何歹意？……他好象是燕王派来的人。”
萧画眉盯着萧凡，稚嫩的小脸布满严肃：“你要小心他。”
她那张小大人似的严肃小脸很是可爱，萧凡不由失笑，点头道：“好，我会小心。”
转头望向太虚，太虚正在迷迷瞪瞪的哼着小曲儿，似睡未睡。
“师父，你跟曹大哥的家仆是怎么回事？为何一见面就打架？”
太虚睁开眼，白眼一翻，道：“怎么就不能打架？高手见面互相切磋，很正常嘛。”
萧凡痛心道：“你是师父呀！要做好榜样，不然我这个徒弟跟着你有样学样，认都不认识人家便撸袖子揍人。像什么样子？”
太虚怒道：“谁说我不认识他？那老家伙就算化成灰，道爷都能把他从灰里拼出模样来！”
萧凡讶道：“你认识他？他是什么人？”
太虚慢悠悠道：“他现在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以前是个名满江湖的刺客……”
萧凡大吃一惊道：“刺客？杀手？”
噼里啪啦，漫天乌云，电闪雷鸣，闻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杀手？嗯，对，那老家伙以杀人为生，当然是杀手。”
“那他以前叫什么名字？名气很大么？”
太虚悠悠道：“他无名无姓，但是江湖上的人都管他叫‘夕阳’。”
萧凡顿时肃然起敬。
夕阳杀手，多么凄美的名字，带着那么一股子残酷血腥的诗意，听起来令人惆怅戚然……
“名字太拉风了！”萧凡两眼放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不知在胡激动些什么。
太虚轻蔑的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其实……他这一辈子换过好几次名字，十年前才改叫夕阳的……”
萧凡疑惑道：“换名字？为什么？”
“咳，他刚出道时，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那时他的名字叫‘朝阳’，三十岁时，他已闯出了很大的名气，于是改名叫‘骄阳’……”
萧凡傻眼，合着这么美的名字居然是随着年纪的增加而变化的……
太虚接着道：“……他四十岁时，在江湖上的名气已然如日中天，杀人的手法和经验也到达了他人生的巅峰。于是又改名叫‘烈阳’，到了六十岁，身体和功夫逐渐走下坡路了，于是又改名叫‘夕阳’……”
萧凡胡激动的表情顿时如同被人浇了一盆冰水，立马平静了。
现实是个嫖客，他会把凄美的诗意粗鲁的扒个精光，然后压上去蹂躏个尽兴，让诗意变成一堆白花花的肥肉，看起来油腻恶心，跟凄美再无半点关系。
抬手一拦，萧凡一脸了悟：“师父我明白了，如果他再活几年，肯定又得改名，嗯，月光杀手……”
“对！”
※※※
深深的夜色下，江浦北城外的一片茂密树林里。
曹毅的老家仆穿着一身夜行服，面上须发随风飘扬，神情冷硬冰寒。
离他五步远的地方，一名同样夜行服打扮的黑衣人与他相对而立，面上寒意更甚老家仆。
老家仆冷声道：“我已向殿下送去了密信，朱允炆最近频频来往于京师和江浦之间。他在江浦新认识了一个朋友，名叫萧凡，此人与曹毅的交情亦甚为相得。”
黑衣人点头道：“你的密信殿下已收到，殿下要我问你，朱允炆频繁离京，轻身赴江浦，通常身边带多少侍卫？”
老家仆想了想，道：“通常不超过二十名，不过皆是锦衣亲军中的高手。”
黑衣人冷声道：“如此，殿下有令。”
老家仆抱拳恭声道：“请说。”
“殿下令：予你三十名燕王府死士，由你率领，伺机在江浦刺杀朱允炆。”
老家仆神情犹豫，不发一语。
黑衣人冷冷道：“你有何疑问？”
老家仆不解道：“为何要杀朱允炆？”
黑衣人冷声道：“殿下行事，有必要向你解释吗？”
老家仆默然不语。
黑衣人道：“罢了，解你之惑，你需专心为殿下办事才是。朱允炆乃皇太孙，大位承继之人，他若一死，诸皇孙平庸，天子只能在皇子中再立皇储，诸王之中，皇长子懿文太子早薨，皇二子秦王亦于去年三月薨，皇三子晋王聪慧敏睿，但其性飞扬跋扈，不堪大用，如此，燕王殿下便是最合适的皇储人选，燕王数征残元。为国戍边多年，屡立战功，深得天子喜爱，朱允炆若死，皇储之位舍燕王其谁？”
“平日朱允炆多在东宫，足迹不出京师，京师之内盘根错节，戒备森严，刺杀不易，近日他频临江浦，身边又只带十几名侍卫，可以说是天赐良机，岂能不杀？”
老家仆道：“江浦如今已是曹毅治下，人人皆知曹毅曾是殿下身边的百户将领，若朱允炆死在江浦，天子难道不会怀疑到殿下身上？”
黑衣人冷笑道：“今上生性猜忌多疑，越是明显的破绽，他越是不信，何况燕王远在北平就藩，朱允炆若死在江浦，天子只会认为有人故意利用朱允炆死在曹毅治下来嫁祸燕王，既是嫁祸，更说明了燕王无辜。兵法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燕王领兵多年，岂能不知虚实之道？”
老家仆眼中闪过一抹不忍之色，嗫嚅着嘴唇道：“那曹毅岂不是……”
燕王洗脱了嫌疑，曹毅却必然会被盛怒中的天子诛杀，天子嗜杀且喜连坐，朱允炆若死在曹毅治下，曹毅焉有幸理？
黑衣人厉声道：“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况区区一百户将领乎？世事如棋盘，世人皆是燕王手中棋子。弃谁保谁，殿下自有分寸，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慈了？”
老家仆一咬牙，恭声道：“谨遵殿下之命。”
“燕王府死士已然派出，现在潜伏于镇江府，即日赶赴江浦，你要尽心办好此事，朱允炆若死，殿下必成储君，天子老迈，驾崩在即，他日殿下登临大宝，你当居首功。”
“是！”
※※※
近几日萧凡感觉身体有了些许变化，这种变化令他很是欣喜。
打坐之时，他终于感觉到丹田处有了一丝气机，传说中的气机，很奇特的感觉，运起内功心法时，那丝微弱的气机便沿着身体的各个穴道和经脉慢慢游走，一个周天下来便稍稍强上一分，再运一个周天，又强上一分，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白手起家的吝啬鬼，在偷偷摸摸的攒钱似的，看着攒下的钱越多，他便越高兴……
太让人高兴了，未来的江湖大侠横空出世，假以时日，江湖将兴起一阵腥风血雨，宵小退避，群丑拜服，敢笑东方不败不男人……
仿佛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不知是不是兴奋的错觉，他觉得自己素来羸弱的小身板儿好象越来越强健，越来越充满了力量，就像打了鸡血之后顺便又磕了两粒伟哥似的，每日里大萧凡和小萧凡都生机勃勃。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后能不能当王侯先别管，身体好才是最大的财富。
萧凡越来越觉得太虚有些深不可测了，说他是绝世高人吧，他偏偏像个到处骗吃骗喝的老神棍，能占的便宜绝不放过，毫无丁点儿绝世高人的风范，说他不是高人吧，他教的内功确实有些用处，至少萧凡亲身体会到了传说中的内功。
太虚，一个谜一样的邋遢道士，骗子，严师，高手，损友，他的身份在时刻变幻，萧凡对他实在是又爱又恨，内心冲突之激烈，情感纠缠之复杂，堪比琼奶奶笔下的乾隆皇帝和大明湖畔的夏雨荷……
“师父，我有气儿啦！”萧凡惊喜的呼唤太虚。
“废话，你没气儿早被埋了！”
“不是啊师父，我感觉到气机了……”
太虚一楞，接着疑惑道：“这次是真的？不是肚子饿得叫唤？”
“师父你要相信徒儿的直觉和人品……”
“说说，你感觉到的气机是什么样儿的。”
“就是一股很微弱的气，运气时从丹田激起，然后慢慢往各个穴道和浑身的经脉里游走，游走一圈后回到丹田……”
太虚想了想，然后满面惊喜道：“不错不错，就是它！没错了！”
说着太虚一把抓住萧凡的手，手指搭在他的手腕处，搭了一会儿后，太虚点头肯定道：“不错，尽管气机很微弱，但它毕竟是练出来了，贫道实在应该感谢老天……”
“师父，内功是我练出来的，跟老天有何关系？你要感谢应该感谢我才是……”
太虚哼道：“十天才练出那么一丁点儿气机，你还好意思说！贫道若是四十年前收了你这笨徒弟的话，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什么意思？”
“要么贫道气得把你一掌劈死，要么你把贫道活活气死，就这两条路！”
“师父，你现在是不是可以传我现乳一指了？”萧凡满脸期待。
“仙人如意指！你若再瞎取名字，贫道定废你武功，把你逐出门墙！”太虚又有了一种急待施暴的冲动。
萧凡将手一伸，笑道：“好吧，甭管它什么指，拿来吧。”
“拿什么？”
“秘籍呀，学武功不是都有秘籍的吗？把秘籍给我……”
“哼！没有秘籍！”
萧凡满脸不信，伸手便在太虚身上摸来摸去，嘴里道：“师父别骗我了，我知道你肯定有秘籍的，藏哪儿了？交出来吧……”
太虚被萧凡摸得浑身痒痒，一边跳一边怒道：“你是不是又想拿出去卖钱？你这孽徒！没有，绝对没有！”
“师父不许藏私啊……我上辈子就知道秘籍分很多种，有男人练的，有女人练的，有男女合练的，也有不男不女的人练的，随便拿本给我……对了，有葵花宝典吗？弄本给我，我以后给仇人送礼去……”
“没有！杀了贫道也没有！”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七十一章 太孙遇刺
“开！”
山神庙前。萧凡并指运气，口中一声低喝，一缕可怜兮兮的劲气从指间发出，遥指一丈远的木桩上松松垮垮系着的一个绳结。
绳结毫无反应，纹丝不动。
萧凡毫不气馁，沉心凝神，然后并指运气。
“再开！”
绳结仍然毫无反应。
“再开！”
“继续开！”
“我换个姿势开！”
萧凡手指都点抽筋了，绳结仍然一动不动，很有骨气的样子。
萧凡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揉着手指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悻悻的一甩袖子，转身便走，扔下了一句很清高的话。
“什么破如意指，不学了！真无聊！”
太虚冷眼旁观，见萧凡说放弃就放弃，不由痛心疾首的跺脚：“孽徒，孽徒！才遇小小挫折便放弃，如何成得大器？这可是你将来保命脱困的功夫啊……”
“保命靠的是脑子，如果遇到千军万马，一人一把菜刀扔过来。神仙也接不住啊，功夫再高有什么用？”
太虚张大了嘴，目光涣散，似乎在想象千军万马扔菜刀的壮阔场景……
“可是……你的脑子也不见得多好使啊！”太虚悻悻回道。
萧凡不高兴了，好歹我是你徒弟，不至于把我埋汰得一无是处吧？我一直是靠脑子混饭吃的。
“师父，问你几个问题，比一比咱们谁的脑子不好使……”萧凡坏坏的笑。
“道爷活了一百多岁，有什么问题能难倒我的？”太虚鼻孔朝天哼哼，一股浓郁的倚老卖老味道扑面而来。
“嫦娥奔月的故事知道吧？你说说，嫦娥奔月，那只兔子为什么也跟着她进了月宫呢？”
太虚脸色一窒，捋着胡须沉吟：“这个嘛……对呀，她奔月那只兔子跟着瞎起什么哄？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嫦娥是萝卜腿，哈哈……”
太虚老脸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再问你一个，你知道，三个金字合在一起叫‘鑫’，三个水字合在一起叫‘淼’，三个木字合在一起叫‘森’，我问你，三个鬼字合在一起叫什么？”
太虚用手指比划了几下，疑惑道：“三个鬼……有这个字么？道爷……这个，道爷不知道，三个鬼叫什么？”
“叫救命。”
“……”
太虚气得生生拽下了一缕胡须，痛得一阵龇牙咧嘴。
“师父，咱俩谁的脑子不好使？”
太虚这回很老实的一指自己的鼻子：“我。”
萧凡赞道：“师父真是坦荡君子，……就是笨了点儿。”
※※※
隆冬的江浦。街上行人稀少，寒风拂过街头，店铺的幡子招牌被吹得簌簌作响，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显得很萧瑟。
快过年了，街边的店铺，行脚的小贩，奔忙于生计的百姓仿佛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各自猫在家中，喜气洋洋的与家人围聚一起，闲话平生。新年是百姓一年中尤为重视的一个节日，一年下来的奔忙仿佛全是为了这一天而准备的，辞旧迎新，凝聚着对来年的新希望，新的奔头，不愁吃穿，最好还能攒下两钱银子，给婆娘添根铜花簪子，给孩子做一身暖和衣裳。
朴实的百姓，朴实的小愿望，千百年来，百姓的要求从来便是很简单的。
萧凡和朱允炆并肩走在江浦的街道上，后面还跟着太虚和萧画眉。
朱允炆行事带着几分公子哥儿的脾性，任性好玩，说来就说，说走就走，从来不打招呼，就像今日一般，突然带着亲军侍卫们出现在山神庙门口，参观了一下萧凡与神仙同居的住所后，便不由分说的拉了萧凡上街逛逛，不去不行，他居然会撒娇。
很难想象一个十九岁的男人，都当爹了，还像个小正太似的嘟嘴，萧凡被萌到了，太虚和萧画眉也被萌到了，三人二话不说，立马全体出动，陪皇太孙逛这清冷的街，只要他不露出那恶心的表情，什么都好说。
萧凡还是很欣慰的，一个皇太孙对民间有着强烈的了解欲望，这毕竟是件好事，比起百年之后某位二三十年未出宫门一步的朱家子孙还是强上很多的，这说明朱允炆有做好皇帝的潜质。
十几名亲军侍卫前后护卫着朱允炆，距离适度，不紧不慢的跟着。
朱允炆侧头看了看太虚，他对这位外貌邋遢的道士有些好奇。
“道长是萧凡的师父？”
“回殿下，贫道正是。”
朱允炆眼睛发亮：“那道长能不能也教我功夫？”
“殿下万金之躯，所学者应为敌万人之术，何必舍本逐末学那粗鄙之技，贫道不敢。”
朱允炆目光顿时黯淡，两眼眨了几下，有种晶莹的东西在闪动。
萧凡暗里撇嘴，又在扮萌了，真受不了这位太孙。
“道长除了功夫还会什么？”朱允炆又忍不住问道。
太虚一捋仙风道骨的胡须，得意道：“贫道还会算卦。”
“道长帮我算一卦如何？”
太虚冷目如电，飞快一扫朱允炆，用很权威的声音道：“殿下面相天圆地阔，贫道一眼便看出，殿下有帝王九五之相……”
萧凡一把捂住了太虚的嘴。
尽说废话，人家都皇太孙了，傻子都知道他是未来的帝王。
“殿下，草民的师父脑子不太好使，您别理他。”萧凡陪笑。
……
朱允炆颇有兴致的看着清冷的街道，街道旁的店铺大部分都关门上板，行人也很稀少，萧凡不明白，如此冷清的街，到底有什么好逛的。
众人走马观灯似的走了一阵，朱允炆一边看一边笑道：“眼看就要过年了，过完年就开春。正月二十八，是应天府的院试，你已有了童生资格，那天记得去考试，我会派人来接你的。”
萧凡神情苦涩道：“考秀才如果真靠本事考，我肯定没戏，多半会被你皇祖父杀了……”
这就是摊上一个暴君的害处，考不上秀才就得被问罪，古往今来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罪名。
朱允炆笑道：“你放心，我都帮你安排好了，院试的主考乃应天府学政吴大人。我已派人跟他招呼了一声，届时你只管坐在号房里，我安排了一位大才子帮你做卷子，那位大才子可委实了不得，他是洪武二十一年的进士，入选庶吉士，官至御史，兼翰林待诏，深得皇祖父喜爱，屡次夸他有治世安邦之才，这么一位大才子，却委委屈屈的跑来帮你考这酸秀才，确实难为他了，人家原本死活不答应的，后来我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他才不得不买我这太孙的面子，届时他易了容貌，用了个化名，就坐在你旁边的号房里，你可要待他客气些才是。”
萧凡奇道：“这位才子是谁呀？”
朱允炆神秘一笑，道：“不可说，反正有他帮你做卷子，区区一个秀才功名绝对十拿九稳的，呵呵，不过那人答应是答应了，可他性子耿直，也许心里有些不情愿，正闹脾气呢，你万万不可得罪他，切记切记，这跟你的性命有关呢，万一他帮你做卷子胡言乱语，导致你考不上秀才，皇祖父真会拿你问罪的……”
萧凡心中一凛，马上死死记住了朱允炆的话。
跟性命有关的事情，是绝对开不得玩笑的。考试那天我把他当亲爹供起来……
※※※
众人说笑间，不知不觉走到了街尾的县衙门口。
曹毅正领着两名捕快往外走去，见萧凡一行人走来，十几名侍卫前呼后拥，行势颇为浩荡。上次朱允炆动用全副太孙仪仗，从京师跑到江浦，特意吓唬萧凡，那时曹毅跪着接驾时见过他一面，自是知道萧凡此时陪着的是皇太孙。
曹毅楞了一下，赶紧一撩官袍下摆，跪着朗声道：“微臣江浦县丞曹毅，拜见太孙殿下，太孙千岁！”
朱允炆很随意的摆了摆手道：“你起来吧，孤是微服出行，不必多礼。”
曹毅顺势便起了身。
朱允炆向前走了一步，正要与曹毅攀谈两句。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对街酒肆楼上的一排木窗忽然同时打开，然后便听到一阵机括响声，十几支弩箭疾如闪电般，朝朱允炆激射而去。
弩箭去势甚急，直奔朱允炆全身各处要害，箭头闪着蓝汪汪的幽光，明显是淬了剧毒！
而此刻朱允炆却浑然未觉，仍旧带着微笑走向曹毅，分散于丈外方圆的侍卫们却一齐变色，然而事起突然，已然施救不及。
万分危急之时，却见一道灰影一晃，泛着邋遢油光的大宽袖凌空一卷，然后再一收一拢，十几支激射而出的弩箭顿时不见了踪影。
侍卫们这才来得及大叫一声：“有刺客！护驾！”
然后众亲军侍卫马上聚拢，将朱允炆死死围住，神情紧张的注视着酒肆的木楼阁。
侍卫们围成的圈子内，在朱允炆和萧凡愕然的目光中，太虚老道嘿嘿一笑，邋遢的道袍宽袖一松，只听见叮叮当当的清脆落地声，十几支弩箭一支不少的全部落在地上，箭头上蓝汪汪的幽光，令朱允炆和萧凡脸色一变，抬头互觑一眼，两人额头上的冷汗顿时缓缓流下。
寂静的街道上，霎时祥和尽去，杀机顿现！
酒肆的阁楼木窗被人狠狠踢碎，木片碎屑四溅中，数十条穿着黑衣，黑布蒙着脸的人影次第跳下，落地之后，手一翻一覆，每人手上便多了一柄闪着蓝光的钢刀，众黑衣刺客飞快掠身，刀尖斜指向朱允炆，一道道泛着蓝色幽光的刀影在萧瑟的寒风中颤颤而动，一片肃杀之气充斥于天地间。
朱允炆的脸色已然变得苍白如纸。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七十二章 忠义信仰
刺杀行动策划得很完美。
突然发生。没有任何预兆，从开始到现在，刺客们没说过一句话，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弩箭一击不中，刺客们便执着钢刀冲了上去，他们是死士，死士只为主人而活，主人的命令一定要忠实执行，哪怕豁出命去也在所不惜。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朱允炆必须死！
形势很危急，朱允炆微服出行，只带了十几名亲军侍卫，而穿着黑衣，蒙着面的刺客却有三十名之多，他们反应速度敏捷，身法轻灵，显然身手很不俗。
没出现电影里刺客喷着口水高喊“狗皇帝，我杀了你——”之类的白痴口号，刺客们只是一言不发的执着钢刀冲向围成一圈，布圆型防御阵的亲军侍卫。
能从万千锦衣亲军中脱颖而出，选入大明朝未来皇帝身边当侍卫的。当然不是无能之辈，事实上他们每人都是历经战阵，身手高绝，而且懂得军伍中的联手合击之术。
见刺客们冲来，亲军侍卫们阵型不动，待到钢刀离身体已经非常近的时候，侍卫们手中的刀才猛的一扬，锵的一声，迎敌而上，口中齐声大喝，十数人的小小防御阵式便发动起来。侍卫们三人为一组，互为倚靠，一进一退间位置不停的变换，迎着四面劈砍而来的刺客刀剑，丝毫不见慌乱，众人围成一圈，手中的刀剑舞得密不透风，任刺客如何突破，仍是近不了朱允炆半步。
噗噗几声闷响，数名刺客被侍卫们劈中要害，倒地死去。
接着又是几声闷响，两名亲军侍卫也中了刀，刀上明显淬了剧毒，侍卫很快便毒发身亡，倒地不动。侍卫刚倒下，其他的侍卫马上腾挪几步，补上了位置。防御阵型依然密不可破。
圈子里的朱允炆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此刻他俊脸惨白，手脚冰凉，惊恐之中却完全不知所措，一双布满惧意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望向萧凡。
萧凡木然了片刻，他也被眼前这突然发生的变故惊呆了。这一刻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比恐惧更强烈的茫然感，历史上的朱允炆难道曾被刺杀过？为何他从不知道？或者说，是什么改变了历史？
熟知的历史忽然间变了样，变得他完全不能把握，对他来说，这是件比遇刺更令人恐惧的事情，穿越者的优势仿佛在一瞬间完全消失了，他萧凡现在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明朝百姓……
来不及多想，看到朱允炆惊恐的目光后，萧凡马上回过神来，他一手抓住朱允炆的衣脖领，另一只手抓住萧画眉的衣领，像拎两只小鸡仔似的，转身便往后退去，三人的后面是县衙大门，情势不太妙。刺客比侍卫多，侍卫们撑不了多久，进了县衙门也许会有一线生机。
“往后退，退进去把门关上！”萧凡出声大吼道。
侍卫们立马领会了萧凡的意思，于是圆型阵的后方打开了一道口子，萧凡拎着朱允炆和萧画眉往里面退去。
刺客们一见阵型变化，便知朱允炆要退进县衙大门，如果退进去之后大门关闭，那么他们这次的刺杀行动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了。
于是刺客们的进攻节奏骤然加快，他们放开了自己身体必救之处，招式施展皆是以命搏命的拼命打法，并呈左右两路慢慢向侍卫们打开了缺口的后方围了过去。
噗噗两声闷响，侍卫们又倒下了两个。
萧凡眼睛注视着场地中的厮杀，两只手却拎着朱允炆和萧画眉缓缓后退，朱允炆一张俊脸已吓得面无人色，但萧画眉却仍旧是一副淡漠的神情，她仿佛根本不知什么叫害怕，那么多人死在面前，连萧凡的腿肚子都开始发软，她却一丝丝恐惧的情绪都未流露出来，好象死在她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群猪一群狗似的。
萧凡顾不得留意她的表情，众侍卫护着朱允炆且战且退间，却见身后黑影一闪，一名刺客已突破了后方的阵型，幽光颤颤的刀锋一闪，劈头便向朱允炆砍去。
萧凡大惊，下意识的将身子一扭，用身体挡在惊慌失措的朱允炆面前。心中的恐惧和茫然却愈发强烈，身体挡住朱允炆的那一刻，他仍在反复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次刺杀？历史出现了什么差错？难道是因为自己穿越的缘故，悄然改变了历史的方向，这位还没来得及登基的皇太孙便要丧命此地了？
刀锋渐近，萧凡咬紧了牙，闭上眼，等待自己身首异处的那一刻到来。恍惚之中，他感觉萧画眉忽然挣脱了自己牵着她的手，惊惧中扭头望去，却见萧画眉像头发了疯的小雌虎似的，小脑袋微微低下，狠狠的撞向那名砍他的刺客，刺客眼中只有刺杀目标朱允炆，现场情况又是一片混乱，怎会提防一个小女孩骤然发难？
于是幸运突破阵型的那名刺客只觉得肚子一痛，闷哼一声便弯下了腰，萧画眉一撞得手，解了萧凡的性命之危，但她仍旧像发了疯似的，趁着刺客吃痛弯腰的当口，她捏紧了小拳头。对着刺客又踢又打，觉得不解气了又扑上前，露出雪白的小牙齿，狠狠一口咬上刺客的手腕，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如同虔诚的信徒在用生命扞卫她心中的神祗，——对萧画眉来说，萧凡就是她的神，她的信仰，任何伤害萧凡的人，都是她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敌。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刺客被她咬得惨叫出声，眼中凶光一闪，将手中的刀高高提起，便待一刀向她劈下。
萧凡心神俱裂，由于相隔数步之远，来不及拉住她，只得厉色大叫道：“画眉，回来！不要犯傻！”
萧画眉充耳不闻，仍旧死死咬住刺客的手腕，丝毫不松口，一丝鲜血从她嘴角流下，她抬眼望向刺客，布满血丝的眸子中流露出一种疯狂，仇恨的目光，带着几分执拗的坚持，和对生命的漠视。
只要她活着，她便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萧凡，这是一个小姑娘心中简单而坚定的信仰。信仰，值得用生命捍卫！
刺客手中的刀尖下落，离萧画眉的背越来越近，死神在冥冥中冷笑，等待将一个鲜活的生命收入囊中……
萧画眉毫无惧色，小脸散发出湛然的光辉，如殉道的信徒，淡然，无悔。
※※※
那名刺客的身后，曹毅一直处于石化状态。
他久历战阵，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自是丝毫不害怕流血死人。
他只是很震惊。
谁？谁要杀朱允炆？朱允炆若死，对谁最有好处？为何一大早便不见了身边的老家仆？
答案呼之欲出。
燕王……他何以如此待我？此刻曹毅心中很是悲凉。
身为燕王麾下将领，他愿意为燕王死，只要燕王一个命令，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拔刀杀死朱允炆，多年来的跟随，他对燕王的忠诚日月可鉴！
可是……为何刺杀朱允炆这么重要的事情，燕王跟他说都没说一声。却吩咐别人动了手，燕王不信任他了吗？
还有一个残酷的事实，让曹毅愈发感到心寒。
朱允炆若死，身为江浦县丞的他，是绝对逃不过洪武皇帝盛怒中的牵连诛杀的，自己这个初涉官场的小小县丞都知道的结果，燕王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燕王却对此事保持沉默？难道说他为了大局，已决定放弃自己，任由自己被洪武皇帝诛杀了吗？
他曹毅，不过是一枚弃子？
我也曾执戈厮杀搏命疆场，我也曾辕门射戟勇冠三军，我曹毅何辜，竟然被燕王说弃便弃？殿下，权位和忠诚，在你眼中孰重孰轻？
抬眼见到一丈距离内，神色惊慌恐惧的朱允炆，曹毅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凶光，罢了，我今日便为燕王殿下再立最后一功，亲手杀了朱允炆，保殿下登上大位，曹毅对你有始有终，对得起你，也对得起自己了。
脚下躺着一名侍卫的尸首，尸首手里的刀已离了手，曹毅脚尖一挑，钢刀便腾空到了他手上，朱允炆的面孔近在眼前，这个混乱的时刻，没有人注意他，只要他抖手将钢刀射出，朱允炆的性命定然不保！
一股悲愤与决然互相交织的情绪充斥在曹毅胸间，何谓忠？何谓义？一刀脱手，这世间的虚情假意便随风而逝，从此再与他曹毅无关！
我曹毅纵然是一介匹夫，然五步之内，却可取大明皇储之性命！皇储纵是尊贵，怎挡我匹夫手中五尺刀锋！
心念电转间，曹毅眼中杀机迸现。
“画眉！回来！不要犯傻！”
凄厉绝望的吼声惊醒了曹毅，他凝目望去，萧凡正一手死死抓着朱允炆，但脸上一片绝望的盯着不远处一个死咬着刺客不松口的小姑娘。
刺客的刀尖已堪堪刺到小姑娘的背脊了。
曹毅顿时一惊，右手的钢刀想也不想便脱手射出，嗖的一声，不偏不倚的插入刺客的咽喉。
刺向小姑娘的刀尖停住了，刺客浑身的力气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了似的，整个身子颤了一下，便萎萎倒在了地上。
萧画眉松了口，嘴角沾满了鲜血，是刺客的，刺客的手腕已被她咬得深可见骨，画眉扭过头，朝萧凡微微一笑，嘴一咧开，鲜血便顺着嘴角往下流，笑容看起来分外狰狞和邪气，如同嗜血的修罗，为这杀气冲天的搏命场景更平添几分诡异。
萧凡见萧画眉得救，终于松了口气，刺客拿刀刺她的那一刻，萧凡觉得整个世界都变黯淡了，幸好她被曹大哥救了，然而画眉那流淌着鲜血的笑容又令他惊心触目，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啊！她怎会如此凶狠，如此冷静？
萧画眉仍旧一副天真的笑容，像坠入人间的天使一般，蹦蹦跳跳向萧凡跑来，完全无视周围的搏命厮杀，她的眼里只有萧凡，其他的一切只是虚无的幻象，只要萧凡没事，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待到萧画眉跑到萧凡身边，萧凡马上松开了抓着朱允炆的手，然后朝萧画眉的小屁股狠狠一掌拍下去，萧凡一脸惊怒和后怕，大声斥道：“你有病啊！大人在拼命，你一个小孩子凑什么热闹！吓死我了！”
萧画眉嘻嘻一笑，满不在乎的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后把小脑袋埋进萧凡怀里，像个同龄的小女孩一般撒起娇来，——很难想象她跟刚才一副凶狠相咬刺客的小女孩是同一人。
萧凡这时才抬起头，朝曹毅一笑，笑容中充满了感激，混乱之中，是曹毅救下了画眉，而且萧凡眼尖，他知道刚才电光火石之间，曹毅眼中那一抹凶光本是投向朱允炆而去的，然而却为了萧凡的那一声绝望的惊呼，放弃了他原本的计划。
朋友，这才是朋友，义之所趋，出手无悔，男人间的友情并不需要说得多么豪迈动听，脱手一刀便证明了一切。
曹毅也朝萧凡淡淡的笑，笑容虽然仍旧充满了矛盾，但神志却已清晰，萧凡那一声大叫，让他刹那间去除了心中的魔障，如佛音梵唱，罪业顿消。他的目光又重新变得清明。
二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外围的厮杀愈发激烈，刺客和侍卫们的尸体已躺满一地，双方都豁命相搏，但侍卫人少，已渐渐不支。
萧凡抓起朱允炆和萧画眉的手，迅速往县衙的大门内退去。
“都回来！死守大门！”
萧凡大声喝道，朱允炆已被吓得失了神志，一路懵懵然被萧凡抓着到处跑，萧凡只得代他下令。
侍卫们拼得只剩五六个人了，闻言轰的应一声，虚晃一招便跟着后退。
刺客还剩十余人，见朱允炆退进县衙大门，顿知情势已难挽回，然而燕王给他们下的是死命令，不是朱允炆死，便是他们死，于是刺客们仍旧不甘心的围拢上来，他们是死士，必须完成任务。
于是县衙门口又是一阵激烈的拼杀。
一旁站着的太虚无所事事很久了，外围的惨烈拼杀他仿佛没看见似的，甚至还无聊的玩起了手指头，出家人置身红尘之外的超脱境界被他表现得淋漓尽致。
见萧凡往里退去，太虚也一挥衣袖，跟着往里走。
萧凡却将手一抬，拦住了太虚。
太虚一楞：“怎么了？不是说往后退吗？”
萧凡严肃的盯着他：“我们退，但师父你不能退。”
一身高绝的功夫还这么贪生怕死，真白瞎这身功夫了。
太虚从萧凡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坏坏光芒，不由浑身一抖，颤声道：“你想干嘛？”
萧凡把他往外一推，然后狠狠一脚踹在太虚的屁股上。
“护驾啊师父！”
太虚被踹得哇哇大叫，踉踉跄跄止不住势的向刺客扑去……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七十三章 神功初成
撤回县衙大门内的朱允炆浑身一激灵。终于从昏昏噩噩的状态中醒过来了。
“有刺客！快护驾呀！”醒过神的朱允炆放声尖叫。
“殿下，省点力气吧，大家这不正在护驾吗？”萧凡很淡定。
侍卫都死一半了，他才想起叫护驾，早干嘛去了？
大门外，太虚一脸悲愤的哇哇大叫，踉跄着在刺客中间躲闪，出招。
“你师父真勇敢……”朱允炆满脸赞赏。他为太虚的舍身护驾而感动。
萧凡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谦虚的代师父收下了太孙殿下的赞赏。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师父，一般二般的值得我拜他为师吗？择师亦须挑那些有情有义的……”
话音未落，太虚已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萧凡你这孽徒，你这小王八蛋，竟敢算计道爷，你这是把道爷往火坑里推啊！给道爷等着，没完！”
萧凡和朱允炆面面相觑，二人脸上一片尴尬之色。
“啊哈哈，我师父又调皮了……他喜欢打架的时候骂几句，添添杀气，我已习惯了……”萧凡满脸宠溺的看着场地正中拼老命的太虚。
“啊，原来是这样。令师真是性情中人……”朱允炆也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嘿嘿干笑。
十几名刺客围攻太虚，太虚任是武功再高，却也被刺客们的围攻弄得捉襟见拙，手忙脚乱，县衙大门口，仅余的五六名亲军侍卫挡在门口，警惕的注视着尸横遍布的场地正中。
而萧凡和朱允炆躲在门内，却在没心没肺的笑……
朱允炆现在的脸色比刚才好了许多，虽然仍处于危险之中，可至少脸上了有了几分血色，神情也镇定多了，经历过才知可怕，同样的，经历过才会成熟，对朱允炆来说，遇刺也是一种经历，这种经历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权位争夺的残酷性，这个心里原本充满阳光的大男孩现在终于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些东西并不美好，仁义的背后，也许正滋长着丑恶。
“萧兄，你刚才挡在我前面，这份恩情，我会记在心里的，记一辈子。”朱允炆说这话时眼睛直直的盯着萧凡，神情从未如此认真过。
“别，别记了，你该不会做鬼也不放过我吧？”萧凡淡淡的笑：“你还是别记我的好了，你越记，你的皇祖父就越重视，到时候他老人家给我下道圣旨，逼着我去考状元，那还让不让我活了呀……”
朱允炆展颜大笑：“状元算什么，我若为帝，你纵是目不识丁，官爵亦凌于状元之上，状元见了你，也得给你行礼，人生如此，岂不快哉？”
他这番话像是玩笑，又像是承诺。
“草民愧……不敢当。”萧凡诚惶诚恐。
这时锦衣校尉袁忠一脸焦色走过来，急声道：“殿下，情势不妙，此处危险，请殿下速速从县衙后门撤离，标下派两名亲军保护您，这里由我们拖住刺客。”
朱允炆看着场地正中与刺客拼斗的太虚。太虚头发披散，形容狼狈，大口喘着粗气，在刺客的攻击中已开始险象环生，武功再高亦只是一夫之勇，怎敌受过联手合击训练的刺客？
朱允炆看了萧凡一眼，然后对袁忠缓缓摇头道：“不，我不走。贼子猖獗，朗朗乾坤之下竟公然刺杀当朝太孙，我大明之世道莫非没有王法了么？”
说着朱允炆盯着袁忠道：“邪不胜正，孤乃当朝太孙，若被几个贼子吓得落荒而逃，今后如何抬头做人？将来有何脸面统驭我大明万千子民？孤，不退！孤就站在这里，看你们堂堂正正诛杀逆贼，你们若战死，孤亦以身殉国便是！”
袁忠急了：“殿下，情势危急，此时不可意气，殿下乃大明国储，若有丝毫损伤，标下万死难辞其罪，请殿下速退！”
“袁忠，孤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杀敌去吧！”朱允炆一脸坚定。
袁忠无奈的望向萧凡：“萧公子，您帮我劝……”
萧凡笑着打断了他，道：“袁校尉，既然太孙殿下决意不退。那便不退吧，今日这些刺客选在这里伏击殿下，可知他们是早有预谋的，殿下若从县衙后门撤离，你焉知后路没有埋伏？与其如此，还不如大家都集中在一起，不要分散兵力的好。”
袁忠想了想，觉得萧凡的话也有道理，于是恨恨跺脚道：“那好，今日我们便豁出这条命去，亦誓保殿下平安！”
说完袁忠手中钢刀一扬，对守在门口的几名侍卫厉声道：“留下两人保护殿下，其余的跟我一起杀贼！”
这时场地中与刺客拼斗的太虚已经快不行了，他左躲右闪，手忙脚乱的躲避着刺客们频频的杀招，一边躲一边气急败坏的叫道：“萧凡，小王八蛋！快来帮忙！再晚贫道就要羽化成仙了……”
萧凡搓手急道：“师父，您再撑一会儿，徒儿神功还未练成……”
太虚悲愤道：“你练成了记得给为师报仇啊……”
萧凡也心急如焚，太虚是他师父，虽然他平日对这位不着调的师父不够尊敬，可认识这么久，两人还是有着深厚的感情。现在太虚情势危急，他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在旁边干着急，实在令人焦虑。
此时萧凡心中隐隐有些后悔，如果当初专心跟太虚学会仙人如意指，想必现在多少也能帮得上一点忙吧，虽然杀不了刺客，但多少能给刺客们添点儿乱，给太虚减一点压力。
想到这里，萧凡右手两指并拢，他决定试一试。刺客武功再厉害又怎样？他们也是穿裤子的，这年代又没有皮带松紧带，男人的裤子全靠一根布带系着，这门仙人如意指能解女人的肚兜带子，同理可证，想必也可以解男人的裤带吧？
试试吧，情势已经很不妙，再晚大家真的会都死在这儿。
萧凡闭上眼，努力回想着太虚教他的运功口诀，然后凝神，静气，两指并拢前伸，忽然两眼一睁，眼中冷光如电，手指遥遥一点，口中冷然喝道：“开！”
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一名举着刀正待朝太虚头上劈下的刺客忽觉两腿一凉，低头看去，愕然发现自己穿着的劲装黑裤竟平白无故的掉了下来，裤头裤脚可怜无辜的在脚脖子上拢成一团，只露出他那毛茸茸的两条大腿，在寒风中傲然独立，如风雪中的腊梅，卓尔不群，分外妖娆……
太虚也楞了一下，接着勃然大怒：“士可杀不可辱，你要杀贫道杀便是了，竟然裸露下面羞辱于我，贫道绝不受此辱！受死吧！”
太虚扬手砰的一掌，打得仍旧愕然呆立的暴露狂像断了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萧凡见自己竟然真的一击奏效，不由欣喜若狂，朝着朱允炆兴奋的笑道：“我们有救了！哈哈，我神功练成了……”
朱允炆没注意到场上的情形，见萧凡一副疯癫模样，不由哭丧着脸道：“完了完了，天绝我也……本来就打不赢人家了，现在咱们这边又多了一疯子……”
萧凡没理他。见自己的如意指能奏效，于是便专心的闭上眼，继续用他独特的方式给正在拼杀的太虚和侍卫们帮忙。
“开！”
“开！”
“开！”
于是，场上的刺客们悲剧了。
他们的裤带纷纷自行断掉，裤子争先恐后的掉下来，一个个光着大腿举着刀，满头雾水的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惧，是谁？哪个高手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脱他们的裤子？
刺客们大惑不解，但太虚却爆发了，他进入了狂暴状态。
他的战斗数值猛的一下飙升到好几百万，出手明显快了许多，一张沧桑的老脸也气得不住的抽搐。
“你们这些无耻的败类，居然都裸露下面羞辱贫道！你们当贫道是好欺负的么？去死吧！”
“那么短，那么小，你竟然好意思露出来，去死吧！”
由此可以看出，太虚是个自尊心很强的老头儿，受不得别人的侮辱，特别是那种性暗示很强烈的侮辱，一旦受辱他就如同月夜下的狼人一样变身了。
砰砰连击几掌，数名刺客被太虚打飞，亲军侍卫们则赶上前去，刀剑齐下，将打飞落地的刺客再补上两刀。
情势骤然之间便完全逆转了。
刺客们被弄了个猝不及防，被狂怒的太虚老道打了个落花流水共添悲，又被等在一旁的亲军侍卫捡便宜补刀子，很快，刺客们便死得只剩下一个人了。
朱允炆睁大了眼睛，惊愕的看着萧凡，讷讷道：“刚才那……都是你干的？”
萧凡收指，渊渟岳峙，一副绝世高手风范，傲然哼哼。
场地中，仅剩的最后一名刺客见大势已去，不可挽回，眼中不由露出绝望之色。
侍立一旁的曹毅眉头一凝，几步走上前去，目注那双只露出眼睛的黑衣刺客，那双眼睛如此熟悉，曹毅怎么能忘？
二人相对而立，沉默半晌，曹毅语带悲怆道：“为什么？”
刺客缓缓摇头。
曹毅握紧了拳头，朱允炆就在身后，有些话他不能直说，但他真的很不甘心，就算是棋盘上被弃的棋子，主人弃他之前，总要跟他说一声吧？他为燕王忠心耿耿多年，难道最后被他弃了，却连死也死得糊里糊涂？
刺客仍旧不言不语。
曹毅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的，刺客有刺客行事的规矩，要么完成任务，要么功败身死。
脚尖一挑，曹毅从地上挑起一柄钢刀，冷冷道：“如此，我送你一程吧。”
说罢曹毅刀一扬，欺身而上。
身后的朱允炆急道：“慢着，留个活口盘问……”
袁忠摇头道：“殿下，这些人是死士，绝对问不出什么来的，留之无用。”
言毕曹毅身子已掠到刺客身前，刺客竟然不闪不避，雪亮的刀光闪过，刺客的脖子出现一条淡淡的红线，然后红线越裂越大，鲜血涓涓喷流而出，刺客眼中竟露出解脱般的轻松目光，定定看了看曹毅，似乎带着几分歉意，身子摇晃两下，终于倒地而亡。
寒风吹起刺客蒙面的黑巾，巾下白须飘飘，正是终日侍奉曹毅的老家仆。
曹毅手中的钢刀无力的掉落，神情一片茫然颓靡，不知在想些什么。
※※※
刺客尽诛，县衙大门内，朱允炆一脸兴奋和感激的对萧凡道：“今日多亏你对刺客指指点点……”
萧凡干笑，这话真别扭……
“回去后我定为你向皇祖父请功……”
萧凡急忙摇头拒绝道：“保殿下平安是草民的本分，草民不敢居功。”
“那怎么行，今日若非你大展神功，我可能早就被刺客杀了，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有功一定要赏……”
萧凡慌忙摆手，拒绝得很坚定：“真的不必了，殿下，草民受之有愧……”
倒不是萧凡矫情，这功劳领得委实没个好说法，靠脱敌人的裤子立下的功劳，怎么跟别人说？
如果朱元璋龙颜大悦之下，封他个“猥琐公”，或者“脱裤侯”，那他还活不活了？
此功坚辞不受，必须的！
朱允炆被萧凡坚决的拒绝态度感动了，望着萧凡无限唏嘘道：“萧兄真是高风亮节啊……”
萧凡干笑不已：“那是，那是……”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七十四章 进京赶考
刺客尽数被诛，左军都督府的军士赶来。将整个江浦围了个水泄不通，严查刺客同党，形迹可疑者当即被拿问。
“你知道这次刺杀是谁指使的吗？”萧凡看着军士们忙碌，口中淡淡问道。
朱允炆想了想，接着满脸冷笑：“还能是谁？谁想当皇帝就是谁。”
萧凡和朱允炆相视一笑，二人同时伸手，向北方指了指。
很有默契。
“我若身死，国失储君，皇祖父老迈，必然要再立新储，诸王之中，唯以燕王果勇聪睿，深得皇祖父喜爱，皇储之人选，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现在他刺杀失败了，你安然无恙，天子会怀疑他吗？”
朱允炆苦笑摇头：“他太得皇祖父信任了，北平离京师遥远，再说他屡立战功，又在祖父面前表现得忠勇仁孝。祖父根本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萧凡道：“那你可就白白被人刺杀一次了……”
朱允炆叹道：“这事掩不住了，你看吧，皇祖父必会清洗朝堂，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了……”
※※※
皇太孙江浦遇刺，随行亲军侍卫死伤殆半。
京师震动，朝野震动！
朱元璋龙颜大怒，应天府动荡不安。江浦知县黄睿德第一个被斩首弃市，可怜的黄知县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为如何夺回江浦权力殚精竭虑，绞尽脑汁之时，突然登门的左军都督府军士便将他拿下，全家被夷。
江浦县上到知县，下到衙门衙役，全体被清洗，除了护驾有功的曹毅被朱元璋褒奖外，其余众者尽皆斩首夷族。
朱元璋是真的震怒了，青天白日，天子脚下，居然有人如此明目张胆的行刺他定下的皇位继承人，难道大明的天下危机犹存，我朱元璋还没有完全把握住这大明王朝吗？
这是在向这位明朝的开国皇帝挑衅！
从洪武十三年胡惟庸谋反开始，到洪武二十六年的蓝玉谋反，朱元璋为查胡党蓝党，前后共查了十三年，株连蔓引者自公侯伯至文武百官，一共四万余人被牵连诛杀，这才使得朝野一清。所有开国功臣武将该死的都死了，朱元璋也由衷的松了口气，他感觉到，这个天下已经完完全全姓朱了，留给后代子孙的，将是一座延绵千年万年的铁桶江山，他朱元璋该为子孙后代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然而事过刚刚才三年，他钦定的皇太孙便遇到了刺杀，朱元璋震怒中更感到了惊惧。
是谁？还有谁被我忽略了？满朝文武公卿，还有谁暗怀祸心，妄图颠覆我朱明王朝？
一股暴戾的杀机从朱元璋心底升起，蔓延。
为了朱明天下的安定，他不介意再来一次胡蓝狱案，他更不介意株连蔓引，哪怕死上十万百万人，只要对朱明天下有利，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落下屠刀。
他要让行刺者好好看看，我朱元璋起于乱世，杀人如麻，挑衅我是没有好下场的！
刺客皆是死士没关系。找不到真正的幕后指使也没关系，总有人要伸出头来挨这一刀。我朱元璋心中这口恶气一定要发泄出来！
朱允炆遇刺后的第一天，江浦县衙门被清洗，唯曹毅仅余。
第二天，京师应天府尹被斩首弃市，其属府丞，治中，通判等一干人等皆被拿问，当天即被斩首菜市。
第三天，罢刑部尚书夏恕，罢刑部左右侍郎，斩左都御史来恭，赐死右都御史邓文铿。
第四天，罢吏部尚书杜泽，罢礼部尚书亨泰，启用洪武二十六年因忤旨罢官的杨靖为刑部尚书。
第五天，严旨训斥与江浦知县黄睿德来往密切的礼部右侍郎黄观，并降其职为御史。
……
因朱允炆遇刺一事，朝野再次受到了继胡蓝案以后最大范围的一次清洗。
这次清洗，牵连者连同家眷多达上千人，一时间朝堂之内大臣们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至于护驾有功的锦衣校尉袁忠及众侍卫，赏黄金百两，擢升锦衣亲军百户，因护驾而身死者，优恤其眷，追爵一级，荫其子。
曹毅则被理所当然的任命为江浦知县，并赏黄金百两。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对于护驾时立功颇大的萧凡，朱元璋却没有任何表示，既没封他做官，也没赏他黄金，就好像朱元璋故意把萧凡这人给忘记了似的。
天威难测，天意亦难测，对此萧凡很淡定。朱元璋不封赏他，自然有他的用意，也许还是那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朱元璋可能对他寄予很大的厚望，不愿太早让他成为显赫高官。
当然，萧凡也不愿因护驾而被封官，若朱元璋跟他来个恶搞，封他为脱裤侯什么的，萧凡也许会悲愤得一头撞死，以报君恩。
没过多久，分封异地的诸王纷纷主动上奏，向朱元璋表忠，并向皇太孙致以慰问，其中言辞最为恳切者，当数戍藩北平的燕王。
朱元璋对诸王的表现深感满意。
洪武二十九年。在朝堂一片腥风血雨中，慢慢过去了。
※※※
朝堂之上，朱元璋在口沫横溅的发飙，杀的杀头，罢的罢官，忙得热火朝天。
萧凡三人仍旧其乐融融的过着自己的生活，萧凡对朱元璋的乱劈风剑法很是无语，——正主儿在北平逍遥快活，你老朱杀了那么多人，连正主的边儿都没挨到，纯粹是发泄怒气。找了一帮冤死鬼而已。
平淡的日子过得很惬意，萧凡，萧画眉，太虚三人在简陋而温馨的山神庙里迎来了新的一年。
洪武三十年的春天，悄然来临了。
正月廿三，应天府院试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天还没亮，朱允炆便派了袁忠赶着马车，连同十名新增补的亲军侍卫等在山神庙门口。伪劣童生萧凡同志今天要参加秀才考试。
临走，萧画眉蹦蹦跳跳的塞给了他一只新绣的香囊，然后朝他鼓励的一笑。
太虚则一脸装神弄鬼的掐了掐手指，正色道：“贫道给你算了一卦，其卦意为地天泰卦，主上上大吉，你今日此去，必将得中秀才……这次算是贫道免费赠你一卦，好好考去吧。”
萧凡翻了翻白眼，转头便上了马车。
马车悠悠晃晃，向京师应天府驶去。
马车上，萧凡客气的朝袁忠拱了拱手，笑道：“恭喜袁校尉，哦，不，现在应该叫你袁百户了，呵呵，恭喜升官呀。”
袁忠笑了笑，他一直对萧凡印象不错，上次护驾之事，萧凡帮了大忙，袁忠自己也因此升了官，所以他对萧凡的印象就更好了。
在马上执缰抱了抱拳，袁忠正色道：“末将多谢萧公子当日仗义援手，袁某个人荣辱不打紧，也没想过升官发财，太孙殿下无恙才是天大的喜事，若那日太孙殿下稍有损伤，袁某便是死上百遍千遍。亦难辞其罪……”
萧凡暗暗咋舌，这番话太大公无私了，反正他是绝对说不出口的，要不人家怎么是锦衣亲军呢，绝对的根正苗红，对皇家那叫一个忠心无二。
好吧，换个话题，对皇家表忠心之类的话就免了，萧凡没受过系统培训，肯定表不过袁忠。
“袁百户，太孙殿下说找了个大才子帮我做卷子，还说他很有名气，这次请他出马他还不情不愿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袁忠摇头道：“末将是武夫，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也没见过那位大才子。”
萧凡眼睛眯了眯，笑道：“太孙殿下对此人很是推崇，还说要我好生客气待他，莫要得罪了他，不然他说不定会暗中使坏，……到底是个什么人呐？脾气这么大。”
袁忠笑着摇了摇头。
※※※
一个时辰过去，马车到了京师西城门。
这个时候天才刚亮，卯时未过，辰时未到。
十名锦衣亲军朝守门的兵卒亮了亮腰牌，在兵卒毕恭毕敬的目送下，马车载着萧凡大摇大摆的进了城。马车进城后往南一拐，便径自上了府东街，院试的地点便在这里，位于应天府衙门的西侧贡院。
车厢中的萧凡感慨万千，这是第二次进京师了，希望这次以良好的心情进城，再以良好的心情离城，不要像上次那样，满肚子不高兴的离开了。
正想着良好的心情时，不良好的事情发生了。
行走中的马车忽然一阵颠簸，然后便听到一声痛呼，接着马车便停下了。
萧凡愕然掀开车帘，却见一名穿着长衫，提着笔墨篮子的书生模样的人，正抱着大腿嗷嗷直叫，表情很是痛苦。
“怎么了？”萧凡慌忙问道。
袁忠满脸无辜：“刚才马车正拐弯，这位书生没注意，马车蹭了一下他的腿，不过……我觉得应该没那么严重吧？只是轻轻碰了碰呀。”
萧凡扭头看了看那位疼得满地打滚的书生，愕然道：“轻轻碰了碰竟疼成这样？”
书生满头大汗的停了哀嚎，躺在地上大怒道：“轻轻碰了碰？你瞎了眼吗？我的腿差点没让马车给压断了，这还叫轻？要不换你来蹭一下试试……哎哟！活不成了，吾命休矣！”
萧凡马上下了车，上前掰开书生的手，卷起他的裤子一看，却见大腿上只是蹭破了一层皮，稍微出了一点血，既没骨折也没内伤，充其量也就是个擦伤而已。
书生却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伤害，一边满地打滚哀嚎，一边叫道：“我不管啊，你们今儿一个都不许走，这事儿你们看着办，我是参加院试的，这下我可去不成了，报官，快报官！”
萧凡顿时傻眼，嗬！新鲜了，古代居然也有碰瓷的，这不是存心敲诈么？
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快辰时了，辰时三刻号房就要开始进人，耽误了时间哪怕有皇太孙罩着，只怕也进不去了。
拍了拍书生的肩，萧凡掏了一块碎银子递给他，温声道：“这位兄台，咱们都是来应试的，同为读书人，这事便揭过如何？在下很抱歉，这点银子兄台拿去，买点汤药……”
书生一楞，接着怒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你这是打算用些污秽之物侮辱我么？”
萧凡急道：“那你想怎样？时辰就快到了，误了时辰你就不怕进不了号房？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关系你我的前程呀……”
书生眼中却迅速闪过一抹狡黠之色，犹自大叫道：“那我不管，进不了号房正好，反正我不在乎，着急的是别人，今日你必须得给我个交代，不然我饶不了你……”
靠！还成滚刀肉了。
萧凡急得鼻尖冒汗，他很在意这次考试，因为朱元璋下了旨，考不上秀才就拿他问罪，若是他连号房都没进去，这罪过可就大了……
看了看一旁神情无奈的袁忠和众亲军，最近朝堂腥风血雨，牵连官员众多，风声正紧之时，纵然是锦衣亲军也不敢欺压读书人，免得被人参个“有辱斯文”之罪，洪武皇帝的屠刀可不会讲丝毫情面。
萧凡沉声道：“我赶着考试，你让不让开？”
“不让！有种你揍我！”
“揍你就揍你！”
萧凡一咬牙，抬腿便狠狠一脚朝那书生踹去。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七十五章 冤家路窄
做个斯文人多好。折扇轻摇，骑马倚桥，月下孤灯夜读诗书，风花雪月淡品人生，一切都是那么的淡定，儒雅，从容，不争不吵不闹，人不知而不愠，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风卷云舒……
萧凡一直想做个斯文人，哪怕是装，也要努力装个斯文人的模样出来，斯文代表着涵养，有文化，在这个以士大夫为统治阶级的年代，斯文人是最吃香的。
可是偏偏有人非逼得萧凡露出狰狞的本来面目，天犯贱，没办法。人犯贱，不可活。
也许是萧凡看错了这个年代的读书人，他们并不是个个都温文儒雅，也有那犯浑耍赖的滚刀肉，也许是这个年代的读书人看错了萧凡，温文的外表并不表示他有温文的性格……
总之……萧凡动手了，说揍就揍，毫不留情。
在书生嗷嗷的惨叫声中，萧凡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书生的身上，揍得书生毫无还手之力，一番痛揍下来，真真是酣畅淋漓，萧凡自己都出了一身汗。
袁忠赶紧上前拦阻道：“公子，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别拦我，让我好好揍他一顿！太气人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欺负老实人也不是你这般欺负的，太过分了！”萧凡一边揍一边嚷嚷，神情很悲愤。
书生嗷嗷惨叫，嘴里还不服输的喊道：“打得好，只管打！打死了我进棺材，你上菜市挨刀，两人都省事……”
萧凡只好停了手。
这块滚刀肉很不好打发，他似乎是存心找碴儿的，而且很有自虐倾向，好象是为了逃避什么。这种事萧凡前世也干过，为了不想上学，大冬天的故意洗冷水澡，把自己弄感冒了便去医院开张病假条，眼前这书生干的就是这事。
不管他什么目的，萧凡却不能再跟他纠缠下去了，号房不会等他，考生若迟到了，根本不准进去，自己犯不着跟这书生较劲，前途性命要紧。
书生躺在地上犹自哼哼：“你等着……你殴打读书人，这事跟你没完，我到应天府衙门击鼓告你去……”
萧凡蹲在他身前，笑道：“你告我？我问你，你认识我是谁吗？”
书生怒哼道：“我管你是谁，反正我告定你了……”
萧凡嘿嘿坏笑两声，站起身，狠狠一脚把书生踹得打了个滚儿，冷冷道：“你都不认识我，上哪儿告我去？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说罢萧凡朝袁忠使了个眼色，袁忠会意的点了点头。
潇洒的挥了挥衣袖。两名亲军侍卫领路，带着萧凡飞快的没入人群之中，步行往贡院走去。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揍人，就是这么简单。
※※※
书生犹自躺在地上直哼哼，他被萧凡揍得鼻青脸肿，一身白净的长衫布满了脚印，笔墨篮子打翻在一旁，标准的受害者模样，引无数围观百姓同情不已。
袁忠一挥手，剩下的七八名亲军侍卫呼喝着赶走了围观的人群。
袁忠蹲在书生面前，冷冷道：“别嚎了，明人不说暗话，咱们都知道怎么回事，你这是存心找碴儿，揍你你也不冤。”
书生惨兮兮的翻着白眼，一副不久人世的模样：“吾命休矣，这厮殴打读书人，我活不成了，应不了试了……我要告他，还有你们，你们助纣为虐……”
袁忠不耐的掏出腰牌，金灿灿的腰牌上刻着“大明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百户。”
“看见腰牌了吗？有种你就告吧，你有几个胆子，惹得起咱们锦衣亲军？”袁忠不得不掏出腰牌吓唬他，方才萧凡给他使的眼色，意思就是要他帮忙平事的。
锦衣卫虽然废除了，但锦衣亲军的名声仍在民间有着不小的威慑力，一般情况下。寻常百姓或读书人，只要看见这块腰牌，便是天大的冤屈仇恨，也不敢再吱声了，得罪锦衣亲军可不是闹着玩的，下场不是一般的凄惨。
谁知这书生却不买账，看到袁忠的腰牌后，愈发大怒：“你锦衣亲军又怎样？我乃翰林学士，你敢抓我，咱们便到天子面前评理去！”
袁忠吃了一惊，失声道：“翰林学士？你是翰林学士？翰林学士……考秀才？你没病吧？”
书生怒道：“你以为我愿意啊？还不是太孙殿下逼着我……”
说到这里书生猛地一惊，急忙住了口。
可这半句话听在袁忠耳中，他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事情麻烦了，原来这位竟是太孙殿下千辛万苦请来帮萧凡做卷子的大才子……
应试的揍了代考的，这事儿闹的……
袁忠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太孙殿下有多看重萧凡，他更知道天子下了旨，萧凡若这次考不上秀才，便要拿他问罪，现在还没开考，考秀才的唯一指望便被萧凡狠揍了一顿……
“这位……这位大人，刚才多有得罪。这个，呵呵，哈哈，所谓大人不记小人过，刚才的事，实乃误会一场……大人，辰时三刻快到，号房要进人了，不如让我们送您到贡院，如何？”袁忠堆起了讨好的笑脸，为了殿下。为了那个让他看得顺眼的萧凡，这忙无论如何都得帮。
书生自是不明白为何向来飞扬跋扈的锦衣亲军忽然前倨后恭，对他客气起来，楞了一下之后，仍旧大声嚷道：“不去！不考了！我受此重伤，如何应得院试？不考不考，说什么都不考了……”
袁忠的脸顿时苦涩无比。
他是武人，刀光剑影他不怕，就怕跟读书人比嘴皮子，如何说服这位刚被痛揍一顿的大才子心甘情愿的参加院试，帮萧凡做卷子呢？
袁忠烦恼了，换了是他是这书生，他也死活不会再去呀，被人揍了还得屁颠儿屁颠儿跑去帮人做卷子，这年头的人就算犯贱也不会贱到这种程度。
苦口婆心，好说歹说，袁忠口水都耗干了，书生仍旧硬邦邦的一句话：不去！
袁忠耐性终于耗干了，站起身冷冷道：“这位大人，去不去随便你，袁某不劝了，但袁某再说一句，做人当须讲点诚信，你之前应了太孙殿下，现在又寻机反悔，做人不是这么做的，你若不愿，何必之前答应太孙殿下？你这种读书人，哼！我一介武夫都瞧不起你！”
书生被袁忠说得一楞，接着脸上浮现羞愧之色，仔细想了想，终于哭丧着脸，跺脚道：“罢了罢了，今日我便践了太孙殿下之事，回头再与那厮理论！”
袁忠松了口气，大手一挥，对手下的亲军侍卫道：“弟兄们。前面开道，马上送这位大人去贡院，快！快！”
两名亲军侍卫一左一右将书生一夹，生怕他再反悔似的，立马架起书生健步如飞，一行人眨眼之间便绝尘而去。
到了贡院门口，亲军侍卫迫不及待将书生往门里一扔，再将书生的笔墨篮子一件一件的扔了进去，拍了拍手，大伙儿这才松了口气。
书生满头雾水，不沾亲不带故的，这伙人如此好心的把他送进贡院，一路上快得跟家里着了火似的，这年头的锦衣亲军热心到这地步了？
直到被搜完身，进了号房，书生才猛地一拍脑袋，惊疑自语：“他们怎么知道我答应了太孙殿下的事？这是群什么人呐？不愧为锦衣卫。”
※※※
袁忠一直盯着书生的身影消失在贡院门内，这才轻松下来。
一名亲军侍卫迟疑着对袁忠道：“百户大人，若这书生进了号房，认出了萧公子，不愿给他做卷子，那怎么办？”
袁忠叹了口气，道：“咱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事儿，还得看萧公子他自己，这是他们读书人的事，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
江南贡院。
位于秦淮河南畔，夫子庙中心地带，贡院建于南宋年间，由当时的知府史正志初创，初为县府学考试场所，大明立国之后，为院试，乡试以及会试的统一考试地点。
贡院四周有围墙两重，围墙布满荆棘，以防考试之人舞弊，内置大门五间，俗称“龙门”，取鲤鱼跳龙门之意，中间的三门上方挂有横匾，中门上题“天开文运”，东西两门则题“明经取士”，“为国求贤”，进门后的左右两边，便是两排低矮的号房，又称号棚，应试的书生们一人一间号房，在此求取功名。
进贡院的书生们都要核对童生身份，童生才有资格考院试，然后童生们还要被兵丁搜身，以防有人夹带舞弊，搜完身后，便每人领了一块小牌子，牌子上写着自己的号房名称，对号入房，不得混淆。
萧凡兴致勃勃的欣赏了一会儿，领到牌子后，便照着牌子上的号码，径自寻了过去，找着了自己的位置，然后进去坐了下来。
进了号房之后他便感到有些不对劲了。
号房都是两排为一巷，每条巷内皆站着一名监考的官员，还有数名来回巡逻的兵丁，奇怪的是，他被分到的号房却在贡院的最南面，而且两排号房空荡荡的，除了他再无别人，更离谱的是，监考的官员和巡逻的兵丁也一个不见，就好像他这个应试的童生完全被人遗忘了似的，根本没人注意他。
想到刚才贡院门口他报出姓名后，一名身着四品官袍的官员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萧凡心中顿时有些了悟，——多半是朱允炆已跟这些官员打过了招呼，官员们干脆对他不闻不问，连监考都懒得监了。
这是明目张胆的徇私舞弊呀！这种行为简直……太让人欣喜了！
有个皇太孙罩着，实在是件惬意的事。
这时只听到明远楼前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原来是应天府的学政大人在向各考生训话，训话的内容很枯燥，无非就是赞扬先贤孔孟，然后再对当今天子歌功颂德一番，最后再宣布考场纪律，警告不许舞弊等等……
一般的院试需要考四场或五场，第一场名为“正场”，后面几场叫初复，再复等等，顾名思义，初复再复，相当于前世所说的补考，第一场不中者还有补考的机会，若是第一场能过，后面的便不必再考。
直到开考之后，萧凡这才停止了好奇的四下打量，安心坐在号房内。
没过一会儿，便有书吏走过来，给他所在的号房桌上发了一张答题纸，然后高深莫测的朝他一笑，转身便走了。
答题纸上写着应试人的姓名，籍贯，所在号房的号码，甚至连应试者的容貌都简单形容了两句，——这年头没有照片，只能用文字来简单形容人的容貌，以防止代考的情况发生。
不过令萧凡奇怪的是，书吏发给他的答题纸上，写着分明却是别人的名字，别人的籍贯。
难道是书吏发错了？
还没等他开口叫人，这时便听见隔壁的号房里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萧凡？哼！庸俗的名字，俗不可耐，难怪连个秀才都考不了，还要我来帮忙，呸！”
萧凡楞了一下，接着便明白了。
旁边的这位大概就是朱允炆找来帮他做卷子的人吧？既然跟上面打了招呼，那么直接把写有自己姓名的卷子发到那人手中，由他做好了交上去，整个代考的过程便顺顺利利了。
旁边的人还在长吁短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深深的愧意：“想我也是孔门弟子，先贤尝曰：君子者，权重者而不媚之，势盛者而不附之，穷不失义，达不离道……呜呼！饱读圣贤之书，今日却惧于权势，不得不做这等污浊小人之事，我实乃孔门罪人也……”
话中辛酸之意，令人同情，萧凡听得都不落忍了，要不是那人正是在帮自己做卷子，他真想跑到旁边去劝他坚持自己做人的原则，不可低眉摧腰事权贵……
可惜萧凡也很有压力，他身上压着的是朱元璋的圣旨，所以……
其实做人太讲原则也不太好，圣人不是还说过刚极易折吗？他怎么没把这话听进去？
萧凡决定让他继续纠结，等到他帮自己做完了卷子交上去了，再好好安慰他几句。
只不过他的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铜锣敲了三下，书吏又来了，这回是发题目。
题目是篇时文，其题曰：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诗》曰：“乐只君子，民之父母”。
萧凡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篇不知所云的题目，一脸茫然，根本不懂这题目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倒是没言语，想来他已认清了现实，既然已经坐了进来，坏事不做也得做了。
于是旁边的人一边答题一边唉声叹气，萧凡则呆呆坐在号房里，无聊的玩起了手指头……
枯燥的等了大约两个时辰后，萧凡便听到旁边的人长长吁了口气，萧凡心中不由一喜，看来那家伙已经做完卷子了。
萧凡心下顿时按捺不住，先探出头去，发现自己这排号房的巷里仍旧无人监考，人影子都没一个，于是他蹑手蹑脚的悄然走出了号房，鬼鬼祟祟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看到他后，他便转身往右走了两步，来到隔壁的号房前，——人家担着沉重的良心负担，来帮他舞弊，作为一个彬彬有礼的大明朝准秀才，萧凡觉得很有必要亲自向他表示一下慰问和感谢。
隔壁号房内，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正举着答题纸，摇头晃脑的曼声吟诵，面露得意之色，看来他对自己答的这篇时文感到很满意。
既然他都满意了，萧凡当然更满意。
两步走到号房前，萧凡拱手为礼，压低了声音道：“多谢兄台慷慨相助，在下萧凡多谢了，少时太孙殿下亦必有厚报于兄台……”
代考的书生被人打断了雅兴，顿时不高兴的抬头皱眉，望向萧凡。
于是……两人都惊呆了。
半晌……
“是你？”两人异口同声惊呼道，眼睛瞪得比铃铛还大。
“你就是帮我做卷子的人（你就是要我帮忙做卷子的人）？”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沉默……
“我不干了！”书生一脸悲愤莫名，怒声大呼。
萧凡神色尴尬道：“兄台莫怒，刚才是一场误会……”
“误会？”书生气得脸孔通红：“我揍你一顿再跟你说是误会，你干不干？”
“不干！”萧凡回答得很快。
书生仍旧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闻言一声冷笑，结果又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嘶——我告诉你，虽然我答应了太孙殿下，但你今日这般羞辱于我，我便拼了让太孙殿下责备，我也不帮你做这卷子！”
说罢书生两手一抬，便欲将他刚做好的卷子撕掉。
萧凡大惊失色，急忙一个箭步跨上前来，两手一托一抓，按住了书生的手。
“兄台不可冲动，这张卷子关系着我的前途性命，开不得玩笑啊！”
“你……你放手！士可杀不可辱，我今日绝不帮你写一个字，想当秀才，哼！明年另寻高明吧！”
萧凡急得汗都出来了，这张卷子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朱元璋的圣旨还压在头上呢，如果这次考不上秀才，他没准就被老朱砍头了，——皇帝不讲理，你能拿他怎么办？
“兄台，有话好好商量，您要觉得不解气，咱们现在把卷子交了，出去后你揍我一顿也行，卷子千万撕不得，撕了我就没命了……”萧凡苦苦哀求。
“不行！今日若不撕这卷子，怎消我心头之恨！我今日非撕不可！”书生很执拗。
萧凡脸一沉，道：“哎，好说歹说你怎么老不听呢？非逼得我动粗是吧？”
书生勃然大怒：“好啊！刚才打了我还不够，现在在这贡院之内，你还敢打人？有种你揍我啊！”
“揍你就揍你！”
萧凡眼中凶光一闪，这次他学聪明了，先一把捂住书生的嘴，让他无法喊叫，然后另一只手握拳，砰的一下，狠狠击中了书生的脸，书生只觉脸颊一痛，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两手一松，那张做好的卷子轻轻飘落下来。
萧凡眼快，伸手一捞，将卷子抓在手里，然后很小心的把它搁在号房的桌上，这下终于没了顾忌，萧凡心头一轻，接着便一手捂着书生的嘴，一手毫不留情的痛扁书生，揍得书生“呜呜”的闷叫连连。
“叫你装清高！叫你碰瓷拦我马车！叫你油盐不进！叫你不识好歹……”
“呜——呜——呜——”
“……”
“……”
半刻钟后，萧凡心满意足的拿着卷子，叫开了号房锁着的门。
一名书吏走过来，瞧了他一眼，道：“做完了？是否交卷？”
“是的。”萧凡一脸温文尔雅的笑容，光看外表，简直是君子中的君子。
书吏点点头，接过卷子，往主考官那里递去。
主考官站在明远楼前，见萧凡走出来，不由露出古怪的目光。
“咳，交卷得很早呀，你确定交卷吗？”
“是的，大人，学生拿到题目后，才思如泉涌，一会儿就做完了。”
主考官的古怪目光愈盛，干咳两声后，道：“那你可以出贡院了……对了，你隔壁号房的那位……”
“哦，大人说他呀，那人肯定是不学无术之辈，学生出来时，他还趴在桌上睡觉呢，学生真为我大明士子中出了这号败类感到羞耻……”
“啊？咳咳，好好，你出去吧，出去吧……”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七十六章 千古才子
萧凡走出贡院时神色很轻松。他觉得这次考得很不错，——正确的说，是那位大才子帮他考得很不错，卷子上洋洋洒洒一大篇，反正萧凡是一句话都没看懂，看不懂的文章肯定是好文章。
这样的好文章，考秀才应该没问题，朱元璋问不了他的罪了，老家伙一定很失望。
所以萧凡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至于那位帮他做完卷子，又被他暴扁了一顿，现在还躺在贡院号房里昏迷不醒的可怜书生……嗯，高兴的时候就不要去想那些令人不高兴的人了。
朱允炆穿着一身白色团花的绸衫，站在贡院门外正一脸笑容的瞧着萧凡慢慢走出来。
二人对视一笑，有种一起干坏事得逞后的默契味道。
“卷子做完了？”
“做完了，这回当秀才肯定没问题。”
朱允炆笑道：“那是，也不看看我给你找的才子是什么人，人家当年可是殿试榜眼，授翰林学士，区区院试当然不在话下……”
萧凡笑容凝固，有些傻眼了：“翰……翰林学士？殿试榜眼？”
朱允炆笑道：“对呀。要找就找最好的，阅卷时我纵然不跟应天学政打招呼，凭他那手锦绣文章，必然能给你评个院试案首，若是皇祖父要调你卷子看，想必对你愈发看重，哈哈……”
萧凡擦汗，陪着朱允炆干笑，笑得很难听：“嘎嘎嘎……”
殴打翰林学士……两次，是个什么罪名？
萧凡觉得有必要学习一下大明律了。
朱允炆左近分散而立一些亲军侍卫，他们都穿着便服，看似漫不经心的来回走动着。
袁忠站在朱允炆身后，一脸古怪的朝萧凡微微摇头。
萧凡明白了，看来袁忠还未将今日那位翰林学士大街上故意碰瓷，又遭自己痛揍的事告诉朱允炆。
二人站着笑了一会儿，朱允炆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张望了一番，道：“对了，那位大才子呢？他没跟你一块出来吗？”
萧凡擦汗：“那个……他做完卷子也许觉得太耗脑力，所以正趴在桌上睡觉呢。”
朱允炆惊奇道：“不至于吧？人家会试殿试都考得轻轻松松，寻常一个院试居然太耗脑力？”
朱允炆狐疑的看了萧凡一眼，道：“你对他还算客气吧？”
“客气，当然客气，不是一般的客气……”
“那就好，此人才华横溢，深得皇祖父看重，千万得罪不得。你将来做了官，也要跟他多多来往才是……他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于情于理，咱们都应该等等他，等他出来了，我做东请他，你再好好跟人家道个谢。”
“啊？那个……太孙殿下，不……不必了吧？我已经跟人家道过谢了……”
“那不行，道谢要有个道谢的场面，正式一点比较好。”
“我赶着回江浦报喜……”
“你糊涂了？卷子刚交上去，还没定名次呢，这么早报什么喜？”
……
众人就这样站在贡院门外苦等，萧凡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苦涩。
未时一刻，贡院的铜钟敲响了，应试的学子们陆续走出了贡院大门，神情不一的散去。
朱允炆折扇不时拍打着手心，神色颇为不耐了，扭过头对袁忠道：“你进去问问学政，是不是有人在号房里睡过头了，让他帮忙巡查一下。”
“是。”
萧凡有气无力道：“不必了，他已经出来了……”
朱允炆抬头望去。不由大吃一惊，只见两名巡考的兵丁一左一右架着一位书生，蹒跚的走出了贡院，书生衣衫凌乱，眼神涣散，鼻青脸肿如同猪头一般，书生的后面还跟着院试的主考官，主考官一脸尴尬的擦着老汗。
“解学士！你……你怎么成这般模样了？”朱允炆抢上前去，放声悲呼道。
书生艰难的抬眼，望着神情悲痛的朱允炆，青肿无神的眼睛眨巴两下，顿时泪如雨下，哽咽道：“殿下……殿下啊！臣，……苦哇！”
“是谁？谁把你揍成这副模样的？孤必为你报仇！”朱允炆满腔激愤。
“殿下……呜呜，殿下，您要为臣做主啊……”书生感动得泪涕交加，奄奄一息的模样仿佛大限在即。
萧凡满脸愧色走上前来，讨好的朝书生笑了笑，然后一拱手，还未开言，书生便看见了他。
如同打了鸡血似的，书生挣开了搀扶着他的兵丁，猛地跳了起来，然后退开两步远，摆了一个金鸡独立的造型，两手还搭了个鹰爪功的花架子，嘶声尖叫道：“你这恶贼！你别过来！告诉你，我也是练过的，我不怕你！”
此刻的书生满脸鼻涕眼泪。神情惊惧惶然，披头散发像刚被人凌辱过的小受受似的，盯着萧凡的目光如同看着杀父仇人。
见此情形，朱允炆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他扭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羞愧满面的萧凡，指着书生惊愕的问道：“他……这是你干的？”
萧凡臊得满脸通红，慨然而叹：“今天的我确实有些不冷静……”
“恶贼！把我害得这副模样，你一句不冷静就交代过去了？”书生执拗的摆着鹰爪造型，满脸悲愤的大叫。
朱允炆羞愧得脑袋快藏裤裆里去了：“咳咳，介绍一下，这位是萧凡，我的好友，这位……唉！这位是翰林学士待诏兼御史……解缙，解学士。”
“哎呀！原来是千古才子解学士，幸会幸会！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滚开！恶贼！”
※※※
大明皇宫，武英殿内。
刚刚开春，天气仍带着几分严冬的寒意，怕冷是老人的通病，东暖阁的炭火仍旧烧得通红旺盛。
朱元璋倚在椅背上，右手握拳遮住嘴，使劲咳了两声，然后疲惫的叹了口气。
朱允炆遇刺令他对满朝文武生了杀机，从去年底到今年初。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朝中六部的尚书侍郎，包括大理寺，太常寺，督察院等等六部九卿被他杀的杀，撤的撤，满朝文武仿佛又置身于当年胡惟庸蓝玉谋反案之后的恐怖清洗中，终日惶惶不安，朝堂处于一片紧张颓靡的气氛。
朱元璋还想继续杀人，他觉得没杀够，朱允炆被刺。对他而言是个很大的刺激，原以为对朝堂，对天下已尽皆掌握的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掌握得还不够，很不够。
他想留给朱允炆一座铁桶江山，这座江山如锦绣般精美，如画卷般秀丽，最重要的是，这座江山交到朱允炆手上时，它必须光滑如绸缎，没有丝毫荆棘留在上面，绝对不会扎了孙儿的手。
——原以为他已经做到了，现在看来，他还没做到。暗里仍有敌人在觊觎他，仇恨他，妄图颠覆他，这是朱元璋绝对不能容忍的。
这个藏在暗处的敌人是谁？朱元璋无数次问自己。
京师的大臣？或是某个被他诛杀的功臣后人？胡蓝党案的余孽？或者……某个分封异地而又对皇位有着觊觎之心的皇子？
朱元璋立马将最后一个猜测踢出脑外。
他的皇子个个都是安守本分，忠孝仁厚的好儿子，绝对不会做这等无父无君之事的。
必是胡蓝余孽！朱元璋在心中狠狠的下了结论。
一股暴戾之气直冲上顶，看来朝堂清洗得还很不够，杀人还要继续杀，他已年老，没多少时间了，在他闭眼以前，一定要把朝堂捋顺了，把天下平定了，这样他才会瞑目。
一个暴虐的计划慢慢在他心中成形，他的嘴角渐渐勾起，勾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
阁外光线一暗，朱允炆满脸不高兴的走了进来。
“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呵呵，允炆啊，起来吧，来，坐到祖父身边来。”朱元璋露出了慈祥的笑意。
朱允炆撇着嘴，带着几分怨气的坐到了朱元璋身边。
“呵呵，乖孙儿今日怎么了？为何如此不高兴？”
朱允炆嗫嚅了一下嘴唇，道：“皇祖父。院试考完了，孙儿听说应天府的吴学政本来勾选萧凡为这次院试的案首，可您为何看过萧凡的卷子后，将他的案首名次给勾出去了？而且把他的名次降到了百名以外，皇祖父，难道萧凡卷子上的文章作得不够好吗？”
朱元璋失笑道：“孙儿原来是为这件事不高兴？”
朱允炆嘟着嘴道：“当然是为了这事儿。”
朱元璋轻轻的抚了抚他的头，笑道：“萧凡的文章朕看过了，写得很不错，破题，承题，起讲，一篇文章作得四平八稳，花团锦簇，比之其他的学子文章，高出不止一大截……”
朱允炆眼睛一亮，接着疑惑道：“那您为何把他的名次降到百名以外？”
朱元璋哈哈大笑：“当朝翰林待诏解学士的文章，朕可不敢把它点为案首，不然可成了我洪武一朝的丑闻了……”
朱允炆大惊失色，俊脸苍白的瞧着朱元璋，讷讷道：“您……原来您早已知道了？”
朱元璋笑声顿停，瞧着朱允炆局促不安的模样，心中疼爱之情愈盛，柔声道：“你大张旗鼓的跟吴学政打招呼，又毫不掩饰的派人请解缙入东宫议事，还特意命人清了一整排号房出来，好方便萧凡解缙舞弊，如此大的动静，朕若还不知情，岂不成聋子，瞎子了？”
朱允炆急声道：“皇祖父，这不怪萧凡的，是孙儿主动帮忙，萧凡此人确有几分本事，但是对儒家经义却不甚精通，要他凭本事考秀才，实在太难为他了，请皇祖父莫要怪罪他。”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道：“朕早已把他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他有没有读过书，有没有本事考秀才，朕岂能不知道？”
叹了口气，朱元璋道：“罢了，这样也好，萧凡有了功名，朕再封他做官，想必那些迂腐的大臣们也说不得什么了，将来你要重用他，有了这个功名，你也可以在朝堂上理直气壮一些，省得那些满脑子只有出身门第的清高大臣们背后说你任人唯亲的闲话。朕曾说要萧凡考秀才，就是这个目的，为帝者，当须走一步看百步，你若想做一件什么事情，必须要预先做好铺垫，打好伏笔，很多事情不能一蹴而就，而要循序渐进，方能水到渠成，明白这个道理了吗？”
朱允炆松了口气，兴奋的点头道：“孙儿明白了，谢皇祖父教诲。”
朱元璋笑道：“萧凡这秀才功名来得不清不白，若将他定为院试案首，必会引起满朝文武的注视，你这事情办得太过张扬，很容易被人拆穿，所以萧凡名次不能太高，否则会引人诟病，——再说，解学士作的文章，你好意思把它安到萧凡头上，让萧凡做那风光无限的案首吗？你羞也不羞？”
朱允炆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俊脸却真的有些发红了。
朱元璋笑道：“罢了，朕原是淮右布衣，自己的学问本也上不得台面，以前草莽之时，朕求贤若渴，将读书人视为天人，总觉得他们见识不凡，立意高远，朕得读书人之助，方才取了这天下，如今坐稳了江山之后，回过头再看，其实读书人也未必多有本事，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篇好文章难道就真能将这天下治理好了吗？呵呵，怕是不能吧？”
“读书是必须要读的，可不能完全拿书本上的东西去治天下，书本上的圣人之言，有时候可以拿来念一念，但很多言论却不能照着圣人的话去做，否则于江山社稷会有大害，孙儿，你可要记住了，靠一部论语治天下，这样的天下迟早要改名换姓。”
朱允炆楞了一下，细细体味朱元璋话中之意，脸上不由浮上深思之色。
朱允炆告退的时候，朱元璋叫住了他，冷不丁道：“解缙这几日没有上朝，告了病假，他怎么了？”
朱允炆神色有些慌张道：“他……他也许真的病了吧……”
朱元璋淡然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看着朱允炆几乎跟逃跑似的，慌忙跑出了武英殿，朱元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目光满是宠溺，接着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这人一副斯文儒雅的模样，看不出还是个暴戾性子，文武张驰有度，非那些迂腐大臣可比，嗯，倒是可堪一用……”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七十七章 天子下诏
江浦县衙三堂。
黄睿德被斩之后。曹毅升为知县，所以他便堂而皇之的住进衙门三堂，那是只有知县才能住的地方，如今的曹毅有这资格。
由于朱允炆被刺一案，衙门上下已被朱元璋株连一空，吏部又临时补派了一位新任县丞，其余如主簿，典史，捕头之类的小吏，则可由曹毅自行任命，再上报应天府衙门备案。
一想到朱元璋的雷霆霹雳手段，其株连蔓引范围之广，手段之残酷，曹毅便忍不住背后直冒冷汗。
那天真是老天保佑，幸好朱允炆遇刺之时他适逢其会，并且亲手杀了两名刺客，这才因护驾有功升了官，没有被株连，如果那天他没碰上这事的话……估计他现在的坟头已经开始长草了。
原本只是一颗被燕王弃掉的棋子，却阴差阳错之下，因救了燕王的对手而升了官。命运有时候喜欢开一些很低劣的黑色玩笑，满足它的恶趣味，却完全不管被开玩笑的人受不受得了。
燕王待他的凉薄，皇太孙待他的感激，萧凡待他的友情……
这些日子以来，诸多情绪交织心底，令他挣扎困扰，官儿升了，但曹毅对前途却愈发迷茫无措了。
萧凡坐在衙门三堂左侧的花厅里，正陪着曹毅喝酒。
喝酒不是他的强项，但朋友有心事，有烦恼，这酒不能不喝。
人这一辈子总有许多事情是自己不喜欢做，但却不得不做，而且是心甘情愿做的，——陪朋友喝酒就是其中的一件。
曹毅也不劝酒，拎着酒坛子大口大口的灌，他的脸已喝得通红，眼睛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分外狰狞可怕。
萧凡的俊脸也喝得红如晚霞，两人沉默无言，花厅内气氛很是低迷。
“砰！”
曹毅恶狠狠的将酒坛往桌上一顿，大声道：“萧凡，我曹某戎马一生，为燕王，为大明杀敌无数，累立军功。你说，他……他为何如此待我？”
萧凡深深的看着满面痛苦的曹毅，良久，叹息道：“他没做错，你却错了。”
曹毅猛然抬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狠狠的盯着他，恶声道：“我错了？我哪里错了？”
萧凡叹道：“你错在身陷棋盘，却没有身为棋子的觉悟……”
曹毅指着自己的鼻子，嘶声尖笑，笑声分外刺耳：“棋子？我是棋子？哈哈，笑话！我乃燕王麾下勇将，燕王曾无数次当着诸将军的面夸耀我杀敌勇猛，乃他麾下不可多得之虎贲骁将，我会是棋子？我怎么可能是棋子？”
萧凡盯着狂笑中的曹毅，静静道：“你不愿相信也没办法，其实你自己心里早已有数，事实上，你确实成了他手中的棋子，而且还是被他放弃的棋子。”
曹毅的狂笑顿时止住，他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嘎然无言。神色苦涩而颓靡。
“曹大哥，你醒醒吧，大人物之间的博弈，不会顾及咱们小人物的感受，在他们眼里，小人物为他们死，为他们忠，那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他们用得着你的时候，便温言嘉勉，让你对他们更加死心塌地，他们觉得应该牺牲你去换取更大的利益的时候，却会毫不犹豫的把你放弃，世间的一切人或物，对他们来说，皆是可以拿来交易的生意，他们只看生意划不划算，不会看你这件商品对他多有感情，多么忠心……”
曹毅低垂着头，默然无语，尽管不愿承认，但从燕王的表现来看，萧凡的话是对的。
“我该怎么办？”曹毅抬眼望向萧凡，目光痛苦中带着几分求助的味道，他需要朋友，需要帮助，萧凡就是他需要的人。
萧凡笑了，笑容如同阳光一般。照亮了曹毅心底的阴暗。
“大人物喜欢下棋，我们当然管不着，但是，我们却可以不必凑上去做任由他们摆布的棋子，他们下他们的，我们在旁边观棋便是，甚至可以为他们唱歌助兴，嘿嘿，会唱粤语歌吗？我教你唱粤语歌，很好听的……”
曹毅细细琢磨了一番萧凡的话，神色渐渐变得轻松，有些事情一旦想通了其实很简单，阳光照不到正面，转个身过去不就是了，何必一定要执着的钻那牛角尖呢？人既已负我，我何必还守着那点可笑的愚忠自怜自叹？
想到这里，曹毅豁然开朗，整个人焕发出一种解脱的神采，他拎起酒坛狠狠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使劲一擦嘴，哈哈大笑道：“好！好酒！这酒今日才喝出点味道来。哈哈……”
萧凡静静看着神色轻松的曹毅，他的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朋友之义，贵在知心交命。一柄不情愿但却毫不犹豫射出的钢刀，一句淡淡的让他悟得大道的劝慰，然后再互相给一个勉励的微笑，朋友之义，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简单的朋友之义，可叹这世间有几人能做到？
只是……世事本就是一个大棋盘，人人皆深陷其中，若欲做到置身事外，谈何容易？除非……自己掌握了足够的权力，权力大到下棋的游戏规则由自己制定，亲自做那下棋之人。这也许才是一种另类的超脱吧？
自己会有那一天吗？
曹毅心中阴霾尽去，萧凡却又陷入了沉思。
※※※
花厅里一扫阴冷低沉的气氛，渐渐变得祥和起来，不时传出一阵欢声笑语。
这时一名衙役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擦着汗颤声禀道：“县尊大人，有……有旨意。宣旨的天使和仪仗已至县衙门口……”
曹毅一楞，心中猛地缩了一下，这个时候来的什么旨意？难道太孙殿下被刺的事情，天子打算继续追究下去？
与萧凡对望一眼，发现他也是满头雾水。
两人神情俱皆一凝，看来想到一块去了。朱元璋这是不依不饶啊，不知这次又该谁倒霉了。
“大开县衙仪门，摆上香案，本官即刻迎旨。”曹毅整了整身上的官袍，沉声吩咐道。
衙役犹豫了一下，道：“大人，小的听说，圣旨不是下给您的……”
曹毅愕然道：“那是下给谁的？”
衙役指了指萧凡，陪笑道：“好象是下给萧公子的……”
曹毅惊愕的扭头望向萧凡，道：“萧老弟，天子怎会对你下旨？你最近没在京师招惹什么人吧？”
从以前的黄知县，再到当今太孙，对于萧凡的惹事能力，曹毅向来很有信心的。
萧凡也错愕不已，想了半晌，才期期道：“除了殴打翰林学士以外，我最近已经很老实了呀……”
曹毅满头黑线：“……”
※※※
县衙仪门大开，门外一队锦衣亲军身着光鲜的飞鱼服，手按腰侧绣春刀，在仪门外一字排开，神情肃穆，尽显皇家威仪。
锦衣亲军之首站着一名身着四品官袍的年轻官员，神色威严的单手高托着一卷黄绢圣旨，眼睛半阖，不言不动。
待萧凡和曹毅急匆匆走出仪门时，仪门外早已围了满满当当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百姓们远远的站着。神情既兴奋又畏惧。
萧凡诚惶诚恐的朝那名托着圣旨的官员面前一拜，口中大声道：“草民萧凡，接旨——”
“哼！”一道弱不可闻的轻哼声传入萧凡耳中。
萧凡心中一动，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情不自禁抬头一看，萧凡不由又惊又喜：“哎呀，原来是解学士，草民对您可是仰慕已久……”
解缙脸上被萧凡揍过的伤还没好，仍旧有些青肿，红一块青一块的，听得萧凡这么一说，心里愈发又气又怒，这家伙什么意思？揍了我还对我仰慕已久，有你这么调侃人的吗？太过分了！
不过解缙却真是误会萧凡了，以解缙名扬数百年的才子名声，萧凡可真是如雷贯耳，他对解缙说仰慕，那可真是百分百的真心诚意，十足真金。
“你闭嘴！我乃天子宣旨钦差，你得听我说！”解缙气得脸色铁青，不知是被揍过后本就没复原的脸色，还是被萧凡气的。
“草民……失仪！草民惶恐！”
解缙怒哼了一声，眼睛很是愤怒的瞪着萧凡，若非顾及天使的身份，他真恨不得一脚狠狠踹死萧凡才解恨。
“咳咳，萧凡，准备接旨。”
“草民已准备好了。”
解缙徐徐展开手中的黄绢，神情也变得肃穆起来，清咳一声，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原应天府治下江浦县洪武三十年丁丑科院试廪膳生员萧凡者，其性温良，其行勤勉，友孝恭和，敬慎居心，前献蜀地赈灾之策以报国，后立护驾太孙之功以拥君，观行知人，深慰朕心，着即赐同进士出身，御赐禁宫行走，并授东宫侍读，春坊伴驾太孙，望卿公忠体国，勿负圣恩，钦此！”
圣旨念完了，周围一片静悄悄，没人敢说话。
解缙缓缓将圣旨卷拢，眼皮耷拉下来，怨恚的瞪了伏地而跪的萧凡一眼，又低声哼了一声，然后便不言不语的沉默下来，既没让萧凡起身，也没让他谢恩。
萧凡等了好一会儿，见解缙没了声音，不由抬起头看向他。
解缙白眼一翻，道：“看什么看！我还没让你起来呢，给我老实跪着！”
说完解缙神情快意的仰头望天，一派悠闲之色，仿佛萧凡跪在身前令他感到很得意，有种阿Q式的大仇得报的精神胜利感。
萧凡伏地而跪，眉头一皱，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宣旨的钦差可以说是极受皇帝信任的，朱元璋派谁来宣旨都很正常，但却偏偏派解缙宣旨，这就很不正常了，莫非……朱元璋早已知道他帮自己代考一事了？更深一层说，朱元璋也许早已知道他还揍了解缙一顿，据说解缙此人颇受朱元璋喜爱，今日派了解缙来宣旨，一来是为了抚慰解缙，这二来么，估计还有一层让自己给他赔礼道歉的意思，还有第三，是对萧凡暗含警告：你别以为你们那些代考啊，揍人之类的乱七八糟事情朕不知道，朕只是看在太孙面子上懒得追究而已，以后别拿朕当傻子……
还有圣旨上说的什么赈灾啊，护驾啊之类的话，萧凡还一直奇怪，为何以前朱元璋对这功劳不封不赏的，没有任何表示，合着就等着今天一块儿赏赐封官呢，这样萧凡由一名秀才变成了同进士出身，也就合情合理，有那两件功劳垫底，封赏看起来便不再那么突兀了。
圣意难测啊，一件简单的宣旨，里面包含了这么多的含义，自己是混官场那块料吗？
萧凡跪在地上出神的想了许多，直到他膝盖觉得有些痛了，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跪了很久，而那位宣旨的解大才子却也半天没有表示。
萧凡抬头望去，却见解缙仰着脑袋看天，仿佛已完全忘了他这个人存在似的，神情微微有些得意。
这家伙打击报复也太明显了吧？老让自己这么跪着也不是个事儿呀。
周围那么多围观百姓，解大才子这是存心让自己难堪呢。
读书人心胸真狭窄，不就是挨了一顿打么？
“哎，哎——解学士，解学士……”萧凡左右看了看，然后非常小声的唤道。
解缙终于收起了四十五度的纯洁表情，乜斜着眼睛，没好气道：“干嘛？”
萧凡朝他招了招手，悄声道：“你过来，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解缙一皱眉，情不自禁的把耳朵凑到萧凡嘴边，道：“什么秘密？”
萧凡嘿嘿一笑，然后朝他哈了一口气，低声笑道：“闻出来了吗？”
解缙立马捏住鼻子，皱眉厌恶的道：“你喝了酒？”
萧凡很正经的一点头，然后道：“别说我没事先打招呼啊，我这人有个坏毛病，一喝酒就爱发酒疯，而且见谁不顺眼就揍谁，有时候揍得不过瘾还喜欢捅刀子……”
解缙面露惊骇之色，急忙往后一跳，非常敏捷的搭了个鹰爪功起手式，颤声道：“你……你别乱来啊，我乃宣旨天使，如今你也是朝廷命官了……”
萧凡露出了森森白牙，笑得像个变态：“解学士，我现在可以接旨谢恩了吗？”
“啊……好，好……”
“微臣萧凡，领旨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七十八章 落花添恨
萧凡做官的消息。几乎在圣旨宣读完毕的瞬间，便传遍了整个江浦县。
整个江浦县沸腾了。
这年代做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科举制度给立志做官的学子们设了一道又一道的障碍，首先要取得童生的资格，然后要参加县学府学院试考秀才，秀才的身份还很不够，它也只是士大夫阶级的最低层，只能说你有了功名而已，见了知县老爷不必下跪，若想再上层楼，则要参加乡试考举人，举子才能有做官的资格，然而举人也远远不够，若想更进一步，还要参加会试考进士，只有考上了进士，才算正式有了被朝廷分配当官的资格，而且在民间也有了极高的声望，被百姓所尊敬，民间所谓的“金榜题名”，这个“榜”就是指的进士榜。当然，进士头甲榜的状元，榜眼，探花等，那是参加殿试之后，由皇帝亲自钦点的。
看看，做官多么难，科考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但它的残酷性却不亚于真正的战场厮杀，无数学子寒窗苦读十年甚至二十年，结果到死也登不上那张文人趋之若鹜的金榜。
但萧凡却偏偏当上官了，正月廿三考完秀才，今日便有当今天子亲自下旨，赐他为同进士出身，同时还赐禁宫行走，伴太孙殿下读书……
禁宫是什么地方？在百姓的心里，禁宫是天宫啊！那是传说中天子住的地方，天子一道旨意，这个农户家出生的小子竟然可以在天宫里大摇大摆地走，随时可以面见天子，奏疏国政。皇太孙是什么人？那是大明王朝未来的皇帝陛下，萧凡与未来的皇帝陛下一起读书，朝夕相处，这得攒下多么深厚的情分，将来太孙殿下登基为帝，萧凡作为天子潜邸时的长随之臣，以从龙之功而晋金殿。他的前途将会远大到什么地步？
萧凡恭敬的捧过圣旨，仍旧站在县衙的仪门前，仍旧一副淡淡的笑容，但围观的百姓们看他时却眼神已渐渐变化，变得恭敬，畏惧，尊崇……
自古以来，百姓对官员，是打自心眼里的敬畏，在他们眼里，官，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大人物，很多百姓从出生到死去，一辈子连县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更别提这位萧大人可是伴驾太孙，将来必将极受重用，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
人才就是人才，本非池中之物，一旦时势得用，总会一飞冲天，陈家这洼小池塘。终究还是留不下这条金龙。
萧凡的身后，曹毅露出欣喜的神情，他是真心为萧凡感到高兴，萧凡做官可以说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从天子下旨命他考秀才，他就知道萧凡的仕途即将开始了。
萧凡神情很平淡，不见丝毫欢喜，有些事情早知道了结果，欣喜之情自然冲淡了许多。
众多百姓的敬畏目光下，萧凡斜眼看了看一旁的解缙，解缙一脸不高兴，仍旧对他投以仇恨的目光，看来他挨的那两顿痛揍已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见他这副模样，萧凡才猛然想起天子派他宣旨的目的，揍了人不能白揍，多少得跟人家道个歉吧，再说这也是朱元璋的意思，皇帝有命，臣子怎敢不从？
亲热的一勾解缙的肩膀，萧凡笑眯眯的道：“解学士大老远宣旨辛苦了，走，进衙门喝两杯去，以后大家同朝为官，还望解学士多多照顾……”
解缙被萧凡的动作弄得原地一个趔趄，顿时愈发大怒：“你这恶贼！我跟你有什么交情？凭什么跟你喝酒？不去！我要回京师覆命……”
萧凡仍旧笑道：“解学士真是性情中人，我很欣赏你，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肯定会喝这杯酒……”
解缙一挺胸，脖子一梗。怒道：“为什么？”
“为了不挨打。”
解缙一窒，凛然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一张鼻青脸肿的俊脸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发白，瞧着萧凡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畏惧，面对这样一位长相斯文，性格却如同棒老二的朝中同僚，解缙实在满腹委屈心酸，一股秀才遇到兵的抑郁感油然而生……
使劲跺了跺脚，解缙色厉内荏道：“你……你敢威胁我？我乃宣旨天使……”
“长翅膀的才叫天使，你连根羽毛都没有，连鸟人都算不上……”萧凡不由分说便拉了解缙往衙门里走去，就像青楼里逼良为娼的鸨子似的。
他打算待会儿诚心诚意跟解大才子道个歉，嗯，奉旨道歉。
解缙扒着县衙仪门的门框使劲挣扎，一身官袍被揪扯得凌乱不堪，边哭边喊道：“不！我不去！我死也不去，你肯定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继续揍我……”
“去吧去吧，解大人，下官敢保证，他绝不会揍你……”曹毅在一旁瞎起哄，然后将解缙扒着门框的手轻轻一掰……
“救命啊——”
解缙惊惧的呼救声渐渐远去。
随行的锦衣亲军面面相觑，他们实在不明白。一个简单的宣旨怎么搞成了一出闹剧，本想出面干预一下，可解缙是官儿，萧凡刚刚也当上了官儿，曹毅更是江浦的父母官儿……
最后锦衣亲军们下了一个很正确的结论：这必是他们官场上残酷的权力斗争，咱们这些当兵的就别掺和了。
解缙凄厉的声音远远从衙门里飘了出来：“……孟圣云：威武不能屈，……我只喝一杯啊，敢要我多喝，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解学士真是高风亮节，坚贞不屈，下官佩服。来，曹大哥，把你那大海碗摆出来，解学士只喝一杯，一定要让他这杯喝得尽兴……”
※※※
东宫侍读隶属春坊，官阶六品，无权无势，唯一的身份便是太孙的同学，跟太孙一起上课听讲，放学做作业……
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无权六品官儿，举国上下的学子士子，不知有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也争不到，为什么？因为这个六品官儿的潜力是无穷大的。
太孙是未来的皇帝，大明王朝法定的皇位继承人，跟太孙做同学，朝夕相处之下，情谊愈深，将来太孙登基，作为他潜邸之时的老班底，还怕当不了大官，掌不了大权？
萧凡也很明白这一点，当上这个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有羡慕的，有巴结的，同时也有嫉妒的，怨恨的……
总而言之，既然一脚踏入了朝堂，就必须做好迎接一切的心理准备。
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萧凡心头一片宁静，望着简陋而温馨的山神庙，他的目光流露出几分不舍，华宅如殿，仆从如云的日子就在眼前，可他备感珍惜的，还是这个小小的被荒废的山神庙。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的最低潮，以后或许高官厚禄，鲜衣怒马，然而在这里度过的日子，已成了他心中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一辈子也抹不去。
“我得跟曹大哥打声招呼，帮我把这个小庙保留起来，以后得空了，咱们再回来住几天，忆苦思甜很重要啊……”萧凡喃喃自语。
萧画眉小脸亦写满了不舍，闻言使劲点了点头。
太虚在一旁不耐烦的哼哼：“你就是贱的！道爷可过够了这日子了。”
没什么家当可打点，三人本来都是穷哈哈儿，萧画眉在庙里收拾了半晌，才收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三人准备停当，坐上了朱允炆派来接他们的马车，一行往京师驶去。
这一年，是洪武三十年初春，萧凡正式踏入了朝堂。
※※※
江浦县陈四六府上。
萧凡的离去，给陈府众人带来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但是对陈府的事业却没产生很大的影响。萧凡离开后，还是很尽心的给曹毅打了招呼，请曹毅平日里多多照顾陈家，有了知县老爷的帮助，陈家的事业如今愈发兴旺了。
陈家内院的闺阁内，一阵幽雅恬然的琴声，悠悠回荡在闺阁内外。
陈莺儿俏目半阖，一脸淡然的抚弄着一方古琴。琴前焚着一支细细的檀香，淡淡的烟雾在幽雅的琴声中摇曳生姿，翩翩起舞，随即飘散无形。
她仍旧是那副清冷的面容，不悲不喜，如悟大道般清澈，纯净，一如她素手下抚弄出来的琴音，高远淡泊，宁静自然，如同一朵孤山上的雪莲，在寒风皑雪中静静绽放，静静凋谢，除了她自己，没人能欣赏到她绝世的美丽。
抱琴蹦蹦跳跳的登上阁楼，她的小脸涨得很红，小小的胸脯急速的起伏，脸上写满了激动：“小姐，小姐，姑爷……啊，不对，萧凡，萧凡他……当官儿了！”
幽雅的琴声一顿，然后又继续悠悠响起。
“那又如何？”陈莺儿语气淡淡的，俏脸一如既往的冷淡。
“他……他考上了秀才，然后皇上亲自派了大官儿来传旨，赐他同进士出身，听说还封了他一个陪太孙读书的官儿……”抱琴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鸟儿，叽叽喳喳的不停道。
陈莺儿仍旧淡然的抚弄着琴弦，一脸平静道：“关我何事？”
抱琴小脸顿时黯淡下来，讷讷道：“小姐……”
琴声徒然一转，很突兀的变得急促狂躁起来，如大雨倾盆，如山崩海啸，势若惊雷阵阵，又仿如万马奔腾，素雅淡然的曲调顿时变得杀气冲天，如同千万柄锐利的钢刀，在战场上屠戮着生灵……
“当！”
素雅的古琴仿佛受不了这浑浊污秽的杀伐之气，脆弱的琴弦立时断掉，狂躁的琴声也即刻停下，阁楼又恢复了宁静，而那缕燃着的檀香，早已悄悄熄灭……
纤细的手指上，一滴殷红夺目的鲜血滴落在古琴上，红得那么刺眼，那么惊怖。
抱琴急道：“小姐，你……”
陈莺儿玉手轻抬，若无其事，声音一如平常般冷淡：“抱琴，收拾一下，我们去京师，告诉爹爹，我要亲自去京师打理会宾楼。”
抱琴小心翼翼的窃喜道：“小姐要去找……找萧凡么？”
陈莺儿冷笑：“找他？哼，他会来找我的，不，他会来求我的！”
负心之人，纵是位极人臣，仍然是负心之人，负心便得付出代价！
※※※
京师应天。
春坊讲读官黄子澄府上。
黄子澄，黄观，齐泰，还有兵部尚书茹瑺，四人齐聚黄府内堂。
黄子澄眉头紧蹙，沉声道：“诸公皆是朝中砥柱，近日天子因太孙殿下遇刺一案，大索朝堂，渐有恢复当年胡蓝案株连天下之势，朝堂六部九卿尽皆动荡，长此以往，朝中尚有何人能为陛下分忧？诸公，可有应对之法？”
黄观阴沉着脸，长长叹了口气，涩然道：“本官只是与江浦知县多来往了几次，陛下便免了我礼部侍郎之职，差点因此丢了性命，际遇如此，夫复何言？”
齐泰低垂着头，眼睛出神的盯着手里捧着的茶盏儿，却不知在想什么。
茹瑺身材微胖，一脸笑眯眯的模样，像个弥勒佛一般，显得有些油滑，对黄子澄的话仿佛根本没听到似的，一双小眼睛四下打量，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黄府内堂的布置上。
黄子澄将各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沉沉叹息。
“诸公，朝堂风雨飘摇，天子盛怒，不知还有多少人要被株连，为我大明江山社稷平安，还望诸公能与本官一起，向天子联名请奏，请天子暂息雷霆，化风雨为祥瑞，否则这样下去，难保不会出现胡蓝案时朝堂尽空，无人可用的窘境，诸公意下如何？”
黄观和齐泰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齐泰沉声道：“如此漫无目的的株连，确实会有很多人死于冤狱，下官不才，愿与黄大人联名上奏。”
茹瑺却笑着摇摇头，道：“黄大人可能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了，所谓天意难测，天子如此作为，自有天子的道理，我等身为臣子，猜不出天子的深意倒也罢了，却不可胡乱干预，免得坏了天子的打算，此举可非为臣之道，呵呵，黄大人之提请，本官倒是不敢苟同……”
三人闻言暗暗鄙视，这家伙是个官场老油子，谁都不得罪，什么事也不掺和，从洪武七年入国子监开始，一直到现在，当官当得如同泥鳅般滑不溜手，奇怪的是，那么多次朝堂清洗下来，别人死的死，罢的罢，惟独他却官运亨通，平步青云，不到四十岁便做上了兵部尚书，实在是老天无眼。
茹瑺对三人的鄙视毫不在意，摇着肥胖的大手呵呵笑道：“黄大人，今日出门仓促，兵部衙门里还有很多公文没看，呵呵，忙啊，太忙了！忙得连与各位同僚闲话家常的时间都腾不出，你们慢慢聊吧，我还得回去看公文呢，这一开春，北方的鞑子没准又要打过来了，边境若告急，苦了前方的将士，更苦了我这兵部尚书，你们慢聊，本官先行一步，告罪，告罪……”
茹瑺一边说，肥胖的身子一边往后退去，待到他这番话说完，人已到了前堂，话音刚落，便不见了人影。
“懦弱无胆的卑鄙小人！”黄子澄狠狠的低声骂道。
黄观恨声道：“这货除了给皇上拍马屁时跑得飞快，何曾有过担待？”
齐泰摇头苦笑，他是兵部左侍郎，茹瑺是他的顶头上司，尽管他也不怎么喜欢这位上司，但……别人这么说茹瑺，他也觉得面上无光。
黄子澄看了看齐泰难堪的脸色，清咳了两声，脸色阴沉道：“诸公听说了吗？天子昨日下诏，江浦县那个叫萧凡的刚考上秀才，天子便赐他同进士出身，还授他东宫侍读，以后与太孙殿下一同读书了……”
黄观狠狠一拍桌子，怒道：“萧凡！就是这个萧凡！江浦县丞夺知县之权，皇太孙遇刺，天子清洗朝堂，诸多事宜，皆与这萧凡有关！此人若入朝为官，必成我大明之奸臣！”
黄子澄冷笑道：“区区一个秀才，竟被赐同进士出身，这萧凡到底有何本事，令天子如此垂青？”
齐泰忍不住道：“两位大人，别的事情下官不知，可萧凡那日与天子奏对，提出的赈灾之法，下官倒是觉得颇为有理，两位大人是不是对他有些误解？”
黄子澄摇头道：“看似有理，实则大谬，不敬天地鬼神，乃取祸之道，若然惹得天怒，赈灾再是得力又有何用，萧凡此人虽面貌端正，然观其言行，却是心术不正，我担心啊……他与太孙一起读书，太孙殿下如此仁义之人，若跟这等奸佞之徒朝夕相处，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黄观冷笑道：“黄大人是春坊讲读官，乃太孙之师也，届时这位萧凡亦在大人教诲之下，圣人之言可教化四方蛮夷，还怕教不了区区一个劣生学子么？”
黄子澄肃然点头道：“不错，这个萧凡，我一定要花大力气教好他，若被他带坏了太孙殿下，我便成了大明的千古罪人矣！”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七十九章 乔迁新居
马车悠悠入了京师。远远的，长满青苔的古老城墙上，“应天”两个篆字赫然在目。
摇晃的车厢里，萧凡看着小脸淡然的萧画眉笑道：“咱们以后就生活在这个大城里，喜欢吗？”
萧画眉小脸绽开了笑，使劲点头，然后又指了指太虚。
萧凡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嗯，对，顺便搭上师父。”
太虚满不是滋味的道：“道爷怎么觉得自己特多余啊？就像买蹄膀再白搭二两猪头肉似的……”
萧凡赶紧很诚恳的道：“师父妄自菲薄了，徒儿向天发誓，绝对没把您当猪头肉，就凭您这身功夫，比猪头肉强上太多了……”
太虚点头，又摇头：“虽然听起来有那么点儿安慰人的意思，道爷为何越听越不是滋味儿呢？”
萧凡扭过头没理他了，百岁老寿星的情感脆弱且敏感，多关心是应该的，但别太惯着他。
有朱允炆的锦衣亲军护卫，马车很顺利便入了城。
入城之后马车往右一拐，行了一柱香时辰。便停下了，萧凡掀开车帘，却见眼前是一条很宽阔的街，街面由青石铺就，街两旁是一栋栋的民宅，民宅看起来不是特别大，从大门的规格来看，估计是二进的宅子，显得有些老旧，但古朴意味十足。
朱允炆穿着便装站在一座装饰一新的宅子门口，见萧凡下了马车，迎上来抱怨道：“怎么那么久？我正打算叫人催催你们呢……”
见萧凡不住打量四周，朱允炆乐得眉眼不见，道：“看看此处如何？我特意帮你找的宅子，你们就暂时住这里吧，等我腾出空来再说……”
萧凡一楞：“什么叫腾出空来？”
朱允炆神色阴沉道：“本来我给你在乌衣巷寻摸了一套大宅子，后来一打听，那宅子却是五皇叔周王的别院，哼！你且先在这里住下，我定会想个法子把周王的那套别院弄来送你……”
萧凡大惊道：“不用了不用了！就这里很好，王爷的别院我可没福气享用，还是算了吧……”
萧凡真的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才刚进京师呢，莫名其妙的差点就得罪王爷了，自己冤不冤呐！
朱允炆哼道：“那怎么行？周王戍开封，已经有那么大的封地了，京师他又不常来。凭什么占着那么好的地方？不行！我非得把它弄来送你，不能便宜了他！等他哪天没有封地了，我再在京师送他一座更大的宅子便是。”
萧凡心神俱震，周王朱橚还算是颇有贤名，就藩开封后兴水利，减租赋，复农事，办了不少好事，然而历史上的朱允炆登基之后行削藩之策，第一个拿来开刀的藩王便是周王，该不会是……因为那套大宅子吧？那位可怜的周王爷也忒冤了……
“多谢殿下关爱，草民……呃，现在应该称臣了，臣家中人少，住不了那么大的宅子，就这套不错，挺好的，以后臣就住这里，不搬别的地方了……”
“这可不行，以后你还要娶妻生子，为你萧家开枝散叶。到时候儿孙满堂难道就挤在这么一套二进小宅子里吗？你放心，我肯定会帮你把那座大宅子弄来的，开春了，眼看藩王便要入京来朝，到时候我亲自向五皇叔开口要来便是，谅他也不敢不给，否则待我登基，第一个便削了他的藩……”
确定了，真是因为这事儿。
这倒霉孩子！
萧凡紧张的左右看了一眼，见锦衣亲军隔着老远警戒，四周没有生人，这才皱眉道：“殿下，你纵然是太孙身份，说话也须慎言才是，不论你是不是想削藩，这种事只能埋在心里，秘不可宣，待将来徐徐图之才是正道，你这样见人就说削藩，不怕引起藩王的警觉吗？”
朱允炆满不在乎的笑道：“你是我相信的人，四周又没有外人，跟你说说有什么打紧……”
没有外人？那些锦衣亲军你以为个个都是忠心的吗？不知有多少双耳朵支着听你的一言一语，这家伙还是太单纯了啊……
萧凡见朱允炆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不由两眼一瞪，右手一抬便待给他一记力劈华山，让他醒醒脑。
朱允炆见萧凡色变，心知不妙，动作非常敏捷的捂住了额头，然后往后跳了一大步。嘴里大叫道：“我错了，我错了！不准动手打人啊……”
萧凡笑了，这家伙还真是被打出了记性啊。
朱允炆很显然没兴趣带萧凡参观这套小小的旧宅子，跟萧凡交代了几句，让他第二天未时，待早朝散后径自去春坊点个卯册，然后申取出入腰牌。
交代过后，朱允炆便领着亲军侍卫们走了。
萧凡朝萧画眉挤挤眼，笑道：“新家新气象，咱家的大门便由你推开，来个开门红，大吉大利。”
萧画眉很兴奋的点点头，蹦蹦跳跳上前，伸手便推开了新家的大门。
门开之后，三人大吃一惊，只见门内整整齐齐站着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众人在一个老头儿的带领下，恭恭敬敬地朝萧凡三人施礼道：“见过老太爷，老爷，夫人。”
萧凡三人吓得一齐往后退了一步，萧凡赶紧道：“不好意思，我们走错门了……”
为首的老头儿上前走了一步。笑道：“老爷没走错，太孙殿下买下这套宅子时，便雇了老汉来为老爷做管家，另外还买了几名杂役，丫鬟来服侍老爷一家，太孙殿下说了，府上一应开支，俱由东宫支应。”
萧凡心头一暖，难为朱允炆皇孙贵胄，做事却如此细心周到，以后要对他好些才是。至少尽量别打他了。
老头儿躬身道：“老汉姓张，以后老爷有什么事情可尽管吩咐老汉，老汉必尽心为老爷办得妥妥当当。”
说完张管家便领着杂役丫鬟们朝萧凡跪下磕头，算是正式认了主人。
然后张管家起身对丫鬟们道：“你们还不赶快将夫人搀进内院去，以后老爷一家你们须尽心服侍，若有怠慢，小心你们的皮肉！”
丫鬟们战战兢兢的上前，一左一右扶着萧画眉的胳膊，轻悄悄的移步走向内院。
萧凡艰难的张了张嘴：“哎，她不是我的……”
话未说完，却见萧画眉小脸紧绷，故意装出一副当家大妇的威严模样，眼神中却流露出对“夫人”这个称呼的欣喜和得意，萧凡心头一软，叹了口气，算了，夫人就夫人吧，小丫头跟了自己这么长时间，总得有个说法不是？不叫夫人叫什么？妹子？这么漂亮的小萝莉，再养几年必是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儿，怎么能是妹子呢？夫人！就夫人，必须的！
太虚凑上前坏笑道：“贫道早就算出你今日必行吉运，你瞧，入京当了官儿，马上有了一座宅子，添了这许多仆从不说，还白捡一夫人……”
张管家躬身笑道：“老爷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是否入内院先歇息一阵，老汉这就给老爷一家张罗饭菜，马上就好。”
萧凡点点头，径自入了内院，却见前面的萧画眉在丫鬟们的搀扶下，小脑袋越仰越高，简直是鼻孔朝天了，走起路来一摇三摆，将她那尚未发育的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不可一世的内院大妇的嚣张模样。气得萧凡冲上前去，一巴掌狠狠落在她的小屁股蛋子上。
“装！再装大肚婆我把你屁股揍开花！”
萧画眉嘻嘻一笑，甩开了丫鬟，眨眼跑得没影儿了。
※※※
第二天一早，萧凡便正式穿着六品官服，命两名杂役领路，乘了马车到了春坊。
春坊在东宫西侧，乃历朝皇太子读书学习的地方，隶属翰林院，春坊外禁卫森严，由左军都督府辖下京营管制，见萧凡走近，一名巡岗的百户军官抬手拦住了萧凡，待确认了萧凡的侍读身份后，军官郑重其事的令萧凡画了卯册，然后交给他一面出入的铜制腰牌，这才放了他进去。
进了春坊，穿过一片竹林，便看见一座颇为精致的殿阁，朱允炆读书的地方便在这里。
阁外有内侍宦官守侯，见萧凡来了，宦官将萧凡领了进去。
现在是巳时，授课的讲读官还没来，朱允炆坐在一方卷耳书案后，书案上摆着各种点心零嘴儿，他正吃得津津有味，见萧凡来了，他眼睛一亮，招手道：“……吃了吗？”
真是一句熟悉而温暖的问候，估计这句话后来便成为数百年来国人打招呼的常用语。
萧凡道：“没吃呢。”
“没吃吃点儿……”
“有炸酱面吗？”
“没有，肉松饼成不？”
“将就吧。”
打招呼程序走完。
萧凡大口咬着肉松饼，两人吃得不亦乐乎。
门外一声咳嗽，多半是授课的讲读官来了，萧凡和朱允炆赶紧端正坐好。
门口光线一暗，一位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人捋着胡须慢悠悠的走进来。
萧凡乍见之下，不由一楞，接着满脸不忿之色。
朱允炆坐在旁边，凑过来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萧凡盯着那位中年人，道：“你还记得上次我与陛下奏对，有两个中年大叔拆我台的事吗？”
“记得呀，怎么了？”
“你不是还说过，以后碰到了帮我揍他？”
朱允炆狠狠点头，“对！揍他！”
萧凡嘿嘿一笑，朝上面的中年大叔努了努嘴，悄声道：“看清上面那家伙了吗？他就是其中的一个，待会儿咱们找齐麻袋和木棍，寻个没人的地方，把麻袋往他脑袋上一套，然后……”
萧凡狠狠做了一个敲闷棍的动作。
“啊？”朱允炆傻眼，接着大惊：“揍他？不行，绝对不行！他可揍不得……”
“他怎么就揍不得？你不是说过要帮我的吗？”萧凡不高兴了。
朱允炆哭丧着脸道：“满京师你揍谁都行，就是不能揍他……”
“为什么？”
“因为本官乃春坊讲读官黄子澄，乃太孙殿下和你的老师，本官可以揍你们，但你们不能揍本官。”
不知什么时候，黄子澄已悄然站在二人面前，慢条斯理的捋着胡须答道，虽然动作看起来优雅从容，可是他捋胡须的手已微微发抖，不知是被萧凡气的，还是因为多了萧凡这么一位好学生而高兴。
朱允炆垂头丧气附和道：“……然也。”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八十章 师生暗战
这是萧凡第一次认识黄子澄。过程不算很愉快，充满了阴谋，而且阴谋还被他当面揭穿了。
黄子澄，该怎么评价这位中年大叔呢？千古第一忠臣，还是千古第一蠢臣？建文之败，燕王篡位，其中很大的原因，便是由于朱允炆对这位黄先生太过信任，言听计从，而这位黄先生，典型的书呆子，将朝政军事都看得太简单，如同玩过家家似的，玩到了最后，朱允炆丢了江山，不知所终，黄先生本人也被燕王诛了全族。
很不可思议的人，他似乎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治国安邦全都会，满怀忠义的祸国殃民，死都死得理直气壮。浑然不觉自己误了帝王，害了江山……
好吧，以上纯是萧凡的个人看法，现在想这些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因为黄子澄的脸色已变得铁青，手中一方铁尺颤颤巍巍，看来这位春坊讲读官此刻心里很黄很暴力……
萧凡和朱允炆对视一眼，二人很有默契的屁股轻挪，微微往后坐了坐。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萧凡猛然想起还未给先生行礼，又急忙站起身，朝黄子澄一揖到地，道：“学生萧凡，拜见先生。”
春坊乃治学之地，只论师生，不论官职，所以萧凡以师生相称。
黄子澄眼神不善的盯着萧凡，半晌才狠狠哼了一声，道：“萧凡，你不必假模假样，老夫早就见过你，以你的为人品性，本无资格入这东宫春坊，老夫也不屑教你这样的学生，不过陛下有旨，命你侍读太孙，老夫不得不遵。但是老夫告诉你，既入春坊，当诚心向学，老夫治学严谨，太孙殿下乃淳朴仁厚之人，若见你偷奸耍滑带坏了太孙殿下，老夫必严惩不殆！你听明白了吗？”
说到最后黄子澄已是声色俱厉，嘶声大吼了。
萧凡一凛，压下了心头不舒服的反感，躬身道：“是，学生明白了。”
第一天上班，大家都闹得很不愉快。
黄子澄阴沉着脸，一丝不苟的教了一篇《礼记·凡学之道》，然后把脸一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扭头便走了，萧凡向他施礼，他看都不看。
萧凡的脸也沉了下来，前世今生，见过的老师多了，态度这么恶劣的老师。黄子澄是第二个，第一个是他初中时的语文老师，那位语文老师后来的下场是……家里的玻璃被弹弓打得千疮百孔，换了新玻璃后，当天又变得千疮百孔，老师一个月的工资全买了玻璃，后来吃了一个月的腌菜萝卜，他的态度终于变得和蔼可亲，跟谁说话都带着一股子讨好的味道，如春风拂面，温柔得快掐出水来了，三个月后，他评上了市里的园丁奖，发了两千块钱奖金，扣掉当初换玻璃的钱，他还赚了一倍，大团圆结局，皆大欢喜。
黄子澄也会有这么一天的，萧凡发誓。
直到黄子澄走远后，朱允炆才小心翼翼凑过来，疑惑道：“黄先生好象对你不太友善呀，你招惹过他？”
萧凡没好气道：“是他一直招惹我好不好？我敲他闷棍的计划还只是个构思……”
朱允炆嘿嘿笑道：“你惨了，黄先生授课很严厉的，以后你可有得苦头吃了。”
萧凡一挺胸，凛然道：“我是不会向恶势力低头的！”
※※※
第二天，黄子澄来授课时，书案的笔筒里莫名多了一只死老鼠。
黄子澄面色坦然的将老鼠扔出门外，没有任何表示的继续上课，其间萧凡因背不出圣人之言。被狠狠责罚五戒尺。
第三天，黄子澄的书案笔筒里又多了一堆死蟑螂。
黄子澄若无其事的把死蟑螂扔了出去，然后继续上课，其间萧凡因背不出圣人之言，被狠狠责罚十戒尺。
第四天，黄子澄的书案笔筒里多了两枚暗置的缝衣针。
黄子澄泰然自若的将缝衣针拈了出来，继续上课，……萧凡这回被挑了个由头，责罚了二十戒尺。
师生连续几天的较量，萧凡一直处于劣势。
朱允炆看着萧凡被打得青肿的手，不忍的劝道：“算了吧，你这又是何必呢？黄先生其实人不坏……”
萧凡面无表情，但态度很坚决：“我是不会放弃的！”
劣势直到第五天，才稍有扭转。
一大早黄子澄便进了课堂，似笑非笑的看了萧凡一眼，好象在嘲笑萧凡低劣的伎俩，然后习惯性的伸手往笔筒里一掏，接着脸色变得很难看……
今日的萧凡很有创造性，——他在笔筒里面放了一坨屎，新鲜的。
……
萧凡出了口恶气，代价是此后好几天，他两只手肿得跟猪蹄似的，吃饭不得不靠萧画眉喂，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很香艳，——痛，并快乐着。
师生之战，因一方伤情过重，遂暂时罢战。
萧凡不是好学生，从前世到今生，一直不是。如果是好学生，也不至于混到后来活不下去，半夜跑到马路边打劫的惨境了。
但他将坏的一面掩饰得很好，至少表面上看去，他一派斯文儒雅。彬彬有礼，待人和气友善，典型的君子作派，谁说他不是君子那简直是昧良心。
只有身边熟悉的人，比如朱允炆，太虚，曹毅，萧画眉等等，他们才知道，这个貌似君子的家伙实际上满肚子坏水儿，咕噜咕噜直冒泡。
现在认清他本质的人又多了一个，黄子澄。
对于这种顽劣学生，黄子澄很火大，但却不得不努力维持着一个长者的风度，执拗的认为自己能够感化得萧凡浪子回头，死活不愿向朱元璋告状，免得皇帝陛下认为他很没用，连个学生都教不好。
师生由较量进入了僵持对峙状态。
朱允炆对此情形表示很遗憾，一个是他尊敬的老师，另一个是他同窗好友，两人水火不容，朱允炆感到很为难。
后来朱允炆干脆两眼一闭，就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师生三人就这样一直保持着一种很诡异的平衡。
※※※
“萧兄，过几天，各地藩王便要进京来朝了，春坊要停几日，你陪我一起接待藩王吗？”未时没到，黄子澄还没来，朱允炆趴在书案上，有气无力的哼道。
对于各地藩王，朱允炆一直很矛盾，一方面，藩王皆是他的叔叔，深受圣人教诲的他，对于孝道还是很看重的。
另一方面，藩王之策已隐隐成了他将来登基之后的巨大隐患。迟早恐生变，他又急切的想削掉叔叔们的封地。
萧凡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他倒是有点想见见传说中的燕王，那位横扫北元，开创永乐盛世的枭雄明成祖，如果仅看史书记载的话，他个人对燕王还是比较崇拜的，只可惜，通过刺杀朱允炆，把曹毅当作弃子那件事，令萧凡对他产生了恶感，不管他是英雄还是枭雄，至少可以肯定，他绝不是个好人。
萧凡很小的时候就听老师说过，不要跟坏同学玩。这句话他一直记得的。
“不去，没兴趣。”萧凡断然拒绝了朱允炆。
朱允炆失望的垮下脸，趴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气道：“好无聊啊，我怎么忽然觉得读书是件挺没意思的事情？黄先生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难道你真把我带坏了？”
萧凡不高兴道：“说什么呢？我怎么就带坏你了？我可没跟你说过什么读书没意思的话，太孙殿下，你现在的这种思想很危险，会把我带坏的……”
转了转眼珠，萧凡笑道：“既然无聊，我来教你一种新玩意儿吧，这东西一玩就上瘾，学会了保证你不无聊……”
朱允炆精神一振，急忙道：“什么玩意儿？”
“麻将。”
……
于是二人剪了纸，精心做了一副纸麻将，凑凑合合玩了起来。
朱允炆性子单纯，但天资聪颖，萧凡只教了一柱香时辰，朱允炆便学会了麻将的玩法。
“这不就是叶子牌嘛……”朱允炆两眼发光，又摇头道：“不过玩法倒是比叶子牌精巧了许多，好玩了许多，是个好玩意儿……”
学风严谨的春坊内，不时传出“碰一个！”“我吃了！”“胡牌！”之类的靡靡之音。
直到黄子澄威严的咳嗽声远远传来，朱允炆还舍不得罢手，坚持要把牌局转移到书案下，玩完最后一局。
年轻人太沉迷于这个东西不是好事，但人家是皇太孙，他下了命令，身为臣子的总不能不遵从吧？
于是萧凡一边注意上面的黄子澄摇头晃脑念着圣人之言，一边还得留心书案下面的出牌情况，萧侍读现在很忙……
朱允炆一张俊脸涨得通红，鼻尖微微出汗，一双眼睛紧张的注视着自己手上的牌面，——确实是个单纯的小伙子，一点都不懂得掩饰表情，萧凡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听牌了。
“太孙殿下，……皇太孙殿下！”黄子澄隐含怒气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嗯……啊？在，我在，黄先生。”朱允炆吓了一跳，赶紧老老实实站了起来。
“老夫刚才讲了半晌，殿下可曾听进去了？”黄子澄白白的胡须无风自动，发怒的先兆。
“啊？这个，这个……”朱允炆貌似还没从牌局中自拔出来，一双无神的眼睛求助的望向萧凡。
萧凡也有些紧张，老黄现在处于暴走的边缘，可得小心应付，不然两人都得遭殃。
“黄先生问你听进去了没……”萧凡以书遮面，悄声提醒道。
朱允炆马上点头：“啊！听了，听了……”
“哼！你听什么了？”黄子澄语气不善。
“我听八筒和五索……”朱允炆脱口而出。
……
萧凡心中哀叹，完了！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八十一章 天子薄惩
黄子澄出离愤怒了。
萧凡不是个好学生。这一点黄子澄早就看出来了，当初还没见到他时，就听朱允炆兴致勃勃的提过他，萧凡是个有趣的人，萧凡拿他当朋友，萧凡给他讲猴子大闹天宫的故事……
在黄子澄这种饱读圣贤书，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士心中，怎么可能接受猴子大闹天宫这种明显宣扬反叛思想的故事？这不明摆着带坏仁厚淳朴的太孙殿下吗？
黄子澄的担心终于成了事实。
萧凡侍读太孙之后，太孙明显比以往开朗了许多，但是也比以前调皮了许多，以前的太孙殿下坐在春坊里读书，一丝不苟，端正肃穆，黄子澄为此深感欣慰，暗喜大明未来将会出一位治世明君，仁君，可是，萧凡的到来粉碎了黄子澄的期望。大明未来的明君仁君居然在课堂上……玩起了叶子牌！
在他的教诲下，明君正在朝荒淫无道的昏君方向发展，这比杀了他还难过，将来史书上一说，“帝年少聪颖，性良友孝，幼有明君之相，惜乎春坊讲读官黄子澄施教懈怠不工，不思敬仪，致帝日渐骄纵，荒淫无行，终为一代昏庸暴戾之君，此皆黄子澄之罪也！呜呼，仲永之伤，复现于帝，国之悲难者也……”
一想到这里，黄子澄不由头皮一炸，浑身冷汗淋漓，今日之事若处理不当，他也许会背上千古骂名啊……
黄子澄的身躯开始微微发抖，文人好名，名声比他的命更重要，若真背上这个误君的名声，他宁愿一头撞死。
黄子澄有黄子澄的底线，萧凡再怎么跟他暗里较劲，再怎么调皮捣蛋，他都可以容忍。在他心里，只当萧凡是个陌生人，爱怎样就怎样。
但是萧凡若影响了太孙殿下，这便触及到黄子澄的底线了，太孙殿下是大明未来的国君，身为帝师，他绝不容许任何污秽的思想和行为玷污太孙殿下，那简直是对大明王朝的犯罪！
萧凡和朱允炆面色羞愧的互望了一眼，然后很有默契的同时低下头。
黄子澄面色铁青，胡须微颤，深呼吸，再深呼吸……
“先生他在做什么？”朱允炆瞧着黄子澄浑身颤抖又貌似平静的模样，不由有些害怕了，乖乖学生闯了祸总是无法保持淡定的。
萧凡瞪了他一眼，低声道：“别出声，先生要爆大绝招了，在等技能冷却……”
话音刚落，黄子澄暴喝出声。
“萧凡！你……你……好！”
萧凡一楞，抬起头愕然看着黄子澄，然后非常赞同的点点头。
黄子澄身子颤抖了一会儿，指着萧凡抖抖索索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你……你给老夫等着！”
说完黄子澄狠狠一甩袖子，跌跌撞撞的快步走了出去。
春坊内。萧凡和朱允炆默然对视，良久无言。
很久之后，萧凡愕然指着自己的鼻子道：“黄先生他没糊涂吧？刚才明明是你听牌，他干嘛怪我？关我什么事？”
朱允炆想了想，道：“也许他是怪你带坏我了吧……”
萧凡不高兴道：“这叫什么话？你坏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世上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
朱允炆哭丧着脸道：“难道我的本性真的很坏？以前只是没表露出来而已？萧侍读，萧兄……”
萧凡很敷衍地道：“好了好了，有我在，我会让你迷途知返的……对了，黄先生刚刚说要我等着，什么意思？他该不会叫人来揍我一顿吧？”
“嗯，他多半找皇祖父告状去了。”
萧凡一惊：“那怎么办？一般被告状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朱允炆不确定地道：“……那就因事而异了，重则斩首，轻则严厉训斥几句……”
萧凡脸色顿时变绿了，自己今日犯的这事儿，到底是轻，还是重呢？打麻将这种行为……顶多只能算赌博吧？
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萧凡仿佛能听见脖子的骨节处传来喀喀的响声，——听说明法严酷，赌博……算不算死罪？
※※※
武英殿内。
黄子澄跪在殿门外求见朱元璋，内侍刚领他进了东暖阁，黄子澄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一眨眼，鼻涕眼泪全都流了出来，一团一团流在猩红的地毯上。
朱元璋坐在龙案后，放下手里的奏本，看着黄子澄跪在面前哭得涕泪横流，不由皱了皱眉，缓声道：“黄爱卿何事如此悲痛？说予朕听听。”
黄子澄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立马咚咚磕了两个头，然后痛哭失声道：“陛下，陛下！臣罪当诛，臣罪当诛啊！臣有负陛下重托，愧对我大明江山社稷，无颜见天下士子百姓，求陛下赐臣一死！”
朱元璋眉头越皱越深，不耐烦的敲了敲龙案，沉声道：“黄爱卿，到底有何事，你大可直说，你是朝廷大臣，注意你的仪态！”
黄子澄顿时止了哭声，抽噎着断断续续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陛下，太孙殿下本是性良友孝恭顺之人，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任由萧凡那品行低劣之人与他朝夕相处，恐怕过不了多久，太孙殿下便会变得如萧凡一般貌似斯文，实则狡诈了，此非我大明之福啊！请陛下以我大明江山社稷计，对萧凡施以严惩。将其调离太孙殿下身边，否则……臣恐以后担上万世骂名，万万不敢再教授太孙殿下，不如请陛下赐臣一死！”黄子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做了总结陈词。
朱元璋楞坐在椅子上，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了黄子澄的意思，简单总结一下，只有两句话，一是太孙被萧凡带坏了，坏到学会了在课堂上调皮捣蛋，还打牌赌博。对学习圣人之言不再认真了，此乃亡国之兆。二是这一切全怪萧凡，要么把萧凡赶走，要么黄子澄就不教太孙了，爱谁谁去。
明白过来的朱元璋不由苦笑摇头，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朱元璋起于草莽，他本身并没文化，以前战争年代，他对读书人是分外敬重的，他认为读书人眼界开阔，见识高远，往往读书人的一句话，一个提示，可以抵得千军万马，那时第一个投奔他的读书人是李善长，他对李善长可谓是尊敬至极的，只差没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了。
后来他自己也意识到没文化很可怕，于是在战争中一边打仗一边读书，人往往因为不懂而对未知的事物畏惧，一旦接触了，开始懂了，也就渐渐去了敬畏之心，读过书的朱元璋开始觉得，原来所谓的读书人，也不过就那么回事，靠几句圣人的迂腐之言治理天下，朱元璋是绝对不赞同的，所以他对读书人的态度也慢慢变得强硬起来。以往求读书人出来做官，朱元璋低声下气，礼贤下士，后来立国之后，便用屠刀相请，如江西的夏伯启叔侄，苏州的姚润，王谟等等，不愿为大明出仕者，皆枭首诛族。毫不留情。
虽然嘴上说如何尊重孔孟，如何提倡兴儒术倡仁政，那不过是朱元璋说给天下人听的，实际上他对所谓的儒家之言，心里很不以为然，以前的长子懿文太子，朱元璋就是对他只知现搬圣人之言，盲目行仁义之道很不满意，现在黄子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着太孙殿下如何调皮，如何在萧凡的影响下不认真学习云云，说实话，朱元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严重的，说到亡国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难道一味学圣人之言就不亡国了吗？古往今来多少尊崇孔孟的皇帝，照样昏庸不堪，丢了江山。
不过黄子澄乃朝堂砥柱，是朱元璋留给太孙的辅佐之臣，黄子澄受了委屈，朱元璋不得不照顾一下他的面子。
枯槁的手指不轻不重敲了敲龙案，朱元璋眉头越拧越紧。
“这个萧凡……”
“望陛下严惩！”黄子澄又开始老泪纵横。
思量了一番，朱元璋终于下了旨。
“东宫侍读萧凡顽劣不敬，骄纵无礼，着即受施廷杖十记，午门行刑，以示薄惩。”
※※※
一柱香的时辰后，锦衣亲军进了春坊，拿住了萧凡，宣读了朱元璋的旨意。
萧凡脸色变得惨白，扭过头问朱允炆：“挨了十记廷杖会被打成什么样子？”
朱允炆也急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颤声道：“因人而异，有的大臣挨了没有大碍，歇息几日就好，有的大臣挨了两记就被活活打死，全看皇祖父的意思……”
萧凡声调都变了：“我该不会是被活活打死的那一种吧？”
朱允炆哭丧着脸道：“难说……，就是不知道皇祖父下这道旨意时有没有动怒。”
“完了完了！吾命休矣！”萧凡哀怨的看着朱允炆，慨然长叹：“……赌博害死人啊！”
朱允炆咬牙切齿的跺脚，转身对拿人的锦衣亲军道：“你们慢点行刑，我要进宫见皇祖父！我没来之前，你们不准动手，听到了吗？”
说完也不管锦衣亲军答不答应，朱允炆撩起下摆便往皇宫跑去。
“殿下！您可要快点啊，晚了只怕臣这条命休矣……”萧凡可怜兮兮朝朱允炆的背影喊道。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八十二章 先抑后扬
廷杖，皇权威压臣权的产物。一种以野蛮碰撞文明的刑罚。最早始于隋朝，发展到明朝，廷杖便成了皇帝惩罚官吏最普遍的刑罚手段，凡有犯了罪或顶撞不敬的大臣，皆可受之。
明朝最早死于廷杖的大臣，乃开国元勋永嘉侯朱亮祖，朱亮祖父子出镇广东时横行不法，受贿索贿，被朱元璋派人押解回京，活活打死，开了大明朝杖毙大臣的先河，很有纪念意义。
萧凡哭丧着脸，他感到很荣幸，没想到他也有挨廷杖的一天，在他对明朝的认知里，没个四品以上的官阶，还没资格挨廷杖呢，朱元璋真看得起自己……
朱允炆现在正在往皇宫飞奔，求朱元璋收回成命，萧凡对此不抱多少希望。
“几位大哥，走吧。咱们去午门挨板子……”萧凡垂头丧气的对锦衣亲军道。
锦衣亲军好奇道：“不等太孙殿下了？”
“不等了，等来了也没用。”
朱元璋是什么人？他是杀伐果断的洪武皇帝，一言出口，断无更改，朱允炆再怎么也求也求不了他回心转意，换句话说，这十记廷杖萧凡是挨定了。
锦衣亲军乐了：“挨板子挨得像你这么主动的大人，倒是不多见。”
“那是，我习惯闭上眼岔开两腿默默承受。”
※※※
朱允炆拔腿飞奔，飞快跑进了承天门，身后大群亲军侍卫跟着他，前面守卫宫门的亲军力士不敢拦阻，纷纷打开皇宫侧门，任他长驱直入。
此刻他心里很急，浑身不停的冒汗。
皇祖父的廷杖下死过多少大臣，他记不清了，他只希望萧凡不是下一个，萧凡有什么错？陪太孙读书本来就是又学又玩的职分，他错哪里了？
四周宫殿景物飞快倒退，武英殿的檐角已出现在他眼前。
※※※
武英殿内。
朱元璋的那道旨意令黄子澄止了哭泣，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做错了事就必须受到惩罚，为了大明未来的江山社稷，萧凡哪怕是被杖毙他也不觉得过分，在他心里，萧凡是误君的逆臣，奸臣，理当受到这样的惩罚。
朱元璋仿佛没看见黄子澄嘴角的笑意。他半阖着眼睛，头靠在椅背上，他的嘴角也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个计划在他心里酝酿很久，时也势也，今日也该召集大臣们说一说了。
这个计划若是说出来，恐怕大臣们多半笑不出来了。
君臣二人就这样露出各怀心机的笑容，暖阁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莫名……
“皇祖父，皇祖父！”殿外人影一闪，朱允炆喘着粗气跑了进来。
暖阁内君臣二人不约而同皱起了眉，一个是皇祖父，一个是老师，把好好的储君教得如此风风火火，实在很不成体统。
朱元璋一抬手，阻住了朱允炆说话，朝黄子澄挥了挥手道：“黄爱卿且退下，你去承天门外召集六部尚书侍郎，还有大理寺，太常寺等九卿来朕这里，朕有事宣布。”
黄子澄闻言微微一怔，接着心中一沉。
陛下同时召集六部九卿官员，看来他要宣布的事情很重大。不知是什么事？
“遵旨，陛下。”黄子澄老老实实退了下去。
待黄子澄走后，朱允炆这才急匆匆的道：“皇祖父，萧凡无错，为何施以廷杖？求皇祖父开恩，饶了他这一回吧！”
朱元璋看着神色焦急的朱允炆，摇头叹气道：“孙儿啊，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朱允炆不解道：“皇祖父为孙儿殚心竭虑，孙儿感激在心，可是……难道责打萧凡也是为了孙儿么？”
朱元璋点头道：“用人之道，先抑而后扬，令他对皇威有了敬畏之心，行事之前想想皇威国法，不偏执，不徇私，侍君以忠，待民以诚，如此方可大用，你与萧凡私交相得，但朕要告诉你，你的身份是大明储君，是将来要统驭万千臣民的无上君主，你的身边若有一个公不公，私不私的臣子，试问天下人如何看你，满朝文武如何看你？萧凡的权势又将如何的不可一世？若对他太过骄纵，以至于他生出不该有的想法，你们这布衣朋友如何做得下去？”
朱允炆一脸迷茫之色。
朱元璋叹气道：“孙儿你还年轻。做事纵是任性一些，糊涂一些，也是说得过去的，可你不能一辈子都这么糊里糊涂过吧？你的肩上担着整个大明的江山社稷啊！萧凡此人，年纪与你相仿，本事是有的，他的赈灾之法给朕很多的帮助，他对皇家的忠心也是有的，你遇刺之时他挺身护驾，朕也知道，有能力又忠心的臣子，跟你的私交也不错，这样的人很难得，朕跟你一样，对他抱以厚望……”
“越是厚望，就越要敲打他，萧凡毕竟太年轻，锐气太重，难免阳刚过甚，不知敬畏，若不在此时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以后你是君他是臣，你如何拿捏得住他？他若不对皇家生出敬畏。将来又如何忠心以君待你？难道你希望他将来变成一个权势熏天的像胡惟庸那样的权臣吗？你难道不知胡惟庸是个什么下场？”
朱允炆闻言浑身一颤，顿时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这一刻，他好象才感觉到自己责任的重大，原来做一个皇帝，要花费那么多的心思去权衡，去掌握臣子，甚至连身边的朋友挨板子他也拦阻不得，因为朋友是他的臣子，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他的帝位，朋友必须受这份苦。
这就是皇帝么？罡风凛冽的高处。谁与皇帝一起受这份寒冷？
朱元璋看着失魂落魄的孙儿，心中满是怜爱，唏嘘道：“孙儿啊，玉不雕琢，不成大器，人不熬炼，不可大用，你要记住，朋友之义，比起江山社稷，委实太微不足道了，朕今日只是责他十记廷杖，他日若是要你为了维护江山社稷而让他去殉国身死呢？你如何取舍？”
“我……我……”朱允炆讷讷不能言。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满是落寞：“现在你知道，为何从古至今的帝王，都被称为孤家寡人了吧？帝王为了江山，可以牺牲一切，家人，亲情，朋友，妻妾，这些东西，帝王随时可以将他们拿出来牺牲，所以帝王不能太看重他们，否则痛苦的必然是自己。”
朱允炆神色怔忪，神情恍惚，皇祖父说的这些话，对他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残酷的现实是如此的血淋淋，一旦剥开看到狰狞的本质，他感到有些犯恶心。
“……皇祖父，孙儿去看看萧凡。”朱允炆说完掉头便往外跑去。
哪怕不能阻止萧凡挨廷杖，至少也该在他身边陪着他，什么帝王之道，什么先抑后扬，他不想去管，朋友就是朋友。朋友受苦，他应该陪着，就这么简单！
朱元璋看着朱允炆消失的背影，慨然摇了摇头，喃喃叹道：“还是太心软啊！跟他父亲一样，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朱允炆跑出去不久，六部尚书，侍郎，还有九卿全部聚于武英殿，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在心里猜测着皇上召集他们来的目的，到底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需要当着六部九卿官员的面宣布？
见人来齐了，朱元璋从椅子上起身，挺直了背脊，缓缓扫视着群臣，威严的目光掠过众人的头顶，群臣感到一股莫大的压力，情不自禁的低下头，不敢与他直视。
“众爱卿都来齐了，朕今日要宣布一件事情，自太孙遇刺那天起，朕便打定了主意，这件事情必须要做，不得不做……”
群臣闻言心中一沉，宽敞的大殿内鸦雀无声。
朱元璋双目如电，盯着大臣们，声音渐渐变得冷冽，他一字一句缓缓道：“你们都听着，朕决定，重开锦——衣——卫！”
“扑通！”
黄子澄当先跪了下来，大声抗道：“陛下！此乃暴政，不可再复！臣期期不敢奉诏，求陛下收回成命！”
※※※
萧凡已被押至午门，锦衣亲军磨磨蹭蹭的一直没有动手行刑，因为皇太孙吩咐过，他若未来，便不准动手，所以亲军们没人敢擅自行刑。
萧凡觉得自己挺冤的，只不过教太孙玩了几把麻将而已，有这么严重吗？以前拍太孙的脑门朱元璋也没把自己怎样啊，这皇家的规矩真是很莫名其妙……
这时远远从宫里跑出一道人影，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亲军侍卫，近了一看，果然是朱允炆，萧凡见他满脸颓丧之色，心中顿时暗暗叹气，得了，这顿打还得挨。
朱允炆走近后，行刑的锦衣亲军朝他行礼，他摆了摆手，叹气道：“萧侍读，我对不起你，皇祖父他……还是不肯收回成命，他说要你对皇家生出敬畏之心，就必须揍你一顿再说……”
真是个不讲道理的皇帝……
萧凡气得脸都红了，闻言按住朱允炆的肩膀，然后一招力劈华山狠狠拍向他的脑门。
“啪！”
声音清脆悦耳。
朱允炆身后的侍卫仿佛见多了这二人的打闹，见萧凡拍太孙的脑门也见怪不怪，大家纷纷仰头望天，什么都没看到似的。
“谁说我对皇家没有敬畏之心？我都敬畏得见人就点头哈腰了，还要我怎么敬畏？讲不讲道理？”萧凡悲愤叫道。
朱允炆哭丧着脸揉着被拍红的额头，瘪着嘴指责道：“你又打人……你这叫敬畏啊？你这是施暴！我现在算明白了，皇祖父揍你一顿是对的！你该打！”
萧凡叹了口气，扭过头对行刑的锦衣亲军颓然地道：“来吧，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点打吧，打完我若还活着，回家养伤去……”
行刑的锦衣亲军们点了点头，便待将萧凡按倒。
“慢着！”朱允炆拦住了他们，然后从身后侍卫的手中拿过两块约半寸厚的铁板，递给萧凡。
萧凡一楞：“这是什么？”
朱允炆没好气道：“把它们塞进裤子，垫在屁股上，挨打就没那么痛了……”
萧凡眼睛一亮，接着为难的看了看行刑的锦衣亲军们一眼，低声道：“这个……不太好吧？”
作弊也作得太明显了，你当行刑的都是瞎子？
朱允炆眼睛一瞪，望向他们，恶声道：“你们看到什么了？”
亲军们急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殿下，小人什么都没看到。”
朱允炆满意的点头，道：“哼！你们行刑的时候自己看着办，若是打重了，你们知道后果的！”
亲军们擦汗：“是，是！”
交代完毕，朱允炆朝萧凡嘻嘻一笑，道：“好了，你趴下挨打吧。”
萧凡瞠目结舌。
这……这莫非就是古代的形式主义雏形？
太明目张胆了吧？老朱知道了没意见吗？
塞好了铁板之后，萧凡老老实实的趴下，朱允炆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锦衣亲军们正待给萧凡套上麻袋时，宫门外又浩浩荡荡走来一群锦衣亲军，押着一个大臣模样的人朝午门走来。
待他们走近之后，萧凡和朱允炆不由大吃一惊。
“黄先生，怎么你……你来陪打啊？”萧凡又惊又喜道。
小看老黄了，原来他是个讲义气的。
黄子澄怒目而视，然后狠狠的哼了一声。
锦衣亲军把黄子澄押到萧凡旁边站定之后，开始大声宣读黄子澄的罪状：“奉圣谕，翰林修撰兼春坊讲读官黄子澄忤旨不遵，犯上不敬，着即行廷杖十记，午门行刑，钦此！”
“太好了！黄先生，要铁板吗？我这儿有块多余的……”萧凡一副“你运气真好”的表情。
“滚！奸贼！”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八十三章 杖下忠臣
萧凡很意外。
他知道自己受廷杖是由于黄子澄告状。可他没想到告状的人也会被打。
黄子澄究竟为什么受廷杖他管不着，但这一刻他对朱元璋的好感却猛地一下飙到了顶点。
洪武皇帝，好人呐！
今日处理这事儿从头到尾透着那么一股子窝心，告状者人恒扁之，这个道理早就应该让黄子澄切身体会一下。
前世上学那会儿，谁要背后偷偷跟老师打小报告，那将受到全班同学的鄙视和疏远，这个道理放之四海古今皆准。
黄子澄默然无言，但神情充满了愤慨。
萧凡斜眼瞧着他，表情跟他保持一致，心里却乐开了花。
好吧，萧凡承认自己有点不厚道，看着名义上的老师即将被打屁股，他心里不但不难过，反而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嗯，心胸狭隘了，但是……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太爽了！神明为证，他其实很想悲痛一下的……
朱允炆却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今儿这是什么日子呀？好友即将挨打不说，皇祖父还嫌不够乱。又添一老师来陪打……
他想跑回皇宫求情，但一想到皇祖父向来乾纲独断，做出的决定从无更改，朱允炆只好放弃求情的念头，着急却又想不出办法，他只能焦灼的在原地直跺脚。
太孙殿下如何焦灼，行刑的锦衣亲军管不着，他们必须奉旨行刑。
于是，萧凡和黄子澄的身子被他们套上了麻袋，然后用绳子扎得紧紧的，这是挨廷杖的规矩，防止挨打的人挣扎乱动，或者被打得大小便失禁，失了仪态。
行刑的人并不是固定的两人，而是一小队锦衣亲军轮流打，以防徇私作弊，不能彻底贯彻皇帝的旨意。
行刑之前有监督官验明受刑者的正身，监督官可能是亲军校尉，也可能是宫里的宦官。
一切都没问题后，受刑者便被两根水火棍一左一右从胳膊穿过，像筷子挟菜似的，将整个身子夹住，然后两人用力将水火棍往上一挑，受刑者便如同锅里的荷包蛋似的，凌空翻了个身，重重扑到地上，光这一下重击足可使人背过气去。还没等受刑者感觉到剧痛，劈头盖脑的廷杖便重重打在了身上。
自明朝始，被当场廷杖致死的大臣们不计其数，这其中有很多名堂，众所周知的宦官脚尖向内开还是向外开，便是决定受刑者能否在廷杖下存活的重要预示，而且宦官的脚尖内开还是外开，也不是凭他们自己的喜好，而是皇帝的意思，总而言之，若皇帝只打算对受刑者稍作惩戒，那么不论他被打了多少记廷杖，养上几天便能活蹦乱跳，如果皇帝不想让受刑者活着了，那么行刑者哪怕只是看似轻柔的敲一记，那人也会筋骨寸断，内腑爆裂而亡。
行刑者一般都是数年苦练，他们绝对有这个本事。据说他们练习时，将一张薄纸置于砖头上，然后一棍子看似毫无力道的敲下去，砖头尽碎。而薄纸无恙者，方才算过关。反之，他们打下的棍子看似很重，甚至受刑者血肉模糊，可实际上却只是很轻的皮肉之伤，根本不伤筋骨。其中轻重程度的拿捏，则全看皇帝的意思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可不是一句空话。
不过今日的行刑有些不一样，当今太孙殿下在一旁虎视眈眈，受刑的一个是他的老师，一个是他的好友，行刑的锦衣亲军们长几个胆子敢当着太孙殿下的面把这两位大臣打出毛病来？
麻袋套好之后，廷杖程序里的将人夹起往天抛的动作便自动忽略了，锦衣亲军们温柔得跟按摩小姐拉客似的，毕恭毕敬的请二人趴好，然后众行刑者完全忽视了一旁的监督官，纷纷苦着脸可怜兮兮的瞧着皇太孙，太孙殿下若不发话，他们也不敢贸然动手。
朱允炆见情形已不可逆转，不由狠狠跺了跺脚，朝他们发火道：“看我做什么？准备动手吧，我可告诉你们，该怎么打你们心里有数，这二人若然被你们打出个好歹，我绝不饶你们！”
一名锦衣亲军总旗点头哈腰谄笑道：“殿下放心，小人心里有数，绝不敢让这两位大人难受便是。”
朱允炆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黄子澄却趴在地上不领情的大声嚷道：“殿下不必说这些！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你们行刑的多卖点力气，老夫犯上不敬，纵被打死亦无怨尤！身为臣子，老夫要尽臣子的本分，该说的话却一定要说的！”
萧凡百无聊赖的趴在地上，听黄子澄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于是腾出一只手来推了推旁边的黄子澄，很好奇的问道：“黄先生，按说你是原告，我是被告，被告挨打倒是说得过去，皇上怎么连你这原告也一块儿打了？圣谕说你犯上不敬，难道先生在皇上面前不礼貌了？个中缘故学生很不明白，还望先生解惑。”
黄子澄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萧凡，你少说风凉话！陛下今日之举，皆由你而起，若非太孙殿下认识了你，又怎会频繁往来江浦？他若不去江浦，又怎会遇刺？他若不遇刺，陛下又怎会做此糊涂的决定？萧凡，你乃大明之千古罪人矣！”
萧凡莫名其妙道：“黄先生能否说得明白些？学生实在不懂。我不过教太孙玩了玩麻将，这就成千古罪人了？您这帽子扣得学生我很冤枉呀……”
黄子澄怒哼道：“你不明白就算了，你只要记住，陛下今日若真的一意孤行，你萧凡便是千古罪人，记住，你是千古罪人！”
萧凡张了张嘴，一股郁闷之情油然而发，这大明朝廷从皇帝到大臣，个个不讲道理，都是帮什么人呐！没招谁没惹谁的。莫名其妙就成千古罪人了，他觉得心里真冤得慌。
“黄先生，您这可是欲加之罪了，学生每日规规矩矩陪太孙殿下读书，怎么就成千古罪人了？您是老师，可不敢乱说话呀，说起来学生与您还有着师生名分呢，学生名声坏了，您这老师怕是也好不了。”
“师生？哼！免了，老夫教不起你这种学生，师生名分不提也罢！”
“黄先生，咱能不能心平气和的讲讲道理……”
“老夫与你这奸贼没什么好说的！”
“……”
“……”
行刑的锦衣亲军见两人趴在地上却聊个没完没了，就跟路上碰到的俩熟人叙旧似的，聊得那叫一个热乎，这哪儿像是受刑呀，这分明是坐茶馆里闲磕牙啊。
一名锦衣亲军朝二人讨好的笑了笑，道：“两位大人，圣谕在身，小人不得不奉旨，这就准备行刑了，二位若聊得还未尽兴，不如待小人行完刑后，二位再继续，您二位觉得呢？”
黄子澄怒瞪萧凡一眼，朝行刑的锦衣亲军大喝道：“老夫与他有什么聊的！你们动手吧！老夫今日纵死无怨，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萧凡赶紧接道。
画龙点睛的最后一句被萧凡抢了过去，黄子澄不由一窒，悻悻的使劲瞪了他一眼。
见到黄子澄这副大义凛然的忠臣模样，倒是给萧凡提了个醒，他忽然想起来，明朝的大臣有个很鲜明的性格特点，那就是喜欢被虐，特别是被皇帝虐，大臣们以反对皇帝为荣，似乎皇帝说的一切都是错的，都是昏庸无道的，而大臣们自己站出来勇敢的直谏犯上。会在士大夫阶层留下一个“忠心耿直，不惧天威”的清流好名声，所以大臣们就特喜欢招惹皇帝，一旦招惹得皇帝发怒，要惩罚大臣了，大臣们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如同单位里抢职称，一窝蜂的争着闹着主动受罚，仿佛不挨顿揍就不能证明他是忠臣似的，颇有些“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味道。——当然，如果是挨刀的话，大臣们争抢的人就不多了，几乎没有主动伸脖子的。
真是一个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时代。
既然穿越了，萧凡当然要充分的适应这个时代，扮忠臣？太简单了！
一切准备妥当，行刑的锦衣亲军嘿然大喝一声，手中的水火棍高高举起，还未落下，便听萧凡一脸慷慨激昂的悲愤大呼：“你们打吧！狠狠的打！我纵死无怨！陛下，微臣是忠臣，自古武将死沙场，忠臣死社稷，陛下，臣无怨无悔，臣为国立过功，臣为太孙殿下护过驾，臣是忠臣，忠臣呐——”
朱允炆闻言感动得热泪盈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下保证：“萧侍读，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是忠臣，你放心，今日受点委屈，将来我必倍报于你……”
“……说话算话啊！”
一旁的黄子澄张大了嘴楞楞看着满脸大义凛然的萧凡，嘴唇嗫嚅了几下，按惯例，挨打的时候忠臣都应该不服气的高喊几句忠君报国之类的场面话，可是……萧凡这奸贼嘴太快，该表的忠心都被他表完了，黄子澄想补充几句，但转念一想，连萧凡这等奸贼嘴里都大呼自己是忠臣，若他也跟着瞎起哄，未免把“忠臣”这词儿说得太掉价了……
于是，满腔忠义情怀急待表达出来的黄子澄只好悻悻的闭上了嘴，然后很不屑的瞪着萧凡，冷冷道：“挨打就好好挨，瞎嚷嚷什么？嘴里喊几句就是忠臣了？哼！”
这时给两人行刑的锦衣亲军水火棍已然落了下来，他们嘴里还暴喝出声：“着实打！”
“噗！”
打在黄子澄身上时，沉闷的击肉声令人胆战心惊，黄子澄瞋目裂眦，死死攥紧了拳头，只闷哼了一声，疼得额头的冷汗立马冒了出来。
再怎么走过场，这毕竟是挨板子，不可能不疼，纵是锦衣亲军手下留情再留情，黄子澄还是疼得咬紧了牙关，浑身直颤抖。
萧凡那头的情形则和谐了许多。
水火棍落下的同时，萧凡犹自表着忠心：“微臣是忠臣！忠臣死社稷，微臣不怕死……”
“铛！”
同样力道的水火棍落在他的屁股上，行刑者只觉得虎口一麻，一股强劲的反震力从萧凡的屁股传到棍上，锦衣亲军的双手都震得没了知觉，两手一松，水火棍哐啷一声落到了地上。
悲壮表忠心的萧凡若无其事的回过头，看了行刑的人一眼，奇道：“怎么了？继续呀。”
锦衣亲军悲愤不已，这人太无耻了！屁股上垫块铁板，一棍子落下去不痛不痒，他还满怀悲壮的高呼口号，演得跟英勇就义的忠臣似的，名声好处都让他一人占了，行刑的人反而还落得个两手发麻……
没办法，继续吧，皇上的圣旨不能不执行，只求赶紧行完刑回去交差。
于是，午门前的广场上，一道中气十足的高呼声悠悠回荡不绝。
“臣是忠臣！”
“铛！”
“留取丹心照汗青！”
“铛！”
“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铛！”
口号满怀激情，令人心潮澎湃，而且很有节奏感。
黄子澄挨了三记廷杖后就受不了了，情不自禁的痛呼出声，分外凄惨。
朱允炆在一旁急得直嚷嚷，不停的道：“你们轻点儿，轻点儿！”
萧凡扭过头对黄子澄放马后炮：“黄先生，早劝你垫块铁板。您就是不听，这下吃苦了吧……”
“滚！奸贼！”黄子澄奄奄一息。
萧凡见他这模样心里有些不落忍了，人家毕竟是自己的老师，能帮就帮一把吧。
“暂停一下！”萧凡叫道。
锦衣亲军立马停住，纷纷看着他，看他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萧凡好整以暇的指了指黄子澄，问道：“他还剩几下廷杖？”
“大人，他还剩七记。”
“哦……”萧凡点头，然后趴在地上大手一挥，很大方的道：“黄先生的帐记到我身上，这顿打我请了！”
萧凡说这话时轻松得跟下馆子请客似的，神情豪爽得一塌糊涂。
众人满头黑线：“……”
“不用你假好心！老夫……老夫不领情！”黄子澄咬牙切齿。
朱允炆感动得眼眶泛红：“萧侍读，真义士也……”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八十四章 锦衣重开
武英殿内。
君臣之间的气氛很沉闷。很压抑，这种气氛自朱元璋于洪武二十六年废除锦衣卫后，很少在朝堂上出现过了，圣明的洪武天子今日在群臣面前再次撕破了君臣之间那层虚假的和谐表象，洪武三十年二月，在这武英殿上，朱元璋再次向群臣下了一个通知：重开锦衣卫。
是的，通知，不是跟群臣商议，也不是“经上级研究决定”，朱元璋很明确的告诉满朝文武，六部九卿官员，我要开锦衣卫，不管你们答不答应，我都要开！跟你们先打声招呼而已。
大臣们当然不答应。
自大明立国甫始，“锦衣卫”这个机构便成了朝堂大臣们的一个噩梦，每天都重复做的噩梦。从洪武十三年胡惟庸谋反案开始，锦衣卫便像一只揭去了羊皮的狼，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刑讯，逼供。株连，构陷，手段层出不穷，锦衣卫的诏狱一度人满为患，杀完一批又抓进来一批，一直到锦衣卫废除的那一年，十三年间，朝堂民间被诛者高达四万余人，这些全都出自锦衣卫的手笔，这样一个血腥残酷之极的特务组织，哪个大臣愿意恢复它？那不是给自己全家找不自在吗？
可惜……做这个决定的是朱元璋，他不是别人，他是朱元璋！大明的开国皇帝，他的个人意志能够左右天下，任何人都无法说服他收回成命，在这位一生戎马，性情残虐的洪武皇帝面前，大臣只能算是一个陪衬而已，每个人心里都很明白，朝堂大臣于朱元璋来说，其实存在的意义并不大，自胡惟庸伏诛后，国家大小事务尽集于皇帝一身，大臣多几个少几个，对大明根本毫无影响。
黄子澄因为反对，他已被拖出去受廷杖了，谁敢做第二个黄子澄？
饶是如此。饱读圣贤书的大臣们互相看了几眼，然后六部九卿官员不约而同跪下，高呼道：“望陛下三思。”
朱元璋负手而立，眼睛半阖，不言不动，神情坚决而冷漠。
众臣起身，然后又跪下，再次高呼：“望陛下三思。”
朱元璋仍旧无言，丝毫不为所动。
众臣起身，再跪下，第三次高呼：“望陛下三思。”
朱元璋开口了：“朕已思之再思，心意已决。”
这就是朱元璋的回答。
众臣三请无果，皇帝一锤定音，好了，强制性通过，重开锦衣卫！
众臣起身，再无言语，神情却很是灰暗，洪武一朝三十年了，自今起，又迎来一个多事之秋。锦衣缇骑四出，天下将再无宁日。
朱元璋见群臣神色，心下不悦，我的皇位继承人在天子脚下被刺，如此严重的政治事件，这摆明了有人妄图颠覆我朱明江山，不重开锦衣卫大索天下，不把这个幕后主使人揪出来碎尸万段，行吗？
“杨靖。”朱元璋眼睛半阖缓缓道。
新任刑部尚书杨靖慌忙站出班，躬身道：“陛下，臣在。”
“你乃刑部尚书，太孙遇刺一案，时至今日，已有三个月了，可有结果？”
杨靖浑身一颤，急忙跪下，恭声道：“臣等无能，行刺者共三十一人，尽皆死士，全部身死，此案至今未有头绪，臣万死！”
朱元璋睁开眼，锐利的眼神缓缓扫视群臣，目光中的杀机愈发盛涨。
“朕这朗朗大明乾坤，位极太孙者，却被人行刺，如此重大之罪行，莫非查不出头绪便就此作罢不成？诸公何以教朕？”
语声平淡，但充满了阴冷意味。众臣心中尽皆一凛，跪下齐声道：“臣等无能。”
朱元璋冷冷道：“既然你们查不出，朕再换人去查便是，这天下在朕治下，没有查不出的真凶！杨靖。”
“臣在。”
“今日起，太孙遇刺一案，移交锦衣卫，刑部不必再过问。”
“臣，遵旨。”
新任的吏部尚书张紞犹豫了一下，上前问道：“陛下欲重开锦衣卫，不知可有章程？锦衣卫都指挥使司交谁人掌管？其下属各级，如同知，佥事，千户等，陛下可有人选？锦衣卫主掌侍卫，缉捕，刑狱之事，其权之大，如出笼猛虎，非勋戚位尊者，不可任指挥使，望陛下慎重斟酌。”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啊，锦衣卫的权力有多大。没人比他更清楚了，这样大的权力，很容易造成个人的膨胀，锦衣卫的第一任指挥使毛骧，因胡惟庸案，株连蔓引大臣无数而立功，第二任指挥使蒋瓛，因检举株连蓝玉案立功，后来他们得意了，膨胀了，死在他们手下的无辜者也越来越多了。简直闹得天怒人怨，朱元璋才不得不杀了他们以息众怒。
现在的问题是，谁来做这第三任指挥使呢？
他必须要有绝对清白的出身，忠心不二，最好出身皇室勋戚，位尊而恭谦，如果有过统军的经历那就更好了，……谁可担任呢？
立国三十年，有能力有本事的文臣武将，该杀的都被他杀完了，剩下的还有谁能当好这个举足轻重的指挥使呢？
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右军都督佥事平安？
耿炳文老成，但只适合守成，进取不足。
平安进取足够，惜脾气刚烈，若掌锦衣卫，恐牵连过甚，国无安宁。
郭英勇谋兼备，可惜后宫宁妃是他同胞姐妹，若任他为指挥使，恐外廷内宫有勾连之祸……
一个个人选在朱元璋心中如走马观灯似的一一掠过。
终于，朱元璋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他的姐孙，外甥李文忠之子，袭爵曹国公，时掌左军都督府事，李景隆。
还有谁比他更适合掌锦衣卫的？李景隆，皇族外戚，年轻力富，有掌军经验，其身份和忠心绝无问题，至于能力……现在朱元璋需要的是忠心，而不是能力！能力可以慢慢培养，忠心却是最重要且无法培养的。
“传旨：命曹国公李景隆交卸左军都督府事，改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司指挥使，开府建衙一应事宜悉由自决。”
※※※
萧凡和黄子澄已经受过了廷杖。
黄子澄仍然生生受下了十记，咬着牙忍了下来，不愿接受萧凡帮他买单的好意，挨到最后。黄子澄再也挺不下去，两眼一翻，晕厥过去了。
反观萧凡，受过廷杖后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拍拍屁股，跟刚刚享受过小姐按摩似的，神情那叫一个舒服惬意。
给他行刑的锦衣亲军却受苦了，一个个两手颤抖，虎口发麻，浑身不停的哆嗦，跟抽鸡爪疯似的，望着萧凡的表情别提多幽怨了。
朱允炆气得狠狠踹了给黄子澄行刑的锦衣亲军们几脚，然后跟萧凡打了声招呼，神色焦急的亲自将晕厥的黄先生送回府去了。
廷杖到此结束。
事实证明，做人还是不要太忠厚，这世上为什么吃亏的总是老实人？因为老实人是君子，君子是用来被欺负的，黄子澄就是一个很好的反面教材。
从这次的廷杖风波，萧凡还得出一个教训：不要跟老师作对，特别是那种爱打小报告的老师，——做人不要太黄子澄。
后面一个教训最为重要。
萧凡出了午门，走在大街上，神情有几分迷茫。
抬头看见一家靠街的酒肆，萧凡想也没想便走了进去，独自占了一桌，叫了一壶酒，两个小菜，自酌自饮起来。
他有很多事情要想明白，最近的日子过得有些混乱，从一介平民，莫名其妙考上了秀才，又莫名其妙被授东宫侍读，最后又教坏了太孙，莫名其妙挨了顿板子。
日子的内容可谓丰富多彩，可是，它的意义在哪里？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理想，升斗小民为生计奔波，商人为银子奔波，官员为前途奔波，皇帝……皇帝不算，他的职称到顶了。
萧凡自问，自己的理想呢？我为什么奔波？生计？不需要了，饿不死就行，对于物质，他并没有太高的要求。
前途？二十岁做到六品东宫侍读，而且还是朱允炆的至交好友，将来他登基之后，二三品的朝廷重臣是跑不掉的，前途根本不必担心。
不为生计，不为银钱，不为前途，我到底在瞎忙些什么？理想呢？一个没有理想的人该是多么的可怕，这跟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萧凡茫然了，他觉得自己迷失在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朝代，在这个朝代，他似乎找不到奋斗的意义，冥冥中有一双手，巧妙的将他的一生都安排好了，而他只需要按部就班的活下去，混吃等死的过好每一天……
没有理想而活，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必须静下心来好好反思一下，然后给自己立一个理想。自己还年轻，有功名有官身，总得给自己找一个奋斗下去的目标，这人生才算活得有滋有味。
萧凡目光涣散的望着窗外人来人往的大街，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他的神情很凝重，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则两指并拢指着窗外，漫不经心的随意瞎指，很空洞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乱指，脑子已不知神游到了何方……
“唰！”
一名路过窗边的女子倒了霉，被萧凡无意的一指，肚兜儿带子解开了。
女子娇呼一声，满面羞红的惊望四周，然后捂着胸急匆匆的跑了。
“唰！”
又一名路过的女子倒了霉，惊声尖叫一声，然后满面羞红的捂着胸跑了……
“唰！”
第三个。
“唰！”
第四个。
萧凡仍在皱着眉思考，目光涣散无神，手指一通乱点……
“咦？”
接连不断的娇呼声引来了邻桌一位客人的好奇，那人三十来岁，白白净净，手里拎着个鸟笼，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柄折扇，典型的纨绔子弟打扮。
那人好奇的凑了过来，看了看萧凡，又将头伸出窗外，看了看接连不断捂胸而逃的女子，再回过头时，他脸上已布满了崇拜惊异之色。
“这……这是……什么名堂？”那人激动的指着萧凡乱点的手指，结结巴巴地道。
萧凡回过神，抬眼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托着腮，漫不经心道：“现乳一指，师门不传之秘。”
那人闻言眼睛立马亮得跟灯笼似的，脸上也浮现出淫荡之色：“现乳一指？果然名副其实！哎，这位……这位高人，能否再演示一下？”
萧凡从善如流，很随意的找了个目标，手指并拢，然后一缕劲气发出。
“唰！”
嗯？那女子竟然没反应……
这下两人都楞了，互相看了一眼，萧凡不服气，又是一指。
“唰！”
还是没反应。
那位纨绔公子神情满是失望的看着他：“不灵了？”
萧凡神情严肃，若有所思：“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那位婀娜的女子没穿肚兜儿。”
纨绔公子恍然大悟，接着两眼冒着星星，把手里的鸟笼和折扇一扔，恭恭敬敬地朝他一揖到地，带着几分哀求道：“这位高人，能否收小弟为徒？小弟愿以师礼待之……”
萧凡哼道：“你刚才没听清吗？这是师门不传之秘，你觉得我会教你吗？”
“求你了，高人兄这一招实在是惊天地而泣鬼神，我若不学会它，枉为本朝第一风流公子也！兄台，帮帮忙吧！”
本朝第一风流公子？这家伙好大口气！
萧凡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很不屑的道：“就你？还风流公子？你谁呀你？”
纨绔公子笑得很是谄媚：“好说好说，在下姓李，名景隆……”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八十五章 又升官了
李景隆？
萧凡听到他自报姓名。顿时一惊。
这个名字太熟了。
李景隆是什么人？历史上对他的评语很多，“寡谋而骄，色厉而馁”，“昏庸无能，刚愎自用”，“智信不足，仁勇俱无”……
类似这样的评语太多了，反正没一句好话，总结起来只有一句：李景隆是个草包。
除了削藩时奉皇命抄周王的家抄得很干净外，实在找不出他有其他的优点了。
历史上的建文帝败于燕王，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一是黄子澄为首的秀才朝廷误君误国，二是军事上任用草包李景隆为帅，五十万大军被燕王一击而溃，李景隆兵败还京后，方孝孺指着他鼻子哭骂：“坏陛下事者，此贼也！”
眼前这位三十来岁，一副纨绔子弟模样的公子哥儿，就是李景隆？
萧凡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半晌，心中震惊不已。
建文朝两大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一是黄子澄。二是李景隆，他算是都认识了，实在令人感到……荣幸？
萧凡面孔抽搐了几下，不知是哭是笑。
看着眼前这位貌似风流倜傥的公子，穿着一身雪白的单薄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碧绿的纳福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知用了什么发油，看起来油光鉴人，而且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花香，左手拎着的鸟笼子里，一只八哥正嗷嗷叫唤，右手握的折扇描金镶玉，比朱允炆用的还高级，若是把他满头青丝变成长辫子，这家伙看起来整个就一八旗子弟……
萧凡楞楞的看着他，嘴里不由喃喃道：“像……太像了！”
李景隆闻言沾沾自喜的抚了抚头发，看似风流实则风骚的问道：“是不是觉得我确实像本朝第一风流公子？”
萧凡赶紧闭嘴，他实在很不好意思说他像人形草包，那样很没礼貌。
李景隆当然不知道萧凡一眼看出了他的本质，犹自讨好的哀求道：“这位高兄……”
“我不姓高。”
“你是高人，当然尊称高兄……高兄啊，可不可以把你那手绝技传授于我？兄台高才绝世，在下不胜仰慕，愿以师礼相待……”李景隆喋喋不休的哀求，甚至有点死皮赖脸了。
“你学这个干嘛？”
李景隆朝萧凡淫荡的挑了挑眉毛，露出个男人都懂的表情。连笑容都变得猥琐起来：“兄台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在下若学会你这手惊世绝艳的现乳一指，本朝第一风流公子的称号才算实至名归。兄台试想，将来京师的大街小巷，满城美貌女子的芳香肚兜儿漫天齐飞，丰乳与白臀共一色，那场景……啧啧，多么销魂……”
萧凡也露出向往的神色，情不自禁的脱口道：“你我皆是同道中人啊……”
李景隆顿时大喜道：“高兄愿意教我了？”
萧凡一楞，回过神来，他忽然想起，眼前这家伙可是千古第一草包兼奸臣呀，我干嘛跟他打交道？自己刚在午门挨了板子，那会儿自己高呼什么口号来着？
我是忠臣！
自古忠奸不两立！
忠臣骂奸臣一般怎么骂的？
萧凡想起黄子澄骂自己时的模样，于是他把脸一板，神色立马变得冷漠，投向李景隆的目光充满了痛恨与蔑视，狠狠一甩袖子，怒喝道：“你休想！奸贼！哼！”
然后萧凡扭头就走，脑袋仰得高高的，鼻孔朝天。很高傲的模样。
李景隆见这位高人兄说翻脸就翻脸，不由楞住了，萧凡走得没影儿了他才回过神来，愤愤的跺脚道：“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我怎么就成奸贼了？招你惹你了？”
※※※
回到家的萧凡仍旧保持着鼻孔朝天的高傲模样。
他心里很得意，觉得今日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怪不得戏文小说电视里的忠臣一看到奸臣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见面就高声痛骂，原来骂奸臣的感觉真的很爽，骂完之后打从心底里涌出一股莫名的快感，这种快感有点类似于用弹弓打老师家的玻璃……
“相公——”一道轻俏的身影由远渐近，软软糯糯的娇呼。
“啊？”萧凡鼻孔立马朝地，定睛望去，只见内院的月亮门内，一个貌似女子的不明物体朝他欢快的飞奔过来，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一张脸涂得惨白惨白，眉毛画得又浓又黑，就像眼睛上长了两把大扫帚似的，嘴唇中间涂着猩艳的一点丹红，如同刚吸完人血没擦干净嘴的恶鬼，头发盘得高耸入云，执拗不屈的呈螺旋状向上盘旋，令他想起了前世的青藏公路……
“站住！你是何人……何物？”萧凡吓得腿都软了，白天挨板子，回家就遇鬼，莫非今天乃大凶之日？待会儿找师父画个桃符……
不明物体停了身形，小嘴一撇，露出委屈的神情。嘴上那猩艳的丹红愈发骇人。
“相公——是我呀。”
萧凡壮着胆子凑近一看，不确定地道：“……画眉？”
萧画眉雀跃道：“相公真好，一眼就认出我了……”
然后朝萧凡扑了过来。
萧凡心里那个气呀，抓着画眉的肩膀，狠狠揍了她几记响亮的屁股。
“你中邪了？干嘛画成这副鬼样子？没事乱叫什么相公？”
萧画眉低头道：“大户人家的夫人都叫当家的为相公的，而且她们都擦粉点唇……”
“别人是别人，咱们用不着这一套臭规矩，什么相公不相公的，你才多大？”
萧画眉像只小虫子似的，在萧凡怀里使劲拱啊拱，低着头娇羞无限地道：“人家十二了，十二可以……可以成亲了的……虽说明律十五六岁才准迎娶，可民间十一二岁成亲的比比皆是……”
萧凡头皮一阵发麻，十二岁成亲？明朝的男人真邪恶，反正他是下不去这毒手……
“你太小了，这么早成亲对你身体有害……”萧凡耐心的解释道。
萧画眉眨巴着大眼睛，眼睛上画的两条大扫帚分外刺眼：“为什么？”
张了张嘴，萧凡想跟她解释一下女性生理成熟，房事以及女性成熟生育期三者之间的科学关系，嘴张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开口，小丫头听得懂才怪。
于是萧凡决定用一句很浅显易懂的话来解释。
狠狠在她小屁股蛋子上揍了一记，萧凡恶声道：“不为什么。因为是我说的！去，把你那花猫脸洗干净，再敢装鬼吓人，定斩不饶！”
萧画眉嘻嘻哈哈跑远了。
萧凡望着她的背影，欣慰的笑了。小丫头越来越开朗，虽然仅止于在他面前露出顽皮和纯真的一面，外人面前仍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但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调教萝莉的乐趣，在于积木成林，一步一步的潜移默化。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
洗过脸后的萧画眉素面白嫩，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一身湖绿色的小夹袄紧紧裹住娇躯，长长的秀发披肩散落，看起来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分外惹人怜爱。
太虚老道吃过晚饭后便摸着肚子识趣的走开了，嘴里喃喃念着：“饱暖思淫欲，无量寿佛，贫道也该找位红颜知己练练双修了……”
老家伙一百多岁了，也不知道行不行，多半是嘴硬。
内院的卧房内只剩下萧凡和画眉，画眉很黏他，吃过饭，丫鬟们收拾完桌子后，小丫头便腻在萧凡的怀里，像只温顺的小猫咪，秀气的打了个小哈欠，然后闭上眼睛，一脸惬意的倚在萧凡的胸膛上。
“相公——”
这称呼令萧凡头皮又是一阵发麻，有心想纠正，转念一想，小丫头如今正是发育期，心理也比较敏感脆弱，若一味的不准她这样不准她那样，难免会伤着她的心，罢了，相公就相公吧，反正自己打麻将也经常抓一手相公牌，这称呼挺合适的。
“相公今日遇着什么高兴事了？吃饭都笑呵呵的合不拢嘴。”萧画眉的大眼睛饶有兴味的在萧凡脸上探索。
提起这事儿萧凡就高兴，喜色满面道：“今日我当街痛骂了一个大奸臣，骂得那叫一个爽啊……”
话音刚落，张管家略带几分惊慌的在内院的月亮门外高声叫道：“老爷，有钦差来府上宣圣旨了，您赶紧出来呀。”
萧凡楞住了，朱元璋又给自己下旨干嘛？莫非他觉得白天那十记廷杖打得还不够解气，这会儿再来补几棍子？
萧画眉轻轻拍了拍他。萧凡回过神，在她的帮助下手忙脚乱的开始穿官袍。想了想，又揣上了上次用的铁板。
一切准备停当，萧凡赶紧跑了出去。
前院正堂，张管家已摆好了香案，萧凡刚跑到前堂，一见宣圣旨的人，便吓了一跳：“How old are you？”
宣圣旨的人板着脸冷冷道：“什么意思？”
萧凡换了中文：“怎么老是你？”
宣旨的人顿时一脸悲愤：“你当我乐意往你家跑啊？我是翰林待诏，宣圣旨这事儿我不来谁来？若非如此，鬼才愿意来你家呢！”
萧凡拍着他的肩，笑得很和善：“解学士太客气了，待会儿宣完旨留下喝几杯，不醉不归啊，否则你就是看不起我！”
解缙脸色铁青，拼命忍住揍他一顿的冲动，将手中的圣旨一展，冷冷道：“六品东宫侍读萧凡跪听圣旨。”
萧凡神色一凛，急忙朝他跪下。
解缙清冷的声音在前堂回荡：“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煌煌天朝，圣仁广运，应天承业，天覆地载，朕顺天命而复开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原东宫六品侍读萧凡者，性恭孝友，无怠遵循，上体敬慎，轨度端和，朕深慰之，着即兼封萧凡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同知，晋阶五品，望卿续秉公忠，勿负圣恩，钦此。”
萧凡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意思还是明白了，明白过来后，不由大吃一惊。
朱元璋要重开锦衣卫？这……历史上从无记载啊！自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废除锦衣卫后，一直到永乐年间才重新恢复了锦衣卫，为何现在洪武三十年便恢复了？哪里出了错？难道真是因为自己这个穿越者蝴蝶翅膀扇了几下，历史已不是原来的历史了？
强忍住心头的震撼，萧凡努力用平静的声音伏地拜道：“臣领旨，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升官了，六品侍读升到了五品锦衣卫同知，从作弊考上秀才，到现在的五品朝廷命官，间隔不过两个月，这样的升官速度，大明朝谁人能比？
萧凡表情木然的跪在地上，心中却如巨浪滔天。
想不到一纸令下，自己居然成了历史上臭名昭着的锦衣卫特务机构的高级官员，老朱啊，你这是想玩死我啊……
为何偏偏选中我来做这锦衣卫同知？老朱打着什么主意？
……
宣完圣旨后的解缙见萧凡呆呆跪在地上出神，立知机会难得，于是他悄悄撩起官袍下摆，打算不声不响的离开萧府，这位貌似斯文，实则狂野的锦衣卫同知大人不好招惹，能跑赶紧跑了吧……
“哎！慢着，解学士，你跑什么呀！回来回来，今日解大才子莅临寒舍，不喝个痛快怎么对得起你，来来来……”萧凡恰到时机的回过神，非常热情的抓住了解缙的手。
解缙万分懊恼的跺脚长叹：“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呀……”
“解学士，在下对你可是仰慕已久，你是千古闻名的大才子呀，今日我可得好好与你结交一番……”
解缙抱着廊下的柱子，苦苦哀求道：“不，不！萧大人你放过我吧，强扭的瓜不甜啊，我是四品翰林，你这是冒犯上官……”
萧凡使劲掰开他的手，不由分说拉着他往二堂走去，嘴里犹自兴冲冲地道：“解学士客气得很坚决啊，这样可不好，客气过头了，很失礼的……”
“谁跟你客气了？”
“对了，顺便问一句，我是指挥使同知，谁是锦衣卫指挥使啊？”
“李景隆。”
“扑通！”
萧凡脚下不稳，倒头便栽在地上。
张管家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老爷，老爷你怎么了？”
“老爷，宣旨的大人跑了，他跑了……”
“老爷，宣旨的大人跑到前院了……”
“老爷，宣旨的大人慌不择路，脑袋撞到回廊的柱子上了……”张管家跟路口的监控摄像头似的，孜孜不倦的报告着解大才子逃离萧府的实况。
“老爷，宣旨的大人……”
“他又怎么了？”
“他晕过去了……撞晕的。”
“把他扶进厢房，等他醒了我陪他喝酒……”萧凡淡淡的吩咐，一张俊脸却苦涩得扭曲成一副丑陋模样。
李景隆……怎么偏偏是李景隆？
※※※
“下官……下官新晋锦衣卫同知萧凡，参见指挥使大人。”萧凡额头冒着细汗，一脸尴尬的躬身参拜。
位于皇宫外围的承天门西侧，乃新开建衙的锦衣卫镇抚司，镇抚司衙门是一座四进的大宅，二堂正中的照壁上绘着一副猛虎下山图，新任锦衣卫提督指挥使李景隆穿着一身风流倜傥的儒衫，坐在猛虎图前正翘着二郎腿顾盼自得。
听得萧凡参拜，李景隆哈哈笑道：“萧同知免礼，以后同衙为官，你可要多多辅……咦？萧同知，你的声音好耳熟，抬起头让本官看看……”
萧凡无奈的抬起头，朝李景隆露出一个看似讨好，实则难看的笑容。
李景隆大吃一惊，嘶的抽了口凉气：“是你？”
萧凡的笑容愈发尴尬，他忽然觉得做人还是冷静一点的好，痛骂奸臣这种事儿以后尽量别干了，图了一时痛快，倒霉的可是自己的前途命运啊……
谁知李景隆仿佛完全忘记昨日被萧凡痛骂奸贼的事了，楞楞的呆了一会儿，忽然又惊又喜的叫道：“是你！就是你！高兄，高人兄啊！我正打算绘影图形，命锦衣卫满城搜索你呢……”
萧凡郁闷的干笑道：“满城搜索……下官，下官没那么大罪过吧？”
李景隆拍着大腿喜道：“谁说你有罪过，我得把你找出来，传我那招现乳一指呀！不瞒你说，我昨儿一整晚没睡着觉，就琢磨着你那现乳一指呢，高人兄，今儿你送上门来，可一定得教我，……对了，你刚说你是锦衣卫同知？高同知？”
“……萧同知。”
李景隆仰天长笑：“缘分呐！高同知……”
“……萧同知。”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八十六章 生财之道
春坊讲读官黄子澄府上。
今日聚集的朝中大臣有四位。皆是与黄子澄私交甚笃的好友，他们一个个穿着常服，神色平静的坐在内堂里，慢条斯理的喝茶闲聊。
如果有熟悉的人看到他们，一定会觉得很吃惊，因为这四位大臣中，有吏部尚书张紞，有户部尚书郁新，还有右都御史严震，降职为御史的黄观……
这简直可以称为一场小朝会了。
今日聚会，名义上是为黄子澄的儿子黄彦修行弱冠之礼，毕竟朱元璋最痛恨臣子私下拉帮结党，更别提如此部级尚书规模的臣子聚会了，所以必须找个场面上说得过去的名义。
而且大家心里都很清楚，类似这样的聚会，以后肯定不会再有了，锦衣卫的恢复，大臣们从此后再没有丝毫隐私可言，那个时候锦衣密探会遍布每个大臣的家中，朱元璋连哪位大臣哪天吃了几碗饭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像这种大臣们私下搞串联的举动。肯定是杀头的大罪。
内堂之中，气氛颇有些悲凉。
黄子澄很虚弱的面向内堂门口站着，昨日的十记廷杖令他疼痛异常，但他仍不屈不挠的挺直了腰杆儿，如一支笔直的标枪，又像战意盎然的斗士，浑身散发着一股倔强的坚持气息。
他慢悠悠的捋着胡须，一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沉默无言的朝中同僚，许久之后，声音沙哑的道：“诸公，圣意已决，我等身为臣子，回天无力，可惜，可叹啊！”
黄子澄的神色颓丧了许多，随即面容一整，又焕发出强烈的斗意：“老夫昨日当着陛下的面，说恢复锦衣卫乃暴政，今日当着各位同僚的面，老夫还敢这么说，锦衣卫若重开，大明将永无宁日！陛下此举，寒了天下人的心呐！”
“老夫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无论面对何人，老夫都可以堂堂正正的说，我是忠于陛下的臣子！今日老夫与诸公说的这番话。乃犯上大忌之言，但身为臣子，该说的老夫一定要说，哪怕豁出这条性命去，老夫亦在所不惜！”
这时黄观站了起来，朗声笑了几声，道：“黄翰林愿豁出这条性命，何妨再加下官一个？你黄翰林做个不惧天威的忠臣，下官又怎能让你专美于前？”
黄子澄的神色顿时变得欣慰，微笑道：“尚宾知我，吾道不孤也。”
随即黄子澄面容一肃，沉声道：“诸公，我等皆大明忠心臣子，天子有过失，身为臣子不能不指出，否则愧对官身俸禄，愧对圣人教诲。今陛下不纳我等之谏，执意欲复锦衣卫，我大明立国至今三十年，锦衣之祸，祸殃天下。其臭名昭着之盛，可惊鬼神，亦可令小儿止啼，这等祸国殃民之策，岂能再复？”
“诸公，锦衣卫何以令天下闻之色变？盖因锦衣卫严刑过盛，酷法残戾，行构陷逼供牵连之恶举，多少无辜大臣和百姓命丧其手，诸公，锦衣卫若复，我等臣子纵是清清白白，他们也能罗织出我们的罪状来，届时举族尽诛，死后还要背负一个逆臣的恶名，我等情何以堪！各位，情何以堪啊！”
黄子澄说到这里，已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在座的大臣们也是一副戚戚然的模样。
锦衣卫的手段有多凶残，他们是最清楚的了，黄子澄说的这些，很有可能发生，自从锦衣卫的职权发生变化，开始执掌缉捕，刑狱之权的那天开始，他们与朝臣们的位置便敌对起来，在皇帝有意无意的纵容下，锦衣卫和朝臣们之间的争斗便成了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这场较量下，胡蓝狱案四万余人皆丧锦衣卫之手，其中大部分是朝中官员及其家眷，动辄举族尽诛，官员们的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偏偏朱元璋杀红了眼，直到他认为天下该杀的功臣武将都杀得差不多以后，他才放下了屠刀，废除了锦衣卫。
如今锦衣卫又要恢复，谁将成为锦衣卫祭刀的第一批倒霉鬼？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他们在座的这些大臣们，皇太孙遇刺是一根导火线，令朱元璋又对朝臣产生了杀机，他认为该杀的人还没杀完，于是，锦衣卫恢复了，它在以后的日子里，将成为天子手中一把锋利的钢刀，它将毫不留情的铲除一切胆敢动摇颠覆朱明江山的人，——有嫌疑的也算在内。
话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大臣们当然明白，如今已到了需要大家抱成团的时候了。
大臣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直到彼此眼里都露出明悟之色。
内堂再一次安静下来。
良久。黄子澄淡淡出声：“郁尚书，天子欲复锦衣卫，不知所拨银钱若干？”
户部尚书郁新道：“去岁秋赋已将耗尽，国库所余不多，春税又未征收完毕，所以天子暂只拨了八万两银子用于复建锦衣卫一应开支……”
吏部尚书张紞眼皮耷拉望着地面，垂头看似漫不经心道：“八万两……呵呵，可以做很多事了啊。”
众人顿时将眼神投向郁新，眼神中的含义很是复杂难辨。
郁新浑身颤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手脚不自觉的发起抖来。这几位大人们目光中的含义，他如何不明白？
可是……欺君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犹豫半晌，郁新心中暗叹，伸头也是死，缩头也是死，锦衣卫若顺利恢复起来，他能过几天好日子？天子摆明了对朝臣们不放心了，想借锦衣卫的手将大臣们换一碴儿呀！换下来的这一碴儿，还能活命吗？胡蓝案牵连四万余人，杀得朝堂近乎一空，就是血淋淋的事实，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咬了咬牙，郁新颤声道：“去岁户部开支甚大，兵道，河工，农桑，赈灾等等，耗银粮无数，如今国库已空，拨付锦衣卫的银子，怕是……怕是要拖上些时日了。”
这句话一半是实话，一半是假话，端看怎么理解了。
国库确实空了，但郁新是大明朝的总管家，区区八万两怎么可能调不出？可是……如果这位总管家不愿意调，那么就算国库满满当当的，他也有法子让每笔银钱都有去处，而且每个去处都是十万火急，非花不可的，却偏偏没有锦衣卫的份，天子纵是责问，他也可以理直气壮，因为国库紧张，国家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众人闻言松了一口气。
张紞神色不变，如同惋惜般叹了一声：“如此，真是太不巧了。”
几位大臣一齐点头叹息。眼神却分明闪过几分笑意。
黄子澄也淡淡的点头，欺君，也要看欺君之人的立意，他坚持认为自己是忠心耿直的臣子，对陛下绝无二心，忠臣哪怕是犯下欺君之罪，亦无愧于心。——忠臣永远是正义的，欺君，亦是忠君。
锦衣卫若复建不顺，他们这些大臣们再在中间制造一些事端，陛下必然怪罪那些新任的锦衣卫官员办事不力，届时他们这些忠臣便可以再次谏言，顺势请求陛下收回恢复锦衣卫的成命了。
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把锦衣卫扼死在摇篮之中，为大明江山社稷，虽死无怨。
※※※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重开锦衣卫的圣旨下达两天，衙门里已然有了人气。
来来往往的人皆穿着崭新的飞鱼服，腰系两端有着排须的金色鸾带，身侧悬挂着蒙着鲨皮鞘的绣春刀，威武神气，杀气腾腾。
锦衣卫的人员选拔很严格，一般是从民间挑选孔武有力，无不良记录的良民入充，官校则从军户所中挑选，身世及政治成分非常清白，以保证对皇帝的忠诚。
两天内，锦衣卫的雏形已然建立起来了，朱元璋任李景隆为都指挥使，任萧凡为指挥同知，又从前军都督府和中军都督府选派了两名佥事，两名镇抚，锦衣卫高层的权力架构已经搭建起来了。剩下的细致工作，比如将分支机构铺盖全国，招募军户入充，建立十四个锦衣卫千户所，并任命各千户所的千户等等，这些很繁琐的事情需要时间慢慢做了。
李景隆坐在镇抚司衙门里，一脸愁容，唉声叹气。
交卸了左军都督府的职事以后，他的上班地点便定在了这里。
最近他很烦。
纨绔公子也要上班的，不可能一天到晚拎着鸟笼子，带着打手满大街欺男霸女，他的舅姥爷朱元璋给他派了一个看似风光无限的好差使，当锦衣卫的大首领。
刚得到任命时，李景隆欣喜若狂，锦衣卫是什么？那简直是横行无忌的一群出笼猛虎呀！作为这群猛虎的首领，其风光岂是以前一个小小的左军都督能比得上的？以后满朝文武谁见了自己不得点头哈腰，他想抓谁就抓谁，想给别人安个什么罪名那就是什么罪名，做人能做到满朝大臣人人敬畏的程度，实在是纨绔生活的最高境界了……
满脑子YY念头还没回过神呢，李景隆便受到了现实无情残酷的打击。
朱元璋暂拨给重开锦衣卫的八万两银子，他去户部跑了好几次，死活要不到，户部郁尚书很为难的告诉他，重开锦衣卫的决定太突然，户部根本来不及准备，秋岁的赋税进了国库，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是预先做好了安排的，而且这些安排都是十万火急，片刻耽误不得。
比如皇上要修华盖殿，你敢拦吗？蜀地地震，十万灾民正饿着肚子，若不赶紧拨付粮草，也许灾民就会变成乱民，你敢拦吗？还有各地千户所的军饷，拖了一个冬天了，若不赶紧送过去，没准各地会闹兵变，你敢拦吗？
……
理由很多，总而言之，郁尚书说得很明白，天子的旨意他们自然不敢不遵，但是拨付锦衣卫的银子暂时拿不出来，你得给户部一点时间，至少也得等今年的春税进国库。
李景隆跑户部跑出一肚子火，却偏偏发作不得，人家郁尚书满脸堆笑，态度和蔼可亲，说起难处来满肚子的苦水，于情于理于法，挑不出他半点错处，李景隆每次皆被碰了个软钉子，悻悻而回。
现实很残酷，没银子，还建个屁的锦衣卫啊！
这事儿还偏偏不能跟天子说，人家户部有一大堆的正当理由等着他，哪怕闹到朱元璋面前，恐怕也没结果，而且也许会让朱元璋对他产生一种办事无能的坏印象。李景隆是纨绔不假，可他不是傻子，他还没蠢到跑朱元璋面前给自己找不自在。
重建锦衣卫的工作，因为缺银，就这样僵住了。
“唉——”李景隆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本朝的第一风流公子，现在已愁得跟小老头儿似的，叹气都叹得百转千折，幽怨哀伤。
“指挥使大人何故发叹？”萧凡身着绯红五品官袍，一脸和善的笑。
最近几日李景隆行色匆匆的来去，原本纠缠着求他教功夫的事情，也绝口不提了，萧凡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能跟上司把关系闹得太僵，那门功夫又不是什么绝世神功，李景隆既然想学，那就教他算了，收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做徒弟，也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李景隆抬头，然后没精打采的道：“原来是高同知啊……”
“……萧同知！”萧凡咬牙切齿。
“萧同知啊，咱们这锦衣卫原来也不是外人看上去那么风光呀，我可算是掉进火坑了……”李景隆悲怨不已。
“大人此话何意？”
李景隆叹着气，把他这几日的不公平遭遇一一诉说，说到最后，李景隆已然眼眶泛红，语声哽咽了。可怜的孩子，从袭爵曹国公那天起，还从未遇过这么恼火而无奈的事情，这回他可真是没辙了。
萧凡从他的诉说里听出了大概的意思，道：“大人的意思总结起来就两个字：没钱。下官没说错吧？”
李景隆点点头，叹气道：“没错，就是没钱。”
萧凡轻松的笑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不就是钱么，太简单了……”
李景隆一听激动坏了，猛地站起身，一把掐住萧凡的脖子，嘶声大叫道：“高同知，你有办法？你有办法吗？快说，快说！”
萧凡被掐得脸色青紫，手舞足蹈的挣扎，艰难的道：“撒手！快撒手！再掐……你不但没银子，……还得赔我棺材钱！”
……
冷静下来后，李景隆仍然急切的抓着萧凡的胳膊，问道：“萧兄，高人兄，你可有办法解决银子的事？”
萧凡整了整衣冠，淡然笑道：“大人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求人不如求己。”
“求己？”李景隆神情迷茫，喃喃自语半晌，忽然两眼一亮，欣喜道：“我知道了！”
萧凡欣慰道：“看来大人想通了，悟性不是一般的高……”
李景隆兴致勃勃道：“户部不给银子就不给，老子不尿他那一壶！咱们是什么人？锦衣卫呀！咱们满京师抄大臣们的家去，就不信宰不到几头肥羊！”
萧凡脸色顿时变了，合着这位指挥使大人的悟性就是满大街的打家劫舍……
“大人万万不可！锦衣卫初创，此时委实不宜与满朝文武交恶，否则咱们以后必然步履艰难，而且陛下那里也不好交代，天子也许会降罪。”
“那怎么办？没银子，锦衣卫便建不起来，陛下也会降罪于我，左右不得，进退不能，这狗屁指挥使我做得太憋屈了！”李景隆语带哭音。
“大人，下官有个办法能捞银子，而且捞得合理合法……”
“什么法子？”
萧凡抬头望向天空，神色变得肃穆凝重，迎着李景隆期待的目光，良久，萧凡坚定而有力的道：“……借我三百城管，愿为大人荡平京师！”
“啊？”
※※※
数百名锦衣卫校尉在各自的百户带领下，气势汹汹的上街了。
镇抚司萧同知的战前动员犹在他们的耳边回荡不绝。
“为肃京师安宁，给京师的大臣和百姓们提供一个良好的，舒适的生活环境，即日起，我们锦衣卫将参与京师的治安和卫生巡查，凡有随地吐痰者，罚款！乱扔果皮纸屑者，罚款！出言污秽者，罚款！乱搭窝棚者，罚款！不在指定地点摆摊者，罚款！打架斗殴者，……抓起来，再罚款！总而言之，先教育，然后……”
“罚款！”众锦衣校尉轰然回应，战意盎然。
“对！罚款！所罚款项必须如数上交镇抚司衙门，若发现谁敢贪墨私藏，则没收所有脏银，再踢出锦衣卫，不但如此，还要……”
“罚款！”这次的回应颓然了许多。
“然也！”
数百名锦衣卫如出笼的猛虎，杀气腾腾的上街罚款去了。
于是，京师的官员和百姓倒霉的日子到了。
“哎，前面那个穿灰衣服的，站住！”一名锦衣校尉大喝道。
“怎么了？”
“你刚才吐痰了，罚款！”
“我没吐……”
“还敢狡辩，老子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我真没吐……”
“混蛋！敢在锦衣卫面前狡辩，不要命了？”锵的一声，绣春刀出。
“好吧好吧，我吐了，吐了。”
“罚银一钱。”嗖的一声，绣春刀回鞘。
“这位军爷，小人这里有二钱，您再找小人一钱吧。”
“老子没碎银了，这样吧，你再多吐一口，就当罚两次好了。”
“你……你这不是坑人嘛！”
“混蛋！敢骂咱们锦衣卫，来人！把他抓进诏狱！”
……
“你们这样不行！”萧凡穿着便服出现在街边，对罚款的锦衣校尉大摇其头。
“啊，大人，这……属下可是按您的吩咐罚款呀。”校尉有点委屈。
萧凡叹气道：“罚款是要罚的，可是你们的态度能不能和善些？罚款是一种执法行动，你们不能表现得跟抢劫似的，这样不好！”
看着一群校尉们迷惑不解的目光，萧凡摇头叹气。
“还是我来给你们示范一下吧……”
※※※
锦衣卫满大街罚款的同时，京师应天的四门大开，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和浩荡的随从，从各个方向进入了京师。
初春即至，诸王皆进京来朝。
京师府东大街上，一众身材魁梧，穿着便服长衫的男子慢慢走来。
他们约有五六人，五六人走在一起，迈出的步伐却保持着惊奇的一致，从他们冷冽的神情，如刀削般坚硬的面容，以及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血腥之气可以看得出，他们是历经百战的军士。
五六人呈半圆散落，走得不急不缓，却隐隐将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护持在中间，这名男子眼如鹰隼般锐利，不时闪过几分阴森的戾气，他面色黝黑，脸型方正，行走时龙行虎步，气度不凡，浑身散发出一股雍容华贵却又铁血剽悍之气。
众人走了一段路以后，男子低沉的开口了。
“听说父皇已下旨，重开锦衣卫，以后你们说话行事可得小心点，莫要被人抓了把柄。”
“是。”
沉默了一会儿，男子低声道：“该送的都送去了么？”
男子身边竟是一位和尚，和尚穿着一身很不显眼的灰色袍子，闻言静静一笑，道：“殿下，都送去了。”
“他们都收下了？”
和尚道：“新任礼部尚书郑沂收了，兵部尚书茹瑺收了，工部尚书严震直收了，还有那些京中的侍郎，同知，各寺卿们都收了，不过……”
“不过什么？”
“翰林修撰黄子澄没有收，被降为御史的黄观没有收，礼部左侍郎陈迪没有收，还有兵部齐泰，刑部尚书杨靖没有收……”
男子目光阴沉，低声道：“本王尚不能收他们的心啊！此事急不得，当徐徐图之。”
和尚淡淡的笑，递上一叠纸，道：“这是那些人退回来的礼单，殿下请过目。”
男子哼道：“不必了，既不愿收，本王又能拿他们怎样？罢了！”
说完接过礼单，唰唰嘶了个粉碎，然后朝路边狠狠一扔，神色中已带着几分怨恚之气。
“哎！你们站住！”一道淡淡的声音，叫住了这群男子。
中年男子回过头，却见一名穿着素色儒衫的年轻男子静静的看着他。年轻男子的身后，还围着一群身着飞鱼服的校尉，一个个神色不善的盯着他们。
锦衣卫？
中年男子眉头渐渐蹙起。
抬眼朝年轻男子看去，两人的目光相碰，却没来由的各自都感到眼皮一跳。
“这位小友可是叫我？”中年男子淡淡的笑，笑容中露出一股雍容华贵之气。
萧凡向前走了两步，微笑道：“不错，这位长者，刚才路边的这堆纸可是你撕了扔掉的？”
中年男子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堆纸屑，然后愕然道：“不错，是我撕的，怎么了？”
萧凡搓了搓手，有些腼腆的道：“那就很不好意思了，京师有了新规矩，不准随地乱扔垃圾，违者……”
“罚款！”萧凡身后的锦衣校尉兴高采烈的高喝。
萧凡笑着点头：“对，罚款。”
中年男子身边的侍卫闻言顿时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暴喝道：“大胆！这位是进京面圣的藩王，陛下的皇子，你们胆敢当街敲诈藩王，不要命了？”
萧凡闻言吃了一惊，再仔细一看眼前这位中年大叔，却见他双目阴沉，气质华贵，浑身散发出一股上位者的气度和风范，果然不像是普通人。
刚一犹豫要不要继续罚款，身后的锦衣校尉们却开始瞎起哄了。
锦衣卫本是皇帝直属的特务机构，他们眼中除了皇帝，没有任何人，外地的藩王又怎样？将来藩王仍旧是戍守边境的藩王，怎么也轮不到藩王当皇帝，锦衣校尉们怎会把他放在眼里？
“藩王又怎样？你们胆敢在京师与咱们锦衣卫动手吗？”
“罚款是京师的规矩，你们既入京师，胆敢不从？”
藩王的侍卫们闻言大怒，攥紧了拳头，当即便待上前与锦衣校尉们动手，却被中年男子一个手势阻住了。这里是京师，不是封地，有些事情必须要忍的。
萧凡沉吟不语。
双方气氛剑拔弩张，分外凝重。
众校尉七嘴八舌问萧凡道：“大人，罚不罚？”
“大人，罚不罚？”
最后众校尉的声音变得整齐而激昂：“大人，罚不罚？”
“大人，罚不罚？”
声震云宵，气势宏大。
一名锦衣百户越众而出，抱拳激昂道：“大人要服我等之众，一定要令行禁止，给弟兄们做出一个榜样！”
“大人，不罚不足以彰我大明之律法，大人，罚！”
众人齐声附和：“大人，罚！”
“大人，罚！”
“大人，罚！”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八十七章 初见燕王
锦衣校尉们的瞎起哄并没有影响萧凡。
他微微眯起了眼。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位神色不变的藩王。
藩王是皇子，王爷之尊，在京师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不动声色的，脾气不是一般的好。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格不是一般的阴毒，也许他正琢磨着想个什么损招儿把自己连皮带骨剐得干干净净……
不论是以上哪种可能，这样的人得罪不起，萧凡可比这些没长脑子的锦衣校尉们聪明多了，锦衣卫同知又如何？那是朱元璋给的面子，可你仗着这点小面子去欺负人家老朱的儿子，这就说不过去了，儿子与外臣谁更亲？傻子都明白的道理。
挥手止住了校尉们的聒噪，萧凡朝这位藩王拱手微笑道：“这位……殿下，实在对不住，下官的属下缺了管教，下官冒犯了，殿下，您请自便。”
藩王很有威严的扫了他一眼，目光露出几分玩味：“倒是个机灵的人，懂得分寸。呵呵，怎么？现在不罚本王的银子了？”
萧凡摇头笑道：“不罚了，殿下尽可自便。”
藩王指着萧凡身后的校尉们，笑道：“执法不能如山，你如何在下属面前服众？”
萧凡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块小碎银子，递给旁边一名愕然的锦衣百户，然后回过头来朝藩王苦笑道：“下官不敢罚殿下，但法令却是一定要执行的，所以……这罚款只能由下官垫上了。”
藩王眼中闪过一抹奇异之色，道：“这……能服众吗？”
萧凡摇头道：“这当然不能服众，不过能告诉他们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萧凡盯着藩王，一字一句道：“上下尊卑的道理，在这世上，位卑者天生就应该为身份尊贵者付出，不论他愿不愿意。”
藩王敛了笑，神情渐渐冷凝：“你觉得不公平？”
“不，很公平，正因为如此，这世上才有一种激发人不断向上攀爬的动力，位卑者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才有为改变现状而不断滋长的野心和欲望，只有当自己也变成身份尊贵之人，他才有资格俯视别人，就如同殿下现在这般俯视下官一样。”
藩王闻言不由动容了，他眉头一蹙，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下官萧凡，乃锦衣卫同知。兼东宫侍读。”
藩王想了想，终于恍然：“原来你就是萧凡！曹毅以前给本王的信里提过你，呵呵，果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萧凡闻言脑子顿时轰然炸了。
燕王朱棣！眼前这位笑得如同北方汉子般爽朗豪迈的藩王，竟是燕王朱棣！
简直无法想象，这位看起来像一位江湖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心情好就放声大笑，心情不好就拍桌子骂娘的虬髯豪侠，居然是燕王！
如果自己没穿越的话，过不了几年，他将毫无意外的打败他的侄儿朱允炆，然后在这京师百官的跪拜下顺利登上皇位，成为大明王朝的第三任皇帝，开创大明朝的第一个盛世，永乐盛世，他治国手段成熟狠辣，无论文治还是武功，比朱允炆强上不止一点半点……
该怎么形容这位潜龙在渊的隐藏版皇帝呢？
这世上没人比萧凡更清楚，藏在燕王那张豪迈友善的外表下，有着怎样一颗狠辣阴毒的心肠，他笑得豪爽且坦然。任何人见到他，都会发自内心的对他产生一种信任，因为他的笑容让人觉得很放心，很有好感，会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没有心机的豪迈之人，这样的人最容易结交到朋友，因为他的一切言行举止都是坦坦荡荡的，对这样的人，谁会提防？谁不愿意接近？
可是谁能知道，这样一位外表豪迈的人，心中却藏着谋国篡位的祸心？谁会相信他笑得如此无害坦荡，其实骨子里却流淌着丝毫不逊于乃父朱元璋的暴戾嗜杀的残暴血液？
萧凡觉得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寒风一吹，凉飕飕的。
幸亏刚才没有得罪他，不然以燕王那小气得不逊少林方丈梦遗大师的性子，估计自己活着的日子得开始倒计时了。
燕王豪爽的笑，萧凡站在原地，扯动着嘴角傻傻的陪笑，此刻心中思绪万千，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燕王笑了几声便停住了，锐利的目光盯着他，像狼盯上了猎物般，那种强烈的压迫感令萧凡觉得很不舒服。
“看来你已知道本王是什么人了？”
“是的，下官萧凡，拜见燕王殿下。”萧凡躬身施礼。
燕王点点头，慢捋长须，缓缓道：“曹毅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本王原本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今日一见。方觉曹毅所言不虚。不错，年轻人懂得如你这般内敛藏锋之人，实在很少了，若非今日一面之缘，本王差点慢待了国士，请受本王先前轻慢之罪。”
说着燕王竟当着大家的面，正正经经的朝萧凡长长作了一揖，神色肃穆无比。
周围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没想到以堂堂藩王之尊，竟向一个赐同进士出身的寒门小子恭敬施礼，这小子到底何德何能？更重要的是，燕王表现得如此礼贤下士，这样的贤王，实在令人打从心底里尊敬。
萧凡也被燕王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过来，心中不由冷笑。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这位燕王殿下果然不是简单角色！
朱允炆啊，将来你若跟你这位四皇叔掰腕子，恐怕现在……
算了，现在开始练力气也来不及了，根本不是同一级别的对手，还是我来帮你作弊吧。——黑火药的黄金比例是多少？这年代大炮有没有发明出来？应该还没人造出手榴弹和歪把子机关枪吧？原子弹怎么造来着？要不学燕王那样，派一批死士浑身绑满炸药去冲击北平燕王府？炸不死吓吓他也好嘛……
……
“燕王殿下折煞下官了。万万不可如此，下官担当不起……”萧凡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像一匹被伯乐相中的千里马，飙戏嘛，燕王是演技派，自己也不差。
燕王直起身，含笑注视着他，然后缓缓点头道：“不错，是个有为之人，锋芒不露，神华内敛。知进退，识分寸，很不错！”
萧凡这会儿是真的有点沾沾自喜了，这叫慧眼识英雄啊，不管燕王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不论他们将来的立场是否敌对，反正这话听起来心里特舒服，若不是自己早已知道燕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没准还真被他感动了。
想到这里萧凡又有点小幽怨，朱允炆就从来没这么夸过自己，回头得调教调教他，让他懂得时刻赞美别人的必要性，特别是赞美他萧凡的必要性。
古人好谦虚，别人夸得这么卖力，自己总要客气几句的。
谁知还没等萧凡有所表示，燕王捋着胡须笑道：“……看到你年轻有为的样子，本王便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简直跟你现在一样，呵呵……”
萧凡感激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合着燕王夸了半天，最后这一句才是画龙点睛，铺垫这么多，他真正要夸的人是他自己，萧凡不过是一片绿叶。
大人物果然皆是厚黑之辈。
萧凡明白了一个道理：古代人也有不要脸的。
燕王与他说了几句就走了，临走还给了他一个不明含义的笑容。
紧跟着燕王的是一位瘦瘦的和尚，看起来蔫蔫的，像一只很没精神的病虎一般，他与萧凡擦肩而过时，也深深的看了萧凡一眼，目光很怪，仿佛要把萧凡的模样深深记在心里似的，有点儿刻骨铭心的意思。
※※※
这就是萧凡与燕王的第一次见面，不算愉快，也不算不愉快，像两条直线相交，除了一个交点外，再没留下任何东西。
萧凡暂时顾不得深刻研究燕王这个人。他很忙，忙着罚款。
三百城管的威力果然不是盖的，一天下来，镇抚司收到两千多两银子，照此情形下去，两个月可以平白捞个十几万两，真不知道这一天京师有多少富人百姓遭了罪，把指挥使李景隆乐得跟什么似的，望向萧凡的目光充满了崇拜，高人果然是高人，这年头会解女人内衣带子，同时又懂得赚钱的人才委实不多了。锦衣卫有了萧凡这位同知当副手，李景隆像琼奶奶小说里的女主一样，幸福得快要爆炸了。
可以肯定的是，京师应天绝对有资格申请创建全国文明城市，两个月以后，大街上应该再看不到随地吐痰，扔垃圾，骂粗话的人了，这是好事，锦衣卫解了燃眉之急，百姓提高了素质，皆大欢喜，双赢！
在街上游荡了一整天，萧凡看到不断有装饰豪奢的马车从各个方向涌进了京师。
看来外地就藩的王爷们都陆续回来了，京师这段时间可得热闹一阵。
精疲力尽的坐在镇抚司二堂侧边的一间屋子里，这间屋子是留出来特意做为萧凡办公用的房间，同知这个职务相当于锦衣卫的二把手，在这个镇抚司衙门里，除了李景隆，就数萧凡最大了，特别是李景隆现在正是崇拜二把手的时候，萧凡在锦衣卫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
刚喝了口茶，打算打卡下班回家之时，门外光线晃悠了几下，接着一个畏畏缩缩的人影慢慢朝门边靠近，像只充满了警惕的兔子，一有风吹草动拔腿便跑的模样，看得屋子里的萧凡都为他揪着心。
“外面是谁呀？有事就进来，没事就滚蛋！你在外面犹抱琵琶，我是不是还得千呼万唤呀？”累了一天的萧凡没好气道。
门外的人影停住，仿佛给自己鼓了一番勇气似的，终于轻悄的一闪，出现在萧凡眼前。
萧凡抬眼一望，顿时笑了。
“哎呀！原来是解学士，有失远迎呀，呵呵……对了，你该不会又来宣旨的吧？”
门外解缙急忙摇头，他穿着一身绯红官袍，神色带着几分尴尬，想挤出个笑容，又仿佛碍着读书人的面子，死活挤不出来，结果弄得一张脸扭曲得跟便秘似的，分外难看。
萧凡热情的请他进了门坐下，高兴的道：“不是来宣旨的就好，不是我说你呀，解学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不能老干那种跑腿打杂的工作呀，宣个旨呀，叫个人呀什么的，那是太监才愿干的事儿……”
解缙脸色变得更尴尬了。
二人坐下之后，萧凡好整以暇的朝解缙挑了挑眉毛：“来自首？”
“啊？”解缙大惊失色，急忙摇头：“……不是。”
萧凡点头，冷不丁又道：“来告密？”
“啊！”解缙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气急败坏道：“不是！”
“我这儿可是锦衣卫呀，你不是来自首，又不是来告密，你跑我这儿来干嘛？可别告诉我你特意跑来练胆量的，我叫人把你逮进诏狱里练胆量去……”
解缙急了，赶紧道：“不是不是，我是来传陛下口谕，明日巳时，早朝散后，陛下在武英殿召见你……”
萧凡楞了一下，然后一脸了悟：“原来解学士干的还是跑腿打杂的工作……”
解缙面红耳赤道：“我……刚才在文华殿办差，碰见了陛下，陛下顺便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哦，原来是‘顺便’跑腿……”萧凡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样，顿时疑惑道：“解学士除了传陛下口谕，莫非还有别的事？”
解缙脸红如霞，点了点头，艰难地道：“……有。”
萧凡笑道：“我说呢，一般的读书人没有过人的胆色，哪敢主动往锦衣卫衙门跑，这儿可是专门祸祸读书人的地方……”
前世的记忆里，解大才子好象真是被锦衣卫给弄死的……
挑了挑眉，萧凡再次问道：“来自首？”
“你……你怎么老盼着我自首呀？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吗？”解缙有些气愤了。
“你到底来干嘛？”
解缙深吸一口气，仿佛提起有生以来最大勇气，带着几分颤音道：“能不能……能不能……”
“嗯？什么？”
“……能不能把我那二两银子还给我？”
“解学士，我什么时候欠你二两银子了？”
解缙闻言神情悲愤道：“你没欠，可你们锦衣卫欠了！我犯了多大罪呀，不过就是上午出门的时候往大街上吐了一口痰，你们锦衣卫就冲上一大群人，罚了我二两银子……”
萧凡有些尴尬的笑道：“这个……吐痰总归是不对的嘛……”
解缙眼睛眨巴两下，眼泪终于下来了，跺脚气道：“那也不至于罚我二两银子呀！呜呜……给他们宝钞他们还不乐意，非要现银，原本只罚一钱的，结果他们却说没碎银子找零，要我再吐十九口就算扯平了……呜呜，有你们这样欺负读书人的吗？太过分了！没了这二两银子，我下个月吃什么呀……”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八十八章 国士拒贿
知识分子自古苦难深重。
这点从解大才子身上可以看出端倪。多么淳朴的读书人呀。若不是缺了银子过不下去，谁敢壮着胆子跑到锦衣卫来讨钱？萧凡很有内疚感，他并不想迫害知识分子，他觉得读书人除了迂腐一些，固执一些，做人太过死板以外，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毛病，很可惜，知识分子的运气好象特别差，解大才子就是这样，出门吐口痰都碰到了锦衣卫罚款，这样的运气还不如待在家里整天当宅男的好。
解缙哭得很伤心，读书人讲究的是个风骨，不为五斗米折腰，他不但折腰了，还把腰折到了锦衣卫衙门。——这年头二两银子确实可以让一户中产阶级人家美美满满过一个月的好日子了。
萧凡是个善良的人，哪怕做了臭名昭着的锦衣卫同知，他的本质仍然是善良的。
于是善良的萧同知自掏腰包，给了哭哭啼啼的解大才子二两银子，在他的百般劝慰下，解缙泪眼婆娑的离开了。神情带着几分感激，萧凡的举动让他产生了好感，这个恶贼除了喜欢动粗，其实人还是挺不错的……
临走萧凡告诉他：“以后上街尽量多带点散碎银子，越碎越好，……锦衣卫罚款没有找钱的习惯。”
解缙投桃报李的表示再也不乱吐口水，乱扔垃圾了，哪怕走路上放屁，都用个屁篓子兜着……
萧凡很欣慰，同时又有点小遗憾，看来锦衣卫少了一个潜在的罚款客户了。
真好，一团和气，看来锦衣卫与文臣集团的阶级对立并非传说中的那般尖锐，至少他和解缙之间就表现得很祥和，这让萧凡对以后锦衣卫的工作开展更有了信心。
不过一想到锦衣卫以后的工作，萧凡的心又沉了下去。
朱元璋重开锦衣卫的目的是什么，满朝文武都清楚，可大臣们都出声不得，现在的大臣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鸡，朱元璋拎着菜刀正围着笼子琢磨先宰哪一只，笼子里的鸡会是什么感受？
追查朱允炆遇刺只是个表面理由，实际上朱元璋是个对外人有着很深戒备的人，一旦发现事态无法全盘掌握，脱出了他的意料之外，他就失去了安全感，必须要采取措施将事态拉回来，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
朱元璋的措施很野蛮。同时也很有效，那就是把满朝文武换一碴儿，再弄一批听话的臣子上去。
锦衣卫的设立，就是为了干这件事情。
萧凡身为锦衣卫的二把手，他该怎么做？心甘情愿的做朱元璋手中的刀吗？
穿越明朝当刽子手？这不是他想要的，虽然他对黄子澄之类的文臣没什么好感，但跟他们也没有深仇大恨，无冤无仇的，他下不了这个手。
※※※
回到家已是夜晚，萧画眉蹦跳着迎上来，然后嘟着嘴递给萧凡一本薄薄的帐簿。
小丫头如今是萧府名义上的女主人，府中的钱粮开支自然由她一手监管，小管家婆当得很开心，也很尽职。
萧凡接过帐簿，好奇道：“你给我看这个干嘛？家里不是都由你管着的吗？”
大家都是从苦日子里一起熬过来的，萧画眉对钱粮方面看得很重，有她管家，萧凡一直很放心。
萧画眉咬着下唇，有些委屈的将帐簿翻开，指着最后一页支出项，上面显示的数目代表了一个含义：家无分文了。
萧凡大吃一惊。奇道：“这是怎么回事？咱们上回卖秘籍不是卖了一百两银子吗？这才多久就没了？”
一百两银子，看起来不多，实际却足够一户中产阶级人家吃用好几年了，这年头的物价低得离谱。——解缙为了区区二两银子不得不壮着胆子跑进锦衣卫衙门讨要，可以想象得到二两银子有多值钱了。
萧凡和画眉都不是大手大脚花钱的人，整整一百两银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花完了？
萧画眉嘟着小嘴，恨恨的指了指太虚老道住的厢房。
“师父花的？”
萧画眉点头。
“我找他理论去！太不像话了！”萧凡很生气。
萧画眉乐得眉开眼笑，朝萧凡做了个恶狠狠的手势，悄声道：“相公揍他屁股！就像你揍我那样……”
……
厢房里，太虚笑得一脸尴尬：“贫道一直以为你是个视钱财如粪土之人……”
萧凡叹道：“我确实视钱财如粪土，可是……师父你也不能把自己当成化粪池呀。”
太虚羞愧的低下头。
萧凡好奇道：“莫非师父在外面赌钱了？”
太虚摇头。
“被人偷了？”
继续摇头。
萧凡一脸了悟：“你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擦汗……摇头。
算了，不问了，钱没了再问也没用。——话说这段时间太虚有点神秘，吃过晚饭就不见了人影儿，老家伙在弄什么玄虚？
萧凡回到卧房，与萧画眉面面相觑，一大一小愁眉苦脸。
官儿升上去了，家里却遭到了严峻的经济危机，这事儿闹的……
“可以申请破产清算不？”萧凡俊脸比苦瓜还苦。
萧画眉玩着手指头，垂头丧气的点头，小模样很可爱。
“看来我又得想个法子赚钱养家了……”
怎么赚钱？到码头扛包吧……
二人愁意满面的叹着气，忽听张管家在内院的月亮门外高声叫道：“老爷，您能否出来一下？有人给您送礼来了。”
萧凡和画眉闻言眼睛立马亮得跟灯笼似的，目光散发出湛湛的银光。
“谁这么善解人意？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呀，我要跟他拜把子！”萧凡一脸感激的穿着衣服。
萧画眉一旁帮他梳理头发，一边使劲点头：“请他吃蹄膀。”
“对！请他吃蹄膀，吃两只！”萧凡大方得一塌糊涂。
二人急匆匆赶到前堂，却见只有张管家一人独自站在前堂里。
“送礼的人呢？”萧凡愕然道。
张管家呵呵笑着递上一张名帖，道：“送礼的是个下人。把礼物搁在前院，然后留下这张帖子就走了。”
萧凡点头，正主儿不来没关系，礼物到了就行。
前堂外面的回廊下，大大小小搁着三四个大小不一的箱子，打开一看，顿时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箱又一箱的雪白银子，二十两一锭的官锭耀得人两眼发晕，周围全被一片雪白的银光所笼罩。
“这……这得多少两银子啊！”萧凡目瞪口呆的喃喃道。
萧画眉喜得不知如何表达欣喜的情绪才好，小财迷的脑袋欢喜得像根锥子似的，使劲往萧凡怀里钻啊钻……
萧凡却忽然冷静下来，谁这么大手笔？这几箱银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千两，他萧凡值这个价钱？
赶紧打开手中的名帖，一个名字映入眼帘，分外刺眼：“燕王，棣。”
啪的一声合上名帖，萧凡肃然道：“这礼物咱们不能收！”
萧画眉愕然，随即失望的垮下小脸，神情很沮丧。
萧凡硬着心肠，缓缓环视周围，沉声道：“陛下三令五申，不准外臣与藩王过从甚密，我萧凡深受圣恩。怎敢罔顾朝廷法纪？这礼物咱们不能收！我入朝为官的那天起，便立志要做个忠臣，忠臣绝不能受贿！”
周围的张管家和下人们被萧凡这番正义凛然的话惊呆了，接着一脸崇敬。
萧画眉啪啪啪的率先鼓起掌来，大大的眼中冒着爱恋的小星星。
张管家和下人们跟着鼓掌，热烈的掌声中，萧凡那张俊脸似乎愈发显得忠贞不渝了……
※※※
位于乌衣巷的燕王别院。
萧凡一脸正气的对燕王对视，浑身散发着一股凛然而圣洁的光辉。
“燕王殿下的厚爱，下官万分领情，可是……”回身指了指那几个箱子，萧凡摇头道：“这样不好。下官承受不起，还请殿下见谅，下官把它们还回来了，不是下官不识抬举，陛下所痛恨者，贪墨之官也，下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敢受此厚赐。”
燕王爽朗的神情飞快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展颜大笑道：“哈哈，好，好！萧同知乃清廉之人，本王今日孟浪了，向萧同知赔个不是，天下英才豪杰，若贪图此黄白之物，还算什么英才豪杰？本王为父皇朝中有你这样的清廉官员深感欣喜，朝中有清流如你等，本王在边境北拒残元，乞有何后顾之忧？哈哈，好，好！”
萧凡一脸受宠若惊，急忙躬身道：“殿下谬赞了，下官愧……不敢当！”
燕王看着萧凡，深深道：“萧同知，本王送银之举虽说孟浪，可本王却是真心与你结交，萧同知年纪轻轻便居高位，胸中自有一番远大抱负，本王愿以国士待之，萧同知可莫拒本王于千里之外啊！”
“殿下客气了，下官无才无能，不敢当殿下国士之礼……”
燕王哈哈笑道：“年轻而不气盛，心正却不贪财，这样高尚的品德，怎么当不起国士？萧同知莫太自谦了。”
“啊，那啥……这几个箱子下官给殿下还来了，还望殿下恕罪。下官……下官告退了。”萧凡俊脸有些发红，不知是被燕王夸的，还是因为羞愧……
看着萧凡略显慌张的背影消失在别院门口，燕王眼中满是欣赏。
银钱打动不了的人，才是他真正想拉拢的人，更别提萧凡如今是锦衣卫的同知身份，而且还兼着东宫侍读，是皇太孙身边最亲近的人，这样的人，这样重要的位置，一定要拉拢过来。
萧凡人已没了影儿，燕王犹自唏嘘感慨：“国士啊，此人品德之高，堪当国士，本王必收他入彀……”
这时跟随在燕王身边的瘦和尚凑了上来，神色有些古怪。犹豫了一下，终于狠下心打断了燕王的欣赏，讷讷道：“殿下，数目不对呀……”
燕王愕然回头：“什么数目不对？”
“刚才那位萧同知退回来的箱子，里面的银子数目不对……”
“什么意思？”燕王神色有些阴沉。
“送过去时是六千两，他还回来时只剩三千两了，少了一半……”
燕王顿时一口气堵在胸腔呛到了，使劲咳了半天，面红耳赤道：“这个……这个……”
“这位国士好象没有殿下想象中那么高尚……”
“狗屁国士！小人！彻底的小人！银子退了，名声他捞了，好处也得了，亏他还装得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哼！把本王算计得团团转，小人！”燕王勃然怒道。
长长叹了口气，燕王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道衍啊……”
“贫僧在。”
“京师的水……很深啊！”
“贫僧……也这么认为。”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八十九章 何以报君
这年头，忠臣不好当啊。清廉的忠臣更不好当。
别人送个礼吧，全退回去心里舍不得，不退又怕坏了清廉的名声，思来想去，只好退一半留一半，还得拿出实力派的演技，努力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义正严词的退礼物……
瞧，要做个清廉的忠臣多不容易。
萧凡很满意自己今天的表现，他觉得自己的表演很到位，无论神情还是动作，都达到了影帝标准，燕王有良心的话真该给他发个小金人儿鼓励鼓励。
不过想必燕王殿下发现银子少了一半以后，心情可能不会太高兴，估计也不怎么同意将萧凡当成“国士”了，毕竟像萧凡这样的国士……很不好形容，另类？
不管了，反正箱子没少就成，里面的东西少没少，那就不关他的事了。——我只是个拒收贿赂的清官而已，又不是仓库保管员。银子少了关我何事？
回到家萧凡迫不及待推开卧房的门，萧画眉正搂着一大堆雪白的银子傻傻的笑。
萧凡细心的关好门，走过去，然后……一大一小搂着银子傻傻的笑。
“三千两，怎么花？”萧凡口水快流下来了，这真是人生当中最幸福的一个问题。
“买蹄膀。”萧画眉的口水也快流下来了，小丫头正长身体的年纪，蹄膀是她的最爱。
萧凡不同意：“说点有建设性的。”
三千两银子买蹄膀，小丫头得吃多少年？
画眉灵动的眼珠子转了转，一脸精明的模样，很快便有了标准答案：“买宅子，买地。”
嗯，很符合古代人的价值观，房子和土地，这些可以传给子孙的东西是古代人的首选。
“不行。”萧凡断然否决。
一夜暴富若发生在百姓身上倒说得过去，但一个新上任的五品官员，名下忽然多了大量的土地，依朱元璋的性子，估计会把他剐成一片儿一片儿的扔去喂狗，皮都懒得剥了。
真发愁啊，原来这世上真有嫌钱多的人……
一大一小相对无言，萧画眉苦着小脸，像个小大人般唉声叹气。
拍了拍大腿，萧凡道：“不管了，先把它们埋到后院，埋深一点儿，想用的时候再挖开取两锭花……”
萧画眉使劲点头。表示赞同。
这就是暴发户的心态，财不露白，显得有些小家子气，小农意识了，不过，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老朱心理变态，见不得有钱人，更见不得有钱的官儿，见一个杀一个，萧凡冒不起这险。
二人趁了夜深，挖得一身脏兮兮的，终于把那三千银子埋进了土里，埋得很深。
二人累得不行，干脆一屁股坐在卧房的地上，背靠着背喘气。
过了一会儿，萧凡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接着笑声渐渐变大，好象想起什么很好笑的事情。
“相公笑什么？”萧画眉转过脸，一副急待分享的模样。
“我在想啊，咱们为了埋这三千两银子，挖了那么久的坑。累得直喘气儿，那陈四六赚了那么多银子，每天夜里不知要挖多少坑，真奇怪，这么累的运动也没见他瘦下来，哈哈……”
萧画眉也跟着笑了两声，接着小脸忽然变得黯然。
“相公若不是带了我去陈家，恐怕你也不会跟陈家反目，我……”
萧凡笑得很平静：“不关你的事，带不带你去都是同样的结果，其实你也看得出，我和陈家走的路，终究不相同，分开是必然的。”
萧画眉深深的看着萧凡，眼中饱含着青涩却深邃的情意，眼前这个笑得温和的男人，把她从生死挣扎的边缘救了回来，给了她吃穿，给了她温暖，给了她一切，他一直在默默的付出，不管为她做什么，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如同头顶的树荫，给她一夏阴凉，却从不向她索取。
原以为会在某个阴暗肮脏的角落，冻饿交加中草草的结束掉自己这凄凉悲哀的一生，上天却安排自己遇到了他，能活着。真好，能遇到他，比活着更好。
拉过萧凡的手，看着手腕上那三道她曾经留给他的抓痕，萧画眉青涩的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它，然后抬起头，用很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男人都喜欢说“以国士报君”，她用什么来报君？
“相公，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保护你。”萧画眉认真得仿佛在用生命起誓。
萧凡失笑：“你一个小丫头，拿什么保护我？”
“用我的命。”萧画眉淡淡的笑，笑容竟带着几分瘆人的邪气，就像与恶魔签了一纸邪恶的契约，用身体与灵魂换了一个心愿。
萧凡心弦一震，然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他能感觉到萧画眉的情意，淡如凉水，却深入骨髓。十二岁的小女孩，原本什么事都不懂的，而画眉受过多年苦难，心性和经历早已将她磨练得比成年人更沧桑，更成熟，更懂得幸福是如何的珍贵。
两人头靠在一起，享受着这沉默而温馨的时刻，心里很甜，很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
“相公……”
“嗯？”
“家里没银子用了……”
“你……刚才埋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早说？”
“……忘了。”
“那我们去挖银子吧……”
真是个有意义的夜晚。
※※※
第二天上午，不到巳时萧凡便已等在了承天门外。
昨日解缙传话说朱元璋要召见他，萧凡早早的就到承天门外候旨了。
这就是当皇帝的好处，只能别人等他，萧凡是万万不敢让他等的。
正等得百无聊赖的时候，朱允炆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四爪龙袍走来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愁意，见到萧凡后，抑郁的神色稍缓，朝他绽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萧凡暗叹，帅哥就是帅哥，穿什么都这么帅。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是，朱允炆这家伙确实比自己帅上几分，举手投足都带着十足的雍容华贵之气，若换个嫉妒心强的人看到他，真忍不住往他脸上泼硫酸……
“皇祖父要召见你？”
“对呀。”
“你跟我一块进去吧，我也要给皇祖父请安。”
二人并肩走过金水桥，慢慢进了宫门。
“萧侍读，听说你被皇祖父任为锦衣卫同知了，这几日在衙门做得还习惯吗？”
萧凡笑道：“锦衣卫镇抚司目前只是空架子，要完全把它建起来，起码要半年时间才行，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朱允炆笑道：“虽然不知皇祖父为何任你为同知，但皇祖父必有他的用意，指挥使李景隆人不错，算起来他还是我表兄呢，虽然有些贪玩，可他这人没什么坏心眼儿，值得一交。”
萧凡笑了笑，这位李景隆可不是一般的贪玩，自从财政问题解决后，他几乎完全撂了担子，每天跑镇抚司衙门里点个卯，蘸个蒜便翘班，人不知跑哪去了，到了下班时间准时回衙门打卡，有时候懒得回来，干脆派人打声招呼，典型的纨绔子弟作风，锦衣卫里拿主意的其实是萧凡，有这么一位舍得放权的领导，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李景隆却不知道，他的这位二把手萧凡同志也不是什么很勤奋的人，有些事情能交给下属办的，尽量交给他们办，现在他感到最为难的便是身边缺人，缺信任的人。
转了转眼珠。萧凡笑道：“殿下，跟你打个商量，送个人给我如何？”
“谁？”
“你身边的亲军百户，袁忠。”
“你要他干嘛？”
“把他调入锦衣卫，升个千户，帮我办办事，你不会不舍得吧？”
朱允炆笑道：“这有何难，我身边的侍卫都是隶属锦衣亲军的，本来就归你们锦衣卫管，你要用他尽管调他过去便是。”
萧凡喜道：“多谢殿下。”
待会儿见了朱元璋，如果有机会的话，向他请旨把曹毅也从江浦县调入锦衣卫，有了这一左一右两大臂膀，以后办事就轻快多了。
二人走了一阵，朱允炆的神色忽然变得沉重，他挥退了后面跟着侍侯的宦官，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吗？各地藩王这两日陆续进京了。”
萧凡点头。
朱允炆俊脸布满深深的愁意：“藩王之策，本是皇祖父的生平得意手笔，可是……它却渐渐变成了我大明的祸患，皇祖父分封藩王的时候想得很细致，他认为秦失天下，是因为秦皇不愿分封诸王戍守各地，以致一方变乱，天下皆反，而刘邦得天下后大封刘姓诸王，于是汉室江山国祚能保四百余年之久，皇祖父欲效刘邦，用诸王戍守，以安天下，可是，皇祖父却忘了，他在位时，诸王皆是他的皇子，尚可弹压住他们，但万一有天皇祖父西去，那个时候，诸王皆是我的叔辈，我如何能弹压得住？他们若不愿奉我为主，于是兴兵作乱，谋夺江山，届时我该如何自处？”
萧凡道：“殿下想的很有道理，你的担心也不是杞人忧天，藩王之策，确实隐患颇多，必须寻一个妥善的办法解决才是，否则你将来登基之后，隐患便很有可能变成真正的祸乱，殿下何不将你的这些担心坦言告诉陛下？”
朱允炆吃了一惊，面色发白道：“告诉皇祖父？那可不行！藩王之策乃皇祖父生平的得意手笔，我若把这些担心告诉了他，他肯定会大骂我一顿，说我不知好歹的，我……我可不敢跟他说。”
萧凡叹道：“你误会陛下了，陛下年已老迈，他这一生做了这么多事情，为的不就是给你留一座没有隐患的江山吗？你把心中的担心告诉他，陛下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帮你出出主意，毕竟这大明江山是你们祖孙俩的，现在出了问题，一位是当今皇上，一位是未来国君，祖孙坦然相对，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朱允炆满脸惧色，飞快摇头道：“不……不行，我不敢，还是待将来皇祖父百年之后，我自己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吧……”
“殿下，你是大明未来的国君，难道连跟祖父说真话说实话的勇气都没有吗？你若一辈子都这么软弱，那些叔叔们看在眼里，他们会怎么对你？君弱臣强的局面，能全怪罪于臣吗？君若不弱，臣子怎敢强？你的软弱性子正是给你那些叔叔们绝好的谋反机会呀！现在你贵为太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此尊贵的地位，你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这叫以后的臣民们如何肯听从你的号令？如何肯奉你为主？”
萧凡的一番话，仿佛晴天一道炸雷，把朱允炆震得半晌作声不得，楞楞站在原地许久，脸色时青时白，表情变幻万端。
沉默良久，朱允炆终于下了决心似的，苍白着俊脸，咬着牙使劲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我要做个有主见的皇帝，至少要做个敢说敢做的皇帝！我……我会跟皇祖父说出我的担心。”
萧凡轻松的笑了，蛹化彩蝶，破茧而出，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瘦弱怯懦的太孙，正慢慢变成一个霸气十足，有勇气有担当的男人，这种蜕变让他感到由衷的欣喜。
历史，或许真会在萧凡看似漫不经心的拨拉下，悄然改变了它原来的轨迹……
下了决心的朱允炆仿佛整个人都变了，浑身散发出湛然的光彩，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强烈的自信，连笑起来都比平常迷人多了。
“萧侍读，谢谢你。”朱允炆认真的看着他，发自真心的道。
萧凡笑眯眯的摆了摆手：“你做太孙，要跟皇祖父说真话，我做你的臣子，当然也要跟你说真话。”
二人相视而笑，一种只属于知己的默契从他们心底缓缓生出，在二人之间静静的盘旋，祥和而舒适。
“昨日燕王也进京了，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呵呵，我还跟他说了几句话，后来他想贿赂我，晚上给我家里送了好几千两银子，以为区区铜臭之物就能收买我……”
“啊？燕王之野心真是昭然若揭！那你收了吗？”
“怎么可能？我当然没收！当晚我就给他退回去了，一共五个箱子，一个不少。哼！太小看我了！我是那种用钱能买通的人吗？”
“萧侍读……真忠臣也！”
“那是！”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九十章 臣子不臣
到了武英殿门口。朱允炆犹豫了一下，道：“萧侍读，你先进去吧，待皇祖父召见你之后，我再单独向皇祖父进谏，事关重大，外臣在场恐皇祖父会迁怒旁人。”
萧凡点了点头，朱允炆的考虑是对的，质疑藩王之策可以说是触及朱元璋的逆鳞，换了旁人提这事，恐怕早就被朱元璋诛九族了，哪怕是朱允炆提这事儿，恐怕都要冒一番风险，这个时候委实不宜有旁人在场。
萧凡朝朱允炆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整了整衣冠，向守在大殿门口的宦官道：“臣锦衣卫同知，兼东宫侍读萧凡，奉诏面圣。”
宦官打量了萧凡一眼，转身进了殿，没过一会儿。宦官出来高声道：“陛下宣萧凡进殿见驾——”
萧凡躬着身子，不急不徐的跟着宦官进了武英殿。
朱允炆独自站在殿外，见萧凡的身影消失在殿内，他神情凝重的皱着眉，漫无意识的朝武英殿外的御花园走去，今日与皇祖父说的话实在太犯忌讳，太冒风险了，他必须好好组织一下语言，辞锋既不能太尖锐，又要把事情说清楚。
萧凡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的同时，朱允炆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御花园内。
※※※
武英殿内。
萧凡躬身进了东暖阁，发现暖阁内并不止朱元璋一人。
以黄子澄和张紞为首的数位朝中大臣站在龙案的左侧，隐隐离龙案两三步之遥，而燕王朱棣则穿着藩王蟒袍，神态恭谨的站在龙案右侧，粗犷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朱元璋老脸笑得皱纹愈深，目光望向朱棣时，带着掩饰不住的欣慰之色。
见萧凡进来，黄子澄忍不住怒哼一声，向他投以仇视的目光，其他几位大臣神情也阴凉如寒冰，尽皆不善的看着他。
萧凡被这几位大臣盯得头皮发麻，他很莫名其妙，实在不明白自己又怎么得罪他们了。
他当然不明白，黄子澄和张紞精心设计的拖欠重建锦衣卫银款计划，被萧凡以罚款的胡闹花招给化解得无影无形。所谓乱拳打死老师父，老师父能不生气吗？
文臣与锦衣卫的矛盾对立，已不可避免的越来越尖锐了。
“臣萧凡，奉诏拜见陛下。”
萧凡老老实实的一撩官袍下摆，朝朱元璋跪拜道。
朱元璋今日的心情似乎很不错，见萧凡来了，哈哈一笑道：“萧爱卿不必多礼，平身吧，来来来，朕给你引见朕的好儿子，皇四子燕王。”
萧凡急忙朝燕王见礼道：“臣参见燕王。”
朱棣一脸平静的笑容，笑吟吟的看了萧凡一眼，道：“父皇不必引见，儿臣入京之时便已见过萧同知了，呵呵。”
朱元璋笑道：“原来你们早已认识。”
朱棣笑眼瞧着萧凡，不动声色道：“儿臣孟浪，进京略备了几份北平特产，送予京师各位大人们府上，萧同知却是清廉如水，‘分毫未动’的将儿臣送的礼物退了回来，此等高风亮节之举。委实叫儿臣肃然起敬……”
萧凡擦汗：“臣……愧不敢当！”
朱元璋笑道：“年少心正不贪财，萧爱卿年虽弱冠，然品行德操却可堪当‘国士’也……”
萧凡听到“国士”俩字就头皮发麻，这回他是真的惭愧了。
“陛下谬赞，臣……羞愧无地！”
燕王似笑非笑的瞧着满头大汗的萧凡，而一旁的黄子澄等大臣听到朱元璋如此夸赞萧凡这个奸臣，他们的神情不由愈发冷硬冰凉了。
朱元璋又笑眼看着朱棣，捋须笑道：“朝中有国士，边疆有猛将，我大明内无忧，外无患，何愁不能光耀千古？哈哈。”
暖阁中众臣急忙识趣的躬身齐喝道：“陛下文治武功，承古烁今，是为千古一帝，臣等贺之。”
朱元璋听到大臣们异口同声的马屁，心情不由愈发高兴了，与所有的孤独老人一样，久别不见的儿子们纷纷入京来朝，老人的心头顿时暖融融的，一向不苟言笑的老脸今日如同绽开的花儿一般，笑得满脸褶子。
“朕之皇子戍守四方，保我大明安宁，宇内肃靖，朕心慰之，呵呵，朕本淮右布衣，起于草莽，朕的皇子弃荣华富贵于不顾，以亲王之尊守保大明边疆。诸爱卿，大明煌煌气象，残元宵小于朕何加焉！哈哈……”
“陛下天恩，泽被四海，威服宇内。”众臣再次送上重量级马屁。
朱元璋满脸受用，倍加慈爱的望向朱棣，慨然道：“朕的皇子们……辛苦了啊！”
朱棣急忙恭声道：“为父皇戍保大明，是儿臣们的本分，儿臣绝不言辛苦。”
朱元璋对朱棣的回答很满意，捋须叹道：“皇子尊贵，然社稷百姓更为尊贵，朕有皇子二十余人，皆分封各地戍守，前朝历代皇室无不骄奢淫逸，荒唐度日，然朕却可以自豪的说一句，朕的皇子，没一个是娇生惯养的，其中尤以棣儿战功最是卓著，呵呵，朕想起盛唐时王昌龄的一句诗：‘青海长云暗雪山……’”
萧凡躬身站在一旁，有了一种打呵欠的冲动。
他算是明白了，合着朱元璋叫他和这么多大臣来。为的就是给燕王唱赞歌的，这赞歌不唱不行，人家老朱特意为儿子捧场呢，儿子的爵位已高得不能再高，赏赐也多得不能再多，儿子们还缺什么？缺马屁呗！
悄悄扭头看了看黄子澄等大臣们的反应，见他们神情冷淡，眼中隐有忧色，却垂头不言不语，朱元璋说一段，他们就跟着附和一段。众人凑一块儿跟说群口相声似的，一个逗哏，一群捧哏，君臣众人实在是配合得相得益彰，捧得一旁的朱棣一脸欣喜，飘飘欲仙……
看到这里萧凡使劲的憋着气，忍住了差点冲口而出的大笑。
这大明朝廷实在太可乐了！
“萧爱卿……哼！萧凡！”朱元璋略带怒气的声音遥遥传入耳中。
“啊！臣……臣在。”
朱元璋对萧凡的心不在焉很不满意，板着老脸冷冷道：“朕且问你，王昌龄那首《从军行》里，‘黄沙百战穿金甲’，最后一句是什么？”
萧凡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乐极生悲，乐极生悲啊！黄沙百战穿金甲……鬼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萧凡是同进士出身不假，可这同进士出身是御赐的，他连考个秀才还是拜托解缙帮的忙，若论他真正的文采……只有天知道。
见阁内众人尽皆盯着他，萧凡心跳不由加速，他艰难的吞了吞口水，然后心虚的看了一眼神色已然不善的朱元璋，沉默半晌，萧凡终于咬了咬牙，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黄沙百战穿金甲……这个，这个，芙……芙蓉帐暖……度春宵？”
暖阁内众人脸色同时凝固，死一般的沉静。
朱元璋率先忍不住大声呛咳起来，然后整个屋子的大臣们跟炸了锅似的，一个个咳得面红耳赤，撕心裂肺。
萧凡尴尬的笑……
“臣的文采不是很好……”萧凡谦虚得厉害。
※※※
“你们都退下吧，朕有事与萧凡说，棣儿，难得进京一次，你可在宫里四处走走，等一下朕还要见你。”朱元璋恨恨的瞪了萧凡一眼，然后将众大臣挥退。
朱棣看了一眼萧凡，神色不变的朝朱元璋施了礼，然后与众大臣们一起缓缓退出暖阁，恭谨的模样十足是个仁爱友孝的好儿子形象。
出了殿门。众大臣与朱棣平淡的打了声招呼，然后各自散去。
朱棣仰头望着天空，长长舒出一口气，面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独自一人缓缓走进御花园。时值初春，春暖花开，江南的花园更别有一番趣致，不知这些名贵花卉北平可栽种否？若是不能，本王欲赏花时，难不成还得千里迢迢赶回江南皇宫？这恢弘的宫殿里，本王终究只是客人，然则何时能成主人耶？
朱棣不由莫名感到一阵烦躁，伸手扯下身旁的一朵春海棠，把它攥在手心，使劲捏紧，揉碎，目光中露出了一道凶狠的厉芒……
……
武英殿暖阁里。
朱元璋重重一哼，冷然道：“萧凡，朕知道你那秀才功名考得不清不白，可朕没想到你竟不学无术到这等地步！”
萧凡悚然一惊，跪地颤声呼道：“臣……有罪！臣万死！”
“若非允炆与你相交甚得，朕非将你诛杀不可！朕的朝堂之中怎能有你这般滥竽充数之辈！”
“臣……臣回家之后一定闭门苦读诗书！”萧凡伏地而拜，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朱元璋说要杀人，没人敢把他的话当玩笑，萧凡是真被吓到了。
冷眼看着伏地颤栗不已的萧凡，朱元璋嘴角露出几分笑意，冷然道：“罢了，朕正值用人之际，你的脑袋朕暂且寄在你脖子上，若朕发现你为官有丝毫错处，朕必斩不饶，你听清楚了吗？”
朱元璋说到最后已然声色俱厉。
“臣清楚了，臣……叩谢天恩！”萧凡冷汗潸潸，惶恐应道。
别人说砍头，萧凡当然不当回事，可这话若是朱元璋说出来的……
好吧，两句话的功夫，萧凡的脑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而是朱元璋暂且“寄”放在萧凡脖子上的，一颗大好头颅，所有权归了朱元璋，自己只剩下使用权。
这就是赫赫天威，皇帝蛮不讲理就这么简单。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萧凡……”
“臣在。”
“陪朕到御花园走走，朕有话问你。”
“臣遵旨。”
萧凡起身，恭敬的搀扶着朱元璋的手臂，君臣二人缓缓走出了殿门，朝门外的花园走去。
初春时节，百花尽绽，万紫千红，争奇斗妍，花园内一派色彩绚烂，令人赏心悦目。
“萧凡，锦衣卫筹建如何了？”
“陛下，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已经建成，核心官吏亦各自到任，如今正忙于全国十四个锦衣千户所的搭建，还有从五军都督府中抽选身世清白的军户入锦衣卫任职……”
朱元璋点头，道：“太慢了，速度还要加快，朕知道，李景隆袭父荫而居高位，他的能力其实很一般，如今锦衣卫的大小事务由你一人自决，但你切记不可擅权独专，凡事皆要请决于李景隆，朕不愿看到大臣中有不识上下尊卑，不懂分寸之人！”
“臣遵旨。”
君臣二人缓缓而行，身旁是一人多高的茂密棕林，前面拐角不远便是华盖殿，这时棕林的另一边花径小道上，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朱元璋和萧凡闻言不由一楞，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
另一边的花径小道上，朱棣独自一人慢悠悠的走着，看似漫不经心的欣赏着两旁的珍奇花卉。
拐过一个小弯，远远的，一道瘦削的人影独立花旁，此人一会儿仰天，一会儿望地，嘴里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朱棣好奇之下，不由走快几步，近了一看，却不由一呆。
这时独立一旁的朱允炆也侧过了身子，看见了朱棣。
二人一齐楞住，眼中不约而同露出复杂的神色，沉默半晌，二人皆无言语。
良久，朱允炆强自挤出笑脸，朝朱棣长长一揖，道：“侄儿允炆，见过四皇叔。”
朱棣眼中复杂的光芒闪烁不定。
若非此子，今日他朱棣或许已是当朝太子，我比他差在哪里？论阅历，论战功，论治国治军的手段，论天下的威望，这个黄口小儿哪一点比我强？为何这等无能之人可以什么都不必做便高居太孙，承继大明江山，而我朱棣到死也只是个藩王，还要为他世世代代戍守边疆，凭什么？凭什么？
强自忍下胸中一口怨气，朱棣上前两步，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左右四顾，见无人在左近，不由胆气一壮，轻轻拍了拍朱允炆的肩，似嘲弄又似挑衅般道：“不意儿乃有今日。”
“不意儿乃有今日”意思就是说，想不到你这黄口小儿居然也有当上皇太孙的一天，言下之意，老天真是瞎了眼了。
朱允炆闻言脑子轰然炸响，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棣，藩王不愿奉他为主，或有不臣之心，这些他都明白，可他万万没想到，四皇叔燕王竟猖獗至此！他……他怎么敢当着面对当今皇太孙说出这样不敬的话！
“你……你……”朱允炆气极，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浑身抖抖索索的指着冷笑不停的朱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二人之间的气氛顿时陷入一片凝固的僵持之中，令人难受，窒息。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二人身边的棕叶被人大力分开，朱元璋那张渐渐变得铁青的老脸出现在二人面前。
朱允炆委屈的看着朱元璋，眼睛眨了几下，泪水流了下来。
朱棣倒抽一口凉气，那张粗犷豪迈的脸顿时变得苍白如纸，冷汗唰的一下从额头冒出。
“父……父皇……”
朱元璋浑身颤抖不已，雪白的胡须气得不停的抖动，他两眼布满血丝，一股暴戾的杀机冲天而起。
“孽子！孽子！好大胆子，安敢欺我孙儿耶！”
说着朱元璋左右四顾，却见身旁的萧凡头顶的乌纱悠悠颤动，朱元璋想都不想，一把摘下萧凡头上的官帽，便待朝朱棣砸将过去。
萧凡大吃一惊，急忙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小儿拳头大般的石头，高叫道：“陛下且慢！用这个！”
说罢萧凡动作敏捷的将石头递了上去，然后飞快抢回了自己的官帽。
朱元璋气怒交加，也不管萧凡递过来的是什么，闻言想也不想便劈手夺过萧凡手中的石头，嗖的一下飞了出去。
“砰！”
朱棣惨呼一声，石头不偏不倚的砸中了他的额角，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一见到血，朱元璋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回头怒视萧凡。
萧凡表情很无辜的掸着官帽上的灰尘……
乌纱帽关系着自己的前程，乱扔不吉利……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九十一章 深宫丽人
御花园内。
朱元璋龙颜大怒。他气得浑身瑟瑟发抖，雪白的须发怒张轻颤，一双眼睛因凌厉的杀机而渐渐眯起，如同刀锋一般，狠狠的在朱棣身上刮来刮去。
“朱棣，你……你怎敢如此不敬！允炆虽是你侄儿，可他是大明未来的国君，是你的君主！你……你忘了朕教过你的君臣之道了吗？”朱元璋喘着粗气，厉声喝道。
朱棣被砸得额角鲜血直流，他神色慌张的跪了下来，顾不上捂流血的伤口，砰砰砰在地上狠狠磕了三个响头，颤声叫道：“父皇饶命，儿臣错了！儿臣多年未见太孙殿下……只是想与太孙殿下说几句俏皮话儿，逗他玩耍……父皇，儿臣真的绝无不敬之心啊！”
朱元璋怒道：“你还敢欺瞒朕！未来的大明国君是让你逗着玩耍的吗？无君无父之人，朕留你何用？来人！锦衣亲军何在！”
朱允炆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朱元璋，大叫道：“皇祖父且慢，且慢！皇祖父，燕王刚才确实是与孙儿玩耍，一时不察。言语未免过了一点，求皇祖父开恩，饶过四皇叔这一遭吧，孙儿并不曾怪他，况且他是孙儿的叔叔，祖父若因我而杀他，孙儿亦将负上因侄而杀叔的恶名，孙儿将来有何面目面对诸位皇叔？”
萧凡听得一口气猛地一提，两眼似要喷出火来，若非朱元璋在场，又有燕王这个反面教材为鉴，他真恨不得冲上前去狠狠给朱允炆一记力劈华山，让他脑子变清醒一点，多好的机会啊，就这么放过了。
本性，真的比江山还难改啊！
朱元璋犹自大怒道：“允炆你这愚蠢的仁厚性子还没变？留着这样无君无父之人，将来必成我大明祸患！朕今日必杀此孽子！”
萧凡一听激动坏了，对！老朱太合自己胃口了，若非自己是外臣身份，不宜插手皇家家事，他真想劝老朱做一个坚持原则的人，赶紧叫人剁了燕王这个祸患……
谁知朱允炆偏偏不如他的意，仍旧苦苦相劝，还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暗中朝朱棣打了个手势。
朱棣一见手势顿时明白了，于是又重重的朝朱元璋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父皇您息怒。别气坏了龙体，千错万错皆是儿臣的错，儿臣……儿臣向父皇和太孙殿下赔礼了，儿臣先行告退，待父皇气消之后，儿臣再来向父皇和太孙殿下负荆请罪……”
说完不待朱元璋反应，朱棣狼狈的爬起身，慌慌张张的飞快退出了御花园。
朱元璋见朱棣离开，花白的眉毛一掀，便待叫人拿下他，后来不知怎的，终于没有出声，眼看着朱棣狼狈不堪的退出了御花园，朱元璋长长叹了一声，苍老的身躯显得愈发佝偻，整个人颓靡萧瑟了许多。
“罢了，儿孙事，自有儿孙承担，朕杀了一辈子的人，做了一辈子的恶事，如今……朕累了。朕下不了手了。”
朱元璋神情萧然落魄，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布满了老年斑的脸上流露出英雄迟暮的悲伤。
“允炆，与朕进武英殿说话……萧凡。”
“臣在。”
“殿外等候。”
“臣遵旨。”
※※※
朱棣跌跌撞撞逃离了皇宫，出了承天门便急忙上了马，在门外等候的侍卫簇拥下，匆匆忙忙打马朝乌衣巷的别院行去，一路纵马狂奔，如丧家之犬，惊吓了许多行人摊贩。
进了别院的门，道衍和尚迎上前，看着朱棣额头上流血不止的伤口，大惊道：“殿下为何如此狼狈？”
朱棣顾不得细说，一把抓住道衍的手便往外走去，口中急促道：“没时间细说了，先生赶紧随本王回北平，京师待不得了，迟则有性命之忧……”
道衍神情一凝，挣开了朱棣的手，高声喝道：“殿下且慢！到底怎么回事？殿下不是进宫面圣了吗？无端端的怎会有了性命之忧？”
朱棣满脸悔恨之色，长叹口气，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道衍刚听完便跺足气道：“殿下你……你糊涂啊！皇宫大内之地，你说话怎可如此孟浪！行事怎可如此轻佻！你这般冒失，如何能成大事！前程尽毁矣！”
道衍和尚是朱棣手下的第一谋士，他与朱棣既是从属，亦是朋友，所以道衍说话不必顾及朱棣的面子。
朱棣闻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是羞愧之色。
“先生说的是，本王……唉！本王今日见到那无德无能的小儿。心中一股怨气难平，只觉得人生在世，尊贵如皇子亲王者，际遇也这般不公平，为何本王戍守北疆，刀里来火里去，几番命悬一线，几番死里逃生，数征残元，立功无数，父皇却仍只让本王做个戍守一地的藩王，而那个黄口小儿什么都不必做，甚至连门都不必出，他便可以安安稳稳的承继这整个大明江山，我这立功无数的叔叔还得奉他为主，上天之不公，何至于斯！”
道衍一旁看着朱棣那张因怨毒而变得扭曲的脸，冷冷道：“上天本就不公，殿下到今日才明白么？既然不公，那咱们就试着去改变它！与上天斗上一斗！敢与天斗之人，需要过人的胆气，超凡的睿智，强大的实力。最重要的是，需要冷静的头脑！殿下，你今日做了一件愚不可及的蠢事！”
朱棣握紧了拳头，狠狠一拳砸向回廊下的柱子，眼中露出凶狠的厉光，恶声道：“做都做了，本王还有什么好说！先生，趁着锦衣卫还未拿人之前，你我赶紧离开京师回北平！到了北平便是本王的天下，本王还惧何人？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挥师南下。坐了这大明江山！”
道衍语气愈发冰冷：“殿下，你确定要你与父皇一战么？”
“我……”
“你做好了挥师南下的准备了吗？你的军队有充足的粮草吗？有高昂的士气吗？有与朝廷正统的天兵一战的勇气吗？你陆续派入南边的官吏们控制好了他们治下的城池了吗？以人子身份，公然谋父亲的反，天下谁会站在你这边？你在道义上站得住脚吗？最重要的是……从单纯的兵家之事来说，你打得过你身经百战，戎马一生的父皇吗？天时地利人和，你占了哪一样？”
道衍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问得朱棣面色苍白，浑身冷汗潸潸，整个魁梧的身躯竟摇摇欲坠，他攥紧了拳头，如同笼中的困兽，死死的盯着道衍，嘶声低吼道：“难道我们就等在这里等父皇杀了我不成？我朱棣英雄一世，纵然是死，也不能死得如此窝囊！”
道衍神色冷峻的揉了揉太阳穴，仔细想了一下，冷不丁问道：“殿下刚才说，你逃离御花园是因为皇太孙暗里给你打了个手势？”
“对。”
道衍目光中流露出轻松的色彩，淡淡道：“那就是了，殿下放心，你的性命已无虞，皇太孙自会在陛下面前为你说项。”
朱棣露出狐疑之色，道：“真的吗？这事可开不得玩笑，先生何以如此肯定？”
道衍长长叹了一声，道：“皇太孙……终究还是太心软了！殿下，你的对手太弱，这是上天给你的机会，你可要死死抓住才是，行事莫再冒失了，陛下如今老迈，殿下只需再等上几年，待陛下龙御归天，皇太孙继承大统，届时主弱臣强，天下可任由殿下纵横驰骋。”
朱棣心情忐忑的点了点头。
“那本王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挽回？”
道衍摇头笑道：“你什么都不必做，两天以后。你就按你自己说的，亲自进宫向你父皇负荆请罪，那时你父皇怒气已消，必不会下手杀你，多半是严厉训斥你几句，此事便就此作罢。”
对于道衍的话，朱棣还是十分信服的，闻言于是长长松了口气。
性命既已无忧，道衍的好奇心却上来了。
“殿下额头的伤是怎么回事？陛下怒极出手倒是可以理解，但他是用什么砸的？”
提起这事，朱棣就恨得牙痒痒，板着脸道：“父皇用石头砸的……”
“石头？陛下哪来的石头？”
“萧凡递给他的……”
道衍傻眼了，半晌才吃吃道：“这位……国士不但贪财，而且还很卑鄙，绝对是个别人上吊，他在旁边递绳子的主儿，殿下，此人不可不防啊！”
朱棣咬牙切齿道：“本王誓杀此人！嘶——疼死本王了！”
※※※
萧凡站在武英殿外，等得很无聊，不知道祖孙俩在里面还要说多久的话。
今天发生的事也许是件好事，雄才大略的朱棣按捺不住心头的妒忌，终于还是出了一记昏招儿，恰到好处的被朱元璋看见了，这就是天意吧，只希望朱元璋死之前能够对藩王生出警惕之心，让他彻底想明白，藩王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忠诚，他留给子孙后代的，也不是一座铁桶江山，相反，这座江山已经危机四伏，隐患多多。
如果老朱能想明白这些，然后在他活着的时候，用他个人的魅力和威望，将藩王之策改正或彻底取消，那就太好了，给朱允炆省了多少事啊。
朱棣的举动也给了萧凡一个提醒，刚才在御花园里，他自以为没人知道他和朱允炆之间的谈话，所以他才敢出此大不敬之语，殊不知人在做，天在看，阳光下容不得污秽，顷刻间便被朱元璋发现了。圣人有句话还是说得很正确的：“君子不欺暗室”，萧凡在心里暗暗警示自己，要想做个正人君子，最好尽量别偷偷摸摸，也许你自认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在别人眼里早已不是秘密，——家里后院埋的那三千两银子，还是换个地方埋吧，思来想去很不安全呐。
正胡思乱想时，殿外拐角的长廊下，一道俏丽的身影轻忽飘过，如凌波仙子一般，盈盈款款朝殿门处行来，丽人行近，萧凡只觉得鼻端闻到一股幽幽的香味，像空谷的幽兰，淡雅脱俗，久久回味。
萧凡回过神，朝那丽人望去，却见她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头发盘成两个小髻，显示她还是云英未嫁之女，髻后斜斜的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身形晃动而悠悠颤动，一张白皙稚嫩的绝世面庞，杏眼明眸，光彩夺目，丹唇列素齿，翠彩发蛾眉，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温婉静雅的气质。
萧凡眼睛都看直了，皇宫里的宫女都长成这样？难怪老朱一辈子下猪崽儿似的生了二十几个儿子，十八九个女儿，换了萧凡是老朱，宫里随便拎个宫女出来都这么漂亮，他也能生这么多，而且肯定生得比老朱多……
做皇帝……真好！说实话，他现在有点理解朱棣了。
丽人已走到萧凡身前，她好奇的看了萧凡一眼，目光很清澈，很文静，带着几分初见生人时的怯生生味道，一眼看过，她赶紧垂下头，移开了目光，白皙的脸庞顿时布上一层羞涩的潮红。
然后她又忍不住抬头，这回没看萧凡，而是站在殿门口，怯怯的朝殿内张望了一下，可是除了萧凡，再没看见别人，丽人不由微微有些失望，低声喃喃道：“奇怪，庆公公不在么？”
萧凡知道，她所说的庆公公，指的是朱元璋的贴身侍侯太监庆童。
看来此女应该是内宫的宫女了，很奇怪，武英殿属外宫范围，平日里朱元璋召见大臣武将皆在此殿，萧凡也进出好几次了，除了侍侯待命的宦官，他还从未见过内宫的宫女跑到这里来的。
萧凡咳了两声，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本正经道：“这位宫女妹妹，你的眼前站着一个大活人，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这个活人，比如你可以问我庆公公在不在。”
丽人闻言吓了一跳，仿佛看见一尊雕像开口说话了似的，她吃惊的捂着小嘴看着萧凡，然后大大的眼睛渐渐弯下，变成两道迷人的月牙儿。
“你……你觉得我是……宫女？”丽人吃吃道。
萧凡点头，不是宫女难不成还是公主？
不过也确实怪不得他，皇宫虽然进出过几次，可他从没见过宫女长啥样，该穿什么衣服，皇宫里碰到的女子，不是宫女是什么？
丽人见萧凡神色正经，眼中的笑意愈深，绝美的俏面愈发羞红，她捂着小嘴低低笑了两声，道：“好吧，那我问你，庆公公在不在？”
“不在。你不是都看见了吗？”萧凡回答得很干脆。
丽人又笑了，然后她指了指殿内，娇声道：“那我可以进去吗？”
萧凡摇头：“你不能进去，陛下和太孙殿下在里面谈事呢，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丽人好奇的打量着他，看着他身上穿着的五品官袍，迟疑道：“你是新来的……”
萧凡笑着点头：“我确实是新来的。”
“……太监？”
萧凡俊脸变黑，心情有些悲愤……
“你见过这么英俊的太监吗？”萧凡问得很严肃，很认真。
丽人娇笑，俏脸红如晚霞，随即她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略显慌乱的道：“我……既然陛下有事，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掉头便匆忙往回走，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不如明朝中后期那般严，但深宫中规矩森严，宫中女子与陌生男子说话，终不是件得体的事。
萧凡见她神色慌乱，捉弄的心思顿生，于是坏笑着道：“美女，留个联系电话吧……”
“呀！”丽人被他一声相当于调戏的“美女”吓到了，跟深夜下班遇到流氓的单身女青年似的，顿时惊慌失措，脚下站立不稳，一溜一滑，整个香软的娇躯便止不住势的往萧凡身前倒去。
萧凡也呆了，他没想到这么平常的一句话居然把人家美女吓成这样，事发太突然，他一时竟来不及搀扶。
丽人身躯往地上栽去，慌乱之中吓得双手乱挥乱抓，如溺水之人在水中下意识寻找浮木似的，忽然玉手触到了一根物事，这根物事不长不短，软中带硬，丽人情急之下，不管不顾的使劲抓住了它，快速栽倒的娇躯顿时为之一缓，与此同时，却听见身前的男子一声痛苦中带着舒坦的闷哼。
丽人惊魂未定的站起身，玉手仍抓着那根东西，脑子发懵还很有教养的低声道谢：“多谢这位……这位公子义伸援手。”
萧凡脸色铁青，渐渐发紫，满头大汗的从齿缝中迸出几个字：“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它！”
丽人一楞，好奇的朝手中抓的物事望去，一看之下，被惊吓得苍白的俏面眨眼之间变成了深红色，跟煮熟了的螃蟹似的。
“现在你相信我不是太监了吧？”萧凡疼得满头大汗，艰难的指了指丽人玉手中仍旧抓着的物事：“……我如果是太监，你今儿非摔成骨折不可。”
丽人如同被吓呆了似的，整个脑子一片空白，不言不动的盯着自己的手，以及……手中抓着的东西。
“这位姑娘，我不是个随便的人，让你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再不放手，我就要喊抓流氓了。”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九十二章 祖孙密谈
武英殿内。
朱元璋恢复了从容之态。仍旧像往常般将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似睡着了一般，像一只正在打盹儿的老虎，刚才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情仿佛完全忘却了似的，平淡的老脸看不出一丝表情。
朱允炆坐在他身侧，神色显得很紧张。
今日御花园发生的事，给了他一个非常良好的契机，他打算趁着这事将他心中埋藏数年的隐忧坦白的告诉皇祖父，时也势也，今日此时，正是绝好的机会。
“皇祖父……”朱允炆带着几分怯味的开口。
机会确实是绝好的机会，可藩王之策是皇祖父自立国后效汉之刘邦实行的一个基本国策，平日里多次向群臣提起，以此为生平得意手笔，不时拿出来炫耀他的文治武功。
而此时他要说的，却是将这个国策完全推翻，他无法想象皇祖父听过之后是怎样一番暴怒的情形，这话太犯忌讳了，简直是触龙逆鳞，也许……皇祖父一怒之下，会废黜他这个皇太孙也不一定。
老年的朱元璋。脾气喜怒无常，对身旁的宦官，大臣，甚至后宫嫔妃动辄以杀戮，而且越来越刚愎自用，对待犯错之人的手段也越来越血腥残酷。朱允炆是他的孙儿不假，而且因懿文太子之故，朱元璋平素对他也十分疼爱，几乎是到了溺爱的程度，可是这一次……这一次是他疼爱多年的孙儿当面反对他定下的国策，朱元璋还能保持现在的淡定从容吗？
然而，话已在喉间，箭已在弦上，错过今日，再无合适的进谏良机了，此时萧凡的话反复在他脑中回荡：“殿下，你是大明未来的国君，难道连跟祖父说真话说实话的勇气都没有吗？你若一辈子都这么软弱，那些叔叔们看在眼里，他们会怎么对你？君弱臣强的局面，能全怪罪于臣吗？君若不弱，臣子怎敢强？你的软弱性子正是给你那些叔叔们绝好的谋反机会呀！”
朱允炆死死咬紧了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神色间渐渐有了一股决然的坚定。
真话都不敢说一句的人，连男人都算不上，有何资格做皇太孙？有何资格统驭万千臣民？难道我朱允炆一辈子就这么一直软弱下去吗？那岂不是叫等在殿外的萧凡小瞧了我？要做皇太孙。我今日便先做一个敢说敢做敢当的男人大丈夫！
朱允炆沉浸在自己的思想挣扎里，却不知道朱元璋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眼中露出洞察一切的睿智光芒，他没有出声，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改变，就那样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挣扎当中的朱允炆，就像一只守侯在巢穴边的母鹰，等着它的小雏鹰破壳，等着它摇晃着自己站起来，等着它学会自己生存，等着它鹰击长空……
孙儿终究要长大的，朱元璋目光中的含义很复杂，有期待，有欣喜，有不舍，更多的，是祖父对孙儿的慈爱，慈爱藏于他沧桑的浑浊的眸子里，一直那么的深沉，凝重。
终于。朱允炆开口了，神情一片义无反顾的坚决。
“皇祖父，孙儿想问问您，……您对今日四皇叔的举止，如何看？”朱允炆的性格决定了他无法直截了当的提出藩王之弊，只能从侧面进入正题。
朱元璋缓缓的吁了一口气，平板着的老脸露出淡淡的笑容。终于说出来了，从朱棣口出不敬之言的那一刻起，朱元璋就在心里跟自己打赌，赌他一向懦弱怕事的孙儿敢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藩王之弊，现在孙儿终于提出来了，只可惜这个话头显得太过委婉，不够气势，但是朱元璋已经很满意了，一个男人如果能战胜自己心中的恐惧，天下何事不可为？
“允炆，在祖父面前，何必还来这一套旁敲侧击，有什么话直言便是。”朱元璋的语气充满了鼓励。
朱允炆抬头望向朱元璋，却见他脸上一片平静，看不出喜怒，朱允炆咬了咬牙，忽然将胸膛一挺，然后直着腰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凛然道：“皇祖父，今日孙儿冒死进谏，藩王之策，有利有弊，然则孙儿权衡数年。发现其弊大于利，孙儿以为藩王之策……当废！”
朱允炆话音已落，东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良久无声。
等了半晌，意料中的龙颜大怒并未发生，朱允炆不由好奇的抬起头，小心翼翼的望向朱元璋，却见朱元璋脸带笑意，一脸温和慈爱的瞧着他，见朱允炆抬头，决然中又带着几分惶然的模样，朱元璋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傻小子！祖父有这么可怕吗？祖父虽然杀过不少人，但祖父对你可是一直疼爱到骨子里的，说了两句实话而已，你何至于怕成这样？”
朱允炆久悬着的一颗心瞬间落回到胸腔中，清澈的眼睛眨巴两下，眼眶开始泛红，湿润。
“皇祖父……你吓死孙儿了！”朱允炆带着哭音埋怨。
朱元璋伸手抚着他的头顶，温声笑道：“过了自己这一关，以后你这一生便是平坦大道，天下再没有什么事情能难住你了。孙儿，你要记住，你是大明的皇帝。这天下所有的臣民皆要向你跪拜，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皇帝感到害怕，一个有着畏惧心的臣子是好臣子，但一个有着畏惧心的皇帝，绝不是好皇帝！明白了吗？”
朱允炆使劲点头。
朱元璋收回手，复靠在椅背上，淡淡道：“说说你对藩王之策的利弊之见，咱们祖孙俩也该统一一下看法了。”
“藩王之利很显然，以皇室直亲戍守天下各地，可保天下不乱，可令边疆无忧。统兵之权尽握于藩王手中，可以保证我朱明江山永远姓朱，不必担心外姓武将篡权夺位，历观各朝各代，以执掌兵权者篡位夺权最多，如唐高祖李渊，以太原留守之高位起兵夺了隋朝天下，如宋太祖赵匡胤，以殿前都点检掌了兵权，于陈桥驿黄袍加身，夺了后周的天下，皇祖父鉴于历朝亡国的教训，采用刘邦的藩王之策，分封皇室亲王戍守各地，这样便免于兵权落入外姓之手，最大限度的保证我朱明天下之兵权，尽掌于朱家子孙手中，彻底杜绝了统兵武将篡位的可能……”
朱元璋徐徐点头，当初分封诸王，他确实是这么考虑的。
“藩王之策的弊端呢？”
朱允炆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忧虑起来：“兵权都掌握在叔叔们手中，他们为孙儿保边疆，击外敌，叔叔们皆功在社稷，可是……皇祖父，外敌入侵，由叔叔们对付，但如果叔叔们对孙儿有异心，不肯奉孙儿为主，指挥他们麾下的军队掉过头来谋反，孙儿如何对付？”
朱元璋闻言眼皮飞快的跳动了几下。
换了以前，他或许真会严厉的训斥朱允炆一顿，然后告诫他，叔叔们对他的忠诚是天日可鉴的，不可不识好歹云云……
可是今日御花园里朱棣对朱允炆的不敬，却给朱元璋狠狠的敲响了一记警钟。
朕的儿子们，真的忠诚吗？现在他已不敢肯定了。
怀疑与猜忌。如同在纸上打翻的墨汁，越浸越深，延绵不绝的蔓延，渗透……
从朱棣对朱允炆不敬的那一刻起，藩王的忠诚便开始在朱元璋心中动摇，怀疑。他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来，他做了那么多，付出得那么辛苦，留给子孙后代的江山却并非如他所想象的那般牢不可破，相反，这座江山隐患良多，危机四伏，而这些隐患危机的源头，竟是他分封各地的皇子们！
难道自己死了以后，唐时玄武门之变的惨剧会在我朱家子孙的身上再次重演吗？
骨血相残，这叫朱元璋情何以堪！
定了定神，朱元璋深深的望着朱允炆，把他刚才提出的问题又扔了回去。
“叔叔们若不愿奉你为主，你当如何处治？”
朱允炆对这个问题似乎早有答案，他挺直了胸，坦然答道：“其一，以德收其心，其二，以礼束其行，其三，削减封地，其四，改封异地……”
朱元璋认真的听着，忽然道：“如果这四条都行不通，你的叔叔们仍旧要反呢？”
朱允炆眼睛直视朱元璋，目光中一片坚毅，凛然道：“他们若反，那便反吧，孙儿该做的礼数都已做到，叔叔们若还执迷不悟，孙儿也只好拔刀相向了！”
朱元璋听了之后良久不语，眼睛缓缓闭上，苍老的手指漫无节奏的敲击着龙案，似乎在评判朱允炆的应对之策。
许久之后，朱元璋睁开了眼，道：“得道者多助，这几条应对之策不错，无论礼数，还是大义，你都站住了脚，若真实施出来，你的叔叔们纵是起兵反你，恐怕也是师出无名，天下人不会站在他们那边的，……这些应对之策是你想出来的吗？”
朱允炆一楞，随即面带赧色的摇摇头。
朱元璋瞧着他微红的面孔，顿时了悟：“是黄子澄想出来的，还是萧凡？”
“是萧凡。”朱允炆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萧凡……”朱元璋神色不定，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着，喃喃自语道：“弱冠小儿，竟对时势把握得如此精妙，朕莫非还是小看他了？”
※※※
朱允炆走出武英殿时，神态已经变得很轻松，他感到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心中的隐忧也淡了许多，他对皇祖父有着一种盲目的崇拜，他觉得不论任何事情到了皇祖父手里都能轻松解决，藩王之策也将是这样。
出了殿门，外面的阳光微微刺眼，朱允炆眼睛眯了一会儿，慢慢睁开时，却见门口处，萧凡和一名宫装女子目瞪口呆的相对而立，不论是动作还是神情，皆一动不动，如同两尊泥铸木雕的雕像一般。
朱允炆看见萧凡，展颜笑了，一边笑一边朝他们走近，口中道：“萧侍读，你进去吧，皇祖父宣你进……啊——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朱允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光天化日之下，萧凡竟被一名女子抓住了要害，而且抓了那么久……
朱允炆惊叫之后，两人才像被巫婆洒了复活水似的，同时醒觉过来，然后二人像触了电似的各自弹开。二人脸色各异，宫装女子又羞又愤，脸红得快滴血了，而萧凡则毫不顾及仪态的两手揉搓着下身，龇牙咧嘴，脸色疼得苍白无比。
扭头看了看萧凡，朱允炆忍住了即将冲口而出的大笑，这个萧凡，真不害臊，大庭广众之下被女子抓住了那里，幸亏没人看见，不然非把他装进笼子里游大街，太伤风化了。
扭过脸，朱允炆更想瞧瞧哪位女中豪杰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如此主动奔放的公然抓住小萧凡，一看之下，朱允炆顿时有种当场晕厥的冲动。
“皇姐？”朱允炆眼睛瞪得圆圆的，下巴快掉地上了。
“皇姐？”听到朱允炆如此称呼那位女子，萧凡也失声惊呼。
“我的皇姐！不是你的，瞎叫什么呀！”
两人说话的功夫，皇姐已经羞愤欲绝了，虽未经人事，但再愚钝的人也该明白刚才自己手中抓的是根什么东西了，好死不死的恰好被朱允炆看到，这……这叫她以后怎么做人？
将朱允炆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这位可怜的皇姐再也承受不住目光中的暧昧之意，手指颤抖着指向萧凡和朱允炆，语带哭音道：“你……你们……”
萧凡赶紧两手一摊，然后露出很无辜的表情。
朱允炆见皇姐一副羞愤的模样，很没眼力见儿的凑上前神秘的保证：“皇姐放心，打死我也不说！”
听到朱允炆这句欲盖弥彰的话，纵是她和萧凡根本没什么，也变成有什么了。
女子的眼泪终于滚落脸庞，使劲瞪了萧凡一眼，然后捂着脸哭泣着跑掉了。
朱允炆没去追她，而是神色不善的盯着萧凡。
萧凡神色很镇定，面不改色道：“我知道刚才令姐的动作一定让你产生了误会，我可以解释的……”
朱允炆似笑非笑道：“好啊，你解释吧，我这儿听着呢……”
“国事高于一切，皇上还在里面等我汇报工作呢……”
“站住！你别想溜，好好解释一下，为何我皇姐会抓着你的……为何会发生那种事？”
“事实是这样的，你皇姐刚才一不小心差点摔倒，你知道的，人在危急时刻，手就会到处乱抓，结果我悲剧了，那个被她抓到……”萧凡一脸很吃亏的表情。
朱允炆直哼哼：“这么巧？换了你是我，这番鬼话你会信吗？”
“不信。”
“那就换个真实点儿的解释，别糊弄我。”
“好吧，我重新编一个，事实是这样的，刚才我内急，于是想干脆在殿门口撒一泡，结果你皇姐正好跑来，见我的动作很不雅，有伤风化，义愤填膺之下，便抓住了我那里，不准我随地大小便……”
朱允炆恍然：“原来是这样……”
这回换萧凡傻眼了：“你相信了？”
朱允炆板起脸：“不信！你这家伙嘴里没一句实话，我待会问皇姐去，若被我知道你非礼了她，我饶不了你……”
“太孙殿下，你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事实上……是我被她非礼啊！”
“哼！眼睛是会骗人的，反正我不信，皇姐不会做出这等事情。”
“对了，这位皇姐……到底是你哪位姐姐啊？”
朱允炆眼中露出戏谑之色，悠然道：“她是我的长姐，被封江都郡主，不过呢，你就算对她有想法也来不及了，她早就被许给长兴侯耿炳文的儿子耿璿，由于我父懿文太子早薨，她为父守孝三年，故而许下亲事后一直未嫁，如今孝期已过，皇祖父怕是要动嫁孙女的心思啦……”
萧凡若有所思：“她的‘初抓’没了，我的‘初被抓’也没了，两人都失去了宝贵的第一次，谁该给谁红包呢？”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九十三章 锦衣发威
被当朝郡主非礼的感觉怎样？
这个问题看似香艳。实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要萧凡总结，一句话能概括：小娘们儿下手真重！
看着挺文弱的一个大姑娘，抓起东西来手劲儿真大，扯得萧凡差点儿就过剩蛋节了。
皇宫里的女人没一个好惹的，前世看过太多宫斗电视剧的他，现在终于相信了。
朱元璋宣他进殿，不能在门口耽搁太久，于是萧凡龇牙咧嘴的夹起大腿，小腿八字分开，像个刚受过宫刑的太监，步履艰难的一步步朝武英殿里挪去。
朱元璋坐在暖阁里，他的神色疲惫了许多，今日发生的事情将他以往得意洋洋自比唐宗宋祖的国策全部推翻了，现在他感到心灰意冷，他在暗自叹息，泥腿子终究只是泥腿子，执行了三十年的藩王之策，到头来却发现只是一场大笑话，而且这个笑话偏偏解决起来很麻烦，以前他不喜欢的人，大手一挥便杀掉。眼不见为净，现在他能怎么办？把他的儿子们都抓起来杀掉吗？他下不去这个手，在外人面前，朱元璋是残酷的，嗜杀的，可是在他的儿子们面前，他却只是一个慈祥的老人，一个慈祥的老人，怎么下得了手杀自己的儿子们？
戎马一生，经历无数风浪的朱元璋，这一刻真正感到了世上的事情原来也有如此棘手的麻烦，这个麻烦连皇帝都无法完美的解决它。
萧凡走进暖阁时，看到的便是朱元璋那一脸疲惫的模样。
“臣萧凡，奉诏见驾。”
“萧凡，平身吧。”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他，见他走路时大腿夹紧，小腿八字张开，难看极了，朱元璋不由皱眉道：“萧凡你这是怎么了？一点官员的仪态都没有，成何体统！”
萧凡的心猛地抽了几下，被江都郡主非礼的事儿，他是打死都不敢说的，若被朱元璋知道他孙女儿的初抓丢失在他身上，按老朱那个暴戾的脾气，很有可能会把他剐成一千片儿，然后扔出去喂狗。
于是萧凡咬着牙费力的道：“臣万死！臣刚才走路太急，没注意脚下台阶。结果……绊倒，撞到了下面……臣，万死啊！”
这个理由找得很好，好得朱元璋闭着嘴，却被胸腔一股强大的气流一冲，“噗”的一声，萧凡的官袍衣袖上顿时多了一滩黄黄的鼻涕，——龙鼻涕。
始料不及的朱元璋尴尬了，以往大臣们犯错，他总会给予适当的惩罚，要么廷杖，要么杀头，但是喷臣子一袖龙鼻涕的，萧凡还是头一个。
萧凡也很郁闷，喷我鼻涕……这算个什么说法？老朱新创的酷刑？为了恶心我？
暖阁内，君臣二人相对无言，气氛很是尴尬。
良久，萧凡打破了沉默，他很淡定的甩了甩袖子，缓缓道：“臣……谢主隆恩。”
“啊，不……不用多礼。”
……
朱元璋用手绢儿使劲擦了擦鼻子。咳了两声后，道：“萧凡。”
“臣在。”
“朕交给你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朱元璋盯着萧凡，神色忽然变得阴森，语气如万年寒冰，一字一句道：“派出锦衣卫缇骑，给朕查一查，藩王们进京给朝中大臣们送礼，多少大臣收下了礼，多少人与藩王互通往来，收礼者，与藩王过从甚密者，一律拿入诏狱。”
萧凡心头一凛，赶紧跪下应道：“臣遵旨！”
萧凡暗暗庆幸，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幸好燕王给自己送的礼他毫不犹豫的退了回去，尽管退的分量不是那么充足，可至少他的姿态摆出来了，不然朱元璋下了这道旨，锦衣卫要抓的第一个，便是他这位锦衣卫同知大人。
当个官儿多么凶险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朱元璋对藩王的态度有了些许的改变，看来朱允炆对他陈述的藩王之弊，还有燕王今日在御花园的表现，让朱元璋生出了戒惕，于是决定抓几个跟藩王暗通款曲的大臣，给来京朝贺的藩王们提个醒儿，要他们安守本分。别做得出格了，否则下次进锦衣卫诏狱的，就是你们了。
这招敲山震虎不错，老朱毕竟是老朱，这么多年的皇帝没白当。
朱元璋只给萧凡下了这一道旨意，便疲惫的挥了挥手，命萧凡退下。
萧凡躬着身子退到门口时，朱元璋叫住了他：“萧凡。”
“臣在。”
朱元璋睁开眼，深深的看着他，声音低沉道：“以后……好好辅佐太孙，他还年轻，身边若无得力的臣子，将来坐不稳江山。”
“臣……明白。”
“退下吧。”
※※※
萧凡出宫后，当即回了锦衣卫镇抚司，命人在花街柳巷找到了正在寻花问柳的指挥使李景隆，萧凡向他宣读了朱元璋的旨意，李景隆一反浪荡纨绔子弟的模样，神色严肃而干练的马上召集了锦衣卫衙门内的各佥事，以及在京的千户，百户，顷刻之间，锦衣卫缇骑四出，不显山，不露水的暗中大索京师。
锦衣卫的办事效率果真不是盖的，一日之内，京中收受藩王贿赂的五品以上官员的名单便出现在李景隆的书案上。
李景隆将名单递给萧凡，犹豫道：“陛下的意思……”
萧凡瞄了一眼名单，心中冷笑，这帮人若不除去，将来朱棣起兵造反没准还会帮着朱棣开城门，朱允炆的京城就是被这帮家伙祸祸掉的，留着干嘛？
看了看李景隆，萧凡恭声道：“大人，陛下的意思是，全部拿入诏狱……”
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住了，但李景隆已经悟到了话里的未尽之意，进了锦衣卫诏狱的，还有活着出来的吗？朱元璋半句话便定下了这些大臣的生死。
李景隆眼中顿时冒出了凶厉的光芒，将手中的名单狠狠朝堂前肃立的各千户面前一扔，大喝道：“抓人！”
“是！”
※※※
锦衣校尉如狼似虎般出了镇抚司衙门，在各自的百户带领下，杀气腾腾的奔赴京师各个大臣们的家宅。
京师再次动荡，朝野民间尽皆惶恐不安。
当晚，兵部尚书茹瑺被锦衣卫拿入诏狱，工部尚书严震直被拿入诏狱，工部右侍郎孙显被拿入诏狱，户部左侍郎王钝被拿入诏狱，余者四品以下京官，被拿者数十人，尽皆入狱。
锦衣卫被废除了四年之后，再一次露出它狰狞的獠牙，恶狠狠的将朝臣们当成了它嘴下的猎物。
朝野大震。
第二日，吏部尚书张紞，户部尚书郁新，春坊讲读官黄子澄，御史黄观四人，在承天门外叩请觐见朱元璋，被拒。
第三日，各犯官的家眷亦被锦衣卫控制，然后押入了应天府天牢。
张紞，黄子澄等大臣再次于承天门外叩请觐见朱元璋，复被拒。
与此同时，进京来朝的各地藩王纷纷吓得纷纷紧闭京师别院大门，拒不见任何客人。
第四日，四品以下犯官被押往菜市，枭首示众，其家眷充入教坊司为奴为妓，上下牵连者数百人之多。
黄子澄再也坐不住了，朱元璋拒见他，这便摆明了他的强硬态度，而锦衣卫这个机构，亦如大臣们当初所料想的那样，一旦恢复，便开始对朝堂的大臣们进行了清洗。
黄子澄不知道这些大臣们是不是真的收受了藩王们的贿赂，就算是真的，他也认为这是锦衣卫醉翁之意不在酒，锦衣卫要杀人，什么借口找不出来？不管什么罪名，锦衣卫杀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杀害朝中忠臣！对于黄子澄这个固执的老头来说，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哪怕拼了这条命去，也要阻止锦衣卫的倒行逆施！
黄子澄是个不怕死的执拗之人，而且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有本事有志向的忠臣，忠臣看不顺眼的人，当然是奸臣，这就是他简单而朴素的逻辑观。
皇上见不到，那老夫就去见锦衣卫那两个祸国殃民的头子！
黄子澄白眉一掀，下了这个决定。
※※※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黄子澄身着四品官袍，一脸大义凛然，挺胸昂然而入。
忙碌进出的锦衣卫校尉及各百户千户们，见这老头穿着官袍，只抬头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便没再理会他，锦衣卫的恶名，天下早已谈虎色变，谁会想到有人居然敢上门来踢馆？
衙门二堂左侧的房子里，萧凡正努力的练着毛笔字。
学问差了没办法，字一定要练好，将来若当了大领导，肯定免不了到处给人题词，那时自己这一手臭字拿出来可就丢脸了。
于是萧凡找来了柳帖，认认真真，一笔一画的开始练字。
练字的内容很单调，基本上就是“锦衣同知萧凡题”，“锦衣同知萧凡赠”，“锦衣同知萧凡勉”等等，来来去去就这么几个字，很有针对性，至于其他的字，萧凡看都不看，不切实际的东西还是少学为好，学多了当心变成黄子澄……
说鬼鬼到。
砰的一声巨响，萧凡办公的屋子房门被人大力踢开。
“李景隆，你给老夫滚出来！”黄子澄如天神下凡，站在萧凡的办公室门口凛然大喝。
萧凡呆住了，直着眼楞楞的看着黄子澄，手里的毛笔悬空而止，整个人神情动作如同凝固了一般。
黄子澄大喝过后，发现屋子里的人不是李景隆，于是也楞住了，正义凛然的老脸浮上几分尴尬。屋子里一片沉默，二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至极。
半晌，一滴浓黑的墨汁落在纸上。
萧凡打破了沉默，朝黄子澄友善的笑了笑，然后指着门口左边，很镇定的道：“先生，找李大人请出门左转，穿过二堂再往里走，左边第一间房便是李大人办公的地方，学生见先生面目狰狞，似乎来意不善，学生好心提醒先生，二堂右侧的墙边有一个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齐全，先生可免费取用……”
黄子澄张了张嘴，很低调的“多谢”了一声，然后臊眉搭眼的往外走。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九十四章 君子报仇
萧凡是个君子，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他自己一直这么认为的。
君子的可贵之处在于，别人上门来砸场子，他还很好心的帮你指路，顺便提供兵器。
如此度大量宽的君子，实在已经不多见了。至少整个锦衣卫镇抚司是找不出第二个有如此度量的。
当然，事情最关键的原因是：黄先生找的不是他，既然与自己无关，做个好心指路的君子也就很轻松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萧凡想得有些简单了，很可惜，君子不是那么好当的。
黄子澄道了谢以后楞楞的往外走，刚走两步终于恢复了他忠臣的智商，于是又猛地回过头，望着萧凡怒目大喝道：“奸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今日老夫便先与你理论，再找李景隆！”
萧凡呆了一下，讷讷道：“先生要找我？”
“对！老夫今日特意来找你们的，哼！刚才差点被你混过去了。”黄子澄满脸怒意。
萧凡顿时高兴坏了，态度非常殷勤的请黄子澄坐下，然后又给黄子澄端上茶水。趁着黄子澄怒气冲冲喝水的当口，萧凡回到他的书案后坐下，然后翘起了二郎腿，望着黄子澄好整以暇的问道：“黄先生来自首？”
“噗——”黄子澄一口茶喷出老远。
顾不上擦拭嘴角的水渍，黄子澄暴跳道：“老夫自首？放屁！老夫做人做官清清白白，犯过何罪？为何要自首？”
萧凡顿时一脸了悟，然后神秘兮兮的低声道：“黄先生来告密？所举者何人？”
“你……放屁！老夫做人做官堂堂正正，从不行那卑鄙之事，告个屁的密！”
黄子澄被萧凡气坏了，口不择言的说起粗话来。
“那你来干什么？”
“老夫找你们锦衣卫来理论的！”
萧凡立马失去了兴趣，垮着脸懒懒的指了指门外，道：“出门左转，穿过二堂，左边第一间房，李景隆大人在那里办公，他现在闲得蛋疼，正在偷偷摸摸欣赏春宫图，先生可径自去找他聊聊人生，谈谈理想，谢谢。”
“萧凡！你少给老夫来这一套！当日在春坊时，老夫便看出你不是个好东西，没想到这么快你便露出了你的本来面目，你这奸臣，佞臣，朝堂这么多大臣与你何怨何仇？你无凭无据便叫人将他们拿入诏狱，说杀便杀，萧凡，你实为我大明之罪人也！老夫今日为那些枉死的大臣们讨个清白！”
萧凡闻言俊脸微微沉下，长长的剑眉向上一挑，冷冷的望向破口大骂的黄子澄。
被人指着鼻子如此大骂，这还是生平第一次，看着黄子澄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萧凡心头怒火中烧，恨不得一拳揍过去，打他个满地找牙。
可是理智却告诉他不能这么做，黄子澄是朱允炆的老师，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说萧凡他自己也曾在春坊读过几日书，与黄子澄也有着师生的名分，在这个礼孝大于天的年代，学生打老师会被整个社会唾骂的。
深吸了一口气，萧凡努力压下心头那股邪火，口中喃喃自语：“读书人是傻逼，读书人是傻逼……”
反复念叨了几次，情绪顿时平静下来了。真灵，跟和尚念阿弥陀佛似的。
再抬眼望向黄子澄，嗯，果然像个傻逼。
好吧，我堂堂五品锦衣同知，跟一个傻逼计较什么？忍！
黄子澄大骂萧凡的同时，引来了数十名衙门里的锦衣卫，——这么大的动静，聋子都听得到了，怎么可能没人围观？
众人见他们的顶头上司同知大人被人指着鼻子大骂，顿时群情激愤，怒气冲天。
这世上只有锦衣卫欺负别人的份儿，世人见了咱们都吓得绕道走，曾几何时锦衣卫混得这么没面子，一个糟老头儿居然敢跑到锦衣卫衙门里来骂咱们的顶头上司？简直是找死！
昨日菜市斩的那数十名犯官的刀口血迹未干，今儿又来个不要命的，真当咱们锦衣卫吃干饭？被人骂上门来，若不把这糟老头儿逮进诏狱，让他尝足一百二十道大刑，以后锦衣卫哪还有面子在外面混？
两名锦衣百户分开众人，撸起袖子凶神恶煞的便待上前拿人。
这时只听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闪开闪开！都滚一边去，围在这儿干什么？你们都很闲吗？去，给老子再弄几份犯官的口供，敢不招认的就朝死里招呼！”
说话间，李景隆穿着一身袖口绣着金线的飞鱼服，分开围观的人群走进屋来。
屋里萧凡坐在书案后，头靠在椅背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而书案前一个穿着四品官袍的老头儿一脸愤怒，面孔涨得通红，喷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的瞪着萧凡。
李景隆一进来就楞了，接着失笑道：“哟，萧同知这儿真热闹呀。这是怎么回事儿？黄先生可是稀客呀，平日里可从不……咦？黄先生，您老这是怎么了？干嘛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萧大人得罪您老了？”
黄子澄重重一哼，扭过脸去没搭理他。
萧凡则仍旧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不言不语。
李景隆挠了挠头，好奇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终于狠狠一拍大腿，叫道：“我明白了！”
然后李景隆坏坏的瞧着萧凡，一脸猥琐的笑道：“莫非萧兄把黄先生夫人的肚兜带子给解开了？萧兄……你口味很重啊！”
萧凡笑容一僵，一口气儿没喘上来，趴在书案上呛咳不已。
黄子澄本来怒火满腔，听到李景隆这话以后，顿时整个人都炸了，身子像风中的落叶般簌簌发抖，他老脸涨成紫色，大声咆哮道：“欺人太甚！老夫跟你们拼了！”
说着挥起老拳便揍向李景隆。
李景隆正笑得猥琐得意，一时不防竟被揍了个结实，哎呀一声惨叫，踉跄退出几步。
李景隆也怒了，他本是纨绔子弟，又是功勋之后，还兼着朱元璋甥孙的外戚身份，在京师无法无天惯了，说话向来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别人也不敢跟他计较什么，何曾受过如此大辱？
李景隆捂着挨了揍的一边脸，神色已然冷峻无比，眼中凶光大盛，退后几步冷冷盯着黄子澄，阴森道：“黄子澄，我敬你是太孙殿下的老师，所以叫你一声先生，你还真蹬鼻子上脸了？敢来锦衣卫殴打指挥使，黄子澄，我看你是活腻味了，老子就送你一程！来人，给老子拿下！押进诏狱好好给黄先生松松筋骨！”
黄子澄一脸凛然的大笑：“哈哈，你们这些奸佞鼠辈，老夫今日进了这个门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李景隆，萧凡，你们这两个陷害忠臣的乌龟王八蛋，等着！老天会收拾你们的！”
李景隆脸上杀机愈盛，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叫道：“拿下！拿下！押进诏狱先把他的舌头拔了！”
众锦衣校尉轰然应了一声，刚待上前拿人，萧凡急忙站了起来，举手拦道：“且慢！且慢！别动手！”
李景隆一脸不忿的盯着萧凡，怒道：“萧大人，你还为他求情？这老家伙刚才可是连你一块儿骂了。”
萧凡摇了摇头，道：“李大人，下官不是为他求情，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大人今日看在下官薄面上，暂时放了黄先生一马……”
黄子澄一旁怒道：“呸！老夫不用你假好心，忠就是忠，奸就是奸，忠奸不两立，老夫宁死不受你这奸佞之助，免得污了老夫一生清白！”
李景隆冷笑道：“萧大人，黄老先生不受你这份情啊，你这热脸可贴冷屁股蛋子上了，你还要为他求情吗？”
萧凡暗暗皱眉，李景隆这阴阳怪气的语气让他很不舒服，这家伙看来真的天生欠揍，哪天非找个法子整他一次不可。
伸手将李景隆扯过一边，萧凡压低了声音道：“李大人，不是下官为黄先生求情，下官这么做可全是为了你呀……”
李景隆一楞：“为了我？”
“大人想必也知道这位黄先生是什么人，在当今天子眼中，黄先生可是天子将来留给太孙殿下的重臣，是辅佐太孙的肱股之臣啊，将来太孙即位，黄先生可就贵为帝师了，太孙与黄先生向来相处和睦，情同父子，你今日若杀了黄先生，太孙必将你记恨于心，他日太孙登临大宝，你觉得你有好日子过吗？再说，当今天子对黄先生亦颇为看重，你未奏请而杀他，恐怕天子会降罪于你，大人虽袭爵国公，可国公再大，也大不过皇权威严，你若让陛下心中不欢喜了，别说国公，就算你是王爷，陛下说撸你就撸你，大人，下官这可都是言出肺腑，还望大人斟酌啊！”
李景隆闻言顿时一脸惊畏之色，浑身出了一层冷汗。
好险呐！差点就犯了大错，今日若真杀了黄子澄，必会惹得陛下和太孙不喜，陛下不高兴了，他李景隆还高兴得起来吗？谁敢惹陛下不高兴一阵子，谁就得不高兴一辈子，搞不好可能根本没有一辈子，当场就被陛下咔嚓了……
李景隆擦了擦额头的汗，情不自禁的抓住了萧凡的手，满脸感激道：“萧兄，多亏你提醒我呀！不然我可真着了道儿了，多谢，多谢！萧兄简直是我命中的贵人呀！”
萧凡很诚恳的道：“大人客气了，大人既是下官的上司，又拿下官当兄弟，下官为大人分忧是理所当然的……”
——今日再一次验证了史书的准确性，李景隆这家伙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人形草包……
李景隆当然不会这么认为，他现在只觉得自己是个运气特别好的人，因为他认识了萧凡。
神情不屑的朝黄子澄努了努嘴，李景隆低声道：“这老家伙抓又不能抓，杀又不能杀，咱们拿他怎么办？”
萧凡笑了笑，看着满脸怒气的黄子澄，特意放大了声音道：“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黄先生对咱们锦衣卫有点误解，那也只是暂时，相信假以时日，黄先生定会对咱们另眼相看，大人你说对吗？”
李景隆非常配合的点头道：“不错，咱们锦衣卫可是讲道理的衙门，从来不会无故栽人罪状，更不会滥杀无辜。咱们锦衣卫上到指挥使同知，下到做饭的厨子，全都他娘的是君子……”
李景隆口若悬河的把锦衣卫歌颂了一遍，直将锦衣卫夸得天花乱坠，简直成了万家生佛的活菩萨。
黄子澄听到李景隆如此恬不知耻的自吹自擂，顿时又气得浑身簌簌发抖，白眉一掀便待狠狠驳斥李景隆，萧凡见机得快，趁着黄子澄还没张口，急忙对围在门口的锦衣校尉们道：“锦衣卫公务繁忙，咱们就不留黄先生在这里做客了，你们把黄先生送出衙门，快去！”
李景隆赶紧附和道：“对对对，咱们很忙，没空招呼这老……咳咳，老先生，送走送走，快！”
锦衣校尉们马上反应过来，于是一群人冲锋陷阵似的涌上前，将黄子澄一把扯住，然后很粗鲁的往门外拖去。
黄子澄被校尉们扯得身形踉跄，犹自大喊道：“李景隆，萧凡！你们这两个祸国殃民的奸贼，老夫必向陛下参劾你们，你们滥杀忠臣，擅权乱政，是为国贼也！老夫……”
声音随着校尉们的拉扯渐去渐远，直至消失。
李景隆盯着大门神色恨恨不已，猛地朝地上吐了口口水，恶声道：“这老家伙，若非陛下和太孙看重，老子非找个罪名收拾他不可，敢来锦衣卫衙门闹事，又能囫囵着走出去的，我大明开国以来，他是第一个。咱们锦衣卫面子可丢大发了，真他娘的窝囊！”
萧凡脸上强自挤出一抹笑容，显示他的心胸宽广，然而黄子澄骂的那番话太难听，实际上他肺都快气炸了……
这样下去迟早会得内伤的。
李景隆扭过头，见萧凡居然还笑得出，不由打从心底里佩服道：“萧兄真是气量宽广，老家伙这么骂你你都不生气……”
萧凡忍住怒气，强笑道：“哪里哪里，心无嗔念，当然唾面自干，旁人辱我骂我，由他去便是……”
李景隆怪异的打量他几眼，狐疑道：“萧兄笑得很勉强啊……你该不会真把那老家伙夫人的肚兜带子解了吧？所以老家伙那么骂你你都不生气，——萧兄啊，据说那老家伙的黄脸婆都快五十岁了，你还真下得去这手，简直是我大明风流界的一朵奇葩……”
萧凡咬着牙，生生克制住将李景隆那张猥琐脸揍成烂西瓜的强烈冲动，——如果杀人不犯法，那该多好啊……
※※※
随便找了个借口支开李景隆，萧凡走出二堂，不经意间抬头，目光所及之处，萧凡神情顿时变得惊喜莫名。
曹毅站在二堂外的回廊柱子边，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间佩着绣春刀，正一脸粗犷的朝他嘿嘿直笑。
萧凡欣喜迎上前去，笑道：“曹大哥，你终于来了。”
曹毅笑容里有些感慨，眼前这位穿着飞鱼官袍的年轻人，笑得这般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当初那张略带稚气的脸，如今已渐渐成熟，隐隐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官威，令人忍不住心生敬畏，这还是当初那个寄人篱下的商人女婿吗？
早就清楚他不是池中之物，却没想到他官场升迁竟是如此之快，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有幸被当今天子亲自下旨赐为同进士出身，授侍读东宫，如今更锦上添花，做上了五品的锦衣卫同知，实实在在的掌握了偌大的权力，这样的官运，这样的本事，朝堂文武百官中，谁人可及？他才二十岁啊，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便已身居如此高位，那么他将来的成就将到达一个什么地步？
定了定神，曹毅肃然抱拳躬身道：“属下锦衣卫千户曹毅，参见同知萧大人。”
萧凡急忙扶起，责怪道：“曹大哥，你唱戏呢？你我之间用得着来这一套吗？”
曹毅呵呵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以前我是官，你是民，现在你是我的上官，我是你的属下，该做的礼数还是要做足的。”
萧凡笑道：“我请皇上把你调来锦衣卫，可不是要你来行礼的，没跟你打招呼便将你拉扯过来了，你该不会怪我吧？”
曹毅哈哈大笑：“大人升我的官儿，我谢你还来不及呢，那破知县我早就不想干了，整天文绉绉的，说话拿腔拿调，太过憋屈，我一接到锦衣卫的调令，便将知县的大印一扔，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
萧凡看着曹毅爽朗的大笑，他也笑了。朋友之间本用不着什么虚套，谁出息了就提拔一把，很平常的事。
笑着笑着，萧凡眼珠子转了几下，然后渐渐地，他的笑容便变了味道，带了几分邪气，看起来特别令人心惊。
曹毅的笑容凝固了，心知这家伙肯定肚里又在咕噜咕噜冒坏水儿呢，这回该谁倒霉了？
萧凡眼珠转了几圈后，心中便打定了主意，一个计划在心里渐渐成形。
亲热的勾过曹毅的肩膀，萧凡的笑容愈深，语气很温和的道：“曹大哥来得正好，我有个不怎么善良的计划，正愁找不到信任的人帮我做呢……”
曹毅叹气道：“你说吧，看你笑得那么瘆人，你的点子跟善良肯定一点关系都没有……”
“呵呵，曹大哥夸人总是这么的另类，我很欣赏……曹大哥，你刚才看见被锦衣校尉扔出门的那个老头儿了吗？穿着四品官服的那个……”
“看见了，那老家伙在咱们锦衣卫的门口居然敢骂骂咧咧，老子刚才气不过，还趁乱上去踹了他两脚……”
萧凡不由肃然起敬，这曹毅刚从江浦知县变成锦衣千户，便如此神速的进入了角色，实在很敬业。
“曹大哥踹得好！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
听完了萧凡的计划，曹毅脸色有些发青，古怪的看了萧凡一眼，目光很……反正不是欣赏。
“你怎么不杀了他算了？”久经沙场的曹毅脸上居然浮现几分怜悯。
“我是君子，怎么能杀人呢？”萧凡笑得文质彬彬，跟真正的君子似的。
曹毅摇着脑袋走了，他实在想不通，整人整得这么阴损，居然还好意思自称君子……
萧凡站在衙门门口，负着手微微的笑了。
君子……是个很奇特的名词，它有着多种定义，现在的萧凡觉得自己仍然是君子，不过定义换了，古人云：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又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萧凡是君子中的君子，有仇当天就报，绝不隔夜。
※※※
入夜，三更。
位于京师城西的黄子澄府。
此时已是夜深，万籁俱静，人人沉入了梦乡，府中打更巡夜的几名黄府家丁打着呵欠，睡意惺忪的拖着刀棍，敷衍了事般四处巡查了一遍，应付完差事便又回了更房继续倒头大睡。
黄府外面，离黄府内院围墙不足五十丈远地方，是一条僻静的大街，街拐角处，十几条穿着夜行衣，蒙着脸的人影正有条不紊的改装着两架救火时用的水龙车，车中间的龙头喷口早已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两根安装着铁簧片的大勺子形状的物事，在这些人拼拼凑凑中，一顿饭的功夫，两辆由水龙车改装而成的抛石机便神奇般的做成了。
众人将两大包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油纸包小心翼翼的安放在大勺子，然后一齐退开几步远。
尽管蒙着脸，大家仍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一条黑影凑到一个为首模样的人身边，瓮声瓮气道：“曹大人，这……这行吗？杀人不过头点地，萧大人还不如一刀宰了他来得痛快呢……”
曹大人捂着鼻子情不自禁退开几步，皱眉道：“萧大人说了，君子报仇不杀人……”
“所以君子就干这事儿？”属下很不理解。
“少废话！你们平日里可是萧大人最信得过的人，今儿这事是萧大人亲自吩咐下来，干得漂亮了，以后大家的前程小不了，大家用点心，还有，事情办完之后，自个儿的嘴巴管严实点儿！”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曹大人朝众人点点头，然后猛地一挥手，低声冷喝道：“放！”
“轰！”
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中，抛石机上的两把大勺子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半圆，两大包散发着恶臭的油纸包便呼啸着飞进了黄府。
“再放！”
“轰！”
这些人准备得很充分，一包包的油纸包络绎不绝的飞进了黄府。只听得黄府里面一阵又一阵“噗噗”闷响，接着黄府中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尖叫声：“哪个混蛋如此腌臜下作！快来人呀！不好啦，有人朝咱们府里扔粪便……噗——哎呀！”
尖叫之人运气不好，显然中招了。
紧接着黄府各房各院的烛火点亮，一阵阵匆忙的脚步声四处惊惶奔走，不时传来被粪便砸中的惨叫声，然后府内各处敲起了锣，哐哐哐，刺耳的声音响彻在京师的夜色之中。
“混蛋！混蛋！哪个混蛋干的？老夫誓不与你……噗——啊！”
“老爷，老爷！快来人，带老爷进房躲躲……”
“呸呸呸！滚开！老夫不躲，宵小之辈，只敢暗箭伤人，来人，快去应天府报官，马上去府外各处查看，肯定有人躲在府外行此下作之事……”
“老爷，您满脸粪便，赶紧洗洗吧！”
“滚开！老夫不洗！老夫就这模样上金殿告御状……噗——啊！”黄子澄貌似又中招了。
……
黄府外，家丁们打着火把朝曹毅众人使坏的地方快速跑来。
曹毅向属下们使了个眼色，众人抽出随身的刀剑，一阵乱砍乱劈，将两辆抛石机拆得稀烂，然后一声呼哨儿，风紧扯呼，大伙儿步伐一致的朝京师城南跑去。
※※※
黄府内。
“老爷，老爷，已经找着那帮下作的混蛋了，他们朝城南逃窜而去，咱们府里的家丁护院分成两路追下去了。”
“老爷，老爷！咱们两路人追到城南乌衣巷，到了巷尾一座大宅子门外，便忽然不见了踪影。”
“什么？追丢了？你们都是吃干饭的？混帐东西！那座大宅子是谁家的？”
“老爷，那宅子……是北平燕王的别院。”
“燕王？燕王！竟然是燕王！啊——”黄子澄又惊又怒。
“燕王，老夫与你何怨何仇？你安敢如此欺辱老夫！老夫誓不与你干休！”
暴怒的咆哮声在京师的夜空回荡不绝……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九十五章 王臣斗殴
这是个不平静的夜晚。黄府内鸡飞狗跳，狼奔豕突，整个府内被火把照得通亮。
黄子澄在家丁们的围侍下满脸满身污秽，他正处于暴走状态，气急败坏的来回踱步。
“燕王！燕王！你欺人太甚！”黄子澄怒不可遏。
远远的，又有一名家丁飞快跑过来，气喘吁吁禀道：“老爷，小的们两队护院在燕王别院门口等了许久，一直没见那帮下作的混蛋露头，小的们合计，这伙人必是进了燕王别院，今晚这事儿，多半与……与燕王脱不了干系。”
黄子澄闻言顿时气血上涌，眼睛都红了。
“来人！备轿，老夫亲自去燕王别院讨个公道！”
“是！”
黄子澄确实是动了真怒了。
无论是朝堂的臣子，还是戍边的王爷，平日里政见不合那是常有的事儿，满朝皆知黄子澄对藩王抱有戒心，满朝亦皆知燕王势大，是藩王中最有实力的一个，黄子澄与燕王可以说在朱允炆被册立为皇太孙之后。便注定成了政敌。
可是，政敌是政敌，历朝历代的政敌多了，官场上的规矩还是要守的，不论有多大冤仇宿怨，见了面仍旧要一团和气，表面上做出的样子亲热得跟同胞兄弟似的，人生如戏，官场更如戏，这是自古便形成的游戏规则，不懂规则的人便没资格进入这个官场的圈子。
黄子澄万万没料到，燕王会率先破坏这个规则，政敌之间相互撕破脸的事儿很少见，给政敌府里扔粪便那就更少了，可以说是亘古未有的事情。
这不能怪黄子澄如此轻易便将今晚之事的元凶归罪在燕王身上，在他心里，若说真正提防，真正敌意最深的，便是这些有军队有实力的藩王，而这些藩王之中，燕王的实力是最强的，黄子澄对燕王的戒意也最深，所以，当家丁禀报说朝他府里扔粪便的嫌犯进了燕王别院，黄子澄立马就信了，这就跟照镜子的心理一样，你拿别人当敌人，心理上肯定便认为别人也把你当成生死大敌。
世上误会的产生，其实就是这么简单，推己及人而已。
黄子澄坐在轿子里，脸色越来越青，放在腿上的双手也紧紧攥住了拳头。
朱棣，天子仍然健在，你以为你现在有这个实力建立新的规则了吗？身在京师竟敢如此狂妄猖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轿子在深夜的京师大街匆匆而行，轿子后面跟着大群手执棍棒的黄府家丁护院，众人皆是一脸愤慨之色，大群人马安静而充满了杀气的穿街而过，往乌衣巷的燕王别院奔去。
轿子很快到了燕王别院，还没等轿子停稳当，黄子澄便怒气冲冲的掀开轿帘，大步走到门前的台阶下。
门口站着几名值夜站岗的军士，见一群人手执棍棒来势汹汹，早已神情戒备的将手按在了腰侧的刀柄上，黄子澄刚走到台阶前，一名百户军官便扬手厉声大喝道：“来人止步！此乃燕王别院，你们是什么人？深夜聚众持械至此，意欲何为？”
黄子澄仍旧穿着里衣满身粪便的狼狈模样。闻言冷冷一哼，怒道：“老夫乃翰林修撰，春坊讲读官黄子澄，今日承蒙燕王看得起，派人给了老夫府上一点教训，老夫今日特来感谢殿下恩赐！你们进去通传殿下一声，就说我黄子澄亲自上门负荆请罪来了，若殿下认为教训得还不够，老夫亲自领罚！”
军官对什么教训啊，恩赐啊，请罪之类的话根本听不明白，但是听到黄子澄自报姓名官职，立知此人必是朝中重臣，一时倒不好太过得罪，于是便道：“这位大人且稍等，标下这就派人去禀告殿下，还请大人约束贵属，不要靠近台阶，我等奉命值守，还望大人不要令我们为难。”
说罢军官朝身后一名军士打了个手势，军士立刻转身进了府内禀告去了。
※※※
此时的燕王别院的书房里，朱棣正和他手下的第一谋士道衍密谈。可怜的燕王这时浑然不知自己已莫名其妙背上一个黑得发亮的黑锅……
“最近京师风向不对，想必陛下因御花园一事，对藩王产生了警觉，所以才命锦衣卫清洗朝堂，将与藩王过从甚密的大臣们枭首示众，这是皇上在敲山震虎，警告进京的诸王啊，殿下可得小心提防。这几日最好不要出去了，更不要与任何大臣有来往，免得惹皇上的疑心。”
朱棣满脸懊悔之色，叹道：“那日我若在御花园里收敛一些，想来也不会平白多出这些麻烦，本王失算了啊！”
道衍道：“殿下，事已至此，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如今殿下最需要做的，就是韬光养晦，收敛锋芒，勿再于这京师之内招惹是非了，不然，一而再，再而三，陛下肯定会对你不满，从而怀疑你的用心，最坏可能会将你的封地削除，调你入京，或者将你改封异地，那时，殿下多年来所做的一切，便全都白费了。殿下，切记切记！再不能招惹是非……”
道衍话还没说完，便听得书房外面军士禀道：“禀殿下，府外有人闹事，来者甚众，皆持器械，为首者，乃翰林修撰，春坊讲读官黄子澄，此时他正在门口叫嚣，请殿下出去与他理论……”
书房内。二人大吃一惊，道衍满脸痛惜的看着朱棣：“殿下，你……你怎么又招惹麻烦了？叫贫僧怎么说你才好！唉……”
朱棣楞了一下，继而气结，大声道：“本王这几日门都没出，怎么会招惹这老货？先生，你难道不相信本王？”
道衍仍旧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殿下，这黄子澄虽说官位不高，可深得天子和太孙的重视，此人迂腐顽固，食古不化，常以忠臣标榜自己，这样的人饱读诗书，往往以礼乐经义为做人之准则，殿下若不曾招惹他，他又怎会冒着身名遭损的风险，主动来招惹你呢？”
朱棣气得脸都白了，虬髯大脸上胡须微微颤动，眼睛瞪得通红的大声叫道：“这种酸腐儒士最是难缠，本王怎会招惹他？先生你难道还不知道本王的为人吗？本王这就出去与他理论！”
说罢朱棣推开书房的门，气咻咻的大步往门口走去。
道衍急忙追在后面提醒道：“殿下，注意……”
“收敛锋芒，本王会注意的！”
※※※
当朱棣走出别院大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满身粪便，神情悲愤的黄子澄。
没办法，这么显眼的屎人，想不看见都难。
朱棣吃了一惊，失声道：“黄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黄子澄早已认定了朱棣是这事的幕后元凶，满腔怒火不得发泄，朱棣这一句问话本来是关心之意，但听在黄子澄耳里就变了味道，这燕王未免也太嚣张了，扔了我满府的粪便来欺辱我，现在见了面还假惺惺的关心，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得了便宜卖乖的嘲讽味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棣，你……你太欺负人了！京师之地，天子脚下，你竟敢如此羞辱朝廷大臣，当今天子仍健在，你行事便猖獗至此，将来太孙即位，你岂不是愈发无法无天了？今日纵是天子降罪，老夫……老夫也要跟你拼了！”
说罢黄子澄神情悲壮的一跺脚，便朝朱棣飞扑过去，二人于是扭抱在了一起。
朱棣忽遭变故，顿时又惊又怒，这没头没脑的，演的是哪一出呀？楞神之时，心有旁骛，不及反应之下，被黄子澄抱了个正着，于是黄子澄满身的粪便便与朱棣共享了。
朱棣一急，下意识伸身将黄子澄往外推，手一碰到他，便触到了黄子澄身上的粪便，同时一阵熏人的恶臭味亦扑鼻而来。
朱棣刀里火里滚过来的勇猛之将，死人见多了，血腥也见多了，但粪便……却委实见得不多，鼻子刚闻到味道，心中顿时泛起了恶心，刺激之下立马勃然大怒，瞬间便将道衍和尚告诫他收敛锋芒之类的话抛之脑后，见黄子澄仍不依不饶的对他拳打脚踢牙咬，朱棣二话不说，原地蹲了个马步，然后吐气开声，一招直捣黄龙，砂钵大的拳头扎扎实实的揍在黄子澄的脸上，黄子澄被揍得踉跄后退几步，张嘴一吐，血水混着几颗打碎的牙齿吐了出来。
“你还敢动手？”黄子澄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瞪着朱棣，他很迷茫，这世道到底怎么了？背后搞阴谋，施下三滥手段的人，见了苦主居然一点都不心虚，说动手就动手，表现得比苦主还理直气壮。
黄子澄感到很悲哀，礼乐崩坏的先兆啊！
“黄大人，你莫名其妙跑到本王这里，对本王如此无礼，所为何故？你不怕父皇降罪么？”朱棣厉声大喝道。
“何故？你还跟老夫装糊涂！你都无法无天了，老夫怕什么！今日拼了一死，老夫也要讨个公道回来！恶贼，老夫让你看看何谓文人的骨气！”黄子澄凛然不惧，像一头倔强的老牛一般，低着头朝朱棣狠狠撞了过来。
“疯了！这老家伙疯了！”
朱棣气急败坏的扼住黄子澄的脖子，黄子澄也不甘示弱的抓住朱棣的头发，两人姿势难看的再次厮打在一起。
黄子澄身后的家丁护院见老爷动了手，顿时群情激愤，大声嚷嚷叫骂着，举起棍棒便冲了上来。
朱棣身后的侍卫亲军也不含糊，他们是正经的军伍出身，自是丝毫不怵阵仗，不待朱棣吩咐，锵的一声，刀剑纷纷出鞘，上前团团护住朱棣，开始与黄子澄的家丁护院紧张对峙，双方剑拔弩张，群殴一触即发。
而侍卫们围成的圈子内，黄子澄和朱棣像两个撒泼的小孩一般，一个扼脖子，一个抓头发，双方展开了生动精彩的自由式单挑。
※※※
燕王别院门口不远的阴暗处，还有一大群人在静静的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萧大人，咱们什么时候上去劝架呀？”
看着曾经效忠的对象燕王殿下形象难看如同市井泼皮一般与黄子澄扭打在一起，曹毅眼中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曾经作为弃子被燕王所牺牲，曹毅早已把自己当作死过一次的人了，曾经种种，已是前世云烟，与他再无瓜葛，他现在的身份，是锦衣卫千户，萧凡得力的手下，兼他的朋友。
黑暗中，萧凡一双星目闪闪泛着兴奋的光芒。
“哎哎，曹大哥，看见没？他们动手打起来了……”萧凡兴奋的拍了拍曹毅的肩。
“早在意料之中了，大人你今晚设计的这一出戏，不就是为了看这个场面吗？”曹毅暗里翻了翻白眼。
明明是他一手策划的，现在的语气却好象他碰巧看见，适逢其会似的，曹毅再一次发现，那副斯文君子的皮囊下，藏着一个多么不要脸的卑鄙灵魂了。
萧凡浑然不觉被人鄙视，仍旧兴奋道：“快看快看，黄子澄咬人了，看不出这老家伙平日里道貌岸然，打起架来却如此凶猛，简直是个斯文败类……”
曹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论起斯文败类，这世上谁比萧凡更有资格担当？这位萧大人谦虚大发了。
“大人，咱们再不上去劝架，那两帮人就会打起来了，他们手里都抄着家伙，很容易出人命的，京师出了人命，事情可就闹大了。”曹毅有些焦急的提醒道。
萧凡想了想，点头道：“不错，咱们该上去了，天子脚下，两个位高权重之人居然像泼妇一般厮打，大失朝廷体统仪态，我得教教他们什么叫君子……”
曹毅擦汗：“……”
其实萧凡多希望这两人PK当场同归于尽啊，一个将来是暗藏祸心的造反王爷，另一个是标榜忠义的蠢臣，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一个是攻，一个是受，朱允炆丢了江山，此二人是罪魁祸首，他们若死了该多好，果真如此的话，他们的死是伟大的，省心的，重于泰山的……
很可惜，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若真让他们PK至死的话，老朱恐怕会第一个杀了他，给这两位陪葬。
不甘不愿的挥了挥手，萧凡站直了身子，他身后的近百名锦衣校尉得了命令，顿时分成两队从阴暗的角落冲了出来，然后他们绣春刀出鞘，一齐指着燕王别院门口互相对峙的两拨人，以及仍在厮打不休的朱棣和黄子澄。
互相对峙中的两拨人被忽然而至的锦衣校尉吓到了，这里毕竟是京师，锦衣卫恶名远扬多年，被他们用刀指着可不是件愉快的事，于是双方很有默契的同时解除了对峙状态，接着朝后退开几步。
萧凡走在后面，远远站定之后，鼻孔朝天大喝道：“锦衣卫镇抚司办案，闲人退避！”
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而且还是大半夜，哪里来的闲人？
“京师皇城，天子脚下，尔等聚众持械，可是要造反么？”
萧凡的第二句话终于起了作用，“造反”这顶帽子实在太大了，没人戴得起。
于是话音刚落，所有人手中的刀剑棍棒立马像烫了手似的，赶紧扔到了地上，然后众人非常有默契的同时抬高了双手，以示自己绿色环保无公害。
见刚才凶恶如野兽的持械双方现在一个个都变成了乖宝宝，萧凡这才放心的往前走了几步。
场地正中，黄子澄和朱棣对忽然而至的锦衣卫视而不见，仍旧执拗的一个扼脖子，一个抓头发，两人恶狠狠的对视着，眼中布满了狰狞可怖的血丝。
萧凡皱了皱眉，沉声道：“你们怎么回事？没听见本官的话吗？快松手，不然把你们都拿进诏狱！”
朱棣厉声道：“姓黄的，听到了吗？叫你松手呢，你来本王别院寻衅的事儿，本王慢慢跟你算！”
黄子澄朝朱棣吐了口口水，恶声道：“呸！恶人先告状，若非你这奸贼先欺辱老夫，老夫怎会找上门来讨公道？你先把手松开！”
“想得美！凭什么叫我先松手？是你先动手的。”
“你松开！”
“本王绝不！你先松！”
“你松！”
“你松！”
萧凡眼含笑意的看着王爷和儒臣的PK，心中大是舒爽畅快。
所谓历史名人，原来也就这么回事，偶然与必然的结合，造就了他们千古的名声，其实说到本质，大家都吃五谷杂粮，都会生老病死，都有撒泼耍赖抡王八拳的时候，谁比谁高贵？
今天算是达到目的了，眼前这一幕足够让他的下半生回味无穷，自古知识分子的运气都是特别差的，圣人说君子可欺之以方，估计也是圣人特别倒霉的时候发出的一句人生感慨。
黄子澄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今晚他的一切倒霉遭遇，起因只是由于他骂了几句锦衣卫萧同知，恰好这位萧同知的气量跟少林方丈梦遗大师一样，不怎么宽广。
拨乱不能反正，已经是巨大的悲哀，更悲哀的是，晚上还遭到了萧同知残酷无情且下作的报复，最最悲哀的是，黄先生貌似认错了幕后元凶……
萧凡有种想把他和李景隆之间划上等号的冲动，又觉得这样比对不太贴切，毕竟智商这东西很复杂，有的人是天生低，比如李景隆这样的，有的人是读书读傻了，比如黄子澄这样的。
“咳咳，二位，你们还是松手吧，有个事情我得先告诉你们，为了能更准确的记录京师各种罪案的现场发生情况，锦衣卫出动之时，每百户将携带画师一名，将案发现场的发生情况准确生动的画下来，然后交给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存档，二位厮打斗殴的飒爽英姿恐怕已经被画师画下来了……”
两位扭抱姿势很暧昧很基情的历史名人闻言顿时一楞，接着两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一下分别弹出老远。
萧凡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
扭过头，萧凡看向黄子澄，见他穿着一身满是污秽粪便的里衣，头发散乱的披着，脸上又是血又是粪，很难形容他这副模样到底有多狼狈。
萧凡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讶异道：“黄先生，您这是怎么了？燕王把您扔猪圈里去了？”
黄子澄一瞪眼：“他敢！老夫跟他拼了！”
朱棣揉着被抓疼的头皮冷笑道：“本王可没本事养这么瘦的猪。”
黄子澄大怒：“老夫再跟你拼了！”
萧凡大喝：“画师！”
两人立马收敛。
接着两位大人物身边的侍卫家丁不乐意了，又开始互相叫骂起来。
再然后锦衣校尉又拔刀恐吓……
……
场面很混乱……
萧凡很头疼，场面太乱不合他的本意，毕竟这事儿属于他私人性质的报复，动静闹大了若被老朱知道，恐怕后果不太妙，他这算是公器私用，兼……制造恐怖袭击？
正在这时，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凡叹了口气，明朝真有意思，大半夜一拨又一拨的人晚上不睡觉，满大街到处瞎跑，难道老朱有在京师开夜总会的想法？
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亲军奔跑着朝萧凡他们这边过来，为首的人骑着马，穿着四品文官官袍，跨坐在马背上，被颠得愁眉苦脸。
老熟人了，解缙。
锦衣亲军跑到离萧凡不远处便停下，解缙哆嗦着下了马，龇牙咧嘴了一阵才缓过劲来，然后蹒跚走到萧凡面前。
萧凡朝他挑了挑眉毛：“路过？”
“……不是。”
“你不会还干那些跑腿打杂传话之类的事吧？”
解缙尴尬的擦着汗：“……晚上奉诏在文华殿校书，结果宫里的公公让我出宫门宣旨，呵呵，其实我正经的职司是翰林修撰，每次宣旨都是被我正巧赶上了……”
事实再次证明，知识分子的运气是特别背的，这不，又来一个……
“这回给谁宣旨？”萧凡斜眼看着他。
解缙伸出手指头，然后凌空划了一个半圆，把在场所有人都划进去了，跟向人间撒播爱的耶稣似的：“……给你们所有人。”
然后只听一片扑通扑通的跪地声，所有人都跪下了。
萧凡也只好跟着跪，他的心陡然抽了几下。
朱元璋知道有王爷和大臣斗殴这并不奇怪，毕竟这里是京城，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但他不会那么快就知道这事儿是我策划的吧？这罪过可小不了，挨十记廷杖估计不太够……
解缙清了清嗓子，道：“天子口谕：尔等一个是朝中重臣，一个是朕之皇子，深夜聚众打斗，实大失朝廷体统，徒增民间笑柄，殊为可憎可恨！朕甚忿之，故，此事交锦衣卫同知萧凡处置发落，你二人须俱从之，若不遵萧爱卿发落者，以违旨论。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齐声道。
朱棣脸色有些发白的站起身，这时他才记起道衍叮嘱他的话，收敛锋芒，勿惹是非。
貌似他做的事情跟收敛锋芒没有半点关系，甚至可以说是轰轰烈烈……
萧凡却楞了，老朱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从现身到现在，总共才不过两柱香时辰，老朱是怎么知道我在场的？今晚策划这事儿的幕后黑手是我，这事儿老朱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萧凡糊涂了，更让他糊涂的是，老朱怎么会让他来处理这事？当事人一个是四品翰林，另一个是尊贵皇子，无论哪一个站出来都压他不止一头，老朱要他来处理这两人，怎么处理？
一件原本很简单的报复事件，现在好象变得有点复杂了……
“来人啊，把这两位带回镇抚司衙门……”
萧凡话还没说完，解缙又凑上来低声道：“萧大人且慢，陛下另有一道密旨给你……”
“密旨里说什么？”
“……所谓密旨，就是指除了你以外，任何人都不能看的，你问我，我问谁去？”解缙白了他一眼，然后从袖里掏出一封打好了火漆的密信。
萧凡怀着忐忑的心情，惴惴不安的撕开火漆，此刻的感觉有点像在看法院给自己的判决书……
解缙识趣的退开了几步以避嫌。
萧凡展开密旨，凝目看去，顿时吃了一惊，只见纸笺上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适可而止。”
这下萧凡明白了，他明白老朱其实比他更明白，京师这块地方，甭管再含蓄的阴谋诡计，都逃不过老朱的耳目，相比之下，老朱其实不太适合当皇帝，他更适合当锦衣卫的特务头子……
来不及揣摩这四个字的内中含义，他只知道自己露馅儿了，想在这位人老成精的开国皇帝眼皮子底下玩小聪明，那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敢情一大帮人忙活了一整个晚上，自以为阴谋得逞，既让黄子澄得了教训，解了被骂之恨，又能成功的嫁祸给朱棣，顺便阴他一下，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自己乐得坐山观虎斗，其实自己的小把戏人家老朱全看在眼里，这点道行还真摆不上台面……
萧凡的脸刹那间便得通红，他感到很羞愧，真的很羞愧，他觉得自己忽然间成了一个供老朱观看的小丑，玩尽了花样，丑态百出，就是为了博老朱一笑，太他妈的贱了！
今晚的老朱，让萧凡感觉到他的可怕，他的阴沉，他的深不可测……
一旁的解缙见萧凡脸色忽然变得通红，不由凑上来关心的问道：“你的脸怎么红了？”
萧凡垂着头，没精打采道：“……精神焕发。”
解缙很有求知欲的指了指朱棣和黄子澄的脸，道：“那他们怎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屎。”
朱棣和黄子澄对他怒目而视。
朱棣冷哼道：“萧大人，父皇命你处置我二人，敢问你打算如何处置呢？”
萧凡懒洋洋的摆了摆手，道：“来人，把这两位请进镇抚司衙门……”
“让我们去镇抚司做什么？”黄子澄很明显对锦衣卫衙门缺乏好感。
“……去衙门每人写一篇检讨，八百字以上，认识要深刻，条理要通顺，高潮要迭起，女主要后宫……”
“……”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九十六章 圣意难测
武英殿内。
萧凡战战兢兢走进暖阁。然后纳头便拜：“臣萧凡，奉诏见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坐在龙案后翻着书，眼皮子都没抬，神情淡然道：“平身吧。”
“谢陛下。”
朱元璋仍旧没抬眼，悠闲的翻了一页书，道：“一个皇子，一个重臣，昨晚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呵呵，萧凡，好手段啊。”
淡淡的一句话，却如晴天霹雳，震得萧凡脑子发懵。
萧凡吓得浑身一抖，顿时又扑通跪下，颤声道：“臣……有罪！臣罪当诛！”
朱元璋语气不善道：“你早就该诛了！你把朕的锦衣卫当作什么了？你萧家的狗腿子？为了私人恩怨做这些鸡鸣狗盗之事？萧凡，你做官之前没人教你分清何谓‘家国天下’吗？”
“臣……惶恐！臣……万死！”
“哼，你惶恐？萧凡，朕认识你时日亦不短了，人与人相处久了，有个收获，那就是了解。朕初时见你文质彬彬，温润如玉，一派谦谦君子模样，没想到画虎画皮难画骨，你骨子里的德行可跟谦谦君子完全两个样子，朕一直很奇怪，好好的一个人，他为什么平日里总能表现出两个样子？萧凡，你能为朕解惑吗？”朱元璋似笑非笑的瞧着他。
萧凡背心的冷汗唰唰的流淌，不知不觉整个后背都湿了。
“臣……臣一直以孔孟礼乐经义为言行之准则，不敢丝毫有亏君子操守，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
“行了行了，你就别乎了，你说句老实话，这些鬼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臣信！……好吧，信得不太多……”
朱元璋身子往后微微一仰，将头靠在椅背上，脸上微带笑容，但笑容里却夹着几分冷峻之意。
“萧凡，按说以你为官以来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加起来，杀你的头也足够了，你这人貌似忠厚，实则狡诈，可以肯定，你不是个好人……”
萧凡又惧又委屈的抬头看着朱元璋：“陛下……”
太武断了，我怎么就不是好人了？我上辈子给希望工程捐过款好不好？
“……可是，你知道为何朕没撤你没抓你，更没杀你吗？”朱元璋冷眼看着萧凡。
“臣愚钝，臣不知。”
朱元璋意味深长的笑：“用心多想想，你会知道的。”
“臣遵旨。”
朱元璋看着额头不断冒冷汗的萧凡，他缓缓将身子前倾，伸手虚画了一个圆圈，冷声道：“朕给你一个圆圈，你好好在这个圆圈里待着，在这个圈里，你想做什么都由着你，但是，你所言所行不能超出这个圈，出了圈，朕必容不得你，萧凡，朕的话你要死死记住，这关系着你的前程性命。”
朱元璋这番话说到最后，语气已变得冰凉无比，如同地狱吹来的风一般，令人颤栗阴寒。
萧凡额头的冷汗越冒越多。
朱元璋这话的警告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君有君道，臣有臣道，为君者，审时度势，生杀予夺，皆是君道，为臣者，以忠侍君，心无偏私，这是臣道，挟怨倾轧报复，这些事上不了台面，属于圈子之外的事了，换句话说，萧凡昨晚的所为，已经超出了圈子，朱元璋今日拿话不轻不重的点醒了他，并且警告他，千万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后果会很严重。
“臣……多谢陛下宽容，多谢陛下教诲！”萧凡想明白以后，立马惶恐伏地拜道。
朱元璋静静看着他，半晌，终于露出了笑容，缓缓道：“倒不是个蠢货，不枉朕栽培你一场，罢了，此事就此揭过吧。”
萧凡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股惶然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伴君如伴虎，这话果然没错啊，特别是这位还是名垂青史的暴君，稍不留神就有掉脑袋的危险，自己当初的想法是正确的，只要朱元璋活着，在朝廷当官就是个高危职业。
君臣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朱元璋手指轻轻敲着龙案，道：“昨晚燕王和黄子澄之争，你后来是如何处置的？”
“臣……臣见了陛下‘适可而止’四字密旨后，将他们带进了镇抚司衙门，然后……然后命他们每人写了一篇检讨，便将他们放回去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何谓‘检讨’？”
萧凡赶紧解释道：“就是反省己过，检查己错的悔过书……”
看了朱元璋一眼，萧凡小心翼翼比划了一下手指：“每人……八百字，态度很端正，认识很深刻……”
朱元璋脸上笑意愈深：“他们真写了？”
“有陛下的圣旨在先，他们不敢不写。”
“他们写完后，难道不生气？面无怒色吗？”
萧凡小小一记马屁送上：“他们当然对臣颇有怒色，不过他们有没有怒色并不重要，臣的眼中只关心陛下有无怒色，陛下所喜者，亦臣所喜，陛下所恶者，亦臣所恶。”
朱元璋被拍得龙颜大悦，哈哈笑道：“好，好，这样很好。”
萧凡仔细琢磨这句话，却还是不明白朱元璋的意思，是说朱棣和黄子澄对自己生气很好？还是自己不关心他们二人，眼中只有皇帝的这种态度很好？
跟皇帝打交道，真是件费脑子的事啊。
“萧凡，你可知朕昨夜为何下旨要你来处置燕王和黄子澄的争斗之事？”
“臣愚钝，不敢妄揣天意。”
朱元璋仍旧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朕还是那句话，用心多想想，自己去体会，做官与做人的道理一样，很多事情是需要自己领悟的，你若悟性不够，便活该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
萧凡躬身退出了武英殿。
待到殿外的阳光微微刺痛他的双眼，他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初春微寒的轻风一吹，被冷汗浸湿的后背顿时寒意森森，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整了整头上的官帽，萧凡抬脚往宫外承天门走去。
一边走脑子里一边思考。
朱元璋说了两次“用心多想想”的话，到底用意在哪里呢？
做了错事为何不杀他？为何还让他处置朱棣和黄子澄斗殴之事？
是啊，为什么呢？按朱元璋的脾气性子，这位爷可是中国历朝暴君中排得上名号的人物呀，死在他刀下的大臣有多少，数都数不清，他为何偏偏放过了自己？难道因为自己长得帅？可是长得再帅，这张脸也不能当免死金牌使呀。
朱棣与黄子澄斗殴本是自己一手策划，却偏偏又让自己去处置他们，一个是当今皇子，一个是四品儒臣，任哪一个的分量都比自己重得多，若非圣旨压着他们，他们肯让自己处置才怪，朱元璋让自己处置的目的何在……
萧凡伤脑筋啊，朱元璋打了一套迷踪拳，打完收工，这让自己怎么猜他的用意？可是直觉又告诉他，必须要好好想想朱元璋的用意，想明白了，也许对自己的仕途有很大的帮助，最少也有个指导性的大方向，只要自己把握住了这个方向，与朱元璋的步调保持一致，那么自己脖子上的这颗脑袋便能安安稳稳的继续长在脖子上。
萧凡皱着眉，在沉思中慢慢走到了承天门。金水桥下，一泓清水悠悠荡荡，由东往西流淌。清水深可见底，连河床上的卵石形状都看得清清楚楚，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粼粼波光。
萧凡站在金水桥上，目光呆滞的望着桥下的清水，楞楞的看了许久，忽然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浑身一激灵，顿时豁然开朗。
一句很有名的话在脑中出现：“水至清则无鱼。”
他终于明白朱元璋的用意了！
朝堂，清流，奸臣，党争，制衡……
这些关键词如走马观灯似的，一一在他脑海中掠过。
把它们串联起来，便形成了一个中心思想：水至清则无鱼。
对皇帝来说，朝堂之中无论是清流还是奸臣，都有着他们的用处，不用皇帝操心，这些人会按自己的成分自动结成一个党，朝堂的人际关系里，清流或奸臣都有自己的圈子，两个大圈子或许也有交集，并非世人想的那样正邪不两立，大圈子里面还有着小圈子，各自的小圈子又与别的圈子形成交集或对立，总而言之，朝堂的圈子很复杂，但是对于有能力的皇帝来说，大臣们的成分越复杂，就越有利于皇帝对朝政和大臣的掌握，虽然口口声声说着“禁绝党争，党争乃亡国之道”等等，可实际上皇帝对党争是持欢迎态度的。
一派势强，对至高无上的皇权产生了影响，那就拉拢另一派，借另一派之手，打压势强的一派，被拉拢的一派趁势崛起，皇帝再扶持一派，继续打压崛起的一派……
这就是制衡，这就是权术，这就是帝王之道。皇帝从登基到死去，一辈子只干了这一件事，弹压，扶持，制衡，维持朝堂内的平衡和稳定，然后整个朝堂又推动着这个国家缓缓前行。
把这层意思引申到萧凡身上，朱元璋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如今的朝堂，经过多次清洗，官员的流动性实在太大，于是朝堂中便只剩下以黄子澄，黄观这样的腐儒为首的清流派，清流日渐势大，朱元璋感到了不安，尽管他们以忠臣自居，可在皇帝眼中，结党就是结党，没有忠奸之分，不论什么成分的党派，势大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于是朱元璋打算另外扶持一派大臣，与这帮酸腐儒臣对立，这样才能达到朝堂的平衡，扶持哪个大臣呢？这时萧凡出现在朱元璋眼里。
萧凡的同进士出身，他与朱允炆可以说有着患难过命的交情，他与黄子澄等人天生的敌对立场，最最重要的是，朱元璋评价萧凡不是个好人。
既然黄子澄等人常以忠臣标榜自己，那么与忠臣作对的是什么人？当然是坏人，是奸臣。
很幸运，朱元璋于茫茫人海中发现了萧凡这个坏人中的奇葩，奸臣中的翘楚，左看右看，萧凡的大小高矮肥瘦正合适。
好！就你了！
朱元璋很大方的赐萧凡同进士出身，授东宫侍读还不够，给你更高的官职，给你更大的权力，好好干，给朕把朝堂的奸臣队伍拉起来，并且发展壮大，安心踏实的往“朝堂奸臣当道”这个伟大的目标大踏步前进吧，朕支持你！
为何萧凡这么胡闹朱元璋却没杀他？因为朱元璋需要他。
为何要命他处置朱棣与黄子澄斗殴之事？因为这是朱元璋做给所有大臣们看的，朕宠信萧凡，相信萧凡，朕要给萧凡树立威信，有了威信才能拉帮结派，建立奸臣的班底。
以后朝堂里一派忠臣，一派奸臣，两派人斗得不亦乐乎，然后朱元璋可以充分利用皇帝的权力，在两派之间如鱼得水般玩弄他的制衡之术……
这一切终于有了解释。
真是个令人沮丧的结论，萧凡想明白了这些以后，神情很悲愤的回头张望皇宫，现在他很想冲回去，使劲摇着朱元璋的脖子，力竭声嘶的告诉他，我是忠臣，是君子，是好人，我和黄子澄对他自己设定的本质是一样的，就是理念不同而已，你丫眼瞎了？
很可惜，萧凡不敢，他只是个凡人，他怕死。
好吧，奸臣就奸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当奸臣，臣不得不奸。
就把自己当作打入奸臣内部的卧底吧，与别的卧底有些不同的是，这位卧底将来是奸臣中的第一号人物，永远没机会在老大背后捅刀子，然后再悲壮的说一句“对不起，我是卧底……”之类的场面话，因为那个老大就是他自己。
很怪异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在干一件自掘坟墓的事。
※※※
萧凡漫步走下金水桥，长长吁了口气，神情有了几分轻松。
以后的人生终于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那就是……当奸臣，当一个被忠臣记恨，被史书唾骂，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奸臣。
这真是一个让人高兴不起来的伟大志向，不过朱元璋肯定高兴，现在的他需要奸臣。
走到承天门那座白玉打造的恢弘石门外，一副鸾驾缓缓停下，驾侧的侍女掀开玉帘一角，一双描着金线绣着鸳鸯的绣花鞋缓缓伸出来，鞋内包裹着一双形状精致玲珑的小巧莲足，接着一道袅娜的身影走出鸾驾，淡紫色的宫裙随风轻轻摇摆，如同春风中的杨柳，吹面不寒，摇曳生姿。
萧凡眼睛缓缓上移，他有些口干。
待到他看见那张熟悉的深刻的绝美脸庞后，所有的旖旎念头顿时消逝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那张绝美的脸庞微微转动，美眸流转间，也看到了萧凡。
二人楞了一下，又异口同声惊呼道：“是你？”
话一出口，萧凡神色惊悸的颤抖了一下，双手下意识的飞快捂住下身，然后一脸戒备。
美女见他的动作，仿佛想起了什么羞人的事似的，整张俏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一双温婉文静的眸子，隐隐泛着委屈羞愤的水光，如湖面的粼粼波光，微微荡漾。
看到美女羞愤的模样，萧凡立马惊觉自己的动作多么不雅，于是赶紧放下手，朝她躬身施礼道：“下官萧凡，参见郡主殿下。”
郡主没出声，洁白的贝齿咬住下唇，大大的眼睛想表示一下她内心的愤怒，可惜也许是她对这种愤怒的情绪很陌生，不知该如何向一个人表达恨意，于是目光中的怒火看在萧凡眼中，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幽怨意味。
萧凡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很多余的解释了一句：“方才……咳咳，请殿下见谅，下官其实是捂裆派俗家弟子……”
“……”
美女抹着眼泪，恨恨的拂袖而去，一大群宫女簇拥着进了皇宫。
萧凡很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
上次被你非礼，应该是我哭才对，你哭个什么劲儿？你又没吃亏……
※※※
回到家已是黄昏时分。
萧画眉支着下巴，坐在内院月亮门外的台阶上，像个等待丈夫出工归来的小妻子，小模样很娇憨。
看见萧凡回来，萧画眉的眼睛顿时一亮，神情欢喜的迎上前，然后挽住萧凡的胳膊，蹦蹦跳跳的往内院走，如同一尊雕像忽然间注入了活力。
“相公，院里种的桃树开花了，开了十五朵，可好看呢……”
“相公，丫鬟教我绣鸳鸯，可我老学不会……”
“相公，厨房后面养的母鸡今天下了一个双黄蛋……”
萧画眉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不知疲倦的说着一天中的生活琐事，小脸洋溢着幸福的光辉，但又带着几分淡淡的寂寞。
萧凡微笑着听她不停的说，心却仿佛被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忽然发觉自己对画眉不够好，最近太忙，很多时候顾不上她，根本没时间陪她。
不论画眉表现得如何成熟，她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正是爱玩好动的年纪，而现在，却因为自己官员的身份，不得不守着所谓的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如今的生活，便是内院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对她来说，这样的生活太残忍了，迟早会把她的灵性和生机耗费殆尽，从此变成一具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躯壳，麻木的过着每一个没有任何涟漪的晨昏。
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人活着的目的，不是为了守在院子里无聊的数着桃花开了多少朵。
女人的寂寞，是男人的失责。
“画眉，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萧画眉摇头，一脸甜甜的笑：“我从北方流浪到南方，外面的世界看得太多了，有个家不容易，我就想好好守着家。”
萧凡为她心疼，好好守着家，这句简单而深刻的道理，很多人到中年以后才能明白，而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已经懂了。
“好，那咱们就好好守着家。”萧凡宠溺的抚着她的头。
“画眉，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人人唾骂的奸臣，你还会不会理我？”萧凡忽然想到这个很严重的问题。
萧画眉使劲点头，笑容已露出几分邪气。
萧凡拍了拍头，忘记了，这丫头的人生观里根本没有善恶之分，他有万分相信，哪天他萧凡成了杀人犯，小丫头也会毫不犹豫的帮他捅刀子，挖坑埋人……
人生观很难改变，既然难改，那就不要改了，随波逐流好了。
“画眉，我给你找个女老师，教你认字，记帐，以后我当了奸臣，你就帮我收贿，写帐本，藏银子，好不好？”
萧画眉兴奋的点头，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积极奋发的光芒，仿佛未来的康庄大道就在眼前，对美好的奸臣家属生活充满了期待。
“嗯……如果哪天朝廷反腐严打了，你就帮我销毁帐本，转移财产……”
“我还可以帮你灭口。”萧画眉天真的笑。
萧凡欣慰的点头，是个举一反三的聪明丫头。——奸臣派的第一个爪牙光荣加入了。
※※※
刚入夜，曹毅便带着几名锦衣校尉登门拜访了。
说是拜访，其实是蹭饭，曹毅在城北买下了一座小宅子，又雇了几个下人，但是宅子里就他一个主人，他感到很不自在，于是成天不回家，跟着一帮锦衣卫的百户们瞎混，这家吃两顿，那家蹭坛酒，日子过得很逍遥。
刚一进门曹毅就朝萧凡嘿嘿怪笑。
“咱们几个弟兄刚才在来春楼找乐子，你猜咱们看见谁了？”曹毅笑得很猥琐。
“来春楼是什么地方？”
“咱们几个大男人还能去什么地方，当然是窑子呗！”
“你们看见谁了？”
曹毅笑得愈发猥琐，很难想象这家伙居然是锦衣卫的千户。
“我看见你师父了，就是那个老道士，搂着个粉头进了房，笑得又浪又荡，啧啧，老头儿艳福可真不浅呀……”
萧凡眼睛顿时发直，半晌才下意识的朝太虚住的厢房看去。
厢房里大门紧闭，漆黑一片。
“这老不正经的老东西！”萧凡咬着牙恨恨的骂道。
难怪卖秘籍的一百两银子几天就花完了，原来老家伙竟把钱扔进了那个销金窟里，也不知道他这把年纪了，那话儿还行不行……窑子里的粉头真有福气，太虚的那根玩意儿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从理论上来说，算得上是一件文物了。
不过有件事情很严重，万一太虚那老不要脸的对窑子里某位粉头动了真情，要为她赎身，把她娶回家来，那个时候怎么办？如果娶回来的那位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按辈分来说，自己岂不是还得叫她师娘？这让自己怎么叫得出口？
还有件事更严重，自己如此英俊帅气，吸引万千少女的模样，万一这位俏师娘春心萌动，像金莲遇到了西门大官人似的，为了能永远双宿双飞，奸情变爱情，于是决定给老家伙喂砒霜，那时自己是谴责师娘的淫荡无耻，还是帮她按住太虚挣扎的手脚？
不敢再想下去了，越想越没溜儿……
“曹大哥，走，带我去来春楼看看。”萧凡站起身，拉着曹毅就往外走。
“你去那里干嘛？”曹毅很愕然。
萧凡眼中闪过一抹坚定，语气沉稳而有力：“……去阻止一场可能发生的伦理悲剧！”
※※※
来春楼此时已是灯火通明。
来来往往的贵勋富商书生皆聚于此，楼上楼下一片热闹的男女笑骂打闹声，给京师的夜色增添了几分淫靡旖旎的色彩。
曹毅领着萧凡穿梭于楼下的大堂，曹毅的眼睛不时色眯眯的打量着四周身材容貌姣好的姑娘们，他们身后跟着的五六名锦衣校尉也是同样色眯眯的表情。
一行人慢悠悠的上了楼，然后在楼梯左侧的一间厢房外停下。
曹毅怪笑着指了指厢房的门，示意太虚就在这间房里。
萧凡咳了两声，举手刚待敲门，却听到房内传来一道骚意绵绵的声音，正哼着淫荡的小曲儿。
“摸摸这里，摸摸那里，我要你摸的不是这里……”
“上面一点，下面一点，对啦对啦就是那里……”
……
门外的曹毅和众锦衣校尉听到了顿时肃然起敬。
曹毅凑在萧凡耳边悄声道：“你师父真是千古风流人物啊，瞧这小调儿哼的，一般嫖客绝对达不到这境界……”
众锦衣校尉纷纷点头赞同。
萧凡沉默了一下，然后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还没来得及回话，房里一名女子娇滴滴的嗔道：“哎呀！道士爷爷你可真坏！编这种淫词滥调儿勾搭人家，老不正经！”
太虚哈哈大笑：“无量寿佛，这可不是贫道编的，是贫道有次听我徒儿半夜说梦话，贫道留心听了几次才记住的……”
……
房门外，众人一齐沉默……
萧凡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捂住嘴。
曹毅和众锦衣校尉敬佩且崇拜的盯着他……
屋里的姑娘娇滴滴的嗔道：“你徒弟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太虚得意道：“你可得小声点儿，知道我徒弟是谁吗？京师锦衣卫镇抚司衙门，皇上钦封的锦衣卫同知萧凡，锦衣卫里的第二号人物，你说他的坏话，当心被锦衣卫听到，然后把你拿入诏狱……”
姑娘吃惊的呀了一声，道：“你徒弟这么大的来头？哎呀，这可是了不得的贵人呀……”
太虚嗤笑道：“贵什么呀！一点儿都不贵，其实他比贫道更风骚，你是不知道，这小子怪得很，楞是要在亵裤前面开一个小眼儿，说什么放水时方便，一掏就出来，真是风骚入骨了，而且是闷在骨子里的骚……”
“嘻嘻，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宝贝儿，贫道的那家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每次你不都是欲仙欲死吗？好宝贝儿，咱们且再来一次双修，贫道定当度你成仙……”
屋内顿时传来一阵销魂的呻吟。
……
房门外，众人沉默的望向萧凡的下身。
萧凡脸色发青，两手毫不犹豫的捂裆。
“谁能让这老家伙闭上他的臭嘴？”萧凡咬牙切齿地道。
顶头上司有命，做属下的谁不争先恐后效力？
当即有一名锦衣校尉毫不犹豫的一脚踹开了房门，然后大喝道：“锦衣卫办差！专抓不守清规的和尚道士，拒捕者格杀勿论！”
屋子里的大床上，一对蠕动着的白条条肉体动作凝固了，接着姑娘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惊恐尖叫声。
趴在姑娘身上赤裸裸的太虚明显颤抖了一下，然后一声痛苦的呻吟。
萧凡在门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幸灾乐祸的笑，该！最好吓得你这老家伙终生不举！
还没等众锦衣校尉冲进去拿人，便见太虚赤条条的跳了起来，然后一道精瘦白皙的肉影掠过，眨眼间太虚已冲出了房门外，一蹬腿儿翻上了楼梯的栏杆，准备跳下去。
萧凡顿时急了，好歹老家伙是他的师父，你在青楼里裸奔没什么，怕的就是这老家伙吓破了胆儿，为了逃避锦衣卫而跑到外面裸奔，那可就连他这徒弟的脸都丢尽了。
“师父，是我呀！快，拦下他！”
几名锦衣校尉反应不慢，跟着太虚跑了出来，听得萧凡下令，他们不慌不忙的掏出一张硕大的牛筋网，然后众人一使力，牛筋网便兜头朝太虚的身躯罩下，太虚此时已如一只被拔光了毛的美国火鸡似的，施展轻功整个人光溜溜的腾在半空中，眼看就要落地，却不防头上一张结实无比的牛筋网当头落下，不偏不倚的将他整个人网住，然后牵网的绳子一拉一提，太虚便跟落进陷阱里的无毛兔子似的，被吊在了半空中，悠悠扬扬的晃动……
“啊——你们好卑鄙！”太虚光着身子被兜在网里，悲愤万分的大叫。
来春楼大堂里的客人们都惊呆了，短暂的沉默以后，很给面子的大力鼓掌，也不知是为锦衣卫娴熟的抓人手段，还是为太虚老道超乎寻常的行为艺术……
“快把他放下来！”萧凡急忙吩咐。
牛筋网慢悠悠的放下，太虚老道挣扎着从网里爬出来，一副狼狈模样，神情又惊又怒的捂住下身，——和萧凡一样，两人都是捂裆派弟子。
“师父，你没事吧？”萧凡一副喜相逢的惊喜表情。
太虚定睛一看，见是萧凡，顿时痛不欲生的直跺脚：“欺师灭祖啊！孽徒不肖啊——”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萧凡很不自在，他脸色难堪道：“师父，你先回房去把衣服穿上吧……”
“我不穿！我体火旺盛，图个凉快，不行吗？”太虚大怒道，他已经破罐破摔，不打算要脸了。
众人擦汗：“……”
沉默半晌。
“师父……”
“干嘛？”
“……您的嘴边为何有一根卷卷的毛？”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九十七章 负荆请罪
“孽徒！孽徒！”太虚铁青着老脸。浑身气得直哆嗦。
萧凡羞愧的低着头：“师父息怒……”
“欺师灭祖啊！师门不幸啊……”太虚痛不欲生的嚎啕。
“师父节哀……”
“贫道此生收了你这么个不肖的孽徒，贫道不想活了……”
“师父，徒儿也不想活了……求求您，先把衣服穿上吧，您下面那一坨东西晃悠悠的，很不雅啊，这么多人看着呢……”萧凡俊脸通红，也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贫道高兴！不行吗？贫道喜欢让它敞着透气儿，不行吗？贫道就好这一口儿！”太虚光着屁股，在众多围观人群的目光中挺直了腰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萧凡叹气，摊着这么一位不要脸的师父，这是徒弟的不幸，他真后悔啊，老人家也有他的生理需要，作为徒弟，自己应该支持鼓励才对，不管怎么说，也不该去闹他的场啊……
“说！你闲着没事跑来搅贫道的场，啥意思？”太虚愤怒的盯着萧凡。眼神很不善。
萧凡搓着手，尴尬的笑：“徒儿……咳咳，徒儿听说师父寻到了人生的第二春，不由欣喜若狂，特意带了几位兄弟来拜见师娘……”
一旁的曹毅和几名锦衣校尉急忙尴尬的点头附和：“对对对，咱们来拜见萧大人的师娘……”
萧凡很识趣的一扭头，朝房里那位一身白条条，同样光着身子的青楼姑娘热情洋溢的一招手：“嗨——”
青楼姑娘俏脸羞红，很有礼貌的扬手回礼：“嗨——”
手一扬，露出她白皙且汹涌起伏的酥胸，颤颤巍巍的，分外晃眼。
“师父眼光不错，师娘很是绰约啊……”萧凡讨好的拍着马屁。
太虚愈发生气：“孽徒！你认了她当师娘，你小子不知会冒出多少师父来，你存的什么心思？滚蛋滚蛋！全都给我滚蛋！”
萧凡一行人臊眉搭眼，灰溜溜的从来春楼里退了出来。
出了来春楼，曹毅等众人耷拉着脑袋，士气很是颓靡，萧凡也觉得很没面子，堂堂锦衣卫同知，被人家像孙子似的赶了出来，还偏发不得火，这么多属下看着，会让自己丧失威信的。
“咳咳，师父骂徒弟，天经地义，对吧？”萧凡清了清嗓子。想交代两句场面话。
“对对对，天经地义……”众锦衣校尉同声附和。
“他若不是我师父，早就被砍成十七八块了，咱们锦衣卫的威名可不是吹出来的，对吧？”萧凡试图放两句狠话，多少扳几分面子回来。
“对对对，锦衣卫的兄弟们都不是吃素的……”
扔了两句话，萧凡还是觉得不满意，没有达到提升士气的效果，于是只好改变策略，从教育的角度评价今天的无聊行为。
“今日的事给了我们一个什么教训？”
“属下不知……”
萧凡严肃的道：“教训很深刻，那就是……不要在师父办事的时候拜见师娘！”
众人恍然，脱口赞道：“大人真知灼见啊……”
※※※
皇宫武英殿。
今日的皇宫弥漫着一股低沉阴霾的气氛。
灰蒙蒙的天色里，一名魁梧高大的汉子精赤着上身，背上绑缚着几根藤条，挺直了腰板一动不动的跪在武英殿大门的台阶下，藤条上的荆棘已将他黝黑宽阔的背脊磨刺得伤痕累累，一道道流着血迹的口子看起来令人触目惊心，汉子竟似没有知觉一般，一副悔恨难当的神色，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不敢稍动。
过往路经的宦官们皆小心翼翼的低着头，不时偷偷的抬眼瞄他一下，又赶忙垂睑低头，目不斜视。
武应殿内，朱元璋正神情冷峻的闭目养神，近来他愈发觉得身子疲累，国事朝政处理起来也常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毕竟是老了，朱元璋心中兴起一股悲凉的感慨。
打了一辈子的仗，杀了一辈子的人，如今自己也快油尽灯枯。每日听着朝臣们山呼万岁，这世上谁能够真正万岁？自己骗自己罢了。每日冷眼看着那些大臣们恭敬朝自己跪拜，口中呼着万岁，可是朱元璋自己明白，这些大臣们没一个真心希望天子万岁的，也许在他们心中，巴不得自己早点死了才好，毕竟没有人愿意整天活在一个暴君的阴影下，随时有丢了性命的危险。
朱元璋不怕死，可现在他不愿死，他希望老天能多给他几年时间，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这座朱明江山的荆棘还没有完全去除，他还不放心交到朱允炆的手里。
不放心的源头，此时正跪在殿门外。
暖阁里静悄悄的，朱元璋闭着眼，如同睡着了一般。
贴身宦官庆童蹑足而入，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走到龙案后，见朱元璋冷峻的神色。庆童明显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一咬牙，细声细气开口道：“陛下，四皇子燕王，已在殿外跪了很久了……”
朱元璋面无表情，仍旧闭着眼睛，仿佛真睡着了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庆童张了张嘴，见朱元璋眉头不易察觉的蹙了一下，庆童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再说半个字，恭谨的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的庆童一直摇头叹气，抬眼见朱棣仍跪在台阶下，庆童倒拎着拂尘走下台阶，凑在朱棣耳边轻声劝道：“殿下，您还是先回去吧，奴婢帮您问过了，陛下没有任何反应，奴婢跟随陛下多年，瞧这情形，陛下怕是不愿见您，您就别在这儿跪着了，跪也是白跪……”
朱棣满脸悔恨之色。懊恼的低下头，摇了几下，却不出声，神情颇为坚决。
庆童跺脚急道：“哎哟！殿下，您这是何必呢？陛下可能还没消气，您过几日再来不行吗？非得今日负荆请罪，陛下若一天不愿见您，您难道在这儿跪一夜？”
执拗的摇了摇头，朱棣声音嘶哑的开口道：“我做错了事情，自该受罚，跪多久都是我应得的。多谢庆公公好意，本王感激不尽，公公代我等皇子服侍父皇多年，实在辛苦了，明日本王必有重金送予公公，聊表谢意，还望公公不要推辞。”
庆童闻言大喜，眼中飞快闪过一抹贪婪的光芒，忙不迭谢道：“哎呀，殿下太客气了，这叫奴婢怎么好意思，殿下真是个好心肠的孝子呀，冲着您对陛下的这番孝心，奴婢纵是拼着丢了脑袋，也再进去为殿下通传一遍……”
朱棣急忙道：“公公偏劳，本王感激在心。”
庆童笑着摆了摆手，待他站直了身子时，神情立马变了，变得沉重且带着几分心疼，举着轻微的步履，慢慢的往殿内走去。
朱棣看着庆童的背影，脸上虽带着悔恨之色，可嘴角却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没过多久，庆童又走出了殿外，朱棣顿时期待的望着他，谁知庆童远远的摇了摇头，神情苦涩的朝他叹了口气，然后又走回了殿内。
朱棣期待的神情随即变得无比的失望，粗犷的虬髯大脸已然黯淡无光。
一股被人遗弃的悲凉感涌上心头，这一刻朱棣感觉命运何其不公，父皇为何待他如此薄凉？论领军打仗，他身先士卒，完全抛去了皇子的尊贵身份，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深得北平将士们的拥戴，他数次征伐北元。立下战功无数。论治国安邦，他在北平大兴水利，倡农优桑，开通易市，削减赋税，尽得北地民心，不论文治还是武功，他朱棣哪一点不比朱允炆强上许多？他比朱允炆差在哪里？无非差了一个身份，一个长房长孙的身份而已！
这偌大的江山，万千的臣民，难道靠一个尊贵的身份便能治理好它？大明江山若在我朱棣的手中，我敢拍着胸脯说，我必能创一个堪比唐宋的璀璨盛世，他朱允炆敢说这句话吗？
父皇，我好不甘！
朱棣越想越忿，一种摧毁一切的疯狂野心在心中悄然滋长，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道衍和尚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上天本就不公，殿下到今日才明白么？既然不公，那咱们就试着去改变它！与上天斗上一斗！”
父皇，你不想看到唐初玄武门之变的悲剧再次上演，可你知否，玄武门之变的起因，却是因为唐高祖李渊对皇子厚此薄彼，今日此时此景，与唐初之时何其相似！父皇，你若决意做那李渊，我朱棣何妨做一回李世民！为了大明的辉煌盛世，死那么一个太孙又有什么打紧？李世民若不残杀兄弟骨肉，何来光耀万世的贞观之治？
背后缚着的藤条刺得脊背生疼，朱棣却仿佛麻木了一般，他面朝武英殿大门，忽然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嘶声大喊道：“父皇！儿臣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今日特来向父皇负荆请罪，求父皇宽恕！父皇！您听到了吗？儿臣是四皇子朱棣！儿臣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流过血，受过伤，儿臣曾不费一兵一卒生擒北元太尉乃儿不花，活捉北元大将索林帖木儿，大败北元大将哈刺兀……父皇，儿臣这累累战功，难道不足以抵过一句无心之语吗？父皇！”
朱棣越说越心酸，喊了几句后，昂藏的汉子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时庆童从殿内匆忙走出，站在台阶上一甩拂尘，尖声唱喝道：“陛下有旨，宣四皇子燕王入殿觐见——”
朱棣闻言猛一抬头，眼中的悲伤顿时化作了惊喜和释然，他重重朝殿门磕了一个头，口中大声道：“儿臣领旨，多谢父皇。”
然后他并未起身，而是神情恭谨的跪着向殿门挪动，靠着麻木的膝盖，一路跪行着上了台阶，挪进了殿门。
好不容易进了暖阁，朱棣抬头见朱元璋神色冷淡的翻着手中的书本，仿佛根本没看见他似的，朱棣满腔欢喜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然而他还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语带悔恨的哭道：“父皇！儿臣向您负荆请罪，儿臣错了！儿臣再也不敢对太孙殿下说半句不敬之语，也不会对太孙殿下有半点不敬的心思，儿臣愿为父皇和太孙殿下世世代代戍守北平，儿臣发誓，燕王一脉世代不敢有二心异志！”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一下，仍旧不理不睬的翻着书。
“父皇，儿臣请罪，儿臣罪该万死！父皇若不解恨，求您赐死儿臣，儿臣死而无怨！”朱棣不屈不挠的磕着头，脸上的悔恨掺杂着泪水和鼻涕，魁梧硬朗的汉子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可怜。
朱元璋握着书本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终于，他轻轻的将书本放在了龙案上，抬起头看着朱棣，神色很复杂，心疼和怨怒，在他那张沧桑的老脸上反复交织变幻。
藤条上的荆棘深深刺入朱棣的肉中，也深深的刺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啊！虎毒尚不食子，难道帝王家竟比猛虎还无情么？朕辛辛苦苦拼搏一生，打下这偌大的江山，为的还不就是留给朱家的子孙后代？若为了这江山而惩罚朱家的子孙，朕这么多年来做的这么多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儿子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而已，现在他知错了，悔过了，难道还不够吗？
罢了，罢了。
杀人如麻的朱元璋，面对犯了错的儿子，这一刻，他终于还是心软了。
“棣儿……”朱元璋开口了，声音嘶哑而疲惫。
听到朱元璋呼自己的名字，朱棣惶恐的心顿时陷入一片狂喜。
“父皇，儿臣在。”
朱元璋抬起头，深深的注视着他，半晌，朱元璋无力地挥了挥手，道：“棣儿，你……你回去吧，此事就此作罢。”
朱棣顿时号啕大哭，深拜恸道：“儿臣遵旨，儿臣必深以为戒，绝不再犯，谢父皇宽恕！”
说完朱棣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一边哭一边缓缓退出了殿门。
直到朱棣走出了皇宫，坐上了回别院的马车，他的哭声才停了下来，满是眼泪的脸上，却浮现出冷森怨毒的神色。
我若不为帝，今日这卑躬屈膝求饶的事，此生不知尚要重复多少次！
朱允炆，四皇叔的膝盖太金贵，你受不起我一拜，待你即位，我必反之！
※※※
武英殿内。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疲倦的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龙案上的一方贡纸。
纸上写着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
“敕：燕王朱棣交接北平防务民政诸事宜，迁封地北平为江西南昌，即日就藩，勿复耽误。”
看着这道写好的敕命，朱元璋摇头，露出一抹苦笑，终于还是伸出手，将它撕成了碎片。
闭上眼睛，朱元璋的神色反复变幻，一种矛盾的心情在心中纠缠。
允炆，朕今日的一时心软，实不知是否为你的未来埋下了祸患。
朕，毕竟老了啊！
※※※
午时，灰蒙蒙的天色中，一辆豪奢无比的马车慢慢在一家名叫“俏江南”的脂粉店门口停下。
跟随马车的侍卫们立时分散开来，将来往的人群与马车隔开，警惕的四处扫视。
侍女慢慢掀开了马车的车帘，一张绝美文静的脸庞露了出来。
丽人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走下马车，径自往店里走去。
脂粉店内的客人早已肃清，堂内空荡荡的，只有店铺的老板恭敬的在门口相迎。
“民女陈莺儿，见过郡主娘娘。”
老板裣衽福了一福，然后站直了身子，露出了一张不逊郡主的绝世面孔，竟是江浦陈四六的女儿陈莺儿。
陈莺儿来京师数月，依靠陈家庞大的资金，和她那聪明睿智的头脑，竟在短短数月之内，于京师各处新开了不少店铺，而且每家店铺的生意都十分兴隆，陈家的产业和进项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与当初的江浦小富商相比，早已不是一个档次了，如今的陈家商号，已然在京师的富商巨贾中都能排得上名号了，京师的商界纷纷为陈家这匹半路杀出来的黑马注目不已，但很少有人知道，主导陈家在京师立足盈利的，居然是一位未出阁的女子，一个从来都不公开露面的女老板。
这家名叫“俏江南”的脂粉店，也是陈家在京师的产业之一，幸运的是，店铺刚开张，竟吸引来了当今太孙殿下的亲姐姐江都郡主，江都郡主是一个文静而随和的女子，从来不摆金枝玉叶的架子，一来二去，陈莺儿与她相熟，渐渐交情深厚，竟结成了手帕之交。
陈莺儿变了许多，从前稚嫩单纯的面孔，如今已世故圆滑多了，举手投足带着强烈的自信，多了几分商场女强人的干练精明味道，面对郡主时也能不卑不亢，从不露怯。
“莺儿，早跟你说过，没外人的时候不必多礼，你怎么又忘了？”江都郡主上前拉过陈莺儿的手，细声嗔怪道。
陈莺儿淡淡一笑，笑容中带了几分妩媚，又有几分清冷，两种复杂的神色交织，看起来更具魅惑。
进了店门后，江都郡主的神情似乎欢快了许多，她拉着陈莺儿的手在堂内坐下，然后兴致盎然道：“莺儿，这些日子京师可有什么好玩有趣的事儿？快说给我听听……”
陈莺儿想了想，笑道：“有趣的事儿天天有，倒是昨日有一桩事在市井传得纷纷扬扬……”
“快说快说！”郡主像个发现了玩具的孩子，美目中泛起强烈的期待之色。
“民女听说呀，昨晚城北发生了一件趣事儿，有一个不守清规的老道士跑到……跑到青楼里寻乐，结果不知怎么得罪了锦衣卫，然后锦衣卫就在青楼里拿人，结果老道士被吓得慌忙逃命，一边跑一边鬼哭狼嚎，由于锦衣卫来得突然，那个老道士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听说呀……嘻嘻，听说他光着屁股围着青楼大堂跑了五六圈儿，最后才被锦衣卫用网给兜住了……”
陈莺儿说完掩嘴低声笑了。
江都郡主听到这里顿时也嘻嘻哈哈大笑起来，两位绝世美人掩着小嘴笑得花枝乱颤，银铃般的笑声在堂内回荡不绝，分外悦耳怡人。
郡主笑了一会儿便停住了，伸出纤细的小手，轻轻拍了陈莺儿一下，嗔道：“你怎么跟我说这个？真坏死了！谁要听这青楼呀，光着……光着那个……呀！羞死人了！嘻嘻，哈哈哈……”
郡主的俏脸红了一会儿，又克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陈莺儿自己也说得俏脸通红，笑过之后美目眨了几下，望向郡主道：“郡主住在宫里，可有什么有趣的事儿？能否跟民女说说？”
郡主欢欣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黑亮的美眸仿佛也失去了神采，微嘟着小嘴，幽幽叹息了一声，道：“我能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天天待在宫里，闷都闷死了，身边不是侍女便是宦官，以前的公主郡主们都出嫁了，就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郡主不是被陛下许了亲事么？”
郡主闻言美目中泛起浓浓的迷茫，幽幽道：“是许了亲事，可是……可是一想到要与一个素未相见的男子共结连理，从此要同食一箪，同卧一床，我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我……我实不愿那样马虎草率的过完此生，但皇祖父的旨意又不能违抗，我……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陈莺儿低下了头，也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道：“咱们女子的命运，从来就只能任人摆布，何时能自己做主？身处闹市，与深居宫城，皆是一样的身不由己呀……”
两位丽人垂头不语，想着各自的女儿心思，堂内气氛一时陷入低落。
良久，陈莺儿终于回过神，笑道：“男人们不都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么？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咱们何必费神？嘻嘻，郡主娘娘，难道你住的深宫里真的连一件有趣的事儿都没有吗？”
郡主的心情也舒缓了些，闻言摇了摇头，随即绝美的脸庞浮出几分怒色，恨恨道：“有趣的事儿真没有，却有一件可恼的事儿，说起来真气死人了！”
“什么事儿呀？”
“我……我……哎呀！这事儿说起来真羞死人了，我不能说……”郡主的俏脸红得如同绚丽的晚霞，文静的素颜透出千般风情。
陈莺儿调笑道：“郡主的脸红成这样，你到底碰着什么恼人的事了？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得罪咱们的郡主娘娘呀？”
“哎呀！这事儿反正不能说，说出来我可没脸见人了！不过那个人倒是挺年轻的，听说当的官儿还不小呢，我已命人打听清楚了，那个家伙如今是我皇弟的东宫侍读，而且还是锦衣卫的同知，第二号人物呢，他的名字叫萧凡，哼！如果我找着了机会，看我不收拾他！”郡主一脸忿忿。
陈莺儿灿烂的笑容顿时凝固，失声道：“郡主说他叫什么名字？”
“萧凡呀，锦衣卫同知萧凡，怎么了？”
陈莺儿眼神有些慌乱的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镇定，喃喃念道：“萧凡……萧凡，这个名字却是普通得紧，无甚出奇。”
“就是！人也挺普通，顶多……顶多有一点点……英俊，嘻嘻。”郡主说到这里已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陈莺儿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慢慢低下了头。
低下头时，陈莺儿的美目中泛起一抹冷芒。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九十八章 香艳麻烦
“郡主，那个名叫萧凡的人……怎么得罪你了？能跟民女说说吗？”陈莺儿笑靥如花。光彩照人。
江都郡主俏脸红得如同快滴出血了，闻言使劲摇头道：“不行，不能跟你说，这事儿说出去我可活不成了，不行不行，绝不能说……”
“郡主何必跟民女隐瞒？你居深宫大内，平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憋都憋死了，这会儿好不容易出了宫，你说话还遮遮掩掩，累不累呀？难道你的满腹心事这辈子只能烂在肚子里？那多难受呀，蒙郡主看得起民女，与民女结为姐妹，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的？你难道还怕我说出去么？”陈莺儿装出一副不高兴的神情嗔道。
“呀，莺儿你可别多心，我……我真不是想瞒着你，只是……只是这事儿说出来太过丢脸，若被外人知道了，不大不小是场麻烦，你……你若一定想听，那我就告诉你。不过你可答应我，绝不许跟任何人提起，否则……否则我只好跳井自尽了！”江都郡主红着俏脸，神情却分外认真。
陈莺儿急忙点头道：“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乱嚼舌头的人吗？我和你一样，都没什么朋友，我能跟谁说去呀！”
江都郡主放了心，忸怩了一会儿，这才红着脸，细声细气的将她与萧凡的恩怨说了一遍。
“……后来，后来我在承天门的金水桥边又见了他一次，那个……那个该死的登徒子！他一看见我，居然……居然立马用手捂住……捂住他……那里，还胡说八道什么他是……捂裆派俗家弟子，真气死我了！”郡主越说越气，一对儿鼓涨的胸脯气得不停的上下急促起伏，分外诱人遐思。
“啪！”陈莺儿狠狠拍了一下身前的茶几，怒道：“太过分了！果然是无德无行的登徒子，活该千刀万剐！”
江都郡主正在羞恼之时，却被陈莺儿吓了一跳，捂着胸口楞楞瞧了她半晌，这才讷讷道：“莺儿，你怎么……比我还生气呀？你认识他吗？”
“啊，不不，我不认识，我只是……为你生气，这人太过分了。简直无耻之极！郡主你当时就该狠狠甩他一个嘴巴子！”陈莺儿义愤填膺道。
江都郡主听得陈莺儿这么说，本来挺生气的她，却不知怎的不气了，不但不气了，反而羞红着脸为萧凡开脱起来：“其实……其实真说起来，这事儿委实怨不得他，他当时站在那儿动都没动，是我不小心滑倒，双手乱抓之下才……才抓住了他的……那里，他倒一直没表现出什么登徒子的模样，许是当时的窘境正好被我皇弟看到，我羞愤交加之下，迁怒了他……”
陈莺儿小小的白了她一眼，嗔道：“郡主，你呀，心肠太软了，这可不好，当心以后被人欺负，你就不想想，他若不开口说那句轻薄之语，能害你滑倒吗？这会儿你倒替他说起话了。我却白替你气了一场。”
郡主扭身抓住了她的手，羞红了脸摇摆着撒娇道：“哎呀，好莺儿，我谢谢你还不成嘛，可是……这事儿我还真的不怎么怪他，其实他也挺可怜的，你当时是没瞧见，他被我抓住……那里，痛得脸都紫了，大把大把的冒冷汗，还咬着牙硬挺装英雄……我回了宫一想，差点笑死了……”
说罢郡主掩着小嘴，文文静静的笑了，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儿，分外迷人。
陈莺儿跟着笑了几声，接着俏脸一肃，正色道：“郡主，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郡主一楞，讷讷道：“这事儿不是过去了么？还能怎么办？难不成要我给他赔礼，或者要他给我赔礼？”
陈莺儿神色凝重的盯着她，压低了声音道：“郡主，你糊涂呀！这事儿是个大麻烦，你怎么如此懵然无知呢？”
“这能有什么麻烦？”郡主愕然道。
“郡主，你难道没读过《女训》、《女诫》？”
“读过呀，怎么了？”
陈莺儿严肃地道：“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咱们女人家只能从一而终。身体的任何一处都须清清白白，不能被除了夫君以外的男子碰到，否则就污了清白，同样的，咱们女子也不能碰到夫君以外的男子的身体，否则也是污了自己的清白，郡主，你却碰到了那个萧凡的……的那里，这……可叫我如何说才好呢……”
江都郡主原本笑靥如花的俏面，顿时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血色飞快从稚嫩的脸上褪去，身躯摇摇欲坠。
“我……我……莺儿，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呀？我……不是故意碰他那里的……”郡主说着豆大的眼泪扑簌落下，一张梨花带雨的绝色面容分外惹人怜惜。
陈莺儿心中一喜，这郡主自小长在深宫，与外人接触极少，心思单纯之极，自己若将此事“无意”间泄露出去，届时满城风雨，不论事情的本质如何，姓萧的污了郡主的清白名声却是事实，那个时候不管皇帝和太孙多宠信他，为了皇室的清誉。恐怕也不得不杀他了，这岂不是一个绝好的报复机会？
陈莺儿美目中厉芒闪过，转头却见哭得伤心凄惨的郡主，这一刻她又怔忪起来。
能杀萧凡，固然报了仇怨，可是……郡主怎么办？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声名若受辱，将来她这辈子岂不是毁了么？
想到自己这一生已是孤独终老，无枝可依，郡主是个心思单纯且善良的姑娘，难道要害得她重蹈自己的覆辙么？
陈莺儿想报复萧凡。做梦都想，可她不想害别人，她还没到被仇恨刺激得丧心病狂的程度。
天赐良机……可惜了！
陈莺儿眼神黯淡下来，神情颇有些失望，可她并不后悔，一念之间，救了一个无辜女子的名声，胜造七级浮屠。
“莺儿，你说……我，我该怎么办呀？再过两个月，皇祖父可能就会下旨，把我嫁给长兴侯耿炳文的儿子耿璿，如今我的清白已污，尚有何面目嫁给……耿璿？”郡主悲急交加，再次掩面哭了起来。
“长兴侯的儿子？”陈莺儿若有所思的喃喃道。
“长兴侯耿炳文当年跟随皇祖父打天下，现如今开国的功臣宿老有的被株连杀戮，有的病死，当年的从龙名将，活着的只剩耿炳文了，皇祖父对他甚是信任，所以才将我嫁予他的儿子耿璿，以安功臣之心，现在……我声名受辱，如何能再嫁他？”
郡主满面泪痕，惶然无助的看着陈莺儿，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陈莺儿看着可怜无助的郡主，不由有些好笑，到底是心思单纯，一句有违妇德便将她吓成这副模样，看着看着，陈莺儿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报复的计划在心中悄然成形。
陈莺儿抿了抿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轻细的道：“郡主，你见过耿璿吗？”
郡主摇头：“我很少出宫，耿璿更不可能进宫见我，亲事是皇祖父定下的。我从未见过他。”
“那郡主见过萧凡，你觉得他怎样？”
郡主的俏脸唰的一下红了，讷讷道：“萧凡……他，我……我也不知道，只知他长得……颇为英俊，而且彬彬有礼，很儒雅的样子……”
陈莺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微带酸味的调侃道：“看来郡主对那萧凡颇有好感了……”
郡主俏脸愈发红了，然后她又幽幽叹了口气，道：“有好感有什么用？皇祖父要我嫁的人又不是他……”
陈莺儿抿嘴笑了：“郡主，有些事情，其实自己争取一下，也不是不可能的……”
郡主瞪大了眼睛：“莺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声名受污皆因萧凡而起，难道他就不该负点儿责任吗？”
郡主大吃一惊，愕然道：“你……你是说，是说……”
陈莺儿悠悠道：“你坦坦荡荡将这件麻烦事儿告诉他，然后问他怎么办，他若是个真男人，伟丈夫，必然会想办法向天子求恳，请天子取消你与耿璿的婚约，将你娶回家，负起男人的责任，他若不愿负这个责任，你就用女子的声名逼他，用郡主的尊贵身份压他，用尽一切法子逼他就范，若他仍然不肯负责，那就证明他是个彻底的小人，不配做男人，这样的人品德低下，不宜成为良人之选，郡主就绝了这番心思，将这事彻底烂在肚里，谁也不告诉，安安心心的嫁给耿璿，也可以算是了无遗憾了。”
郡主闻言满脸震惊之色，陈莺儿的主意太过骇人听闻，对从小就是乖乖女的郡主来说，这个提议简直是不可思议，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这种厚脸皮的事？主动跑到一个男人面前，逼他对自己负责……天呐！这……这怎么可能？自己是堂堂郡主，还要不要脸了？
“不！这绝对不行！”郡主下意识的大叫起来。
陈莺儿眼波儿一转，目光中带着几分嘲弄道：“郡主，脸面就这么重要么？相比你一生的幸福来说，孰轻孰重？”
“我……”郡主俏脸泛白，一双纤手紧紧的攥成拳头，又松开，然后再攥紧……
沉默良久。
“……皇祖父他，他不会答应的，我与耿璿的婚约早在四年前便定下了，怎么可能轻易更改？”郡主弱弱的提出反对，但说话的底气已明显颓靡了很多。
陈莺儿叹了口气，俏脸浮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悠悠道：“我们女人当然要矜持一些的，只要他肯答应负责，剩下的，那就是他们男人的事儿了，萧凡深得帝宠，想必他肯定有办法解决这件事的，对不对？”
郡主眼睛一亮，被人催眠了似的傻傻点头：“……对。”
……
郡主上了马车走了，俏脸带着深深的矛盾，挣扎，彷徨和对未来的小小期待，小小欣喜，心思复杂的走了。
陈莺儿坐在堂内，伸出纤细的玉手，端起茶几上早已变凉的茶水，漫口吟哦：“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捋红杏蕊……萧凡，当初为了一个小乞女，你放弃了我，如今你有没有胆量为了小乞女再次放弃郡主？身处庙堂之高，步步皆是凶险危机，放弃郡主可不像你当初放弃我这般轻松了……”
茶已凉透，陈莺儿举杯一口饮尽，冰凉的茶水流过她的喉咙，一直冷到心里，冰寒的感觉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九十九章 经筵闹剧
香艳的麻烦正在酝酿之中。
麻烦事件的男主角萧凡同志浑然不觉。他还在昏昏噩噩的混日子。
锦衣卫的前期资金危机被他一手化解，京师以及南直隶地区的摊子铺展开了，然后锦衣卫忠实的执行了朱元璋的命令，抓了一大批收受藩王贿赂的京中大臣，又杀了一大批，给天下的臣民来了一出精彩的登场亮相，顿时将朝堂中的大臣们震得心神俱惊。
那批收受贿赂的大臣们菜市枭首的第二天，户部尚书郁新亲自登临锦衣卫镇抚司衙门，非常客气友好的拜访了锦衣卫都指挥使李景隆和锦衣卫同知萧凡，向二位表达了他对锦衣卫的好感和尊敬，与他一起来的，还有数十名户部衙门的差役，差役们押着十几辆银车，银车的箱子里装满了沉甸甸的现银。
郁新一副累得快虚脱的语气，很诚恳的向二位特务头子表示，之前户部银库紧张，陛下拨给锦衣卫的八万两银子实在拿不出来，但我郁新不敢违旨，更不愿看到人人翘首以盼的锦衣卫重建工作因缺银而停滞，于是郁尚书一咬牙一跺脚，差点将户部上下官员的内裤都当了，这才凑齐了陛下吩咐拨付的八万两银子，给锦衣卫恭恭敬敬的送来了……
李景隆和萧凡对郁新这种没有困难也要制造困难的高尚品德表示了肯定，二位非常有默契，皮笑肉不笑的告诉郁新，原本锦衣卫已经计划好了，打算下午去郁尚书府里坐一坐，搜一搜，顺便把他请进诏狱喝杯茶，问问他是不是私吞了国库的银子，不过幸好郁尚书如此识相的亲自把银子送过来了，这就证明郁尚书是清白的，廉洁的，我们锦衣卫向来是讲道理的文明执法机构，从不乱冤枉人，既然你已证明了你的清白，恭喜你，郁尚书，回家睡个安稳觉吧，我们这就把安排进你家潜伏的密探撤了……
郁新面色苍白打着摆子，一脸庆幸后怕的踉踉跄跄离开了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萧凡同情的看着郁新哆哆嗦嗦的背影，唏嘘感慨道：“早送来不就没事了么，现在亲自送上门不但没承到咱们的情，还被咱们恐吓一番，这又是何必呢……”
李景隆朝郁新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浓痰，恶声道：“他就是贱的！”
※※※
下午朱允炆差人将萧凡请到了东宫议事。
东宫位于春坊东侧，历朝便是太子所居之所。
进了东宫，宦官将萧凡领到了西侧花园的偏殿。刚一进门，萧凡便看见朱允炆正笑吟吟的瞧着他，萧凡刚待施礼，却见朱允炆身后站着黄子澄，黄子澄一看到萧凡，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哼了一声，然后把头一扭，一副很不屑的模样。
萧凡暗怒，这老家伙受的教训看来还不够深刻，找个机会得再狠狠整他一次。
“萧凡，你过来，我给你看篇文章，呵呵，写得很好，我深以为然……”朱允炆说着取过书案上的一叠文稿递给萧凡。
萧凡闻言头皮直发麻，面有难色道：“殿下，臣的文采……不怎么高明，你要我看文章，我可发表不了看法……”
黄子澄怒哼道：“不学无术！连篇文章都看不懂，你怎么考上秀才的？”
萧凡急忙谦虚道：“侥幸，侥幸。呵呵，学生考秀才可谓是历经艰难，这一点太孙殿下知道得最清楚，是吧？太孙殿下……”
朱允炆瞪了他一眼，然后心虚的干咳道：“好了好了，别扯闲篇，萧侍读你来看看这篇文章吧，看完再说说你的看法。”
萧凡接过文稿，见上面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洋洋洒洒的足有十几页，萧凡心中暗暗叹气，谁这么无聊呀，有什么事不能说简单点儿么？非弄得跟王大娘的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
不过文章的标题很醒目，大大的四个黑字：“削藩十策”。
萧凡吃了一惊，愕然望向朱允炆，削藩这事儿可是很敏感的，谁敢堂而皇之的把它写在纸上？朱允炆脑子坏掉了？居然还敢把它拿在东宫大明大亮的讨论？这年头的人都是傻大胆么，就不怕朱元璋知道了不高兴？
朱允炆似是看出萧凡心中所想，淡笑道：“无妨的，削藩之事，我已与皇祖父商量过，皇祖父如今也拿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便许我与心腹之臣商量商量，若拿出的法子可行，可向皇祖父禀之。”
萧凡眼皮一跳，历史，终于还是有了微小的改变，前世的史书里。朱元璋可是听不得“削藩”二字的，而且直到他临终闭眼，他还固执的相信朱允炆会坐稳江山，他的皇子们会忠诚的为新皇戍守边境封地，大明国祚千秋万世……
而现在，朱元璋已经开始在削藩与不削藩之间犹豫了，让朱允炆与心腹大臣讨论削藩，这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
大明的历史，貌似在原来的轨道上偏离了一点点，未来将会走向何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但愿朱允炆这位原本失败的建文皇帝能够顺顺利利的当下去。
“萧侍读，快说说，你对这篇文章有何看法？”朱允炆打断了萧凡漫无边际的思绪。
“好！写得好！”萧凡急忙脱口赞道。
朱允炆眼睛一亮，黄子澄却面有得色，故作矜持的捋着胡须。
“快说说，怎么个好法儿？”朱允炆急切的催促道。
萧凡夸赞道：“……字写得好！”
“啊？”朱允炆和黄子澄一齐变色。
“字……字写得好？”朱允炆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
萧凡很笃定的点头：“对！字写得太好了！殿下若不介意，我想把它拿回家，当字帖好好临摹，学习……”
说完萧凡很不经意的瞟了黄子澄一眼，老家伙，知道是你写的，偏不让你得意！
“除了字写得好呢？你对文章的立论如何看？”朱允炆急道。
萧凡沉吟了一下，然后很深沉的道：“文章的立论嘛……我个人的看法，写这篇文章的人肯定是个……”
朱允炆立马竖起了耳朵，神情颇有些紧张的盯着萧凡。
黄子澄则故作镇定的捋着胡须，急待听到赞扬却又装作不在意的模样。
“是个什么？”朱允炆急得直跺脚。
萧凡吊足了胃口，这才慢吞吞的道：“……是个智障人士，属于需要社会关爱的那一类人，此类智障人士还有个性格特点，那就是脾气不好，喜欢发火……”
“放屁！放狗屁！你才智障呢！不学无术的黄口小儿，你知道个屁！”黄子澄完全不复刚才的镇定模样。顿时急了，跳脚破口大骂，挽着袖子一副要冲上来动手揍人的凶恶嘴脸。
朱允炆瞧了瞧大动肝火的黄子澄，又瞧了瞧满脸无辜状的萧凡，神色怪异的扭曲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喷笑出来。
黄子澄见朱允炆发笑，老脸愈发挂不住，梗着脖子跳脚大吼道：“竖子安敢欺吾！老夫跟你拼了！”
“啊！黄先生息怒，殿下，快帮我拦着他呀……我说的是智障人士脾气不好，黄先生发什么火呀……”
……
费了好一番口舌，朱允炆终于拦住了处于暴走状态的黄子澄。
解释一番后，萧凡一副恍然惶恐的模样惊呼道：“啊！原来这篇文章是黄先生写的！恕罪恕罪！学生委实不知呀，学生收回刚才的评价，这篇文章实在是字字珠玑，妙手天成，发人深省，天下无双……”
“你少虚情假意！今日你必须给老夫说个明白，老夫的削藩十策怎么就智障了？不说清楚老夫必不与你干休！”黄子澄仍气得浑身直发抖。
“这……不太妥吧？学生批评老师，那可是欺师灭祖，会被浸猪笼的……”萧凡一脸为难。
“放屁！浸猪笼的是通奸的狗男女，跟批评老师有什么关系？不学无术！”
“既然黄先生坚持要学生评价，那学生就不客气了……”萧凡神色恢复了正经。
“你说！看你那张破嘴能说出花儿来！”
萧凡扭过头对朱允炆正色道：“殿下，若按黄先生的削藩十策行事的话，臣可以保证，四年之内必亡国！”
黄子澄白眉一竖，气得挽起袖子又待上前揍他。
朱允炆拦住黄子澄，神色严肃道：“萧侍读，此事重大，说说你的看法。”
“殿下，黄先生的削藩十策，立意是不错的，可惜方法有问题。以德收其心，以礼束其行，这是没错的，但他又说什么调朝廷大军驻扎藩王封地外围，监视藩王举动。又说先易后难，先削小藩，再削大藩，此实乃大谬之论！”
萧凡不待黄子澄发火，扭头问他道：“黄先生，学生问你一句，你上面这些举动若真实施出来了，你难道不怕打草惊蛇，致使藩王们心有不安而猜忌朝廷吗？”
黄子澄怒声道：“朝廷是正统，藩王再强，名义上也是皇帝的臣子，他们怎敢猜忌朝廷？至于打草惊蛇，届时请陛下以怀柔之策安抚几个藩王，做做样子便是了，他们怎么会被惊动？”
萧凡冷冷道：“你连朝廷大军都调动了，又要先削小藩，这些举动做出来，藩王们难道还会看不出朝廷削藩的用意吗？以为装个样子安抚一下藩王，别人就会相信你不会削藩？你当藩王们都是傻子吗？”
黄子澄一窒，接着大声道：“看出来又怎样？哪朝哪代削藩能够悄无声息？朝廷的用意迟早会被藩王知道，老夫就不信哪个藩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先造反！”
萧凡很无奈的看着黄子澄，眼神像看着一个蛮不讲理的孩子，叹了口气道：“那么黄先生的这篇文章不妨改个名字，叫‘攻打藩王十策’，这样比较贴切一点，名字一改，你这篇文章就很合题了，一点儿毛病都找不出……”
“……”
黄子澄再次进入暴走状态。
朱允炆噗嗤一笑，轻轻推了萧凡一下，道：“萧侍读这张嘴太损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萧凡看着愤怒欲狂的黄子澄，心中冷笑，好好说话？我好好说话他也得听啊，这种腐儒太以自我为中心，他自己说的话就是对的，容不得人反对，谁提出不同的意见就被他认为是异端邪说，这样的人有什么办法跟他讲道理？
三人在东宫的偏殿内正闹哄哄的不得收场，这时只见一名宦官快步走来，朝朱允炆躬身道：“太孙殿下，陛下有旨，宣太孙殿下和黄大人，还有萧大人入宫觐见。”
三人闻言尽皆一惊，他们在东宫商量事情，皇上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萧凡最先淡定下来，朱元璋是什么人？历史上最有名的特务组织就是在他手里创建的，这天下大大小小的事情，有什么能瞒得过他？
当下三人不敢耽搁，立马出了东宫，往皇宫武英殿赶去。
※※※
进了承天门，过了金水桥，三人在皇宫前下了马车，然后步行入内。
进了武英殿，萧凡发现殿内还有几位大臣站着，有礼部尚书郑沂，户部尚书郁新，刑部尚书杨靖，右都御史暴昭，御史黄观，甚至还有翰林学士解缙。
萧凡等三人先向朱元璋行了礼，朱元璋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正滔滔不绝说话的黄观。
“……臣尝闻圣明天子以孝治天下，《孟子·告子篇》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
萧凡听得云山雾罩，扭头悄声问朱允炆道：“这家伙在说什么呢？又是夫又是狗的……”
朱允炆吐了吐舌头，道：“我竟然忘了，今日是经筵之日，朝中的翰林学士，饱学鸿儒等等都要来讲筵的。”
萧凡恍然点头，经筵，始于汉唐，说穿了其实就是有学问的大臣们为帝王讲经论史，以史为镜，以人为镜，请皇帝品鉴古今，并检讨和总结做皇帝的得失。
萧凡又问道：“他们说话干嘛开头一句总说‘臣尝闻圣明天子以孝治天下’？这是发言之前必须要说的口头禅吗？”
朱允炆笑道：“举凡有臣子面谏天子，一般开头都要这么说的，以表示天子治国以仁孝，是经奉儒家大义之正统天下。”
萧凡又恍然，明白了，这就跟和尚开口前先说“阿弥陀佛”的意思是一样的，纯口号，没有任何意义……
别人怎么看待经筵萧凡不知道，他只觉得这是一种很无聊的行为，开大会扯闲篇，尽说些废话浪费口水，除了满足参与者说话的欲望，其他的用处基本没有。历朝历代的经筵办得太多，结果怎样？该亡国的照样亡国，两不耽误。
不过萧凡现在属于低品阶的官员，朱元璋让他参加经筵本就是给他制造往上爬的机会，不管怎么说还是忍着吧。
于是萧凡只好耐着性子听黄观一个人在那里长篇大论的说着孟子如何如何，孔子又如何如何……
扭头看了看朱元璋和其他的大臣们，却见他们一脸陶醉认同之色，跟随着黄观激昂顿挫的“之乎者也”语调而不停的摇头晃脑，连刚刚一起进来的朱允炆和黄子澄也很快投入了进去，一副芳香扑鼻的模样，看起来特瘆人。
努力耐着性子，好不容易黄观的总结发言完毕，萧凡松了一口气，露出释然的神情，这条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总算缠完了……
结果还没等萧凡高兴多久，礼部右侍郎陈迪又站了出来，摇头晃脑跟磕了小药丸似的大声道：“臣尝闻圣明天子以孝治天下，刚才黄大人讲过了《孟子·告子篇》，臣以为黄大人之论实是老成稳重，将亚圣的经义精要都说出来了，臣深以为然，臣接下来为陛下讲一讲《礼记·乐言篇》，‘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
静谧的武英大殿内，忽然传出一道很突兀的声音。
“我靠！”
朱元璋睁开眼，冷目一扫，道：“谁？谁在乱插嘴？‘我靠’是何意思？哪位先贤说的？”
无人答话。
“哼！讲筵的规矩都忘了吗？说史论经要一个一个的说，陈爱卿说完了你们再出来讲嘛。……陈爱卿，你接着说吧。”
“是，陛下。”
陈迪继续滔滔不绝……
萧凡太佩服这帮大臣了，为何他们听着一脸陶醉，而自己却……越来越想睡呢？
努力撑了一会儿，萧凡实在挡不住这汹涌而来的睡意，于是当着满殿大臣们的面，很不文雅的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萧凡！你太过分了！”朱元璋发现了萧凡的小动作，不由拍案大怒，一声暴喝终于惊醒了睡意绵绵的萧凡，也打断了滔滔不绝的陈迪。
众人纷纷扭头望着萧凡，目光中的神色颇为不善。
萧凡吓得浑身一抖，急忙跪下道：“臣……失仪！臣……万死！”
朱元璋气得站了起来，指着萧凡道：“朕循历朝先例而开经筵，正是为了以史以古为鉴，自省得失，今日殿中所站者，哪一个不是当世的饱学鸿儒？平常人欲求他们只言片语而不可得，你却当着他们的面打呵欠，你什么意思？很想睡吗？”
殿中大臣们闻言顿时一副知遇之恩的感激模样，纷纷对萧凡投以敌视的目光。
萧凡一楞，不就打了个呵欠，用得着这么骂我吗？老朱更年期来了？
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却见朱元璋神情愤怒，眼中却飞快闪过一抹狡黠的神色。
萧凡想了一下，终于恍然大悟。
老朱这是借题发挥呀！两句话轻轻一挑拨，就把自己公然推到群臣的对立面去，从此自己在朝中可就实实在在与那些所谓的忠臣们敌对了，朝中忠奸并存，互不相容的局面也就开始初具雏形，老朱扶持一党，打压另一党的构想便顺利形成了……
真阴险啊……
想明白后的萧凡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气愤之情。
虽然他不介意做奸臣，平日里对那些以忠臣为标榜的大臣们也看不惯，对将来与忠臣们敌对的立场也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是……他讨厌被人当枪使！哪怕拿枪的人是朱元璋也不行，特别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怒骂他，借以达到他帝王制衡的目的，萧凡是个好面子的人，今日朱元璋如此待他，这让萧凡的面子往哪里搁？
怎么办？整他！
怒火中烧的萧凡有点不冷静了，萧凡是君子，君子有仇就报，管他仇人是谁。
公然反驳他当然不敢，不过使点阴招，让朱元璋落落面子还是能办到的，反正朱元璋被整了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朱元璋仍站在龙案前犹自来回踱步，气恼的指责萧凡的怠慢行为，众大臣望着他的目光也越来越不善，甚至带着几分仇恨了。
朱允炆则一脸同情的瞧着他，一副想劝又不敢劝的模样。
萧凡毕恭毕敬的跪着，将头伏得低低的，暗中却凝神静气，悄悄伸出两根手指，朝朱元璋遥遥一指，口中默念一声：“开！”
……
于是，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朱元璋来回踱步间，他穿着的皇袍下摆处，一条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的亵裤慢慢的，悄然的滑落腿间，直至滑到他的脚踝处，那么的明亮，夺目，龙袍的缝隙处，只看到两条毛茸茸的光大腿抖啊抖……
“哗！”
殿内群臣惊骇得一齐倒退一步，发出不敢置信的大哗声。
萧凡急忙举手，大声叫道：“陛下，您的龙内裤……”
朱元璋犹自不觉的大声斥责着，听到萧凡插嘴，怒道：“怎么了？”
萧凡可怜兮兮，一脸无辜状的指了指他的脚踝处，道：“……掉下来了。”
朱元璋顺着他的手指低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急忙弯下腰将滑落至脚踝的龙内裤一提，老脸已有些羞红和气急败坏，系好内裤后又赶忙朝众大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笑容很尴尬。
众大臣皆是习儒家之术的老古板，参加经筵本就是谈史论经，讨论圣人之言，如此神圣的时刻，皇上的内裤居然掉了下来，这不是对圣人的侮辱吗？这叫众大臣怎么受得了？
黄子澄白眉一扬，当先站出班来，一脸决绝凛然之色，大声道：“臣尝闻圣明天子以孝治天下，无道昏君公然露下面，陛下今日亵裤掉落，实为对圣人的大不敬，臣冒死进谏，请陛下下诏罪己！”
有人带头，一帮大臣顿时炸了锅，纷纷七嘴八舌的附和。大殿之内顿时陷入一片乱哄哄的情形中……
“臣附议黄大人之言，圣天子裸露下面，大大有伤风化，臣请陛下下诏罪己！”
“臣附议二位大人之言，陛下如此伤风化之举，实有违儒家教义……”
“你们讲不讲理了？朕又不是故意的！它自己掉下来关朕何事？”朱元璋气急败坏的跟群臣理论。
“陛下！圣明天子以孝治天下啊……”
“朕说过，朕不是故意的！再吵朕把你们都杀了！”朱元璋暴走了。
“陛下！臣今日便是一死也要上谏，陛下此举，礼乐纲常败坏的先兆啊……”
“长此下去，国将不国，大明悲哉！”
“……”
“……”
“朕……错了！”朱元璋含泪的哽咽道。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章 文臣威力
武英殿内一片喧嚣。众大臣梗着脖子一副决然赴死的模样，终于逼得朱元璋不得不承认错误，含着一泡老泪承认在讨论圣人之言时当众脱龙内裤这种行为是不对的。
萧凡也目瞪口呆的直了眼，原本只是想小小的整朱元璋一下，顺顺心头一口恶气，却没想到大臣们的反应如此剧烈，这是个崇尚儒术，信奉孔孟的年代，在这些饱读诗书的大臣们心里，孔孟就是他们的偶像，其地位甚至要高于皇帝，他们追捧偶像的程度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容不得旁人对偶像有丝毫不敬，皇帝也不行。于是……朱元璋悲剧了。
今日殿上这些人除了是朝中重臣之外，还都是当世的饱学鸿儒，在天下读书人中名望很高，嗜杀如朱元璋者，亦不敢对他们轻易动刀子，否则失了天下士子之心，对大明的江山社稷可就不妙了。
“朕……错了！”朱元璋抖索着嘴唇，既悲愤又委屈的看着群臣：“……朕明日就下诏罪己，以省朕对圣人不恭之罪……”
群臣又闹了：“还等什么明日？赏功不宜早，罚过不宜迟啊！臣等冒死进谏，求陛下即刻下诏罪己！”
“对！陛下当即刻下诏，否则臣愿一头撞死在这玉阶之上，以死谏言，求陛下深刻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
“臣附议，臣亦愿一死……”
“好好好！朕下诏，朕现在就下诏！行了吧？”朱元璋脸色有些发青了，声调也高了不少。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接着群臣如同被点着的火药桶似的，又炸了。
“陛下这是什么态度？”
“陛下纵贵为天子，可对圣人还是必须要恭敬的，儒术乃我大明天朝之国学，孔孟亦我等读书人之至圣先师，陛下声调太高，这是对圣人的不敬啊！”
“臣愿一死，以发陛下深省！”
“……”
朱元璋彻底服软了，他脸色铁青的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用非常温柔非常软绵的语调，低声道：“朕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朕……这就下诏罪己，以惩朕之罪过，诸爱卿，如此可好？”
群臣终于满意了。
“臣尝闻圣明天子以孝治天下，陛下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实乃我大明之福啊！大明有陛下这样英明谦恭的天子，国祚必然延绵千秋万世，远超汉唐的盛世之治亦指日可待。臣等深感荣幸，臣等为陛下贺之！”
“臣等贺之……”
在朱元璋的妥协下，君臣之间的气氛由剑拔弩张很快转为一派祥和，君臣尽欢。
萧凡张大了嘴，瞪圆了眼，楞楞的看着这一幕似喜实悲的闹剧，心中的震撼无法形容。
今日可是大开了眼界，观这些大臣的表现，萧凡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他更深刻的意识到，在这个崇尚儒家之术的大明朝，文人对皇帝，甚至对天下政局有着何等惊人的影响力，暴戾嗜杀如朱元璋者，亦不敢轻捋其锋，反而要妥协退让，自古文人误国者多矣，可历朝历代的皇帝，仍不得不依靠文人来帮他治理国家，因为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功名和官位，仍是天下人心中向往和尊崇的顶点，有名望的博学鸿儒，在民间读书人心中可以称得上是当代的偶像人物，贵为皇帝者，也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轻易杀戮。
以后对这帮文人可得小心着点儿，别把他们惹急了，皇帝都不敢惹，我萧凡更惹不起。
萧凡是个举一反三的聪明人，他更深刻的意识到，刚才在东宫对黄子澄那么不敬，这种行为是不对的，对读书人，要尊敬，要谦卑，更要把他当菩萨一般小心翼翼的供着，早请示晚汇报，一天三柱香……
想到这里，萧凡急忙扭头望向黄子澄，并朝他笑了笑，笑容里阿谀逢迎谄媚讨好的味道很明显。
黄子澄看到萧凡的笑容，不由头皮一麻，浑身冒出了鸡皮疙瘩，心中警兆顿生：这混帐小子朝老夫笑得那么瘆人，又在琢磨什么坏主意想算计老夫？
朱允炆也将这场闹剧看在眼里，他和萧凡一样，感到了深深的震撼，见事件的始作俑者萧凡扭头朝黄子澄没皮没脸的笑，朱允炆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还哼了一声。
萧凡笑容顿时一窒，他忽然想到朱允炆是知道他脱人内裤的奇特本事的，当初他遇刺的时候，正是靠着萧凡这一手脱裤神功才化险为夷，扭转乾坤。萧凡心中不由一阵庆幸，幸亏朱允炆跟他交情好，没向朱元璋检举揭发，不然让朱元璋出了这么大的丑，自己死个百八十次是肯定不够他解恨的……
萧凡立马扭过头，对黄子澄愤怒的目光视而不见，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
经过这一场闹剧，经筵当然无法继续下去了。群臣一齐向朱元璋施礼，然后退出了武英殿，朱允炆，黄子澄和萧凡三人留了下来。
朱元璋一直面带微笑的目送群臣出了殿门，待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朱元璋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眼中的杀机愈盛。
“萧凡，刚才的一幕，你都看见了吗？”朱元璋冷冷问道。
“陛下，臣看得清清楚楚。”萧凡赶紧躬身回道。
朱元璋冷眼瞟了黄子澄一眼，然后语带杀机和深意道：“嗯。看清楚了就好，把刚才的那一幕好好记在心里，你会受益匪浅的……”
萧凡一凛，急忙恭声应是。
碍于黄子澄在，朱元璋的话不能说得太明，因为黄子澄也是这些清流大臣中的一员，而且还是领头人物，不过朱元璋心中一口恶气实在难咽，于是便隐晦的告诉萧凡，以后你一定给老子好好当个奸臣，把这帮老家伙的嚣张气焰打下去。帮老子出口气。
萧凡是个聪明人，朱元璋话里的意思，他当然听懂了。
朱允炆上前禀道：“皇祖父，孙儿与黄先生和萧侍读商量了一下……削藩之事，孙儿向您禀报一下。”
朱元璋神情淡然的点了点头。
朱允炆将黄子澄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的“削藩十策”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随手翻了翻，神情不置可否。
将它轻轻搁在龙案上，朱元璋淡淡道：“这是谁的主张？”
黄子澄上前道：“陛下，这是老臣所写。”
朱元璋瞟了他一眼，目光中的神色有些失望。
“黄爱卿之主张，殊为不妥，绝不可行，此法实为打草惊蛇，朕虽相信皇子们不敢谋反，但江山社稷不容冒险，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行此险法。”
朱元璋冷冷一句话，便完全否决了黄子澄的主张。
朱允炆看了看脸色难堪的黄子澄，小心的插嘴道：“皇祖父，萧侍读也是这么评价的，不过黄先生立意还是不错的，削藩之事，宜早不宜迟……”
朱元璋颇有些诧异的看了看萧凡，意外道：“萧爱卿也认为此法打草惊蛇？”
“陛下，臣刚才在东宫，确实是这么说的。”
朱元璋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道：“萧爱卿可有妙法？不妨说来听听。”
萧凡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缓缓道：“陛下，臣想先知道陛下的意思，陛下是否下定了决心削藩？若下定了决心，臣的法子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奏效，而且有把握将削藩的影响降到最低。若陛下对削藩之事犹豫未决，臣便不敢妄言，以免间陛下骨肉之嫌。”
朱元璋深深的看着萧凡半晌，这才道：“削藩之事重大，朕说实话，朕确实没有下定决心，毕竟皇子们都是朕的骨肉。朕若削藩，怕的是天下大乱，更怕寒了皇子们的心。朕不相信，朕的皇子们会拥兵自重，暗藏祸心。萧凡，削不削藩，朕自有考虑，你不妨将你的想法说来听听，臣子的责任是为天子提供建议，给天子分忧，采不采纳你的建议，那是天子的事。”
萧凡犹豫道：“臣……不敢言。”
叶伯巨是怎么死的？就是上书直言藩王之弊，被朱元璋盛怒之下拿入京师，最后活活饿死的，有这么一位反面教材在前面，萧凡怎敢对这么敏感的削藩之事轻易开口？
朱元璋不耐烦的敲了敲龙案，道：“说错了话也无妨，朕赦你无罪。”
萧凡暗暗撇嘴，你是皇帝，想赦谁就赦谁，当然无罪，我的胆子可小得很，这不是逼着给我找不自在吗？
犹豫了半晌，萧凡终于还是决定说了。
朱允炆是个不错的朋友，冲着这一点，自己就不能藏着掖着，如果能在朱元璋活着的时候将削藩之事顺利解决，那是最好不过了，朱允炆也不至于只当了四年的短命皇帝。
再说，朱元璋不是赦了无罪嘛，有他赦在先，我还怕什么？
于是萧凡嘴一张，便待说出削藩的主张。
谁知朱元璋适时的抬手拦住了他，然后对侍立殿内的宦官们扬声道：“尔等都退出去，关闭殿门，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夷族！”
宦官们赶紧退了出去，并关上了武英殿的殿门，殿内只剩下了朱元璋等四人。
朱元璋缓缓扫视三人，沉声道：“今日之事，事关重大，万不可泄露半句，只限于你我四人知道，谋事而不秘者，先输一着，你们要记住。”
“臣遵旨！”黄子澄躬身道。
朱元璋盯着萧凡，严肃的道：“萧凡，你要记住，今日所言之事，若朕知道外面泄露了风声，朕便要你人头落地！”
萧凡吓得浑身一颤，急忙道：“臣遵旨。”
接着萧凡又指了指黄子澄，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如果是他泄露出去的，那怎么办？”
黄子澄立马对萧凡怒目而视，不过萧凡并不在意，做人做事要公平，就算泄露了风声，要罚总不能罚我一个人吧？合着我脸上刻着倒霉鬼三个字不成？
朱元璋重重一哼，怒道：“朕一样要你人头落地！”
萧凡深深拜服：“陛下处事公正严明，不偏不倚，臣佩服得……五体投地，五体投地！”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零一章 削藩之论
武英殿内。
朱元璋面沉如水。一张布满了老年斑的沧桑脸上面无表情。
萧凡抬眼偷瞧了瞧，却在他脸上找不出任何喜怒情绪，不知道朱元璋对削藩一事到底持什么态度。
不过，既然朱元璋要他说出削藩的主张，说便是了，他愿不愿意削那是他的事，正如他所说，臣子只要尽到提供建议的责任，采不采纳就不关他的事了。
“陛下，若您真下定了决心削藩，对您来说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萧凡躬身禀道。
“此话怎讲？”朱元璋盯着萧凡的脸缓缓问道。
“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天下都是陛下您的，您若下旨收回诸王藩地，没人敢反对，藩王们皆是陛下的皇子，陛下圣旨一到，谁敢不从？”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道：“若真有人不从，又当如何？万一朕的皇子们舍不得放弃封地里的偌大权力，干脆横了心造朕的反。怎么办？”
“陛下，这是根本不必要的担心，臣相信没有哪个皇子敢做这等大逆之事，因为这大明江山是陛下您亲手打下来的，陛下之赫赫威名，早已在皇子们心中根深蒂固，诸王之中，任谁都没有这个胆子敢反抗陛下的天威，就算他们暗藏祸心，也不敢付诸行动，论威望，论民间的影响，论军事上的指挥能力，论朝廷与地方军队的实力，他们都不是陛下的对手，天时地利人和，诸王一样没占，如此没有把握的造反，诸王是万万不敢行之的。”
“再说，自古不论是造反还是起义，都必须有个名目，师出有名才能获得天下人的认同和跟随，诸王若造陛下的反，他们师出何名？以子伐父，此乃大逆不道之举，他们若反，便自己将自己推到了被天下人唾骂孤立的绝境。诸王皆是聪明睿智之人，这些利害，他们必然清楚的。如果陛下向诸王下旨削藩，臣敢断定，诸王纵然心有不愿，但也会老老实实的遵旨行事，没人敢违抗陛下的旨意。”
“如黄先生说的那样，什么调动朝廷大军监视，又什么先削小藩再削大藩等等，这些主张其实根本没必要，反而会将陛下与藩王们的父子关系推到剑拔弩张的境地，而且很可能会弄巧成拙。陛下是天下共主，陛下的意志便可以决定一切，一道旨意可以解决的问题，完全用不着拐弯抹角画蛇添足的自找这么多麻烦。”
黄子澄闻言面带怒色，重重的哼了一声。
萧凡说着抬起头，直视朱元璋，沉稳有力的道：“总而言之，削藩之事，其难并不在事情的本身，而在于陛下的决心。陛下若有心，一句话便可轻松解决它，陛下若无心，削藩之事难如登天！”
朱元璋深深的注视着萧凡，他被萧凡的这番言论震惊了。
此人到底有过何等不凡的经历，竟将他的心事琢磨得如此透彻？满朝大臣之中，有哪位大臣能够有如此锐利的目光，所言所思能直透人的心灵？
萧凡说的这些话，朱元璋当然比他更明白，没人比他更清楚削藩之事的难度，对别人来说，削藩或许难如登天，如黄子澄，他一门心思的想着如何削藩才不会让天下变得大乱，怎样动作才会把影响减到最低，所谓的“削藩十策”根本就是一堆言之无物的废话，黄子澄却不知道，他的思考方向完全就是错误的，他只看到了事情的本身，却没看到执行这个事情的人。
这个人是谁？他是朱元璋！淮右布衣，起于乱世，击倒了无数对手，一手建立了大明王朝！他分封诸王，只因他要这天下姓朱，若是他改变了主意呢？他不想分封诸王了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赐予皇子们封地，当然也能收回封地，用不着找借口。也不必搞什么阴谋诡计，只要他朱元璋一纸令下，哪个皇子敢不乖乖服从？天子虽老迈，可他当年的赫赫威名仍在，天下间可称英雄的人，已被他朱元璋杀得干干净净了，当今世上敢称英雄者，唯朱元璋一人矣！哪个皇子有本事有胆量敢违抗他的命令？
是的，削藩对朱元璋来说，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当朱允炆和黄子澄在为削藩之事伤透脑筋之时，这个名叫萧凡的年轻人一眼便看穿了事情的本质。
朱元璋看着萧凡，他终于第一次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惜才之意，以前萧凡所献的赈灾之法，他只惊讶于这个年轻人于民政方面的才能，惊讶归惊讶，他其实并不是太在意，天下之大，民政方面杰出的官员太多了，可今日的萧凡，却让朱元璋再次深刻见识到了他的才能。
朱元璋转眼看着身旁若有所思的朱允炆，心中暗暗叹息。
但愿这个萧凡将来能够好好辅佐孙儿，对允炆能一辈子忠贞不渝且尽心尽力，此子若稍加磨练，数年之后，或可为一代名臣。
萧凡的话说完半晌，大殿仍无一人开口说话。
朱元璋在想着更深远的事情，朱允炆则蹙着眉头在思考，黄子澄却一脸不认同的漠然神情。
萧凡抬眼偷瞧了瞧殿中的三人，心中不由打起了小鼓，削藩毕竟是个很敏感的事情，所有的大臣们都对此讳莫如深，不置一辞，只有自己这个傻大胆居然真敢在老朱面前说，——老朱该不会忽然翻脸吧？历史上有很多皇帝都是赦完了又翻脸不认帐的，人品很是低劣，老朱……是不是其中的一员？那自己就死得太冤枉了。
殿中四人各怀心思，良久，朱元璋冷不丁问道：“萧凡，你今年多大了？”
萧凡一听顿时吓坏了，完蛋了！老朱问我岁数干嘛？该不会是打算把我杀了以后，在我的墓碑上刻生卒年月吧？
“陛下，臣今年刚满二十岁。”萧凡老老实实答道。
朱元璋点点头，喃喃道：“弱冠之年……萧凡，可有表字？”
“臣父母双亡，长辈俱无，尚无表字。”
朱元璋淡淡的笑了：“如此，朕赐你表字如何？”
如何？我敢不答应吗？皇帝的面子谁敢不给？再说，由皇帝御赐表字，那绝对是光宗耀祖的一件事，说出去都会赢得满朝文武羡慕且敬畏的目光，这简直是大占便宜啊。
萧凡顿时又惊又喜，扑通跪下，伏地大声道：“多谢陛下，臣感激不尽！”
无视身旁黄子澄又嫉又羡的目光，朱元璋闭上眼沉吟了一下，缓缓道：“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萧凡想了想，顿时惊喜道：“多谢陛下赐字，臣以后的表字就叫‘君子’了，萧君子，臣很喜欢这个名字……”
殿内三人的脸顿时黑了下来，尽皆无语：“……”
朱元璋狠狠瞪了他一眼，走到龙案边，提笔写下两个字，然后将写了这两个字的纸没好气的甩给他：“哼！你倒想得美！还君子呢，你觉得你像君子吗？”
萧凡纳闷的接过纸一看，却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守义”。
萧守义？好土的名字！
萧凡一张嘴便待反对，话到嘴边及时住了嘴，这表字可是皇上取的，谁敢反对？不要命了么？别说“守义”了，就算他叫我阿猫阿狗我都得捏着鼻子认了。
朱元璋看着萧凡。意味深长道：“萧凡，守住大义，一心事君，勿欺，勿纵，勿骄，圣人还说过一句话：‘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你这人虽小节处磊砢繁多，但仍可称为国之栋梁，朕予你之厚望，你可要牢牢记住。”
萧凡仔细想了想这两个字的含义，终于有些恍然。
朱元璋当着黄子澄的面赐他表字，这是在给他撑面子，扶持他在朝堂的地位呀，但同时却偏偏赐“守义”二字，这也是暗里警告他，要对皇帝忠心，守住臣子的大义，将来要好好辅佐朱允炆，不可欺君，不可骄纵，赐予他荣耀的同时，也好好的敲打了他一番。
“臣，萧守义叩谢陛下赐字！”萧凡立马跪下，高举着朱元璋写着他表字的那张纸，一脸恭敬的大声谢恩。
朱元璋淡淡道：“平身，今日所说的削藩之事，事关重大，朕无法现在决定，过段时日再议，你们都退下吧。”
“是。”朱允炆，黄子澄，萧凡三人一齐施礼，然后缓缓退出了大殿。
出了殿门，萧凡仍高举着朱元璋的那副赐字，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情，黄子澄则很不屑的哼了一声，招呼都没打，快步走向宫门。
朱允炆笑道：“萧侍读，你的见识不凡，今日说的那些话，皇祖父想必都听进去了，祖父赐你表字，这是对你的赞赏呢。”
萧凡擦了一把冷汗，一脸后怕道：“吓死我了，陛下问我年纪时，我还以为他要杀我呢，我差点请他帮我刻一句墓志铭，以向后人宣示我死得多冤枉了……”
朱允炆哈哈大笑，然后好奇道：“你若死了，想在墓志铭上刻什么？”
萧凡不假思索的道：“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朱允炆顿时肃然起敬：“萧侍读心高志远啊！”
※※※
回到家里，萧画眉欢快的迎上前来，萧凡嘿嘿一笑，一脸喜意的将朱元璋赐给他的字展开给她看。
萧画眉朝它上下打量了一眼，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问号。
萧凡笑道：“这是皇上亲手写下来赐予我的，以后我有表字了，就这两个字，‘守义’，觉得怎样？”
萧画眉念了两遍，然后轻轻一撇嘴，咕哝道：“真土……”
萧凡脸黑，擦汗：“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咱俩果然是天生的一对儿，很有共同语言……”
萧画眉顿时满脸幸福的笑，她对萧凡“天生的一对儿”这个说法感到很满意。
“相公，你说这幅字儿是皇上亲手写的？”萧画眉眼睛眨啊眨，很天真的模样。
“对啊。”
“那它是不是很值钱？”萧画眉一脸纯洁的仰望着萧凡。
萧凡点头道：“天子亲手写的字，可以算得上无价之宝了。”
萧画眉的一双大眼睛里顿时冒出两道亮灿灿的银子形状：“相公，那我明日便上街找个买家卖了它，你说它可以换多少只蹄膀？”
萧凡一楞，顿时感觉浑身冒了一身冷汗，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扳过画眉的小肩膀，萧凡指着那幅字，用无比严肃的语气告诉这个小财迷：“你要死死的记住了，这幅字绝对绝对绝对不准卖掉！这是皇上赐的字，若卖了它，咱们都得被皇上诛九族！明白了吗？”
好险呐！幸好被自己事先知道了，不然若真被画眉卖了出去，萧凡多少颗脑袋也不够朱元璋砍的。
萧画眉仿佛被萧凡严肃的表情吓到了，忙不迭地点头，表示她懂了。
萧凡松了口气，刚转过身，便听到萧画眉怯怯的问道：“那……咱们把它卖贵一点儿，也不可以吗？”
萧凡顿时抓狂了：“多贵都不可以！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这幅字儿只能供在萧家！出了萧家的门就是欺君，就是大不敬！会被满门抄斩的！”
看着萧画眉小脸懵懂的样子，萧凡觉得很没安全感，咬了咬牙道：“不行，我得找个隐秘的地方把字藏起来，否则我总感觉自己脖子上的这颗脑袋很危险……”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零二章 削藩两难
皇宫昭仁殿，单檐歇山顶。上覆琉璃瓦，殿前抱厦三间，由于朱元璋颇喜长房长孙女江都郡主，故将昭仁殿作为江都郡主的寝宫，紧邻西侧的乾清宫，以便江都郡主时常请安问候，慰藉老怀。
昭仁殿外，楼阁殿宇错落，殿外东侧有一个山水池塘，池塘被假山环绕，自成院落，颇具农家闲趣，江都郡主自幼好静，不惯与旁人接触，朱元璋疼爱之下，便依她所请，将昭仁殿建成皇宫中比较另类的独立院子。
此刻，江都郡主正神情落寞的坐在池塘边的凉亭内，俏目痴痴的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
春来百花开，正是万物苏醒，焕发生机之时，可为何尊贵如郡主者，却犹带几分春闺幽怨？
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
对一个已开情窦的女子来说，深宫寂寞便是她最大的敌人。
原本无奈的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江都郡主是个文静温婉的女子，从出生到现在，几乎没做过出格的事，朱元璋对朱家子女严格的家教也不容许她有什么离经叛道的举动，她就像一只温顺无害的小绵羊，默默的接受命运的摆布，自小读诗书，调素琴，学女红，默默的等着皇祖父给她定下出嫁的日子，然后穿上凤冠霞帔，按皇家的礼仪，下嫁给长兴侯耿炳文的儿子耿璿，然后相夫教子，无风无浪的过完此生。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女人世世代代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可是……陈莺儿的一番话，却如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盒子里的魔鬼从里面跳了出来，顷刻间便将她的心房占据，一种莫可名状的疯魔念头不可抑止的在心中萌芽，滋长……
我已碰了他的……那里，我的妇德已经被污。怎能再嫁耿璿？这世上我唯一能嫁的，恐怕只有那个萧凡了吧？
萧凡……是个怎样的人呢？
想到武英殿前，那个年轻男子脸上儒雅淡然的微笑，翩翩君子般的风度，还有那泰然自若，从容不迫的神态，让人忍不住打心底里感到温暖舒服，芳心怦然跳动，想到这里，江都郡主俏脸愈发红艳欲滴，霞染双颊。
听说……他还未娶夫人，那么我与他有没有可能……
江都郡主幽幽叹了口气，随手摘下身旁一株桃树上的一朵盛开的桃花，她咬了咬下唇，文静的目光中忽然多了几分羞色，黑亮的眸子颇带几许心虚的瞄了瞄四周，确定周围无人后，便小心翼翼的用纤指将手中桃花的粉色花瓣儿一片一片的摘下，小嘴低不可闻的喃喃念道：“去，不去，去，不去……”
最后一片花瓣摘完，结果是：不去。
江都郡主楞了一下，接着小脸一垮，俏容顿时变得无比失望。
女人耍赖是天生的，不但跟别人耍赖，跟自己也可以耍赖的，温婉如郡主者也不例外。
江都郡主再次咬着下唇，琼鼻轻哼，自言自语道：“刚才不算，再来一次。”
说罢她仿佛对自己的耍赖行为也感到不好意思，于是掩嘴低低笑了两声，然后便又摘下一朵桃花，开始默念：“去，不去，去，不去……”
结果揭晓，还是不去。
江都郡主气恼的将手中的残瓣狠狠往池塘一扔，然后簌的一下站起身，哼道：“为何不能去？莺儿说过，女人的幸福，自己也能争一争的！我偏去不可！再说……哼！再说我是去看皇弟，与他何干？我……只是顺便问问皇弟他手下的臣子为人品性如何，做姐姐的关心一下皇弟，不行么？”
一番自欺欺人的解释过后，江都郡主银牙一咬，终于下了定了决心。
“墨玉，墨玉！死妮子，又跑哪儿去了？”
“郡主殿下，奴婢在。”侍女墨玉自花间轻俏转出。裣衽礼道。
江都郡主俏脸已恢复了文静的模样，清冷道：“去，准备车马鸾驾，我要去东宫……看看皇弟。”
“是。”
波光粼粼的池塘，数片粉色的桃花瓣儿随着微漪徐徐轻曳，池水桃花相映红……
※※※
东宫偏殿。
朱允炆穿着一身明黄便服，正在等着萧凡。
朱元璋决定暂缓削藩之议，这让朱允炆有些不安，他怕削藩从此搁置下来，待到朱元璋百年之后，这个问题若由他去解决，可就比现在麻烦了百倍千倍。
朱元璋是诸王的父皇，他有这个魄力一纸令下，诸王俱从。
可他朱允炆即位后算什么？他只是诸王的侄子而已，有什么底气给皇叔们下命令？皇叔们会听他的吗？皇祖父若龙御归天，诸王们兵强马壮，各镇四方，很难保证他们会真心奉他为主，特别是前些日子燕王朱棣在御花园内对他如此不敬之后，朱允炆对藩王的警惕更高了。
削藩！一定要削藩！藩王弊病太大，必须要尽快解决它，不然将来他若为帝，必将处处受制。届时君不君，臣不臣，皇家威严恐尽丧他手，臣子诸侯皆可欺他，他这皇帝还怎么当下去？
远远的，萧凡的身影出现，神态恬然的在偏殿外的花间闲庭信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黑亮的眸子正笑意盎然的瞧着朱允炆。
朱允炆神色一喜，顾不得等萧凡进殿，反而自己嗖的一下蹿了出去。一把拉住萧凡的走便往外走。
“萧侍读，走，陪我进宫见皇祖父……”
“殿下，没事进宫干嘛？”
朱允炆急得跺脚道：“还能干嘛？劝皇祖父下定决心削藩呀！你昨天说得很对，削藩不难，难的是皇祖父能否下得了这个决心，咱们一块儿去劝他……”
萧凡手一挣，摇头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为什么？”朱允炆愕然问道。
“时机未到，去了也是白去。”
“时机怎么未到？如今诸王皆在京师，只消皇祖父一句话，令诸王不准离京，自行撤销各自藩地，不就可以了么？他们人在京师，无兵马随侍左右，谁敢不从？这分明就是最好的时机呀！”
“我说的时机不是指藩王，而是指陛下现在下不了决心。”
朱允炆急道：“咱们去劝劝皇祖父，他不就可以下决心了么？”
萧凡摇头道：“你觉得陛下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劝得动的人吗？”
朱允炆气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你是我的朋友，又是东宫侍读，你心都不向着我，太不够意思了！”
萧凡也渐渐失去了耐心，皱眉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不向着你向着谁？现在的问题是，咱们谁都劝不了陛下，多说反而会令陛下心生反感，你有必要把事情越搞越糟吗？”
“我是皇祖父的孙儿，他怎会对我心生反感？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帮我……”
“诸王还是陛下的儿子呢，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叫陛下怎么做？”萧凡压着火气道。
“我不管！我是最受皇祖父疼爱的，他肯定会偏着我，咱们一劝他就下决心了……”
“你……”萧凡不由气结，这家伙怎么跟个任性的孩子似的？一点道理都不讲。
“啪！”
熟悉的力劈华山在朱允炆脑门顶拍落。
朱允炆捂着额头，眼睛眨巴两下，泪水在眼眶打转转。
“挨打的滋味儿熟悉么？”萧凡出了气，和颜悦色多了。
朱允炆委屈的瞧着他，抿着嘴点点头。
“现在咱们可以冷静的坐下来说道说道了？”
朱允炆含泪点头。
萧凡欣慰的笑了：“这就对了，举凡天下大小事情，都脱不了一个‘理’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呢？咱们要以理服人嘛。”
朱允炆瘪着嘴，抹着泪，委屈的将萧凡领进了偏殿。
“知道要以理服人，那你还打我……”
“臣嘴笨，讲道理讲得很烦，就喜欢动手。”
“……下次不许打人啊！”
“……听话就不打。”
“……”
※※※
偏殿内。
宦官奉上清茗后，悄然退下。
萧凡左右四顾，道：“你急着进宫劝陛下，该不会是黄先生撺掇你的吧？”
朱允炆翻了翻白眼，道：“什么叫黄先生撺掇？我自己就没主见么？人是会长大的，长大后当然可以自己拿主意了……”
萧凡笑道：“一拿主意就风风火火上赶着往宫里跑，我以前怎么看不出你是这种急性子呀？嘿嘿，你别瞒我，我知道黄先生就躲在这儿……”
说着萧凡站起身，在偏殿内四下寻找起来，嘴里大声道：“黄先生，出来吧，你别躲了，世上有先生躲学生的道理吗……”
朱允炆气得跺脚道：“你怎么老不信我呢？”
萧凡没理他，犹自四下搜索，搜到后来，连殿内的桌子，椅子都不放过，找了一大圈儿，还是没发现黄子澄的踪影。
朱允炆冷眼看着他，道：“这下死心了吧？黄先生乃当世大儒，怎会跟学生玩这种躲起来不见人的把戏？”
萧凡点了点头，终于放弃了寻找：“好吧，我相信了，你是个有主见的人，不会被别人当枪使……”
朱允炆得到萧凡的肯定，顿时眉开眼笑。
接着，萧凡忽然伸手端过身旁桌上的茶盏儿，揭开杯盖后，一脸肃然的朝冒着热气的杯子大喊道：“黄先生！别躲！我看见你了，你就躲在这杯子里，出来吧！小心淹死！”
朱允炆脸黑，擦汗：“……”
※※※
笑闹一番后，二人恢复了正经。
朱允炆一脸疑惑道：“萧侍读，你所说的时机，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凡道：“我觉得陛下可能不想削藩，至少不愿他的治下削藩。”
朱允炆惊讶道：“为什么？皇祖父现在已知道藩王之策的种种弊端，怎么还不愿削藩？”
萧凡笑道：“削藩之事，事关大明社稷国祚，没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
“此话怎讲？”
“藩王代天子守牧天下各地边境，掌一地之兵政大权，集兵权政权于一身，可以说是藩地里最高的统治者，陛下当初为何要给藩王如此大的权力？”
朱允炆想了想，道：“为了更彻底的掌握天下，仿汉高祖刘邦，以藩任来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
萧凡点头道：“不错，与历朝帝王不一样的是，陛下起事之前，并非豪门望族，并非门阀世家，他起于草莽江湖，没有广袤的人脉，没有坚实的家族基础，更没有影响深远的各门阀盘根错节的支持，打下江山之后，若要他对那些靠读书出头，出仕为官的臣子们产生信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特别是经过胡惟庸谋反一事之后，他对臣子就更不放心了，可是偌大的国家，总需要几个他信得过的人来帮他治理呀，虽说天下之事无论巨细，皆决于朝廷，皇帝至高无上不假，却不可能凭他一个人的精力打理这么大的一座江山，这个时候怎么办？天下的臣民中，谁最值得陛下信任？”
朱允炆眼睛一亮，道：“当然是藩王，我的皇叔们，皇祖父的诸位儿子。”
萧凡笑道：“对，藩王之策的推行，实因当时时势所迫，除了朱家的子孙，陛下还能相信谁？只有将各地的军政大权交到朱姓藩王手里，然后陛下又以皇帝和父亲的身份掌握和命令他们，陛下才会感到放心，这天下谁都有可能造反，但总不可能有儿子造父亲反的道理，对吧？这便是藩王之策推行的必要性，在陛下春秋鼎盛之时，这个政策是正确的，不能说他做得不对。”
朱允炆默然半晌，道：“可是现在……”
萧凡笑着接口道：“可是现在不行了，这世上没有永远行之有效的国策，国策的改变和废立，皆决于当时天下的形势，形势变，则国策变，藩王之策也是这样。如今陛下春秋已高，年渐老迈，说句犯忌的话，恐怕用不了几年便会……所以，藩王之策的益处渐渐消退，而弊端已现端倪，它逐渐出现了隐忧，甚至会形成大患，于是，削藩便势在必行了。”
“那你为何说时机未道？”
萧凡叹道：“时机确实未到啊！殿下，削藩之事，恐怕真的只能等你即位后，再缓缓图之了。”
朱允炆迟疑道：“是……皇祖父不愿伤了与诸皇叔的父子感情，所以犹豫不决么？”
萧凡摇头道：“不愿伤了父子感情是一方面，但陛下是个很冷静很理智的人，他所思者，不仅仅于此。我问你，藩王若被削除，你让陛下如何安排他们？”
朱允炆脱口道：“当然是令他们解除兵政大权，举家回京师居住……”
萧凡盯着他，淡淡道：“那藩王原来的封地怎么办？交给谁来治理？藩王有不臣的可能，那些外姓臣子岂不是更有可能？历朝历代臣子夺皇帝的权，废帝自尊九五，他们是怎么做的？三国时的董卓，曹操，唐时李渊太原起兵，宋时赵匡胤陈桥驿黄袍加身……他们怎敢如此大胆妄为？”
朱允炆眼睛都直了，半晌垂头丧气道：“他们当然是手握重兵，趁帝弱臣强，起而篡位……”
“有历朝这么多逆臣拥兵篡位的先例，你觉得陛下会放心让外姓臣子掌握兵权政权么？”
朱允炆黯然摇头。
“所以，陛下不愿削藩，实是因为他更不放心外姓臣子，说句不好听但很现实的话，你将来若当不好这皇帝，被你的某位皇叔篡了位，可是至少可以保证这座江山还是姓朱，说来说去，这仍是朱明天下，但是若被外姓臣子篡了位，朱明天下何在？陛下辛苦打下这座江山，肯定不想看到大明只是个短命的王朝，所以，他不愿削藩，是有他的深意的……”
朱允炆浑身一震，抬头望向萧凡，愕然道：“你是说……”
萧凡抬手一拦：“不可说……”
看着朱允炆深思的模样，萧凡悠悠道：“陛下如今陷于两难之境，藩王之策的弊端固然明显，但削藩之后，外臣掌握各地军政大权，其弊病更加严重，你若是陛下，能怎么做？”
“我……”朱允炆张口结舌。
“陛下其实是希望你将来即位之后，再慢慢找个好的办法，稳妥而温和的把这件事情解决，藩王的野心跟实力有关，有了实力，他们的野心便会膨胀，实力弱了，他们自然便老老实实，所以，你将来要做的，便是削弱他们的实力，比如说，燕王将来实力大了，必然会有异心，肯定有所谋划，不可能安安分分做他的藩王，你试想一下，如果他有能力篡位，却最终未篡，结果会怎样？”
会怎样？朱允炆绞尽脑汁思考，能篡而未篡，结果自然是……被朝廷削弱？或是……中途早薨？或是……自立一国？
“结果会怎样？”朱允炆忍不住问道。
萧凡看了看一脸茫然的朱允炆，气定神闲的道：“……结果会被其他的藩王鄙视。”
朱允炆：“……”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零三章 无良太孙
原本以为皇祖父可以一纸令下便轻松削藩。今日听了萧凡这番话后，朱允炆这才意识到，原来削藩的背后有如此复杂两难的麻烦，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别提削藩这样的大动作了，难怪独断专裁如朱元璋者，亦不敢轻举妄动。
朱允炆就更别提了，他只是个年轻人，没有处世的经验，没有丰富的阅历，更无帝王的胸襟和城府，他的优点只是会读书而已……
“我该怎么办？”朱允炆抬眼瞧着萧凡，像个被遗失的孩子般无助。
萧凡摇头道：“时势未到，怎么做都不行，既要消去藩王势大震主的威胁，又不能动作太急，而导致军政大权落入外臣之手，可若削藩的话，各地的权力总归还是要交给别人的，这是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大明地域辽阔，府州众多，皇帝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是无法一一顾及的。”
——除非有一个专门监管各地军政大臣的朝廷机构。
萧凡这一刻想到了明朝永乐以后的内阁大学士制度，其实从本质上来说，这个制度确实是个好制度，有效的避免了因皇帝专权昏庸而给国家造成的损失，仁宣之后，内阁大学士权力疯长，君权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所以终明一代近三百年，其间出过不少昏庸糊涂的皇帝，有一位万历皇帝，居然四十年没上过朝，完全不理国事，其原因却是因为皇帝想立自己喜欢的人为太子，而内阁大学士们不同意，这样的君主天天待在后宫当宅男，大明朝居然没有亡国，而且万历那几十年居然是明朝最为繁华发达的一段时间，实在是个莫大的讽刺，这些说明什么？
说明明朝的内阁大学士制度确实是好制度，隐隐有些西方君主立宪制的雏形了，在内阁的制衡下，皇帝的作用明显被削弱，哪怕你五十年六十年不上朝，这个国家该怎么发展还怎么发展。而且皇帝授内阁票拟权。却保留了批红权，便能充分保证皇帝的权力不致被完全虚化架空，在这个制度下，权势熏天如万历朝的内阁首辅张居正者，亦不敢生出半分自己当皇帝的心思。
制度是好制度，可惜到了明末被一帮歪嘴和尚给念歪了，这不是制度的错。
自从宰相胡惟庸谋反之后，朱元璋便将朝廷军政大权一手抓紧，国中各州府县大小事物，无论巨细，悉由他一人而决，但是国家这么大，每天会发生多少事？传说朱元璋曾一天之内批了四千多份奏本，真正把自己当成了人民的老黄牛，君权固然集中了，可人也累死了。
于是在洪武十五年，朱元璋不得不仿宋制，设立华盖殿，武英殿，文华殿，文渊阁。东阁五殿大学士，不过这个时候的大学士基本没什么权力，官阶也才正五品，他们的职责是辅导太子，将各地奏本汇总，呈报。简单的说，洪武朝大学士的作用就是皇帝的秘书，根本没有决策权，更别提有胆子驳回皇帝的圣旨了。
萧凡现在思考的是，要不要让内阁制度提早出现？这种制度的好处就是，从此多了一群人帮着皇帝管天下，那样的话，削藩之后各藩地任用官吏，执掌军队等等敏感事宜，大学士便能提供有效的方法进行监管。
不过现在萧凡还不敢跟朱允炆提起内阁制，朱元璋费了好几年的劲儿才把宰相胡惟庸收拾，并且将循行历朝历代上千年的宰相制度给废除了，这要是让朱元璋知道萧凡撺掇他的孙子建立一个比宰相更过分，更限制君权的内阁制，估计萧凡的下场不容乐观……很有可能被朱元璋一块一块剁碎了吊在城门楼子上风干，然后过年的时候当成腊肉给每位大臣家发两块……
朱允炆愁眉苦脸的瞧着萧凡，叹气道：“萧侍读，我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任由藩王坐大，将来我即位时他们起兵反我么？”
萧凡笑道：“你不用急，办法总是有的，但这个办法不适宜现在实行……”
——关键是你爷爷还没死，削藩之后若无内阁制撑腰，迟早又会被别的臣子坐大，但内阁制这东西。估计你爷爷是绝对不肯答应的，谁提他跟谁急。
萧凡缓缓道：“虽然目前没有行之有效的方法，但做一做前期工作还是可以的……”
朱允炆眼睛一亮，急道：“什么前期工作？”
萧凡盯着朱允炆，慢吞吞道：“不论何时削藩，现在首要做的是，不能打草惊蛇。所以，趁着诸王皆在京师，你接下来这几天必须去拜访你的诸位皇叔，态度要恭敬，言辞要诚恳，要很含蓄很友好的告诉他们，将来你若即位，一切循洪武朝旧制，丝毫不变，藩王各守其藩，代天子守牧各地，总而言之，洪武朝是什么样子，你即位后仍旧是什么样子。”
朱允炆点点头，接着又不甘愿道：“一定要这么做吗？那些皇叔有的暗怀祸心，我还得过去跟他们陪笑脸……”
萧凡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舍不得媳妇儿，逮不着流氓啊……”
“萧侍读的比喻……”
“有深度吗？”
“……别扭！”
※※※
萧凡仍坐在偏殿内，宽阔的大殿只剩他一个人了，谈完正事，朱允炆神秘兮兮告诉他，最近他淘弄到了一件好东西，于是迫不及待回寝宫去拿了，好东西要跟好朋友分享。
桌上茶水已凉，宦官很识趣的上前给他换了一杯热茶，并带着几分讨好的朝萧凡笑了笑，然后恭谨的退下了。
这时的太监远不像明朝中后期那样嚣张跋扈，朱元璋立国之初便深刻吸取了唐时太监乱政的教训。严令宦官不得干政，洪武朝时期的太监，完全就是大户人家的奴婢一般，毫无人权可言。
萧凡翘起了二郎腿，喝了口热茶，舒服的叹了口气，眼睛不知不觉眯成了一条线，看起来显得很阴险。
如今他似乎已渐渐有了几分尚嫌青涩的官威，那是一种手握大权，春风得意般的感觉，锦衣卫同知，东宫侍读，看着官位不大，可掌握的权力却大了，随着锦衣卫各千户所陆续建立，各个分支机构慢慢由南往北延伸，各种明面的锦衣百户，校尉，以及暗面的锦衣卫密探的出现，萧凡忽然觉得这几日朝中大臣们看着他的目光由敌视发展到强堆起笑脸，看来锦衣卫的威名终于开始让群臣们忌惮了，毕竟这世上真正不怕死的，除了黄子澄那几个老顽固以外，委实不太多了。
这是个好现象，标志着萧凡可以开始考虑建立他的奸臣班底了，反正这也是朱元璋的意思。
没过多久，朱允炆便从寝宫出来了，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藏着什么宝贝。
他机警的四下张望了一下，见周围没人，便神秘兮兮的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来，挤眉弄眼朝萧凡坏笑。
“萧侍读，快来看看，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淘来的宝贝……”
萧凡神情期待的将他手上的物事接过来，能被当今太孙朱允炆称之为“宝贝”的东西，必然不是凡品，人家大内皇宫里金山银山都见过。他所说的宝贝恐怕至少也得是价值连城的好玩意儿……
小心翼翼的接过后，萧凡慢慢揭开包着“宝贝”的丝绸布，一本没有封面，没有题字，纸质奇差的书出现在他眼前。
萧凡神情愈发凝重了，这宝贝的价值恐怕不低，前世看过太多武侠小说和电视剧，他知道，越破烂的书价值越高，抢的人也越多，当然，最后毫无例外的都被男主角——某个身负国仇家恨的少侠得到了……
怀着激动而崇敬的心情，萧凡屏住呼吸，慢慢翻开第一页，然后……
“咦？没穿衣服？”萧凡眼睛直了，书上无字，不过画着一对光着屁股的男女，在干着某件没羞没臊的事儿……
再翻一页。
“咦？又没穿衣服？”
不过姿势换了。
连续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用不同的姿势没羞没臊。
萧凡转过头楞楞的瞧着神色有些兴奋的朱允炆，心中不由奇怪，这算什么宝贝？
难道是某种暗藏玄机的武功秘籍，必须在明亮的地方才能看到图上没羞没臊的那对男女身上各处穴道的行功路线？
萧凡将书平端，然后对着殿外的阳光照了一下，结果……什么玄机都没有。
“殿下，这件宝贝……我怎么觉得它像春宫图啊？”萧凡有些羞愧的道，他觉得自己是典型的那种有眼不识金镶玉的不入流角色。
果然，朱允炆闻言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了鄙视，撇了撇嘴道：“什么像啊，它本来就是春宫图。”
萧凡难得的露出傻眼的表情：“……”
朱允炆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
萧凡再次仔细看了看图上男主角的相貌，然后露出明悟的神色：“你学冠希哥玩自拍？”
“啊？什么意思？”这下轮到朱允炆傻眼了。
“好吧，当我没问，这玩意儿怎么来的？”
朱允炆嘿嘿笑道：“李景隆给我的。怎么样？你是不是从没见过这东西？要不要我借你看几天？”
果然是那个纨绔子弟！
萧凡斜眼瞧着那本用毛笔勾勒出来，画得有些抽象甚至有些畸形的裸体，很不屑的道：“我没见过？老实说，就你手里这破烂，给我擦屁股我都不要，堂堂太孙竟这么没品味没见识，知道谁是空空吗？认识谁是吉泽明步吗？清楚何谓骑兵何谓步兵吗？”
朱允炆听着这一连串不懂的名词，神情顿时变得敬畏崇拜，眼睛发亮的哀求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莫非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精彩的宝贝？萧侍读，萧兄！求求你帮我弄几本来吧……”
萧凡叹息：“你什么都不知道，拿这本破画册在我面前炫耀什么？你就不能学学我这般虚怀若谷吗？”
朱允炆已经一副五体投地的模样，如庙里拜菩萨的信徒一般虔诚：“萧兄高才，愿听足下教诲！”
萧凡拍了拍他的肩，凝重道：“风流，是需要底蕴和底气来支撑的，大街上找个顺眼的姑娘然后摸她屁股一把，那不叫风流，那叫性骚扰，如同这本破书一样，不要以为画几幅没羞没臊的烂图就跟挖了多大的宝贝似的，在真正风流的人眼里，这些都是浮云……咦？画虽难看了些，姿势倒是颇为新奇，有几种我上辈子都没见过呢……来，一起研究研究。”
朱允炆赶紧以一种谦卑的态度凑过来，于是二人在偏殿内聚精会神的开始研究春宫图上的姿势，神情很专注，专注到有人走近二人亦毫无察觉……
“你们在看什么？”好奇的娇脆声音在耳畔突兀传来，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吓得二人惊叫一声，萧凡捧着画册的手情不自禁一抖，画册借着抖劲儿，恰到好处的飞到身前那道俏立的倩影手中。
朱允炆一看到眼前之人，脸一下变绿了，惊慌失措道：“皇……皇姐。”
萧凡也楞住了，下意识跟着朱允炆道：“皇姐……”
朱允炆跺脚瞪他：“我的皇姐！不是你的！瞎叫什么呀……”
江都郡主见萧凡发楞的模样，俏脸顿时一红，接着噗嗤笑出声来。
“你们刚才在看什么呀？”江都郡主红着脸，然后不明所以的翻开手上的画册。
于是，在二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下，江都郡主的俏脸先是一白，然后渐渐变红，最后变成了深红……
“允炆！你……你竟然……竟然有这种淫秽下流的东西！我要告诉皇祖父去！”江都郡主咬着牙，如同烫了手似的，狠狠将画册往地上一摔。
萧凡一见姐姐要训弟弟了，皇家的家务事，他不便多嘴，于是拍了拍朱允炆的肩，温声道：“殿下，臣先告退，你们慢聊……记得反省错误，好好改造，以后别再犯了啊。”
朱允炆见姐姐要去告状，萧凡又很没义气的打算撇下他就走，顿时急得汗都出来了，一把拉住萧凡的衣袖道：“萧侍读，你……你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朱允炆张口结舌半天，急得面红耳赤，再看姐姐那张气得发白的俏脸，心中一阵害怕，顿时急中生智道：“因为那画册是你给我的！”
“啊？”萧凡和江都郡主一齐傻眼。
朱允炆不由分说拉过萧凡，凑在他耳边鬼鬼祟祟道：“……帮我背一回黑锅，不然姐姐若告到皇祖父那里，我死定了！”
“殿下，臣尝闻圣明天子以孝治天下，无道昏君让忠臣背黑锅……这不是仁君所为啊！”萧凡有些悲愤，头一次被人这么冤枉，而且冤枉他的还是大明朝未来的皇帝，真不知自己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上次在酒肆，你摸了卖酒姑娘的屁股，不是也赖在我身上了么？今日帮我背这一回，咱们扯平……”朱允炆半是哀求半是要挟道。
萧凡愈发悲愤，这个朱允炆……貌似比刚认识的时候无耻多了，当初多淳朴的孩子呀，到底谁把他带坏了？肯定是那该死的黄子澄。
好吧，兄弟就是用来互相背黑锅的。
萧凡猛地一点头，转脸朝着面露惊愕的江都郡主悲壮的道：“郡主，殿下说得不错，那画册……确实是臣带进东宫的！”
朱允炆闻言眉开眼笑，同时用很正义很谴责的目光狠狠瞪了萧凡一眼。
江都郡主却大吃一惊：“是你带进来的？”
“对！臣有罪，臣……万死！”萧凡很无奈的认罪。
江都郡主比刚才更愤怒了：“你……你为何会有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
萧凡深沉的叹了口气，苦着脸道：“郡主殿下，臣还年轻，尚未娶妻，正所谓‘知好色而慕少艾’，二十岁的成年男子，有这种东西实在是很正常的，望殿下明鉴……”
江都郡主面带愠色道：“萧凡，你是朝廷大臣，凡事当须慎独躬省，以德律己，没娶妻也不该如此自甘堕落，这叫我……这叫你的家人以后如何看你？”
朱允炆现在跟没事人似的在旁边看热闹，闻言咂摸咂摸嘴，皱着眉寻思：姐姐今日怎么了？说的这话跟妻子责问在外面偷了腥的相公似的，味道怪怪的，酸酸的……
“啊……皇姐，我回寝宫拿个东西，你慢慢训话，这萧凡实在太不像话了！姐姐你别客气，好好骂他！”
朱允炆很没义气的撇下萧凡便往殿后跑去。
萧凡扭头看着朱允炆落荒而逃的背影，神情颇为幽怨……
嗖！
朱允炆又飞快的跑回来，俯身拾起被江都郡主摔在地上的画册，大义凛然道：“此书道德败坏，不堪入目，我拿回寝宫烧了它，皇姐你继续……”
嗖！
朱允炆消失。
“噗嗤！”萧凡忍不住笑出声，接着立马躬下身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掩饰般呛咳道：“咳，郡主殿下，臣有罪，有罪哇——”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零四章 倒霉学士
朱允炆遁了，偌大的偏殿只剩下江都郡主和萧凡二人。
江都郡主看着在她面前躬身请罪的萧凡。俏脸唰的一下红了，她急忙朝一边让开了几步，这完全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她贵为郡主，可她就是不想受萧凡的礼，这让她产生一种遥远的距离感，仿佛二人之间的身份隔着一道天堑一般的鸿沟，她不愿这样，或者说，她宁愿自欺欺人的不想看见这道鸿沟。
“萧……大人，你不必多礼，我担当不起。”江都郡主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螃蟹，急忙向他裣衽回礼。
萧凡纳闷了，他从不知道朱家的子孙这么有礼貌，贵为郡主者，居然担当不起一个五品官的施礼？朝廷的礼仪有这一条吗？
“萧大人，你们男人，都喜欢看……那种东西吗？”郡主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问完后螓首更是快垂到酥胸上了。
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不知道别的古代人怎么想。反正见过大风大浪的萧凡对那些画得无甚美感，完全不够逼真的春宫图是毫无兴趣的，前世这门那门的香艳照片视频，早已将萧凡磨练得曾经沧海难为水了。
“郡主殿下误会了，其实臣对那些东西一点都不喜欢，臣是个严于律己的正人君子，太孙殿下可以证明的。”萧凡一脸大义凛然的道。
江都郡主抿唇一笑，羞涩又带着几分捉弄意味，轻俏笑道：“一点都不喜欢……你还把它带进东宫来给太孙看？”
“啊？”萧凡有些汗然，差点忘了，自己还帮朱允炆背着黑锅呢。
“郡主殿下，事情呢，是这样的……”萧凡脸色尴尬，吃吃的解释道：“……刚才臣在春坊，见黄先生没来，于是凑到他的书案上看了看，结果……正好被我发现了那本画册，臣打开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接着义愤填膺，黄先生太不像话了，为人师表者，有了好东西怎么能不跟学生分享……啊，不对，为人师表者，道德竟然如此败坏，身为春坊讲读官。黄先生实在是误人子弟，臣大怒之下，把那本画册没收，拿到东宫与太孙殿下共同研究……”
为朱允炆背黑锅萧凡不反对，不过，他更不反对多拉一个人进来背黑锅，黄子澄大小肥瘦长短正合适，而且他和萧凡有个共同点——大家都是忠臣。忠臣天生就是用来背黑锅的。
“既是道德败坏的东西，你为何还要跟太孙研究？”
“……要想批判它，就得了解它！”萧凡严肃得像个誓死扞卫封建礼教的卫道士。
江都郡主红着俏脸，半晌垂头不语，接着掩嘴轻笑，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最后不可抑止的笑出声来。
“萧大人……”郡主声音里透着愉悦的笑意。
“臣在。”
“你帮允炆背黑锅就罢了，何必把黄先生也拉扯进来？黄先生若是知道，非得打你板子不可……”
萧凡大惊道：“郡主怎么知道……”
郡主红着脸轻啐道：“去你的！你们俩一唱一合的，真拿我当傻子呀？”
“臣……羞愧！”
老朱家的子女真没一个是傻子，个个比鬼还精，——除了朱允炆。
郡主瞧着萧凡尴尬的神色，不由掩嘴轻笑，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儿：“萧大人。允炆胡闹，你是他的侍读，可不能惯着他，更不可陪着他一起胡闹呀。”
萧凡听着江都郡主的语气，仿佛跟他很熟稔似的，还透着那么一股子亲近，萧凡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这郡主怎么回事？咱们一共只见过两次，其中一次还被你性骚扰，除此之外素无来往，没熟到这份上吧？
“臣……谨记。呃……郡主殿下，衙门里尚有不少公务待臣处理，臣告退。”
这女人说话怪怪的，不知搞什么名堂，走为上策。
江都郡主似乎没想到萧凡毫不留恋的提出离开，芳心顿时一阵失落，脱口道：“啊？你……这就走了？”
顿了一下，郡主赶紧掩饰般轻咳道：“……萧大人公务在身，去忙吧，国事要紧。”
“臣告退。”
萧凡躬身施完礼，忙不迭的直起身，转背就走，匆匆忙忙跟救火似的，身影闪了几下，便消失在偏殿外。
江都郡主瞧着萧凡落荒而逃的模样，不由忿忿的嘟起了嘴，喃喃薄怨道：“哼！跑什么跑！我有那么可怕吗？难道除了你家里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你眼中便容不下别的女子了？”
说罢江都郡主恨恨的甩了一下长长的水袖，满腹幽怨的往外走去。一时竟忘了她今日是特意来找朱允炆旁敲侧击萧凡的为人品性，袅娜的倩影在偏殿外的花园里款款盈盈闪了几下，便不见了芳踪。
偏殿后的屏风处，朱允炆满嘴嚼着果干儿，一双眼睛楞楞的盯着殿外，眼中充满了疑惑，嘴里一边嚼一边喃喃自语：“姐姐何时对萧侍读家里的情况如此熟悉？连他家中有个十二岁的小夫人都知道，简直比锦衣卫的密探还厉害呐……还有，姐姐今日说话这语气，……不对劲儿呀，莫非……可是，皇祖父不是为她定下了亲事吗？难道她对萧侍读……那我的姐夫……”
“嘶——”
朱允炆嚼着果干儿，忽然一阵龇牙咧嘴起来，他觉得有些牙疼了。
※※※
乌衣巷，燕王别院。
今日燕王开宴，宴请几位藩王兄弟，席间有皇五子周王朱橚，皇七子齐王朱榑，皇十七子宁王朱权。
宴席很热闹，诸王各在封地就藩，兄弟数年不见，平素大家相隔甚远，又没什么利益冲突。所以兄弟间的情分倒是颇为真诚。
几位藩王之中，宁王朱权年纪最小，今年才十九岁，而且脾气性格最为直爽，同时他所戍守的藩地大宁（今内蒙古宁城县）又与燕王朱棣的北平府接壤，二王麾下军队经常互相配合征伐北元，时不时搞个联合军事演习，明元边境动辄十几万人动刀动枪，杀气冲天，气势很是骇人，常吓得北元朝廷名义上的正规军化明为暗。变成地下抗明游击队，北元皇帝拿这两位藩王很是头疼。
因为有了这层渊源，所以诸王之中，燕王和宁王的兄弟感情最为深厚，而且宁王年纪虽小，可体态魁梧，脾气刚烈，为人凶横，打仗时最为勇猛，常以王爷之尊亲自上马浴血厮杀，连燕王这样的狠角色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宁王端起酒碗，大灌了一口酒，然后浑不在意的用袖子一抹嘴，大声道：“四皇兄，听说前些日子你得罪了咱们的侄儿允炆，被父皇知道了，你后来又跑去皇宫负荆请罪？”
提起这事，朱棣的笑脸顿时变得阴沉，目光中厉芒闪烁不定。
朱橚和朱榑闻言互视一眼，急忙若无其事的端起酒碗，有一口没一口的浅饮，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朱棣叹了口气，神色忽然萧然，唏嘘道：“咱们的侄儿允炆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跟在咱们身边一口一声皇叔的稚子了，本王自他幼年便与他开惯了玩笑，前些日子一时不察，竟忘了他太孙的身份，所以忘形之下……唉！几位皇弟，时过境迁，今非昔比，我等戍边的藩王当安守本分，莫跟本王一样做出出格的事儿来，你们当以本王为戒呀！”
宁王朱权哼了哼，道：“允炆跟我一般大的年纪，可我却是他的皇叔，如今他当了太孙。莫非便端起了架子，眼中没有咱们这些辛苦为他戍边的叔叔们了？叔叔跟侄子说几句玩笑话都不行么？”
朱棣闻言脸色一变，沉声喝道：“十七弟，你喝多了？说话怎可如此无理！太孙殿下乃父皇钦定的储君，我大明未来的国主，你我将来要侍奉的陛下，天家之中，先论君臣，后论叔侄，你连这个都不懂么？”
宁王一楞，接着悻悻的哼了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闷不出声了。
朱棣看着默然饮酒的周王和齐王，忽然慨叹出声：“你我兄弟身负父皇厚望，以皇子戍守各地，这么多年来勤勤恳恳，抗击北元，不敢一日懈怠，今日我请各位皇弟相聚，不必说这些不快的事情，咱们兄弟情深，这次京师一聚，下次再聚，却不知何时何地了……”
周王朱橚有些憨老实，虽然比朱棣略小，但面相却比朱棣苍老许多，又黑又粗看起来像是农地里以种田为生的老农一般。
周王憨憨的笑了两声，端碗道：“四皇兄有心，皇弟戍河南开封，在北平以南，多亏皇兄这些年来率军抗击北元，以为我开封屏障，这才使得我开封无兵灾之患，皇弟这里多谢了。”
朱棣哈哈笑道：“自家兄弟，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你我皆是为父皇守边，各司其责，大明江山社稷安定，我们可都有一份功劳在里面呀，哈哈！”
说着朱棣忽然神情变得黯然，叹道：“只可惜……我以后也许不会再戍北平府了，几位皇弟以后可要自己保重才是啊！”
这句话如同平地响起一声惊雷，在座数王顿时惊容满面的瞧着朱棣，宁王楞了一下，接着跳了起来，大声道：“四皇兄，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父皇要将你改封别处？”
周王和齐王也惊愕的盯着朱棣，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朱棣叹气道：“这回进京，我见父皇年纪老迈，言行之间暮气渐重，身为皇子，我心中实在心痛不已，想想这么多年一直与父皇相隔千里，无法在父皇膝前尽孝，枉为人子矣！所以，我打算过几日向父皇上疏，请撤北平藩地，或是改封别的兄弟戍守北平，而我留在京师，代各位兄弟每日孝敬父皇，尽我等为人子之本分……”
三人闻言皆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棣，脸上神色时青时白，复杂无比。
“四皇兄，你比我等年长，你的孝举正是给皇弟们立了一个好榜样，我等皆该向你学习才是，但……四皇兄，忠孝不能两全呀！咱们代父皇好好守住这座江山，使得父皇高枕无忧，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尽孝？四皇兄，你是天生的将才，数征北元，战功卓着，北平府乃我大明国门，你若留京，诸王之中尚有何人能守之？四皇兄，三思啊！”周王率先语重心长的劝道。
朱棣沉默了一下，忽然虎目急眨，落下泪来，他扶着额头哽咽道：“各位皇弟，非我不愿代父皇戍边，实在是我心中害怕啊！”
“你怕什么？”三人齐声问道。
“我前几日出言不逊，冒犯了太孙殿下，我实在是怕父皇不满，更怕太孙殿下心中记恨，他日登临大宝，恐会对我这个拥兵甚重的藩王猜忌加害，我……我朱棣向天发誓，对朝廷，对皇上绝无不臣之心，可谁会信我？与其那时落得个身死抄家的下场，我还不如现在交卸兵权，孤身留京，这副残躯从此便交给父皇和太孙，是杀是剐，由他们便是！”
朱棣说到最后，已是号啕大哭不止。
三位藩王闻言又惊又怒，燕王的勇猛和战功那是诸王中有目共睹的，如今却只因一句玩笑话，负荆请罪赔了不是还不行，难道朱允炆嫉恨在心，要对他赶尽杀绝？做侄子的怎可对叔叔如此过分？
宁王拍案而起，大怒道：“岂有此理！允炆……太孙年纪渐长，怎地气量却越变越小？竟连叔叔都容不得了么？我等辛苦戍边，与将士们风餐露宿，与鞑子浴血厮杀，所为何来？”
朱棣大惊，急忙伸手拦道：“十七弟切莫胡说！我何时说过太孙气量小的话？你莫害我，我只是害怕他对我心存芥蒂，欲向他表明心迹，却又怕他不信我一腔忠诚而已，只好交卸北平兵权，从此老死京师……”
宁王怒道：“四皇兄，你这是怎么了？堂堂昂藏汉子，杀鞑子从不手软，北地豪杰谁不赞你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今日为何如此怯懦怕事？我就不信太孙会为这点小事加害你！你别怕，我们几兄弟明日便联名上疏，向父皇担保你，至于卸权留京之类的话，皇兄再莫提起！北平府若少了你，谁有本事守住国门？”
朱棣摇头叹息不语，沉默半晌，复又掩面大哭起来，悲伤惶恐之情溢于言表。
※※※
送走了诸皇弟，朱棣这才止了哭泣，神情渐渐变得阴沉起来。
道衍和尚悄悄走到他身边，笑吟吟的道：“殿下这招果然妙极，以退为进，示之以弱，借这几位王爷之口说出去，今日殿下惶恐之态恐怕很快便会传入天子耳中，想必天子对殿下越发放心了。”
朱棣冷冷一笑，淡然道：“消息确定了吗？”
道衍正色道：“确定了，今日早间，宫里的庆公公着人递来的消息，前日皇宫武英殿内，天子召见太孙，黄子澄和萧凡三人，他们在殿里商量了很久，庆公公只靠近模糊听了只言片语，看来天子对藩王有了猜忌之心，动起了削藩的心思……”
朱棣眼皮一跳，目光中厉色大盛。
道衍接着道：“殿下，咱们可要想个法子使天子绝了削藩的心思啊！殿下经营北平多年，麾下猛将如云，精兵剽悍，这是殿下争夺江山的资本，若天子真下定决心削藩，殿下多年心血便完全白费了……”
朱棣皱眉道：“父皇好好的，为何会动起削藩的心思？”
道衍叹道：“还不是那日殿下在御花园里之所为种下的根由……”
朱棣神色懊恼的重重拍了一下额头：“一步踏错，步步被动，本王疏忽了！”
道衍接着道：“黄子澄向天子献上了所谓的‘削藩十策’，天子未予采用，不过那个名叫萧凡的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
朱棣冷声道：“他说什么了？”
“萧凡说，削与不削，全在天子一念之间，天子若决意削藩，一纸令下即可，诸王不敢不从，若天子犹豫不决，所谓的削藩之策根本就是一堆废话……”
朱棣倒抽了口凉气，神情变得很难看，恨声道：“这个萧凡，好毒的眼光，居然一眼看清了削藩的本质，父皇若真决定削藩，确实如他所说，本王再不甘愿，也必须交卸北平兵权，一丝反意都不敢生，老老实实的听凭父皇安排了……可惜啊！这个萧凡偏偏是东宫的人，不能为本王所用……”
“殿下，现在不是慨叹的时候，陛下已经动摇，我们要拿个对策出来，制止陛下削藩才是。”
“先生可有妙法？”
道衍淡淡笑了笑，悠然道：“京师非久留之地，殿下何不金蝉脱壳，逼得天子不得不令你赶快回北平戍边呢？”
朱棣皱眉想了想，接着两眼一亮，虎目露出慑人的精光，沉声道：“先生说的不错，你即刻秘密派人送信去北平，密令张玉派出小股劲旅，暗中出师往北入草原，找到北元乞儿吉斯部落，并向他们挑衅，逼得他们出战后，再命张玉佯败退兵，吸引乞儿吉斯部来攻，最好逼得他们兵临北平城下，最后叫张玉派八百里快骑向京师急奏……”
道衍笑道：“殿下果然智勇双绝，如此一来，北元犯边，国门有险，陛下只得暂时绝了削藩的心思，不得不派殿下速回北平主持抗敌，好一手围魏救赵之计！”
朱棣脸上也露出了阴沉的笑容。
“先生，那个萧凡……不能再留。”
“贫僧懂了。”
※※※
萧凡现在很忙。
做臣子的当然要体察上意，上意要你做什么，你就必须做什么，否则就是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了。
朱元璋的意思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你萧凡当忠臣可能还差了点儿火候，所以你还是当奸臣吧，好好跟那帮酸儒老古板斗一斗，你们越斗朕越高兴。
萧凡无所谓，他把自己当成了融入大明朝的一颗螺丝钉，朝廷需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永远出现在朱元璋最需要他待的位置上，为老朱默默散发着光和热……
所以萧凡并不介意当奸臣，相反，他还有些感兴趣。因为自古以来，奸臣都是活得挺滋润的，杀人放火太粗鲁，或许奸臣不屑干，但贪污受贿，欺男霸女，放高利贷，收保护费，偶尔陷害一下忠良等等，这些既伤天害理，却又不至于严重到断子绝孙程度的事情，他还是很愿意做一做的，毕竟，忠臣活得太累了，而且下场往往比奸臣惨得多。
朱元璋的意思是要以萧凡为首，在朝中形成一股“奸党”势力，与那帮酸儒在朝堂上抗衡争斗。
既然谓之“党”，肯定不止萧凡一个奸臣，所以萧凡现在的任务是竖起大旗，拉起队伍，并且将之发展壮大，这是个目的性很明确的政治任务。
于是萧凡左想右想，开始满京城的找奸党同伙人。
寻找的过程不算太难，京师最不缺的就是奸臣，稍微留点儿心便能找得到。
于是萧凡第一个找到了原兵部尚书茹瑺，这胖家伙因收受藩王贿赂而被关进了锦衣卫诏狱，朱元璋为了给诸皇子一个警告，杀了一大批收贿的官员，却偏偏放过了茹瑺，让他一直待在诏狱里，不知道朱元璋存了什么打算。
不管什么打算，反正萧凡注意到他了，心里暗自琢磨了一下，他估摸着朱元璋留茹瑺一命，该不会正好是为了要他把茹瑺发展成奸党成员吧？不然那么多官员被杀了，为何偏偏没杀他？
于是萧凡进了诏狱，与茹瑺促膝长谈了一番。
茹瑺很上道，毫不犹豫的答应，只要他能保住性命，并且能重入朝堂，以后必将在朝堂上与萧大人同进同退，守望相助，从此不离不弃云云，肉麻得如同情场浪子为勾引纯情少女而发的海誓山盟。
萧凡对他的海誓山盟很满意，这是个识时务的家伙，萧凡相信他的话是真心的，因为萧凡身后站着锦衣卫，进过一次锦衣卫诏狱的人，绝不会有勇气进第二次。
萧凡心满意足的刚走出诏狱的大门，朱元璋的赦免圣旨恰到好处的进了诏狱：经查，原兵部尚书茹瑺收受贿赂一案，证据不足，不足以定案，故，天子恩典，茹瑺无罪释放，官复原职，并赐黄金一百两，聊为补偿，压惊。
于是，茹瑺千恩万谢抹着眼泪战战兢兢走出了诏狱，然后以下官之礼向萧凡拜了一拜，抖抖索索的回家去了。
能活着走出诏狱的朝廷官员，确实很少见，简直可以说是凤毛麟角，茹瑺算是生生从鬼门关走了一转儿，捡回了一条命，他比萧凡更清楚自己捡回一条命的原因是什么，于是望向萧凡的目光不由愈发敬畏。
萧凡看着茹尚书的背影消失，他心中的震撼比茹瑺更甚，他只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并且仿佛能掐会算似的，朱元璋早就料到自己会走哪一步，茹瑺会走哪一步，结果自己刚与茹瑺达成同盟，赦免他的圣旨同时到了，在时间的拿捏上，真正契合得天衣无缝，朱元璋似乎在用这个举动暗示萧凡，你时刻在朕眼皮子底下，所以，你要谨言慎行，不管你玩什么名堂，朕都会清清楚楚。
暗暗擦了把冷汗，萧凡心中慨叹不已，不愧是特务机构的创始人，朱元璋名不虚传呐。
第一个奸党成员茹瑺正式加入。
不过这还远远不够数，萧凡很快又想起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是个大才子，他帮萧凡舞弊考秀才，萧凡还一直没感谢过他，为了表示自己对他的谢意，萧凡决定把他拉下水，从此大家一块吃香的喝辣的。
之所以如此笃定解大才子不会拒绝，是因为萧凡从解才子身上看到了中国大部分知识分子的缩影，他们有才华，而且脆弱，才华与胆量成反比。
自从创世之初，知识分子就被统治者欺负。直到他们造出了原子弹，使全世界惶惶不可终日，这种情形才有所改变。
萧凡可以肯定解缙的胆子不大，前世的历史上，朱棣篡位成功，南京称帝后，很多忠于建文帝的臣子纷纷自杀殉国，死得轰轰烈烈，解缙却活得很好，活得很滋润，他不但很快归顺了朱棣，还帮朱棣编了《永乐大典》，成为明朝历史上第一个内阁首辅。
这样的人，萧凡有把握把他拉进奸党，他的方法很简单，耐心没耗尽之前跟他好好说，耗尽之后就动手揍他，揍到他答应入伙为止。
于是，在这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萧凡敲开了解大才子家的门，为了表示对他的尊重，萧凡还特意带上了锦衣卫新任的千户袁忠，和几名锦衣校尉，大家很正式的穿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一副三顾茅庐的样子，煞有其事。
解缙看到萧凡的时候果然感动坏了，一群穿着锦衣卫飞鱼服的人晚上出现在他家里，满脸凶神恶煞的盯着他，这种滋味……委实不好形容。
萧凡堆起笑脸，跟他友好的打了声招呼：“嗨——”
解缙顿时醒了过来，脸色变得惨白，浑身打起了摆子，一副世界末日来临的绝望模样。
“你们终于还是要对我下毒手了！”解大才子悲怆长叹。
萧凡急忙解释道：“解学士误会了，我们不是这意思……”
赶紧回过头，萧凡对袁忠几位道：“你们笑一笑，别那么严肃，吓到人家了。”
袁忠等人纷纷挤出个笑脸，看在解缙眼里，更觉得狰狞恶毒。
“你们是来拿我进诏狱的吗？”解大才子悲壮的挺起了胸，努力表现得像个视死如归的英雄。
萧凡一楞，急忙道：“解学士误会了，我们今晚是过来请……”
话没说完，浑身打着摆子的解学士再也受不了这份恐惧，终于崩溃了。
他“哇”的一声怪叫，扭头就往后跑，一边跑嘴里一边悲愤大叫道：“你们别抓我！求你们了！我是无辜的，真的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哇哇大叫的解缙很快跑得没影了。
萧凡与袁忠众人满头雾水，面面相觑。
“大人，他跑了，怎么办？”
萧凡一咬牙：“追！这家伙啥意思？看见咱们就跑，莫非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成？”
“是，大人！”
锦衣卫抓人的经验当然比解大才子的逃跑经验丰富得多。没过多久，双方便缀上了，远远的只看见解大才子跟疯了似的，一边跑一边跳，嘴里还不停的哇哇大叫，看来锦衣卫半夜上门对他的刺激不小。
“解学士，别跑了！我们不是来抓你的！”萧凡喘着粗气，一边跑一边喊。
“还想骗我！子曰：君子可欺之，不可罔之！读书人不是那么好骗的！”解缙愤恨的声音在夜空回荡。
萧凡火气上升，咬着牙道：“待会儿抓到他了，不论青红皂白，先给我揍他一顿结实的！”
“是，大人！”
“大人，他爬上房了……”
萧凡愕然望去，却见解缙不知怎的爬上了一座平房的房顶，颤巍巍站在房顶的檐角，两手平伸，一副我要飞得更高的模样，很是惊心动魄。
萧凡吃了一惊，难道我看错这家伙了？这人看起来贪生怕死，其实骨子里是个忠烈不屈的人？
萧凡顾不得细想，在众人的帮助下，三两下也跟着爬上了房顶。
“解学士，你别冲动！有话好说，我们今天确实不是来抓你的……”
话刚落音，便见解缙深吸口气，然后一个华丽丽的前扑，顺势从房顶上扑了下去。
萧凡众人看傻了，房顶虽然不高，离地大概一丈左右，可一个成年人一般是不敢跳的，莫非解大才子练过轻功，平日里深藏不露？
萧凡悲呼一声：“解学士！”
然后众人赶到房顶的檐角往下一看，只见解缙华丽丽的扑在地上，呈一个“大”字形状，正在痛苦的呻吟……
萧凡急忙领着众人下了房顶，赶到解缙身边，按着解缙的肩膀大声急道：“解学士，你怎样？没事吧？”
解缙躺在地上呻吟了两声，然后呜呜的抽噎，最后情绪无法控制的大哭起来……
“我冤呐！天不佑我啊！最后还是落到你们的手上……”
“解学士，我们又不是来抓你的，你跑什么呀！跑就跑吧，还跳楼自尽，我说你至于吗？”
解缙神情愈发悲愤：“我那叫自尽吗？我那叫自尽吗？刚才在房顶，明明看见前面有棵树，我打算纵身一跃，然后抱着树滑下去……”
萧凡纳闷道：“你前面没树呀，你是不是看错了？”
解缙呻吟道：“现在我才知道，前面确实没树，而是月光照映出来的树影子……”
萧凡看着他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白痴：“知道你还跳！”
解缙又哭了，哭得很伤心：“等我发现时，人已在半空了，我能怎么办？飞回去吗？”
萧凡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道：“罢了，看在你这么倒霉的份上，原本打算捉到你后先揍你一顿的，这次就饶你一回，想开点，被咱们锦衣卫的人揍一顿，结果肯定比跳楼凄惨，恭喜你，你赚到了。”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零五章 丁丑科案
虽说不清楚解缙是不是好人。但可以肯定，他是个无害的人，幼读诗书，苦考功名，金殿封榜眼，翰林为待诏，他的一生顺利且腾达，——不过那是认识萧凡以前。
认识萧凡以后，解缙忽然觉得生活变得处处充满了倒霉和厄运，从挨揍，到被威胁，再到被罚款，发展到今天跳楼……
解大才子觉得生命里的阳光消失了，生活已变成了一片灰暗，他发现他和萧凡简直是八字相克，而且是萧凡克他，克得死死的，差点被他克死。
“今日既然落到你们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解某若皱一皱眉头。便……便不算孔门弟子！”解缙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哼哼，努力强撑着读书人最后的几分风骨。——也就是俗话说的“死要面子”。
可他心里却害怕极了。
锦衣卫重建到现在不过月余，他们杀了多少大臣解缙可是清清楚楚的，陛下一纸诏令，数十名官员被诛杀，连他们翰林院都杀了好几个学士，今天这么晚了，居然被锦衣卫找上门来，多半是凶多吉少。
萧凡蹲下身，好奇的看着他：“解学士……”
“怎样？”
“你很冷吗？”
“不冷！”
“不冷说话为何直发抖？”
“……读书人说话就这腔调，你懂啥！”解缙硬拗道。
萧凡笑了，接着又沉下脸道：“说！我们追你，你干嘛要跑？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解缙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强辩道：“……你们不追，我能跑吗？”
“你不跑我们能追吗？”
“你们追我当然要跑！”
“你跑我们当然要追！”
“我……我犯了何罪，你们干嘛追我？”
萧凡翻着白眼道：“我怎么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不管你干了什么亏心事，进了锦衣卫诏狱，不信你不老老实实招认，不过我劝你还是现在招了吧，进了诏狱的大臣，很少有活着出来的了，这一点相信你应该很清楚吧？”
解缙的脸唰的一下变白了，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看来你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很好！来人！”
“在！”
“把解学士拿入诏狱，先给他用刷子洗一洗，舒舒筋骨。”
“是！”
“慢……慢着！”解缙额头冷汗直冒，连声调都变了：“……大人。敢问‘用刷子洗一洗’是什么意思？”
萧凡邪恶的一笑，露出森森的白牙：“这是咱们锦衣卫的特色刑罚，就是把你固定在木架子上，手脚绑好，然后用羽毛轻轻的撩拨你全身上下，撩啊拨啊，你就会觉得很痒，很想挠，对吧？这个时候，咱们的锦衣校尉就来帮你啦。他们用那种镶满了尖锐铁钉的铁刷子来帮你止痒，用刷子在你身上使劲的刷，直到把你的皮和肉都活生生的刷下来，露出身体里的白骨，这个时候你肯定已不觉得痒了，因为你只剩下疼了……”
解缙越听脸色越惨白，豆大的汗珠儿如泉水般流淌，嘴唇吓得变成了乌紫色，浑身上下不停的打着摆子，甚至连裤裆都感到一阵湿意……
萧凡还很促狭的朝他眨了眨眼，笑道：“现在你有没有觉得身上很痒？”
“有……啊！没有没有！大人！别刷我！我招了，我招了！我什么都招！大人。我有罪，我这就认罪，我不该收人家的贿赂，我错了……”解缙痛哭流涕的嘶声大喊道。
萧凡闻言眼睛一亮，与袁忠等人飞快的对视了一眼，精神振奋的笑道：“随便吓唬吓唬而已，难怪你一见咱们锦衣卫便跑，没想到居然挖出个巨贪来，也不枉咱们累死累活追你一场了……”
哭喊中的解缙声音一顿，愕然道：“啊？巨贪？我是巨贪？”
“老实交代！你收了人家多少银子！谁送的？让你帮他帮什么事，有没有以劝谋私，罔顾王法！说！”
“萧大人，十两银子而已，谈不上巨贪这么严重吧？”解缙这会儿是真急了。
“十……十两？”萧凡一楞，“谁送的？”
“城西一家绸缎庄开业，商家请我去给他们题了一块匾，给了我十两润笔费……”解缙一脸羞惭，仿佛给人题字拿银子是一件非常羞耻的事情。
萧凡哭笑不得，知识分子真是读书读傻了，十两银子，而且完全是正当收入，他竟把它看成了收贿，被吓成这个样子。
瞧着解缙惶惶然一脸绝望的样子，萧凡心里一阵好笑。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进锦衣卫诏狱，好好把你受贿的事儿说清楚，然后……”
“然后怎样？”解缙满面焦急。
萧凡两眼望着夜空，很有诗意的道：“然后……没有然后了。”
“啊？”解缙脸上绝望之色愈盛，呆了许久。结巴道：“但……但……”
“不许说脏话！”
“但十两银子能判什么罪？”
萧凡笑容坏坏的：“贪墨罪，你哪怕只收了一文钱，那也是贪墨罪。”
解缙楞了一会儿，垂头丧气道：“那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个选择就赏心悦目多了，绝对如天官赐福一般祥和……”
萧凡笑着拍了拍解缙的肩，道：“……以后别跟那帮所谓的清流混在一块儿了，真的，我是为你好，跟他们搅和在一起没好处，他们思想僵化，古板，固执，你别以为这就是所谓的忠臣，实则他们是在误国误君，以后跟着我吧，跟着我，你的人生肯定大不一样，我保证。”
解缙下意识嘴一张，便待反对，可是看到萧凡那张笑吟吟的脸，不知怎的，打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气。
“我……我如果不跟着你，你打算把我怎样？”解缙试图找回点主动。
萧凡笑道：“解学士是聪明人。你懂的。”
解缙怒哼，猛地一挺胸，大声道：“孟子曰：威武不能屈！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跟你们这些奸贼混在一起！”
“来人，给我揍他一顿！”萧凡懒洋洋的下令。
“慢着！慢着！我选第二个，第二个！我跟你们还不行嘛……太霸道了！”解缙哭丧着脸道。
读书人就是贱的！
※※※
正午时分，萧凡和曹毅缓步走在街上。两人身后跟着几名锦衣校尉随侍，众人皆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看起来威武肃杀，路旁的行人见了无不纷纷避让，看来锦衣卫的恶名在民间已深入民心。人见人怕。
萧凡没着官服，穿着一身儒雅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方巾在头顶系了一个髻，腰间挂着一块萧画眉给他买的纳福碧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富贵公子，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仪态，倒是吸引了不少路边大姑娘小媳妇儿偷偷注目的眼神。
“锦衣卫已在开封建了千户所，所任千户乃六年前的旗手卫千户郭怀安，由于开封是周王封地，我们建千户不好太张扬，一切都只是秘密进行，没有知会周王。”曹毅虽是京师镇抚司的千户，可他办事得力，已隐隐有锦衣卫第三号人物的派头，锦衣卫的大小事务很多都是他在操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第一号人物指挥使李景隆是个整天玩鸟遛狗嫖姑娘的纨绔子弟，成天没干一件正经事，第二号人物萧凡同志，则利用前世的企业管理方法，充分给下属放权，让他们每个人每天都有忙不停的事，美其名曰“对岗位有归属感”，而他本人却只牢牢把住人事权和财政权，其实说到底，这只是萧凡偷懒的借口而已。
萧凡一边走一边认真听着曹毅汇报，点头道：“曹大哥干得不错，不过咱们的速度应该再快一些，咱们要将锦衣卫的势力在今年之内延伸至北方，至于南边的，可以暂时放一放。”
曹毅不解道：“为何你这么急着往北方延伸？建锦衣卫可是急不得的事情，发展过快，不但财事方面吃紧，而且欲速则不达，力士，校尉和密探们训练不够就放出去就职，忠心和能力方面无法保证。也许会弄巧成拙。”
萧凡叹了口气，这世上或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大变即将来临，朱元璋只有一年的寿命了，明年的五月，朱元璋驾崩，再过一年，燕王和宁王就要反了，若不趁着现在将战争的前期工作做好，难道历史又要走回老路吗？
当然，这些话说不出口，说了他也不会信，这就是穿越者的纠结之处了，很多事情就像茶壶里的饺子，心里有数却倒不出。
“曹大哥，别问那么多了，你加快速度就是，财政方面我来想办法，人员的训练也要加快，特别是密探，收集打探情报，以及进行肃敌暗杀的顶尖高手，对于他们的训练一定要快，我现在很需要这些人。”
锦衣卫的职能除了监督百官之外，对外最重要的就是缉捕刑侦，以及打探军情和肃敌，所谓肃敌，便是用顶尖的高手潜入敌区，刺杀敌方的高级将领，这些高手招进锦衣卫以前都是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武林人士。
对于监督百官，萧凡兴趣不大，毕竟他们只是一些文官，除了嘴巴贱一点，基本也干不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儿，目前而言，萧凡心中最看重的，就是对燕王封地的一切情报，从军事部署，到作战能力，甚至燕王麾下每一名将领的名字，能力，喜好，性格等等，这是他最需要的情报。
“这……是！下官会尽力再加快速度的。”曹毅沉吟了一下，然后重重抱拳应道。
萧凡笑着拍了拍曹毅的肩，道：“最多不超过两年，你就会知道，我的这些部署是多么的正确及时了。”
曹毅满头雾水：“……”
——曲高和寡啊！
众人不知不觉已走到府东大街，街边拐角处，远远的围着一群锦衣卫，满脸凶神恶煞的对着一位邋里邋遢的老道士说着什么，像是威胁，又像是争辩，而那位老道士满面红光，好象喝了不少酒，他两眼朝天翻白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曹毅凝神一看，惊异道：“咦？大人，那人不是你师父吗？他……怎么又惹事儿了？”
萧凡早就看见了，不过太虚那副模样让他感觉很丢脸，所以他一直没出声儿。
“咳，曹大哥你看错了，天底下的道士多了，哪能个个是我师父？……我们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回衙门吧，今天还有很多公务要办……”
“天底下的道士虽多，不过令师那副模样的道士举世只有这一个，别无分号，我不可能看错的。”
曹毅使劲扳过萧凡的身子，指着老道士道：“大人看清楚，那真是你师父啊！”
所以说，认真的人最让人讨厌！
“啊？是吗？啊！果然是我师父……”
萧凡没办法了，只好走上前去，刚走近，便听到太虚狂妄的叫嚣声。
“贫道哪里在路边撒尿了？你们找找，这地上干干净净的，哪里撒尿了？”
围着他的锦衣校尉恶狠狠的道：“老东西！在咱们锦衣卫面前还敢狡辩，不想活了？老子明明看见你撩起道袍，掏出家伙准备撒尿的，你敢否认吗？少废话，罚款！五钱银子！少一个子儿老子就拿你进大牢，让你尝尝自己的尿是啥滋味！”
太虚怒道：“你敢威胁道爷？你知道道爷是谁吗？你们锦衣卫的萧同知是道爷的徒弟，你敢抓我，我徒弟非杀了你们不可！不信你就试试。”
众锦衣校尉闻言一窒，心虚的互视几眼。
这老家伙说的话是真是假？万一他真是萧同知的师父，那咱们可就闯大祸了……
“可……可是咱们公事公办，规矩……规矩是萧大人定下的，你在路边掏出家伙准备撒尿，这总不假吧？”一名锦衣校尉壮着胆子嘴硬道。
太虚一翻白眼，悠悠道：“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撒尿了？谁说我掏家伙就是为了撒尿？”
“你没事在大街上掏家伙，不是为了撒尿是什么？”
“道爷我的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生机勃勃，粗黑可爱，道爷心喜之，没事儿掏出来欣赏欣赏，不行吗？大明律里哪一条规定男人不准在大街上掏家伙欣赏的？”
众锦衣校尉闻言惊骇的同时往后一退，尽皆无言。
这么无耻的借口都能找得到，他们还能怎样？
忽然一名锦衣校尉感觉有人拍他的肩，回头一看，顿时把他吓坏了。
“属下参见萧……萧大人，曹千户……”
萧凡一脸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模样，曹毅也是一副赧赧不好意思的样子。
伸手掏出五钱银子递给那名锦衣校尉，萧凡沉痛道：“……拿去吧，规矩不可废。”
锦衣校尉吃了一惊：“大人，那老……道爷，真是您师父？”
萧凡沉痛点头。
“不用了不用了，老道爷说的没错，他并没在大街上撒尿，咱们不该罚他……”锦衣校尉们吓得浑身直哆嗦。
开玩笑，谁敢罚锦衣同知的师父的银子？不要命了？
太虚一脸得意的仰天长笑。
萧凡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对锦衣校尉们道：“给你你就拿着！该罚就罚，谁都不能特殊，不过，以后你们要加强一下法制教育……”
“属下愚钝，大人此话何意？”
“大街上掏家伙，就算不是撒尿，那也犯了有伤风化之罪，按律，除了罚款以外，还要没收有伤风化的工具作为呈堂证据。你们懂了吗？”
众锦衣校尉一脸恍然：“属下明白了！”
太虚狂妄的笑声如同被人忽然掐住了脖子似的，立马停下呛咳不止，咳得一张老脸通红发紫。
“大人，你这位师父真是……真是异人异行啊！”回镇抚司衙门的路上，曹毅憋着笑，言不由衷的夸道。
萧凡叹了口气：“这都是闲的呀，所谓无聊生祸患，我得给这老家伙找点儿事做才行。”
“给他找什么事？”
萧凡仰头望天，目光深沉而忧郁：“干脆把他割了，进宫侍侯皇上去，从此皇宫又多了一位深藏不露的大内高手……”
“……你对你师父可真狠！”
“男人，就得对师父狠点儿！”
※※※
暮春，六朝兴盛之地的京师应天，柳绿花红，莺歌燕舞，正是“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的季节，秦淮河畔，游人如织，弦歌动地，一曲清流，逶迤东下，十里春花，争奇斗艳。
往日文人墨客聚集，吟诗弄曲的青楼酒肆里，今日却一个人都不见，许多举子皆乘着船，或坐着马车，或坐着轿子，飞快往秦淮河北岸的江南贡院奔去。
今日是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春闱放榜的大日子，举子们辛苦赴京赶考，历经艰难，十年寒窗诸多苦累，为的就是今日那大红的皇榜上那一串串的名字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辰时，贡院辕门大开，监场官员高举着大红色的榜文，在护场军士的围侍下，在鞭炮齐鸣的喧闹声中，官员将榜文张贴在贡院辕门前，一时间，举子们纷拥上前，万头攒动，千万双眼睛急切而期盼的在榜文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然后举子们的神态各异，中进士者欣喜若狂，落榜者垂头丧气，黯然离开。
在这个有人欢喜有人悲的时刻，动乱发生了。
一名落榜的举子不甘心的又在榜文上寻找了一遍，然后大声道：“奇怪，本科取贡士共计五十二名，为何这五十二名贡士全是南方人？我们北方的举子竟无一人得中？这是为何？难道我们北方举子差到这个地步了吗？”
这名举子的一声大喊，顿时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大伙儿凝目在榜文上一瞧，中进士的果真全部都是南方人。
“尹昌隆，刘仕谔，王洪，邬修，宋琮，姚有直……全部都是南方人！”另一名举子将榜文上的名单念叨了一遍，然后满脸愤怒。
“主考官刘三吾是茶陵人，副主考白信蹈也是南方人，他们这是公然袒护乡里，重南而薄北，我等北方举子不服！”
“对！不服！我们要告御状！请天子圣裁！”
“十年寒窗，竟被朝廷主考一己之私所误，刘三吾，你误我等一生前程，天理难容，罪当至死！”举子们振臂悲呼。
几句话之间，众落榜举子俯身拾起地上的石头，瓜皮，泥团等物，纷纷砸向那张大红色的皇榜，群情激愤万分，有高呼呐喊的，有捶胸顿足的，也有哭爹喊娘的。
“各位！咱们一齐去礼部衙门，请礼部衙门的官员给咱们个说法！走！”
“走！”
※※※
两个时辰后，锦衣卫镇抚司衙门来了一名宦官，他行色匆匆的甩了甩拂尘，对锦衣卫指挥使李景隆，和锦衣卫同知萧凡尖声高喝道：“传陛下口谕，锦衣卫指挥使，曹国公李景隆，锦衣卫同知萧凡，于明日寅时奉天殿见驾，参加明日百官早朝，钦此！”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零六章 金殿面圣（上）
“奇怪，早朝是六部官员和九卿们才能参加的。陛下要我们锦衣卫参加做什么？”李景隆皱着眉，摸着下巴道。
锦衣卫本是皇帝的私人特务机构，只对皇帝一人负责，所以排除在六部官员之外，按规定，锦衣卫官员是没资格上朝的。
萧凡也陷入了深思：“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正说着，一名锦衣百户匆忙走进，将一份写好的奏报搁在李景隆的书案上。
李景隆拿起一看，随即冷笑几声，然后把它递给萧凡。
萧凡看了两眼，抬头愕然道：“举子们闹事？”
李景隆冷笑道：“一帮酸儒文人，闲着没事聚集在礼部衙门大吵大闹，应天府的捕快衙役们已经赶去将他们围住了，要我说，对这帮不守本分的读书人，就应该杀一儆百，多杀他几个，看谁还敢闹！”
说着李景隆扭头看着萧凡道：“咱们锦衣卫要不要也派几百人去看着？毕竟这里是天子皇城，这帮读书人若来了疯劲儿，没准会把事情闹大，那时陛下若怪罪。咱们锦衣卫也要担责任不是？”
萧凡急忙道：“大人，这样不妥。”
“为何？”
“大人，陛下立国之初便看重读书人，对他们皆是以礼相待，今日这事儿，咱们没得陛下旨意，贸然出去监看，恐怕会更坏事儿，咱们这些百户啊掌旗啊都是没读过什么书的粗人，到时候脾气一来，对读书人打了骂了，陛下可能会龙颜不悦，那个时候咱们可就罪责难逃了……”
李景隆想了想，倒抽了口凉气，庆幸道：“多亏你提醒，这事儿还真有可能。反正咱们没得陛下旨意，那帮举子就算放火烧了礼部衙门，也不关咱们的事，对吧？咱们不能跟读书人似的犯贱，自己凑上去挨巴掌……”
礼部衙门就在金水桥外，与锦衣卫镇抚司衙门相隔不远。若有什么异常的动静，锦衣卫肯定是第一个知道。
“来人！派几个人去礼部衙门门口监看，若那帮读书人有何动静，立马回报，未得本国公或萧大人的命令，锦衣卫不得轻举妄动！”
李景隆吩咐完毕，忽然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我倒真希望那帮读书人一把火烧了礼部衙门。他奶奶的！自从我领了锦衣卫指挥使这个差事，那帮六部官员见了我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跟我强奸了他们亲闺女似的，老子任这指挥使是陛下的旨意，杀大臣也是陛下的旨意，那些大臣们不敢跟陛下叫板，全冲着我来了，你说我冤不冤呐！”
萧凡劝道：“大人别跟那帮酸儒计较，都是些读书把脑子读傻了的智障人士，咱们怀慈悲之心，行霹雳手段，待证得菩提之时，那些被咱们普渡的人自然会明白咱们的苦心……”
李景隆琢磨了一下萧凡的话，接着一拍大腿，深以为然的道：“萧大人说的好哇！不愧是进士出身，这话的道理很是深刻，锦衣卫干的是沾血索命的勾当，咱们这些做头头儿的若无慈悲之心，恐怕下面的人会造不少杀孽，所以。我平日里经常干那些普渡世人的事儿……”
萧凡愕然道：“大人经常普渡世人？”
这草包居然变菩萨了？
李景隆嘿嘿色笑道：“那是当然，昨儿个我还普渡了一回呢，记得前些日子被枭首示众的大臣吗？那些犯官的家眷妻女被充入教坊司乐籍，永为官妓，我这些日子天天往教坊司跑，就是为了普渡那些犯官的妻女，让她们欲仙欲死……”
李景隆脸上露出了淫荡的笑容。
萧凡攥紧了拳头，生生忍住一脚狠狠踩上他那张贱脸的冲动。
贱人就是贱人，哪怕贵为国公，他的本质仍然还是贱人。淫人妻女这种缺德的事情，他却当成风流韵事说出来，丝毫没有廉耻之心，难怪那些大臣们不待见锦衣卫。
有机会一定要把锦衣卫的大权拿过来，这样的草包当锦衣卫的一把手，只会把锦衣卫的名声越搞越臭。这家伙最好的结局就是被钉在耻辱柱上，每一个过路的行人向他吐一口唾沫，直到他被活活吐死……
※※※
次日寅时。
天还没亮，六部九卿的官员们聚集在承天门外，在暮春尚带着寒意的晨风中不自觉的搓手跺脚，等待着宫门开启。
所谓早朝，金殿面圣，向天子奏陈国事，指点江山，说起来荣耀光鲜，可实际上却不是那么美妙，首先必须习惯每天在这寒冷的早晨四五点钟的时候等候在宫门外，去早了多受冻，去晚了更是连宫门都进不去。
光鲜之下往往藏着艰辛，炫耀门楣乡里之时。谁会知道这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每日天不亮便站在宫门外瑟瑟发抖的等待宫门开启，等待天子临朝的这份苦楚呢？
此时宫门还未开，大臣们则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谈论，所言皆是昨日春闱放榜的南方进士，以及举子们大闹礼部衙门之事。
一乘轿子在众臣的谈论声中轻悄行来，轿子在承天门那高大的白玉石牌下停住，萧凡从轿子里走出来，他穿着五品官服，腰板挺得笔直，神情肃穆威严，才二十岁的他，现在已多少有了一些淡淡的不怒自威的气质。
群臣见到萧凡，议论声顿时停住，大家一齐看着他，胆小的大臣浑身轻颤了一下，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还有那些没退的大臣，也有些畏惧却又死要面子的硬挺着，望向萧凡的眼神颇有些忌惮。
众人怕的当然不是萧凡本人，他们怕的是萧凡的身份，以及越来越发展壮大的锦衣卫。
前些日子锦衣卫刚重建，便杀了京师数十名大臣，牵连犯官家眷亲属多达数百人。如此令人震撼的登场亮相，给了朝堂百官狠狠一记闷棍，锦衣卫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大臣们，我们来了，我们恢复了，你们都小心点儿！
群臣们嘴上痛骂锦衣卫如何倒行逆施，如何败坏朝纲，但他们毕竟是人，大部分都还是怕死的，对锦衣卫也只敢嘴里骂一骂，甚至有的连骂都不敢骂。
平日走路都要绕着躲着走。却不成想今日却在这宫门口碰到了锦衣卫的第二号人物萧凡，瞧他这模样，应该是奉诏来参加早朝的，这下群臣尴尬了，不知该上前打声招呼，还是干脆假装没看见……
萧凡下了轿，看着黑暗中仍显巍峨的宫城，心中不由意气风发。
今天是他头一次参加早朝，是个很有纪念性意义的日子，我萧凡，今日便在这大明朝翻开属于自己的崭新一页，玉阶面圣，畅议国事，天子驾前，指点江山，用自己的双手博一个王侯功名，人生得意若此，岂不快哉！
坦然迎着群臣或忌或恨或惧的目光，萧凡像一只站在鸡群中的白鹤，那么的卓尔不凡，那么的神采飞扬，那么的精神抖擞，连望向群臣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凌厉狠辣。
他不怕人恨，不怕人嫉，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
面含冷笑，睥睨群臣之时，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萧凡拉风的登场亮相。
“这位大人，麻烦把租轿子的银钱结了，谢谢。”轿夫很有礼貌的道。
“噗——”群臣中数人不由自主的喷出声音。
萧凡意气风发的表情顿时一窒，神采飞扬之态立马消逝得无影无踪，手忙脚乱的往怀里掏去，嘴里一边问道：“多少银子？”
“……五钱。”
“啊？这么贵？你们是不是宰客啊？”
“……大人，整个京师都是这个价。”
“……能便宜点吗？以后我会经常租的，多少给点面子，打个折吧。”
“大人，我们这是不二价。恕不还价，谢谢。”轿夫不卑不亢。
“……”
嘴里一边还价，萧凡一边在身上到处找银子，找得满头大汗。
“……早上出门急了，忘记带银子，先欠着行吗？我下午派人给你们送去……”萧凡神色尴尬道。
“大人，小的车马行本小利薄，恕不赊欠。”轿夫回答得很客气，但目光中已有了些不耐，京师租轿子的官儿见多了，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磨磨唧唧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是开黑店的啊？”
“……”
萧凡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一小锭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的落在轿夫手里。
“拿去，余下的算赏你了。”
轿夫顿时眉开眼笑的躬身道谢，一扫刚才讨价还价时的颓靡之态。
萧凡回头一看，却见李景隆朝他翻了个白眼儿，一副跟他不太熟的模样，往远处走了几步站定。
萧凡急忙朝他道谢：“多谢大人义伸援手，下官感激不尽……大人来得挺早的啊，呵呵……”
李景隆咳道：“我早来了，见你忙着讨价还价，没好意思上来跟你打招呼。”
萧凡面有赧色：“下官俸禄不多，日子过得颇为拮据……”
李景隆一副很丢脸的表情，叹道：“我是真不想理你的，可惜啊，咱们都同属一个衙门，不理不行，拜托你不要让咱们锦衣卫没面子好不好？这么多大臣都在看着呢……”
“下官以后尽量让自己豪爽一点……”
※※※
昧爽之时，午门上方的五凤楼铜钟数响，沉实厚重的宫门开启，百官按品阶职司高低排好班，依次鱼贯入宫，踱着四平八稳的官步，缓缓朝奉天殿走去。
众大臣神情肃穆端庄，手执朝仪用的白玉象牙芴板，在两名宦官的带领下，穿过太庙和太社稷，进了午门，午门内早已有两排手执仪仗旗幡的大汉将军等候，见群臣来到，便将仪仗高高举起，走在最前，后面跟着数名宦官，最后才是正式的朝廷官员。
官员也不能乱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位置，走在最前面的，是有爵位在身的公侯驸马伯，其次是五府的武将和六部的官员，再其次是九卿官员，最后垫底的是应天府及在京杂职官员，包括左右春坊，詹事府，以及各司经局官员，不如仪者，从监察御史及鸿胪寺纠劾。
萧凡是锦衣卫官员，本无资格上殿，朝班之中也没他的位置，但朱元璋特别点名，萧凡只好耷拉着脑袋走在所有官员的最后。
原本李景隆也应该陪他走在最后的，可李景隆投了个好胎，有个死了的曹国公老爹，他袭爵继承了国公之位，所以他竟有资格走在所有朝臣的最前面。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该扔。
萧凡小心翼翼跟着群臣的队伍往前走着，从皇城门，到承天门，再到午门，沿路都悬挂着训诫百官的大红色木牌，皇城门前牌书：“大小官员面欺者斩”，午门牌书：“官员人等说谎者斩”。
萧凡一路看得既觉有趣，又觉好笑，这大概是历史上最早具有中国特色的标语口号了吧？
进了内宫城，当先一座气势恢弘的大殿矗立在萧凡眼前。
奉天殿，百官朝贺皇帝，举行正式朝会，参奏政事的大殿，也就是俗称的金銮殿。
殿外四面出檐，渗金圆顶，殿顶上还缀有一颗硕大的金球，一派金碧辉煌，富丽宏伟之相，宫灯巨烛将大殿照得明亮如昼。
这时群臣已经站在了奉天殿外，不过他们并没有进殿，而是仍按品阶和职司排成班，然后不言不语，神色肃穆恭谨的站在殿外的御道上，等候皇帝临朝。
萧凡……仍旧很低调的站在群臣的最末尾。
很快，鼓乐声起，奉天殿后的华盖殿走出两列仪仗，皇帝御门，锦衣力士张五伞盖、四团扇，联翩自东西升立座后左右；内使二人，一执伞盖，立座上，一执武备，杂二扇，立座后正中。
皇帝先入殿，安座后，再鸣鞭，鸿胪寺官员唱群臣之名入班，左右两班齐进御道，再排班。此时文官北向西上，武官北向东上，行一拜三叩头礼，是为“大班”。公侯、驸马、伯自成一班（勋戚班），居武官班前而稍离。
群臣行礼毕，鸿胪寺官对御座宣念谢恩，见辞员数，这些人已于日前在寺具本报名，此时在庭下或午门外遥行五拜三叩头礼。
一直到现在，上朝时面圣的礼仪这才算做完了，接下来鸿胪寺官员高唱各官有事进奏，正式的早朝便开始了。
萧凡初次临朝，站在最后跟着群臣有样学样，战战兢兢的倒也不曾出纰漏。
朱元璋坐南面北，神态威严。他穿着正式的皇帝朝服，头戴翼龙冠，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上，看着群臣向他叩拜，尽管年已老迈，可他仍挺直着腰板，像一个为了信仰而战斗了终身的老兵，坚毅不屈的做着每一件他应该做的事。
朱允炆坐在龙椅的下方，身子微微倾斜，自被册封皇太孙后，他必须跟着朱元璋一起临朝，用心体会学习处理朝政。
待到所有的程序做完，萧凡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发现满脑门的汗。
上朝，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哪怕一个动作做错了，或者不小心咳嗽一声，都会有监察御史跳出来参劾，而朱元璋又是个不怎么随和的人，朝仪上出了纰漏的大臣，轻则廷杖，重则问罪甚至杀头，萧凡觉得有些害怕，朱元璋嗜杀的威名远播四方，前世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况且这是大朝会，跟以往朱元璋私下召见不一样，朝会以礼仪为大，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萧凡若出了错，朱元璋就算想袒护都没办法。
不过，幸好所有的程序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好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等朝会开完，再低调的跟着大臣们退出皇宫，今日的上朝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正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萧凡却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
愕然扭头一看，萧凡笑了。
身旁的这位是老熟人，原礼部右侍郎，后来被朱元璋降职为御史的黄观，明朝历史上第一位连中三元的黄大才子。
萧凡急忙朝他友好的笑了笑，同朝为官，又在朝班上站在一起，缘分呐！
可惜黄观仿佛对他怨气颇深，对萧凡的笑容视而不见，他双目直视前方，表情冷硬且冰凉，趁着鸿胪寺官员唱喝奏事的当口，黄观从齿缝中低不可闻的迸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萧凡能听见。
“无耻国贼，你必没有好下场！”
萧凡一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黄观做人也太差劲了吧？
萧凡的脸瞬间变得冰冷，看来这家伙跟黄子澄是同一种人，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偏偏还把自己当成是正义的化身。
可惜了，以前还把黄观当偶像来着，看来这位偶像跟粉丝不是一条心呐。
这时鸿胪寺的官员已唱喝完毕，群臣也安静下来，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忽然一扬手，止住了几位大臣欲出班奏事的动作，他先开口说话了，声音缓慢而低沉。
“各位爱卿，昨日落榜举子于礼部衙门讨要说法，你们可曾听说？”
群臣暗惊，急忙齐声道：“臣等已听说。”
朱元璋哼了哼，道：“张紞，你是礼部尚书，举子闹事所为何因？”
张紞一惊，急忙手执芴板出班奏道：“陛下，举子闹事，实因……因他们对春闱榜单上的人选不满，臣以为这是有心人暗中挑拨煽动所致，臣请陛下严究暗中挑拨之人。”
朱元璋鹰目射出锐利的光芒，缓缓扫视群臣，阴沉道：“你们呢？你们也认为举子闹事是有人暗中挑拨煽动么？”
群臣被朱元璋看得头皮一阵发麻，纷纷低下头去，讷讷不敢言声。
朱元璋见无人答话，冷哼道：“皇榜上所取贡士共计五十二人，全部皆是南方人，这也是有人挑拨的吗？”
朱元璋冷森的话语令群臣颤栗不已，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啊。
张紞也被吓得扑通跪在大殿的金砖地面上，他面色苍白，浑身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朱元璋面孔变得有些红润，胸膛急促的起伏不定，他忽然重重一拍龙椅的扶手，嘶声怒道：“一榜进士，全部都是南方人，这分明是有人徇私舞弊，偏袒乡人，你们都是瞎子吗？这么明显的事情竟然看不出来？锦衣卫李景隆，萧凡何在？”
“臣在。”李景隆站在勋戚班的前面，闻言迅速的出班，手执象牙芴板跪道。
萧凡站在朝班的末尾，最靠后的位置，他却动都没动。
为何没动？
因为他不敢动。
他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这个事情很要命。
他发现出班跪奏的官员，如张紞，李景隆等，他们双手都捧着一块长方形的白色板子，这块板子是做什么用的他不知道，按规矩，礼部的官员应该在上朝前派人专门来告诉他关于上朝的礼仪，以及各种注意事项，但不知是不是礼部官员故意忘记了，直到进了金殿也没人告诉他上朝该如何叩拜，如何行礼，如何奏对，更重要的是……那块板子到底是干嘛用的？为何别人都有，偏偏他萧凡没有？
朱元璋是个很看重朝仪的皇帝，本来是平民泥腿子出身，一朝成为帝王，自然要求大臣们处处言行符合古礼，以此证明他是皇权天授，洗掉一些身上的土气，若有大臣出现失仪的情况，惩罚往往也是很重的。
朱元璋刚点了他的名，萧凡便急得汗都下来了，这时若是两手空空的站出班去，估计下一秒他就会被殿内站立的大汉将军拉到午门挨廷杖。
“锦衣卫萧爱卿，萧凡何在？”朱元璋再次唤道，声音已略有些不耐。
萧凡擦着汗，转头一看，却见身边的黄观腰间的玉带上斜斜系着一块芴板，一见之下，萧凡不由大喜。
不管了，先借用一下，待会儿还你。
于是萧凡右手闪电般伸出，唰的一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黄观腰间系着的象牙芴板偷了过来，然后急忙抢出班去，学着大臣们的样子，跪拜下来双手捧着芴板恭声道：“臣在。”
朱元璋见萧凡捧着一块象牙芴板，不由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李景隆，萧凡，朕命你们锦衣卫缇骑出动，全力侦缉春闱榜单一事，看看是不是真有人敢徇私舞弊，重用乡人，水落石出之时，火速报于朕！”
“臣，领旨！”李景隆和萧凡齐声应道。
突兀的声音从大殿后方传来。
“啊——我，我的芴板呢？谁拿了我的芴板？”黄观气急败坏的脱口惊呼道。
“大胆！金殿之上，何人喧哗？”朱元璋正为春闱榜单一事生气，见有人失了朝仪，不由大怒道：“大汉将军，给朕把他赶出金殿，午门施五记廷杖，以儆效尤！”
“陛下，臣失仪，臣有罪！臣……啊！萧凡，你……你的手上……你手上的……”黄观的声音渐渐远去，凄厉且悲愤。
朱元璋和群臣的目光好奇的投到萧凡身上。
萧凡手捧芴板，一脸无辜的眨着眼睛，很萌很天真。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零七章 金殿面圣（下）
朱元璋高高坐在龙椅上。看着一脸无辜的萧凡，平静的老脸不由自主的扯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淡然。
“萧凡……”
“臣在。”
“……五品以上官员上朝时才用芴板，五品以下可以不用。”朱元璋淡淡的提醒道。
“啊？”萧凡看了看手中的芴板，心中不由有些悲愤。
你早说啊！没人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亏我还勉为其难偷了别人一块，被偷的这会儿在午门挨板子呢，那顿打挨得多冤呐！萧凡都为黄观不值……
“臣……失仪！”说着萧凡赶紧将芴板往自己腰间的玉带上一插，语气悔恨的叩首道。
“你失不失仪的可以另说，朕奇怪的是，你手中那块芴板是怎么来的？”朱元璋捋着胡须悠悠问道。
萧凡面不改色道：“臣刚才在承天门外捡的……”
朱元璋目光闪动，语调平静道：“既是捡的，记得散朝之后还给人家。”
“臣……遵旨。”
朱元璋再没理会萧凡，抬眼望着群臣，沉声道：“朕自立国大明至今，已有三十载，遥想当年，朕扫荡群雄，驱逐暴元，复我汉人江山，统一天下后。朕深知立国以武，治国以文的道理，三十年来，朕对文人士子一直礼敬有加，引为国士，朕当年定都应天，立国大明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开科取士，完善科制，为国招取人才，收天下俊杰，为朕治理大明！朕待士子文人钟爱若此，却不想有人竟在如此重要的科举一事上徇私舞弊，使朕错失国器良材，朕且问问尔等，你们对得起朕吗？对得起那些十年寒窗苦读的士子们吗？对得起天下百姓吗？”
朱元璋越说越愤怒，整张脸不自觉的变得通红，胸膛急促的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气得瑟瑟发抖。
虽然他未指名道姓，可群臣心中有数，顿时所有人的目光望向站在朝班中的一位看起来比朱元璋年纪更老的老头儿。
这老头儿便是刘三吾，此次丁丑科会试的主考官，年逾七十八岁的当朝鸿儒，洪武十八年，他以六十六岁高龄，被茹瑺荐举出仕。深得朱元璋敬重，被任翰林学士，并参与了制定礼制和三场取士之法，是洪武朝中年纪最大，学问最深的儒臣。
这次的会试结果实在太令人吃惊，朱元璋尽管敬重刘三吾，却也不得不公然在朝堂上拿话不轻不重的点了点他。
刘三吾站在朝班中不言不语，如同老僧一般入定，朱元璋含沙射影的那些话他仿佛完全没听到似的，脸上根本找不出一丝喜怒。
待到朱元璋的话说完，刘三吾这才捋了捋胡子，花白的眉毛微微往上一挑，往殿中走了两步，跪在金砖地面上昂然道：“陛下，臣有内因，伏乞天听！”
朱元璋看着老迈抖索的刘三吾，心中暗叹，毕竟这位大臣为人耿直而且忠诚，于儒林中深得人心，想到这里，朱元璋一时倒也不忍对这位年纪比他还大的老人太过苛责。只得淡淡道：“刘爱卿年事已高，经不得跪拜，有事可以站着奏对。”
刘三吾直起腰板，却没起身，凛然直视朱元璋道：“多谢陛下面恤，老臣这回还是跪奏吧。老臣奉诏主持今岁科举会试，忝为会试主考，身负陛下重托，自是不敢稍有懈怠，有悖圣恩。老臣开考前便屡次察看江南贡院，派人修缮若干号房，生恐慢待了士子，考时又亲自临场监考，并多次训诫各号房考官说：‘才子们十载寒窗，今日会聚贡院以三场定优劣，天下士子之前程尽在当下，我等为国取士，万不可徇私舞弊，有负圣恩，亦辜负了志士报国之心。’，陛下，老臣如此作为，心中不敢存一丝一毫私念，老臣愿以举家性命担保，考试过程中，绝无一人徇私舞弊……”
“……至于春闱榜单上皆是南方人，这一点老臣也是始料未及，但综观南北学子应考文章，南方学子的文章。无论是破承，立意，辞藻，还是韵律，确实要高于北方学子，老臣评阅试卷只以文章优劣为准，从不管他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朱元璋见刘三吾罗里啰嗦的说了一大通，不由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然而终于还是缓了缓脸色，温声道：“刘爱卿辛苦，朕都知道，朕刚才说的那些话，并非冲着刘爱卿去的，爱卿不可多心，此事暂且不提，便由锦衣卫先查查再说吧，无论有没有人徇私，锦衣卫的结果出来，必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会还刘爱卿一个清白。”
刘三吾听得朱元璋说话虽然温和友善，但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怀疑有人在考试中做了手脚，言中之意。分明对他的一番自白不太相信。
刘三吾眉毛一挑，忍气吞声的拜道：“老臣遵旨，老臣已过古稀之年，残躯多病，但老臣心中一腔正气却未丝毫减退，老臣问心无愧，不管谁来查，老臣仍是这句话，今科会试，绝无徇私舞弊之人！不论锦衣卫查多少遍，老臣绝对清清白白！”
朱元璋听得刘三吾这番话似软实硬。似迎却拒，他不由眉头一皱，脸上不悦之色愈深，朝刘三吾挥了挥手，声音冷淡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刘爱卿如是说，朕自然是信的，爱卿且退回班去吧。”
刘三吾叩拜，然后缓缓站回了朝班。
冷眼看着刘三吾一副昂然凛冽之色退了回去，朱元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转眼一扫，看见仍跪在殿中的李景隆和萧凡，朱元璋仔细看了看二人，见李景隆虽面带正色，然而数年的浪荡风流生活，仍在他脸上显露出纨绔之色。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失望，这个甥孙，袭了他父亲李文忠的国公爵位后，日子过得太荒唐，一点也不像他父亲的智勇果敢，更不像他这位舅姥爷的狠辣酷厉，完全就是个混吃等死的浪荡公子，这次的丁丑科案关系到北方士子对朝廷的人心归附，事关重大，若交给他办，委实令人放心不下。
权宜了一阵后，朱元璋眼睛扫向李景隆身旁的萧凡，终于露出些许的满意之色，这个年轻人是他为孙儿定下的肱股之臣，虽然有能力，但缺乏磨练，这次的案子也许正好是个磨练他的机会，将来允炆即位，想必他能成为一位治世名臣吧。
顿了一会儿，朱元璋冷声道：“萧凡。”
萧凡一惊，急忙伏身拜道：“臣在。”
“此案朕便交由你带领锦衣卫缇骑全权侦缉，你要用最短的时间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看看这次会试有没有人徇私舞弊。有没有士子与考官勾结，如果有，把人给朕揪出来！天下士子的眼睛，全都盯着你，你万万不可负了朕，负了天下！”
“臣……遵旨！”
※※※
在百官山呼万岁声中，早朝散了，朱元璋拂了拂袍袖，在大汉将军和宦官们的围侍下，率先起身往后面的华盖殿走去。
朱允炆跟在朱元璋身后，趁人不注意，朝萧凡打了个眼色。
萧凡会意的点头。
待朱元璋的身影消失，群臣这才站起了身。
萧凡刚随着大臣们往殿外走了两步，一道颤巍巍的身影迎了上来。
萧凡扭头一看，却是刘三吾。
刘三吾站在萧凡身前，捋须而立，静静的看着他，一张布满了老年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萧凡直视他的眼睛，他发现眼前这位七十八岁老人的眼神很干净，很清澈，没有一丝杂质，看起来如稚儿一般纯净无暇。
萧凡心中颇有些讶异，能在年纪如此老迈的人眼中发现这种清澈的眼神，此人若非隐藏得很深的大奸大恶之徒，便是绝对正直善良的大义之人。
“刘大人。”萧凡拱手为礼道。
刘三吾回礼道：“阁下便是锦衣卫的萧同知吗？”
“下官正是。”
刘三吾沉默了，花白的胡须随风微动，半晌，他才叹道：“老夫一心为国取士，却不成想竟惹陛下疑窦，老夫心痛万分啊！”
“刘大人不必如此，锦衣卫会把事情查清楚的，刘大人若是无辜，当可还您一个清白。”萧凡温声劝慰，不知为何，他对刘三吾的印象不错，从眼神中看得出，刘三吾跟黄子澄黄观之流不同，这位老大人年纪虽大，可却不甚世故，更不懂做官，是一心扑在学问里的高级知识分子，他的眼中只有文章，只有学问，再无其他，这一点从他圈定五十二名进士全是南方人可以看得出来，这么离谱的事儿都干得出，确实是个单纯得有些可爱的执拗老头儿。
刘三吾看着萧凡，眼神有些怀疑。
“老夫久闻锦衣卫的手段，此刻特意相询萧大人，你刚才所说的把事情查清楚，是怎样的查法？”刘三吾捋着胡须，意味深长。
萧凡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道：“刘大人放心，这回下官会好好查，不伪证，不用刑，不牵连，不蔓引，一切有根有据，不论是怎样的结果，总归让人无话可说。”
刘三吾颇带惊奇之色的盯着萧凡看了许久，这才不可思议的摇摇头，郑重的向萧凡作了一揖，道：“如此，老夫就不担心了，仰不愧天，俯不怍地，老夫对得起陛下，亦对得起自己，更对得起天下士子。春闱榜单人选，老夫是经过再三斟酌遴选，绝无徇私之处，萧大人尽可放手清查。”
“多谢老大人体谅下官。”萧凡赶紧施礼道。
刘三吾再朝萧凡拱手作别，转身时只听得他嘴里喃喃自语：“想不到锦衣卫中竟有讲道理的人，异数，异数啊……”
萧凡擦汗，惭愧，惭愧啊……
※※※
事实证明异数是不能做的，别人撒尿都往地上撒，异数撒尿往天上撒，这样的人很讨厌。
当锦衣卫的异数萧同知款款走出午门时，马上便遭到了某位苦大仇深大臣的疯狂打击报复。
“砰！”
一只软面黑底官靴不偏不倚的砸中了萧凡的脑袋，砸得萧凡一个趔趄。
“谁？谁敢暗算我？”中了招的萧凡勃然大怒。
“本官……砸的你，你……你待怎样？”奄奄一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萧凡扭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失声道“黄大人！你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施暗算的人正是御史黄观，刚才在朝会上失仪，被朱元璋命人赶出金殿，施廷杖五记。
看来这五记廷杖打得挺卖力的，黄观此时趴在地上动都动不得，浑身疼得直哆嗦，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肥大的屁股朝天高高的撅着，姿势很难看。
萧凡走到黄观身边蹲下身，伸出双手很热情的道：“黄大人，下官送您回府吧，回家好好养伤，以后在金殿上可要吸取教训，别再一惊一乍的了，那样多没礼貌……”
黄观无力的挥着手，愤恨的瞪着萧凡，咬牙切齿道：“滚……滚远点儿！本官不用你假好心！奸贼，你要记住今日，本官与你势不两立……”
萧凡丝毫不以为忤，仍旧热情的道：“黄大人别客气了，这会儿又没人送你回府，你的家人又进不来午门，你不要我扶打算一路匍匐回家吗？”
说话间，萧凡已经非常热心的将黄观整个人扶了起来，然后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两人步履蹒跚的朝承天门走去。
黄观却丝毫不领情，嘴里犹自叫骂：“本官跟你客气个屁！滚开！奸贼，不要用你那双脏手碰我！本官宁死也不受奸臣一丁点儿恩惠！”
“黄大人，您讲点道理成吗？我哪里像奸臣了？我一没祸乱朝纲，二没陷害同僚，三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做人本本分分，做官战战兢兢，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像奸臣了？”萧凡耐心的跟他解释。
黄观被他强行架着走，嘴里不停的冷笑：“你还好意思说你没陷害同僚？前些日子菜市枭首的数十名大臣，他们不是死在你锦衣卫手里的吗？”
萧凡停住身子，紧紧盯住黄观，正色道：“黄大人，你摸着良心说句实话，你认为他们是死在我手里的？真是这样吗？”
黄观不由一窒。
朝堂上下都知道，那些大臣是死在朱元璋手里的，锦衣卫在这件事里充其量只是一把握在朱元璋手里的尖刀，杀人的罪过皆在朱元璋这个凶手，刀是无罪的。
不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谁敢说？
黄观不说话了，他很清楚事情的本质是什么，这事说到底，确实怪不得锦衣卫。
半晌，黄观仿佛又找到了理由，悲愤道：“但是……你刚才在金殿上偷我芴板，害我被施廷杖，这总不假吧？”
萧凡一脸正气的表情顿时化成满脸尴尬，干咳数声道：“……黄大人，刚才是个误会，其实你那芴板不是我偷的，是我在地上捡的……”
“放屁！你还狡辩！总之你这家伙不是好人！将来必成祸乱天下的奸臣，本官宁死不与你为伍，也绝不接受你半点恩惠！放开我，放开我！”黄观激动得浑身乱扭，手舞足蹈，像个英勇不屈的地下党。
“黄大人，你能安静点吗？我没要你与我为伍呀，我只是送你出宫门而已，不要说得那么严重……”萧凡无奈的按住乱蹦乱跳的黄观。
黄观像个闹脾气的孩子，犹自大吵大闹，还不停的挣扎。
萧凡的耐心被耗尽了，他一直不是个耐心很好的人。
“你真不要我扶？”萧凡瞪着黄观道。
“不要！宁死不受你这奸贼一丁点儿恩惠！免得污了本官清名！”黄观回瞪着他。
“好，这可是你说的啊，不扶正好，我还省得累一身汗呢，靠！好心没好报！”
萧凡说完就架着黄观转了个身往回走。
“你……你这奸贼，为何往回走？你要带我去哪里？”
萧凡没理他，架着他走到刚才他趴着地方，还伸脚量了一下。
“你刚才是趴在这里的，对吧？”萧凡笑问黄观。
“……对！那又如何？”黄观一梗脖子怒声道。
“那就对了！”
萧凡立马使了一招扫堂腿，狠狠一绊，把黄观绊了个四脚朝天。
“啊——”黄观惨叫出声。
萧凡笑眯眯的拍了拍手，道：“既然不受我这奸贼丁点儿恩惠，那您就老实趴在这儿等锦衣亲军把你扔出去吧。”
“你……你这心肠恶毒的奸贼！嘶——”黄观疼得直抽凉气。
萧凡说完扭头就走，顺便狠狠一甩大袖，以表达心中的不满。
读书人，简直不可理喻之极！这种人天生欠抽，以后骂人若想骂得恶劣一些，就骂人家是读书人，既痛快又解气！
或者更直接一点，“你是黄观！”“你才黄观！你全家都黄观！你全家不但是黄观，还都黄子澄！”
恶毒吧？
不再管地上趴着的黄观的死活，萧凡头也不回的朝宫门走去。
他心中有些哀叹，看来自己跟黄子澄，黄观他们这些清流派今生注定是敌人，从第一次见面便已注定了，宿命啊！像那谁来着？……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小李飞刀和上官金虹？
如果与满朝大臣的关系像西门大官人和金莲就好了，和谐呀。
“慢……慢着！你站住！”
刚走了几步，身后的黄观忽然开口叫住他。
萧凡回头，冷眼瞧着他：“怎么？改主意了？愿意接受我这奸贼的恩惠了？”
黄观大怒：“呸！本官宁死不受！”
“那你叫住我干嘛？”
“……本官的芴板，还我！”黄观怒气冲冲道。
萧凡忽然间得了老年痴呆症似的，神情瞬间变得迷茫起来。
“……芴板？什么芴板？”
“你装什么傻！就是在金殿你偷了我的那块芴板！奸贼！小人！无耻之徒！”黄观气得破口大骂。
“我偷的那块芴板？这事儿我得好好回忆回忆……”萧凡满脸深思之色，然后转过身，一步，两步，三步……
最后就这样沉吟着离开了黄观的视线……
“国之不幸，降此妖孽，呜呼哀哉——”黄观眼睁睁的看着萧凡的身影消失在宫门，然后他趴在午门广场正中，神情沉痛，仰天悲呼……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零八章 身陷死局
过了金水桥，走出承天门。萧凡腰间的玉带上还系着黄观的那块象牙芴板，——这玩意儿应该值不少银子吧？就这样还给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拿到外面卖掉去，卖得几两算几两，反正自己与那些所谓的清流官员已经势如水火，不在乎多架这么一件梁子。
这是一种典型的光棍心态，也就是俗话说的“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现在萧凡要想的是，该如何将丁丑科案处理得妥妥当当？
臣子奉旨办案，首先想到的应该是什么？
当然是皇帝的用意。简单的说，办案的官员其实只是皇帝手中的一件工具，实际上案子是皇帝在办，只是假臣子之手而已。
那么朱元璋的用意是什么？他想把案子办到一个什么程度？哪些人该杀头，哪些人该得益？
毫无疑问，老朱对刘三吾是很不满的，不满的根源在于那张全是南方进士的榜单。
从纯学术的角度上来说，刘三吾并没错，为国取士，当然要取文章最好最出众的，自古南方比北方更繁荣稳定，多次战乱亦影响不大，太平日久，南方学子的学问和文章自然比北方学子出众一些，这是不争的事实。
刘三吾是个老学究，丝毫不懂变通，一味的只以文章优劣作为取士的标准，所以出现了这次的会试榜单上五十二名贡士全是南方人的奇异事件，从明面的道理上来说，刘三吾并没有做错什么，以成绩定优劣，本是自古奉行的真理。
但是从朱元璋的帝王角度来说，刘三吾如此作为可就大错特错了，老朱没气得当场砍了他，估计是刘老大人那近八十岁的高龄救了他自己。
帝王角度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南方是大明的南方，同样的道理，北方也是大明的北方。
有一个很客观的事实，大明立国刚刚三十年，这三十年来，南方倒是颇为平静，朱元璋与张士诚，陈友谅两战定天下，南方从此再无兵灾。但北方却是饱受战乱凌虐，前元的残暴统治令天下义军纷纷揭竿而起，一直到如今，北方仍时不时的遭到北元的侵犯劫掠，相对而言，北方这几十年来一直都处于不稳定的环境下，多年来民不聊生，文人学子备受摧残。所以北方学子的学问根基不如南方，实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任何一个朝代的皇帝统治天下，文人是最不能得罪的，打江山靠的是武将精兵，治天下只能靠文人，文人士大夫是维护统治阶级最重要的基础。战乱频繁，生存环境恶劣，北方学子与朝廷本来就离心，朱元璋要的是大明江山的稳固统治，北方学子与朝廷不同心，这是他不想看到的局面，此时正是需要用功名和官位来笼络北方学子之心的时候，刘三吾却在这个时候将榜单上的贡士全部取为南方举子，实在不能不让朱元璋火大，老朱的如意算盘被老刘这一套认认真真的疯魔棍法全给搅和黄了，老朱能不生气吗？
不得不说，刘三吾老大人的学问确实高深，可他的政治眼光却实在太短浅了，这样的人应该好好待在翰林院里编课本，研究学问，老朱实在不该把他放出来任主考官，给他自己添堵。
从学术上来说，刘三吾做得没错，按成绩取名次本是正道。
从政治角度上来说，朱元璋也没错，成绩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人心，士子之心。
两边都没错，萧凡犯愁了，自己应该怎么办？这件事很是棘手呀。
若萧凡真是那种昧了良心的朝廷鹰爪，这事儿倒好办了，按朱元璋含蓄的意思，把刘三吾拿入诏狱整治一番，然后再把其他的主考官也抓起来，严刑逼供之下，哪怕是只兔子，它也得老老实实承认它其实是只老虎，然后再给他们安上个“胡蓝党余孽”的罪名，最后贡士榜单全部作废，重新再将北方举子选几十个上去当进士，这事儿便可以算是功德圆满了。
萧凡左思右想，他认为朱元璋命他办这案子，肯定就是希望自己把案子办成这个程度。
牺牲刘三吾这位德高望重的博学鸿儒，再牺牲几个无足轻重的副主考官，随便给他们安个什么杀头的罪名，推翻榜单重新取士，最后皆大欢喜，萧凡肯定会立功被嘉奖，北方举子们肯定会对这位铁面无私的锦衣卫同知萧大人感恩戴德，满朝文武则敢怒不敢言。洪武朝再次恢复一团和气……
自己能这么做吗？
萧凡问自己。
当然不能！原因很简单，刘三吾不该死，他没错，一个对学问认真的老头儿，充其量只是有点不讨人喜罢了，但他并不能因为认真而死于非命。
萧凡不介意做奸臣，但他不愿做一个连人性都泯灭了的奸臣，那样的人可以为个人的名利，官位，利益不顾一切的杀人请功，可是萧凡做不到，前世他打劫都秉持着“劫财不劫命”的善良原则，要他杀一个没犯错的人，对不起，他还没黑到这种程度，哪怕是朱元璋的意思也不行。
萧凡的心徒然沉重了许多，这一次，也许不得不忤逆朱元璋的意思，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不管什么下场，他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萧凡再抬头时，目光已满是坚毅。
※※※
回到镇抚司衙门，萧凡叫来了曹毅和袁忠两名千户，然后将朱元璋的圣旨告诉了他们。并让他们马上将缇骑派出，四处暗中调查民间对于科考一案的反应，以及各主考官有没有徇私舞弊的情况，有没有行贿受贿的行为等等。
二人肃然领命。锦衣卫调查侦缉是最拿手的，相信很快会有回报。萧凡心里清楚，实际上这次的科考清白得很，肯定查不出什么犯法违纪的罪证来，不过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足了，哪怕知道没结果，但看在朱元璋眼里，至少能证明自己是个认真办事的人。
萧凡心里沉甸甸的。他现在很烦恼，这件案子看似平常，但朱元璋那冷如刀锋般的阴鹫目光在他脑海中不断闪过。
朱元璋在等待，等待自己高高举起屠刀，按照他的意志，杀一批人来平息这个事情，笼络北方举子的人心。
刘三吾也在等待，这个心思单纯的老人在等着锦衣卫的调查结果，以此证明他的清白，期望朱元璋给他一个公正的评断。
身为这件案子的主办官员，萧凡该如何做？事到如今，案子已不像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明了，往深了说，这是一次皇帝和臣子的碰撞，是真理与帝王之术的对立，是学术和政治两个极端无法避免的矛盾接触。
看似简单的案子，实则凶险万分，萧凡若处置不当，以朱元璋的为人，必然会毫不犹豫的杀了萧凡。
萧凡是朱元璋留给孙儿身边的肱股之臣，他的立场非常重要，一个肱股之臣首先要做到的是什么？那就是体察上意，服从帝王的意志，这是最重要的，若萧凡做不到这一点，朱元璋必定不会留他性命，对朱元璋来说，大明的江山社稷比什么都重要，他不会在朱允炆身边留一个阳奉阴违的肱股之臣，对朱元璋来说，这是个祸患。
事情很简单，萧凡面临两个选择：构陷刘三吾，杀了他，合了朱元璋的心意，萧凡不但能保命，还能立功。另一个选择就是，坚持自己的原则。不杀刘三吾，如此一来，朱元璋必然龙颜大怒，萧凡性命不保。
萧凡扶着额头陷入了深思，他在思考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保住刘三吾的老命，也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思索良久，萧凡黯然叹息，行走官场，如置身地狱油锅，每一步暗含凶险杀机，哪有那么多两面讨好的事？
午门上方的五凤楼传来悠扬的钟声，一下一下撞击在萧凡心头，敲得他浑身颤抖不已。生平第一次，他遇到了人生的严峻考验。
※※※
下午，一名宦官进了镇抚司衙门找到萧凡，朱允炆于会宾楼请他一晤。
萧凡不敢耽误，急忙起身去了。
匆忙带了几名锦衣校尉，如今的萧凡坐锦衣卫第二把交椅，位高权重，出入虽不敢说扈从如云，至少有资格带几名随身侍卫了。
急匆匆走到城西，萧凡神色凝重的进了会宾楼。
会宾楼是一座新开的酒楼，以前朱允炆带他来过一回，萧凡还记得这座酒楼的堂内布置以及营销手法很是熟悉，将他以前在江浦醉仙楼当掌柜的招数全数套搬过来了，这位会宾楼的掌柜如此生搬硬套，真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进了会宾楼，萧凡留下锦衣校尉们守在大堂，他自己上了二楼的雅阁。
朱允炆的侍卫正守在二楼的楼梯间，见萧凡来了，便将他领到一间雅阁的门口，推开门，却见朱允炆背对着门，正出神的凝望着窗外的繁华闹市。
听到声响，朱允炆回过头，朝萧凡笑道：“你来了？坐吧。”
萧凡上下打量了一下雅阁，嗯，感觉很熟悉，连雅阁的布置都跟江浦的醉仙楼相似，真想认识一下会宾楼这位神奇的老板，然后问问他是不是只长了眼睛却没长脑子，生搬硬套到这种程度，委实很不容易。
彼此的交情用不着那一套虚假的寒暄客套，萧凡坐下之后，朱允炆开门见山道：“丁丑科会试一案，皇祖父交给你侦办，你打算怎么办？”
萧凡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愁眉苦脸道：“我是这样想的啊……首先把刘三吾那老家伙抓进诏狱，还有那帮无聊的副主考官，也统统抓进诏狱，然后严刑拷打逼供，让他们自己承认考前收了多少举子的贿赂，最后栽他们一个收贿贪墨之罪，全部枭首诛族，原来的贡士榜单全部推翻，嗯，大功告成！”
朱允炆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置信的瞪着他道：“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你这不是构陷同僚吗？这是伤天害理呀！”
萧凡慢慢吞吞挟了口菜，嚼巴两下，然后抬眼瞧着一脸愤慨的朱允炆，一本正经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殿下，你瞧瞧，仔细瞧瞧……”
“瞧什么？”朱允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仔细瞧瞧我这张英俊的脸。”
“怎样？”
“你没发现我这张英俊的脸被这件破案子愁得都扭曲了吗？”萧凡叹了口气，又仰头喝了杯愁酒，道：“我若真按刚才说的那么办，至于现在愁成这样吗？”
朱允炆顿时转怨为喜：“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心肠狠毒的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儿你肯定下不了手的，我的眼睛没看错人。”
萧凡没精打采道：“你夸我一句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什么事都不用管，我怎么办？陛下要我办这件案子，他的深意你还没明白吗？”
朱允炆想了想，不确定的道：“你刚才说的处置办法，莫非……便是皇祖父的意思？”
萧凡点点头，默然不语。
朱允炆顿时俊脸变得红润，浑身微微颤抖，连声调都变得愤慨起来：“为什么？皇祖父为什么要这么做？偌大的大明江山，每天要发生多少事！难道每发生一件事就要杀这么多人吗？这岂是仁君所为？我若踏着这满地的鲜血登上帝位，这个皇帝让我如何做得开心？”
萧凡冷冷道：“因为陛下要给你留一座稳固的江山，因为陛下必须杀了这批人，才能平息北方举子的众怒，才能收天下士子之心，因为你的皇祖父疼你爱你，让你无忧无虑的当好一个皇帝，为了这个目的，杀再多的人都是值得的。”
朱允炆闻言顿时如被人狠狠敲了一棍似的，愤慨的神色顿时变得颓靡。
“刘三吾，刘老先生……难道非死不可吗？”朱允炆浑身无力的道，声音嘶哑无比。
萧凡点头道：“刘大人若死，对这件事无疑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皆大欢喜。”
朱允炆缓缓摇头，他两眼通红，咬着牙道：“刘老先生不能死，他对我有恩，我当上太孙，全因他对皇祖父说的一句话，此恩尚未报，他怎么能死？”
“他说过什么话？”
朱允炆吸了吸鼻子，道：“当年我父懿文太子早薨，群臣于东阁门前恸哭，皇祖父悲痛之中召问群臣储君之事，刘三吾上前进言曰：‘皇孙世嫡承统，礼也。’于是皇祖父从其言，立我为皇太孙……”
萧凡恍然点头，难怪朱允炆对丁丑科会试一案如此重视，前些日子锦衣卫杀了几十名大臣也没见朱允炆如此激动，原来他与刘三吾还有这层渊源。
萧凡叹了口气，情况越来越复杂了，刘三吾若不能死，死的就该是他这位锦衣卫同知了……
朱允炆眼眶蓄满泪水，两眼通红的望着萧凡，道：“萧侍读，刘老先生不能死，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他，他对我有恩，我不能不报……”
萧凡闷闷的点头，道：“我想想办法吧……”
“萧侍读……”
“嗯？”
“……你也要小心，这件案子的凶险，我心里是清楚的，你若悖了皇祖父的意思，你自己的性命……”朱允炆目光中满是担心。
萧凡心头一阵温暖，闻言轻松的笑了，抛开朱允炆的太孙身份不提，这个朋友他没交错。
朱允炆咬了咬牙，道：“若皇祖父真要杀你，我纵拼了性命也要保你周全！”
萧凡笑道：“殿下放心，我会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总归让大家都满意就是了。”
朱允炆颓然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
“若事已陷入绝境，大不了我跑路就是了，殿下到时候帮我打打掩护，我打算去东边的倭国看看，听说那里民风开放，光天化日之下陌生的男男女女赤身裸体泡在一个池子里洗澡，臣心中不胜向往之……”
“……萧侍读。”
“嗯？”
“……咱俩一块儿跑路吧。”
“……”
※※※
走出会宾楼，萧凡回过头看了看，心头存了几分疑惑，一股熟悉的感觉笼罩在心头。
脑海中悄然浮出一个猜测：这会宾楼无论内堂布置还是营销手法，都像极了江浦的醉仙楼，听说这家酒楼是新开的，莫非与江浦陈家有关系？
想到陈家，陈莺儿与抱琴那两张截然不同的俏面同时在脑海中闪烁。
是耶非耶？与陈家的恩怨，明明近在眼前，却仿若已隔数世，模糊得几乎想不起来了。
萧凡淡淡一笑，昨日星辰昨日风，是非恩怨已是过往云烟，对与错，全凭旁人说，与自己何干？
使劲甩甩头，将陈莺儿曾经那道怨毒得可怕的眼神甩出脑外，萧凡深吸了口气，在几名锦衣校尉的护侍下，离开了会宾楼。
经过礼部衙门时，萧凡看见数十名举子仍围在衙门门口，他们群情激愤的高举着双臂，不知在说些什么，周围的人显得情绪很激动。
萧凡远远瞟了一眼，神情顿时变得冷硬起来。
他对举子们这种行为很反感，朝廷照顾北方举子的情绪是朝廷的恩惠，毕竟北方频遭战乱，举子们向学不易，水平比南方举子差一些情有可原，但是你们不能拿这种弱势当成要挟朝廷的借口，技不如人还如此叫嚣，好象占了多大理似的，这就让人感觉不舒服了。
萧凡皱了皱眉，朝身边的一名锦衣校尉冷声吩咐道：“去，叫咱们衙门的书吏写一张告示，贴在礼部衙门门口，就说陛下已命锦衣卫彻查此案，彻查结果未出之前，各地举子当守本分，静心等待结果，若再有寻衅闹事者，锦衣卫将缉捕入狱问罪。”
“是。”校尉领命，急匆匆的去了。
※※※
两天过去，丁丑科案如同萧凡所预料的那样毫无进展，锦衣卫密探派出了好几批，像撒网似的在整个京师刺探蛛丝马迹，无论是民间风传，还是举子们的谈论，或者各主考官的府宅，都一无所获。
事情至此，已经可以下结论了，这次的科举，正如刘三吾所言，果真是清清白白，绝无主考官徇私舞弊之事，刘三吾按文章优劣遴选贡士且不说他是对是错，单就各主考官的个人行为上，锦衣卫挑不出他们半点错误来。
看着各锦衣卫密探送上来的消息，萧凡有些欣慰，又觉得有些失望，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主考官们真的犯了某个错误，届时萧凡把名单和罪证往朱元璋那儿一报，该杀头的杀头，该牵连的牵连，萧凡也不会有负罪感，毕竟铁证如山。
可惜的是，主考官并没犯错，这下轮到萧凡麻烦了，怎么办？抓几个进来拷打一番，给他硬栽个罪名上去，然后向朱元璋交差？
萧凡的良心过不去，他并没有害人之心，真昧着良心这么做了，朱允炆也肯定不会原谅自己。
事情，仿佛已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局。要么刘三吾死，要么朱元璋杀了萧凡，别无他法。
萧凡捂着额头，愁眉紧锁，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办？
正在苦恼之时，添堵的人来了。
一名宦官进了镇抚司衙门，传朱元璋的口谕，宣萧凡武英殿觐见。
萧凡浑身一颤，一股深深的恐惧萦绕心头。
不敢耽误时间，萧凡深吸了口气，跟着宦官进了宫。
以往常进常出的皇宫，今日在萧凡眼中，竟如地狱鬼域一般狰狞可怕。
官场朝堂凶险，果真如传闻一般，步步皆是杀机啊！如今会试一案，自己能顺利过关吗？
※※※
武英殿内，朱元璋紧皱双眉，手里正拿着举子们这次会试的卷子，他抽选了几份，于南方和北方举子之间做着比对。
见萧凡进来，朱元璋头也不抬，淡淡问道：“萧凡，会试科案的结果如何？”
萧凡心神俱震，浑身不自觉的轻颤，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
“陛下，臣……正在全力侦缉。”萧凡跪下，额头的冷汗渗了出来。
朱元璋扫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手里的卷子上。
暖阁内，君臣二人久久无言，沉默中，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仿若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的扼住了萧凡的脖子，令他感到呼吸困难。
额头上的汗，一滴又一滴的掉落在猩红的地毯上，萧凡动也不动的任它滴落，却不敢抬手擦拭。
良久，朱元璋终于打破了沉默，长长的叹了一声，道：“萧凡，世间安得双全法？你不想负了朕，又想保刘三吾周全，谈何容易啊！”
萧凡脸色愈发苍白，浑身抖索了一阵，伏地拜道：“臣……罪该万死！”
“北方举子之心，朕必收之！萧凡，这件案子你若办不了，朕便换个人来办吧。”朱元璋语气平静的道。
萧凡闻言心头一松，换个人办最好，我也不必两头为难，两头不讨好了。
欣喜中萧凡抬起头，望向朱元璋，一望之下萧凡不由吓得心神俱裂。
只见朱元璋静静的坐在龙案后瞧着他，目光中竟露出无尽的凌厉的杀机！
萧凡差点瘫软下来，从朱元璋的目光中，他深深感到了朱元璋坚决的意志，丁丑科案，南北之争，这件事情必须要按他朱元璋的意志来推进，发展，任何人都别想违反他的意志，因为他是大明开国的洪武皇帝，这天下由他说了算！
你萧凡若下不了这狠心，朕便杀了你！
萧凡感到一阵绝望，时至今日，他才体会到帝王无情的真谛。——死局，终究是死局，难道真要靠刘三吾的死，来换取自己的生？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淡淡道：“朕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虽然朱元璋从头到尾没明说，可萧凡身陷局中，哪有不明白的？
“臣明白了。”
朱元璋长长叹了口气，道：“朕不是非要杀人不可，刘三吾年近八旬，于大明社稷多有功劳，朕实不忍杀之，这样吧，你若能劝得刘三吾改变主意，将贡士榜单重新再换上新的，平息了北方举子的众怒，这件事朕便就此揭过，否则，刘三吾若不死，你死！”
萧凡苦笑，说了跟没说一样，叫刘三吾那个倔老头儿换榜单？怎么可能？看似是朱元璋退了一步，实则这件案子仍旧是个死局。
绝望中，萧凡伏地颤声拜道：“臣……领旨。”
朱元璋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卷子上，淡淡道：“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你下去吧。”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零九章 各方反应
萧凡浑身发颤的走出皇宫。回到镇抚司衙门。
他脸色苍白的靠在椅背上，额头上的冷汗仍在不停的流下，深呼吸了几口气，仍无法抑止那快得如同急鼓般的心跳。
此刻的他很想抽一根烟来平静一下心中惶恐绝望的情绪。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的？不知不觉间，自己便走入了一条死巷子，以自己锦衣卫同知的身份，在常人看来，朱元璋吩咐下来的其实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案子，抓几个主考官拷问一番，栽几个莫须有的罪名，再杀几个人，改一下榜单，事情便圆满解决了，简单得如同吃饭一样平常。
可是，为何现在却走进了一条死巷中？这个局竟已形成了一个无法化解的死局。
一切的原因，在于自己那莫名其妙的良心。
萧凡不愿害人，特别不愿害一个与自己无仇无怨的老人。刘三吾是无罪的，他只是一个对学术异常认真的倔老头儿而已，只可惜朱元璋必须要人为这次的科考案付出生命的代价，借此来平息北方举子的众怒，以达到朝廷收士子之心的政治目的。
任何事情沾上了政治。就变得肮脏不堪，血肉模糊了。
萧凡下不了手。
真是一件讽刺的事，臭名昭着的锦衣卫里，人人皆是手沾血腥，泯绝人性的刽子手，惟独这位锦衣卫的第二号人物萧同知，居然有一颗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这若是说给黄子澄黄观这帮清流派听，他们肯定会笑掉大牙。
然而事实确实如此。
萧凡无法说服自己对刘三吾下手，尽管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纸令下，无数的锦衣校尉便会倾巢出动，大索京师，顷刻间便能将所有与会试科考一案有关的所有官员举子们一网打尽，然后自己再昧着良心把名单往朱元璋那里一递，朱元璋必然龙颜大悦，自己则加官晋爵。
可是萧凡打从心眼里不愿这么做，他只知道，滥杀无辜这种事有一必有二，他不想开这个头，这种事情做多了，他仅存的那点良知和人性都会彻底丧失，从此沦为真正意义上的朝廷鹰犬。更何况刘三吾对朱允炆有恩，朱允炆也在背后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他若讨好了朱元璋，朱允炆岂不是会恨透了他？
可是，自己怎样度过这次生死难关呢？朱元璋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刘三吾若不改榜单，那么自己的下场就是一个死。刘三吾这倔老头怎么可能愿意改榜单？
这回自己的小命可够悬的……
门外光线一暗，曹毅走了进来，见萧凡一脸苍白，面如土色，曹毅不由吃了一惊，急忙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萧凡见曹毅关心的模样，心头一暖，幸好，自己在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知心朋友。
萧凡叹着气，将前因后果缓缓的告诉了曹毅。
曹毅听完一脸怪异的瞧着萧凡。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大人，陛下已经将他的用意清楚的告诉你了，你却不想按陛下的旨意行事，你不要命了？”
萧凡沉闷的叹气：“曹大哥，说句实话吧，我这人心软，对刘三吾下不了这个手，再说。刘三吾对太孙殿下有恩，我若拿了刘三吾，太孙殿下岂不是会恨死我……”
曹毅不由一窒，神色为难道：“这倒是个麻烦……逢迎了陛下，又得罪了储君，真不好办呐！”
萧凡揉了揉额头，站起身苦笑道：“陛下给了我三天时间，这三天里我再好好想想办法吧，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转机的……”
看着萧凡瑟缩颓靡的背影消失在镇抚司衙门门口，曹毅目光浮上深思之色。
“刘三吾杀不得，但别的副主考官总杀得了吧？”曹毅皱着眉喃喃自语。
再抬头时，曹毅的目光已满是坚毅。
萧老弟，你待我如生死兄弟，你不愿背上滥杀无辜的恶名，那么这个恶名让老哥哥来帮你背吧！不杀几个人，如何给陛下交差？你如何保得自己性命？
“衙门里的百户都有谁？给老子出来！”主意打定，曹毅站在镇抚司衙门的中堂处，扬声大吼道。
话音刚落，衙门左右两侧的签房里陆续走出四五个身穿锦衣卫飞鱼服的百户。
曹毅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变得威严冷森，缓缓扫视一周，阴沉沉地道：“同知萧大人奉旨查办今岁丁丑科一案，此案陷入僵局，本官现在下令，将丁丑科一干副主考官，连同与副主考官有来往的贡士一并拿入诏狱，严加拷问！你们领麾下校尉，按名单分头行事吧！”
“是！”众锦衣百户凛然应命。
顷刻间。锦衣缇骑四出，京师阴云密布。
※※※
暮春的京师，温暖明媚的阳光下，一股阴寒的气息久萦不散。
黄子澄府。
黄子澄揭开茶盖，呵气吹了吹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然后轻轻啜了一口。
黄观坐在内堂的右侧客座上，神情颇为愤慨的扭了一下身子。
“黄大人，今日午间，锦衣卫已经动手了……”黄观脸色带着愤怒的潮红，愤然道。
黄子澄眼睛一眯，身子不觉往前倾了倾，道：“锦衣卫又拿人了？”
“哼！丁丑科的试官，包括副主考官白信蹈，同科试官司宪，王侈华，张谏，严叔载，周衡等等，还有列榜头甲前三的陈自安，尹昌隆，刘仕谔，已经被全部拿入锦衣卫诏狱，惟独没有动主考官刘三吾刘老大人……”
“哐！”
黄子澄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到地脆的碎裂声。
“萧凡想干什么？他想干什么！这个乱臣贼子，杀我朝堂大臣还嫌不够多吗？他还要杀多少人才满意？”黄子澄嘶声大吼道。
黄观也是满面愤慨，语调激昂道：“自萧凡这逆贼入朝为官以来，我朝堂的清流大臣被戮者多达数十人，牵连家眷数百人，皆因此贼而起！黄大人，我等不能再坐视了！若任由此贼倒行逆施下去，恐怕我大明朝堂忠臣一脉，会被他屠戮殆尽，朝中即将奸臣当道，江山社稷危矣！”
黄子澄狂怒的神色忽然冷静下来。沉吟道：“拿了这么多人，惟独没动刘老大人，看来此事的关键，是刘老大人亲自圈定的那张贡士榜单啊……”
“大人此话何意？”
“老夫听说，陛下给萧凡下了严旨，若萧凡不能令刘三吾改了那张全是南方进士的榜单，便要萧凡杀了刘三吾，以息北方举子众怒，若萧凡下不去手，陛下便要杀了萧凡……”
黄观颓然道：“萧凡那奸贼已杀了不少大臣，何惧多杀刘老大人一个？刘老大人此番危矣。”
黄子澄冷笑道：“不然，这次萧凡已陷两难之境，事情没那么简单。”
黄观一楞，赶忙道：“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子澄捋须道：“陛下令刘三吾老大人改榜单，以刘老大人的为人秉性，必是宁死也不肯改的，萧凡奉陛下严旨，刘老大人若不肯改，便要杀了他，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是这中间却插了一个太孙殿下进来，当年刘三吾对太孙殿下有恩，昨日太孙殿下告诉老夫，他已与萧凡打了招呼，萧凡答应了殿下，必保刘三吾一命，如此一来……”
黄观想了想，接着兴奋道：“如此一来，萧凡杀或不杀刘三吾，他都讨不了好了，一边是陛下严旨，一边是太孙殿下的嘱托，不杀刘三吾，陛下便要杀他，杀了刘三吾，萧凡便负了太孙殿下，来日殿下登基。必对萧凡心怀怨恚，这次不管萧凡怎么做，都无法做到两全其美，呵呵，黄大人，此乃天助我也……”
黄子澄阴沉的一笑，道：“陛下严旨，丁丑科案，萧凡三日内要给出结果，尚宾，你与各位同僚走动一下，打声招呼，三日后的早朝，我等清流共同发难，在此案上推波助澜一番，定要逼得萧凡应接不暇，最好能劝得陛下杀了他，我等忠臣奋力一博，誓杀此国贼！”
黄观兴奋的点头，接着神色疑惑道：“黄大人，我有一事不明，陛下为何一定要逼萧凡杀刘三吾？”
黄子澄冷笑道：“陛下对萧凡赋予厚望，萧凡是陛下留给太孙殿下的肱股之臣，陛下如此重看萧凡，自然希望他有所表现，丁丑科案便是一块试刀石，陛下用它来试一试萧凡这把刀锋不锋利，能不能为帝王所用，如果这把刀不听话，陛下必然不会留下这个祸患将来贻害太孙殿下，唯有将其除之，以保社稷安宁……”
黄观点头，一脸恍然，然后面现不忍，道：“那……刘三吾老大人的性命岂不是……”
黄子澄叹道：“尚宾，你还没看出来么？陛下已对刘老大人动了杀机，不论谁救都没用的，萧凡救不了他，我们也救不了他，陛下要用刘老大人的血，来平息北方举子之怒，所以陛下明知刘老大人断然不会答应更换榜单，亦坚持逼他更改，刘老大人……已成陛下手中的一颗弃子。”
黄观楞了半晌，终于低下头，黯然叹息数声。
黄子澄目现凛然之色，激昂道：“自古朝堂锄奸，哪有不付出代价的？刘老大人一人之性命，若能换得萧贼伏诛，这是无量功德！来日老大人举丧之时，我等在老大人英灵前请罪抬棺便是！”
※※※
城西俏江南脂粉店。
江都郡主俏面带雨，一脸惶急的对陈莺儿道：“莺儿，怎么办？怎么办？萧凡他……他……”
陈莺儿黛眉一蹙，道：“萧凡怎么了？”
江都郡主低下头，心头泛起无比的苦涩，珠泪涟涟颤声道：“我听皇弟允炆说，萧凡如今危在旦夕，皇祖父为难他，外臣为难他，北方举子亦为难他，如今他已是四面楚歌了……”
陈莺儿俏面神色变幻不定，半晌才定了定神，沉静道：“郡主，你莫急，仔细把这事儿说清楚。”
江都郡主抽噎着断断续续将丁丑科案的始末说了一遍。
陈莺儿听完，娇躯不自觉的轻颤几下，俏面唰的一下变白了，随即又恢复了红润。
我应该高兴的，不是么？萧凡如今进退无路，谁也救不得他，我的报复眼看就要成功了。萧凡，你身陷绝境，皆是自找的！当初你若与我成亲，咱们安安分分老死在江浦，何来今日之祸？萧凡，你活该！活该！活该！！
陈莺儿闭上眼，命令自己高兴起来，萧凡大祸临头，不正是自己一直期盼着的结果么？我应该高兴的。
美目甫阖，两串晶莹的泪珠儿却不知不觉间滑落面庞。
“莺儿，你……怎么也哭了？”
“我……我见不得旁人流泪，你一哭，我心里也跟着难受……”陈莺儿慌忙擦了擦面上的眼泪。
江都郡主浑然未见陈莺儿慌乱的眼神，垂首幽幽道：“他……是个有良心的好官儿，允炆告诉我，他若狠得下心将刘三吾抓起来问罪，一切难题便迎刃而解，可他就是不愿滥杀无辜，是他的良知，逼得他走上绝境……莺儿，我们能不能为他做点什么？帮帮他，救救他，我不愿见因良知而死于非命……”
郡主期盼的目光望向陈莺儿，那么的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陈莺儿闻言顿时怔忪，他……因不愿滥杀无辜，而自入绝境么？萧凡，你怎么这么傻？当初你抛弃我的那股狠劲儿到哪去了？刘三吾无辜，我陈莺儿便不无辜么？
爱与恨，恩与怨，在她心中反复纠缠，萦绕……
“莺儿……”江都郡主那柔弱可怜的哀求打断了陈莺儿的幽思。
陈莺儿看着江都郡主那双哀怨欲绝的美眸，芳心一软，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刘三吾和他手中那张南方进士的榜单是关键！”
陈莺儿一针见血的道出了事情的本质。
说完之后，陈莺儿芳心既觉后悔，又感轻松。
江都郡主闻言俏目一亮，浑然未见一旁的陈莺儿那张充满了矛盾和幽怨的俏脸。
※※※
一天过去，京师朝堂暗潮涌动，风云诡谲，无数双眼睛盯向萧凡和刘三吾，每个人都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而萧凡和刘三吾，则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萧凡会向刘三吾痛下杀手吗？他若下不了手，陛下必治他的罪，萧凡如何选择？
无数观望的脸庞，流露出不一样的神情，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焦灼担心，有的暗垂珠泪……
第二天午时，皇太孙朱允炆进宫觐见朱元璋，向皇祖父求情，请求赦免刘三吾，以下圣旨的形式强制更改春闱榜单，就此揭过丁丑科案，朱元璋不允，执意坚持主考官刘三吾自己更改榜单，否则便严惩。
朱允炆复求换人办案，将办案主官萧凡撤换，朱元璋仍不允。
朱允炆无奈，于是登临刘三吾府上，以太孙之尊求刘三吾更改春闱榜单，刘三吾激拒。
曹毅发动京师锦衣卫，已将天网撒向春闱榜单上的五十二名贡士，不惜一切代价要求在两日之内逼供众贡士谁有向主考行贿之举，尽最大的努力，试图在两日之内挽回败局，救得萧凡性命。
与此同时，黄观频繁于朝堂各尚书，侍郎及九卿府上走动，一场针对萧凡的阴谋渐渐成型……
※※※
漫天密布的阴云，仿佛遮住了京师头顶明媚的阳光。
不知不觉，第二天也过去了，离朱元璋留给萧凡的期限只剩最后一天。
山雨欲来风满楼。
曹毅，袁忠等锦衣卫千户，百户登门求见萧凡，打算苦劝他保全性命，拿下刘三吾，向朱元璋交差，众人却被萧凡拒之门外。
朱允炆在东宫急得满嘴火泡，再次进宫求情，复被拒，朱元璋似乎铁了心，一定要在萧凡和刘三吾之间杀一个。
日落时分，宫里出来了一位宦官，进了萧凡的府上，向萧凡宣读了朱元璋的口谕，口谕很简单，没有命令也没有斥责，只有一句话：“两日已过，萧爱卿何去何从？”
就在众人干着急时，无数双眼睛瞩目的热点人物萧凡同志终于有了动作。
朱元璋派来宣口谕的宦官走了以后，萧凡当即出了家门，孤身直奔刘三吾府上而去。
一路上萧凡怒气冲冠，刘三吾未免太过分了，这么多条人命系于他一念之间，难道改几个贡士名字就那么难吗？这可是上百条人命啊！你要保持文人的气节，何必把我拖累进去？明日就要上朝面圣了，自己这条小命越来越悬，惹急了我真把你抓起来关进诏狱，杀人总比被杀好。
※※※
京师城南的刘三吾府。
府门幽幽紧闭，门前冷落鞍马稀，与往常的门庭若市形成鲜明的对比，平日里来往热络的大臣们仿佛一夜之间全都失踪了似的，一个上门的都没有。
偌大的府门前，只有一乘双马双辕的豪奢马车静静停在那里，马车旁规规矩矩的站着数名宫装侍女，和几名大内锦衣亲军。
萧凡走到刘府门前，目光随意的扫了一下门旁的马车，便没再注意。
见黝黑光亮的刘府大门紧闭，萧凡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凝神提气，一脚狠狠踹向刘三吾家的大门，大门里面并没锁，很容易便一脚踹开，颤巍巍的大门吱吱呀呀打开的同时，萧凡一个箭步跨了进去，不顾刘府内下人们惊愕的目光，一路长驱直入，杀气腾腾跑进刘府的内堂，耳中听得内堂里传出说话的声音，萧凡大踏步地走了过去，身影一闪，出现在内堂门口，然后提气暴烈大喝。
“刘老头儿！你想害死我啊？说！春闱榜单你改还是不改？不改我揍你！”
“……”
说话的声音停了，内堂死一般的寂静……
萧凡话刚出口立马就后悔了。
内堂里，刘三吾捋着胡须的手不停的颤抖，却还故作豁达之状，努力撑着维持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脸色却已渐渐铁青。
右侧的客座上，江都郡主捂着小嘴，一双美丽的眼睛瞪得像铃铛一般大，正吃惊的瞧着一副天神下凡般凛冽模样的萧凡。
萧凡俊脸立马红了，心中抽了自己无数次耳光。
形象大毁啊！形象大毁啊！在美女面前失态是最不可原谅的……
内堂仍沉浸在尴尬的无言气氛中，三人大眼瞪小眼，一时竟无人开口说话。
终于，萧凡最先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率先打破了沉默。
“咳咳，郡主殿下，刚才您看到的都不是真的，下官其实是个斯文的读书人……”
江都郡主没说话，纤细无骨般的小手仍紧紧捂着嘴，一双瞪得大大的美目却渐渐弯了起来，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两道可爱的月牙儿，很是可爱。
“萧大人真是……真是率性呀……”郡主娇脆的声音带着笑意。
萧凡尴尬的擦汗：“……”
迎着江都郡主的迷人笑眼，萧凡瞬间便恢复了往日的斯文儒雅。
好奇的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刘三吾和江都郡主，萧凡朝郡主挑了挑眉：“郡主来讨债？”
所谓人走茶凉，眼看刘三吾就要大难临头了，债主趁他没死之前赶紧把债要回去，实在很符合逻辑。
江都郡主楞了半晌，失神的摇了摇头。
“那郡主是来找他麻烦的？”萧凡瞟了一眼刘三吾，目光中的含义很清楚：墙倒众人推，瞧你老人家这人品，啧啧……
刘三吾捋须的手越来越抖：“……”
江都郡主眨了眨眼，反问道：“萧大人来做什么的？”
“下官当然也是来找他麻烦的……”萧凡看了看郡主笑意吟吟的俏脸，顿时很善解人意的道：“今日刘府架梁子的人多，郡主若与刘大人有仇怨，径可先行解决，下官等一等没关系……”
江都郡主顿时又笑成了掩口葫芦，咯咯娇笑着道：“不不，还是萧大人先请吧。”
“郡主身份尊贵，还是您先请，下官等一等没关系的，反正刘大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
两人当着刘三吾的面，竟客客气气的互相谦让起来，都争着让对方获得第一个找刘三吾麻烦的殊荣。
一旁的刘三吾颌下的白须已被他生生拽下两缕，气得浑身止不住的抖啊抖……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一十章 早朝之前
“你们两个够了！”刘三吾爆发了。他重重的一拍桌子，颤巍巍的站起身，浑身抖抖索索的指着萧凡：“你们当老夫死了吗？欺人太甚！”
江都郡主娇俏的吐了吐香舌，恢复了往日文静的模样，坐在椅子上垂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一般，羞红着俏脸一言不发。
萧凡很好心的劝道：“刘大人，老年人切忌肝火旺盛……”
“你闭嘴！萧大人，你未经老夫允许，擅闯老夫宅第，你什么意思？”
萧凡无辜的往身后一指：“你家门没关……”
“你……”刘三吾不由气结，颤抖了半天，才怒哼道：“老夫等一下再跟你计较……”
说着刘三吾转过头，对江都郡主道：“郡主殿下，你刚才所请之事，请恕老夫无能为力，殿下请回吧。”
江都郡主俏脸满是失望，抬头不经意的瞧了萧凡一眼，目光幽怨之极。
“刘大人，你能否再考虑一下？此事关系萧……关系很多人的身家性命，刘大人请为这些人身后的父母妻儿想一想……”
刘三吾一脸坚决道：“郡主不必多言。老夫心意已决，绝不可改！当年的三场取士之法还是老夫为陛下所定，老夫岂能违背自己定下的科考律法？”
目光冷峭的看了郡主一眼，刘三吾沉声道：“昨日太孙殿下驾临老夫府上，所请之事与郡主一样，老夫拒绝了。”
言下之意很清楚，连太孙殿下都没这个面子令老夫改变主意，你一介妇人郡主，就不必凑这热闹了。
郡主闻言神情愈发失望，小嘴微张，却不知该说什么，长长的睫毛忽扇几下，眼眶顿时泛了红。
萧凡在一旁听得大是惊讶，听刘三吾这口气，江都郡主今日是特意来求刘三吾改贡士榜单的，谁这么大面子，竟能请得动郡主的大驾？
萧凡不由好奇的转头望向郡主，正好遇上郡主投向他的极尽悲伤的眼神，二人的目光相遇，郡主俏脸一阵发烫，赶紧扭过头去。
萧凡见状心中不由一动，女人脸红红，心里想老公，听说这郡主就快要与长兴侯的儿子成亲了，现在莫非正处于怀春的敏感期？这么漂亮的一棵好白菜，可惜要被别人拱了，千古憾事也。
刘三吾很不识相的打破了二人之间淡淡的暧昧气氛。他站起身，朝江都郡主拱手道：“郡主还是请回吧，老夫心意不可改，郡主再劝亦是徒劳！”
别人都往外赶客了，江都郡主是个女儿家，脸皮本就薄，自然不好意思再待下去，闻言只得起身告辞，走时扭过头，深深的看了萧凡一眼，目光中的幽怨悲伤之意令萧凡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看着江都郡主倩影渐去，萧凡很不解的挠了挠头，郡主看我的眼神很是怪异，她怀春的对象……该不会是我吧？
“哼！”刘三吾的怒哼打断了萧凡的思绪，“萧大人，你今日如此霸道跋扈的闯入寒舍，莫非锦衣卫打算拿老夫下狱了？”
萧凡很温和儒雅的笑了笑：“老大人多虑了，下官今日是独自前来，并非加害老大人。”
刘三吾了悟的一笑，冷冷道：“萧大人此来，也是为了劝老夫改贡士榜单么？”
“老大人果然是人老成精……咳咳。错了，是睿智超凡，下官正是为此事而来。”
刘三吾仰天长笑一阵，接着朝萧凡瞋目大喝道：“没门儿！有本事你将老夫拿入大狱便是，榜单绝不更改！”
萧凡正色道：“老大人，这件案子越闹越大，天子震怒，已对老大人动了杀机，同科试官数十人等皆已被拿入大狱……”
刘三吾打断萧凡的话，大声道：“那你把老夫也拿入大狱便是！老夫何惧之！”
萧凡一窒，耐心道：“老大人，您只需贵手轻抬，随便改几个名字，这数十位试官，包括他们的家眷上百人，皆可免难，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大人也不忍见到这么多的同僚因您的一意孤行而身首异处吧？再说，下官秉公办案，如今的境地也是进退维谷……”
刘三吾捋了捋胡须，长笑道：“说了半天，还不是为了你自己的小命，萧大人何需为难，你把老夫往大狱里一扔，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萧凡心头的怒意渐渐升起，仍死死保持着最后一丝耐心，苦口婆心劝道：“老大人，上百人的身家性命皆系于您一念之间。再说这整个天下都是天子的，天子想让您改一改贡士名单，您改了便是，何必为了您这点儿书生意气，无端葬送这么多人的性命？下官这番金玉良言，还请老大人斟酌一二……”
刘三吾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执拗的仰着脖子，冷哼道：“老夫心意已决，不必斟酌！贡士榜单上的名字，乃老夫和同僚们认真评阅之后，择其优者而取的，自古取士，只有文章优劣之分，从无因地域南北而取士的道理，这简直是荒唐透顶！陛下之命，实乃乱命，老夫宁死不敢奉诏！萧大人不必多说，有本事你便拿老夫下狱……”
话未说完，萧凡像只狂怒的狮子一般身形暴起，一个箭步冲到刘三吾面前，然后狠狠揪住刘三吾的衣襟，把这干瘦蔫巴的小老头儿整个人提了起来，像拎着一扇腊肉似的使劲在半空中晃荡。
“拿你下狱。拿你下狱！你翻来覆去这一句，你个死老头儿是不是有病啊？那么想下大狱，你丫天生的老受受？你想死我管不着，别连累这么多人陪你死！老子还没活够呢！”
刘三吾被萧凡提在半空中，两条老迈的腿儿四下乱蹬，踩着凌波微步似的，一张老脸已被萧凡狰狞的面孔吓得变成了乌紫色，抖索着嘴唇半晌没出声儿。
萧凡气得爆发了，该死的倔老头儿，为了这点破事儿咬死不松口，丝毫不顾及这么多人的性命。你守你那点儿狗屁书生气节那是你的事，老子的命也捏在你手里呢，难道你的一腔正气却要我把命搭上陪你买单？这些迂腐酸儒未免太自私了！亏得他们居然还在史书上留下了千古美名，老天简直瞎了眼！
歇斯底里的吼了几句后，萧凡冷静下来，发现刘三吾被自己拎在半空中两眼翻白，有休克的征兆，萧凡一惊，可千万别把这老家伙吓死了，否则大事不妙，朱允炆肯定头一个恨死自己。
急忙将刘三吾放在椅子上，萧凡还很好心的帮他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然后恢复了一派儒雅斯文气派，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轻声道：“老大人见谅，下官有些失态了……”
刘三吾脸色仍是一片乌紫，失魂落魄的坐在椅子上，浑身止不住的抖啊抖……
萧凡不由担起了心事，摇了摇他，小心翼翼道：“老大人，老大人，您没事吧？”
良久，刘三吾的脸色才渐渐好转，抖着嘴唇结巴道：“孟子曰：威武……威武不能屈，老夫……老夫绝不受你威逼！”
萧凡简直快哭了，这明朝的大臣们是不是集体得了神经病？一个个臭毛病一身，黄子澄是这样，黄观是这样，现在这位年近八十岁的刘三吾也是这样，这帮家伙被什么书洗脑了？简直比前世的传销还可怕啊……
狠狠一拍桌子，萧凡怒道：“刘大人，好说歹说你就是不听，下官问你一句，榜单你改还是不改？”
刘三吾情绪恢复正常，闻言执拗的一梗脖子，神情决然道：“不改！孟子曰：舍生而取义者也，老夫头可断。血可流，榜单绝不改！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
话没说完，萧凡扭头就往外走，嘴里恶狠狠道：“没闲功夫听你念诗，我已做得仁至义尽了，你既然执迷不悟，我也不跟你客气，等着，明日金殿之上，且看我如何扭转乾坤！靠！真受不了你们这帮老书呆子，为了那么点儿破名声，一个个跟得了自虐症似的……”
声音渐渐远去，刘府内堂里，只剩刘三吾呆呆坐在椅子上，浑身气得止不住的颤抖……
“无赖，无赖！简直是斯文败类！”
※※※
怒气冲冲的萧凡刚走出刘府大门，守在门外的曹毅和十几个锦衣校尉迎上前来。
萧凡诧异的看着神情焦急的曹毅众人，奇道：“你们怎么来了？”
曹毅急得满头大汗，道：“大人，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明日寅时，天不亮你就得上金殿向陛下复命，这个时候了，你还下不了狠心拿下刘三吾那老家伙？大人，下令抓人吧，太孙殿下那里慢慢解释就是，你若不抓他，明日你就得掉脑袋呀！”
萧凡点头道：“不能抓，孟子曰：舍生取义者也……”
曹毅气得跺脚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种酸腐之言？”
萧凡指了指身后的刘府，道：“刚才在里面跟那老家伙学的，现学现卖……”
曹毅身后的锦衣校尉们纷纷扬了扬手中的铁链和枷锁，七嘴八舌道：“大人，下令抓人吧！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这就冲进刘府，把刘三吾这老家伙拿进诏狱，只要进了诏狱，属下有把握两个时辰内拿到他的口供，您给他定个什么罪名都可以，他不认也得认！”
萧凡叹气道：“你们把我平日的教导都忘了？文明执法，懂不懂？解决问题不是光靠杀人就可以的，要动脑子，懂不懂？”
曹毅急道：“都这时候了，还动个屁的脑子！刘三吾若不死，你就得死！你还有什么办法？”
萧凡皱眉沉思片刻，忽然，他的嘴角渐渐露出一抹曹毅熟悉的坏笑，那种笑容……反正不怎么善良。
“事在人为，谁说我没有办法？”萧凡俊脸此时已是自信满满。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注视下，萧凡道：“曹大哥，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情需要拜托你帮我办一下，这事很重要，办砸了，我的小命可就真的完蛋了。”
“大人请吩咐。”
萧凡凑在曹毅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曹毅越听眉头越舒缓，最后一脸古怪的瞧着萧凡，欲言又止。
“曹大哥还有话说？”萧凡笑得春光明媚。
“大人，你这法子……还不如一刀宰了刘三吾呢。”
萧凡正色道：“那怎么行？我是正人君子，君子不杀人的……”
曹毅苦笑，你不杀人，你这是诛心啊……
※※※
夜渐深沉，值夜的宦官的梆子声敲了两下，二更天了。
皇宫武英殿内，朱元璋合上手中的书本，疲倦的揉了揉眉心，头也不抬的淡淡问道：“庆童，萧凡那里还没有动静吗？”
庆童蹑脚走到朱元璋身旁，轻声回道：“陛下，宫外没有消息传进来，想必萧凡还是没有拿下刘三吾。”
朱元璋揉眉心的动作一僵，然后慢慢抬起头，目光中的厉色一闪而逝。
“再过两个时辰就上朝了，萧凡还不动手？莫非他真跟那些酸腐儒臣一样，为了所谓的大义而宁愿舍生？”
朱元璋叹了口气，神情浮上一片失望之色。
萧凡，难道朕看错你了？你与那些迂腐之臣一样，其实也是个不堪大用的庸才？
随即朱元璋脸上涌起一片凌厉的杀机，你若真是庸才，朕要你何用？留你在允炆身边，于我大明社稷绝无半点好处！哪怕将来允炆怪朕，朕也要把你杀了！
夜风吹进殿内，金色的宫灯里，烛光忽明忽暗，衬映出朱元璋一张杀机盎然的脸庞，那么的狰狞可怖……
庆童吓得面色苍白，急忙躬下身子，一动不敢动，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掉落在地毯上。
朱元璋浑然未觉，神情沉静如水。
萧凡，两个时辰后的早朝，你便自己为自己挣命吧，朕，不会再为你留情面了。
※※※
这一夜很漫长，不知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丑时三刻，皇宫五凤楼的铜钟敲了三下，悠扬低闷的钟声在京师的夜空中回荡不绝。
一顶顶官轿，一乘乘马车，自京师的各大臣的宅院里行出，不急不缓的行向皇宫承天门。
一个平常日子里，却极不平常的早朝，快开始了。
众大臣陆续聚集在承天门，不同往常的是，今日无人互相寒暄聊天，也无人喧哗嚣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副诡秘的神情，四顾看着对方，然后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沉默的气氛中，一股阴森的寒意在百官中盘旋，萦绕。
寅时一刻，萧凡乘着轿子来到了承天门。
刚走出轿子，无数双眼睛便聚焦在他身上。目光中的含义很复杂，有怨恨，有恶毒，还有同情。
萧凡视若无睹的轻轻抚了抚官服的衣襟，然后负手而立，傲然冷对百官，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诡谲的冷笑。
一股无法调和的敌对气息，顿时在空气中变得浓郁，激烈。
偌大的京师藏不住消息，萧凡丝毫未动刘三吾的事情，群臣早已知晓，众人心底佩服萧凡的胆气，但同时，大家也暗自庆幸这个杀了数十名大臣的锦衣卫刽子手今日终免不了被陛下处死的下场。
违了陛下旨意的人，还有活路吗？
萧凡，你今日如何解这死局？
群臣阴沉的目光中，萧凡潇洒的拂了拂衣袖，望着众人不善的面孔，露出了讥诮般的微笑。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我若是西楚霸王，你们，配当刘邦吗？
五凤楼的钟声再次悠然敲响，寅时二刻，宫门大开，百官上朝。
※※※
与此同时，一乘绿顶蓝昵官轿在夜风中快速往承天门奔去。
刘三吾身穿官袍，头戴乌纱，神情决然肃穆的坐在轿内，他的手上紧紧抓着一本蓝色封皮的奏本，今日是他依旨再次送呈皇帝春闱榜单的日子，榜单里写着一共五十二人的贡士名单，全部是南方举子，刘三吾仍旧执拗的一个字未改，打算今日早朝之上原样送呈御览。
文人的气节，远远重于生命。
临行前，他已向家人交代好了后事，他知道，榜单呈上之后，朱元璋必然龙颜大怒，而他的性命也必然不保，不过他不在乎，老夫老矣，余生只活这点风骨了，且让陛下看清楚，何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老夫再老，风骨亦不差壮年！
官轿在漆黑的夜色中飞快前行，皇宫的卷云檐角已远远可见，刘三吾抓着奏本的手苍劲而有力，脸色也因激动决绝的情绪而泛起一阵不健康的潮红。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慷慨赴死，引颈一刀，不亦快哉！
刘三吾坐在轿内，神态开始变得从容，脸上露出淡淡的一抹决然。
正在这时，忽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接着官轿猛烈的震了一下。
然后轿子外面一道凄厉无比的惨叫声在夜空中悠扬回荡。
“啊——疼死我了！赔钱！”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扭转乾坤
惨叫声在夜色空寂无人的街上响起。分外刺耳。
刘三吾坐在轿内被吓得浑身一抖，神色慌张的急忙走出了轿子，他一直是个爱民如子的官员，六十六岁饱经沧桑之年才出仕，又受儒家学术教诲，深知“民贵君轻”的道理，对于民间百姓自是真诚爱护，现在他的轿子撞了人，他不能不出来看个究竟。
“撞到何人了？撞到何人了？伤势重不重？”刘三吾慌张的问道。
此时还是丑时三刻，凌晨三点钟左右的样子，轿子外面一团漆黑，刘三吾又是老眼昏花，黑暗中根本不能视物，只得像只无头苍蝇般四下摸索着大声询问。
两名轿夫是刘府的老家人了，闻言也四下寻找着，嘴里奇道：“老爷，真奇怪，这么大的轿子怎么会撞人呢？咱抬轿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有人主动往轿子上撞的……”
刘三吾怒道：“你闭嘴！撞了人就是撞了人，我等应赔礼道歉，悉心救治伤者。哪能推诿责任，反倒怪人家主动撞上？”
这时轿子右侧又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疼死我了！活不成了——”
刘三吾和两名轿夫慌忙转到右侧，漆黑中只见一团模糊的黑影躺在地上，一手捂着胳膊，正疼得满地打滚，惨叫连连。
刘三吾将手中的蓝皮奏本胡乱往衣袖中一塞，然后急忙蹲下身，紧张问道：“这位小哥，实在抱歉之至，老夫家人莽撞了，小哥伤到哪里，严重吗？老夫带你去看郎中可好？”
黑暗中，被撞的人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呻吟，嘴里犹自不停道：“我快被你撞死了，活不成了……赔钱，赶紧赔钱！”
刘三吾急道：“赔偿一事好说，这位小哥，老夫还是先带你去瞧瞧郎中吧，性命要紧呐……”
“不看郎中，我只要银子，快赔钱，我的手已废了，一大家子等着我养活，你若不赔钱，就算伤治好了，我一家子也会饿死……”
刘三吾跺了跺脚，然后开始满身找银子。嘴里犹道：“赔钱没问题，没问题，老夫这就赔给你……”
浑身上下摸索了半天，刘三吾终于摸出了四五两银子，一股脑儿的朝那被撞的人递去。
被撞的人接过银子，随手掂了掂分量，然后又开始杀猪似的惨叫起来：“不够，这么一点银子怎够养活我一家？远远不够！”
刘三吾身旁的轿夫已是满面怒色，粗声道：“喂！你这不是存心讹诈么？这么多银子够你全家吃喝好几年了，你还想要多少？”
刘三吾斥道：“你闭嘴！人家被撞已经很可怜了，老夫赔偿些许银钱本是应当应分，你怎可出言不逊？”
被撞的人闻言顿时来了精神，伸手一抓，抓住了刘三吾官袍的袖子，像个无赖般不依不饶的要求更多赔偿。
刘三吾被他抓着袖子，一脸哭笑不得。
原本慷慨激昂，从容赴死的悲壮情绪，坐在轿子里还酝酿了半天，甚至连朱元璋下令斩他时该高喊什么口号都想好了，结果这会儿却臊眉搭眼的跑出来处理交通肇事案，受害人还抓着他的袖子扯皮。刘三吾满腔的悲壮顿时如被针扎破的皮球似的，心气劲儿全部泄得干干净净……
“这位小哥……你放手好不好？你放心，你的损失老夫一定会赔给你的，老夫乃翰林学士，绝不会跑的，这样拉拉扯扯实在太不成体统……”刘三吾擦着老汗，温言相劝。
“我管你翰不翰林的，我只要银子，没银子赔我，我全家都会饿死，少废话，赔钱！不然我去应天府衙门击鼓鸣冤去……”
“小哥你先放开，老夫这就命家人回府取银子去……”
“……”
两人互相扯皮时，被撞的人趁着漆黑的夜色，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刘三吾衣袖中的蓝皮奏本偷了出来，然后又动作飞快而娴熟的将样式颜色一模一样的蓝色封皮奏本塞入了刘三吾的袖袋之中。
偷天换日，移花接木，一瞬间便完成得干净利落，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皇宫五凤楼的铜钟敲了三下，寅时到了。
刘三吾神色一变，惊道：“不好！宫门快关了！早朝赶不及了……”
被撞的人仿佛也吃了一惊：“原来你是上早朝的大官儿？哎呀！怎么不早说，小人可不敢向您要赔偿，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被撞的男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身，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走路也有劲儿了，在刘三吾和轿夫们愕然的注视下，男子健步如飞。眨眼便消失在大街拐角处，如春梦乍醒，了无痕迹……
两名轿夫目瞪口呆的楞了半晌，这才使劲甩甩头，讷讷道：“这……这人是怎么了？”
刘三吾也呆了半晌，然后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袖中的奏本，触手袖中奏本的方正硬皮，刘三吾终于松了口气，最后目注皇宫方向，神色忽然又恢复了悲壮激昂，用一种赴死就义的慷慨语调，使劲一挥袍袖，沉声道：“不要再耽搁了，马上进宫，上朝！”
“是！”
漆黑的夜色下，一乘绿顶蓝昵官轿急匆匆的朝承天门奔去……
※※※
交通肇事案发现场，忽然出现了几道人影，为首之人穿着锦衣卫特有的飞鱼服，龙行虎步，威风凛凛，举手投足散发出一股令人屏声静气，深感窒息的官威。
目注着刘三吾的官轿急匆匆的消失在视线中，众人脸上纷纷露出戏谑的坏笑。
一道人影轻悄闪过。刚才被撞又讹诈的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行走间蹑手蹑脚，天生一副贼眉鼠眼的偷儿模样，既猥琐又讨厌，很欠揍的样子。
“各位锦衣卫爷爷，小的刚才这一手可玩得漂亮？各位爷爷还满意吗？”
一众锦衣卫为首的却正是千户曹毅，他乜斜着眼，扫了男子一眼，撇了撇嘴道：“马三儿，你是京师中偷鸡摸狗的前辈人物。区区偷梁换柱的手法，对你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你们这些城狐社鼠身上没一个干净的，应天府衙门和锦衣卫镇抚司里都挂上了你们的名号，怎么着？等着本千户打赏不成？”
马三儿吓得浑身一颤，连道不敢，双手急忙将刚偷换过来的蓝皮奏本恭恭敬敬的递上。
一旁的锦衣校尉早已点亮了火把，曹毅翻开刘三吾的奏本，借着火把的光亮大略看了一遍，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奏本，冷哼道：“刘三吾这老不死的，性子还真倔，居然真敢一字不改的将贡士榜单送呈御览，这道奏本今日若送了上去，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哼！酸腐之人，一点儿都不知利害深浅，为了那点文人的风骨，害死成百上千人他还以为自己是不惧强权的忠臣赤子，简直糊涂之极！”
曹毅说完便将奏本伸到火把前点燃，夜色下火光大炽，奏本瞬间化为灰烬。
一名锦衣百户凑上前笑道：“还是萧大人想的法子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奏本换了，待刘三吾将那本萧大人亲自拟定的贡士名单交上去，陛下必然龙颜大悦，如此一来，不但萧大人性命无虞，没准刘三吾阴差阳错之下还会深得陛下赏识，给他封爵升官呢，哈哈……”
曹毅也放声大笑道：“朝堂之上本该一团和气嘛，跟谁作对，也别跟天子作对呀，那不是找死吗？萧大人不但救了自己，也救了刘三吾和数十名考官举子，此举功德无量，刘三吾那老东西该感谢咱们萧大人才是……”
沉吟了一下，曹毅面容又浮上古怪之色：“嗯……法子确实是好法子，不过有点缺德了。文人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萧大人阴了刘三吾一把，也许以后刘三吾一辈子都得背上一个贪生怕死的恶名了……”
一名锦衣百户口宣佛号，挤眉弄眼怪声笑道：“刘大人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总不能为了他一个人的名声，陪上这百多条人命吧？咱们萧大人的前程性命也搭在里面呢。”
※※※
奉天殿里，百十盏精致剔透的宫灯将偌大的朝殿照得金碧辉煌，纤发可见。
鸿胪寺官员唱名报进，各公侯伯及六部九卿官员依次进殿，众臣排班之后，恭恭敬敬依礼向端坐于龙椅上的朱元璋叩拜，并山呼万岁。
君臣见礼毕，鸿胪寺官员大声唱喝各官有事上奏。
大殿顿时安静下来，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双目半阖，不言不动，而群臣则面面相觑，不少人盯着站在公侯勋班后的翰林学士，春坊讲读官黄子澄，有的人则悄悄扭头，望向站在金殿朝班最末的萧凡。
朱允炆坐在朱元璋下首，很不安的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担忧的目光投向朝班最末的萧凡，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最后再攥紧……
一股诡谲莫名的气氛，在金殿上蔓延开来，充斥着每个人的心腔，那种沉重压抑的阴谋味道，让人感到窒息。
萧凡面无表情地站在朝班末尾，跟朱元璋一样双目半阖，不言不动，仿佛将自己当作早朝上的一位过客，朝堂的风云涌动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一脸的云淡风轻，高高挂起，浑然不觉自己却是即将来临的朝堂风暴中最中心最热点的人物之一。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群臣沉默良久，端坐龙椅上的朱元璋打破了平静。
“四海升平，国富民强，泱泱上国，万邦来朝，百姓安居乐业，大臣忠于职守，天下一派太平盛世，是么？”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般的笑容，不急不徐的道。
群臣急忙跪下齐声道：“臣等惶恐——”
照例“惶恐”完毕，聚集在黄子澄身上的目光更多了。
身为清流一派的领头人物，又是太孙老师，饱学鸿儒，深受帝恩，若要参劾朝中奸臣，自当奋力一博，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
什么时候该退居幕后，遥相指挥，什么时候又该走到台前，为锄奸臣而慷慨痛陈，久处朝堂的大臣们心中自然有数，今日，这位清流派的领头人物该走到台前，堂堂正正诛锄奸臣了。
黄子澄面无表情站在朝班中，对群臣诸多注视的目光视若无睹，他的右手微微探向衣袖，袖中藏着一本奏陈，里面列举了萧凡大小十余条罪状，桩桩件件足够砍头抄家，手触到袖中的纸张，略带硬度的触感令黄子澄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微笑，一种掌握别人生死的成就感充斥心头。
今日的早朝气氛显得分外诡异，朱元璋却仿佛浑然未觉，手指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淡淡道：“众卿真的无事可奏么？”
群臣依旧无言，黄子澄沉住气，站在朝班中仍然不动声色。
朱元璋微微一笑，笑容中仿佛带着几分凌厉的杀机。
“众卿若无事，朕倒有一事相询，锦衣卫同知萧凡何在？朕命你彻查丁丑科春闱榜单一案，可有结果了？”
群臣顿时一齐望向萧凡，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死人一般。
萧凡不慌不忙从腰间掏出一块长方形的象牙芴板，把它捧在手上，站在萧凡身旁的黄观顿时吃了一惊，接着勃然大怒，压低了声音恶声道：“你不要脸！……芴板是我的！”
“它现在是我的！”萧凡斜了他一眼，口气蛮横得像个棒老二。
刚往金殿中间走了两步，萧凡便止住了脚步，——他不得不停步。
因为黄子澄趁他开口之前，已抢先发动了，——先手，便是先机，这个道理每个混迹官场的人都懂的。
“陛下，请恕臣无状，萧同知进奏之前，臣有事伏请天听！”
殿内上下包括朱元璋在内，全部提起了心。——朝争终于开始了。
萧凡见有人抢镜，只好悻悻摸了摸鼻子，站在朝班之外，金殿正中，离黄子澄四五步远的地方定定不动，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跪在前方的黄子澄。
朱元璋眉梢微微一挑，面色平静道：“黄爱卿有何事，尽可奏来。”
黄子澄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深深吸了口气，神情凛然道：“臣，翰林学士，春坊讲读官黄子澄，御前参劾锦衣卫同知兼东宫侍读萧凡，其罪十余款，款款皆可杀！”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群臣顿时大哗，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他们没想到黄子澄竟将萧凡的罪状罗列了十余条，这可是实实在在打定了主意要萧凡的命啊！
坐在朱元璋下首的朱允炆闻言立马跳了起来，眼中满是失望和惊愕的盯着黄子澄，脱口大叫道：“先生！你……你怎可如此……”
“允炆，坐下！注意仪态，不得喧哗！”朱元璋神色不变，冷声轻喝。
朱允炆慢慢坐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黄子澄，朝臣们背后活动，参劾萧凡的事，他身为太孙，当然一概不知，萧凡侦办丁丑科案，为了不杀刘三吾，他本已进退不得，陷入了绝境，朱允炆心中正为此事而着急，万万没料到，他的老师黄子澄竟然趁着这个机会落井下石，向身处悬崖峭壁的萧凡背后又猛推了一把……
这……就是每日教导我做个坦荡磊落君子的老师么？
这一刻，朱允炆眼眶泛了红，望向黄子澄的目光充满了失望和伤心。
朱元璋神色未变，连眼神都没抬一下，安坐龙椅淡淡道：“黄爱卿可将参劾萧凡的十余款罪一一奏来。”
黄子澄老脸冷硬，对朱允炆失望伤心的目光视而未见，他缓缓展开手中的奏本，语调平淡冷冽的念道：“臣参劾萧凡十余款罪状，其罪一，妄语欺君……”
朱元璋龙手轻抬，打断了他，问道：“黄爱卿何以言萧凡妄语欺君？”
黄子澄凛然道：“蜀地天灾，萧凡进言首赈灾民，却不提祭天地鬼神，此举不合周礼，不符天意，《易》第十二卦否卦曰：天地不交，否。蜀地天灾，正是天地不交，天子久未祭奠上天，故而上天施以严惩，以警示天子。《易》第十一卦泰卦曰：天地交，泰。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萧凡未言敬天地，却进赈灾之言，这不是妄言欺君是什么？”
“放屁！”
静谧的朝堂之上，忽然突兀的传出一道很不屑的骂声。
黄子澄猛然回首，大怒道：“谁？谁骂人？”
没人回答他。
萧凡手里正捧着原为黄观的象牙芴板，百无聊赖的摸索把玩，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黄子澄冷冷一哼，扭过头复而面向殿中皇帝龙椅方向。
朱元璋眉头皱了皱，他本是平民出身，这辈子当过乞丐，当过和尚，也当过反贼，他什么都信，就是不信天地鬼神，这座江山是靠他自己的能力一刀一枪拼下来的，关天地鬼神什么事？
“言者无罪，萧凡只是给朕提供建议，黄爱卿这第一条妄语欺君之罪，不足采纳。”
朱元璋给这一条下了定义。
黄子澄一窒，接着毫不气馁道：“臣参劾萧凡的第二条罪状，蛊惑太孙。据臣所知，太孙殿下去年呈上‘论商人之义利’的奏本，其中观点分明是被当时还是酒楼掌柜的萧凡所蛊惑而写就……”
没等黄子澄的话说完，朱允炆淡淡插言道：“黄先生，奏本是孤一人所写，与他人并无关系，孤也并不认为奏本是受他人蛊惑，完全是孤个人的所思所想，这一条似乎也不足采纳。”
听着朱允炆略带冷淡的语气，黄子澄心中暗叹，他知道自己今日之所为，已经给皇太孙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为人师表的形象在太孙心中也许渐渐扭曲变形了。
“那么，臣参劾萧凡第三条罪状，构陷同僚。上个月京师数十名大臣受贿被拿，其中多有冤情，且有屈打成招之事，作为锦衣卫同知，萧凡罪不可赦……”
“黄大人，你什么意思？你参你的萧凡，提我们锦衣卫干嘛？咱们锦衣卫对谁屈打成招了？你可拿得出证据？”站在公侯勋班里的李景隆不高兴了，当先站出来反驳道。
本来做官油滑如泥鳅，又仗着是朱元璋甥孙的外戚身份，李景隆在朝堂上一贯坚持不说不动不得罪的“三不”原则，可今日却不得不开口了，黄子澄这狗东西说话实在太恶毒，你弹劾萧凡，扯上锦衣卫干嘛？他萧凡是锦衣卫同知就罪不可赦了，老子还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呢，按你的意思，老子是不是该被千刀万剐？
李景隆当即往殿中一站，躬身禀道：“陛下，臣等奉诏拿问京师受贿大臣数十人，每人皆对自己犯下的罪状供认不讳，并无屈打成招之事，且他们受贿皆有人证物证，锦衣卫奉旨行事，绝不敢无端冤枉构陷大臣，这些事实证据，臣已向陛下密奏过了，请陛下明鉴！”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道：“不错，缉拿京师贪官一案，是经过朕亲自御批的，黄爱卿这第三条，似乎也不足采纳。”
李景隆这才眉开眼笑的退了回去，经过黄子澄身边时，李景隆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狗东西，你给老子等着！”
黄子澄老脸微微冒了汗，今日这是怎么了？原本尽在掌握的事态，现在好象有点渐渐脱离控制了……
顾不得擦汗，黄子澄躬下身子，咬着牙道：“臣参萧凡第四条，殴打朝中同僚。这一点，翰林学士解缙可出来作证……”
群臣的目光唰的一下，纷纷投注在解缙身上。
解缙被大家盯得两腿一软，差点当场瘫软下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一向低调的解大学士，很不习惯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哦？解学士，萧凡可曾殴打过你？”朱元璋不喜不怒的声音在大殿回荡。
解缙浑身一颤，急忙站出班来，跪在地上大声道：“臣回陛下，绝……绝无此事！”
群臣顿时大哗，甚至连黄子澄都情不自禁的扭过身，不敢置信的盯着解缙，同为翰林学士，他没想到解缙居然会帮萧凡说话，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解学士！金殿之上，御驾当前，你可不能诳语，否则便是欺君！老夫问你，你上个月鼻青脸肿的来翰林院应差，你当时难道不是说被萧凡打的吗？”黄子澄浑身气得发颤，连说话的语调都变了。
解缙不自觉的扭头朝萧凡望去，却见萧凡非常和善的朝他龇牙一笑，白森森的牙齿在宫灯的照映下显得分外瘆人。
解缙吓得浑身打了个冷战，急忙回过头，朝黄子澄翻了翻白眼，道：“谁跟你说是被萧凡打的？我前些日子眼神不好，不小心自己从房顶上摔下来了，不行吗？”
“你……”黄子澄怒发冲冠，瞋目裂眦的瞪着解缙，清流一派怎会出了这个叛徒？
“黄爱卿，你这第四条罪状……好象也不足采纳啊。”朱元璋悠悠的道，众人的神态他都一一收于眼底，目光却露出一种难以言明的笑意。
黄子澄气得将手中的“罪状”使劲揉成一团，今日朝堂局势发展大大超出他的意料，他干脆不念了，继而换上一副激昂壮烈的语气，大声道：“陛下，臣非诬告，实乃听了许多朝中大臣平日所言，众人皆说萧凡此人暗藏祸心，谗言媚主，行事乖张，飞扬跋扈，实为我朝中之祸患，不可留之，陛下，臣所言非虚，满朝文武都是这么说的啊……”
这时兵部尚书茹瑺第一个站了出来，大声抗辩道：“陛下，黄大人说的满朝文武，可不包括臣，臣并没说过这样的话……”
解缙跟在后面顿时很乖巧的道：“臣也没说过……”
兵部左侍郎齐泰本对萧凡印象不差，再说他平素也不太瞧得惯黄子澄这些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此刻他的顶头上司茹瑺都表态了，于是齐泰也站了出来，道：“臣也没说过。”
户部尚书郁新很无奈的叹了口气，拨付银子筹建锦衣卫一事，他本来就落了个把柄在锦衣卫手里，这时也不得不站出来道：“臣没说过……”
户部尚书表态了，户部的几位侍郎，员外郎等等都站了出来，齐声道：“臣等都没说过……”
李景隆站在公侯勋班里不甘寂寞，朝身边几位交好的功勋公侯挤了挤眼，然后一众朝中公侯一齐站出班来，大声道：“臣等也没说过。”
原本黄观串联好了的几位都察院御史，以及部分六部九卿官员一见情势徒然大变，顿时改变了主意，老老实实站在朝班中一声不吭，很没义气的任凭黄子澄独自承受狂风暴雨。
一片反对声中，黄子澄楞楞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身躯摇摇欲坠，他感到手脚一阵冰凉，仿佛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东西正渐渐离开他的身体，脱壳而去……
以萧凡为首的“奸党”，在朝中“忠臣”的参劾打压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渐渐成形，得势……
……
由始至终，事件的主角萧凡没说过一句辩白的话，黄子澄所谓的“凌厉”一击，却如同打在了棉花上，轻而易举便被化解了。
扭转乾坤，反败为胜，有时就是这么简单。
萧凡没理会一脸死灰色的黄子澄，而是轻轻拂了一下肩头，如同拂去一粒不起眼的尘埃，然后朝朱元璋一躬身，淡淡的道：“陛下，臣现在可以向您禀报丁丑科案的结果了吗？”
朝堂的喧闹声顿时一静，黄子澄的这拨风雨过去了，剩下的关键，就看萧凡如何化解丁丑科案了，群臣都已得到了风声，这个事情似乎已成死局，萧凡若下不了狠心杀刘三吾，那么他自己就得死，这是个二选一的残酷选择，群臣睁大了眼睛，等着看萧凡如何破这死局。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刚才的一幕他都瞧在眼底，此刻望向萧凡的目光充满了欣赏，这个年轻人，不显山不露水，一声不吭便化解了别人的攻势，并在无言中形成了一股与清流对抗的朝堂势力，厉害！更重要的是，萧凡充分领会到了朱元璋的用意，朝中另成一派，对清流形成了牵制，制衡，完全符合朱元璋对朝局的布置，一个刚涉朝堂的大臣，能做到这一步很不容易，连朱元璋都忍不住开始佩服他了。
朱允炆坐在下首，乐得眉眼不见，不停的朝萧凡偷偷竖起大拇指，今日萧凡可以说根本没有任何表现，但这种没有表现的表现，其结果却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朱允炆始终想不通萧凡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个无声胜有声的境界的。
朱元璋目光欣喜，但神色却未变化，仍旧用淡淡的语气道：“黄爱卿，念你多年教诲太孙，有功于社稷，你构陷萧凡之事朕便不与你计较了，以后言行当须谨慎躬省，再有下次，朕必严惩！萧爱卿，你现在可以说说丁丑科案了。”
黄子澄脸色青白不定的退回了朝班，脸上一片死灰色。
萧凡恭声道：“陛下，经过臣的日夜劝解，并剖析利害，陈述利弊，刘三吾刘老大人终于大彻大悟，昨晚他已更改了今岁丁丑科的贡士榜单……”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包括朱元璋朱允炆在内，尽皆大吃一惊。
“不可能！萧凡，你胡说八道，金殿欺君！刘三吾老大人生平最具风骨，榜单既是他所定，绝无更改可能！”黄子澄大惊之下，立马又跳了出来大声斥道。
一派斯文儒雅的萧凡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黄子澄面前，单手揪住黄子澄的官袍前襟，然后往上一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怒道：“不可能不可能！我说什么你反对什么，你丫处在青春逆反期啊？一会儿说我罪不可赦，一会儿说我胡说八道，我把你家孩子扔井里了是怎么着？你至于跟我这么大仇吗？说话客气点儿会死啊！”
一番痛骂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萧凡狠狠将手中面无人色的黄子澄甩开，抬手拂了拂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缓缓扫视满殿群臣，嘴唇抖了几下，用一种悲愤的语气道：“不要以为我好欺负！读书人也是有脾气的！”
众人神情惊惧的一齐点头，读书人的脾气他们已看得清清楚楚。
甩了甩官袍衣袖，萧凡恢复了冷静，当着满朝大臣，淡淡的问道：“黄先生，你既然说刘三吾老大人不可能更改榜单，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黄子澄失神道：“赌……赌什么？”
萧凡嘿嘿坏笑：“刘三吾若改了榜单，那么就算我赢了，他若没改，就算我输了，怎样？”
黄子澄已回过神，刚才萧凡对他的羞辱令他愈发愤怒，于是冷声道：“赌注是什么？”
“谁输了，谁就进宫侍侯皇上，如何？”
“没问题！”黄子澄一口答应。
萧凡坏笑道：“黄先生，我还没说完，谁若进宫侍侯皇上，可要先把那不文之物割掉才行，怎么样，你答不答应？”
“我答应！”黄子澄毫不犹豫地点头。
萧凡哈哈一笑，退回了朝班。
解缙不知何时站到了萧凡身旁，他嘴唇微微一撇，低声咕哝道：“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愚蠢的打赌……”
萧凡眼睛一瞪，低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解缙翻了个白眼儿，悠悠道：“黄大人年近五十，估计他那话儿除了小便，没啥别的用处了，割不割的都无所谓，你拿你二十岁年轻力富的家伙去赌人家五十岁不中用的家伙，你说这打赌蠢不蠢？”
萧凡眼睛立马直了，然后俊脸迅速变成了黑色，右手似抬非抬，蠢蠢欲动。
解缙很善解人意的道：“你是不是很想抽自己几个耳光？”
萧凡点头。
解缙摩拳擦掌道：“散朝之后我帮你抽……”
这时，守宫门的大汉将军凛然走入奉天殿，跪拜道：“陛下，翰林学士刘三吾宫门外求见。”
“宣他进殿！”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一十二章 晚节不保
奉天殿内一片寂静。
殿外的东方已出现了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然而殿中以黄子澄为首的一干清流，他们的心情却仍处于黑暗之中，今日早朝的局势惊天逆转，令他们打从心底里感到惊惧，颤栗。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初涉朝堂不过半年的弱冠小子，竟在朝堂上悄然编织出如此庞大的一张网？满朝公侯，六部九卿官员，有一半人被他拉拢过去，为他所用，原本为朝中皆是清流一派，象征君圣臣贤的盛世气象而欢欣不已的黄子澄，直到今日才深深发现，所谓的满朝清流，原来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假象，大臣们早已互相离心离德，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和气而已。
而萧凡这个赐同进士出身的秀才，竟如此巧妙的将这些与清流离心离德的大臣们拢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新的，与清流相对抗的朝堂势力。
黄子澄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区区锦衣卫同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黄子澄感到惶然了。
今日的早朝，难道标志着朝中奸党当道的开始么？清流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的望向殿外，每个人心中的想法都不一样，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刘三吾今日要呈给陛下的春闱贡士名单，将决定很多人的生死，其中包括萧凡的生死。
望向殿外的同时，很多人也将目光投注在大殿正中悠然而立的萧凡身上。
他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他真劝动刘三吾老大人改了贡士名单？
这怎么可能？刘三吾乃当世大儒，性情最是刚烈耿直，他认定的事情向来不可能更改，萧凡有何本事能劝得动他？
端坐龙椅上的朱元璋也情不自禁的将目光投向萧凡。
这个年轻人总能带给他奇迹，这一回，他还能让奇迹继续吗？如果刘三吾坚持没改名单，那朕是否真要杀他？如此人才，杀之岂不可惜？将来用得好，必成允炆身边不可或缺之臂助，可是若不杀他……朕的话已经放出去了，君无戏言，朕若食言，以后面对群臣将如何自处？
朱元璋陷入了纠结之中，历经一世风浪沧桑的他，此时此刻，竟也情不自禁的提起了心事。
相比之下，朱允炆则更加坐立不安，秀气俊朗的脸庞上已冒出一层细汗，他从来没发觉。上个早朝竟然也能惊心动魄到这个地步，萧侍读，清流大臣的诘难被你化解了，下一关你还能顺利通过吗？丁丑科案会不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侧头瞧了瞧朱元璋面无表情的脸，朱允炆暗暗攥紧了拳头，若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我纵拼了一死，纵拼了不做这皇太孙，也要救下萧侍读的性命！
众人各坏心思之时，独立大殿正中的萧凡也陷入了纠结。
曹大哥该不会失手吧？万一他失手，我跟黄子澄打的赌怎么办？割，还是不割？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还是处男呢！
这时，殿外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老年人喘粗气时喉咙里嘶嘶的痰音，由远及近。
每个人的心腔都提了起来。
答案即将揭晓。
声音到了殿门外忽然停住，来人似乎正在殿外整理仪表，深呼吸舒缓情绪。
接着，一道略显佝偻的苍老身影出现在殿门正中，刘三吾穿着官袍，脸上带着决绝之色，踏着稳定坚毅的步伐。缓缓走进大殿，御前二十步外停住脚步，刘三吾规规矩矩跪下，伏身道：“臣，翰林学士刘三吾，叩见吾皇万岁，并请罚臣早朝来迟不恭之罪……”
这个节骨眼儿了，谁还顾得上计较他早朝迟到的小事？
朱元璋袍袖一挥，道：“刘爱卿平身，爱卿年老，上朝殊为不易，迟到些许时辰不打紧，朕赦你无罪。”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刘三吾依礼叩拜三次，然后起身入了朝班。
迎着朱元璋和群臣诡异的目光，刘三吾面色坦然的站在朝班中，两眼半阖，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朱元璋看了一眼静立殿中的萧凡，见他神色如常，并无一丝紧张，朱元璋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这小子如此镇定，莫非他真劝服刘三吾更改了榜单？否则他为何一点都不担心？他就不怕朕杀了他吗？
转过头，朱元璋望着刘三吾，一双狭长的眼中射出锐利的厉色，刘三吾，你今日若再不识相，休怪朕不念多年君臣情分，比起北方士子之心，区区君臣情分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静谧无声的大殿内。朱元璋隐含杀机的声音骤然响起。
“刘爱卿，春闱榜单一事，你可重新斟酌过了？朕今日要看名单。”
群臣的心随着朱元璋阴森的语调提起老高，各种复杂的眼神纷纷投向刘三吾。
刘三吾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红润，他深深呼吸几口气，似乎在强自压抑激动的情绪，然后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决绝悲壮，他缓缓扫视殿内群臣，仿佛在向群臣无声的做着最后的告别。
最后他一撩官袍下摆，复走向金殿正中，跪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奏本，将它双手高举过顶，昂然道：“陛下，春闱贡士榜单，老臣已然斟酌再斟酌，这是老臣最后做出的结果，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身旁侍立的宦官急忙蹬蹬蹬小碎步跑下皇帝台座，接过刘三吾手中的奏本，恭恭敬敬的递给朱元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元璋手上的奏本上，殿中之人都明白，这道奏本，关系着上百人的身家性命。甚至关系着未来大明朝堂的势力布局，若奏本不合上意，那么刘三吾必死，萧凡也无幸理，朝堂仍是清流为主，奸臣们谁也不会愿意出来当这被人唾骂的奸党之首。
——这哪是什么奏本呀，这简直是阎王手里的生死簿呀。
朱元璋也颇带几分激动的翻开了奏本，一长串柳体写就的贡士名单映入眼帘。
仔细翻看良久，朱元璋目光闪烁了一下，情不自禁带着几分惊奇的抬头看了一眼萧凡，随即又低下头翻看名单。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合上了奏本，接着，静谧的大殿内忽然传出他的大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萦绕回荡于大殿之上，群臣被朱元璋忽如其来的大笑吓得纷纷后退了一步，面如土色的面面相觑。
陛下……莫非已怒极而笑了么？看来这次陛下被刘三吾气得不轻，大家似乎已看到了刘三吾，萧凡血溅朝堂的凄惨之状……
刘三吾这时已豁出了一切，没等朱元璋吩咐，他自己站起身，面带决然的直视朱元璋，然后重重一甩袍袖，凛然大声道：“老臣思之再思，历朝历代朝廷取士，皆以文章优劣而取，本朝亦不能例外，不论陛下满不满意，这就是老臣所选定的最终人选，老臣纵是一死，亦绝不会再更改！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
慷慨激昂的《过零丁洋》最亮眼的两句诗还没念完，朱元璋已大笑着打断了他。
“哈哈，满意，朕满意极了！谁说朕不满意？刘爱卿所选贡士名单深合朕意，放心，朕不会让你再改了，哈哈，南六北四，嗯，不错不错，很好！刘爱卿有心，丁丑科案可以了结了。”
“啊？”刘三吾惊讶万分的愕然抬头，原本一派从容赴死的决然老脸，此时变幻万端，忽青忽白，煞是精彩。
“陛下。老臣……老臣……”刘三吾顿时变得结结巴巴，慷慨之色一扫而空。
“刘爱卿深明大义，懂得变通，朕深慰之，嗯，南北贡士取南六北四之比例，也符合本朝国情，礼部尚书张紞何在？”
张紞甩甩头，从震惊中回过神，急忙快步走到金殿中间，躬身道：“臣在。”
“以后朝廷取士，可循刘爱卿今岁科举之例，今后每科皆以南六北四为准，此法可列入《皇明祖训》之中，后世嗣君若无原由，不得擅自更改。”
“臣遵旨。”
朱元璋抬眼看着大殿正中目瞪口呆的刘三吾，目光充满了欣喜。终于不用以杀人的手段强制更改榜单，刘三吾能自己转过这道弯那是最好不过，这个结果也算是君臣皆大欢喜了。
“刘爱卿公忠体国，忠心难得，朕甚嘉之，传旨，着即赏赐刘三吾老大人黄金三百两，丝绸五百匹……”
刘三吾老眼睁得铃铛一般大，直到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按常理，陛下看到他一字未改的贡士名单，必然龙颜大怒，然后毫不留情的下令将他斩首弃市，最好的结果也得落个发配流放边疆，可是现在……陛下居然封赏自己？他没吃错药吧？
听陛下的口气，似乎自己递上的名单跟自己所写的大不一样，什么南六北四，自己昨晚写下的奏本里，何时将北地举子列入了贡士名单？而且还占其中的四成？这绝不可能！
“陛下，您……是不是搞错了？能否将老臣刚才送呈的奏本再给老臣看看？”刘三吾小心翼翼道。
朱元璋再次看了萧凡一眼，目光颇为深邃。然后他朝身旁的宦官轻轻点头，宦官急忙接过奏本，跑过去交给刘三吾。
刘三吾双手颤抖的打开一看，顿时整张老脸变得惨白。
沉默良久。
刘三吾忽然嘶声大叫道：“陛下，这名单不是……”
“刘老大人！金殿之上别这么大声，很没礼貌的，御史言官们也会参你，他们很厉害的，下官刚才差点着了他们的道儿……”萧凡趁势快步抢上前，装作搀扶刘三吾的模样，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刘三吾的话堵死在嘴边。
刘三吾气急败坏的瞪着萧凡，气得脸色愈发红润，怒道：“你滚开！陛下，这名单不是老臣……”
“哎！刘老大人，您年纪大了，情绪别这么激动，很容易中风的……”萧凡再次堵死了刘三吾的话。
周围大臣们望着刘三吾的眼神已经变了，有的不敢置信，有的鄙夷不屑，有的则如释重负……
刘三吾看着大臣们的各种神色，再看着殿上朱元璋赞许的笑容，心中顿时陷入了绝望，一生清名，毁于一旦，从此之后，朝中大臣们如何看他？一个惧怕强权，没有风骨，没有气节的儒臣败类？如今木已成舟，辩无可辩，年近八十，晚节不保啊！
忽觉一股逆血上升，刘三吾身形踉跄几下，萧凡急忙使劲扶住了他。
一道灵光闪过，刘三吾忽然想起早朝之前，那个故意撞他轿子的男子，顿时彻底明白过来。
刘三吾忽然伸手狠狠抓住萧凡的胳膊，眼眶泛红嘶声吼道：“你！原来是你！”
萧凡很无辜的眨眨眼：“刘老大人说什么？下官不是很懂耶……”
刘三吾怒极，胸腔血气逆流，顿时气得两眼一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晕厥过去。
“刘大人，刘大人您怎么了？”萧凡假惺惺的使劲摇晃着晕过去的刘三吾，情真意切之至。
朱元璋皱了皱眉，道：“刘爱卿怎么了？”
萧凡焦急回道：“陛下，想是刘老大人骤得陛下夸赞封赏，一时心潮太过澎湃激动，故而晕厥过去了……”
朱元璋听着萧凡这番鬼话，不由轻轻哼了一声。
刚才殿上这一出闹剧下来，朱元璋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还不明白事情原委？
罢了，事情到了这一步，至少表面上已经过得去，北方士子得了交代，天下子民看到了结果，朝堂大臣一团和气，这就够了，朝廷要的是体面，皇帝要的也是体面，只要能维持住这个体面，其他的细节……嗯，假装没看见好了。
朱元璋深深看了惺惺作态的萧凡一眼，见他一副呼天抢地的悲切模样，在刘三吾身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摇肩膀，表现得跟孝子贤孙似的，朱元璋便气不打一处来，这臭小子，演戏也演得太假了，不过是晕过去而已，你犯得着跟哭丧似的吗？
重重一拂袖子，朱元璋又瞪了萧凡一眼，面向群臣道：“诸事已毕，退朝！”
群臣心情复杂各异的叩拜并山呼万岁，待朱元璋的身影转到殿后，这才纷纷起身。
朱允炆跟在朱元璋身后，趁人不注意，朝萧凡做了个鬼脸，笑吟吟的屁颠儿屁颠儿往华盖殿跑去，神态身形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味道。
殿外侍立的大汉将军急忙进殿，将刘三吾抬到了午门外的太医院救治，萧凡立马停了哭声，然后若无其事的站起身，群臣好奇的往他脸上一瞧，好嘛，半点眼泪星儿都没有，敢情刚才在演戏来着。
萧凡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脸上已露出淡然的微笑。
今日两道生死难关，全部顺利通过！
老朱，这次我就原谅你了，下次为难我，我非再次扒了你的龙内裤不可！
黄子澄站在萧凡身前，深深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身形略带几分踉跄的离去。
萧凡张了张嘴，便欲叫他留下老鸡鸡，这是他们刚才打的赌，但是看到老黄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萧凡想想还是算了，老黄现在肯定心情不好，萧凡是个善良的正人君子，就不趁火打劫了……
看着黄子澄落魄的背影，萧凡笑了笑，文臣治国，亦能误国，满朝皆是清流并不是件好事，偌大的朝堂，总得需要几只鲶鱼来激励一下大家吧？
嗯，决定了，以后我就是鲶鱼，漂亮的鲶鱼……
萧凡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愈深。
奸臣又怎样？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千百年后的世人说什么，关我屁事！
萧凡站在奉天殿正中，忽然爽朗的哈哈一笑，少年臣子意气风发，飞扬之态溢于言表。
群臣正陆续退出大殿，听到萧凡的笑声，纷纷回头望着他。
萧凡大步走出金殿，所经之处，大臣们不自觉的给他让开了一条道，其中兵部尚书茹瑺，兵部左侍郎齐泰，翰林学士解缙等人还朝他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弱冠少年臣子，自今日始，在朝堂上打下了坚实的根基，一代权臣渐现雏形。
※※※
回到家里，萧凡由衷的吐了口气。这几日的焦虑忧愁终于过去了，朱元璋这个皇帝不好侍侯，不过幸好他也只能活一年了，不然自己这辈子非被他玩死不可。
进了内院的月亮门，萧画眉一脸欢欣的迎上来。
这几日麻烦缠身，饶是如此，萧凡也没让萧画眉知道，有些事情应该让男人独自承担的，萧画眉经历多年颠沛流离的苦日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定幸福的家，萧凡不忍心让她再担心事，再说，以萧画眉那邪恶的性子，万一觉得走投无路，搞不好她会揣把刀子混进宫里，然后捅朱元璋几刀，一了百了，别怀疑，萧画眉还真有可能干得出这种疯狂的事。
萧画眉笑意盎然的挽着萧凡的胳膊，然后又一脸酸酸的小模样，朝太虚住的厢房比划了几下。
萧凡一楞：“师父怎么了？”
萧画眉撇了撇小嘴，悄声道：“相公去看看，道士爷爷不知发了什么财，到处瞎显摆呢……”
萧凡嘿嘿一笑：“师父发了财是好事呀，他的就是咱们的，走，咱们啃老去……”
萧画眉兴高采烈的点了点头。
二人蹑手蹑脚走到太虚的厢房门口，却见太虚盘腿坐在床榻上，一脸容光焕发，身上那套脏兮兮的邋遢道袍早已换成了一身绣着团花暗纹的绸丝道袍，平时又油又脏的手指上，大大小小的戴着好几个碧玉戒指，大手正抓着一只油烧鸡啃啊啃的，一副暴发户十足的市侩模样。
萧凡和萧画眉站在门外对视一眼，然后二人很有默契的同时撇了撇嘴，脸上也同时露出了酸溜溜的表情。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发了点小财嘛……”萧凡小声的嘀咕。
“就是！”萧画眉使劲点头附和。
“他有钱，咱们也有钱呀……”萧凡继续酸溜溜的哼哼。
“就是！”萧画眉同仇敌忾道：“……后院还埋着三千两呢，咱们比道士爷爷有钱。”
“对，所以咱们不用嫉妒他。”
“嗯！”
调整好了心态，萧凡和萧画眉一脸笑意的出现在太虚面前。
“哟，师父最近在哪儿发财呀？”
太虚捋着胡须，一脸高深莫测：“贫道昨日掐指一算，发现最近贫道要走财运，哈哈，果然如此……”
萧凡小心翼翼的低声道：“师父最近干无本买卖了？”
太虚瞪眼道：“胡说！贫道乃名门正派弟子，怎会干那种宵小之事？”
“师父您怎么发的财？”
太虚瞟了萧凡一眼，哼哼道：“天机不可泄露……”
萧凡一窒，接着笑道：“师父您发了财花钱花得畅快，羡慕死徒儿了……”
太虚掐指算了算，道：“买衣服花了十两，买戒指花了一百多两……”
萧凡和画眉睁大了眼睛，啧啧赞叹：“师父真是财大气粗啊……”
太虚欣喜道：“那算什么，剩下的还有二千多两银子呢，贫道一股脑儿捐给城外的道观了，好家伙，那道观的主持老道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连道观都改了名字，以后叫‘太虚观’啦，哈哈，无量寿佛……”
萧凡眼睛都直了：“这么多银子，您可真大方啊……”
太虚乐呵呵的道：“那是，反正从后院挖出来的银子，天降横财，贫道留着也没什么用处，捐了道观，修个阴德嘛……”
“后院？”萧凡二人顿时大惊失色齐声道。
“对呀，呵呵，不知哪个白痴想出来的馊主意，居然把银子埋在后院，为了掩人耳目，还在上面种了一株特别显眼的仙人掌，无量寿他奶奶的佛，贫道对跟仙人有关系的东西特别感兴趣，一大块桃树下面种仙人掌，这不是摆明了此地无银三千两吗？哈哈，真不知哪个白痴想出来的主意，笑死贫道也……咦？画眉怎么哭了？咦？徒儿的眼眶也红了？你们怎么了？”
“……”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奸佞心声
历朝历代的奸臣们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们阴险，毒辣，狡诈，凶狠，他们陷害忠良，他们谄媚君上，他们祸国殃民……
人世间一切不好的形容词都可以用在他们身上，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奸臣过的生活绝对是富有的，骄奢的，荒淫的，从没听说过哪个奸臣日子过得跟遭了灾似的，凄惨落魄。
很不幸，大明洪武朝的萧凡萧同知，率先开创了奸臣界的先河。
一个奸臣混到身无分文，家徒四壁，实在够凄凉的，哪朝哪代都没出过这么没用的奸臣。
造成这种窘状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位比散财童子更败家的太虚老不死。
萧凡现在有一种强烈的欺师灭祖的冲动……
好不容易死皮赖脸扣下燕王送来三千两银子的贿赂，在太虚老道的慷慨大方之下，全飞了，一个子儿也没了。绝大部分变成了京师城外的“太虚观”。
萧凡有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
“你怎么会想到在埋银子的地上种一株仙人掌呢？”萧凡问萧画眉，这个问题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我……我只是做个记号而已……”萧画眉抹着悲伤的眼泪，抽噎着答道。
萧凡点头，这个答案很符合逻辑，而且寓言故事里也有人这么干过，貌似古今中外所有的故事里面，把银子埋进土里的人都不怎么聪明，更不聪明的是在上面还竖块牌子，上面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或者在桃树林里种一株仙人掌。
好吧，画眉还小，她才十二岁，虽然历经风雨，但可以肯定以前没有藏银子的经验。
有些事情是熟能生巧的，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藏银子也一样。
“下次埋银子时，咱们在银子上面再装一个捕兽夹，可以把手夹断的那种。”萧凡只好这样安慰伤心抹泪的萧画眉。
画眉坚强的点头，小脸绽放出毅然的光辉：“对道士爷爷，就要像防贼一样的防着他！”
萧凡赞曰：“善！”
一大一小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
达成共识也没用，因为两人现在根本已穷得叮当响了。
掏了掏比脸还干净的钱袋，萧凡颓然的望着画眉：“你还有银子吗？”
萧画眉比他更颓然的摇头。
小丫头足不出户，后院又曾经埋着三千两银子，身上根本没想过带银子。
萧凡哀叹：“这下完蛋了，咱们萧家再次一穷二白了，怎么办？”
萧画眉笑了笑，天真的小脸蛋顿时如恶魔般邪恶。“啪”的一声，桌上出现两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尺寸一大一小。
萧凡倒抽了口凉气：“把师父杀了？”
萧画眉摇头：“咱们去打劫。”
果然是天生的一对儿，连业余爱好都相同。
萧凡暴寒，看来对小孩子的教育力度还得加大才是，小小年纪居然懂得打劫了，有朝恐怖分子方向发展的趋势，这样下去很危险……
“打劫不好，对人家不礼貌……”萧凡摇头，否决了这个不理智的取财办法，然后他长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英雄好汉不能让一文钱逼死。”
朝堂的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如果活活被穷死，后世的史学家们该如何评价这位窝囊至极的奸臣？
※※※
想个什么法子捞钱呢？这是贪官们日思夜想的问题。
萧凡现在也不得不想这个问题了。
靠朝廷那点微薄的俸禄？算了，等俸禄发下来，萧凡早饿死了，再说洪武朝的俸禄不是一般的低，一个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是大米九十石，一两银子可以买二石米，也就是说。一个七品知县一年下来，如果不贪的话，总共只有四十五两银子的年薪。
对于有家有口有家仆有应酬的官员来说，这点银子能起什么作用？
萧凡马上否决了做个清官的想法，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肚子都填不饱，哪有精力装君子？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受贿索贿了，虽说洪武朝对贪官的惩罚非常严厉，无奈官员的俸禄实在太低，不贪根本养不了家，所以贪污屡禁不止，越禁越多，这也是朱元璋施政的失败之处，你把大臣们的俸禄定得这么低，大家不贪怎么办？人总得要活下去呀，剥皮杀头都认了。
可是官场上贪钱也贪钱的规矩，大臣们之间彼此心照不宣，贪可以，但吃相不能太难看，贪污的同时更要注意官员的仪态体统，吃得太难看就会被人鄙视，甚至参劾。
最让人烦恼的是，官场上贪污到底有一套什么规矩，萧凡还没弄明白，这实在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玩游戏之前总得把游戏的规则了解清楚，不然人家会踢他出局的，萧凡如今还没强大到破坏原有规则，再去建立一个新规则的地步。
萧凡还坐在家里伤脑筋如何捞钱的时候。外面又有消息来了。
丁丑科案结案，新的贡士榜单在礼部衙门门口公布，北方举子仍有不服者，认为榜单虽已改，但朝廷却没有严惩徇私舞弊的考官，他们觉得不公。
朱元璋于是下令将原来中进士的五十二名南方举子的考卷全部张贴公示，给全天下的举子们看。
这下所有的举子们不吭声了。
虽说自古文人相轻，但其实每个文人心里都有一个客观的比较，真正认为“老子文章天下第一”的狂士毕竟不多，原来的南榜进士确实在文章上比北方举子出色得多，北方举子现在才知道，朝廷的新榜以“南六北四”之法取士，实在是很给北方人面子了。
由此也可以证明，主考官取士确实没有徇私，摸着良心说，南方举子的文章确实比北方人要强得多。
萧凡暗暗佩服朱元璋的聪明。
什么解释都不用，真才实学一贴出来，大家心里就都有数了。这才叫大智慧呀，相比之下，萧凡玩的那些花招都只是小聪明而已。
朝堂上也传来了一个大消息。
刘三吾被萧凡阴了这一次，他老人家关在家里几天没出门，几天以后，心灰意冷的刘老大人给朱元璋上了辞官的奏本。
按官场惯例，朱元璋当然是不允的，于是盛情挽留。
刘三吾再次辞官，朱元璋又留。
如此反复三次，君圣臣贤的样子做足了以后，朱元璋终于批准了刘三吾的告老请求。
萧凡听到这个消息时楞了半晌，然后长长叹了口气，神色也变得怔忪起来。
刘三吾告老，可以说完全由他而起，反过来想一想，自己当时那么做到底错了吗？
萧凡陷入了淡淡的自责。也许，他可以做得更完美一些的。至少用柔和一点的办法，尽量别伤这位老人家的心。——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两全其美，皆大欢喜？有人得益，必然会有人牺牲，萧凡能怎么办？做到如今这一步，已算是尽了全力了。
“来人，拿我的名帖去刘三吾老大人府上，就说我今晚在城西会宾楼摆酒，为他老人家饯行，请他务必赏光。”
※※※
会宾楼里灯火通明，点缀着京师的夜色。
大堂人潮来往穿梭，宾客满座，喧嚣热闹声中杯觥交错，一派升平景象。东侧墙边的木台子上，一群芳龄少女载歌载舞，妙曼的身姿令所有人啧啧赞叹。
二楼的雅间里。
萧凡很无奈的看着死皮赖脸硬要跟来的太虚，一口接一口的叹气，可太虚跟聋了似的，非得跟着萧凡来赴会，萧凡很清楚，老家伙嘴馋了，家里的银子被他败光，这会儿又跟着出来打牙祭。
师徒俩天生受穷的命啊！
萧凡板起脸道：“师父，朝廷领导之间的会晤，你非得跟来干嘛？”
太虚龇牙笑道：“你们谈你们的，我不出声儿，只吃菜。”
摊上这么一位师父，萧凡能怎么办？
“您到楼下去找张桌子一个人慢慢吃吧，随便吃，都算我的……”萧凡咬着牙充大款。
“你有银子吗？”太虚嗤道，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他。
“银子”这两个字现在很敏感，萧凡一听脸色就变了，变得铁青，望着太虚的眼神很不善。
太虚自知失言，于是心虚的一笑，干咳两声后开始往外出溜儿。
“你说的啊，吃多少都算你的……”太虚很识趣的消失了。
败光了徒弟的银子，太虚也感到了羞愧，最近几天表现得很是乖巧，师父不像师父，跟孙子似的。
※※※
没过多久，雅间的门帘掀开，刘三吾身着便服，一脸冷色的走了进来。
萧凡赶紧起身施礼道：“下官见过刘老大人。”
“哼！免了！老夫担当不起！如今你是官，老夫是民，该由我向你行礼才是。”刘三吾语气很不善。
萧凡丝毫不以为忤，刚退休的老干部都是这脾气，前世见多了。
“老大人折煞下官了，您是当世大儒，士林翘楚，愿意屈尊赴下官这区区饯行薄宴，下官无比荣幸。”
刘三吾冷笑道：“你以为老夫愿意来吗？萧凡，自古朝堂权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你还年轻，老夫实不愿见你行差踏错，你走错路不要紧，上位者玩弄权术，受连累的却是整个大明江山社稷，老夫明日就要离京回乡，临走之前放心不下，特意来告诫你几句。”
萧凡躬身道：“愿闻老大人教诲。”
刘三吾深深看着萧凡，这一刻他脸上没有了怒气，而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沉声道：“萧凡，前几日的朝堂之争老夫都听说了，你以一己之力，拢合群臣，力抗清流对你的参劾，又在老夫上朝的路上玩了一手偷天换日，老夫不得不承认，你干得漂亮！你将两件陷你于绝境的凶险化解于无形，说句实话，这份功力，那些混迹朝堂数十年的官场老臣都不如你……”
萧凡笑道：“老大人谬赞了，下官当时危在旦夕，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老大人见谅。”
刘三吾冷冷道：“老夫并非赞你，老夫的意思是说，你萧凡是个聪明人，像你这样的人，若心术刚正，用之朝堂政事，将是我大明之福，社稷之幸。可是，若你误入歧途，心怀邪念，则我大明江山社稷危矣！你凭借聪明机智破了死局，黄子澄参你却弄了个灰头土脸，而老夫，更是被你的聪明害得清名扫地，不得不致仕还乡，萧凡，你成功了，可是你的成功，却是踏着老夫和黄子澄的声名一步步踩上去的，时至今日，你有否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
萧凡缓缓摇头，神情一片坚毅：“老大人，恕下官无礼，下官对自己的所为，从不后悔，更不会感到羞耻，如果上天让我重新再做一次选择，我仍然会那么做。”
“你……”刘三吾两眼暴睁，怒火万丈的盯着萧凡，道：“老夫活了近八十岁，一世清名被你朝夕之间施诡计所毁，难道老夫的名声活该被你踩在脚下吗？萧凡，你心术不正，实乃我大明之奸佞，祸患也！”
萧凡目注刘三吾，看着他激动的神色，心中渐渐泛起几分同情。
“老大人，一人之声名，比诸百人之性命，孰轻孰重？”萧凡冷不丁开口问道。
“当然是名声更重！舍生取义才是君子应该奉行的正道！”
“老大人的意思是说，为了你一个人的名声，纵然死上百人千人也无所谓，他们都是该死的，因为只有他们的死，才能衬托出你一个人的‘义’，对吗？”
刘三吾老脸一窒，“这……应该，应该是这个道理……吧？”
萧凡叹了口气，目光深沉的看着他，道：“丁丑科案，被锦衣卫缉捕入狱者多达百人，他们身后还有父母妻儿，这些人加起来何止上千？若老大人坚持不改榜单，你倒是可以死得慷慨激昂，但是你有没有替那些无辜入狱者想一想？有没有替他们的父母妻儿想一想？天子一怒，血流千里，这千人的性命必无幸理，老大人，他们都是该死的吗？”
刘三吾低下头，神情若有所思。
“老大人，你可以认为我是奸臣，我对个人的名声不在乎……”
萧凡笑容有种讥诮味道：“……同样的，我对你的名声更不在乎，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略施小计救了上千人的性命，唯一付出的代价，就是老大人你的个人名声，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你问我有没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我告诉你，我非但没感到羞耻，反而觉得很光荣，哪怕天下人都不认同我，都唾骂我，我也不在乎，因为我知道自己行的是善举，是真正慈悲为怀的菩萨心肠，诸戒定慧及淫怒痴，俱是梵行，众生国土，同一法性，地狱天宫，皆为净土。昔地藏王菩萨曾发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老大人，欲修正果，并非一定要在菩提树下，能渡众生的地方，便能成佛。”
萧凡端起桌上酒壶，给刘三吾斟满了酒，笑道：“下官今日请老大人过来，并非向你解释什么，说实话，你高不高兴，你恨不恨我，对我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今日请你来，敬的是你满腹的学问，和你耿直的为人，也敬咱们共同患难一场，但我并不敬你那酸腐的脾气，更不敬你那顽固迂腐的所谓‘气节’，下官略备这杯薄酒，希望老大人放下恩怨，心情畅快的上路回乡，从此在家中含饴弄孙，安度晚年，既处江湖之远，便不必再忧庙堂之高了。”
萧凡一番平淡的话说完，刘三吾终于有些动容了，他抬眼看着一脸淡然的萧凡，浑浊的老眼射出两道精光，似乎想一眼看穿这个年轻人。
“萧凡，众生渡尽，方证菩提，这是你的志向吗？所以……你其实并非奸佞之辈，你行奸佞手段，为的，却是入地狱，渡众生，对吗？”刘三吾深深的看着萧凡，这一刻，他似乎有点理解他了，满腔的怨气，仿佛也随之烟消云散。
萧凡哈哈大笑：“老大人莫抬举我，我可担当不起，入地狱，渡众生，我的思想境界还没这么高，您老人家回乡以后不如日夜念佛，祈祷我别被人害了，也尽量少害别人，那样更实际一些。”
刘三吾终于也笑了，这一刻，他如同在菩提树下骤闻天籁，顷刻间顿悟，于是，他放下了。
“老夫相信这世上没人敢害你，而且你是个好人，你也不会主动害别人。”
萧凡嘿嘿一笑，眨眼道：“那可不一定，老大人也许又走眼了呢。”
一老一小于雅间内相视一笑，恩怨尽泯。
※※※
宾主尽欢之后，萧凡施礼先走了。
刘三吾看着萧凡挺拔的背影，捋着长长的胡须微微笑了起来。
年近八十岁，今日却被这弱冠小子上了一课，人家小伙子都可以不计个人的名声，甘愿做一个人人唾骂的奸臣，却在默默行着善举，自己一介风烛残年的老朽，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年轻人的胸襟气度吗？
侠之大者，罔私名而救大众，义无反顾，这才是真正的儒侠。
或许……大明朝堂有了萧凡，并不是件坏事。
刘三吾的眼神已渐渐变成了赞赏和钦佩。
这时，楼下的店伙计一脸笑容走进了雅间。
“这位客官，酒菜可还满意？”店伙计点头哈腰笑道。
刘三吾点了点头：“马马虎虎吧。”
店伙计笑得更殷勤了：“承您老惠顾，一共是四两三钱银子，多谢了。”
刘三吾捋着胡须的手情不自禁一颤，硬生生拔了一缕胡子下来，疼得龇牙咧嘴。
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刘三吾愕然道：“什么意思？你找老夫要钱？”
店伙计笑道：“瞧您老说的，酒菜您吃了，不给钱怎么行？”
刘三吾神色万变，吃吃道：“不……不是萧凡请老夫吗？就是刚下去的那个年轻人……”
店伙计皮笑肉不笑道：“那位年轻的客官说了，您老坚持付帐，他就不跟您抢了，承惠，一共四两三钱……”
刘三吾呆了半晌，终于勃然大怒：“萧凡，萧凡！老夫算看清你了！你确实不是个好东西！无赖！泼皮！奸贼！”
“老人家骂得真是酣畅淋漓，快意恩仇，承惠，一共四两三钱……”
“怎么这么贵？这一桌子才几个菜？你们这酒楼欺我不成？”
“这位老人家，楼下还有一桌呢，一位老道士吃了一整桌，还喝了一坛女儿红，全部算到您头上了，对了，还有，年轻客官走的时候还打包带走了两只酱蹄膀……”
“……也算到老夫头上了，对吧？”刘三吾气得簌簌发抖。
“老人家真是聪明睿智，看透世情……”
“……”
“你说说，你说说，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啊？”刘三吾痛心疾首。
店伙计笑容渐渐僵硬：“老人家慈眉善目，一脸正气，肯定不会像那位年轻客官一样无耻的，对吧？”
“那当然！老夫岂是那等宵小之辈！多少钱？”
“承惠，一共四两三钱……”
“……老夫没带银子。”刘三吾语带哭音。
“……”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一十四章 深夜刺杀
萧凡和太虚走出会宾楼的时候。两人脸上的神情都很满足。
太虚吃得红光满面，而萧凡，则好象去了一桩久积心底心事。
有些事情憋在心里太久很难受，萧凡不敢说自己是好人，但他至少不能算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别人对他有误解他不在乎，可刘三吾年近八十，没几年活头了，萧凡不希望他带着对自己的怨恨进棺材，对一个心性耿直的老年人来说太残忍了。
今日一泯恩仇，正遂其愿也。
萧凡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太虚斜眼乜着他，神情很不屑的撇嘴道：“白吃白喝临走还带俩酱蹄膀，把人家老头儿一个人晾在那儿，你这人太无耻了。”
“这怎么是无耻呢？我耗了一晚上口水跟他上课，让他懂得了人生的道理，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一言之师，受用终生，刘老大人应该感激我才是，吃他一顿饭实在是对他很客气了……”萧凡振振有辞。
“白吃白喝到你这种理所当然境界的。你是贫道生平仅见。”太虚无限感慨。
萧凡斜眼瞧着他，哼道：“别说得跟没事人儿似的，你不也白吃人家了吗？这会儿装什么大义凛然？”
太虚挠了挠头：“也对呀，呵呵，说来奇怪，贫道自己花银子买的东西，怎么吃都不觉得香，可白吃人家的，吃起来那叫一个痛快酣畅，无量寿佛……这怎么回事呀？”
“你就是贱的！”
“……徒儿啊，琢磨一下，你朝中那么多大臣同僚，明天咱们吃谁去？”
萧凡语气无限苍凉：“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呐！……明天吃黄观去。”
“太好了！”太虚雀跃不已。
“……”
一对无耻师徒在漆黑的夜色中往家里走去，他们手里每人还拎着一个油纸包，包里的酱蹄膀正冒着丝丝热气，嗯，萧画眉一定很喜欢……
※※※
夜凉如水，暮春的江南夜晚渗着丝丝寒意。
萧凡与太虚二人慢悠悠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二人一边走一边斗着嘴，显得分外……师徒情深？
走过府东大街，拐过弯便是一条狭长而漆黑的巷子，巷子口冷幽的正对着大街，像恶魔张开了大嘴，择人而嗜。
萧凡走到巷子口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神情有些畏惧，此刻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股冰凉的寒意，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师父……”
“怎么了？”
“咱们换条路回家吧。别走这巷子……”
“为什么呀？这条巷子路更近，大晚上的干嘛要绕远路？”太虚不乐意了。
“因为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咱俩今晚会倒霉……”
太虚哈哈大笑：“莫非你看出咱俩今晚有凶兆？连贫道的嘴上功夫都学会了，不简单……”
萧凡畏惧的探头看了看幽深的巷子，担忧道：“师父，这巷子真有点邪门儿，咱们还是绕远路吧……”
太虚不由分说，拉了萧凡就往巷子走去，嘴里念叨道：“你怕个屁啊！贫道早算出你一生享尽荣华，命数极贵，连个黑巷子都不敢进，老天真是瞎眼了……”
“那师父你走前面……”
二人推搡着一前一后进了黑巷子。
刚走进去，惊人的变故发生了。
黑暗中幽光一闪而过，疾速射来，然后便听得太虚一声闷哼。
“啊——谁在暗算道爷？”太虚惊怒大叫道。
萧凡走在太虚身后，闻言顿时一惊，急忙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道爷中招了，快退！”
萧凡毫不犹豫的扭头便往巷子外跑，太虚跟在萧凡身后，不停的催促：“快跑快跑！今日果然有凶兆……”
萧凡跑在前面，嘴里怒声大叫道：“我早跟你说过绕远路。你非不听，师父，劫数啊，劫数啊……”
“劫个屁……啊——”
“师父你又怎么了？”
“道爷屁股中箭了，好歹毒好下流的箭！”太虚又惊又怒的悲呼。
一股凌厉逼人的杀气，突然之间在小巷内充斥，蔓延。
太虚身中两箭，幸好没有伤在要害，二人狼狈逃到巷子口，却见狭窄的巷口处，五名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正手执钢刀，守在巷口，冷冷的目光紧紧盯着二人，如同野兽盯住了猎物一般，那么的阴冷，森然。
萧凡扶着一瘸一拐的太虚，正惊惶逃到巷口，见到这五名刺客，萧凡心中悚然一惊，立马止住了脚步。
前路被堵，后路莫测，毫无察觉间，二人已身陷绝境。
萧凡浑身不由发起抖来。
是谁？谁要杀自己？我的存在挡了什么人的道？黄子澄？黄观？还是……燕王朱棣？
顾不得细想推敲，五名刺客正站在巷口，与萧凡和太虚二人相隔数步，遥遥对峙。
一股阴沉压抑的气息在四周萦绕，空无一人的巷口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亡味道。
两方一动不动，五名刺客仿佛笃定了猎物即将到手。面对萧凡二人时，反而不急不徐，缓缓分散成一个半圆的阵势，结结实实将二人堵在巷口。
阴沉的死亡气息如同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扼住了二人的脖子。五名刺客身形不动，但他们穿着的劲装已高高鼓起膨胀，似乎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开始准备进攻了。
萧凡浑身颤抖，脸色变得惨白。他只是个普通人，很少经历真正的杀戮场面，穿越者又怎样？你再厉害，终究不是万人敌，刺客随手一刀就能结果了自己的性命。
“师父……”萧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刺客们的动作，嘴里颤声唤道。
“什么？”太虚大腿处中了一箭，屁股也中了一箭，此刻脸色因失血而显得发白，神态很是颓靡。
“你不是说过，我命中有王侯之相，一生贵不可言吗？”萧凡颤抖着问道。
“对……”太虚非常虚弱的回道。
萧凡带着哭音道：“徒儿忘记问你了，你算的是我这辈子的命，还是下辈子的命？”
太虚呛咳着虚弱的道：“废话！当然是这辈子……”
“那你现在有什么说法没有？猴儿没当成，咱俩倒要被人当猪宰了……师父啊，你到底会不会算命呀？现在有人收过路费，咱俩过不去啦……”
前方被堵，身后更不知有多少敌人在黑暗的巷子里等着他们，进不得退不得，敌人既然选在此时此地刺杀他，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今晚能不能活着逃出去，只有老天知道。
太虚推开萧凡搀扶的手，然后手指掐算了几下，冷笑道：“贫道早就算出命中该有一劫，此劫凶险异常，必见血光。没想到应在今晚……”
萧凡无语：“……”
这时候了还在装神弄鬼，摊上这么一位极品师父，今晚逃生无望了……
二人对话的当口，五名刺客已悄然的小心翼翼的逼近，眼中闪烁着阴冷残酷的光芒，腾挪的身躯跃跃欲试，保持着高度的戒备之态。
萧凡暗暗攥紧了拳头，生死在即，纵然拼不过也要拼一次，让这些刺客们见识见识何谓“亮剑精神”，明知不敌亦要以死相拼，这就是亮剑！
——没办法的事，如果有路可逃的话，傻子才亮剑呢。
刺客们越走越近，神态也越来越小心，他们很专业，并没因为萧凡的武力值低微而轻视他，充分重视每一个敌人，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法则。
太虚垂下头，低声呛咳了几声，呼吸愈发粗重，身躯也摇摇欲坠，仿佛已无力动弹。
萧凡看得心中一酸，老头儿虽说人无耻了些，可这么久相处下来，二人之间早已有了深深的情分，没想到因为自己而要殒命于此，这一刻萧凡满是愧疚。
“师父，你撑住，咱们冲出去……”萧凡说着眼眶泛了红。
太虚喘着粗气，苍白着老脸惨笑几声，身形也随着踉跄了一下。
几名刺客见太虚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不觉心劲稍稍一松，就在他们稍稍放松的那一瞬，油尽灯枯状的太虚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冷光，然后肩头微晃，身躯腾空而起。袍袖如同翅膀一般张开，像一只翱翔于天际的大鸟，眨眼间便冲到几名刺客身前，然后双掌运力一劈，当先的两名刺客如断线的风筝似的，惨叫着飞出老远。
众人还没回过神时，太虚已翩然落地，落地时身形踉跄，喘气喘得更粗重了。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油尽灯枯眼看就要断气的老头儿忽然爆发出这么高的武力，一时间将众刺客震在当场，久久没有动作。
杀了两名刺客，巷口的包围圈打开了一道口子。
“退！”
太虚一把抓住还在楞神的萧凡，冷声暴喝。
二人狼狈的冲过包围圈的那道缺口，惊惶往外逃去，眨眼间便跑得远远的。
刺客们这时才回过神来，纷纷低骂了一声，随着一声呼哨儿，漆黑的巷内同时出现十几名刺客，众人合成一群，运起脚力朝二人追去。
两拨人一前一后，在深夜无人的大街上你追我赶，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沉默中杀机愈显凝重。
萧凡被太虚抓着往前飞奔，耳边只听得呼呼的风声，四周景物飞快倒退。
萧凡内心欣喜，喘着粗气边跑边问道：“师父，原来你刚才都是装的……师父神功盖世，咱们跑什么呀，你回去把他们都干掉不就完了么？”
太虚骂道：“孽徒！孽徒！平日叫你好好练功你不练，你若会武功咱俩今日何需如此狼狈？贫道身中两箭，气力已失，刚才那一掌是贫道趁他们防备松懈，用尽全力的最后一击，那群人武功高强，必不会再上当了……”
“师父，我会现乳一指呀，我脱他们的裤子，你去揍他们……”
“闭嘴！生死关头，你以为还像上次那样儿戏吗？”若有力气，太虚真恨不得给萧凡迎头一掌，把他立毙掌下，收了这么一个没用的徒弟，实在是武当派的悲哀，师门不幸。
两拨人跑得飞快，不得不说，萧凡在逃命方面还是颇有天赋的，被刺客们追了这么久，居然一点也没露疲态，反而精神十足。
渐渐的，聚集一块儿的刺客们有些体力不支，于是追赶的步伐渐缓，队伍也出现了断层，有的跑在最前面，有的则落后很多。
萧凡一边跑一边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喘着气道：“师父……徒儿一直想不通，咱们为什么要跑呀？”
太虚骂道：“你傻了啊？有人要杀咱们，不跑等着挨刀啊？”
“……咱们为什么不揍他们呢？”
“你白痴啊！他们人多。”
“可是……追咱们的只有一个人呀……”萧凡很无辜的道。
“嗯？”太虚顿时扭头往身后看去。
果然，原本十几人的刺客追杀队伍，跑了这么久以后，只有一个身材中等的刺客离二人十几丈远，喘着粗气不屈不挠的追着，后面的刺客大部队至少拉下了百余丈。
“师父，揍不揍？”
太虚狠狠呸了一声，狞笑道：“当然揍！这是老天送咱们一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呀……”
默默辛勤追赶他们，而且追赶得很积极很超前的刺客跑着跑着，却见前面被追赶的萧凡二人突然停步不跑了，他也很纳闷，这两人为何不跑了？莫非我立功受赏的机会到了？
站在原地楞了一会儿，然后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终于明白二人不跑的原因了，……合着就他自己追得最积极，落了单都没发觉……
一股悲愤的情绪充斥着刺客的胸腔。
刺客还没来得及掉头逃跑，萧凡和太虚二人已如狼似虎般冲了过来，然后抓着这名刺客就是一顿暴揍。
憋了一整晚的恐惧害怕，在施暴的同时完全发泄出来了。
萧凡两眼通红，手脚并用，很快将刺客揍得连他妈都不认识了，边揍边骂：“你丫以为你跑马拉松比赛呀！跑赢了就行是吧？这是拼命你懂不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有没有一点儿忧患意识？就你这蠢脑子还当刺客，去死吧！”
不知过了多久，落单的刺客已被二人揍得面目全非，奄奄一息，只有出气儿没了进气儿。
纷乱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萧凡心头一紧，道：“师父，他们又追上来了。”
太虚果断的一挥手：“跑！”
于是……漆黑的夜色下，痛打落水狗的二人又重新恢复了落水狗的身份，很无奈的继续逃跑……
※※※
萧凡一边跑一边神色凝重的思考。
今日的遭遇可谓凶险之极，若不是太虚奋力一击，冲破了包围，恐怕今晚两人就得交代在那巷子里了。
究竟是谁要杀自己？
看这些刺客的来路，他们武功高强，身手敏捷，而且沉默不言，与在江浦刺杀朱允炆的那批刺客如出一辙，不用问就知道，这些人都是位高权重之人豢养的死士。
谁有能力有本事养得起这些死士？
满朝与自己有过节的就那么几个人，到底是谁要置自己于死地呢？
黄子澄？黄观？
不！不可能是他们！他们是文臣，素来迂腐，不管什么事都把孔孟挂在嘴边，而且他们没胆子敢暗地里豢养这么多死士。
刘三吾？
更不可能，刚刚在会宾楼里，自己已与他恩仇尽泯，虽然走的时候坑了他一下，可为了一顿饭钱，刘三吾怎么也不可能派死士干掉自己。
剩下的还有谁？
答案呼之欲出。
燕王朱棣，自己得罪的这些人里，只有朱棣手握兵权，能养得起这些死士，而且他心怀异志已久，为了他的大业，铲除朱允炆身边的得力臣子再正常不过了。
就是他了！奔跑中的萧凡双目冷光一闪，两手攥紧的拳头。
朱棣，你好样儿的！如历史上所说，你果然是个心狠手辣，残忍嗜杀的刻薄之人。
今日之仇我若不报，誓不为人！不但要报，而且今晚就报！
老子不信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屁话，我萧凡报仇，绝不隔夜！
“徒弟，徒弟！”太虚的唤声将萧凡叫回了神。
“怎么了？”
太虚笑得眉眼不见，指了指后面，笑道：“又落单了一个……”
“揍他！”
“好！”
然后……只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拳脚声，还有那位可怜的落单刺客挨揍时的闷哼声。
再然后……两人继续逃跑。
……
“师父，我觉得有件事挺奇怪的……”奔跑中的萧凡若有所思。
“什么事？”太虚脸色越来越白了，中箭的伤处显得失血很多。
“咱们深更半夜在京师被人追杀，为什么不叫救命呢？京师城里有五军都督府的兵丁巡逻呀……”萧凡问出这个两人同时遗忘的细节。
太虚一脸明悟：“你说的……嗯，很有道理……”
接着太虚勃然大怒：“怎么不早说？贫道血都快流干了你才想到！你脑子塞粪了？”
……
“救命啊——杀人啦！！锦衣卫同知半夜被人追杀啊——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
凄厉的大叫声在深夜的京师街上飘扬，回荡……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一十五章 师徒获救
深夜的京师，寒意森森。无月无星的夜色下，萧凡和太虚二人奔命的同时大声呼救。
早该呼救的，也许二人被刺客追杀得太过紧张，于是不约而同的忽略了，只顾着傻傻的逃命，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京师大街上，萧凡又是横行天下的锦衣卫同知，他身后是有组织可以依靠的。
惊心动魄的时刻竟闹出这么无厘头的事情，萧凡和太虚连逃命都逃得面带讪色。
“小王八蛋，贫道今日若死了，就是被你害死的！你这锦衣卫的大官儿白当了！”太虚一边跑一边骂。
萧凡喘着粗气，赧赧道：“我还没有当大官儿的觉悟，总以为自己还是住山神庙的那个穷小子，师父，徒儿这叫生性淳朴，赤子情怀……”
“赤子你全家！那帮杀才又追上来了！”太虚气急败坏叫道。
“救命啊——杀人啦！！五军都督府的人呢？锦衣卫有没有人在街上吃宵夜呀？快救命！有人行凶啊——”太虚扯开嗓子凄厉大叫。
惨绝人寰的叫声在京师的夜空回荡许久，仍没见有人来救命，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的人仿佛都变成了聋子。寂静的夜里，只听到萧凡二人急促的呼吸声，和身后十余丈正追杀他们的刺客们纷乱的脚步声。
“师父，你这样喊方法不对。再喊也不会来人的……”萧凡气喘吁吁道。
“那你来喊！”太虚大怒。
萧凡也不客气，于是扯开嗓子大叫道：“哇——太伤风化了！大半夜的居然有女人裸奔！有没有人管管？”
话音刚落，前方街角拐弯处顿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一道粗犷的声音急不可待道：“我乃锦衣卫镇抚司曹大人麾下百户，谁裸奔？谁裸奔？太伤风败俗了！”
太虚目瞪口呆：“……”
刺客们也目瞪口呆：“……”
……
“这……这算什么？”太虚瞧着萧凡，结结巴巴道。
萧凡停住了脚步，伸手拂了拂凌乱的头巾，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傲然笑道：“知识改变命运。”
说这话时萧凡一派潇洒，若给他配一把鹅毛扇子，活脱就是一诸葛再世，孔明重生。
事态逆转，百余名锦衣校尉在百户的带领下，斜刺里杀出。
萧凡赶紧高声喊道：“我乃锦衣卫同知萧凡，被人追杀大半夜了，你们赶紧过来……”
锦衣百户眼皮跳了跳，然后大汗淋漓，他对“被人追杀大半夜”这句话感到心惊肉跳，于是赶紧将手一挥，指着那十余名刺客道：“好大狗胆！来人，给老子围上！”
锵的一声，百余名锦衣校尉绣春刀一齐出鞘，然后分成两队，飞快的将刺客们围成了一圈。
情势骤变，刺客们顿时懵了，有两个刺客反应最快，趁乱腾起身形想逃跑。立马被手执劲弩的锦衣校尉射在了墙上。
“锦衣卫办差，尔等还不束手就擒！”百户扬刀暴烈大喝道。
众锦衣校尉杀气腾腾齐声喝道：“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刺客们被围在中间，背靠着背聚成一团，扬着刀眼神警惕的注视四周。
百户见场上情势已被控制，这才上前朝萧凡抱拳施礼道：“属下锦衣卫京师都指挥使司百户杨得利，参见萧大人，属下来迟，萧大人受惊了。”
死里逃生，萧凡满脸庆幸，哪还顾得上责怪他？闻言不由欣喜道：“杨百户不必多礼，你们来得很是时候，关键时刻还是要靠组织呀……”
杨得利：“……”
刺客们虽被包围，仍丝毫不见慌乱，十余人背靠背聚成一团，在众锦衣校尉的包围下，忽然又有两名刺客腾空而起，手中钢刀在半空中奋力一甩，噗噗两声闷响，两名锦衣校尉被钢刀穿胸而过，当场殒命。包围圈也被打开了一道缺口。
众刺客抓住了这瞬间的机会，同时一晃身形，便欲从那道缺口突围，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刺客刚跑了两步，却只听得周围簌簌机括响动，数十只钢弩破空激射而至，眨眼间便将这两名刺客射成了刺猬。
“锦衣卫拿人，尔等竟敢拒捕？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杨得利睁目暴喝道。
众刺客不敢再动，眼见突围无望，十余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眼神中露出绝望而决然之色，彼此互点了一下头，然后忽然扬刀，朝自己脖子上一抹。——这些人是真正的死士，一击不中，决然身死，绝不给别人留下任何可能牵累到主人的线索和活口。
萧凡见他们互相交流眼神，情知不妙，立马一个箭步分开挡在前面保护他的锦衣校尉，然后将手中拎着回去给萧画眉当宵夜的酱蹄膀狠狠朝最后一名抹脖子动作稍慢的刺客脑袋上砸去。
两只蹄膀重约两斤多，一下砸在刺客脑袋上，顿时将他砸懵了，身形情不自禁的一个踉跄，在他身前对峙的锦衣校尉趁势抽出刀鞘，狠狠朝他手腕上一砸，只听得一声闷哼，刺客手中的钢刀已然落地。
还没等刺客反应过来，萧凡挥拳狠狠朝他脸上一揍，刺客的下巴喀嚓一声。被揍脱了臼。
说起来慢，这些动作进行得可谓电光火石，几个刹那间，一切便恢复了平静，十余名刺客已自刎而死，单只剩下一名刺客被萧凡揍得下巴脱臼，躺在地上直哼哼。
萧凡拍了拍手，冷声吩咐道：“检查一下他的嘴里，看里面是不是藏着毒药。”
杨得利一挥手，一名锦衣校尉便上前掰开刺客的嘴，伸指在里面检查了一番，没过多久便找到了藏在刺客牙囊里一颗暗红色的小药丸。
杨得利不由佩服的抱拳道：“萧大人真是洞若观火，体察入微……”
萧凡坦然受下赞誉，这得感谢前世的电视剧演得好呀！甭管什么朝代的电视剧，只要里面出现了刺客，他的嘴里总会出现一颗见血封喉的毒药，无一例外，更让人觉得神奇的是，那些刺客不管是吃饭还是喝酒，都与平常人无异，从没出现过不小心咬破嘴里毒药的无厘头事件，每次萧凡都看得很揪心，觉得很没新意。
令人觉得欣慰的是。今天的这些刺客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这是最让人觉得省心的，电视剧里面刺客一出场总要高喊什么“XXX，我杀了你——”或者“天父地母，反清复明——”等等，一边喊口号一边奋力厮杀，一心可以二用，而且不喊口号还不行，不喊就仿佛浑身没劲儿了似的。
相比之下，今日这些刺客行刺起来那叫一个专业。
“把这刺客绑了，押进诏狱！”杨得利厉喝道。
几名锦衣校尉立马上前，掏出绳索将仅活的那名刺客绑了个结实。
杨得利抱拳肃然道：“萧大人。属下这就去拷问他，一定逼他说出幕后指使。”
萧凡面无表情的点头，其实刺客招不招供已不重要，萧凡早已清楚谁是幕后指使者，留下这个刺客的性命，是因为他对萧凡还有别的用处。
身后传来痛苦的呻吟，太虚软软的躺在地上，中了箭的下身满是鲜血，面色苍白的直发抖。
萧凡急忙蹲下身，望着太虚颓靡的模样，不由心头一酸，温声道：“师父，你的伤不要紧吧？”
太虚摇了摇头，虚弱笑道：“好在这些兔崽子箭上没淬毒，不然今晚便是贫道羽化飞升之日了……”
萧凡哽咽道：“师父您宽心，您一定可以活到一百岁的……”
太虚的脸顿时黑了：“道爷一百三十多岁了，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早该死了？”
“师父真是个感情细腻敏感的老人家……您放心，这些刺客已先您一步羽化飞升了。”
萧凡说完站起身，目光愤恨的望向那名活着的，被五花大绑的刺客。
没等众人回过神，萧凡像只豹子般冲了过去，朝着那名刺客拳打脚踢，打得那名刺客一声又一声的闷哼，却仍咬着牙不出声。
萧凡见刺客不吭声，心中不由愈发愤怒，下手也越来越狠，打得那名刺客鼻子嘴里直冒血，拳脚之重，力度之大，看得一旁的锦衣校尉们眼皮直跳。
太虚见萧凡如此卖力的痛揍刺客，不由呛咳两声，虚弱而欣慰的笑了。
“徒弟，罢了，你停下吧，手下尽量莫杀生，你有为师父出气的心意，为师我已经很满意了……”
萧凡置若罔闻。仍旧一下又一下狠狠揍着刺客。
“徒弟，停手吧，师父我无碍，你就别打了，留个活口要紧，你为师父出气，师父很是感激，有徒若此，不枉……”
话未说完，萧凡一边打一边粗暴的厉叫道：“……王八蛋！你赔我蹄膀！这是我给画眉带的宵夜，全扔你脸上了，你赔我！”
太虚一窒，接着泪眼婆娑：“……”
※※※
刺杀事件过去几个时辰，天已大亮。
刚刚散了早朝，朱元璋正在华盖殿更换龙袍，庆童跪在他身后，细心的为他抚平龙袍下摆的褶皱。
朱元璋站在铜镜前龙目半阖，似是不经意的问道：“昨夜京师颇不平静，嗯？”
庆童手一颤，急忙道：“陛下居于深宫，对天下事了如指掌……”
朱元璋看似平静的哼了哼，缓缓道：“皇城之内，天子脚下，竟然有人刺杀朝廷官员，当朕死了吗？”
庆童听出朱元璋话里的愤怒之意，慌忙伏地道：“陛下息怒。”
朱元璋一拂袍袖，淡淡看了一眼伏地颤抖的庆童，沉声道：“内宫宦官不得干政，不得与朝廷官员，异地藩王来往密切，这是朕立国时便立下的规矩，庆童，你是不是以为你收受皇子们贿赂的事情，朕完全不知？”
庆童如遭雷击，顿时重重磕着响头，颤抖着急声道：“陛下饶命，陛下，老奴知错了！老奴知错了！陛下，老奴服侍您这么年，求陛下看在老奴多年苦劳，饶老奴一命……”
“朕的那几个皇子横行京师，做事百无禁忌，就是被你们这些大臣和内侍们惯坏的！今日他们能够刺杀朝廷大臣，焉知他日不会取朕的项上首级？”
朱元璋说完便狠狠一甩袍袖，毫不理会磕头如捣蒜的庆童，径自回了武英殿。
庆童抬起头，望着朱元璋拂袖而去的背影，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没过多久，宫内的锦衣亲军便拿住了庆童，朱元璋下旨，午门杖毙庆童，以为内宫宦官不法者戒。
※※※
辰时，朱允炆脸色难看的进了武英殿。
恭谨请安过后，朱允炆急声道：“皇祖父，昨夜子时，萧凡在京师街头遇刺，差点没命……”
朱元璋淡淡点头，道：“此事朕已知晓。”
“皇祖父，是否命锦衣卫严查幕后主使？”
朱元璋双目凝视他，半晌，才意味深长道：“孙儿，萧凡遇刺之事，需要查吗？”
“当然要查。”朱允炆挺直了背脊，沉声道：“此举目无王法，皇祖父，我大明立国至今，从未有大臣遇刺之事，特别是在京师皇城，这简直是大逆不道！昨夜若非萧凡的师父奋力杀出一条血路，说不定萧凡早已身死，其幕后主使之人如此嚣张，视我大明律法为何物？视我朱明皇威为何物？”
朱允炆越说越气，俊脸很快涨得通红，胸膛急促起伏。
朱元璋静静看着他，眼神有些黯淡，他自嘲般笑了笑，道：“查？怎么查？查出来又如何？”
朱允炆向前跨了一步，沉声道：“将其绳之以法！”
朱元璋冷冷道：“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锦衣卫不是抓到了一个活的刺客吗？”
朱元璋缓缓摇头道：“那名刺客虽活着，其实跟死了没什么两样，据锦衣卫所报，那批刺客一击不中，便纷纷自刎而死，这分明是某人豢养的死士，就算那名刺客活着，酷刑用尽，也不可能从他嘴里掏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不成？难道就任由幕后之人逍遥法外吗？”朱允炆气得浑身直颤，萧凡是他的朋友，昨晚差点被人害死，他贵为太孙皇胄，却连帮他报仇都做不到，这让朱允炆感到万分愤怒。
朱元璋深深看着他，冷不丁道：“允炆，其实你心里早就清楚谁是幕后主使了，对吗？”
朱允炆一惊，随即低下头，默然不语。
有的事情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捅不捅破它没什么区别，有没有证据也不重要，该明白的人都会明白，人与人之间的面子也是这样，只隔着一层纸而已，捅破了就等于撕破脸了。
朱元璋叹气道：“他敢派人行刺萧凡，就说明他对那些豢养的死士很放心，无论成不成功，那些死士都不会出卖他，没有证据，朕就不能拿他怎样，满朝文武都盯着朕，若朕做出那等不教而诛的事情，今后朝廷法令如何执行？更何况，他还是朕的……皇子！”
抬眼看着朱允炆，朱元璋眼中满是疼惜：“孙儿，这世上的事说来很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就不简单了，所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话用在民间尚可，但用之朝政国事，却不行了，朝廷这么大，江山社稷这么大，数不清的关系，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你今天砍我一刀，我明天便砍回来这么简单的，有时候吃了亏都只能闷在心里，时机未到，时势不许的情况下，根本拿对方没有办法，哪怕贵为天子也一样。”
朱允炆直视朱元璋，神色若有所思。
朱元璋不轻不重敲了敲桌子，道：“看事情要一眼看到根源，萧凡遇刺之事，其根源在哪里？”
朱允炆道：“藩王在京师胡作非为，只要没拿到他的直接证据，就不能拿他怎样，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因为他知道皇祖父无法定他的罪，更不能不教而诛。”
朱元璋摇头笑道：“看来你懂得不够深，这也是他对朕，对你的一个试探之举，萧凡官微职轻，刺杀区区一个五品小官儿，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可萧凡若死，你就少了一个得力的臂助，朕若为了一个五品小官而大动干戈，这就说明朕对藩王已有了提防之心，甚至有了削藩的心思，这样他便要想办法自保，打消朕的削藩之意，对他来说，刺杀萧凡有百利而无一害，岂能不为？”
朱允炆咋舌道：“一个刺杀事件背后竟有如此复杂的深意？”
朱元璋叹道：“为臣者如履薄冰，为君者又何尝不是如此？允炆啊，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你首先必须具备敏锐的眼光，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要一眼看穿这件事背后真正隐含的意思，这样你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朱允炆躬身应是，接着道：“皇祖父，这件事该如何处置才好？总不能真的不闻不问吧？”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一眯，想了想，道：“萧凡昨晚受惊了，想想这些日子，萧凡也够难为了，丁丑科案一事，他处理得很好，深合朕意，朕就给他一个奖赏，由他便宜处置此事，朕不过问便是。”
朱允炆奇道：“萧凡他该如何做？”
朱元璋有些高深的笑了笑，悠然道：“萧凡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事情不该做，也知道他应该要什么。”
……
朱允炆走后，朱元璋独自坐在龙案之后，满脸笑意的脸渐渐变得铁青。
他目光中散发出凌厉的锐光，双手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
终于，他阖上眼，将头靠在椅背上，神色疲惫之极，长长吐了口气，口中喃喃自语：“棣儿，你到底想干什么？这皇位……它并不是你的啊！你何必一试再试……”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一十六章 敲诈勒索
“由我处置？这是陛下的意思？”萧府内堂里。萧凡一脸愕然的瞧着满脸笑意的朱允炆。
朱允炆嘻嘻笑了两声，道：“不错，皇祖父说啦，既然你被刺，又是锦衣卫的同知，这事儿便交给你处置好了，至少这件案子在你手里，你就算徇私也是你自己的事。”
“呃……陛下还说什么没有？”
“皇祖父还说，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不该做，自己该要些什么。”
萧凡咂摸咂摸嘴，仔细品位朱元璋这句话，品了半晌，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
直白的说，这个事情到底是谁主使的，大家心里都有数，朱元璋的意思很明白，你自己解决这事儿，是好是歹我不管，但前提是不能失了朝廷的体面，皇子派人行刺大臣。这事儿终究不是件体面的事儿，所以……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要补偿，但不必揪着朱棣不放，得饶人处且饶人。
萧凡心中不由哀叹，这就是皇子和外臣待遇的差别啊！
想当初朱允炆江浦遇刺，朱元璋怒极之下血洗朝堂，上千人为此送命，轮到他萧凡被刺了，却必须小心翼翼，不得张扬，臊眉搭眼的把这事儿遮掩下来。
老实说，朱元璋也许是个好父亲，好祖父，但他绝不是个好老板。
作为他手下的员工，萧凡这一刻对他充满了怨念。朱家的人个个金贵，手下的大臣子民就命如草芥，最让萧凡纠结的是，老板不好他却不能跳槽，因为严格来说，全天下都是他朱家的，跳到哪儿都没用，推翻这位护犊子的老板吧，萧凡又没那胆子……
萧凡纠结的时候，偏偏朱允炆还把脑袋凑过来，很萌很不识趣的眨着眼睛，天真的问道：“皇祖父说什么事情不该做呀？你又该要些什么？”
萧凡瞪了他一眼，这一刻他很不待见朱家的人。真想给他来一记力劈华山。
双手正运着气呢，太虚一瘸一拐的进来了，一边走一边直哼哼，表情痛苦得可以拧出苦水儿了。
“哎哟，疼死道爷了，活不成了……”
朱允炆立马起身扶住太虚，唏嘘道：“道长受苦了，那些贼子目无王法，真该好好惩戒。”
太虚赞同的点头：“对！那帮家伙太下流，大腿上射我一箭倒罢了，屁股上又给我补一箭，道爷怀疑他们好男风，对了，徒弟啊，这也许是个线索，你可以循着这条线索侦缉下去，谁好男风谁就是凶手！”
萧凡脸黑道：“师父您就好好休养吧，这事儿交给我办……对了，师父，你大腿上那一箭没事吧？还有没有能力给徒儿找个师娘啊？”
太虚一楞，接着大怒道：“混帐话！道爷的命根子坚硬如铁。刀枪不入，是那么容易受伤的吗？昨晚若非不方便，道爷可以把它掏出来当兵器，一个个抡晕他们……”
萧凡和朱允炆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擦汗，这牛皮吹的，真不要脸。
萧凡松了口气，欣慰道：“师父的凡根没受伤就好，徒儿很是担心呀，差点儿打算送你一根绣花针，让你跟东方不败姐姐一样学着在家里绣绣花，修身养性……”
朱允炆噗嗤一笑，接着前仰后合。
太虚楞了一下，然后暴跳如雷。
萧凡只得按住太虚的肩，将他按坐在椅子上，结果……
太虚刚一坐下就弹了起来，大声惨叫：“啊——小王八蛋，你又害我一次！明知道爷的屁股受了伤……”
“师父，我错了……您还是站着吧，来人，给师父上茶……”
萧凡看了一眼太虚，又补充道：“……上菊花茶。”
“什么意思？”
“补一补。”
※※※
朱元璋要萧凡自己处置遇刺一事，该怎么处置呢？
萧凡独自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终于拿稳了尺度。
老朱隐含的意思是不要把这事闹大，那我就低调好了，胳膊拗不过大腿，老朱的意志不敢不执行，但是，老朱还说过，自己知道该要些什么。
这话算是对萧凡个人的补偿了。
很好！
身心受到惊吓的萧同知现在很需要补偿。
下午的时候，锦衣卫的几位佥事，千户纷纷登门，深情慰问昨夜被追杀得跑遍大半个京师大街的萧同知大人。
这些人都是自己的直属手下，是萧凡掌握的权力中最重要最直接的部分，而且将来也许会对他的仕途起到很大的作用，所以萧凡很热情的接待了他们，谈话中非常愤慨的谴责了幕后主使人在京师实行恐怖刺杀的恶劣行径，并就下一阶段锦衣卫在京师进行反恐演习的事项做出了具体部署……
一帮属下深刻领会到萧大人的指示精神后，纷纷告辞回了衙门。
萧凡单独留下了曹毅。
曹毅深深的看着萧凡，道：“大人，你对遇刺这件事怎么看？”
萧凡笑道：“曹大哥的官场规矩学得越来越精深了，现在这内堂之上只有咱们两人，你大可不必如此，还像以前那样，你叫我萧老弟，我叫你曹大哥。”
曹毅本是军伍出身的爽快人，闻言笑了笑，道：“好吧，萧老弟，对于幕后主使，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萧凡一本正经道：“我的想法很复杂，简单的说，对这个幕后主使之人，可以肯定的下个结论……”
“什么结论？”
“……他是个坏人。”
曹毅朝天猛翻白眼：“……”
萧凡嘿嘿一笑，目注曹毅道：“曹大哥，咱们是生死患难过的朋友，有些话不必藏在心里，相信你肯定也知道，幕后主使之人根本不用查，肯定是……”
曹毅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从牙缝中迸出两字：“燕王。”
萧凡笑道：“不错，我也认定是他了。虽然我在朝中树敌不少，可朝堂那些人都是文人，干不出这么疯狂的事儿，剩下的就只有这位手握兵权的燕王殿下了……”
“你打算怎么办？报仇，还是隐忍？”
“曹大哥，我虽然长得斯斯文文，可我的性子也是刚烈无比，有仇一定要报，不可能隐忍的。”
曹毅嘴角扯动了一下，道：“你打算怎样做？”
萧凡潇洒的一挥衣袖，道：“堂堂正正找上门去。”
曹毅毫不犹豫的接口道：“好，我陪你去。”
萧凡注视着曹毅，目光中笑意盎然：“曹大哥不为难吗？”
曹毅哈哈一笑：“昨日已如昨日死，我虽曾是燕王麾下将领，那时他待我亦甚厚，可我在战场上杀鞑子，斩首无数，早已报答了他这番知遇之恩了，从他把我当作一枚弃子，毫不留情的抛弃那天开始，我就当自己已经死了，为他死了。今日我能穿着飞鱼服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的上司是我的朋友，而不是我的主子。”
萧凡眼中泛起淡淡的感动：“曹大哥，你放心，我们之间不论从属，只论朋友。至少有一点我比燕王强得多，那就是，我在任何时候也不会抛弃朋友，同生同死，绝不背叛。”
曹毅豪迈笑道：“有你萧老弟这句话，曹某这条老命便是卖与你又如何？快哉！”
萧凡也笑了：“那今日咱们两兄弟就一起搭个伴儿，去寻那燕王殿下的晦气？”
“你打算怎么寻他晦气？”
萧凡神秘一笑：“既然陛下的意思是低调处理，那我只好低调了，不过我相信燕王殿下更希望低调……”
※※※
乌衣巷的燕王别院内。
二堂的正墙上挂着一幅偌大的猛虎下山图，吊睛白额虎呈凶猛狰狞之相，两眼怒视前方，有气吞山河之气势，令人忍不住生出畏惧臣服之心。
燕王朱棣就坐在猛虎图前，两腿大张，双手握拳直视前方，其神态和气势竟隐隐与猛虎图暗相吻合，如龙盘虎踞，傲视天下。
道衍和尚静静坐在右侧，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欣赏。
洪武十八年，朱元璋从民间选拔了十名僧人，欲分给诸藩王讲经荐福，世上的僧人当然并非都是六根清净的，事实上真正六根清净的僧人太少了，众僧聚在一起正满脸市侩的讨论着哪个藩王权重，哪个藩王钱多，哪个藩王人傻之时，只有道衍和尚独自岿然不动，不屑与那些市侩僧人为伍。
当诸王进来时，道衍和尚却一眼看中了面带微笑，神态沉稳的朱棣，他知道，这就是他颠沛半生所要寻找的人，能够实现他一生伟大抱负的人。
就在朱棣经过他身边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道衍抓住了机会，突然开口道：“燕王殿下，贫僧愿意跟随您。”
朱棣楞住了，他看了一眼这位不懂礼仪不知进退的和尚，脸上却带着温和宽厚的微笑，问道：“你为何要跟随本王？”
道衍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王若用我，必赠王一顶白帽子。”
白字为上，王字为下，两个字加在一起是什么字？
朱棣大惊失色，怒斥道：“大胆！你是什么人？不要命了么？”
道衍微微一笑，沉默不语，径自闭目打坐。他知道朱棣会回来，从本质上来说，他和朱棣是同一类人，道衍有道衍的抱负，朱棣有朱棣的野心，他不会甘愿从此只当一个小小的燕王，这世上必然有更尊高的位子等着他去坐。
果然，没过多久，便到听到朱棣略带惊慌却又坚定无比的声音，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跟我来吧。”
这就是道衍和朱棣的相识过程。从此，两个心怀异志的人搭配在了一起，为颠覆这个世界而开始紧锣密鼓的做着准备，一直到今天。
看着朱棣气吞山河的坐姿，道衍打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欣慰，满意。
十二年过去，他跟随的王者征伐四方，威震天下，已在诸王当中渐露头角，独占鳌头。
事实证明，他当年选择跟随朱棣的眼光是正确的。
是金子，总有发光的一天，现在的燕王殿下，已是光芒万丈之时。人生得遇明主，何其幸也！
“殿下，北平的告急军报还没传来吗？”
朱棣眼皮抬了抬，又垂下，沉声道：“估摸着就这几天了，交给张玉的差事，本王放心，他不会让本王失望的。”
道衍微笑道：“张将军智勇兼备，是一员不可多得的骁将，现在想必他已成功的将北元乞儿吉斯部落激怒，引他们兵围北平城下，北平告急的军报想必也日夜兼程的正在赶往京师的路上，殿下尽可放心。”
朱棣点点头，叹道：“这次回京，比往年凶险得多，当日一步踏错，竟激起父皇削藩的心思，这京师不能再待了，只盼张玉能早传军报，北平若告急，父皇便不得不放我回北平主持抗敌，我便如鱼入水，如龙腾云，那时北平十万精兵猛将尽在我手，京师有何异变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无措了。”
道衍点头道：“殿下确实应该早早离京，京师非久留之地，迟则生变……殿下，眼下京师正是风声鹤唳之时，殿下昨晚实不该派死士刺杀萧凡，此举只能愈发坚定天子削藩的心思，殿下，你又犯了一个错误啊！”
朱棣面沉如水摇头道：“不，这回本王没错，萧凡此人留不得，将来必成本王祸患！父皇自从动了削藩之心以后，萧凡在父皇驾前所献削藩之法，句句直指各藩王软肋，而且此人深得父皇和太孙的信任，此人若不除，不用等本王回北平，恐怕他已将本王害死了……”
道衍不认同道：“这个萧凡……没有殿下说的这般厉害吧？贫僧见他面貌清秀，双目不正，眼神闪烁，此相正是伪君子之相，如今纵得天子宠信，亦只是小小的锦衣卫同知而已，殿下为何这般重视他？”
朱棣神情凝重道：“此人不可小觑，削藩之事且不说，你前几日可曾听说京师的丁丑科案？”
“此案在京师闹得沸沸扬扬，贫僧当然听说了。”
朱棣冷笑道：“父皇逼他杀刘三吾，朝臣们暗中串联欲全体参劾他，对一个新入朝堂的臣子来说，这两条路皆是绝人之路，进退不得，除死别无他法，可这萧凡，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轻轻松松同时化解了，这样的人，本王能小看他吗？”
“可是，殿下若欲杀他，等你离京以后再派死士动手不是更好吗？何必一定要现在杀他？”
“不杀不行啊，丁丑科案一过，父皇的注意力也许会转移到削藩之事上，那时若萧凡再给父皇出个什么损招儿，本王身在京师就万分被动了……”
“所以殿下甘冒被天子怪罪的风险，也要先除去萧凡？”
朱棣笑道：“说是风险，倒也算不得多大风险，本王派出去的皆是豢养多年的死士，纵然刺杀失败，失手被擒，也断不会出卖本王，此事可以说是死无对证，这天下任谁也查不出来。”
道衍叹道：“没有证据并不代表别人心里不清楚，殿下难道不怕此举令天子不快，反而坚定了削藩的决心吗？”
朱棣道：“刺杀萧凡只是一个由头，父皇若真想削藩，杀不杀萧凡他都会削，萧凡只是一个小小的五品锦衣卫同知，而本王却是父皇的亲儿子，孰轻孰重父皇心里有数，所以，本王权衡再三，觉得刺杀萧凡对本王利大于弊。”
道衍摇头道：“就算天子装聋作哑，可殿下忘了萧凡了吗？他昨晚逃过一死，想必对殿下恨之入骨，你不怕他报复？”
朱棣大笑道：“这里是京师皇城，本王是亲王贵胄，若父皇弹压下此事，萧凡他敢拿我怎样？哈哈，笑话！本王还怕了他不成？”
话音刚落，便听到别院大门外一道嘹亮刺耳的声音传来。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赶快放下武器，脱下裤子，双手抱头走出来，否则我们就冲进去了……萧大人，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朱棣的大笑声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顿时停住，脸色一片茫然，与道衍面面相觑。
紧接着，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喝道：“滚开！声音一点都不嘹亮，这么简单的喇叭也不会用吗？而且连台词都念错，你这么蠢，怎么混进锦衣卫的？”
然后，别院门外一道更嘹亮的声音响起。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的同伙已落在我手上，识相的话赶紧准备银子赎人，一个时辰之内我若见不到银子就撕票啦！嘿嘿嘿嘿（狞笑声），还有，不准报警，也不准报官，更不准报锦衣卫！因为我就是锦衣卫……”
“……”
别院内，朱棣和道衍满头雾水听了半晌，最后两人浑身一齐颤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尽是震惊之色。
“这……这声音……”朱棣结结巴巴迟疑道。
“萧凡！”道衍非常肯定的下了结论。
朱棣眉稍一挑，一股肃杀之气充盈眉宇间，怒声喝道：“大胆狗贼，竟敢勒索到本王头上！”
道衍冷冷道：“他为何不敢？天子已令他独自处置此事，这本就是给他一种补偿，殿下以为他不敢惹你，可他偏偏敢了，殿下，你昨晚之举委实冒失了！”
朱棣脸色时青时白，变幻万端，终于垂头丧气道：“本王好象又错了……先生，现在怎么办？”
道衍叹了口气，平静的脸上似哭似笑的抽搐了几下，道：“开门迎客吧……”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一十七章 王臣交锋
“……里面的人听着。再给你们一柱香时间，一柱香以后若见不到银子，我就撕票啦！——我真的撕票啦！”
刺耳的声音依旧在燕王别院大门外叫嚣。
锦衣卫千户曹毅站在萧凡旁边，脸上表情扭曲，仿佛努力在憋着笑，面色涨得通红。
另一名千户袁忠毕竟是出身皇家亲军，见状不由有些忐忑的道：“萧大人，您今日此举……是不是有些欠妥当？燕王殿下毕竟是亲王皇子，这京师的乌衣巷里住的皆是朝中公卿侯伯，您今日当着这么多朝中贵胄的面如此落燕王殿下的面子，若被陛下知道了……”
萧凡将手中铁皮打造的斗型大喇叭交给旁边一名锦衣校尉，让他按照自己刚刚的台词接着喊，然后才满不在乎的朝袁忠笑道：“陛下纵是知道也不打紧的，今日做的这事，我敢保证陛下绝不会责怪我，陛下说过，我昨晚遇刺一案，按我自己的意思去办，我没让人直接冲进燕王别院烧房子，已经算是非常的客气了，说不定陛下还会赞我宽宏大量呢……”
袁忠擦汗。你都带着锦衣卫大批人马跑人家家门口骂街了，这叫“宽宏大量”？
“燕王殿下他……他会不会生气？”袁忠这一刻很是不安，驰骋疆场，名震天下的燕王，别院竟被一群锦衣卫围住猖獗叫骂，跟两军阵前骂阵似的，燕王那脾气……貌似也不怎么和蔼，万一他怒极之下领了侍卫冲杀出来……
萧凡眼皮都没抬，气定神闲的笑了笑。
昨晚萧凡遇刺的事儿，除了极少数人外，其他人对此一概不知内幕，这袁忠心眼儿太实了，总以为萧凡是来主动找麻烦的，却不知今日之举比起萧凡昨晚街头惊魂，真的是太温柔太客气了。
有仇必须报，这是萧凡的做人原则，不管谁得罪了自己，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回场子。至于燕王会不会生气……呵呵，派那么多人刺杀我居然失败了，他还有脸生气？他该买块豆腐撞死才是。
老子连燕王他爹的龙内裤都敢扒，儿子生气我怕个球！
“里面的人听着！再给你们一柱香时间……”锦衣校尉举着大喇叭，力竭声嘶的朝别院大门使劲喊着。
锦衣卫里上到萧同知，下到普通的掌旗，校尉，力士等等，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京师里横行霸道惯了。见今日萧同知要闹事，不由一个个兴奋满面，对他们来说，欺负一个在外地就藩的王爷，实在算不得多大的事情，锦衣卫本来就是一个只向皇帝一人效忠的私人机构。
正在叫阵之时，别院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队身着灰色军士服的侍卫举着钢刀跑了出来，这些人明显是久历战阵的边军，一个个杀气腾腾，面带剽悍之色，冷冷的注视着门外嘻嘻哈哈笑闹叫骂的锦衣卫。
燕王的侍卫一出来，原本笑闹的气氛顿时为之一窒，接着空气中充满了凌厉的肃杀之气。
一见侍卫们手中明晃晃的钢刀，锦衣卫校尉们收了嘻嘻哈哈的笑脸，同时锵的一声，将腰侧的绣春刀抽了出来，双方立马形成剑拔弩张的对峙状态。
萧凡神色不动，对眼前这紧张肃杀的一幕视而不见，两眼直直的盯着大门。
很快，一身暗黄蟒袍的燕王朱棣阴沉着脸走了出来。愤怒和充满杀机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神情平静的萧凡。
两人如同天生的宿敌，就这样静静的，一动不动的遥遥对视，空气中越来越凝重的沉闷气息，令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有些颤栗，心跳加速，双方火拼一触即发。
良久，萧凡眼皮一跳，转移了与燕王对视的目光，扭头对身边的曹毅道：“好犀利的目光！曹大哥，这燕王来者不善啊……”
“大人，似乎你才是‘来者’……”
萧凡：“……”
朱棣盯着萧凡，脸色愤怒又强自抑忍，沉默良久，朱棣却忽然面色一变，恢复以往的从容和豪迈，仰天哈哈一笑，快步迎上前来，笑道：“本王还道是谁跟本王开这么大的玩笑，原来是萧大人当面，哈哈，数日不见，萧大人可越来越风趣了。”
萧凡也笑，笑得很虚伪：“下官鲁莽了，昨晚下官莫名其妙被人刺杀，下官胆子小，受不得惊吓，结果被那些天杀的刺客吓了大半夜，这不。脑子被吓出毛病了，做事有些糊里糊涂，实在失了体面，请殿下见谅。”
朱棣目光阴鹫如鹰隼，口中豪迈笑道：“萧大人那个小小的江浦县可不像京师这般卧虎藏龙，京中有权有势之人太多，萧大人初涉官场，或许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自己不知道，本王说句交心的话，萧大人前程无量，以后说话行事还须谨慎才是。”
萧凡拱手笑道：“王爷的用意，下官明白了，下官多谢王爷关爱。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下官从昨晚的刺杀事件里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朱棣似笑非笑的瞧着他，道：“你学到了什么？”
萧凡神色一肃，两眼直视朱棣，一字一句道：“下官学到的是以牙还牙！谁砍我一刀，我就砍他两刀，谁让我一时不痛快，我就让他一辈子不痛快，谁敢捅我师父的菊花，我就割了他的卵蛋！”
朱棣看着萧凡那张斯斯文文的脸，眼中却散发出强烈的暴戾凶狠光芒。他浑身不由一颤，眼皮猛跳了几下，努力维持住他那豪迈的笑脸。
半晌过去。
“王爷，你下面很痒吗？怎么老用手挡在那里？”萧凡天真而好奇的盯着朱棣的下身。
“啊，不……不痒。咳咳，登门即是客，萧大人既然光临寒舍，岂有过门而不入之理？哈哈，来，萧大人请进内堂，尝一尝父皇赐给本王的早春雨茶。”
萧凡面带难色的推让道：“王爷客气了。下官不敢当，王爷日理万机，事务繁忙，下官怎敢叨扰？”
朱棣亲热的抓着萧凡的手，哈哈笑道：“本王与萧大人一见如故，怎可说叨扰？来来来，萧大人一定要进来寒舍，与本王一叙交情……”
朱棣力大，萧凡被他拉得一路踉跄进了别院，口中不停的谦让道：“王爷客气了，王爷您别拉我，我自己走吧……”
转过头望着门外站立的曹毅，袁忠等锦衣卫同僚，萧凡朝他们挥了挥手，大声道：“我陪王爷进去喝茶，你们在外面等等我，如果半个时辰之内我没出来，你们就杀进去救我……”
“是！”众锦衣卫大声应命。
朱棣脸黑如炭，愤怒的瞪着萧凡：“……”
萧凡干笑：“……下官是个风趣的人，开个小小的玩笑嘛。”
※※※
燕王别院的内堂富丽堂皇，堂内地上铺着汉白玉地砖，后侧摆放着镶着金边的山水屏风，堂中八张黄梨木太师椅，分左右而设，椅边的梨木茶几上，还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尊翠绿壁透，水色上好的翡翠弥勒佛像，看来价值不菲，颇令人心动手痒。正面堂前挂着一幅气势磅礴的猛虎下山图，凶猛狰狞之态令见者颤栗。
萧凡盯着那幅图看了半晌，终于叹道：“好画！此画中猛虎之志，跃然于纸上。”
朱棣笑道：“一幅画而已，你竟能看出猛虎之志？萧大人不妨说说，此虎有何志向？”
萧凡淡淡的笑：“虎者，万兽之王也，画中猛虎神态凶猛狰狞，踞北山而望南林。气吞山河，雄视天下，区区一山一林之地，容不下王者之志……”
朱棣闻言勃然变色，萧凡这番话含沙射影，似有所指，分明是暗指他有觊觎大宝之意，这话太恶毒了！
于是朱棣急忙打断道：“萧大人不可胡说！本王奉皇命世代戍守北平，只求保得北境安宁，陈兵塞上亦是为了抗拒北元，雄视天下之说，本王可从未想过！燕王一脉永为陛下藩王，绝无不臣之意，萧大人此言乃陷本王于不忠不义！”
朱棣心中暗暗有些后悔，一幅画竟被萧凡看出了他的野心，实在是太大意了，早知如此，刚才迎萧凡进门之前便该将这幅画撤去才是。
身无兵权，又处风云诡谲，暗潮汹涌的京师，一言一行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便会落人话柄，哪怕只是小小的一幅画，也许将来都能闹得满城风言风语，若被有心人传出去，街头巷尾肆传皇四子燕王有雄视天下之志，那么父皇将有什么反应？
朱棣额头的冷汗慢慢流下，拢在袖中的手攥紧了拳头，此时真恨不得朝那笑得万分讨厌的萧凡脸上狠揍一拳，然后一刀杀了他……
朱棣暗暗决定，待会儿等萧凡走了以后，一定要把这幅画用最快的速度烧掉，绝不留人半点话柄。
萧凡看着朱棣额头的冷汗，愕然问道：“殿下很热吗？下官刚才只是说画上的猛虎，你流什么汗呀？”
朱棣亦愕然抬头望着萧凡，久久不语：“……”
这家伙今日莫非来戏耍本王的？
沉默半晌，朱棣板着脸，语气生硬道：“萧大人请坐吧，来人，奉茶！”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茗之后，偌大的内堂只剩朱棣和萧凡二人。朱棣心中一直强压怒意，于是连官场上寒暄客套的程序都免了。
朱棣开门见山道：“今日萧大人带这么多锦衣卫，在本王门前叫嚣许久，敢问所为何事？本王自问没得罪过你吧？”
对朱棣眼中的怒气视而不见，萧凡慢悠悠的品了口茶，道：“王爷言重了，下官也不敢与王爷作对，想必王爷也听说了，下官昨晚被十几名刺客刺杀，上天蒙怜，侥幸逃得性命，陛下龙颜大怒，便命下官亲自侦缉遇刺一案……”
朱棣哼了哼，语气不善道：“你遇刺与本王何干？你带这么多人在本王门前叫嚣是什么意思？这乌衣巷内皆住着朝堂公卿侯伯等等勋贵，你这么一闹，岂不是公然告诉那些勋贵们，你遇刺是本王干的？萧大人，你今日此举置本王颜面声名何地？”
萧凡暗叹一声，这家伙脸皮还真厚啊，不但将派人刺杀一事赖得干干净净，而且还倒打一耙，说我坏了他的名誉，原来要想成为大人物，首先得把脸皮练得又黑又厚才行啊……
像我这么正直，这么耿直，这么善良且嫉恶如仇的正人君子，怎么可能成为朝堂的大人物？老天未免太不公了，这年月还有正人君子的活路吗？萧凡在心中哀叹世道的黑暗……
“王爷误会下官了……”萧凡不得不打起精神解释：“……下官带人来这乌衣巷大声嚷嚷，其实是要逼那幕后指使之人自己现身，王爷应该注意到了，刚才下官命人在外面又喊又叫，却没点名没道姓，只是一通乱喊而已……”
说着萧凡悄悄瞥了一眼朱棣，吞了吞口水道：“……乌衣巷内住着公卿候伯，皆是朝堂权贵，下官的意思……哪一家沉不住气，最先打开门跳出来，谁……就是幕后指使刺杀下官的元凶……下官万万没料到，第一个跳出来的，居然是……”
萧凡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很腼腆很不好意思的微微抬手指了指朱棣……
朱棣的脸黑得像刚从山里挖出来的煤炭，不但发黑，而且还发亮。他此时恨不得狠狠甩自己一个耳光，萧凡没说错，人家没指名没道姓，只是在乌衣巷里喊了几声而已，偏偏他朱棣最蠢，第一个打开门跳出去兴师问罪，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
“本王……本王……”朱棣讷讷半晌，还是找不到一个好理由解释他为何第一个跳出去，最后终于恼羞成怒，狠狠一拍桌子，大声怒喝道：“第一个出来的就一定是凶手么？你这是什么狗屁论断？我朝律法严明，不论何人何罪，当须有凭有证才可定断，你怀疑本王指使人刺杀你，可有凭证？哼！无凭无证，你便擅自闯进本王府里问罪，当本王好欺负么？”
萧凡神情愈发愕然了：“王爷何出此言？下官怎么成了‘擅闯’王爷府邸了？刚才……貌似是王爷死乞白赖的将下官硬拉进来的呀，下官不好意思进，您还跟我急……”
“咳咳咳……”朱棣猛烈呛咳起来，咳得一脸紫红紫红，右手颤抖指着萧凡，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这该死的家伙，今天是特意来气本王的么？
萧凡仍旧一脸无辜的瞧着朱棣，很萌很天真的模样，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孩子般，迷惑的看着咳得撕心裂肺的朱棣。
“本王……本王失礼了……”朱棣努力深呼吸了半天，终于平复了情绪：“适才本王太过激动，呵呵，多年的坏毛病了，总是改不了，萧大人遇刺，本王也深感气愤，这些贼子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实在是目无王法，萧大人一定要严查，严惩！以正本朝法纪！”
萧凡急忙拱手谢道：“王爷深明大义，下官感佩之至！”
朱棣恢复了豪迈之态，挥手哈哈大笑道：“本王既为皇子，自当嫉恶如仇……对了，萧大人遇刺之事，可有头绪？”
萧凡乐呵呵的一点头：“上天保佑，总算查到了一点点线索。”
朱棣一副喜意盎然的样子，急切道：“那太好了！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萧大人查到谁最有嫌疑？”
萧凡呵呵一笑，朝朱棣一指：“王爷最有嫌疑。”
朱棣豪迈的笑容顿时呆楞住，良久，他猛的一拍桌子，暴跳如雷道：“我？又是我？你是不是有病啊？怎么老往我身上泼脏水？你这是污蔑，构陷！”
萧凡叹气道：“王爷息怒，下官只是说你有嫌疑，又没定你的罪，你何必如此生气？再说，这又不是下官将罪名硬栽在王爷头上的，昨晚不是抓了个活的刺客吗？是那家伙自己供认的……”
朱棣闻言眼皮猛跳了几下，不可能！我派出去的皆是燕王府训练多年的死士，就算是活着，也断断不可能出卖我！
于是朱棣冷笑道：“一个刺客的话也能相信吗？就算他真的开口招认了，难道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如果他说是当朝太孙殿下幕后指使的，你是不是也要把太孙殿下抓起来？”
萧凡拱手笑道：“王爷言重了，刺客之言当然不可尽信，所以下官只是说王爷有嫌疑，却没有定案，这就是下官的理智之处了，王爷试想，刺客供出王爷，下官在乌衣巷嚷嚷时，王爷又第一个跳出来，如此巧合下官也没将它放在心上，足可见下官对王爷的一片赤诚……”
朱棣鼻孔一张一合，急速的喘着粗气，他只觉得胸腔中一股气血逆流，几乎快喷薄而出，萧凡这该死的混帐，说起话来不瘟不火，看似彬彬有礼，实际上他说的每一句都能活活把人气死，这世上怎会出了他这只妖孽？
“萧大人话里话外，好象已认准了本王是幕后主使？”朱棣瞪着萧凡，语气阴森道。
“王爷又误会了，下官怎敢怀疑王爷？天下谁不知王爷赫赫威名？王爷就算要杀人，那是堂堂正正，明刀明枪的杀，王爷乃英雄好汉，断不可能做此小人行径，那该死的刺客竟敢胡乱攀扯王爷，实在是罪大恶极，下官今日此来，便是打算特意将那名刺客交给王爷，任凭王爷发落。”
朱棣冷冷一哼：“那刺客与本王何干？交给本王有什么用？本王要他做什么！”
萧凡依然微笑道：“既然王爷不肯要，那就算了，呵呵，一个满嘴胡说八道的刺客，王爷当然对他没兴趣，下官愚钝，破不了此案，实在惭愧，还是把刺客交给皇上，由陛下亲自审理吧，下官不打扰王爷了，告退……”
萧凡站起身，朝朱棣拱手为礼，刚转过身子，便听得朱棣忽然道：“等等——”
“王爷还有何吩咐？”
朱棣脸色半青半白，阴晴不定，盯着萧凡半晌，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那名刺客……萧大人还是交给本王吧，本王可以帮你审一审他……”
不管萧凡说的话是真是假，昨晚有一名刺客被锦衣卫活擒却是事实，尽管确定刺客不会出卖他，可朱棣心中仍然犹疑不定，只有把刺客除去才能将此事彻底遮掩过去，若萧凡将刺客交给朱元璋，万一真的审出个结果，那就太糟糕了，后果不堪设想。
萧凡惊喜道：“王爷真仗义！下官多谢了。不过……王爷，刺客可不能白给呀……”
朱棣盯着他，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萧凡好整以暇的悠然道：“下官刚才在您别院门外不是说了吗？半个时辰之内交赎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不赊欠……”
这混蛋到底是朝廷官员还是土匪棒老二？
朱棣咬着牙道：“我如果不交赎金呢？你是不是就要撕票了？”
萧凡嘿嘿坏笑道：“想得美，撕了票不正好合了你的意？你若不交嘛，……我还就偏偏不撕票了。”
朱棣：“……”
※※※
二人很有默契，尽管各自心里有数，可谁也没捅破那张薄薄的纸，一个装着糊涂假装不知道，另一个装着糊涂当自己清白，气氛很是微妙。
一切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中进行得顺顺利利。
萧凡心满意足的走了，他身后的锦衣校尉吭哧吭哧的抬着几箱沉甸甸的银子。
朱棣盯着萧凡的背影，眼神阴森得好象要杀人凌迟一般可怕。
内堂后侧的屏风人影一闪，道衍和尚悄然走到朱棣身边，看着萧凡的背影，摇头叹道：“王爷，区区黄白之物能打发他就很不错了，这件事情算是彻底的揭过去，就当破财消灾吧……”
朱棣冷冷一哼，道：“迟早有一天，本王要将此獠碎尸万段！太可恨了，从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勒索本王，今日之仇本王若不报，将来……”
狠话还没说完，只听得身后的道衍和尚略有些焦急的打断了他，惶然问道：“殿下可曾看见这茶几上的一尊翡翠弥勒？这可是福建普陀寺慧光老禅师送给贫僧的祈福法器，价值千金啊……”
“啊？刚才还在茶几上的呀，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殿下，此翡翠玉佛可是贫僧最爱呀！丢了可如何是好……到底被谁拿走了？”沉静稳重的道衍此时已语带哭音。
“刚才内堂之中只有本王和……和……”
“萧凡！”二人异口同声。
沉默了一会儿，内堂传出道衍凄厉而悲愤的叫骂声：“阿弥你娘的个陀佛！狗娘养的贼偷儿，佛爷招你惹你了？竟敢偷佛爷的最爱，你必不得好死！孽障，孽障啊！”
“先生息怒，破财消灾，破财消灾哇……”
道衍哭道：“财倒是破了，灾却一样没少，殿下，京师的水，……很深呀！”
朱棣心有戚戚然喟叹：“是啊，妖孽横行，乌烟瘴气，哪比得咱们北平朗朗乾坤……”
“殿下，赶紧回北平吧，贫僧担心过不了多久，殿下会被萧凡那厮算计得倾家荡产啊。”
朱棣的声音坚定而颤抖：“本王……一定要尽快离开这魑魅魍魉横行之地！一定！”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一十八章 道衍和尚
燕王别院外，众人帮萧凡抬着几个沉甸甸的银箱。一直走出了乌衣巷，在巷尾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萧凡很随意的将其中的一个银箱往众锦衣卫们面前一推，豪迈道：“今日辛苦众位兄弟了，这箱银子本官赏给你们的，拿去分了吧。”
众人顿时欢欣鼓舞，瞧着箱子的分量，里面少说也得有一千多两银子，每个人可以分到好几十两，这可是天降横财呀。
“多谢大人厚赐，属下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众人齐声抱拳轰应道。
跟着萧大人不但可以肆无忌惮的横行京师，而且还有银子拿，萧大人真是好人呐！摊着这么一位心地善良的好上司，众人如何不肯为他效命？
萧凡笑吟吟的看着满脸感激的一众锦衣卫，忽然神色一振，一挥手，大声暴喝道：“跟着我——”
众人轰应：“有肉吃！”
“然也！”
※※※
萧家的内堂。
萧画眉像只欢乐的小蜜蜂，两眼冒着精湛湛的银光，贪婪而饥渴抱着堂中摆放着的三个大银箱子，死也不肯松手。
“相公，我们又发了！”萧画眉激动的握着小拳头，兴奋的低声道。
“为什么说又？”萧凡一楞，接着反应过来。嗯，这样说也没错。
“相公……”萧画眉兴奋过后，轻轻的扯着萧凡的衣袖：“相公刚才劫道了？”
“啊？娘子何出此言？”
这丫头怎么满脑子的暴力思想？难道非得劫道才能赚钱吗？我就不能堂堂正正的赚钱？
“不劫道相公哪里弄来这么多银子？”
这事儿有点不好解释……
“你还记得上回给咱们送银子的那位大善人吗？就是地里埋的那三千两。”
“记得。”萧画眉对大善人的印象特别深。
“嗯，那位大善人又发了善心，这回又给咱们送了这么多……”萧凡尽量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咱们要好好谢谢他，相公。”萧画眉有着善良的心地，懂得知恩图报。
萧凡宠溺的抚着她的头，笑道：“我已经谢过他了，真的。”
萧画眉欣慰的笑了：“钱多，人傻，相公应该和他处好关系，以后咱家就不缺银子花了……相公，这位大善人是谁呀？”
“大善人姓朱名棣，乃当今四皇子，爵封燕王。”
萧画眉听到朱棣的名字，忽然俏脸神色一变，原本欢欣的笑颜顿时黯淡许多。
“你怎么了？咱家再次发家致富，你不高兴吗？”萧凡好奇的注视着画眉，他不明白为何好好的，小丫头却变了脸色。
萧画眉努力堆起了笑脸，笑道：“高兴，相公，我很高兴。”
“还有一件东西，我觉得可能很值钱，顺手把它摸来了。”
萧凡又兴致勃勃的一撩衣袍下摆，把手伸进裤裆里，姿态很不雅的使劲掏啊掏。在画眉愕然的注视下，终于掏出一个翠绿碧透的翡翠弥勒佛，弥勒大嘴笑张，憨态可掬，正笑吟吟的瞧着萧凡二人。
“这……也是别人送的？”萧画眉一副震惊的模样。
“这……不是别人送的。”萧凡微带赧色的解释：“……瞧着挺顺眼的一尊佛像，我看他们很不珍惜，到处乱摆，觉得有些可惜，于是摸回来帮他们保管一下……”
“这佛像……很值钱吗？”萧画眉啧啧惊叹。
※※※
“这佛像是用上好的冰种翡翠所造，通体碧透，水色纯正，当然值钱！而且值不少钱。”萧家内堂里，朱允炆仔细鉴赏了半天，这才依依不舍的收回了目光，正式下了结论。
萧凡高兴坏了：“看来我这只手简直是黄金手呀，专摸值钱的东西……殿下，这玩意儿值多少银子？”
“少说也得三千两银子。”朱允炆很笃定的道。
“太好了！殿下，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给我三千两，这尊佛像卖你了！”刚作完案的萧凡急切的想销脏。
朱允炆却犹豫了：“这佛像……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你四皇叔家偷来的。”萧凡满不在乎的道。
“咳咳……”朱允炆呛咳起来，咳得满面通红。手指颤巍巍的指着萧凡：“……你，你胆子可真大。”
“贼不走空嘛，好不容易进一趟燕王别院，不顺点东西出来，怎么对得起自己？废话少说，三千两银子卖给你，要不要？”
朱允炆神色一正，肃然道：“萧侍读，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不道德的！圣人云：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你手里的佛像来路不正，我身为当朝太孙，怎么可能买贼脏？你太小看我了！”
“你真不要？”
朱允炆清咳两声，然后挺起胸膛，义正严词道：“……能便宜点吗？”
“二千五。”
“二千！”
“二千三。”
“二千！”
“……我不卖你了！小气劲儿，还太孙呢。”
……
“燕王派人刺杀你之事，就此算了？”朱允炆盯着萧凡，眼中的光芒很诚挚。
萧凡无奈的叹了口气：“不算了又能如何？陛下的意思已经说得那么明显，我若不遵，岂不是找死？”
朱允炆低下头，面带愧色道：“说来是我朱家对不起你，帝王无情，天家亦无情，你差点死于非命，结果却连一个交代都没给你，这事儿……委实不地道。”
萧凡笑道：“人这一辈子与敌相斗，并非一场定胜负，这次吃了亏，下次我再找空补回来便是。只要我没死，总有占便宜的一天，再说……你四皇叔这回被我狠狠敲诈了一番，也算是略略为我压惊，罢了，这一局全部推倒，咱们重新洗牌，再玩一把便是，赢家不可能永远都是赢家，输家也不会那么倒霉，会输一辈子。”
朱允炆开心的笑道：“你倒是豁达，我一直担心你心有怨恚，闷闷不乐呢，所以特意跑来安慰你，没想到你比我还看得开。”
萧凡苦笑道：“看不开又怎样？我现在只是个小小的锦衣卫同知，他是名震天下的藩王，以我的实力，扳得倒他吗？”
朱允炆神色郁闷道：“他的名气越大，我心里就越不踏实，皇祖父如今身子一天比一天差，眼看大限不远矣，可是这削藩一事，却再没听皇祖父提起。看来皇祖父是想暂时搁置此事了。将来若皇祖父仙去，四皇叔名震天下，手中尚有十余万精兵悍将，届时他没了约束，眼中岂有我这孱弱天子的存在？那个时候我该如何自处？”
“趁着所有藩王现今都在京师，要不你让他们排好队，你挨着个儿的一个个掐死他们，一了百了？”
朱允炆面带难色：“这……不妥，我估计他们不会那么听话。”
萧凡意味深长道：“时势未到，不可妄动，藩王这颗毒瘤总有除去的那一天。但绝不是现在，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当好你的皇太孙，并且与各藩王交好，万万不可流露出削藩之意，否则后果严重。”
朱允炆使劲点了点头：“你的话我明白，以前不太理解，现在懂了。示敌以弱，才能保存自己，壮大自己。”
萧凡欣慰的笑了：“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朱允炆俊脸黝黑：“……我已是孩子他爹了。”
萧凡拍着他的肩，很诚恳的道：“孩子摊着你这么一位萌爹，他的人生肯定很坎坷，长大后变成纨绔倒是幸运，变成伪娘就悲催了……”
朱允炆：“……”
※※※
萧凡与朱允炆正在内堂聊着天，二人笑笑闹闹，内堂一派欢欣。
君臣之间自古有着森严的等级之分，讲究个上下尊卑，君君臣臣，而萧凡和朱允炆却仿佛完全跨越了这道无形的鸿沟，两人不约而同的无视了古代森严的等级制度，两人坐在一起没大没小，嘻嘻哈哈，彼此坦坦荡荡，就像一对出身完全平等的发小儿似的。
珍贵的友情值得人细心呵护，从里到外透着那么一股子暖暖的温馨。
二人都明白，也许这辈子很难再有对方这么一位肝胆相照的朋友了。
正聊得热乎时，忽听堂外一声凄厉的惨叫。
二人一楞，同时往外望去，却见一道灰色的人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销魂的抛物线，然后以一招非常优美的“平沙落雁”式，整个人飞进了内堂。
砰的一声，方式颇有些粗暴的降落后，又发出一声极尽痛苦的惨叫。
萧凡很快回过神，急忙以身挡在朱允炆面前，并且朝门外大吼道：“护驾！”
“护什么驾呀，就剩一口气儿了，爬都爬不起。你还怕他刺杀？”内堂门外，太虚一脸轻松的拍着手，慢悠悠的踱了进来。
看着跌在地上不停惨叫的人，萧凡和朱允炆满脸愕然。
“师父，这……是你干的？”萧凡指着地上的人，惊异的问道。
“不错。”
说完太虚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了一下地上的人的惨状，然后点点头，仿佛对他自己的暴力指数感到很满意。
“为……为什么呀？”萧凡脑子有点短路，老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力了？
太虚指着地上痛得打滚的人，道：“你没发现他是个和尚吗？”
萧凡和朱允炆同时低头，只见地上打滚的人身着灰色僧袍，光溜溜的脑袋上沾满了尘土，神形显得很狼狈，……而且很痛苦。
“和尚怎么了？”萧凡想不通，难道和尚天生欠揍？
太虚好整以暇的拍了拍手，悠然道：“和尚没怎么，不过贫道是道士，最见不得和尚，正所谓僧道不两立，道士揍和尚，本就天经地义……”
“你……你放屁！”被揍的和尚躺在地上，弱弱的反驳。
太虚浓眉一掀，怒道：“秃驴，竟敢顶撞道爷，找死！”
说完太虚撸起袖子便上前暴揍，揍得和尚哀哀嗷叫不已。
一旁的朱允炆擦着汗，低声道：“你师父这样……你就不管管？”
萧凡摇头苦笑：“这属于宗教纠纷，这个问题哪怕一千年以后都解决不了，我就更没办法了……”
“难道咱们就任由你师父施暴下去？”
萧凡想了想，然后很认真的道：“要不你将来成立一支维和部队吧。”
※※※
过了许久，太虚揍累了，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而地上那位和尚，早已疼得连呻吟都没力气了，趴在地上直抽抽。
萧凡小心翼翼的凑近太虚，轻声道：“师父揍人辛苦了……对了，躺地上的这位大师……”
太虚两眼一瞪，萧凡急忙改口：“……躺地上的这只秃驴，他是谁呀？师父你随便从大街上拉进来的？然后关上门就揍？”
太虚翻着白眼道：“我怎么知道他是谁？道爷刚想出门遛遛弯儿，便见门口有一颗油光发亮的脑袋，令人万分厌恶，道爷一见秃头心中便莫名火起，然后一脚把他踹了进来……瞧他那模样，应该是来找你的。”
“啊？”
萧凡和朱允炆顿时傻眼，然后同时伸手摸了摸自己脑袋上一头乌黑的头发，对望一眼，发现彼此眼中满是庆幸。——和尚这顿打，挨得可真冤。
揍完人，太虚轻松的拍着手，一脸心满意足的走了，内堂空余一位哀哀呻吟的和尚，……秃驴。
萧凡楞了许久，忽然浑身一个激灵，赶紧和朱允炆一起上前，将和尚小心的扶起来，搀到椅子上坐好。
萧凡满脸羞愧道：“这位大师，在下的师父太不礼貌了……”
和尚鼻青脸肿，早已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坐在椅子上一边抽抽一边喃喃自语：“劫数啊，劫数啊……萧府果然是龙潭虎穴，龙潭虎穴……”
“大师谬赞了……”萧凡很腼腆的谦虚。
满不自在的瞧着一脸霉相的和尚，萧凡愧疚道：“这位大师是来找我的？”
和尚哼哼唧唧：“对……”
萧凡挠了挠头，印象中好象自己并不认识什么和尚呀。
“敢问大师法号？”
“贫僧法号……道衍。”和尚虚弱的报上了名号。
※※※
道衍，原名姚广孝，明初传奇人物。
萧凡摸着下巴打量着鼻青脸肿的道衍，心中啧啧赞叹。
该如何形容这位传奇人物的相貌呢？——挨打之前的相貌。
书里曾经有句话这么形容的，“目呈三角，貌若病虎，性嗜杀戮。”
这句话曾是一位名叫袁珙的道士说的，当年袁珙见到道衍后，被他的相貌吓了一跳，大街上拉着他，死乞白赖的硬要给他算一卦，其过程跟萧凡结识太虚老道基本一样，算过之后便下了这句结论。
道衍听到这话以后非但不怒，反而很高兴，他把这话当成了夸赞，由此可见，从古至今，传奇人物的精神都是不正常的，将来混得好，便成了传奇人物，混得不好，就是恐怖分子。
后来朱元璋曾下令懂儒术的僧人去礼部参加考试，道衍也参加了，可惜名落孙山，没有混到一官半职，这个结果让道衍非常失望，只能继续等待新的飞黄腾达的机会。
洪武十八年，终于让他等到机会了。——他认识了燕王朱棣。
二人一拍即合之后，朱棣当即把他带回了北平，在庆寿寺做了一名主持，同时，他开始日夜不停的反复劝说朱棣造反，其啰嗦的程度堪比唐僧。
这是个谜一样的和尚，史书上说，道衍和尚不图官位，也不爱钱财，更戒绝女色，一个不要名不要利不好色的人，反复将造反俩字挂嘴边上，惟恐天下不乱，他到底图什么呢？
千百年后，学者终于找到了答案，道衍所求者，唯“抱负”二字矣。
他要向世人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是个经天纬地，胸有韬略的智谋型人才，不信？那我证明给你们看！怎么证明？——扶持明主，造反！
用一句简单的话来说，学得文武艺，祸害帝王家。
※※※
萧凡有点小激动。
明初的传奇人物，又见着一位了，实在是荣幸万分。
热情的伸出手，紧紧的按住道衍的肩膀，萧凡忘形的道：“原来是道衍大师，终于又见到一个活的了，幸会……”
道衍原本鼻青脸肿的神情更添了几分黝黑，他短暂的楞了一下，接着怒道：“贫僧还没进你家门呢，就被人一脚踹了进来，还把贫僧揍成这模样，你管这叫‘幸会’？”
萧凡面带赧色，这朱棣貌似真的跟自己八字不合，刚刚敲诈了他一笔，现在又把他身边的第一谋士给揍成这样，太犯冲了……
“大师，咳，刚才其实是一个误会……”
“误会？我揍你一顿再跟你说是误会，你干不干？”道衍悲愤难抑。
“不干！可是大师啊……冤有头债有主，我又没打你，你朝我发什么火呀……”萧凡委屈的眨着眼睛。
道衍呆了一下，接着一脸哀伤之色：“京师皆传你萧凡不是易与之辈，此言果然不虚，一个小小的萧府都成了龙潭虎穴，凶险万分……”
“既知是龙潭虎穴，大师何必跑来受这份罪呢……”
道衍悲壮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大师，我家很和谐，不是地狱……”萧凡弱弱的解释。
“阿弥陀佛，善哉善……”
“大师小心点儿，我师父是修道的道士，最听不得别人念佛号了，当心他又跑出来揍你……”
道衍立马乖巧的闭嘴。
“大师今日驾临寒舍，到底有何贵干？”
道衍闻言浑身一个激灵，顿时跳了起来，指着萧凡怒道：“贫僧差点忘了！你……你这贼偷儿，还我菩萨来！”
萧凡一脸莫名其妙：“你的菩萨？谁呀？”
接着萧凡一脸了悟，轻松的朝道衍挤了挤眼，笑道：“大师莫非有熟人被锦衣卫拿进了诏狱，你是来捞人的？”
道衍气得满脸通红，大怒道：“不得亵渎我佛！我要的是菩萨，菩萨！那个翡翠弥勒佛，你在燕王别院偷去的玉佛像！还我！”
“咳咳咳……”萧凡和朱允炆同时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然后萧凡与朱允炆对视一眼，拂了拂衣袍下摆，翘起了二郎腿，悠然道：“原来大师是来谈生意的，太好了！我问你，你打算出多少银子赎回你的菩萨？”
“你……你偷了我的东西，现在居然朝我要赎金？”道衍气得浑身直发抖。
“进了萧家的门，自然便是我的东西了。”萧凡一脸理所当然，很横的表情。
“孽障！孽障啊！”道衍痛心疾首的跺脚。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画眉身世
“你的意思是，你偷了贫僧的玉佛。现在贫僧还要花银子把它赎回去？”道衍不敢置信这世上还有这么无耻的道理。
“大师不愧是出家人，悟性极高……”萧凡彬彬有礼的赞道。
“你这简直是土匪行径！”道衍出离愤怒了。
“大师，你这就不讲道理了……”萧凡长长叹息：“你不愿买就不买，我又没求着你买，对吧？我只是卖个东西而已，你何必骂我是土匪？”
道衍呆楞了一会儿，随即怒道：“可……那玉佛是你偷的！”
“偷来的东西，那也是东西呀！你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歧视它，对吧？不论它被偷多少次，玉佛还是玉佛，它不会变成石佛，也不会变成泥菩萨，玉佛就有玉佛的价值，大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道衍十七岁出家，熟读佛经，通晓韬略，擅长谋划，可很少接触这种土匪强梁理论，一时间竟被萧凡说得楞住了，久久不能发一语。
不但是他，就连一旁的朱允炆也听得一楞一楞的。二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上的贼脏也有这么理直气壮的销法儿。
萧凡说着说着竟来了兴致，于是坐在椅子上摆正了身形，侃侃而谈：“……世上本没有贼脏，做贼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贼脏，这本是很正常的事，有了贼脏，自然要拿去卖掉，不然做贼干什么？偷了东西不可耻，可耻的是把偷来的东西据为己有，从此埋没于人间，不让贼脏流传于世，这样自私的人，根本不配为贼……”
朱允炆两眼发直，插言道：“这种人不叫贼叫什么？”
萧凡很认真的答道：“……叫收藏家。”
“噗——”朱允炆大声呛咳起来。
萧凡高兴的扭头朝道衍道：“哎，他明白了，你明白了没有？”
道衍有一种晕厥过去的冲动……
“废话少说，那玉佛乃是祈福法器，对贫僧很重要，你直说了吧，要多少银子才能把它赎回去？”道衍咬着牙，怨恨的盯着萧凡。
萧凡眼睛一亮：“对你很重要吗？太好了，重要的东西当然要有重要的价钱，若是贱价赎回，恐怕难免有亵渎法器之嫌……六千两！不二价！不要宝钞，只要现银。”
道衍闻言一口逆气上升。脑门顶三尸神暴跳，病怏怏的三角眼顿时激射出凶狠的寒光。
沉默半晌。
“贫僧……答应了！”道衍咬牙切齿地道。
萧凡却楞住了，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他还等着道衍砍价呢，没想到道衍这么痛快就答应下来了，看来宗教的魅力很大啊，为了一尊不能吃不能喝的玉佛，竟能不惜代价。
萧凡颇有些遗憾的咂摸咂摸嘴，与朱允炆对视一眼，心中暗忖，刚才对道衍大师开的价……是不是太客气了？
“我刚才改主意了，这么精致纯正的玉佛，应该卖七千两才对。”萧凡立马不客气的抬价。
“姓萧的，你……你不要欺人太甚！”道衍强自压抑心中的愤怒。
现在他开始明白，为何燕王殿下跟萧凡打交道屡屡吃亏，这姓萧的果然卑鄙无耻，绝非善类。
“大师，风度，出家人的风度啊！”萧凡很温和的抚平道衍的怒火，微微笑道：“买卖不成情义在嘛。就算谈不拢也别发火呀，咱散买卖不散交情，成不？”
“七千两就七千两！贫僧答应了！”道衍重重一拍桌子，恶狠狠的道。
萧凡不由心花怒放：“大师不愧是出家之人，果然大方，色即是空，玉佛是空，银子也是空，世间万物都是空……”
道衍恨恨怒哼，满脸愤怒。
良久……
“大师觉得八千两怎样？”萧凡小心翼翼的问道。
“孽障！贫僧跟你拼了！”道衍撸起袖子便朝萧凡冲去。
“啊——大师息怒，不抬价了，不抬价了，说好了，八千两，加量不加价……”
※※※
闹过一场后，玉佛的价钱终于谈妥，朱允炆捂着嘴坐在一边使劲憋着笑，道衍则被气得胸膛急促起伏不定，状若病虎的脸色也泛起一抹不健康的潮红。
“八千两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大师，没意见吧？”萧凡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阴险味道。
“哼！姓萧的，你如此卑鄙无耻，迟早遭报应的！”道衍怒气冲冲道。
萧凡一本正经道：“大师说错了，我是正人君子，与卑鄙无耻没有任何关系，适才太孙殿下愿出一万两银子买玉佛。我都没答应，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这玉佛既是大师的心爱之物，在下当然要把它卖给大师你了，其实说起来大师应该感谢我才是，不但顶着太孙殿下的压力把玉佛给你留着，而且还给你打了个八折，在下对大师实在仁至义尽了……”
“咳咳咳……”朱允炆大声呛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道衍冷哼道：“贫僧若信了你的鬼话，那才叫愚蠢！八千两银子是吧？希望你言而有信，莫再戏耍贫僧了！贫僧这就回去凑银子。”
“大师快去！在下等着你满载而来，玉佛暂时放在我家里，大师不必挂念，我会好好照顾它的……”萧凡朝道衍殷殷挥手。
道衍站起身，一声不吭的怒冲冲便往走去。
正走到门口时，一道娇小的人影蹦蹦跳跳跑来。
萧画眉在后院久等不耐，于是跑到前面来看看萧凡敲诈道衍的进度如何了，小丫头年纪虽小，可对银子却很是看重的。
道衍的脚刚迈出内堂便看到了萧画眉。
只是随意的瞥了一眼，道衍忽然被人定住了似的，整个人顿时凝固住了，一双眼睛吃惊的盯着蹦蹦跳跳而来的萧画眉，嘴巴张得大大的。如同见了鬼一般。
萧画眉笑颜如花的俏脸见到道衍后，也忽然一下变得苍白，二人相隔数步，不言不动，就那样定定的对视。
许久，道衍颤抖着伸出手，指着画眉吃吃道：“李……李妃？不，你不是李妃！你是常宁！常宁郡主！”
画眉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俏眼睁得大大的，忽然尖叫一声，转身便跑。
道衍急了。身形一动，一手便抓住了画眉背后的衣领，一把将她提了起来，丝毫不顾忌身在萧府，忘形的将不停挣扎着的画眉的衣领掀开，露出她洁白如玉般的脖颈，脖颈上，一小块如指甲盖般大小的菱形暗红色胎记赫然在目。
“你是常宁！你果真是常宁郡主！”
确认之后的道衍立马放下画眉，情绪激动的忘形大叫道。
“砰！”
一把上好的红木椅子狠狠摔在道衍的背上，木屑碎片四溅之下，椅子散了架。
道衍惨叫一声，被打得身子往前一扑，再一次跌倒在地。
萧凡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一般，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口水，目露凶光道：“狗娘养的！当着我的面敢吃我老婆的豆腐，老子今日送你一程！”
道衍趴在地上哀哀惨叫数声，虚弱的呻吟道：“不……贫僧并非非礼，她……她是常宁郡主！常宁郡主啊……她尚在襁褓中时，贫僧便抱过她……”
话音刚落，萧凡愈发愤怒，狠狠一脚踩在道衍脸上，恶声道：“师父说得对，和尚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老婆襁褓中就被你非礼过了，老子今日非灭了你不可……”
说完萧凡忽然放声大叫道：“师父——和尚非礼你徒弟的媳妇儿……”
太虚的身影嗖的一声出现：“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萧凡一指满脸绝望的道衍，怒道：“这和尚非礼画眉！”
太虚两眼一瞪，射出两道精光，盯着道衍仰天长笑数声，狞声道：“秃驴！纳命来——”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
“砰！”
“啊——”
※※※
今天绝非道衍和尚的幸运日，对他来萧府简直比龙潭虎穴更凶险，更可怕。
萧府内堂中，道衍奄奄一息的躺在堂中的地上，连呻吟声都虚弱得几不可闻。
“画眉，那家伙叫你常宁郡主，什么意思？”萧凡面色凝重道。
萧画眉俏脸苍白。浑身止不住的轻轻颤抖，薄薄的嘴唇死死咬着下唇，半晌说不出话来，显然受到了惊吓。
朱允炆和太虚则好奇的盯着画眉，太虚一脸得意的哼道：“贫道刚见画眉时便说过，此女面相极贵，出身不凡，现在你信了吧？哼！贫道算卦的本事可不完全是吹出来的……”
朱允炆好奇的眨着眼，仔细回忆了半天，不确定的道：“我记得四皇叔燕王的幼女受封常宁郡主，那还是十年前的事儿了，数年前，四皇叔上表皇祖父，说常宁郡主早薨，呃……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呀？”
一个当初靠乞讨为生的小孤女，竟然是皇家早已夭折的郡主，萧凡被眼前的变故弄得脑袋发懵，半天不敢接受事实。
看着萧画眉不停抖索的惊惧模样，萧凡心中一疼，将她揽到怀里，抚着她的背脊，温声道：“罢了，你若不想说，那就不说，不用勉强自己……”
萧画眉将头埋在萧凡怀中，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紧紧的抱住他，过了很久，她瑟瑟发抖的身躯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抬起头，萧画眉的小脸已平静如初，她两眼直视萧凡，慢慢道：“这和尚没说错，我曾经是北平燕王的幼女，两岁那年受封常宁郡主……”
听到她亲口承认，堂内众人尽皆大吃一惊。
朱允炆失声道：“你真是四皇叔的幼女？哎呀！那你岂不是成了我的堂妹？”
萧凡整个人如遭雷击，半天没回过神来。
当初大街上随便救个孤女竟然救回了一个郡主，这世道……太狗血了吧？或者说老朱的生殖能力太强，龙子龙孙们已经多到可以满大街随便乱捡的程度了？
“你既是郡主身份，为何当初沦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步？”这是萧凡最想问的问题，也是堂内朱允炆和太虚最好奇的问题。
萧画眉咬了咬下唇，神情忽然变得愤恨怨毒，幼嫩的小脸竟流露出成年人的沧桑与世故。
“我母亲李妃本是江南乡绅家的女儿，自幼诗书传家，知书达理，温婉柔静，后来被燕王所聘，立她为侧妃，燕王就藩北平，我母亲随同前往，就藩北平的第二年便生下了我，我自幼长在北平燕王府，被人捧着宠着，过了几年快乐无虑的日子，可是到我八岁那年，一切都变了。我母亲性子柔弱，终不能被燕王府中其他嫔妃所容，被人寻了个‘秽乱王府’的罪名，给生生逼死了！我悲痛之下，连夜逃出燕王府，一路往南而去，哪怕就是饿死冻死在外面，我也不再回那个绝情的燕王府了，那一年，我才八岁……”
萧画眉说着已泣不成声。
凄然哀婉的倾诉声悠悠回荡在内堂，堂内三人皆面带凄色，慨叹不语。
萧凡抱住画眉，耳中听着她如同受伤的小兽般哀哀低弃的声音，心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这个可怜的小女孩，这些年来到底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折磨啊！皇家的出身，尊贵的身份，而她的命运，却比草芥更低贱，更卑微，命运给她开了一个非常恶毒的玩笑，她已被这个玩笑折磨得伤痕累累。
萧画眉仍旧抽噎着低声倾诉：“……逃出燕王府这几年，我什么苦都受过，我也知道燕王曾派出大批人马寻找过我，但我母亲被人逼死的一幕一直在我眼前浮现，我忘不了这仇恨，更痛恨我的生父燕王对我母亲那种漠视其生死的态度，我母亲虽然是侧妃，可毕竟也是夫妻一场啊！他怎么忍得下心逼死她？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葬送了妻子的性命和名节，所谓天家尊贵，所谓至尊皇族，原来皆是无情绝情之地，我若不逃，迟早会被那些恶毒的妃子们害死！”
萧画眉倾诉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凄厉，如夜枭啼哭，令人颤栗。
内堂的气氛低迷得令人窒息。
萧凡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道：“好了，别说了，你受的苦已经到此为止，今后我们相依为命，我不会再让你受苦，我发誓！”
萧画眉伏在他怀里，终于稍稍平静。
萧凡努力挤出笑脸，轻松的笑道：“以后该叫你常宁郡主了……”
萧画眉飞快的抬起头，直直的望定他，大大的眼中散发出坚定的光芒，她一字一句道：“不，我是画眉，萧画眉，永远都是！常宁郡主早已死了。”
※※※
奄奄一息的道衍和尚被人抬了回去。
来时如大鸟腾空，天使下凡脸着地，走时如砧板白肉，凄惨落魄欲断魂。
萧凡和朱允炆面带同情的望着抬着道衍的担架消失在府门前，一脸唏嘘感慨。
抬手指了指门口，萧凡悠然道：“殿下可认识这个和尚？”
朱允炆笑道：“不是叫道衍吗？我刚刚才认识的。”
萧凡面色沉静道：“殿下可了解这个和尚？”
朱允炆瞧着萧凡无比严肃的神色，不由楞住，茫然的摇摇头。
萧凡叹了一声，道：“殿下，你若欲削藩，就必须要彻底了解你的敌人，包括你敌人属下的性格，爱好，实力等等，一切都要了解，这样才能知己知彼。”
“这个道衍到底是什么人？”朱允炆眼中浮出深思之色。
萧凡淡淡的笑道：“殿下欲削藩，首必削燕王，若欲削燕王，首必除去这个和尚，留着这个人，必成大患！”
……
朱允炆满脸深思的走了。
萧凡又将哭得几欲晕厥的萧画眉搀进了卧房，温声劝慰她几句后，萧画眉终于哭累了，抽噎着沉入了梦乡。
萧凡独自走出卧房，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暮春的夜晚，凉意深深，后院正中的桃树上，粉色的桃花已快凋谢，地上铺着一层弥漫着淡香的花瓣落英，微风吹拂，落英旋转起舞，如同天使般妙曼的翩翩飞远，煞是眩目。
萧凡却无心欣赏这景色，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画眉是他内定的老婆，她若是常宁郡主，那么那个很萌很天真的朱允炆岂不是成了自己的大舅子？这倒还罢了，捏捏鼻子可以接受。
最让他纠结的是，燕王朱棣好死不死的，竟成了他萧凡的岳父！
再加上萧凡与朱允炆肝胆相照的朋友关系，朱允炆与朱棣天生的敌对关系，萧凡与朱允炆同仇敌忾的关系，萧画眉与萧凡的夫妻关系，萧画眉与朱棣的父女关系，萧凡与朱棣既是翁婿又是敌人的关系……
乱了吗？
萧凡有种撞南墙把自己一头撞死拉倒的冲动……
这些一团乱麻般的关系，今后该怎么处理才好？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二十章 隐形驸马
皇宫武英殿内。
时已暮春。暖阁中的炭火早已撤去。阳光透进朱红色的窗棂，洒在阁内三尺见方的龙案上。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便服，腿上搭了一条薄薄的毛毯，他的头仰靠在椅背上，刚刚批复完奏本的他，此刻神色显得非常疲惫。
开春以后，他便感觉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这残破的身躯如同风中的残烛一般摇曳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风吹灭。
一个孤独的老人，静静的坐在屋子里，默默的倒数着死亡临近的日子，这种感觉除了他自己，谁能体会得到其中的辛酸苦涩？
这些日子，每当他一闭眼，他的一生便如画卷一般缓缓回放，他想起那个遍地饿殍，赤地横尸的大灾之年，他想起家中长辈和哥哥们相继饿死，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出外当和尚，当乞丐。当反贼，他想起了这辈子被他打败过的敌人，陈友谅，张士诚，王保保……
他更想起了这辈子畅快淋漓杀过的大臣名将，胡惟庸，宋濂，傅友德，蓝玉……
敌人都已不在人世，战友也都已不在人世，世间敢称英雄者，唯他朱元璋耳。
如今英雄迟暮，鬓发斑白，一个人的权力再大，地位再尊，终究逃不过岁月淘沙，逃不过生老病死。
很快，他也许便要下去见那些曾经的敌人和战友了。
朱元璋这辈子做过很多不该做的事，杀过很多不该杀人，是非对错，后人自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他并不在乎。
他担心的是，这朱明江山暗里危机四伏，他那单纯年幼的孙儿，能否真正继承这座江山，能否打造出一个光耀千古的大明盛世？
未来太不可测了，贵为皇帝者。亦无法预料未来会怎样。
近日来朱元璋不停的问自己，我还能为允炆做些什么？还有什么人是我不放心，势必诛之以绝后患的？
想来想去，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总在眼前浮现。
朱棣，他的四皇子，那个表面恭顺至极，背地里却野心勃勃的燕王。
朱元璋眼中迅速掠过一道凌厉的杀机，随即又消逝不见。
如果他是外臣，那么现在他早已死了千遍万遍，可惜，为何他偏偏是自己的儿子，而且是诸皇子中最出色，最有能力，在民间享有最高威望的儿子！
虎毒尚不食子，年已老迈的朱元璋又怎忍心向自己的亲儿子下毒手？外人眼中的朱元璋是残酷的，嗜杀的，冷血的，可朱元璋扪心自问，自己在皇子眼中却实实在在是个好父亲，好祖父，他做了那么多恶事。杀了那么多不该杀的人，目的不就是为了巩固朱家的江山吗？若他为了朱家的江山而弑子，这么多年来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朕该拿这个棣儿怎么办呢？
朱元璋轻轻揉着额头，陷入了苦思。
门外轻细的脚步声走进，接着，一双温暖稳定的手按住了他的额头，为他轻轻揉按起来。
朱元璋仍闭着眼，脸上却露出和蔼欣慰的笑容。
“允炆，这些皇子皇孙里，就数你最有孝心，懂得体谅朕的辛苦，在朕的面前尽孝心。”
朱允炆站在朱元璋身后，淡淡的笑：“皇祖父，您可想差了，有孝心可不止孙儿一个，那些皇叔皇兄皇弟们也都想在您膝前尽孝呢，可您呀，老板着一张脸，吓死人了，他们是不敢靠近您，不是不愿尽孝。”
朱元璋哼了哼，不满道：“朕为他们做了这么多，到头来他们还如此怕朕，朕呕心沥血操劳一辈子，为谁辛苦为谁忙？”
朱允炆失笑道：“他们怕您，是因为敬您，皇祖父您这火儿可发得没道理。”
朱元璋哈哈大笑，笑声恢复了几分当年跃马扬鞭的豪迈之态。
目光满含欣慰的瞧着朱允炆，朱元璋心头涌起一阵感慨。
很多时候，他将这个最疼爱的孙儿当成了自己生命的延续，无论是为人处世的道理，还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他都恨不得一股脑儿的全塞给朱允炆，只有朱允炆继承了他的一切，他才能感到自己就算肉体寂灭，灵魂亦会不朽。
“孙儿啊，萧凡遇刺一案，他处置得如何了？”
朱允炆闻言顿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想想在萧凡手中连连吃瘪的四皇叔和道衍和尚，他就觉得特别解气。
“皇祖父，萧凡遇刺一案，他已处置完了。”
“哦？他是怎么处置的？”
“他……他向四皇叔勒索了三四千两银子，后来……后来又偷了四皇叔别院的一尊玉佛，然后又以八千两的高价将玉佛卖给了四皇叔身边的幕僚……”朱允炆使劲憋着笑道。
朱元璋脸色顿时变得很古怪：“他……居然勒索燕王？前后加起来一万多两银子？”
“是呀。”朱允炆忍不住笑出了声。
朱元璋慨叹：“想不到……一件遇刺的案子落在他手里，竟然成了他发家致富的工具，这人实在是……实在是……”
朱元璋沉吟了许久，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言辞来评价萧凡，不由面带苦笑的摇摇头。
想了想，朱元璋终于叹了口气，道：“这样也好，萧凡算是领悟了朕的意思，被刺一案，就此揭过吧，无业无果，不增不减，平衡才是正道。”
朱允炆神色有些不自在的道：“皇祖父，孙儿觉得……觉得……”
朱元璋不喜不怒道：“你是不是觉得，刺杀一案如此轻易的揭过，这个结果对萧凡未免有些不公？”
“孙儿确实是这么想的，皇祖父，这可是在天子脚下公然刺杀朝廷命官啊，如此胆大妄为之举，难道就这么轻拿轻放算了？”朱允炆觉得自己应该为萧凡鸣不平。
朱元璋神色颇有些冷漠的道：“不然能怎样？明正典刑的严惩凶手？你要朕为了区区一个外臣，而向自己的儿子下手吗？”
朱允炆一窒，垂头默然不语。
朱元璋喟叹道：“孙儿啊，你生在帝王家，该有皇族天家的觉悟才是，萧凡是你的好友，你欲为他鸣不平，这说明你待人真诚义气，这是好的，可是你不能为了真诚义气而不顾大局，甚至纵枉大臣，萧凡将来是你的臣子，帝王对待臣子，一则示之以威，二则施之以恩，恩威并济之下，臣子才会对帝王怀有畏惧之心，才会为你死心塌地的效忠，你现在这般骄纵萧凡，不怕他将来成为朝堂上一手遮天的权臣么？”
一番不轻不重的话，说得朱允炆冷汗潸潸，俊脸霎时变红了。
暖阁内，祖孙二人沉默良久。
“皇祖父说的，孙儿明白了。可……可四皇叔他确实……确实……”
朱元璋淡淡的道：“确实有不臣之心，对吧？”
“对。”
朱元璋长叹了口气，道：“最近朕也一直在思考这个事情，朕……该拿燕王怎么办呢？杀之不忍，纵之成患，朕如今也为难呀！”
朱允炆鼓起勇气道：“皇祖父，这件事情终究要解决的，晚决不如早决，迟则有变呀。”
朱元璋点点头，道：“不错，是该早点解决，近日诸王已陆续向朕辞行，回封地就藩了，惟独棣儿的辞行奏本朕没有批复，在朕没有想到一个稳妥的办法以前，棣儿……还是让他在京师待着吧，朕现在担心的是，北平无藩王戍守，灭除北元的大业该交由何人接手？不可否认，棣儿戍守北平多年，实乃一员不可多得的良将……”
朱允炆想了想，道：“长兴侯耿炳文奉旨平定西北寇乱，不是已经班师回京了吗？皇祖父何不让他去北平领军？”
朱元璋摇头失笑道：“耿炳文？不不，他不行。”
“为何不行？”
朱元璋神色有些怔忪道：“孙儿啊，你可知那么多追随朕的开国猛将元勋，这些年来被朕杀的杀，赐死的赐死，为何朕却偏偏留下了耿炳文一命，不但没动他，反而放心的让他领军？”
“孙儿愚钝，委实不知。”
朱元璋似苦涩又似无奈的叹道：“朕不杀耿炳文，其奥秘便在耿炳文的爵号之中……”
“长兴侯？”
“对，长兴，朕当年与陈友谅，张士诚争夺江山，征伐四方，命耿炳文驻守长兴城，抵御张士诚的进攻，耿炳文不负朕之期望，一守便是十年，长兴城在他的防御下固若金汤，纹丝不动，极大的牵制了张士诚的兵力，给朕争取了时间和战机，朕能夺下这座江山，耿炳文驻守长兴，功不可没……”
“如此说来，皇祖父封他为长兴侯，却是实至名归了。”
朱元璋意味深长的道：“朕开国三十年，麾下曾经猛将如云，比耿炳文强的将领多不胜数，那些有本事有能力的将领被朕寻了由头杀得干干净净，惟独却留下了耿炳文一命，说到底，也是耿炳文他救了自己一命，孙儿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朱允炆想了想，似有所悟：“因为耿炳文的长处在于防守，并不在进攻，擅长进攻的将领对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是有威胁的，万一他们有异心，攻城略地将战无不胜，必成大患，而擅长防守的将领则不怕他有异心，他再强大，所守无非一城一池之地，所患不大。”
朱元璋点头笑道：“不错，看来你已懂了朕的用意，耿炳文可用，但他只能用来防守城池，不能用来进攻敌人，扫除北元之事，靠耿炳文是绝对不行的，他没那本事。”
“那……怎么办呢？”朱允炆烦恼道。
朱元璋叹息道：“暂时先把燕王留在京师吧，朕慢慢想一个稳妥的法子解决藩王之策的弊端……”
祖孙交谈良久，朱允炆便起身告退。
临出门的时候，朱元璋忽然叫住了他。
“长兴侯耿炳文既已班师，他的儿子耿璿随军出征，想必也回来了吧？”
“这个……应该是吧……”朱允炆的心忽然提起老高。
朱元璋拿起龙案上的书，开始翻看起来，神色不变的道：“你皇姐江都郡主与耿璿的婚事不宜再拖了，命钦天监官员找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吧。一切按皇家嫁女的规格来，把你皇姐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朱允炆额头流汗，迟疑道：“这个……皇祖父，是不是再等等？也许……也许皇姐还没做好准备嫁人呢……”
朱元璋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盯着朱允炆皱眉道：“这说的什么话？朕嫁孙女还要等她做好准备么？女子从祖从父从夫，终身大事哪用得着问她？别啰嗦，去办吧。”
“这……是，皇祖父。”
出了武英殿的殿门，朱允炆长长叹了口气，眼前反复闪过皇姐为了萧凡暗自神伤的黯然俏面，朱允炆的神情也变得苦涩起来。
皇姐，成亲在即，你对萧凡的这番相思，恐怕付诸东流啦……
※※※
萧凡又升官儿了。
这个官儿不是朱元璋封的，是萧凡他自己封的。——隐藏版大明驸马都尉。
印象中的驸马是怎样的？
低眉顺目，忍气吞声，毕恭毕敬，对郡主老婆的态度就像奴才对主子一样，连上床都老老实实的岔开双腿，恭谦有礼的说：“郡主，请上我！畅快的享受房事的欢愉吧……”
印象中驸马的老婆是怎样？
出身尊贵，金枝玉叶，颐指气使而且飞扬跋扈，仗着公主或郡主的身份，胡作非为，淫秽且放荡，不拿老公当干部，肆无忌惮的给老公的脑袋上使劲戴绿帽子，一顶又一顶，不把老公扮成关公誓不罢休……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反正萧凡的心里，郡主和驸马就这形象。
幸好，这么糟糕的事情没让萧凡遇上。
萧画眉没有郡主娘娘那般飞扬跋扈的个性，萧凡也不是低眉顺目的可怜驸马。
生活的轨迹一切如常，小小的萧府并不曾因为萧画眉是郡主而有任何改变。
萧画眉身边仍只有两个丫鬟服侍，画眉仍旧每天待在家里足不出户，自得其乐的绣花，学厨艺，数银子，数完了再喜滋滋的把银子埋在后院，顺便在上面装一个捕兽夹……
小丫头有着她自己的兴趣爱好，萧凡并没把她当郡主，同样，萧画眉也没把自己当郡主，身世揭露后，萧画眉伤感了两天，然后便恢复了情绪，满脸阳光灿烂的数银子，顺便跟道士爷爷抢蹄膀。
美好的生活。
“郡主终归是郡主呀，你不拿郡主当回事儿，不见得别人也跟你一样吧？”萧凡怀抱着画眉，皱眉深思道。
道衍和尚已经发现画眉是常宁郡主这个事实，回去肯定会跟朱棣提起，届时朱棣会有什么举动？是狗血的上门认亲，还是跟萧凡和画眉一样若无其事，不闻不问？
“相公不喜欢娶郡主？”怀里的萧画眉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情略有些紧张。
萧凡回过神，笑着摇头道：“我只娶画眉，不论画眉是当初的小乞丐，还是尊贵的郡主，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萧画眉悄然松了口气，小脸蛋露出欢喜的神采。
“画眉永远是画眉，她不会是郡主，也不是乞丐，她……是相公的娘子，画眉这辈子只活这个身份。”
萧凡有些感动的搂紧了画眉，人这一辈子走到最后，始终不离不弃的，便是平淡如水，相濡以沫的感情，比起那些轰轰烈烈，爱得山崩地裂般的爱情，平淡才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萧凡很庆幸，那个严寒的冬天，他认识了画眉，这样一个将身心皆投注在他身上的女子，她凶狠时如雌虎，温顺时如绵羊，唯一不变的，是她对萧凡的这番深情，沉重且浓稠，萧凡相信，哪怕他与全世界为敌，画眉仍会始终站在他的身旁，横眉冷对千夫，甚至毫不犹豫的帮萧凡捅刀子，指哪儿打哪儿，比燕王府的死士更忠心……
感动之余，萧凡也觉得有些不妥，这是一种扭曲了的人生观，太容易走极端，严格意义上来说，画眉不但以他的小妻子自居，更像他的一个信徒，对他如同神明般虔诚，这样下去，将来画眉会变成什么样子？……中东的人肉炸弹？
“画眉，既然你的身份已经公开，你有没有想过认燕王？”
萧画眉神情顿时一黯，坚决的摇头道：“他是他，我是我，我与他并无一丝干系，这位父亲，……我认不起。”
“可是，他终究是你的父亲呀……”
萧画眉抬起头看着他，深深的道：“相公，我年纪小，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我知道，你与燕王并不对付，甚至可以说是敌对，我若认了他，相公将来如何自处？行走朝堂，如履薄冰，你既已站在太孙的一边，那么与燕王除了敌对外，最好还是不要有别的关系，否则相公的立场若摇摆不定，太孙会如何看你？相公做官本已走得如此艰难，我怎忍再给相公添麻烦？”
萧凡心神大震。
他没想到，画眉小小的年纪竟已将朝堂的局势看得如此透彻，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啊，她怎么懂得这些？莫非政治觉悟这玩意也有遗传？
月亮门外，张管家的声音打破了二人温馨的宁静。
“老爷，有人送银子来了，据说是个和尚派来的……”
萧凡和萧画眉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道衍和尚真是个实诚的和尚，出家人就是大度，在咱家被揍成那副鬼样子，八千两银子还是送来了……”萧凡忍不住赞道。
萧画眉眼中闪耀着万道金光，一双大大的眼睛早已便成了银锭的形状，她急切的摇着萧凡的胳膊：“相公，埋银子，埋银子……”
萧凡深以为然的点头：“对，埋银子！画眉啊，这回你可要小心，千万别被道士爷爷又挖了去……”
画眉的小脸蛋立马变得凝重，她使劲的点头道：“对！要像防贼一样防着道士爷爷……我再加俩捕兽夹去……”
说完画眉便一阵小跑出了房门。
真是个会过日子的好老婆，萧凡在心底赞叹。
“老爷，送银子来的人说了，说什么要带回一尊……玉佛？”
萧凡如梦初醒的拍了拍脑袋：“呀！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人家送银子不能白送呀。”
道衍和尚是信人，八千两银子掏出来眉头都不皱一下，萧凡当然更要投桃报李。
玉佛一定要还给人家，再不还就不够仗义了，毕竟这是出家人供奉的法器。
不但要还，更要还得有诚意，要让道衍铭记萧凡的高义，最好能铭记终身……
“张管家，让送银子的人等一下，我给和尚准备一份大大的惊喜，他肯定会高兴得哭起来……”萧凡大声吩咐道。
※※※
燕王别院。
朱棣不敢置信的瞪着道衍，失声道：“常宁？本王的幼女常宁在萧凡家里？你确定吗？”
道衍躺在竹床上，虚弱的点了点头，被太虚和萧凡暴揍了一顿，道衍至今还躺在床上养伤，萧府之行成为他此生不可磨灭的阴霾。
“殿下，贫僧确定是常宁郡主，她……她与李妃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而且郡主出生时，贫僧也抱过她，知道她脖子后面有一小块菱形的胎记，殿下，贫僧确认过，此女必是常宁郡主……”
朱棣猛搓着大手，被这突然而至的消息弄得有些失措，惊喜，迷茫，还有淡淡的惆怅，诸多情绪在这位名震天下的铁血藩王脸上反复交错，变幻。意外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暂时忽略了道衍被揍得不成人样的事实。
“五年前，她于燕王府不告而别，从此不知下落，本王曾派大批人马在北平境内寻找，一直无果，现如今她竟然出现在京师，真是老天蒙怜啊！对了……她怎么会跟萧凡在一起？”
道衍摇头道：“这个……贫僧确实不知了，贫僧来不及发问，就被……”
道衍说着嘴唇抖了一下，神色布满了悲愤：“……就被萧凡和那个杂毛老道揍成了这副模样……”
“先生受苦了……”朱棣同情的温声慰问。
朱棣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满脸厉色道：“不行！不管什么原因，本王一定要认常宁，绝不能让她跟萧凡那厮混在一起！无名无分的，同处一屋檐下，这样成何体统！”
内堂外面，一名侍卫禀道：“道衍大师，银子已经送到了萧凡家，您叮嘱的玉佛，标下也给您取回来了……”
道衍精神一振，奄奄一息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兴奋的神采。
“取……取回来了？快！快扶我起来……贫僧……要亲自迎回菩萨，阿弥陀佛，这可是普陀寺的慧光老禅师送的玉佛啊！善哉……”
满身伤痕的道衍挣扎着站起身，身形踉跄的朝堂外盖着绒布的玉佛走去，轻轻的揭开玉佛上面的绒布，一尊碧绿通透，水色湛然的笑脸弥勒映入眼帘。
“终于……终于回来了……”道衍眼含激动的泪花儿，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玉佛，神情兴奋且激动，如同看着久别的情人，那般深情，缠绵……
一旁的侍卫嘴唇嗫嚅了一下，道：“刚才取回玉佛的时候，萧凡还说了一句话……”
道衍眉梢跳了一下：“什么话？”
“他说……大师看到玉佛后，一定会感到惊喜，而且……大师还会高兴得哭起来……”
道衍眼皮猛跳几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有凶兆！
蹒跚踉跄了几步，道衍饿狗抢食般将玉佛抓在手里，然后在玉佛身上左看右看，仔细端详。
良久，道衍果然如萧凡说的那样，软软的倒在地上，嚎啕哭出声来。
朱棣和众侍卫大吃一惊，急忙上前问道：“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天……天……”道衍断断续续抽噎。
“天怎么了？”
“天杀的萧凡！”道衍悲伤欲绝，颤巍巍的手指向玉佛。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笑吟吟的弥勒仍旧笑得春光明媚，但是在玉佛光滑平整的背部，却多了一串歪歪斜斜，如同鸡爪子挠过似的字，字是用刀刻上去的，刻痕很深，就像一幅美妙的画卷上非常突兀的多了一坨牛屎一般，怎么看怎么讨厌。
“送给我亲爱的朋友——道衍和尚，友谊天长地久。——大明锦衣卫都指挥使司同知，萧凡敬赠。”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二女初见
“莺儿……快救救我！”
江都郡主倩影匆忙的走进江南俏脂粉店。带起一阵幽幽的香风。
店内早已被侍卫清空，陈莺儿有些愕然的站起身，迎上前去。
“郡主，你怎么啦？”
江都郡主纤手紧紧抓住陈莺儿的手臂，如同溺水之人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神情惶然的道：“莺儿，不好了，皇祖父已下了旨，命钦天监官员给我择黄道吉日，日子定下之后，我便要与长兴侯的儿子耿璿成婚了……”
陈莺儿也吃了一惊：“这么快？”
江都郡主俏容苦涩道：“耿璿随他父亲耿炳文出征西北，平定寇乱，近日已班师回京，我与耿璿的婚事是数年前便定下的，莺儿，这回我躲不过去了……”
说罢，郡主的美目已泪珠盈眶，梨花带雨了。
陈莺儿悄然抿了抿薄唇，道：“郡主的意思是……不愿嫁给那耿璿？”
江都郡主点头，咬着下唇幽幽道：“莺儿，易地而处。你愿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不知高矮胖瘦，不知为人品性的陌生男子么？我们女子原本应该从父从夫，终身大事本由不得我们做主，数年前我已认命，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江都郡主俏脸带泪，双颊却浮起两团红晕，煞是迷人。
“可是……前些日子，我不是抓了萧凡的……那里吗？你说过的，我的名节已污，除了萧凡，再也嫁不得别人了，我……我怎么能以这受污的身子，坦然嫁给耿璿？”
陈莺儿似笑非笑的瞧了她一眼。
名节已污？这恐怕只是其中的一个说法罢了，多半是郡主瞧着萧凡面貌英俊，风流卓尔，谈吐温文，所以对他动了心吧？
想起萧凡，陈莺儿芳心不觉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丁丑科案结束，萧凡在朝堂上以近乎奇迹般的手段，神奇的扭转了乾坤，陈莺儿听说以后，心中可谓五味杂陈，既觉得惊讶，又有些遗憾，毕竟她应该恨萧凡的，恨不得他死了才好。可是不知怎的，心中更多的，却是发自肺腑的欣喜，同时也感到些许自豪，仿佛萧凡扭转乾坤，她脸上也有光彩，毕竟是她陈莺儿的未婚夫婿，尽管这夫婿只是“曾经”的夫婿。
女人的心，永远是复杂多变的，或许连她们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真实的感情。——每天照镜子照得最多的就是女人，可哪个女人在面对镜子的时候，能真正看清楚自己的脸？
爱与恨的纠缠，它们在心中狠狠的揉成一团，然后再将它们分离开，爱还是爱，恨还是恨吗？个中滋味，谁能分辨清楚？
陈莺儿对萧凡就是这种感觉，有时候她恨不得抄起一把菜刀冲进萧凡的家里，然后一刀砍死他，有时候她又想紧紧将萧凡的头揽在怀里，然后用一种吵架后和好的妻子语气告诉他：“咱们别闹了。回家吧。”
女人的爱与恨，常常在一线之间反复，为什么那么多男人都觉得女人不可理喻，蛮不讲理？因为连女人自己都不知道她对你到底是爱还是恨。——女人是不是很可恨？当你这么想的时候，说不定女人觉得你更可恨。
“莺儿，莺儿！”郡主的唤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惊醒了沉思中的陈莺儿。
“啊，郡……郡主，怎么了？”陈莺儿回神，俏面不由泛上几许潮红。
江都郡主奇怪的道：“我应该问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呢？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满面桃花，跟发了癔症似的，你在想什么？”
“我……我这不是在想怎么解决你的婚事嘛……”陈莺儿略显慌乱的掩饰道。
江都郡主闻言俏脸顿时绽出光彩，一把抓住陈莺儿的纤手，哀求道：“好莺儿，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吧，我……我不能嫁给耿璿……”
陈莺儿噗嗤笑出声来，作弄般眨着大眼，笑道：“你不嫁耿璿，那你打算嫁谁呀？”
“我……”江都郡主语塞，俏脸飞上一抹红霞，然后她嘟着小嘴，咕哝道：“……反正我不想嫁耿璿，嫁谁都可以……”
陈莺儿悠悠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若不想嫁耿璿，便只能找萧凡了，毕竟……”
陈莺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毕竟，污了你的名节，害得你不能嫁人的人，是萧凡，他若是个男人，就必须对你负责，你不找他找谁？”
江都郡主吓了一跳，纤手捂着小嘴，吃惊地道：“难道……难道你要我主动去找萧凡？我……我如何跟他说？”
陈莺儿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实话实说，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你若不跟他说实话，还想拖到什么时候？钦天监的官员马上就要选定日子了，你觉得你还有时间耗下去吗？”
江都郡主俏脸越来越红，她忸怩的绞弄着手指，讷讷道：“可……可我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就这样跑到他家里……然后要他对我负责，这……这也太疯狂了！传出去我还要不要活啦？再说……再说他已有了一位夫人，我这样冒冒失失到他家去，算什么？”
陈莺儿叹道：“郡主，面子和幸福，你只能选一样，你选什么？”
“幸福！”江都郡主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
江都郡主走了，满怀一种上战场杀敌般的壮烈，平素柔柔静静的女子，今日竟走得杀气腾腾，直奔萧府而去。
陈莺儿懒懒的倚在门框边，美目不知怎的，竟盈满了晶莹的泪水。
“小姐，算了吧。爱已不是爱，恨也不成恨，你如此折磨自己，何苦呢？”抱琴走到陈莺儿身边，为她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分隔数月，抱琴小丫鬟原本稚嫩的娇颜，如今也变得有些寡欢，姑爷在江浦陈家时尚不觉得如何。一旦离开，她的心就像缺了一块什么东西似的，空落落的很难受。
陈莺儿使劲抹了抹泪，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膛，声音已变得沉静：“不，我一定要再试一次。萧凡若有胆子为了那个小乞女而不娶郡主，那我陈莺儿就真服了他，他若为了小乞女可以连郡主都不要，那么他不要我也是情理之中，我还有什么理由恨他？所以，我一定要试一次，不然这辈子我不会甘休！”
※※※
江都郡主鸾驾一路急奔，很快到了萧府门口。
侍立鸾驾旁的侍女墨玉上前敲开了萧府的门，张管家那张迷茫的老脸出现在眼前。
“江都郡主来访萧大人，速速迎驾！”墨玉挺着小胸脯，脆生生的喝道。
“啊？我家老爷他……”
没等管家说完，江都郡主便下了鸾驾，迫不及待推开身前的锦衣侍卫，像个冲锋陷阵的敢死队员似的，丝毫不顾郡主的仪态，挤开堵在侧门的张管家，然后拔腿便往萧府内堂跑去。
“嘿！这人谁呀？谁呀？你到底是郡主还是响马？有你这么横冲直闯的吗？”张管家急了，跟在郡主后面一溜小跑，边跑边喊道。
江都郡主充耳不闻，她小脸涨得通红，不顾一切地往里奔跑，跑过照壁回廊，穿过前堂外的一片小桃林，落英缤纷的桃花瓣在她的裙裾下摇曳飘舞，带起一阵幽幽的暗香。
此时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只想赶快找到萧凡，趁着她女儿家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还没消失以前找到他，然后做一件有生以来最大胆的事情，——逼婚。
她不想嫁人，只因她对未来未知的惶恐，然而她不得不嫁人，只因她是一个命运被人摆布的女子。女儿家谁没有闺秘中暗自幻想过未来夫君的模样？幻想过后谁没有因此而悄悄羞红了俏颜？江都郡主也不例外。
她只见过萧凡数面，还谈不上对他有多么深刻的感情，对她来说，萧凡是一个梦，少女时代的梦，梦中的夫婿虽不曾驾着五彩的祥云来迎娶她，可他至少风度翩翩，面貌英俊，谈吐斯文，再多一点点小小的顽皮，小小的脾气，还有与她小小的暧昧……
想来想去，郡主梦中的人儿，竟与萧凡的形象暗暗相合，丝丝入扣，分毫不差，原来……几经梦回，灯火阑珊处的人，竟然是他，这是不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如果在这世上，她必须要选择嫁给一个男子的话，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萧凡。很多女人情愿一辈子活在梦里，江都郡主便是其中之一，很傻，但无悔。
耳边只听见呼呼的风声，眼前的景色在不停的倒退，江都郡主纤手微微提着裙裾，穿过萧府的前院，前堂，内堂，在萧府下人们的愕然注视下，一路长驱直入，很快便进了月亮门。
她喘着粗气，略带几分野蛮的一把推开内院萧凡的卧房门。
“砰！”
门被推开，里面的情景让她吃了一惊。
萧凡并没在里面，萧画眉正盘腿坐在床榻上，床榻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雪白银锭，萧画眉一手搂着银子，另一只手在床边扒拉，一锭一锭正数得极为陶醉。
门突然被推开，萧画眉吓了一跳，小财迷下意识的赶紧环手拢住大堆的银子，然后小脸警惕的朝门口望去。
江都郡主是大皇子懿文太子的长女，萧画眉是四皇子朱棣的幼女，这是这对儿堂姐妹今生第一次见面。
见面的气氛很尴尬。
一个楞楞的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另一个盘腿坐在床上，两手紧紧抱着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就这样呆呆的对视着。
人生的相遇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但这对堂姐妹的见面，无疑是最奇特的。
良久……
“你找谁？”萧画眉仰起小脸，警惕的问道。
“我……找萧大人。”江都郡主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
“你是谁？”
张管家气喘吁吁的赶到，喘着粗气道：“夫人……江，江都郡主驾到……”
说完面色古怪的看了郡主一眼。
郡主尴尬的笑了笑：“……对，郡主驾到。”
萧画眉仔细打量郡主，灵动的眸子露出了悟之色。
她朝管家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张管家再次好奇的瞧了郡主一眼，然后退了出去，房里只剩两位郡主娘娘互相对视。
江都郡主好奇的打量着画眉，盯着看了半晌，忍不住问道：“你……你就是萧大人的夫人？”
萧画眉重重的点头：“对！”
随即她也问：“你……认识我家相公？”
江都郡主不由一阵心虚，眼睛转了转，低头轻声道：“对。”
两个女人面对面，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彼此的底细，颇有几分暗战的味道。
萧画眉乌黑的大眼睛眨了几下，然后腿儿一撇，下床趿上鞋子，慢慢走到郡主面前。
江都郡主心中一阵慌乱，不知怎的，她竟有一种小妾面对大妇时的紧张感，尽管眼前的大妇实际上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却也忍不住两腿发颤，几乎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萧画眉站在郡主面前站定，肆意的在郡主身上打量个不停。最后她的目光落定在郡主高耸的胸脯上，她盯着郡主的胸脯看了许久，接着又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胸脯，小脸写满了羡慕，终于遗憾的叹了口气，神情显得很颓然。
伸出小手，萧画眉的纤指在郡主高耸的胸脯点了一下，触手的弹性让画眉犹感挫败。
“你的胸真大……”萧画眉不无羡慕的道：“……相公肯定喜欢胸大的女子。”
“呀！”郡主被画眉的非礼吓得情不自禁的倒退一步，双手紧紧捂着胸，小嘴惊呼出声。
她对萧家这位大妇的古灵精怪感到颇有些不适应。
“你找我家相公做什么？”萧画眉羡慕完郡主的大胸，冷不丁问道。
“我……有事。”郡主逐渐适应了画眉的跳跃性思维。
二人似乎都不是很多话的人，场景再次陷入沉默。
眼波流转，看到满床白花花的银锭，郡主没话找话：“你……在忙呀？”
画眉点点头，随即两眼一亮：“你有空吗？”
萧凡不在，郡主当然有空。
画眉兴致勃勃道：“走，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埋银子。”
郡主：“……”
于是，一大一小两位郡主扛着铁锹，锄头，贼兮兮的窜进了后院，开始挖坑，埋银子。
一个时辰后，白花花的银子埋下去，两个光鲜亮丽的郡主也变成了脏兮兮的脏美人儿。
画眉满足的长吁了口气，小脸洋溢着快乐欢欣的笑容。眼波一转，瞧见郡主脏兮兮的脸，顿时咯咯笑出了声。
郡主瞧着脏兮兮的画眉，也笑了起来。
两个原本是情敌的女人，竟莫名其妙的建立起了属于女人的友谊，很微妙的感觉，似乎两人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们连在了一起。
郡主笑着笑着，忽然心头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我不是来逼婚的么？为何被逼婚的正主儿没见着，反而跟他的夫人一起埋银子去了？逼婚逼出这么个光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
萧凡回到家，走进内院的卧房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幅景象。
一大一小两位郡主浑身脏得像刚从土堆里刨出来的泥人儿似的，站在一块儿互相对视，还没心没肺的笑。
萧凡大吃一惊，这怎么回事儿？江都郡主怎会在我家？还变成这么一副鬼样子。
来不及细想，萧凡赶紧整了整衣冠，走进了房门，朝郡主长长一揖，温声道：“下官萧凡，参见郡主殿下……”
江都郡主见苦苦等待的冤家终于出现，美眸顿时一亮，柔柔静静的她，不知从哪里鼓起的莫大勇气，还没等萧凡站直身子，她便如发现猎物的野豹一般，一个箭步冲到萧凡面前，出手快如闪电般揪住萧凡官袍的前襟，然后拖着萧凡便往门外走去。
一边走她还不忘回头朝画眉文静的笑：“夫人，失礼了，我……找你家相公有点事……”
萧凡被她揪住前襟，顿时大惊失色的手脚乱刨，口中失声道：“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江都郡主不知哪来的力气，使劲奋力一拉，萧凡便消失在房内，叫声也越来越远……
萧画眉定定站在房内，看着二人远去，许久轻轻叹了口气，稚嫩的小脸慢慢泛起几许轻愁，神色间涌上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复杂和世故。
咱们萧家……也许要多一个女主人了呢。
※※※
萧府前院的桃林内。
“砰！”
萧凡被粗鲁的郡主使劲按在了一株桃树上。
“你要嫁给我！”江都郡主俏脸红如晚霞，但语气却像劫道的土匪一般恶狠狠的。
“啊？”萧凡傻眼望着郡主。
二人沉默……
“刚才说错了，我要嫁给你！”郡主好不容易鼓了半天的气势顿时一窒。
这么直接？
萧凡两眼发直的盯着郡主，闻言下意识的一扭身子，羞红着俊脸嗔道：“……讨厌。”
郡主俏脸发黑：“……”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二十二章 郡主问情
萧府的小桃林里。
萧凡满脸讶异的瞧着俏面绯红的江都郡主。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光芒。
“郡主殿下的意思是，你……咳咳，你要嫁给我？”萧凡木然了许久，到现在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有句唱词怎么唱的来着？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现在的情形，好象就这么个意思，没头没脑的，一个长得千娇百媚，花容月貌的郡主娘娘跑到他家来，然后当着他的面很郑重的通知，她要嫁给他。
老实说，萧凡从没碰过这么YY的事儿，不过前世一个人躺在床上发白日梦的时候，倒确实偷偷这么幻想过。
前世做过的白日梦，这辈子居然活生生在他眼前实现了。
萧凡仰头望天，目光充满了感激。——老天何以如此厚待我？果真如此的话，我可不可以多许几个愿？
平常人面对一个主动说要嫁给他的美貌女子会怎么做？只要是男人，恐怕都不会拒绝，要么拉着她赶紧拜堂，要么干脆直接洞房。
萧凡不是男人，正确的说，他不是一般的男人。
郡主跟皇家有关系，皇家跟阴谋杀戮有关系，当别人给你的好处越大，就意味着里面的阴谋就越大，混在朝堂官场，这点警觉性萧凡还是有的。
所以，当美貌郡主开口提出要嫁给他时，萧凡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美人计！
可是……谁能指使一位身份尊贵的郡主来对他使美人计？谁有这资格？朱元璋？他有什么目的？老家伙只有一年的寿命，莫非他脑子已不清醒了？
百思不得其解，萧凡的思路走岔了道儿，钻进了牛角尖。
看着美貌如花的郡主，萧凡痛苦地闭上眼，嘴里喃喃自语：“……真想中一回计啊！”
“萧大人，你在说什么呢？”
江都郡主笑眼瞧着萧凡，女人就是这样，羞人的话总是在第一句时开不了口，一旦坦然说开了，她反而放下了羞怯，神情也变得自在起来，此刻她甚至还敢抬眼直视萧凡，看着他英俊白皙的五官，温文尔雅的风度，郡主心中忍不住浮上几分欣喜，嗯，越看越喜欢。这就是我看中的郎君。
“啊……没什么，忽生感慨，故而自语。”萧凡赶紧微笑。
江都郡主俏脸仍旧红如晚霞。她垂下头，低声道：“你……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
郡主又羞又恼的跺了跺脚，咬着下唇薄嗔道：“你……你不但装糊涂，而且还装聋子！我要嫁给你，你要不要娶我？”
“啊？这个……臣，不敢！”萧凡满头大汗。
“是不敢还是不愿？”柔静的郡主今日竟显得咄咄逼人，没办法，她与耿璿的婚事在即，若再不抓紧时间，恐怕木将成舟，她的下半生将在悔恨中度过，她会恨自己当一切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没有尽全力去争取。
“这个……反正不行。”萧凡硬起心肠拒绝。
郡主俏脸顿时变得黯然，神色落寞道：“莫非我柳蒲之姿，不足入萧大人法眼？”
萧凡赶紧撇清道：“不是不是，臣绝无此意，郡主貌美如花，国色天香，不可妄自菲薄。”
被心上人儿夸了一句，郡主顿时转悲为喜，重新绽开了笑颜，语气欢欣道：“真的吗？我真的很美吗？”
“真的很美。”萧凡肯定的点头。天地良心，这话绝非假话。
“那你说说，我怎么个美法儿？”
萧凡：“……”
听马屁还要听得如此详细的人，委实不多见。
郡主有所请，萧凡不敢不从，满足郡主的虚荣心，也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之一。
“咳咳，女人按相貌可以分三种，一种来自天上，比如说郡主就是这样……第二种来自人间，平庸之色，大街上随处可见……”
郡主听出了兴致，娇笑着追问道：“那第三种呢？”
“第三种，来自……阴间。臣就不举例了，你懂的。”
郡主噗嗤一笑，又赶紧捂住小嘴，不让自己太过失态，接着俏生生的横了他一眼，嗔道：“看不出挺儒雅斯文的人，嘴怎么那么损呢……”
萧凡谦虚道：“臣是老实人，只说老实话。”
“既然我像你说的那么貌美如花，你为何不肯娶我呢？老实人莫非都是木头，呆子？”
郡主咬着下唇，俏脸隐隐泛出几分春情，似怨还嗔的白了他一眼。
萧凡被这风情万种的小白眼儿刺激得浑身一颤，暗里咬了咬牙，媚眼儿飞得如此销魂，这小娘们儿莫非在勾引我？
“郡主殿下，臣有一事不解。我与殿下数面之交，你为何……突然说要嫁给我？我听太孙殿下说过，你与长兴侯之子耿璿有婚约在先，你为何却跑来问我要不要娶你？我……实在是糊涂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特别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美人恩，更得小心翼翼，弄不好后果会很严重。
郡主颇有些恨恨的咬着下唇，心头升起一阵薄薄的委屈。一个文静温婉的大姑娘家，主动开口求一个男子娶她，已经很羞人了，偏偏这人像个呆子似的，左推右拒，让她觉得愈发难堪，想我也是堂堂郡主，当今皇上的嫡亲长孙女，抛却尊严羞耻，只为与你白头，你……究竟懂不懂我的心？
想到这里，江都郡主愈发觉得委屈，俏脸也由红变白，开始慢慢僵硬起来，她板起脸，狠狠的瞪了萧凡一眼，冷声道：“我为何要嫁你？问得好！萧大人，这事还得问你自己才是。”
“我？”萧凡满头雾水指着自己的鼻子。
“萧大人可曾记得你我在武英殿外第一次相见？”
萧凡闻言下意识的双手捂住裤裆，急急点头道：“记得，印象太深刻了！”
瞧着萧凡的动作，江都郡主下唇都快咬出血了，这个……这个混帐，做出这种动作是何意思？
郡主回忆起当日自己做出的羞人事情，顿时霞染双颊，俏脸一阵发烫，但她仍板着脸，冷冷道：“萧大人记得就好。你是读书人，皇祖父御赐的同进士出身，想必对女子‘妇德守节，从一而终’不陌生吧？”
“陌生。”萧凡脱口而出，看到郡主几欲喷火的美目，只好改口：“……好吧，听说过一点点，不过……这跟你要嫁我有何关系？”
“有何关系？哼！你当日口出轻薄之语，害我不慎跌倒，而我跌倒时不小心抓着了你的……你的……那里，你说跟你有没有关系？萧凡，女子从一而终，能与女子肌肤相亲，触及……触及私密之处者，此生只有她的相公一人而已，我被你吓得碰到了你的……那里，我的名节已尽毁你手，除了嫁你，你说，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大通话说完，郡主激动的酥胸急速起伏，俏脸已快变成了深红色，她小巧的鼻翼微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双静若秋水的美眸四下闪烁，也不知是因为释放了压抑的情绪，还是因为心虚……
而萧凡……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根目瞪口呆的木头。
楞了好长一会儿，萧凡这才呆呆地道：“郡主殿下的意思是说……你抓了我的那里，现在我反过来还要对你负责？”
江都郡主板着俏脸点头，斩钉截铁道：“对！《女诫》《女训》上是这么说的！”
萧凡呆楞，吃吃道：“《女诫》《女训》上……是这么说的？”
江都郡主笃定的点头，很权威的样子。
萧凡傻眼了，他甚至有点悲愤，没文化害死人呐！回头一定得好好把《女诫》《女训》看一遍，不然被人当成文盲糊弄了……
清咳两声，萧凡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条斯理道：“郡主殿下，我总结一下啊，你的意思是说，我的……那里被你抓了，白白被你吃了豆腐，反过来你的名节还被我污了？我这受害者还必须对你负责，你是这意思吧？”
“对！《女诫》上就是这么说的！”郡主拿《女诫》当成了尚方宝剑，随时随地祭出来，不容人拒绝。
“《女诫》……是西楚霸王他老婆编的？”萧凡直着眼讷讷问道。除了霸王老婆，谁能编得出这种霸王条款？
郡主笑颜如花：“不学无术了吧？《女诫》乃东汉班昭所编，历朝被奉为女子妇德节操之经义，无论皇家公主，郡主，或是民间百姓女子，都必须遵守的。”
萧凡欲哭无泪：“……”
他现在总算有点明白过来了，合着他被郡主讹上了。——这就是人长得帅的烦恼啊！
他还明白了一件事，朱元璋以乞丐和尚的草根身份，数十年打下这座锦绣江山，当上皇帝，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他老朱家有一个优良的传统，这个传统有遗传性，那就是——不讲道理。
“郡主殿下，……你不是跟那谁，就那谁……有婚约吗？”萧凡擦着汗问道。
郡主悄然抿嘴，嘴角勾起一抹诱人的弧线：“你是说长兴侯的儿子耿璿吗？”
萧凡松了口气，释然笑道：“对！就……那谁。”
郡主螓首低垂，露出颈后白皙如绸缎般的光洁肌肤，她低声轻叹，幽幽道：“我的名节被你所污，你觉得……我还能坦然嫁给别的男人吗？”
“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郡主叹道：“萧大人是读书人，难道没听过‘君子独慎’吗？人可欺天，岂可欺己？我带着一副不清白的身子嫁进耿家，心中不免对耿璿暗怀愧疚，我这一生只能落个郁郁寡欢，无疾而终的下场，萧大人，你忍心见我这样落寞郁结的死去吗？”
嘴角一撇，郡主接着叹道：“……再说，那一日武英殿前，见着你我丑态的，还有我的皇弟允炆，他已瞧得清清楚楚，你……你要我以后如何在他面前做人？”
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儿，用如此幽怨婉转的语气，说出非他不嫁的理由，世上哪个男人拒绝得了？
萧凡不是一般的男人，他可以硬得下心拒绝。
古代确实允许三妻四妾，能找多少老婆是自己的能耐，绝对的合法，而且萧凡现在是官身，有功名有官职，朝廷允许他娶妾，这些他都清楚。
可是……娶了郡主，萧画眉怎么办？说好了相依为命的，二人世界甜蜜而温馨，现在徒然多插了一个人进来，这算什么？斗地主吗？
再说，朱元璋给江都郡主已经定好了婚事，若自己非要进去搅场子，按老朱那个脾气，不剐他一千刀算是客气了。
看似旖旎的背后，隐藏着掉头灭族的危险，这事儿可千万不能答应，仅仅抓了抓小鸡鸡就非他不嫁，这理由未免也太荒谬了。
瞧着郡主忧郁的俏脸，萧凡打定了主意，拒绝！一定要拒绝！这事儿若答应下来，简直是找死。
不过拒绝的方式可以委婉一点，人家女孩子面皮薄，不能太直接，伤了她的心。
长长叹了口气，萧凡面色变得深沉而忧郁，满腹心酸的样子，用一种沧桑的语气，缓缓道：“郡主殿下的厚爱，我感铭五内，实在无以为报，只不过……唉！可惜啊……”
郡主见萧凡语气松动，不由心中一喜，眨着眼问道：“可惜什么？”
萧凡目光变得遥远而迷离，语气凝重道：“可惜……曾经沧海难为水……”
“你曾经沧海？不……不会吧？”
萧凡继续用深沉的语气道：“我的爱情，早在五岁那年，便已死掉了……”
“啊？”郡主美目睁得大大的，捂着小嘴惊讶的盯着他。
“……我出生在江浦县的一个小村庄，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比我小一岁，我很喜欢她，在我五岁那年，我怀里揣了几颗麦芽糖，然后给她看，她吞着口水，很想吃的样子，我跟她说，我给你一颗糖，但你要亲我一口，她说行。……于是我给了她一颗糖，结果……结果……”
萧凡俊脸布满了悲伤，嘴唇使劲的抖索了几下，眼中已蓄满了失意的泪水……
郡主仿佛被这悲伤的气氛所感染，温声问道：“结果如何了？”
“结果……她接过糖放进嘴里，然后……撒丫子就跑，从此，我不再相信爱情！”
萧凡说完捂着脸，泪水沿着指缝悄然流下。
郡主感慨的叹息一声，然后踮起莲足安慰般摸了摸他的头，悠悠道：“……演得真像。”
萧凡：“……”
※※※
江都郡主满怀幽怨的走了，萧凡恭恭敬敬一直把她送出大门。
萧凡知道，这事儿没完，前面也许有一个不知多大的麻烦在等着自己，江都郡主跟长兴侯的儿子耿璿的婚事是四年前定下的，而且是朱元璋亲自定下的，这会儿凭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同知，想翻朱元璋的盘，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其下场何止是凄惨？简直就是……凄惨！
但是，江都郡主的意思，似乎对他早已情根深种，美人恩重，何忍负之？
萧凡纠结了。
回到内院，萧凡眉头深蹙，心事重重。萧画眉依了过来，如往常般像只小猫似的依偎在他怀里，伸出纤细的小手，抚弄着他下巴处淡淡的胡碴儿，很温馨的感觉。
“相公……”萧画眉柔柔地唤道。
“嗯？什么？”萧凡垂睑望着她，目光充满了宠溺。
“相公，江都郡主……对你有意。”萧画眉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一句肯定句。
小丫头年纪虽幼，但绝不笨，该懂的事情她什么都懂，不该懂的也懂，任何事情都瞒不过她。
萧凡无奈的笑：“是呀，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萧画眉眨眨眼：“那相公要娶她吗？”
萧凡揉着她的小脑袋，笑道：“相公不娶她，相公只娶画眉。”
萧画眉嘴角勾起了满足的笑容，腻在萧凡怀里久久不出声，一副幸福得只想揉进他肚子里的模样。
偌大的卧房内，二人静静相依，闭着眼睛体会着只属于两个人的宁静祥和，时间在这一刻仿佛为二人而停止。
良久。
萧画眉从他怀里抬起头，正色道：“相公，你娶她吧。”
萧凡吃了一惊：“为什么？”
萧画眉颇有些娇羞的笑了：“相公是男人，正是阳刚之年，男人……的身子，总需要有个地方泻火才是，相公说我太小了，我……不能让相公受苦才是，娶了郡主，相公就不用受苦了。”
萧凡感动得热泪盈眶，这孩子，打小就懂事，这么小就知道给老公安排泄欲工具了，这工具还是个高级货，堂堂郡主啊……
“相公多娶了老婆，你就不怕我以后不宠你了吗？”
萧画眉皱了皱鼻子，自信的笑道：“才不怕，我才十三岁，等到我长大了，你娶的女人也变成老女人了，而且……”顿了一下，抬起小手轻抚脸颊，一脸陶醉的继续说道：“画眉长大后一定是个大美人，那个时候相公肯定还是最宠我的……”
萧凡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这丫头……简直是妖孽！连以后的争宠问题都算计好了，不动声色间，既讨好了夫君，又去除了威胁，厉害！
拍了拍她渐渐出落得浑圆的小屁股，萧凡笑道：“你就算计吧，小丫头，你嘴里应该吐信子才是！去，给我到书房拿几本书来，相公今日要挑灯苦读！”
“相公要看什么书？”
萧凡俊脸抽搐了几下，咬牙切齿道：“《女诫》，《女训》！”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二十三章 枭雄本色
萧凡关在家中长吁短叹。一个香艳的麻烦，正等着他解决。
江都郡主，长得国色天香，性格温婉柔静，简直是世上所有男人心目中最理想的老婆人选，更别说她头上还笼罩着皇家郡主的光环，这样的老婆，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可是，萧凡却偏偏拒绝了。
拒绝得很艰难，面对一位美女的逼婚，意志稍微不坚定的男人肯定当场就答应了，不答应反而显得矫情。
萧凡真的不想做个矫情的男人，可是他不得不拒绝郡主。
首先他不愿对不起萧画眉，画眉年纪虽小，可经历却很坎坷，导致了她的心智比同龄人成熟沧桑了许多，这世上好不容易有个令她全身心信任甚至当作了信仰的萧凡，身为被信仰的对象，萧凡不想让她失望，不想让她敏感脆弱的心受伤。
其次，郡主逼婚看似香艳。实则背后充满了危险，破坏老朱钦定的婚事，其后果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同知担当得起的。朝堂水深，危机处处，凶险莫测，江都郡主是女人，自然不会想很多，她以为萧凡深受帝宠，只要他出面请朱元璋改个圣旨，让她嫁给萧凡便可以了。
女人傻一点那叫可爱，男人若也这么傻的话，那叫白痴，而且是活得很短命的白痴。
这事情若真闹将起来，黄子澄那帮老家伙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萧凡呢，这下逮着了机会，还不把他往死里整？
萧凡不是白痴，所以他很理智的拒绝了。
何以解危？避之为吉。
于是萧凡暂时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因为这件事，萧凡整整一天没去锦衣卫镇抚司，下午时分，曹毅带着几名锦衣校尉登门了。
进了内堂，曹毅面色凝重的将一份情报递给萧凡。
“大人，前些日子，我依大人的吩咐，在北平以江南商贾的名义办了一家丝绸庄，秘密建立了锦衣卫的第一处北方联络站，这是从北平传来的第一份情报。”
萧凡见曹毅面色肃然，赶紧将情报仔细看了一遍。
“鞑子兵围北平？”萧凡倒抽了口凉气。失声道：“为何朝廷没见北平军报？”
曹毅道：“我们联络的方式是用信鸽，并在北平往京师的沿路设了好几处鸽站，日夜不停的换飞，自然比北平的军报要快上许多，现在北平派往京师告急的快马估计还在半路上呢。”
“我得赶快进宫，将这个消息马上禀报陛下。”
朝争是朝争，前元袭边可是关乎边民生死的大义，这一点萧凡还是分得清楚的。
“慢着！大人莫急，事有蹊跷。”曹毅肃声道。
萧凡一楞：“怎么了？”
曹毅拧眉道：“我在北平曾与鞑子交战无数次，鞑子每年袭边，这已不足为奇，可今年鞑子袭边却有些诡异……”
“什么诡异？”
“以往鞑子袭边，只是对北平外围的边境村庄烧杀掳掠一番，从未听说闹到兵围北平城下的事，不论燕王为人如何，不可否认，他是个善于用兵的良将，每每作战都将鞑子打得溃不成军，燕王自戍藩北平，我大明的边境战事一直处于主动出击的优势下，鞑子们早已被打怕打麻了。根本处于被动的防守状态，今年他们竟敢兵围北平城，而且这还只是鞑子其中叫乞儿吉斯的一个部落所为，兵围城下者，实则不足五万，北平城如今驻扎精兵十万，其主将张玉亦是一员骁将，智勇兼备，在他的率领下，竟连区区数万鞑子都击溃不了？”
萧凡神色间浮上几分深思。
曹毅接着道：“……而且如今已是暮春时节，与鞑子往年袭边的习惯也大不一样，鞑子之所以犯我大明疆界，是因为过冬之前，诸部落所储存粮不够，所以他们每年袭边都是在隆冬之前，大雪还没覆盖草原时，才聚集众部落青壮，对我疆界袭扰掳掠，暮春正是草盛羊肥之时，这个时候鞑子不好好在草原上放牧，反而挥兵进攻北平城，简直闻所未闻。”
萧凡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沉声道：“我明白了，此乃围魏救赵之计！”
“什么意思？”
萧凡轻笑道：“燕王待在京师很没安全感啊，所以他想回北平藩地了。”
曹毅毕竟只是军伍出身，对朝堂之事不甚明了，闻言疑惑道：“燕王欲回北平，直接向皇上请旨便是，这跟鞑子兵围北平有何关系？”
萧凡摇头道：“有关系。太有关系了。你难道没听说吗？诸王离京就藩前，向陛下递请辞奏本，陛下皆准，惟独对燕王请辞的奏本留中不发，燕王若再上奏本，难免会被陛下猜忌，故而玩了这一招围魏救赵，北平若军务告急，陛下便是不准，也得准了，北平精兵悍将，除了燕王，谁能指挥得动他们？”
曹毅想了想，继而吃惊道：“大人，你的意思是说，鞑子兵围北平实际上是燕王背后玩的把戏？”
萧凡点头道：“不错，那个乞儿吉斯部落兵围北平，也许是与燕军背地里勾结，搭台给陛下唱了一出大戏，也许是被燕军的挑衅行为激怒，故而兵临北平城下，不管真相是什么，燕军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逼得陛下将燕王放行，令他回北平就藩克敌。”
曹毅咬了咬牙，叹道：“燕王……好算计！”
萧凡也叹道：“如今天子老迈，太孙孱弱，燕王若回北平，正如猛虎归山，龙腾九宵，他手中尽握北地十万精兵悍将，天下谁还制得住他？”
“大人，天子何不削藩？”
萧凡摇头道：“天子削不削藩，不是我们臣子能揣测的。我们只是向天子效忠的锦衣卫，陛下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国事政事，哪容得我们过问？”
曹毅等人闻言纷纷垂头不语。
话是这么说，萧凡心中却浮起几分焦躁，这段时间看朱元璋的表现，似乎对削藩之事并不怎么热衷，他无法对削藩之后举国各地的军政大权的交接做出稳妥的安排，他一生最重权力，恨不得将全国所有的大小权力尽集于他一身才好，他绝不容许将军政大权交给那些外姓大臣，相比之下，他更情愿将权力交给他的儿子们，让他们代替天子戍守各地，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朱明江山尽在他手。
这些都是表面原因，最重要的是，朱元璋心里仍不愿相信他的儿子会造反，更不愿对自己的儿子下手，让那些外姓大臣上位，这才是他不愿削藩的根本原因。
朱元璋毕竟老了，他再也不是当年杀人不眨眼，对大臣动辄株连杀戮的冷血残酷天子了，特别是，这回他面对的，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一个为朱家子孙忙碌了一生，背负了一身恶名的皇帝，怎忍对自己的儿子下手？如此岂不是完全否决了他这辈子为朱家子孙所做的一切吗？
朱元璋不想这么做，他甚至情愿睁只眼闭只眼，将这个棘手的问题留给朱允炆，至少在朱元璋活着的时候，他下不了这个手。
谁言朱元璋一生冷血绝情？临到终年，他在无言之中却流露出了一个沧桑老人对世事的无奈，和对子孙的宽容。
只可惜，这种宽容必将酿成大祸。
面对这样的朱元璋。萧凡能怎么办？他只是个小小的锦衣卫同知，他敢向朱元璋面谏削藩吗？
“大人，燕王若回北平，恐怕……”曹毅说了半句便住口不语，神色间却颇有几分焦急。
曹毅曾是燕王麾下百户将领，对于燕王的实力和野心，自是比别人更加清楚。
萧凡眼皮半垂，淡淡道：“该来的，总会来，拦都拦不住。”
正说着话，堂外张管家急匆匆的走来，站在门口禀道：“老爷，门外燕王殿下求见，他……还带了一个和尚，和十几名侍卫。”
萧凡叹了口气，该来的，果然会来。
转过头对曹毅道：“你们坐在这里等我，我去前堂会会燕王。”
曹毅等人低声应了。
萧凡出了内堂，抬步往前厅走去，走了两步，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入了内院。
内院的卧房内，萧画眉正笨拙的做着绣工，一针一线穿来引去，虽然动作生硬，可她的神情却分外认真。
见萧凡进来，萧画眉小脸顿时露出欢喜的模样，拉过萧凡，然后指着手里的绣画给他看。
萧凡笑赞道：“好看！太好看了！”
萧画眉被他夸得小脸蛋湛湛生辉，嫩白双颊浮上两团粉红的晕光，煞是迷人。
“相公，我绣得很努力呢……”萧画眉小脸微仰，大大眼睛盯着他，急待得到夸奖的模样。
萧凡很识相的赞道：“不错，绣得真好，素颜，白衣，时而明媚，时而忧伤，此猪有福相……”
萧画眉脸蛋儿顿时垮下，小嘴儿一撇，将手里的绣件扔得远远的。
“怎么了？”
萧画眉嘟着嘴道：“人家绣的是麒麟……”
萧凡尴尬的干咳，立即转移了话题：“……你的生父燕王来了，现在就在门口，你要见他吗？”
萧画眉神色不变，波澜不惊的摇摇头，然后绽开笑颜，道：“相公，人家再给你绣个鸳鸯荷包，好吗？”
萧凡见她漠然的态度，心中有了拿捏，看来在她眼中，亲生父亲上门竟比不上给相公绣个鸳鸯荷包重要。
萧凡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笑道：“明白了，我去前厅会会他，你……继续给我绣鸳鸯荷包吧。”
※※※
萧凡刚走进前厅，便见大门外一阵喧嚣，然后有人狠狠推开了拦在门口的张管家，一道粗犷的声音大喝道：“萧凡搞什么？等这么久也不见他迎本王入内，他安敢如此慢待本王！”
接着便见一队杀气腾腾的侍卫簇拥着一名身着暗黄王袍的中年男子，一群人大步闯了进来。
萧凡冷笑数声，然后整了整衣冠，迎上前笑道：“燕王殿下大驾光临寒舍，下官受宠若惊，刚才正在内院焚香沐浴，以示下官对殿下之诚意。接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朱棣板着脸，冷冷一哼，道：“幸好你只是焚香沐浴，你若再诚心一点，搞个斋戒三五日，本王站在门外岂不是要等你三五日？”
“殿下言重了，下官吃肉的，只有吊唁死人才斋戒……”
“你……”朱棣大怒，指着萧凡半晌作不得声，随即狠狠一甩袍袖，反客为主，大步走进了前厅。
跟随而来的道衍和尚目光阴鹫的看了萧凡一眼，也跟着朱棣走进了前厅，其余十几名侍卫则一脸杀气的分守厅外。
萧凡眼皮一跳，今日朱棣可真是来者不善啊。
朱棣进了前厅，大马金刀往右侧客椅上一坐，然后阴沉着脸，瞪着萧凡开门见山道：“萧大人，本王冒昧登门，实为一人而来，还望萧大人做个成人之美的温润君子，不吝赐教。”
“不知殿下为何人而来？”
朱棣目光森然盯着萧凡，一字一句道：“本王为常宁郡主而来！”
萧凡神色不变，淡然道：“王爷是不是搞错了？下官并不认识什么常宁郡主。”
朱棣语气越来越冷：“萧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常宁乃本王幼女，本王与她业已失散五年，听说她如今正在你的府上暂居，本王今日此来，便是要带她回去认祖归宗。还望萧大人成全，大人襄助小女之恩，本王容后再报。”
萧凡仍旧神色不变，道：“王爷可能没听清下官刚才的话，下官再说一遍，我并不认识什么常宁郡主。”
朱棣闻言勃然大怒，他今日本是挟怒而来，听说他失散多年的女儿竟与仇家搅和到一块儿，心中本就怨恚满腹，现在又见萧凡百般推诿搪塞，朱棣不由愈发愤怒了。
“砰！”
朱棣狠狠一拍桌子，大怒道：“匹夫安敢欺我！”
朱棣统兵十万，征战沙场多年，这一怒之下，自是雷霆万钧，威势逼人，萧府前厅内，一股肃杀之气冲天而起，在整个厅内肆意蔓延，渐渐凝重。
萧凡神色仍旧未变，面对朱棣的怒气，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神情泰然自若，可他背后的衣衫都已吓得被冷汗浸湿，将手使劲按在大腿上，控制不让两腿抖得太明显。
“殿下威武，下官拜服……”萧凡声音沉稳道。
朱棣见萧凡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下愈发愤怒。
跟在朱棣身旁的道衍和尚见双方越闹越僵，暗道不妙，急忙伸手扯了扯朱棣的衣袖。
朱棣怒火中烧，根本不理会道衍的暗示，他狠狠一甩袖子，怒道：“既然萧大人说不认识常宁郡主，想必不介意本王派人在贵府四处搜一搜吧？”
萧凡仍旧古井不波，他轻轻拂了拂下摆，语气平淡但眼中暴射出冷光，道：“王爷可以试试。”
朱棣仰天狂笑数声，狠狠道：“你道本王不敢么？来人！给我搜！”
厅外的燕王侍卫闻令轰然应了一声，抽刀便往厅后闯去。
道衍见状大急，高喝道：“王爷，不可莽撞！”
朱棣一生只有四子五女，对幼女实为挂念，闻言大怒道：“本王为寻爱女，就算把这萧府拆了，谁也说不得什么，便是莽撞一点，又有什么打紧！”
说话间，众侍卫已冲进了前厅，向厅后的内院方向急速奔去。
萧凡心头怒起，剑眉一挑，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你们谁敢！”
朱棣冷笑：“萧凡，你私藏本王爱女，本王为寻女，何事不敢为？”
萧凡转过头，朝厅后暴喝道：“来人！”
话音刚落，原本坐在内堂的曹毅和数名锦衣校尉纷纷从厅后的屏风处转了出来，他们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冷冷的与燕王侍卫对峙，厅内的紧张气氛再次升级，只待萧凡或朱棣一声令下，厮杀一触即发。
朱棣乍见曹毅，眼都红了，怒道：“曹毅，本王待你不薄，你竟投靠了萧凡？”
曹毅冷笑道：“燕王殿下，你认错人了，当初的江浦县丞曹毅早已死在刺客刀下，你难道忘了吗？”
一语双关的话，顿时令朱棣语塞。
道衍见状急忙劝道：“殿下，切莫冲动……”
话未说完，朱棣须发怒张，恨恨盯着萧凡道：“萧凡，你今日若不把常宁郡主交出来，本王与你誓不干休！走，你带我去见她！”
说完朱棣大跨步走到萧凡面前，忽然出手抓住萧凡的手腕。
众人始料不及，正愕然间，却见厅后的屏风处，一道纤细的人影一闪，萧画眉斜刺里冲出，速度快得令人眼花，只见一阵微风拂过，朱棣抓住萧凡的右手已然多了一串鲜红的牙印。
情势变化太快，朱棣被咬，不由大怒，暴喝道：“好大胆！”
燕王侍卫根本不认识萧画眉，见燕王遇袭，纷纷惊怒交加，扬刀便朝萧画眉头顶劈砍下来。
萧凡心神大震，急忙伸手将画眉往怀中一带，同时抱着画眉将身子一扭。
刀已落下，在萧凡的左臂划下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血光迸现。萧凡疼得一声闷哼，臂上的剧痛令他流下了豆大的汗珠。
听见萧凡的闷哼，萧画眉急忙扭头，见萧凡左臂上血流如注，画眉顿时整个人都炸了，纤细的喉咙竟发出野兽受伤时的低沉嘶吼声，美目瞬间布满了血丝，像一只狂怒中的母狮子，挣扎着便欲冲上去跟朱棣拼命。
萧凡忍住剧痛，死死抱住画眉，大叫道：“画眉！不许动！”
曹毅和众锦衣校尉见眨眼之间萧凡便受了伤，纷纷又惊又怒，同时抽刀指向朱棣。
突发的情势令现场一片混乱，淡淡的血腥味在前厅蔓延飘扬。
朱棣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他直楞楞的盯着萧凡怀中不停挣扎扭动的画眉，半晌，朱棣失声道：“李妃？不，你……你是常宁！”
画眉的目光却充满了仇恨和暴戾，虽身子被萧凡抱住不能动，可她仍然像只野兽般朝朱棣嘶吼咆哮。
对她来说，萧凡是她的一切，害得萧凡受伤的人，是绝对不可原谅的，——哪怕他是自己的生父。
朱棣瞧着画眉仇恨的目光，心中不由一寒，惨然笑道：“常宁，你……你怎么成了这样？你不认识父王了吗？”
“嗷——”画眉仍旧报以嘶吼。
萧凡身旁的锦衣校尉扬刀齐喝道：“燕王，还不赶紧命侍卫放下刀剑，天子脚下，岂容你如此妄为，你要造反么？”
萧凡在一旁冷冷道：“燕王殿下，你今日擅闯朝廷命官家宅，并欲强行搜下官的家，而且还纵容侍卫砍伤下官，殿下，希望你在天子面前能够解释得过去。”
情势发展成这样，朱棣身旁的道衍和尚不由大急，他扯了扯朱棣的衣袖，擦着冷汗道：“殿下，这里是京师皇城，并非燕地北平，殿下！……三思啊！”
朱棣闻言眉梢一跳，顿时恢复了理智。道衍说的没错，这里是京师，不是他的封地北平，前些日子朱棣行事太过张扬，御花园辱太孙在先，深夜派死士刺杀萧凡在后，想必父皇心中对他的不满日益加深，若今日萧府之事闹大了，恐怕父皇一怒之下真的会将他幽禁京师终生，那么他悉心准备多年的大业便付诸东流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越居庙堂之高，越明白这个道理。
朱棣失神的看了看萧凡怀中的画眉，终于扭过头，朝身边侍卫道：“收刀！”
唰！
众侍卫动作一致，利落的将刀收入鞘内。
朱棣神色似悲似怒，颓然的叹了口气，然后朝萧凡抱拳道：“萧大人，本王今日失礼了，改日本王向萧大人赔礼道歉。”
说罢朱棣转过身，便欲离开。
萧凡平静的笑了笑，声音却隐含怒气：“燕王殿下这就走了么？今日你纵人来我府上行凶，总要留句交代的话吧？”
朱棣顿时停步，道衍急得光溜溜的脑袋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今日萧府诸多锦衣卫在场，若处置不当，天子必然很快知晓此事，那时燕王的处境，恐怕就很不妙了……
朱棣背对着萧凡，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变幻莫测，沉默良久，他忽然仰天长笑一声，忽然伸手将身旁侍卫的腰刀抽了出来，然后眼也不眨的狠狠朝自己胳膊上一划。
殷红的鲜血顿时如注般流出，一滴又一滴，最后串成了一线，落在前厅的汉白玉地砖上，令人触目惊心。
众燕王侍卫惊呼道：“殿下——”
朱棣一扬手，止住了众侍卫的动作，他缓缓转过身子，直视萧凡，冷冷道：“本王今日欲寻爱女，心中急躁过甚，闯入萧府与萧大人起了争执，互相撕扯时，不慎令萧大人受伤，而本王……”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微笑，接着说：“……而本王，也受伤不轻，后来本王与萧大人同时冷静下来，发现今日所争只是误会一场，于是化干戈为玉帛，宾主尽释前嫌，萧大人，是这样么？”
萧凡也笑了，忍住手臂上的剧痛，咬牙强自微笑道：“王爷所言极是，今日之事只是误会一场，下官恭送王爷。”
朱棣目光缓缓扫视众锦衣校尉，最后目光落在萧画眉脸上，见她仍旧一副狰狞的模样盯着自己，如同看着深仇大恨的仇人一般，朱棣心头惨然一叹，转身便出了萧府。
朱棣走后，众人围住萧凡急道：“大人，你没事吧？”
有眼力活泛的已匆忙跑出府请大夫去了。
萧凡摇摇头，淡淡道：“今日之事，不必上报天子，就此揭过吧。”
众人齐应道：“是！”
萧凡走了两步，望着朱棣已然消失的背影，神色凝重无比，良久忽然慨叹道：“能伸能屈，能取能舍，燕王……果然是枭雄本色！”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二十四章 婚期将定
燕王离开了萧府。前厅的地砖上，流了一地鲜血，有萧凡的，也有燕王的。
这次因萧画眉而起的争锋，二人堪堪打了个平手，谁也没占到便宜，却很有默契的互相揭过了此事。
不过萧凡心里明白，经过这次事情，朱棣算是真正恨上了自己，他与朱棣之间的矛盾，已然升级到非常尖锐的地步了，以前虽然跟他有过小小的摩擦和冲突，不过那与切身利益无关，朱棣是个做大事的人，不会太往心里去。但是这次却不同，站在他的立场来说，他的幼女生生被萧凡“拐骗”了，此仇不可谓不深。
梁子结大了，接下来怎么办？
萧凡认为，该干嘛干嘛。
既然铁了心站在朱允炆这边，那么他与朱棣便注定要翻脸。将来他们之间迟早会有一战，早翻脸跟晚翻脸，区别不大。
所以朱棣离开后，萧凡显得很淡定，对他来说，这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郎中请来了，看着萧凡左臂的刀伤啧啧摇头。
萧凡被郎中一副见到绝症病人的表情吓了一跳，惴惴道：“不会吧？只是划了一刀而已，没救了？”
郎中急忙讨好的一笑：“大人，草民只是对砍伤您的恶人表示谴责而已……”
萧凡：“……”
曹毅在一旁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大人是被别人砍伤的？说不定是他自己不小心割的呢？”
郎中嘿嘿笑道：“那怎么可能？往自己手臂下刀子的，那不是傻子吗？”
萧凡欣慰道：“大夫辛苦了，等下找管家领五两银子赏钱。”
——真该把朱棣拉过来，让他听听人民群众的心声。
郎中见有赏钱领，高兴得眉开眼笑，医治愈发细心了。
给萧凡的伤处涂上药膏后，萧画眉过来将郎中推到一边，然后抹着眼泪一声不吭的给萧凡包扎伤处。
看着画眉心疼得嘴角直抽的神情，萧凡反倒不落忍了，扭过头朝她笑道：“我没事，你别哭了。千百年以后会有学者证明，适当的流点儿血可以促进人的新陈代谢，对身体有好处的……”
郎中在一旁很不识相的反驳道：“这是什么学者说的？简直胡说八道嘛，血与气，乃人体赖以活命之根源，岂可有损？更遑论对身体有好处……”
萧画眉原本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顿时愈发不可收拾了。
萧凡瞟了郎中一眼，冷冷道：“大夫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吗？待会儿咱们请你进诏狱住几天。本官可以为你详细示范一下，放血对人体到底是不是有好处。”
郎中吓得浑身一激灵，这才意识到他现在是跟一帮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打交道，急忙摇头道：“多谢大人美意，草民不感兴趣，真的不感兴趣。”
包扎好了伤口，郎中和曹毅众人相继告辞而去。
内院卧房内，萧画眉紧紧抱着萧凡的腰，一声不吭的埋在他的背后啜泣，手上的力道很大，仿佛稍一松手萧凡就会不见了似的。
“画眉……”
“嗯……”画眉抽噎着低应。
“你可不可以稍微松松手……”萧凡似乎很难受。
“不！”画眉手上的力道更紧了。
“可是……你再这样抱着我的腰，我的屎就要拉到裤裆里了……”萧凡俊脸憋得通红道。
“……”
许久之后，萧凡扳过画眉的肩膀，帮她擦干泪，然后叹道：“你和你生父燕王……”
画眉极快的打断他，道：“谁若伤你，谁就是我的仇人，生父也不例外。”
画眉说这话时斩钉截铁，神情极为认真，小小的脸蛋上充满着执拗的神采。
萧凡感动的将她抱在怀里，久久不语。
“我的母亲已死在他的冷漠之下。我不能容许他再伤你，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了……”画眉将头埋在他怀里，抽噎着道。
萧凡感动的叹息：“画眉……”
“嗯？”
“以后跟人拼命时别咬人了，那样风险很大。”
“那用什么？”
“……等会儿我教你一招撩阴腿吧。”
“好！”
※※※
掌灯时分，太虚老道哼着黄色小曲儿，摇摇晃晃回来了。
萧凡阴沉着脸坐在内院的月亮门口，见太虚一副快乐如神仙的模样，心头便气不打一处来。
徒弟今天被人砍得差点成了神雕大侠杨过，你这当师父的居然还在外面逍遥快活，太让人心理不平衡了！
太虚嘴里哼着调儿，刚穿过内堂，便看见坐在月亮门口阴沉着脸的萧凡。
太虚一楞：“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萧凡板着脸道：“……数星星。”
太虚哼道：“还真有童趣，数星星是你这副表情？好象被人砍了一刀似的……”
“师父真是神机妙算……”
太虚瞧了一眼萧凡半耷拉着的左臂，不由大吃一惊：“你真被人砍了？”
萧凡后发制人，板着脸冷冷道：“师父，俗话说师徒同心，其利断金，但今日我却对你太失望了，徒弟在家中险些被人用刀砍死，我挨刀的时候你倒好，跑到外面喝酒喝得春光灿烂……”
说着萧凡忽然抽了抽鼻子，闻到太虚身上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味。
萧凡不由愈发悲愤了：“……而且你喝的居然还是花酒，师父，你太让徒弟伤心了！”
太虚见萧凡左臂伤势，确实不似作假，不由老脸讪然，神情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萧凡站起身，悲声道：“师父。你这样不对呀！徒弟挨刀你怎么能不在场呢？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你自己扪心自问，你这师父当得称职吗？你有没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一点点羞愧，感到一点点内疚，有没有……咦？你怀里藏着什么东西？露出来了……”
萧凡一伸手，将太虚怀里一方大红色的物事抽了出来，借着月色一看，不由愈发愤怒。
“肚兜儿？你……师父啊，你怎么越来越堕落了？风月之地喝花酒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打包？你一百多岁年纪了，怎么比徒弟我还风流啊？做人能不能正直一点？老往那些地方鬼混，你不怕得病啊？你将来若死于花柳，你叫徒弟我该在你墓志铭上怎么写？”
太虚被萧凡数落得老脸羞红，低着头小心翼翼道：“……摸骨算命？”
“……顺便还提供恐吓业务，对吧？”萧凡简直对这位极品师父无语了。
太虚嘿嘿干笑，眼珠子转了几下，便待往门里出溜儿过去。
“慢着！把肚兜儿给我，没收了！简直为老不尊，而且还心理变态，这么大把年纪了，人家姑娘够当你重孙女了吧？”
萧凡正气凛然的夺过肚兜儿，狠狠瞪了太虚一眼，“……是原味儿的么？”
太虚：“……”
……
太虚臊眉搭眼往内院走，神情很沮丧。
萧凡白日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发泄出来，心情顿时平复。
心情一平复，他便想到了一个很紧迫的问题，自己是不是该学点更高深的武功了？
越深入朝堂，越感觉生命没有保障，一派祥和的表象下总伴随着刀光剑影。而自己仅仅靠半吊子的现乳一指是绝对保不了命的，看来必须要下苦功练更高深的武功才是。
如果自己的武功更高一点的话，起码今天就不会受伤，更乐观的估计，没准今日会在萧府的前院里满院子追杀燕王侍卫，何至于被人所伤？
想到这里萧凡精神一振。暗自下了决心，学武！一定要学武！为了日后保命，必须学得一身盖世神功！
太虚耷拉无神的背影快进厢房了，萧凡赶紧扬声道：“师父，且慢！徒儿有事找你……”
太虚转身摇头，神情很颓然：“无量寿佛，贫道已没肚兜儿了……”
“咱不聊肚兜儿的事儿，就聊武功的事儿……”
“什么意思？”
“徒儿最近特别有上进心，忽然想跟师父您学几招高深的武功……”萧凡露出讨好的笑。
太虚楞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接着他仰天长笑，笑声中透着一股不可一世，扬眉吐气的味道。
“师父何故发笑？”
“哈哈哈哈——肚兜儿还我！”
※※※
皇宫武英殿内。
朱元璋半闭着眼，苍老的面孔露出很疲惫的神情。
近来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诛灭胡惟庸后，朱元璋废除了千年的宰相制，举国大小事务悉决于朝廷，决于皇帝，那时他每天要处理数千份奏本，照样能应付，可如今，他的体力和精力大不如从前，每天只能拣重要的国事处理，其他的小事则交给了朱允炆批复，并命朱允炆处理举国刑狱案。
一来朱元璋要给自己减减压力，二来，趁着他还活着，可以手把手的教朱允炆如何治国，如何处理朝政。
没有谁天生就会当皇帝的，偌大的大明帝国，举凡官吏任免，平衡制权，农田粮桑，河道漕工，边境军备等等，复杂而且烦琐，皆须皇帝一人而决。大到朝堂国策推行，小到百姓穿衣吃饭，这些都要皇帝操心，若无朱元璋手把手的教朱允炆，朱允炆年纪轻轻的，怎么可能当好皇帝？
外人看皇帝端坐龙椅，享百官万国朝拜，风光无限，天地一人，可只有皇帝本人才明白，光鲜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辛苦与疲惫。
龙椅后，朱允炆为朱元璋轻轻揉着太阳穴，朱元璋脸上露出舒坦的神色。
“允炆，听说燕王手臂伤了，怎么回事？”
朱允炆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揉着朱元璋的头，轻轻道：“听说是跟萧凡起了冲突……”
朱元璋眉头一蹙：“怎么又是萧凡？这人怎么回事？自他进了朝堂，不管发生什么事总与他有关，这臣子当得未免也太不安分了。”
朱允炆听朱元璋语气不满，急忙笑道：“皇祖父，这次的事儿可怨不得萧凡，四皇叔挑衅在先，他带侍卫闯进萧凡府里，不知何事起了冲突，四皇叔的侍卫抽刀先伤了萧凡，然后四皇叔见事情闹大不好收拾，于是才自伤一刀以赔罪。”
原本朱允炆想把常宁郡主的事情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忽然想到常宁与四皇叔的种种恩怨，若此时告诉了皇祖父，常宁执意不肯归祖，事情闹僵了反而不美，于是朱允炆忍住没提这事。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缓缓道：“燕王先伤了萧凡？”
“是的，皇祖父。”
“所为何事？”
“这个……孙儿尚不知。”
朱元璋长长叹气：“这个棣儿，太让人不省心了，原来见他战功卓著，威震北元，朕甚嘉许，却没想到他的性子竟然如此飞扬跋扈，带着侍卫闯进朝廷大臣的家中，而且居然砍伤大臣……他在北平也是如此作为么？”
“……孙儿不知。”
“允炆，以朕的名义拟旨，其一，严厉斥责燕王，命他闭门思过，躬身省己。其二，……赐萧凡黄金百两，不必细说原因。”
“是。”
隔了一会儿，朱元璋忽又问道：“你皇姐江都郡主与耿璿的婚事，钦天监可择定了日子？”
朱允炆心中暗叹，道：“择定了，钦天监监正择选了两个日子，一为下月初七，二为七月十八，皆是黄道吉日，可行嫁娶之事。”
朱元璋点了点头，道：“那就定在下月初七吧。”
朱允炆讶异道：“下月初七？可……皇祖父，离下月初七只有十天了，是不是……太仓促了点？”
朱元璋叹息着摇头：“不仓促，就下月初七吧，命礼部尚书张紞和宗人府赶紧准备去吧。”
离七月尚有四个月，近来朱元璋体虚多病，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七月，对这个一向宠爱的长孙女，朱元璋当然希望在他未死之前，能够亲眼见她嫁得一个好归宿。
朱允炆心头沉甸甸的，压着满腹心事。
十天后皇姐与耿璿成亲，可是……她中意的不是萧侍读吗？皇姐嫁给不喜欢的人，她以后还会快乐吗？
※※※
“知道当别人的师父多不容易吗？”太虚捋着胡子，无限唏嘘的感叹。
萧凡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别人徒弟也挺不容易的……”
太虚斜眼睨着他，冷哼道：“贫道也是从别人的徒弟过来的，没觉着当别人的徒弟有什么不容易的。”
萧凡叹气：“咱们当徒弟的性质不一样，我敢保证，师父你当徒弟那会儿，你的师父肯定不会那么缺德，去挖徒弟的银子，一挖就三千两啊……”
太虚面带赧色，然后有些恼羞成怒的咆哮：“不就三千两银子吗？你都朝廷大官儿了，至于这么没出息吗？咳嗽两声钱不就来了！小气劲儿！一点都不大气，见钱眼开……错了，何止是见钱眼开呀，你见钱屁眼儿都开了，不，不能叫开，那简直就是怒放……”
萧凡擦汗，跟以算卦为生的师父斗嘴皮子，貌似不怎么明智……
“师父……偏题了。”萧凡赶紧打断太虚滔滔不绝的数落，可怜兮兮的道。
太虚一楞：“哦？偏题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您说到当师父不容易，徒儿深以为然！”
太虚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孺子可教也！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你看看，师父多大的压力呀！”
太虚苍老的面容浮上几分辛酸的意味。目光变得悠远迷离，而且深沉。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默默无私的将毕生所学教予徒弟，不计报酬，不计辛苦，寒暑不改，风雨无阻，就像……就像那油灯，默默的点燃自己，照亮了别人，燃烧得越快，灯油也消耗得越快，直到油尽灯枯……”
太虚收回深远的目光，充满感情的凝望萧凡：“……你知道师父的含义多么深刻了吧？”
萧凡一脸感动的使劲点头：“知道了，……师父不是盏省油的灯。”
太虚：“……”
※※※
正与太虚讨论该学哪种武功防身时，前院大门传来喧嚣声。
然后砰的一声巨响，张管家被人推得一踉跄，一道纤细的人影闪身而入，飞快的朝院中的萧凡奔来。
萧凡眉头一蹙，心头怒起。
老子的府宅是怎么回事？老有人蛮横无理的闯进来，莫非整个京师都当老子这锦衣卫同知是泥捏的？谁想来欺负就来欺负？
前有朱棣硬闯，现在又有人硬闯，萧凡在考虑是不是该找个由头收拾京里几个大臣，给自己立立威风。
闯入府里的人越来越近，萧凡定睛一看，满腔怒气顿时化作无形。
对漂亮的女人，他是不介意人家硬闯的，不但不介意，反而很欢迎。
闯进来的是个姑娘，她穿着水湖绿的宫装，头发盘成小小两个抓髻，面貌十分俏丽。
姑娘满脸焦急的跑了几步，一见院中的萧凡，顿时露出欢喜的神情，赶紧走到萧凡面前，朝他裣衽一礼，脆声道：“婢女墨玉，见过萧大人。”
萧凡很茫然的挠了挠头，道：“……你啥时候见过我啊？”
墨玉：“……”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
有美女闯进家里找自己。这当然是件令人愉悦的事。
萧凡的脸上很快挂上了和蔼的微笑，如沐春风。
“你叫墨玉？”
“是的。”美女的大眼睛眨个不停，神情显得很焦急。
“你认识我吗？”
“婢子是江都郡主身边的侍女……”
萧凡顿时恍然，心中一紧，莫非郡主逼婚不成，又换个人来……继续逼婚？
“郡主派你来的？”萧凡有点笑不出来了。
墨玉使劲点头：“宫里传了旨意，十日之后，下月初七，郡主将下嫁长兴侯的儿子耿璿，郡主差婢子来见萧大人……”
萧凡心头一震，脑海中晃过江都郡主那柔静恬然的俏颜，深情的眸子定定的望着自己，满含幽怨和期待。
“郡主……有话带给我吗？”
墨玉抬眼，深深的望定萧凡，道：“郡主只让婢子将这个消息告之萧大人，郡主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墨玉螓首低垂，静静道：“郡主说，该懂的，萧大人会懂，若萧大人仍旧装作不懂，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了。强求无益。”
萧凡顿时沉默下来。
是啊，萧凡不是傻子，郡主的意思他怎么可能不懂？
当女人真好，什么事都不用想，一股脑儿的扔给男人操心，男人把事情办了，只能说他是个称职的男人，男人若装聋作哑，那他简直就是个王八蛋，猪狗不如。
可问题是……萧凡招谁惹谁了？莫名其妙的便背上了这个责任，而且还容不得自己拒绝，一拒绝就是王八蛋，否认都否认不了。
而事情的本质是……他才是被非礼的人呀！
萧凡定定的望着墨玉，星目眨了两下，顿时眼眶泛了红，谁言男儿不流泪？只缘未到委屈处……
“萧大人，郡主嫁别人，你是不是很伤心？所以……落泪了？”墨玉好奇的瞧着眼圈微红的萧凡，这姑娘一看就很单纯，看事情很片面，而且只往美好的方面想。
萧凡抹了一把眼眶，使劲抽了抽鼻子，道：“我确实是因为伤心而哭，不过不是为郡主……”
……而是为他自己。
从古至今，当官儿当得这么坎坷的人，委实不多见了。若将他进入朝堂到现在的经历竹筒倒豆子般说给别人听，这得赚来多少同情的眼泪呀。
“萧大人。郡主的话，婢子带到了，大人……可有话交婢子带回去？”墨玉眨着大眼，期待的盯着萧凡。
萧凡神色不变，心里却陷入了挣扎。他明白墨玉的意思，这是在问他的决定。
江都郡主的意思已经很明白的表达出来了，她希望萧凡娶她，她不愿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看似柔弱恬静的女子，在面对人生的抉择时，竟能如此大胆的向他表露心迹，可以肯定，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做出这么重大且出格的举动。
自己该出面吗？娶她？怎么可能？哪怕萧画眉不介意，朱元璋难道不介意？他会容许一个臣子破坏他亲自给孙女定下的婚事吗？若自己不顾后果的答应了江都郡主，将会有什么下场？老朱手下积攒着无数条人命，何妨再多他萧凡一个？
自己视而不见？可江都郡主那双幽怨哀伤的美眸总在眼前晃来晃去，令他心神不宁。
萧凡额头青筋猛跳，俊朗的脸颊已沁出一层细细的汗水。
美人有意托终身，本是多么赏心悦目的一件事，古来才子佳人的佳话，流传百世可为后人击节赞叹。但是，这表面光鲜的佳话背后，却隐藏着多么凶险的杀身之祸。
如果这个女人是萧凡真心爱慕的女人，萧凡为了她可以不惜一切，他不会容许自己的女人嫁给别人，朱元璋的圣旨也不行！拼了命都要把这事儿给搅和黄了。
可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江都郡主并不是他爱的女人呀！
两人相识缘于武英殿门前的临乱一抓，然后基本就没有别的交集了，既没聊过人生，也没谈过理想，萧凡除了觉得她是个美艳动人的美女外，基本没有别的印象了。
现在为了一个仅只数面之缘，连朋友都算不上的美女，就要萧凡抛了身家性命去挑战朱元璋的皇权威严？
萧凡不是傻子，这一点他做不到。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羁绊，对朱允炆的承诺，对萧画眉的责任，甚至对太虚老道的义务……
萧凡若死了，他们怎么办？为了不辜负郡主的情义，便辜负这么多人对他的倚赖，这是不成熟的男人才会做的事。
抬起头，迎向墨玉期待的目光，萧凡心中顿时做了决定。
“麻烦你回去告诉郡主，她说的话……萧某没太明白，不好意思。”
萧凡终于硬起心肠，拒绝了郡主含蓄的请求。有家室有责任的男人，做事不能不顾后果，行走于朝堂，步步皆是杀机，容不得自己胡闹和冲动。
墨玉期待的眸子顿时变得黯淡无光。不甘心似的道：“萧大人，你真的不明白郡主的意思？要不要婢子再说一遍？你仔细听一下……”
“不必了，再说多少遍我都不明白。”萧凡再次狠心道。
墨玉大眼盯着他，道：“大人真不明白？”
萧凡叹道：“我太笨了，真的不明白……”
墨玉沉默半晌，终于轻声道：“婢子知道了，这就回去禀告郡主……”
墨玉满怀失望，黯然离开。
太虚在一旁从头看到尾，墨玉走后，太虚斜睨着眼看着萧凡，神情很不屑。
“人家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还装聋作哑，真让贫道鄙视啊，以后出去别说你是我徒弟，丢不起那人，无情无义的家伙！”
萧凡叹息道：“我若对她有情有义，那就是对你和画眉无情无义了，千年前的亚圣都无法取舍鱼与熊掌，我只是个凡人，更无法选择了。”
“贫道就想不通，你救她一次怎么了？人家郡主对你情根深种，不愿嫁给别的男人，一个大姑娘都敢追求自己的幸福，你一个大男人还畏畏缩缩，连个娘们儿都不如！”
“师父，你是出家人，不知道朝堂深浅，不知道其中的凶险，当今天子的性情想必你也清楚，我若贸然冲动，恐怕不但会连累你和画眉，而且郡主的下场也极为不妙，此事若闹得满城风雨，郡主将来如何在夫家抬得起头？”
太虚不由语塞。悻悻哼道：“……贫道只知道你命中极贵，而且还会讨几房命格尊贵的老婆，这是天意，正所谓天意不可违，逆天行事必将……”
没等太虚话说完，萧凡满腹心事的推了他一把，强笑道：“老骗子，什么时候都不忘忽悠我！”
然后萧凡径自叹着气，回了卧房。
太虚恨恨的捋着胡须，气得两眼喷火，咬牙切齿喃喃道：“小王八蛋，不相信道爷，活该你命里有一劫数……”
※※※
昭仁宫，江都郡主的寝宫。
墨玉微提着裙裾，急匆匆的进了偏殿。
偏殿的软榻边红罗幔帐，粉香萦绕，青铜的兽头香炉正焚着一炉檀香。
江都郡主在软榻边来回踱步，绝美的俏颜时红时白，坐立不安的惶恐模样令人心生怜惜。
“郡主，郡主殿下……”墨玉进了偏殿便急匆匆的唤道。
“呀！墨玉，你回来了！”江都郡主迎上前，一双焦灼的美眸盯着她，急切道：“你见到……他了吗？他可有什么表示？快说！”
墨玉小脸黯淡的摇头：“郡主，婢子有负郡主之托……”
江都郡主莲足轻跺，道：“你没见着他？”
墨玉道：“见是见着了，萧大人，哼！那个呆子他说，他不明白郡主的意思……”
江都郡主闻言顿时俏脸变得惨白，双目无神空洞的望着墨玉，脚下一软，无力的瘫坐在软榻上。
“他……他终究还是不肯出手救我……”美目一闭，豆大的晶莹泪珠儿顺着绝美凄然的面庞滑下。
追求自己的幸福，有错吗？
萧凡，我一个弱女子都敢往前迈一步，你呢？你为何不敢？
※※※
第二天，朱允炆风风火火的来到萧府。
太孙驾临，必要的礼数还是要做的。于是萧府中门大开，萧凡领着太虚还有下人们恭恭敬敬的迎在大门，见朱允炆走下銮驾，萧凡急忙迎上前，还没来得及施礼，就被朱允炆一把抓住了手，然后急匆匆的拖着萧凡往内堂走去，一边走一边像赶鸡撵狗似的对萧府下人们道：“行了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尽整些没用的玩意儿……”
萧凡被朱允炆拖得踉踉跄跄，不由苦笑道：“殿下今日为何如此猴急？”
朱允炆不答话，神色焦急的一路急走，到了内堂，萧凡挥退了下人，堂内只剩他们二人，还有一个无所事事，好奇心旺盛的太虚。
朱允炆急道：“皇祖父下旨，我皇姐下月初七与耿璿成亲，这事儿你知道了吧？”
萧凡挠头：“你皇姐成亲，干嘛一个两个的都跑来告诉我？我又不是耿璿他爹……”
朱允炆俊脸黝黑，气得直跺脚：“可是……可是皇姐她……哼！你就装糊涂吧！我就不信你不明白皇姐的情意！”
萧凡瞧着一脸通红的朱允炆，慢悠悠的道：“我又不是傻子，当然明白郡主的情意，不过……殿下，你知道的，我是个好男人，而且我已经有了画眉……”
朱允炆楞楞道：“何谓好男人？”
萧凡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好男人就是反复只睡一个姑娘，一睡就是一辈子……”
“这……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朱允炆气得差点骂娘了，事关皇姐的终身幸福，这可恶的混帐还在这里气定神闲的耍嘴皮子，实在可恼之极！
萧凡叹气道：“殿下，令姐对我有情意，这不假，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否对令姐也有情意？”
朱允炆不假思索道：“废话！你子孙根都被我皇姐抓过了，你怎么可能对她没情意？”
萧凡擦汗：“这……这是什么狗屁道理？都按你这么想，全世界的强奸犯岂不是美死了？”
朱允炆语塞，然后他狠狠拂了拂袖子，气道：“……反正皇姐这事儿你看着办，她从小便疼我，你忍心见她遗恨终生吗？”
说完朱允炆气冲冲的离开了萧府。
萧凡看着他的背影，叹着气喃喃自语：“……老朱家没一个讲道理的，她从小疼你，我就不能让她遗恨终生？这是什么逻辑？”
※※※
七天过去，离江都郡主成亲只有两天了。
长兴侯耿炳文府上已开始张灯结彩，阖府焕然一新，只等着四月初七与郡主成亲的大日子到来。
由于朱元璋年岁已高，筹办郡主婚礼一事便全交由朱允炆全权打理。
东宫偏殿内，朱允炆起身客气的送走了前来商议郡主大婚之礼各项礼仪事宜的礼部尚书张紞，望着张紞的身影渐渐消失，朱允炆心头的巨石越压越重。
离皇姐成亲只有两日了，萧凡，你还坐得住吗？莫非你对皇姐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
※※※
郡主大婚的前一天，长兴侯府上宾客络绎不绝，耿炳文领着儿子耿璿站在府门前迎客，父子俩笑得满面春光。
宫里尚衣监的宫女们已开始在昭仁宫给江都郡主试穿嫁衣。
江都郡主如同一具没有了思想灵魂的木偶一般任人摆布，一双空洞无神的美眸呆呆的望着铜镜内失魂落魄的自己。
拢在袖中的纤手紧紧握着一根金簪，簪尖划破她纤细的手掌，一串殷红醒目的鲜血悄然溅落在华丽雍贵的嫁衣上。
莺儿，你说对了，萧凡……他果真不是我的良人……
罢了，旧缘随春去，我曾为自己的命运抗争过一次，试过了，失败了，够了……
※※※
萧府内堂。
太虚望着神色焦虑的萧凡，在内堂来回踱着步，不由幸灾乐祸道：“傻了吧？叫你矫情！现在好好一黄花大姑娘要嫁给别人当媳妇儿喽……”
萧画眉小巧的娇躯从堂后转了出来，心疼的扯着满脸胡碴儿的萧凡，柔声道：“相公，你该救救她的。”
萧凡苦笑，若非为了你们，我老早就出手了，你们怎么知道这事儿背后隐藏的凶险？若事情败露，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啊！
萧画眉抬眼看着萧凡，道：“相公不必顾忌我们，你只要想一想，当你五十岁六十岁的时候，躺在床上回忆此生，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出手挽救一个中意你的女子？会不会后悔让她饮恨终生？”
萧凡一楞，俊脸渐渐浮上明悟之色。
是啊，前怕狼后怕虎，我一个大男人莫非还不如一个女人？何必顾忌那么多？男儿生于世上，当快意恩仇，纵横驰骋才是，如此畏畏缩缩，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刚下定了决心，门外张管家来报，江都郡主的贴身侍女墨玉再次求见。
墨玉这回并没与萧凡多说一个字，只是将一封带着斑斑泪痕的纸笺递给萧凡。
纸笺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诗：“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这是一句绝别诗！
萧凡拿着纸笺，长长叹息，久久不语。
太虚凑过来一看，不由嘿嘿笑道：“这郡主倒是真有才情，明日她可不是要入侯门吗？萧郎……嘿嘿，可不就成路人了吗？”
萧凡唰的一下将纸笺揉成一团，然后对墨玉道：“转告你家郡主，我可以让她暂时不用嫁给耿璿。”
墨玉闻言猛然抬头，失望黯然的神色顿时化作不敢置信，大大的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真……真的？”
“真的。”萧凡肯定的点头。
……
墨玉满怀欣喜的走了，萧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声道：“来人！速去锦衣卫镇抚司衙门，请曹千户来见！”
太虚和画眉脸上也洋溢出喜悦的笑容，太虚狠狠一巴掌拍在萧凡肩上，笑道：“我就说你小子肯定像个男人，该担当的，绝不会推诿！不错，哈哈！”
萧凡苦笑道：“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做得最不冷静的一件事了，这可是拎着脑袋玩命呀……”
太虚拼命为他鼓劲儿：“男人就该有男人的霸气和锋芒，不管做什么事，一旦下定决心，就把它干脆利落的办踏实了！大不了一死而已，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萧凡佩服得五体投地：“师父不愧是出家人，果然超凡脱俗，徒弟以前怎么没看出你是如此无惧无畏的勇士？”
太虚急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说大不了一死，指的是你，贫道不会死。”
萧凡不乐意了：“这事儿若办砸了，你凭什么不会死？”
太虚满脸得意的笑道：“事若不成，你被杀头，贫道撒丫子跑得远远的就是……”
说着太虚很炫耀的朝萧凡挤挤眼：“……贫道会轻功呀，傻子才等着挨刀呢。”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二十六章 婚事泡汤
对萧凡来说，让不让江都郡主和耿璿顺利成亲，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萧凡怕的是朱元璋的反应，一旦抛开朱元璋不理会，他随便出个点子就可以把江都郡主和耿璿的婚事搅和黄了。
萧凡现在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自己确实不怎么像正人君子。
不过他对墨玉说的话还是有了几分保留。
他说“暂时不让江都郡主嫁给耿璿”，但并没许诺自己娶郡主，因为他实在没有把握能令朱元璋改变主意。
萧凡左思右想，他能为郡主做的，只有这一点了。
两柱香时辰过去，曹毅急匆匆的进了萧府大门。
“大人，听说你找我？”曹毅大步跨进内堂，还没坐下便急吼吼的问道。
萧凡手一抬，然后看了太虚一眼，道：“走，咱们三人找个空旷无人的地方说话。”
空旷无人的地方当然是萧府前院的小桃林，这里不但清静，而且方圆十余丈的风吹草动看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情太过重大，萧凡不得不小心，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甚至连锦衣卫的人都不能调动，谁知道里面有多少人是朱元璋的密探？
所以萧凡觉得，此事只能找最信任的人去办。曹毅和太虚是最好的人选，他们有功夫在身，而且绝不会泄露半句，真正可以算是天衣无缝。
扭头四顾一番，确定周围没有外人后，萧凡压低了声音，面色凝重道：“曹大哥，有件事情小弟想麻烦师父和你帮忙。”
曹毅眉尖一挑，道：“萧老弟尽管开口，曹某绝不推辞。”
萧凡盯着曹毅，道：“曹大哥，先告诉你，这件事是掉脑袋的事，你愿不愿意干？”
曹毅哈哈大笑，豪迈道：“老子生平战场厮杀无数次，哪一次不是差点掉脑袋？有什么稀奇的！”
萧凡感动的一笑，动情道：“曹大哥，兄弟这里不言谢了，若然事败，是兄弟我连累了你，我用自己的命赔给你便是。”
太虚在一旁被二人的兄弟情深感动得眼眶泛了红，不停的举袖拭泪。
曹毅看了太虚一眼，笑道：“你师父如此高龄都不怕死，曹某怕个鸟！若然事败，咱们爷仨一起上路便是，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萧凡急忙阻止道：“曹大哥别太热血了，我师父他是猫哭耗子。你可以完全将他忽略不计，若是事情败露，他一准儿溜得比兔子还快……上路的只有咱哥俩。”
曹毅：“……”
太虚老脸渐渐涨红：“……”
沉默半晌，曹毅咂摸咂摸嘴，道：“咱俩就咱俩吧，总算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曹大哥，白发人那时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太虚被埋汰得老脸愈发羞红，赶紧干咳道：“你们可以乐观一点，贫道掐指算过，此事必然无惊无险，风平浪静，谁也甭送谁……”
曹毅问道：“萧老弟，说了半天，你还没说要曹某做什么呢。”
萧凡低声道：“明日江都郡主与耿璿成亲，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桩婚事搅和黄了。”
曹毅吃了一惊：“啊？那可是天子亲自赐婚呀……”
萧凡点头道：“所以我说，这是一件掉脑袋的事儿。”
曹毅想了想，脸上顿时露出了悟之色：“你与江都郡主有私情？”
“没有！”萧凡断然否认。
“耿璿得罪过你？”
“更没有，我连见都没见过他。”
曹毅大惑不解道：“那我就不懂了，一没怨二没仇的，你搅和人家婚事干嘛？”
“江都郡主不愿嫁给他。”
“所以？”
“锦衣卫都是活雷锋！”
“了然。”
※※※
“郡主。郡主——”
墨玉满头香汗的跑进了昭仁宫。
偏殿的铜镜前，江都郡主像一尊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木偶，呆呆的望着镜中的自己。
红烛，凤冠，霞帔，铜镜中模糊映出一道木然如泥铸般的倩影，喜庆的装扮下，包裹着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当一个女人抗争过后，却不得不服从命运的安排时，她的心已经死了，只剩一具空洞的躯壳，爱过，恨过，生命如昙花般，瞬间绽放出最美的光华，随即便凋谢枯萎，对她来说，嫁谁，从谁已不重要，她的心中再也泛不起半丝涟漪，——除了那个让她曾经爱过，又失望过的男人。
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曾经的痴心已成了妄想，绝了也罢。
“郡主，郡主——”墨玉面带掩饰不住的惊喜之色，一路大呼小叫的跑进了偏殿。
见郡主仍呆呆坐在镜前毫无反应，墨玉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怜惜的走上前，轻轻摇晃着郡主的香肩。
“郡主，事有转机。你不要这样……”
郡主仍无反应，像一尊绝美却无生气的木偶，任凭墨玉摇晃。
“郡主！萧凡说了，他保证不让你嫁给那个耿璿！你听到了吗？郡主！”
江都郡主空洞如死人般的美眸终于有了改变，些许生机回到了眼中，如同一泓清泉，注入了干涸多年的枯土。
良久，郡主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凄婉。
“墨玉，你……刚才说什么？”
“婢子刚才去见了萧凡，他说了，明日保证你绝不会嫁给那个耿璿！”墨玉见郡主的俏脸有了生机，于是急忙重复道。
郡主的美眸中阴云尽散，渐渐焕发出湛湛光辉，眼波流转间，显得那么的生动灵活，与刚才的行尸走肉判若两人。
消失已久的灵魂，终于回到了她的躯体，她——活了。
悄然眨了眨眼，郡主看着铜镜中红晕嫣然的俏脸，她渐渐抿起了小嘴儿，大大的眼睛也慢慢弯成了两道可爱的月牙儿。
“萧凡……真是这么说的？”郡主声音细不可闻，夹杂着少女莫名的羞涩。
“是的。千真万确！”
郡主俏脸终于绽开了笑颜，如初春的海棠，明艳动人，为悦己者展现自己最美的一刻。
“墨玉……”郡主轻轻唤道。
“婢子在。”
“为我梳妆。”
墨玉瞧着满脸喜悦不可自制的郡主，不由悄悄撇了撇嘴。女人，永远在迷失了自己的时候最傻，——但也最美。
“郡主，你怎么相信萧凡一定会有办法让你不嫁耿璿呢？你与耿璿可是天子赐婚，轻易不可变的呀……”
郡主笑颜依旧，美艳中透着一股心甘情愿的傻劲儿。
“我就是相信！萧凡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说出来的话一定会做到。——他是个君子！”
※※※
“……记住，咱们今晚干的可是掉脑袋的事儿，千万别跟人讲什么君子风度，王八蛋才当君子！”
漆黑的夜色下，萧凡一脸严肃的叮嘱太虚和曹毅。
曹毅使劲点头：“你就放心吧，老子这辈子从来就不懂啥叫君子！”
太虚嘿嘿直笑：“在贫道看来，君子就是傻子，贫道可不傻……”
萧凡看着满脸暴戾之气的曹毅，和笑得猥琐之极的太虚，不由长长叹了口气：“咱们三个人当中，也许只有我跟君子最接近了……”
太虚嗤笑：“得了吧你，不带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啊，还要不要脸了？就数你最蔫儿坏，杀人不见血，阴人的招数一招比一招损，你就积点儿阴德吧你。”
萧凡阴着脸，沉声道：“曹大哥，你先帮我把这老家伙干掉，太讨厌了！”
太虚暴跳如雷。
曹毅拦阻道：“先办正事！萧老弟，你说要搅和郡主和耿璿的婚事，具体怎么搅和？抢亲吗？”
萧凡摇头道：“抢亲太狗血了，没新意。”
扭头望向太虚，萧凡问道：“师父，你功夫最高，我问你，偷过人吗？”
“……偷过女人。”
“偷一回男人咋样？”
“贫道不走旱道……”
“道可道，非常道，一定要偷！这事儿只有你能干。”
曹毅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把耿璿从耿府里偷出来？”
萧凡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道：“现在已是二更天，明日天一亮耿府就要准备迎接天子册封耿璿仪宾的金册，这个时候耿府上下肯定早已睡了。师父你使轻功飞过耿府的围墙并不难，躲过耿府内巡夜的侍卫也不难……”
太虚苦着脸道：“可贫道怎么把耿璿那小子偷出来呢？两个人的话，贫道的轻功可不好使呀……”
萧凡笑眯眯的道：“这就要靠师父超凡的智慧和过人的胆识了，什么方法都可以用，挟持，捆绑，滴蜡，皮鞭，随便你自由发挥……”
太虚沉吟了一下，道：“如果把他分批次的带出来，贫道倒有十分的把握……”
萧凡和曹毅两眼发直：“何谓把他‘分批次’的带出来？”
“就是把耿璿那小子剁成一块儿一块儿的，贫道多跑几趟，不就把他带出来了？”太虚面带得色道。
萧凡的脸霎时就黑了，他咬着牙，恶狠狠的扳着太虚的肩，压低了声音道：“师父，你一定要玩命儿似的记住，绝对不能把耿璿宰了，必须让他活着，害得人家成不了亲，他已经够倒霉了，还要他把命给赔了，未免太不厚道。”
太虚一脸苦色的点头答应了。
萧凡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指着耿府外的围墙道：“好了，师父你可以行动了，用一种风骚销魂的姿势飞进去，然后把耿璿那小子带出来，去吧！”
太虚一提气，然后原地一跺脚，干瘦的身子便腾空而起，黑色的袍袖大张，像一只滑过天际的大鸟，与黑夜混成一色，悄无声息的飞进了耿府的围墙。
曹毅眼看着太虚的身影消失，不由艳羡道：“你师父真是绝世高人，……萧老弟，你帮我问问他老人家，他还收徒弟吗？”
话音刚落，只听得围墙里面极轻微的“扑通”，紧接着，传来太虚一声“哎呀”痛呼。
萧凡心一紧，急忙隔着围墙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操！茅坑！”
萧凡和曹毅擦汗：“……”
“曹大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啊……没什么，当我没说。”
……
太虚果然不负众望，半个时辰后，一团黑影从围墙里面扔了出来，接着一道身影冲天而起，半空中扭了个身，缓缓张开了袍袖，如一只神雕般轻轻落到围墙外面。
萧凡迎上前，喜道：“得手了？”
太虚一脸得色的捋着胡须：“贫道出马，岂有失手之理？贫道可是绝世高手……”
萧凡和曹毅捏着鼻子退了一步。
“师父，刚掉进茅坑的人应该低调一点……”
太虚：“……”
曹毅指着太虚扔出来的黑影道：“道长，这小子就是耿璿？”
“对，贫道在耿府转悠了两柱香时辰，才找到他的卧房。”
“你是怎么把他弄出来的？”
太虚难掩得意的笑道：“很简单，贫道制住他以后用刀抵着他的脖子，问了他一句话，你是想挨揍还是想挨刀？这小子是个聪明人，立马就说挨揍，所以我把他打昏后带了出来。”
萧凡同情的瞧着昏迷不醒的耿璿，擦汗道：“苦了他了，真是个艰难的选择。”
萧凡弯腰将耿璿的脑袋拨拉了一下，借着月色，见耿璿双目紧闭，面色俊朗而且白皙，可以说是个帅哥，其帅气的程度不亚萧凡。
萧凡眉头皱了皱，帅哥最不喜欢看到什么？——另一个帅哥。
长长叹了口气，萧凡喃喃道：“……真想往他脸上泼点儿硫酸啊。”
曹毅道：“萧老弟，人弄出来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凡沉声道：“闷麻他！”
曹毅愕然道：“何谓‘闷麻’？”
萧凡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就是给他脑袋套上麻袋，然后敲他闷棍，简称‘闷麻’……”
曹毅恍然：“你这么一说，我就了然了……”
……
于是，漆黑的夜色下，长兴侯耿府的围墙外，三人对耿璿进行惨无人道的闷麻。
待到气喘吁吁的三人停手时，可怜的耿璿醒过来又昏过去好几次了。
萧凡凑上前仔细看了看耿璿的伤势，然后对自己的杰作满意的点头。
“这伤估计够他在床上躺三五个月了……”曹毅一副法医的权威口气道。
萧凡笑道：“这就够了，至少他明天绝对与江都郡主成不了亲，婚事算是被咱们搅和黄了。”
扭头望着太虚，萧凡道：“师父，得再麻烦你一趟，把这小子送回去。”
太虚仰头望天，若有所思道：“贫道有一个疑问，藏在心里很久了，不吐不快。”
“那就吐吧，抓紧时间。”
太虚缓缓扫视二人，沉声道：“既然咱们今晚的目的就是要把耿璿这小子揍一顿，为何不干脆让贫道在他卧房里揍他？还非得把他弄出来，揍完了又让贫道送回去，这……”
萧凡和曹毅面面相觑。
沉默良久……
“曹大哥，师父说的好象很有道理……”
“……对。”
※※※
第二天一早，昭仁宫里一派忙碌。
各种婚嫁的礼盒在宫外的平地上堆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山。
皇家嫁女，其气派当然比平民家宏大许多，天还没亮，送亲的仪仗妆奁便已等候在承天门外，礼部的官员们满头大汗的在承天门外仔细清点马车仪仗人数，以及郡主出嫁的嫁妆。
昭仁宫里，侍女们也满身香汗的穿梭不停，忙着为郡主梳妆换衣，对镜贴黄，喜气洋洋的气氛下，却充斥着一股莫名的诡异。
江都郡主老老实实坐在镜子前，任凭侍女们摆弄，拢在袖中的纤手却攥得紧紧的，指节因用力过甚而泛了白。
仪仗马上就要启程，礼部尚书张紞已捧了圣旨先行去了耿府，宣读皇帝的赐婚圣旨，并颁给耿璿仪宾金册，金册颁下，她的命运便从此定下，再也无法改变了，萧凡……为何还没有消息？
墨玉站在郡主身后来回踱步，不时跑到殿门外踮起小脚张望一番，神情显得很焦急。
时间慢慢过去，宫外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郡主的俏脸渐渐发白，湛湛发光的美眸也愈发变得黯淡。
萧凡……会骗我吗？或者说，他根本想不出办法阻止我嫁耿璿？
郡主提着一颗芳心，一次又一次在心中肯定的告诉自己，不会的，萧凡是信人，他是君子，说出来的话肯定会做到！
一股信念支撑着她，直到午门上方的五凤楼传来一声悠扬的钟声，接着有宦官在宫外尖声唱喝道：“吉时到——仪仗准备启程！”
郡主俏脸愈发苍白，颤抖的娇躯不由轻轻晃了一下，眼看就要栽倒，却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墨玉扶主。
“郡主！等等，再等等，会有好消息的！”墨玉摇着郡主的肩，焦急的劝慰道。
“墨玉……我，我相信他！一直相信他！”郡主流着泪，嘤嘤默泣。
“郡主，坚持一下，婢子再出去看看……”
正说着，忽然一名宦官倒拎着拂尘，匆匆忙忙跑进了殿内，他神情惶恐，满头大汗，见到郡主后急忙跪下，颤声道：“禀郡主，长兴侯耿府，有……有了一点……变故……”
默默流泪的郡主动作一顿，接着满面惊喜的盯着宦官。
墨玉更是喜出望外，急声催促道：“耿府出了什么变故？快说，快说！”
宦官战战兢兢道：“郡主的仪宾，长兴侯的儿子耿璿，……受了重伤，恐怕，恐怕郡主的婚事暂时办不了了，郡主息怒，息怒……”
郡主两眼一亮：“受了重伤？”
“回郡主，今早耿府准备迎接圣旨，却满府都找不到耿璿，后来，后来长兴侯耿炳文发了脾气，命阖府下人全府搜寻，终于……终于在一处茅房内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耿璿，那耿璿全身伤痕累累，手断腿折，郡主殿下与他的婚事，恐怕……今日是不可能办了……”
“太好了！”墨玉欢欣跳跃，接着发现失言，急忙捂嘴不语，眉眼间却满是欣喜的笑。
“怎么会这样？简直太……”郡主刚待欢呼，垂睑却见宦官一脸古怪的看着自己，郡主一惊，俏脸马上化喜为悲，凄然落泪道：“……简直太不幸了！呜呜……”
“对！太不幸了！”墨玉喜滋滋的附和道。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奸臣开会
武英殿内，朱元璋正与朱允炆和诸大臣勋爵们欢聚满堂。昨晚干完了坏事儿，此刻却一身鲜亮官服，如同没事人儿似的萧凡也在众人之中，群臣齐贺朱元璋风光嫁孙女，正是对大臣们的一种恩泽德被等等，一时间马屁如潮，拍得朱元璋捋着胡须哈哈大笑，原本严肃凌厉的眼中此刻充满了愉悦。
人生喜事，莫过于亲眼见着儿孙成家，娶的娶，嫁的嫁，朱家子嗣绵延万年，如此，上对得起国家社稷，下对得起朱家先祖。
“诸卿，今日朕之长孙女下嫁长兴侯之子，此乃你我君臣共同的喜事，少时诸卿可至长兴侯府上痛饮一番，朕亦将亲往，呵呵，君臣同乐。可为千古佳话……”
朱元璋正说得高兴，忽然一名宦官慌慌张张跑进殿，然后在龙案前扑通跪下，颤声道：“陛下，长兴侯之子耿璿昨晚在府里遇袭，被人打成重伤，无法成婚……”
朱元璋呆呆的坐了一会儿，老半天没反应过来，“耿……耿璿？”
宦官垂头应道：“是的，陛下，长兴侯之子耿璿，也就是江都郡主殿下的仪宾，耿璿。”
群臣闻言嗡的一声，炸开了锅，纷纷面带惊愕的瞧着跪在地上的宦官，萧凡表现得比所有人更惊愕。
这下朱元璋终于回过味儿来了，砰的一声，拍案而起。
“耿璿被人打了？谁？谁干的？”朱元璋龙颜大怒。
宦官伏在地上吓得直哆嗦，颤声道：“奴婢不知……”
一旁的朱允炆听到这个消息也很吃惊，皇姐不想嫁给耿璿，耿璿成婚的前一天就被人打成重伤，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朱允炆第一个反应便是立马抬眼望向萧凡，却见萧凡站在群臣当中一脸惊愕，随即惊愕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愤慨，恼怒，隐隐还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凛然正气……
朱允炆狐疑的打量了他半晌，越来越不敢肯定这事儿到底跟萧凡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这家伙演得未免也太逼真了……
朱允炆观察萧凡的这会儿，朱元璋发飙了。
“天子脚下，堂堂侯府竟被歹徒潜入，还把长兴侯之子打成重伤，哼！应天府，五军都督府，还有锦衣卫！你们都是饭桶吗？”
群臣一惊，急忙一齐跪下道：“臣等有罪。”
原本一团和气，喜气洋洋的大殿，顿时如同被一股阴风拂过，祥和尽去，阴云顿生。
静谧的大殿内，一道非常突兀的声音响起。
“太过分了！简直是丧心病狂！简直是令人发指！这等穷凶极恶之歹徒，该杀！该剐！”
众人愕然，一齐扭头望去，却见锦衣卫同知兼东宫侍读萧凡一脸怒容，正义凛然的站在殿中，神情悲愤的振臂高呼。
官场上正确的做法就是，君之所喜，亦臣之所喜。君之所怒，亦臣之所怒。
萧凡虽然没拍一句马屁，可他的态度表得很及时，力度也很到位，朱元璋望向萧凡时，神情明显和缓了许多。
这下不论是否萧凡奸党这一派的，也不得不伏下身去，异口同声道：“臣等附议萧大人所言。”
萧凡跪地而拜，凛然道：“陛下，京师皇城重地，出了这等恶劣事件，实在令人愤慨，臣请陛下严旨彻查，以正我大明法纪！”
“臣等附议——”
朱元璋气愤之中略感奇怪，今天这萧凡是怎么了？平日扎在大臣的人堆儿里死不吭声，今日耿璿被人打伤，他跳出来比谁都快，叫嚣得比谁都凶，这人平时……不太像嫉恶如仇的人呀。
朱元璋问宦官道：“耿璿伤势如何？”
“陛下，行凶者非常歹毒，耿璿手断脚折，满身伤痕，郎中看过之后，断言最少要静养三五个月才能下地……”
朱元璋倒抽一口凉气：“这么狠？凶手与耿璿到底有多大的仇恨？简直无法无天了！”
正说着，殿外又有宦官跪奏道：“禀陛下，长兴侯耿炳文于午门外长跪不起，哭求陛下为他做主，严惩伤子凶手。”
朱元璋呻吟般拍了拍额头，叹着气道：“传旨。江都郡主与耿璿的婚事暂缓，赏长兴侯耿炳文黄金百两，布帛三百匹，以示慰藉。萧凡。”
萧凡赶紧一个箭步跨出来，跪拜道：“臣在。”
朱元璋盯着他，恶狠狠的道：“命锦衣卫缇骑四出，给朕把这个天杀的伤人凶手查出来！不论是什么人，背后受何人指使，一律拿入诏狱，狠狠严办！朕要剐他一千刀，一万刀！”
“臣……遵旨！”
朱元璋下完令，然后怒哼一声，朝宦官道：“摆驾午门，朕亲自安抚长兴侯，唉！”
长长叹了口气，朱元璋拂了拂袖子，怒气冲冲的往外走去。
群臣也跟在朱元璋身后，鱼贯而出，簇拥着朱元璋往午门而去。
萧凡跪在殿中，望着朱元璋渐渐远去，犹自大声表着忠心：“臣一定会抓到凶手，为长兴侯报仇，为陛下消气，为大明正法，为……”
“萧侍读，萧侍读……呵呵，过了，过了啊。”朱允炆站在萧凡身后，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的道。
萧凡愕然回头，“什么过了？”
“你的演技，过了。”朱允炆笑得像一只奸诈的小狐狸，黑亮的眸子里有一种了悟的意味。
“殿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懂。”萧凡眨着眼装糊涂。
朱允炆悠悠道：“君岂不知‘过犹不及’乎？”
“臣只知道过油肉，不懂什么叫过犹不及……”
朱允炆不满的推了他一下，气道：“装！你接着装！前些日子去你家里求你。你还推三阻四的瞎矫情，没想到你居然一声不吭的把耿璿给办了，说！……这么好玩的事儿为何不叫上我？”
萧凡浑身一激灵，急忙道：“殿下，臣……冤枉啊——”
“再装就没意思了啊，你若还不承认，我满大街嚷嚷去……”
萧凡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气道：“你想害死我啊？这事儿能乱说吗？没见刚才陛下发那么火儿……”
朱允炆被捂着嘴，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这事儿真是你干的？”朱允炆一脸兴奋的问道。
萧凡垂头丧气道：“你都看出来了，我能否认吗？”
“那你刚才还装得那么大义凛然，叫嚣着什么严惩凶手的样子……”
萧凡叹气道：“那还不是没办法，老扎在人堆里不出声儿，别人还以为是我干的呢……”
“什么叫‘以为’是你干的？根本就是你干的！”朱允炆很不耻的撇嘴。
“那就更得装了……殿下啊，其实我也苦啊，你说我好好一偶像派，非得表现出演技派的实力，我招谁惹谁了？还不都是为了你皇姐，被她非礼了还不算，回头我这个受害人还得为她收拾烂摊子，我……我其实比谁都冤……”
萧凡说着说着，眼眶便忍不住泛红了。
朱允炆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喟然道：“萧侍读，你好象真的挺冤……”
“什么好象！根本就是！”
朱允炆噗嗤一笑，接着担忧道：“可是……你光揍耿璿一顿也解决不了大问题呀，若是三五个月后，他的伤势好了，不还得跟我皇姐成亲？那时怎么办？”
萧凡抽着鼻子，头也不抬的道：“太简单了，再揍他一顿就是了……”
朱允炆傻眼望着萧凡，半晌才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我发现……其实你不算最冤的，耿璿比你冤多了……”
“好象确实是……”萧凡若有所思。
“什么好象！根本就是！”
拍了拍萧凡的肩，朱允炆笑道：“下次有这么好玩的事儿，一定要先通知我，你一个人高兴了，我还没痛快呢。”
萧凡翻了翻白眼儿，没搭理他。
未来的大明皇帝。平日里子曰诗云不亦乐乎，骨子里怎么这么暴力？多好的一太孙殿下呀，堕落了！将来若变成了一代暴君，谁的责任？——黄子澄，当然是他的责任！
※※※
回到家的萧凡受到了萧画眉英雄式的接待，萧凡明显能看出画眉眼中闪耀的小星星，那种崇拜热烈的目光令他陶醉，看来救江都郡主出苦海这事儿干得还算有收获，至少在画眉心里，萧凡的正义形象再次无限拔高。
当然，一旁的太虚老道猛翻白眼的鄙视神情，被萧凡自动忽视了。
——翻个围墙还掉进茅坑里，最该被鄙视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暮春时节，桃林里落英缤纷，粉红的花瓣被微风吹拂，徐徐飘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有种旖旎的味道，如同初恋般愉悦。
萧凡坐在桃林中的一张竹长椅上，长椅是兵部尚书茹瑺送的，正宗湘妃竹所制，一个小小的五品锦衣卫同知，能被一位二品尚书送礼，官场上的荒诞事情果真不少。
权力，确实是个好东西，它与品级无关，官场上的来往，无非制与被制的关系，一个尚书品级够高了，权力够大了，可在锦衣卫的眼中，他什么也不是。
茹瑺是进过锦衣卫诏狱的，若非朱元璋的暗示和萧凡的放水，恐怕这辈子已经走到头了，不但是他，连他全家都走到头了，进了锦衣卫诏狱还能活着出来，委实是个异数，茹瑺深知锦衣卫的厉害和恐怖，所以对萧凡也抱着一颗感恩戴德的心，——当然，最主要是惧怕。
萧凡将头靠在长椅上，慢慢的闭上眼，如同置身于权力的摇篮中，有时候比战场更惨烈，有时候又比女人的怀抱更柔软，难怪那么多人穷毕生之力都在为官位前程奔波，权力这东西，确实值得人奔波。
眼睛闭上了，萧凡的脑子却仍在飞速运转。
朱元璋命他缉拿打伤耿璿的凶手，这凶手怎么抓呢？萧凡为难了，刚才在武英殿演了一出贼喊捉贼，喊是喊了，总得交个人上去给老朱交差呀，老朱虽老，可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其实最接近真理的做法，就是萧凡亲自跑进锦衣卫衙门自首，然后被一众锦衣卫同僚送进诏狱里待着，真凶萧凡伏法，耿家终报大仇，历史的车轮继续滚滚向前……
萧凡脑子没病，当然不会考虑这么做，真理有时候公诸于众时是很不讨人喜欢的，还是虚假点的好，一团和气，皆大欢喜。
或者……把太虚交上去？
老家伙活了一百多岁，肯定还没进过锦衣卫的诏狱，人生在世，什么都要体验一下才是，否则将来死的时候留下遗憾，那多不好，嗯，就怕他进了诏狱把同伙也供出来，那就不美了，还是算了吧。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萧凡想得有点头疼，拍了拍竹椅的扶手，站起身来一咬牙，干脆叫几个人来商量吧，看看满朝文武谁最讨厌，谁就是殴打耿璿的幕后指使，至于证据……锦衣卫同知说要有证据，那就有证据，没有也得有。
“来人，拿我的名帖去请几个人来府上……开会！”
※※※
萧凡请的都是朝中对他比较友善的大臣，嗯，老熟人了，大家还有一个一听就懂的统称，——“奸党”。
来得最快的是翰林学士解缙，这家伙对萧凡可谓又爱又恨，感觉很复杂，按理说被萧凡揍过N次的人，要么揣把刀子跟他拼了，要么跑得远远的，惹不起躲得起，可解缙的表现却充分说明了儒家胸怀的博大和包容，他怕萧凡，却不介意与萧凡接近，每次萧凡但有所召，他一定会飞快出现，然后一脸惧怕又使劲挤出讨好笑容的样子，像笑更像哭，看得萧凡很纠结。
不过萧凡对解缙的表现还是很满意，他觉得解学士很有成为小受受的潜质，估计他与老婆房事时也是那种喜欢被滴蜡，被抽鞭子的角色，他在萧凡面前表现得很乖巧，很柔顺，萧凡对他的评价是：态度很好，立场不坚定。
搁了前世八年抗战那会儿，解学士绝对是汉奸队伍里的急先锋。
接着登门的是兵部尚书茹瑺，兵部左侍郎齐泰，还有户部尚书郁新，以及户部的几位官员。
前后来了七八位朝中同僚，萧凡高兴极了，他想不到自己的面子这么大，下名帖给他们原本也只是个试探，没料到他们一个不落的都来了。
这倒是萧凡低估了自己如今在朝中的势力，虽然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同知，论品阶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他官大，可萧凡的位置，以及他在朝中的地位实在太特殊了，锦衣卫是皇帝直属的私人机构，对大臣生杀予夺的大权先不提，单就萧凡深受朱元璋信任，并兼任东宫侍读，与太孙殿下交情莫逆，这层关系便足够令所有大臣对他敬畏有加。
从古至今，能够同时得到两代帝王欣赏的大臣，简直凤毛麟角，这样的人注定会一飞冲天的，将来洪武皇帝西去，新皇登基，可以预见萧凡掌握的权力也会愈大，这样极具涨停资质的潜力股，谁不得趁早巴结？
这也是当日与黄子澄等清流朝争之时，这几位大臣敢与清流作对，公然力挺萧凡的原因了。混在朝堂的人都不是傻子，他们也早就看出了朱元璋对清流大臣的不满，跟着清流派继续厮混下去，前程必然一片黯淡。
萧府前院左侧的花厅内，早已摆上了一座上好的宴席，众人欢聚一堂，客气的寒暄着。
为什么请他们来？萧凡自然有打算，既然大家都已打上了“奸党”的烙记，当然得互相联络一下感情，所谓“党”字，一个人当然成不了党，大家群策群力结成一派，才会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萧凡面带微笑走进花厅时，众臣急忙起身向萧凡拱手致意，每个人脸上洋溢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不论这笑容是真是假，至少说明萧凡有这个面子和实力，让他们不得不笑。
客气的与奸党们寒暄客套了一会儿，萧凡半推半就的坐在了宴席的主位，兵部尚书茹瑺和户部尚书郁新忝陪侧座。
萧凡态度很谦恭，执壶给每个人斟满了酒，然后环敬一周，说了几句欢迎光临之类的客气话，宾主尽欢，宴席的气氛顿时变得愈发祥和欢腾。
又是一番繁琐的客套下来，众人不知不觉停了筷，然后眼巴巴的瞧着萧凡。
他们当然不会认为这位萧大人闲着没事把他们叫过来，扯几句淡喝几杯酒就走人，官场上的人，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不可能无的放矢，于是大家都停下来，等着萧凡进入正题。
萧凡也停了杯，缓缓环视一周，清咳两声，然后开始说开场白。
“春光明媚……”
“啊，不错不错，春光确实宜人明媚，萧大人好见地。”众臣纷纷附和。
萧凡没理他们，接着道：“……奸臣开会。”
众臣傻眼：“……”
这下没一个人敢搭腔了。
什么叫“奸臣开会”？有这么朝自己脑袋上扣屎盆子的人吗？
萧凡见气氛徒然变得低迷，急忙展颜笑道：“……各位别介意，下官只是纯粹追求押韵……”
众臣：“……”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乌合之众
忠与奸是对立的。忠臣的反义词就是奸臣。
奸臣代表着什么？
贪婪，狡诈，擅权，谋利，陷害忠良，祸乱朝纲……
这些都是贬义词。
可以肯定的是，没有谁愿意当奸臣，哪怕他的本质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臣，他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奸臣，相反，历史上越是奸臣，越要拼了老命的标榜叫嚣自己是忠臣，谁敢说他不是忠臣他就弄死谁，骗别人也好，骗自己也好，总之没有谁会主动给自己扣一顶“奸臣”的帽子，那太不讲究了。
不过萧凡是个例外。
他并不介意别人说他是奸臣或忠臣，他对忠与奸的概念很模糊，别人夸他是忠臣，他不会沾沾自喜；别人指着鼻子骂他是奸臣，他也不会太生气。
忠与奸只是挂在别人嘴上的两个字眼儿而已，与自己何干？世界这么复杂，所有的人能简单以“忠奸”二字全部概括吗？正如这世上的好人与坏人，难道全天下的人只有这两类？
比如有人在大街上扶一位老奶奶过马路，好人吧？绝对的活雷锋吧？可若是被扶的那位老奶奶根本就没打算过马路，好心人非得跟绑票似的把老奶奶挟持过去，你能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明真相的人眼中，他就是好人，只有那位老奶奶心里跟明镜似的，孙子哎，下回别让我碰上你，不然非把我儿子叫过来揍死你不可。——黄子澄其实就是这类人，说他好心办了坏事吧，还是有点粉饰他了，顶多给他一个“祸国殃民的忠臣”的评语，算是很贴切了。
再比如，又有一个好心人扶老奶奶过马路，碰巧这位老奶奶是真打算过马路，于是好心人热情大方的将老人家恭恭敬敬的扶了过去，临走还跟老奶奶礼貌的说声再见。
这是好人吧？可若是这位好心人道别老奶奶后，拐个弯儿便在路边狠狠吐了一口浓稠的痰，黄黄的粘粘的，一看让人恶心半年的那种，你能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萧凡大概属于这一类了。大节忠义基本没问题，但在小节方面做得让人恶心，比坏蛋更令人发指。这一类人……很不好给他下定义，连萧凡自己都无法评价自己。说得好听点儿，这叫有争议性，厉害的人才有这类待遇。
不过，萧凡不介意奸臣或忠臣的称呼，并不代表在座的其他大臣不介意。
大臣们十年寒窗，辛苦考取功名，进了朝堂，好不容易爬到这么个高位，谁不爱惜羽毛？谁愿给自己脑袋上扣奸臣帽子？你总不能拿“奸臣”这俩字当谦称吧？
就在众人神情复杂，欲驳未驳之时，宴席中坐在郁新左侧的解缙解大学士畏畏缩缩举起了手。
萧凡是个很随和的人，于是急忙道：“解学士有话要说？尽管说吧，在座的都是德高望重的朝堂砥柱，我也向来崇尚以德服人……”
解缙隐秘的翻了个白眼儿，——以德服不了人你就揍人是吧？
“我……我不是奸臣……”解缙弱弱地道。
在座的大臣们纷纷赞同的点头。
“就是，我们明明是志同道合的忠臣，怎么到你萧大人嘴里就成了奸臣开会了？”
“是啊，我们辅明主，匡社稷，对陛下对朝廷忠心不二，哪里是奸臣？明明是忠得不能再忠的忠臣……”
“……”
萧凡叹了口气，果然。奸臣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奸臣，意识形态都不能统一，看来这奸党很难上下一心抱成团啊。
“各位大人，我说咱们是奸臣，这话原本不是我说的，是春坊讲读官黄子澄说的……”萧凡不假思索的把黑锅往黄子澄头上一扔。
花厅的大臣们这下算是找到了共同点，顿时变得群情激愤，同仇敌忾了。
“呸！黄子澄那老东西，道貌岸然的迂腐之辈，一天到晚标榜自己多么忠义，其实他就是个嘴货！真论起对陛下对朝廷的忠诚，他比得过我们吗？默默奉献，一声不吭的人才最靠得住啊！”
“对对对，言之有理！黄子澄这老货最不是东西……”
萧凡趁机火上浇油：“谁说不是呢？可黄大人坚持说咱们是奸臣，祸乱朝纲，而且说朝堂内妖孽横行，他这不是分明骂咱们是妖孽吗？太可气了！”
群臣闻言怒发冲冠。
“他才是妖孽！他全家都妖孽！”
“就是！满朝堂就他是人，咱们都是妖，他眼中还有陛下吗？还有朝廷吗？”
“咱们就算是妖孽，那也是忠于陛下的好妖孽，他黄子澄就算是人，那也是坏人！”
萧凡使劲点头，深深赞同道：“说得好！所以说，做妖就像做人一样，要有一颗仁慈忠诚的心，有了仁慈忠诚的心，咱们就不再是妖……”
群臣齐问：“那是什么？”
萧凡沉稳有力的道：“……是人妖！”
众人：“……”
……
众奸臣的情绪算是调动起来了，尽管萧凡知道几句挑拨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但这是首届奸臣会议。能达到口径上的一致对外，萧凡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
不论是商界还是官场，如果真要与别人同盟，达到守望相助，同进同退的程度，光靠嘴上的拉拢和挑拨是没有用的，这世上最永恒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利益。
只有共同追求的利益，才能将人与人紧紧的捆绑在一起，想分都分不开。
萧凡心里清楚，若想在朝堂内建立属于自己的党派和势力，只有给他们利益，他们才会真正与自己同心同德，同进同退，这世上光靠交情维持下来的关系，要么非常的铁瓷，上刀山下火海不皱眉头，一如萧凡和曹毅之间的关系，要么非常的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一如萧凡和眼前这帮货的关系。
所以，只有拿利益绑住他们，才能让他们必须跟自己绑在同一条船上。一损俱损，谁也别想往外摘。
这些大臣们需要什么利益？
做官做到这一步，金银珠宝当然不看在他们眼里，他们需要的，是官。
当着小官希望升大官，当着大官的需要加爵位，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的，只要他们需要的利益得到满足，朝堂之上，萧凡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将被他们当成金科玉律。拼了老命的支持，哪怕与黄子澄那帮清流挠脸抓头发打群架，他们也会义无反顾的一拥而上。
萧凡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建立自己的势力？
很简单，他不想看到朱允炆将来登基之后，朝堂的话语权被黄子澄那帮祸国殃民的清流大臣们所把持，更不希望朱允炆在这帮秀才大臣们的祸害下丢了江山。
如果没有萧凡的到来，历史还会照着原来的轨迹，该坐龙椅的坐龙椅，该被篡位的被篡位。可是现在，萧凡来了，他绝不会容许历史再走老路，他要掐着老天爷的脖子，逼着历史的车轮生生拐个方向，照萧凡希望的方向走。
穿越者就是这么蛮横，什么理想抱负之类的，那全是扯淡！很简单的道理，若不改变历史，他穿越干嘛来了？想想前世，他趴在路边，揣着刀子喝着酒，莫名其妙就醉死过去，然后就到了这里，比被肥羊打劫还窝囊，他辛苦跑这一趟图什么？还不是为了改变历史，图个青史留名，——留个骂名也行呀。
骂完了清流，所有人又将目光投向萧凡，他们知道，萧凡叫他们来，当然不是为了让他们过嘴瘾，总得有些实质性的东西要说。
萧凡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道：“各位大人想必都知道，如今天子的龙体越来越欠妥，说句大不敬的话，恐怕来日无多了，皇太孙殿下是天子钦定的储君，将来太孙殿下若登基。焉知黄子澄他们会不会在其中兴风作浪？别忘了，咱们在他黄大人的心里，可都是祸乱朝纲的奸臣，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而太孙殿下素来对黄子澄言听计从，将来若是黄子澄在新皇面前进谗言，我们的前途恐怕堪忧啊……”
群臣悚然一惊，萧凡的话给他们提了个醒儿，大家都只顾着琢磨如何升官，却没想到如今天子多病，来日无多，眼看离龙御归天不远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新皇即位，等待他们的，是升官还是贬职，或者被清洗，那都说不定呢。
萧凡将众人表情看在眼里，继续道：“……所以，为了不让黄子澄那老东西得逞，我们得未雨绸缪呀！”
众人当中，茹瑺是最担心被清洗的，因为他已经被清洗过一次，差点死在锦衣卫诏狱，所谓曾经沧海，当然不想再经一次沧海了。
“萧大人，敢问如何未雨绸缪？大人可有计较？”茹瑺小心的问道。
萧凡嘿嘿一笑，道：“很简单，把黄子澄弄下来就是了，如此迂腐之人把持朝政，咱大明的社稷能安宁吗？百姓还有好日子过吗？”
“怎么把他弄下来？”
萧凡笑道：“这就需要我们大家的团结了，众志成城，还怕扳不倒一个黄子澄？各位，如今朝中大部分权力都被清流所掌，清流掌权，对国家并非是好事，一群书呆子只知道照本宣科，处理朝政只会说什么子曰诗云，这样的人掌了权，江山社稷很快会动摇，所以，咱们不能让他们上位，自以为忠义之人，实际却是误国误君，若是扳倒了清流，朝中出现大批的权力空缺……”
萧凡适时住口不语，只是高深一笑，众人却听得两眼放光，面露贪婪之色，不少人暗暗吞咽着口水。
萧凡看在眼里，心中一阵好笑，他知道，说了那么多废话，只有最后一句话，这些大臣才真正听进去了。
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啊！
萧凡对众人的反应视而不见，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团结！只有团结起来，同进同退，朝堂上的清流们才奈何不得我们，你们想想，历朝历代的新皇登基，朝堂必会陷入一片混乱，权力的分配与争夺，百官的封赏与清洗，那将是一场血淋淋的大战呐！我们若不团结，清流们岂不是有机可趁？各位也不希望将来落得个流放千里，甚至人头落地的下场吧？你们再想想，吏部，礼部，刑部，工部，还有都察院，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还有通政使司，各地方知府知县等等，这么多的权力等着你们去充实，此时此刻，我们难道不应该早做准备吗？”
众人听在耳里，面孔渐渐涨得通红，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萧凡慢悠悠的继续挑拨：“……所以说，各位大人应当理直气壮的去争取，要与那些所谓的清流对抗到底！别理他们骂咱们什么奸臣奸党的，咱们都挺起胸膛来！什么狗屁奸臣，混迹朝堂，谁比谁干净？”
众人群情澎湃，一齐站起身来，涨红着脸孔齐声吼道：“萧大人说的正是！咱们根本就不是奸臣，他们才是奸臣！”
话音刚落，花厅外，张管家躬身禀道：“老爷，太孙殿下来了……”
刚刚群情澎湃的奸臣这下炸了锅，花厅内顿时一阵混乱，轰的一声，众人皆大惊失色，像一群刚在厕所聚会完毕的屎壳郎，抱着脑袋四下找地方躲藏，熙熙攘攘中只听得有人喊有人叫，还有人撞墙。
“啊！快躲起来，让太孙殿下看见可不得了，以后没前途了……”
“咱们这算是私下结党吧？快！往桌子底下钻……”
“鞋呢？我鞋踩掉了，谁看见啦？”
“哎呀！桌子底下满了，这位大人换个地方躲吧……”
“谁把臭脚塞我嘴里了？赶紧拿开！简直有辱斯文……”
“……”
狼奔豕突之时，萧凡稳如泰山，神情悲凉，欲哭无泪。
这帮家伙，还奸党呢，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啊……
萧凡正失望时，却见解缙坐在他的对面，一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萧凡两眼一亮，看不出这小受受关键时刻竟能如此淡定，莫非此人平时的懦弱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他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平时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很深，只待时机一到，便展露锋芒，飞鸟化凤……
“你怎么不躲？”萧凡好奇的问解缙。
解缙无助的望着萧凡，嘴唇抖索了几下，语带哭音道：“……你以为我不想躲吗？你这里没地方躲了呀，好位置都被他们占了……”
萧凡胸中顿时升起一股浊气……
端起手中的小酒杯，萧凡指了指杯内，好整以暇道：“……要不你钻这里去吧。”
“太小了，钻不进……”解缙哭丧着脸。
“你这么渺小，一定钻得进的。”
解缙眼眶泛红，举臂仰天悲呼道：“啊！带我走吧——”
……
抬眼看着张管家，萧凡问道：“太孙殿下呢？”
张管家对屋子里众大臣的丑态视而不见，非常淡定的道：“老汉刚才话还没说完呢，太孙殿下听老汉说您在花厅宴客，殿下说他便不打扰了，明日再来，于是太孙殿下门都没进，径自走了……”
众臣立马从桌子底下，花盆堆里，还有书柜后面，以及任何一个不可思议的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一个个神情狼狈，臊眉搭眼……
“其实……咱们根本用不着躲，咱们聚在一起喝个酒，聊个天的，又没犯王法。”兵部尚书茹瑺捋着胡子放马后炮。
众臣忙不迭附和：“就是就是。”
“咱们是忠臣，忠臣们聚在一起，是为了讨论如何对陛下对朝廷更加忠心不二，不但没犯王法，简直应该鼓励呀，所以咱们根本不必躲，你们看，我就没躲……”解缙也跟着放马后炮。
众人报以鄙视的目光：“……”
“……萧大人，你这管家太不厚道了，想换换吗？我介绍个说话不结巴不停顿的给你……”
张管家怒目以对。
萧凡干笑：“……”
※※※
送走了各位大臣，萧凡独自坐在花厅里，陷入了苦恼之中。
原本他对今天的事态发展很满意的，可是后来的闹剧却让他活吞了苍蝇似的直犯恶心，奸臣永远是奸臣，永远不可能像黄子澄那样理直气壮，就跟做贼的最听不得警笛叫唤的道理是一样的。大家都缺少了一种很宝贵的东西，——正气。
跟这帮家伙混成一派，萧凡觉得有些悲哀，同时还有更紧迫的危机感，这群家伙太不靠谱儿了，要想在朝堂屹立不倒，还得靠自己呀。努力提高个人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那帮家伙顶多帮他起哄架秧子，一旦风向不对，他们肯定溜得比兔子还快。
道德沦丧的世界里，像他这样的正人君子该怎么活呀？
不想了，越想越绝望，找师父学武功去……
左想右想，深思熟虑，其实师父也不怎么靠谱儿，——这世上简直没一个靠谱儿的人。
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做把弹弓，以后保命就指它了。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严旨追凶
接下来的几天，萧凡沉心静气开始了苦练弹弓绝技，为了达到精益求精的效果，他特意挖了潮湿的泥土，然后将泥土搓成一个个泥丸，放在阳光下晒干，这便成了弹弓的子弹，晒干后的泥土结成了硬球儿，射出去后威力奇大，而且泥丸与目标物接触后发出爆裂声，并且扬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尘土，打中后不但能让人筋断骨折，其烟雾效果还能给人一种极大的视觉冲击。
令人遗憾的是，萧凡的弹弓绝技实在上不了台面，不，上不了台面还是太夸他了，事实上，他手中的泥丸弹射出去，准头非常的诡异，神仙都不知道会打向何方，他自己就更不知道了，所以，萧凡每次练习弹弓的时候，以他为圆心的数十丈方圆内空无一人，无论人畜虾蟹，连跳蚤都找不着一只。
弹弓练到这种境界，委实空前绝后了。
萧凡自己却练得不亦乐乎，对萧府下人们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心情视而不见，对他来说，多学一种本事并不坏，老祖宗曾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艺多不压身。
下午时分，宫里来了旨意，陛下召见，宣萧凡进宫。
萧凡不敢怠慢，急忙穿了官服，往宫门而去。
武英殿内，朱元璋仍旧一脸疲惫的样子，眼皮耷拉着，静静看萧凡恭敬向他叩拜。
“起来吧。”朱元璋声音很嘶哑，像一盏即将油尽的孤灯，努力强撑着不让自己熄灭。尽管他看上去只是一个生机渐逝的老人，可眉宇神态间，却仍释放出强大的威严，让萧凡打从心底里感到敬畏，眼前的这位老人或许不再年轻，不再健康，但是谁都不能否认，只要他活着，就是一只绝对不能招惹的雄狮，狮子再老，那也是狮子，百兽在他面前只有匍匐臣服的份。
朱元璋的喘息声比较急促，喉头的痰音在嘶嘶作响，他稍微抬了一下眼，同样也注视着萧凡。
朱元璋一直看不懂这个年轻人。
二十岁的年纪，行事说话却谨小慎微，丝毫不见年轻人锋芒毕露的锐气，仿佛他那副年轻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颗比百岁老人更沧桑的心。朱元璋一直很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到底藏着多少奇思怪想，在他貌似恭谨的表象下，到底是一副怎样桀骜不驯，狂放不羁的灵魂。
朱元璋更想知道，这样的臣子，柔弱的朱允炆将来能牢牢掌握住他吗？能驾驭好他吗？
朱允炆曾向他数次进谏藩王之弊，话里话外无不显露出对削藩的急迫心情，朱元璋一直未动声色。
藩王之弊在他心中生了根，朱元璋已渐渐开始重视，不过重视的程度远远低于对外臣的戒心。
对他来说，削不削藩是他朱家内部的事情，这件事情固然要解决，却不必急于一时，它需要一个长久的酝酿，还需要一个行之完美无缺，既不伤害皇子感情，又不动摇江山社稷的计划，——治大国如烹小鲜，特别是削藩这种震惊天下的巨大举措，更需小心翼翼，欲速则不达，物极事必反。
或许连萧凡自己都不知道，朱元璋其实对他的一言一行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在明里暗里多次鼓动朱允炆削藩，并且与四皇子朱棣，与黄子澄结怨等等事情，朱元璋看在眼里，却从未与任何人提及。
站在帝王的角度，朱元璋最忌讳的就是臣子们私下沆瀣一气，和睦无隙，这对君权绝对是一种威胁，而萧凡却做得很好，朝堂之上到处得罪人，到处与人结怨，生生把自己折腾成一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厌物。
朱元璋太喜欢这样的臣子了，仇人多的大臣才是好大臣。萧凡……绝对是个好大臣。
这也是萧凡多次胡作非为，朱元璋仍然容忍甚至偏袒他的主要原因。
眼见萧凡站起身，神情恭敬的站在龙案前，朱元璋生满皱纹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微笑。
“萧爱卿……”
“臣在。”
“长兴侯之子耿璿被打成重伤，此案可有进展？”
耿炳文近日进宫多次，每每御前哭诉他儿子的悲惨遭遇，求朱元璋为他做主，朱元璋不胜其烦，只得召萧凡进宫询问。
萧凡眉梢一跳，神情仍旧沉稳道：“回陛下，此案颇为棘手，行凶之人趁夜色将耿璿掳出耿府，在耿府围墙外对其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殴打，其情节之恶劣，手段之凶残，实在是丧心病狂，令人发指，臣接旨后不敢怠慢，经过日夜不停的推敲和论断，终于可以下一个结论……”
朱元璋听得来了兴趣，他将身子微微前倾，目注萧凡，缓缓道：“什么结论？”
萧凡面色不变，气定神闲道：“……可以肯定，凶手……是个坏人。”
朱元璋脸色渐渐发青：“……”
殿内，君臣二人沉默良久，朱元璋语调蕴涵怒气，缓缓道：“这就是你的结论？”
萧凡听着朱元璋口气不善，急忙惶恐道：“陛下，此案实在没有头绪，臣日夜追查，对长兴侯及其子耿璿以往结怨过的人逐一排查，仍然一无所获，此案……似乎已成了无头悬案……”
朱元璋冷冷道：“朕不信，天子脚下有人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事情，居然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无头悬案？哼！只怕是你们锦衣卫无能吧？”
萧凡急忙跪下，颤声道：“臣……万死！”
朱元璋沧桑的老脸几乎刮得下一层寒霜，语气冰冷道：“没有头绪，抓不到凶手，这件事情莫非就此罢手不成？长兴侯那里，朕如何向他交代？”
萧凡心中叹气，真正的凶手这会儿正站在你面前，跟你讨论如何缉拿凶手呢……
萧凡想了想，肃然道：“陛下，虽然破案的难度很大，不过陛下若要给长兴侯一个交代，其实还是有办法的……”
朱元璋的身子顿时又往前微倾，动容道：“哦？如何给长兴侯交代？你可有办法？”
萧凡沉默了一下，然后目注朱元璋，缓缓道：“……咱们可以布告全国，措辞严厉的谴责凶手这种残忍的行为，让凶手在良心上感到不安，或者……请道士作法，画圈圈诅咒凶手。”
朱元璋：“……”
武英殿内，君臣之间再一次陷入沉默……
良久良久……
朱元璋忽然和颜悦色道：“萧凡，你觉不觉得这个法子太儿戏了一点？”
萧凡想了想，终于点头叹息道：“……确实有点儿戏了。”
“砰！”
朱元璋翻脸比翻书还快，苍老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勃然大怒，狠狠一拍龙案，奋力嘶吼道：“混帐东西！既知是儿戏，你就给朕把凶手找出来！记住，朕要的是凶手！凶手！不是谴责，也不要诅咒！朕要他的命！”
“臣惶恐！臣有罪！”
朱元璋犹自大怒不已，气喘急促道：“案子发生这么多天了，为何一点头绪都没有？锦衣卫这么没用，朕要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有何用？你……你说！你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干什么？”
“臣……臣在练弹弓……”萧凡惶恐擦汗，想了想，又急忙补充道：“……为了保卫我大明的江山社稷，苦练弹弓本领……”
朱元璋：“……”
……
“滚！快滚！”朱元璋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他脸色铁青的瞪着萧凡，眼珠子都变红了，咬牙切齿道：“……萧凡，朕限你五日之内，把这案子破了，将凶手缉拿，不论死活！否则，朕就把你当作凶手，活活剐了你！你听到了吗？”
萧凡惶然叩拜道：“臣领旨！”
“滚！”
看着萧凡抱头鼠窜的逃出武英殿，朱元璋犹自愤愤的狠狠拍了一下龙案。
“简直是个混帐！”
站在龙案前来回踱了几步，朱元璋暴怒的情绪渐渐平复，他咂摸咂摸嘴，忽然若有所思。
“……打伤耿璿，又不致其命，还把他扔在耿府的茅房里，如此阴损而且下作的手法，朕怎么越想越觉得跟萧凡的一贯所为如出一辙呢？”
萧凡臊眉搭眼，狼狈走出宫门的时候，神情很是愤然。
得饶人处且饶人，老朱何必总嚷嚷着抓凶手？不就揍了耿家那小子吗？又没弄死他，只是在床上躺几个月而已，能算多大事儿？全国这么大，有那么多国事政务要处理，老揪着一件小小的破事不放，还讲不讲理了？
萧凡仰头望天，悲声长叹不已。
摊着这么一位气量狭小的皇帝，做臣子的太不容易了！
接下来怎么办？
查凶手呗！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上哪儿找凶手呢？老朱限他五日内破案，意思就是说，萧凡必须在五日内找出凶手，换而言之，萧凡要在五日内找到一只替罪羊，代他承担揍伤耿璿的罪名。
这只羊……很不好找啊。
回了锦衣卫镇抚司衙门，萧凡叫来了曹毅。
“曹大哥，跟我走一趟。”
“大人去哪？”
“去长兴侯府上，咱们要查案，把打伤耿璿的凶手查出来！”萧凡一脸正义道。
曹毅神色顿时变得古怪无比，同时心中暗暗敬佩。
萧老弟官运亨通，扶摇直上，一个人的成功总是有一定道理的。就凭萧凡这演技，这表情，这脸皮……不升官儿简直没天理了。
“曹大哥，咱们这是去捉凶手，不是去捉奸，你的表情能不能正常一点？”萧凡面色不改，若无其事的道。
曹毅左右看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不由低声讷讷道：“大人，可是，可是……真正的凶手……”
萧凡立马接过他的话头，凛然道：“没错！真正的凶手是要查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所以，咱们必须去长兴侯府上查个究竟，看看是谁狗胆包天，居然敢打伤长兴侯之子，破坏耿璿与江都郡主的美满姻缘……”
曹毅目瞪口呆的瞧着萧凡大义凛然的模样，心中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得需要多厚的脸皮才发得出如此正义得无耻的声音？
萧凡神色肃穆道：“曹大哥，既食君禄，当为君分忧，陛下严旨查办此案，你我当尽心竭力办好它，一定要抓住那个打人行凶的凶手，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没王法了还……”
曹毅张了半天嘴，直楞着两眼，过了半晌，才叹息道：“实在没想到大人竟是如此充满了正义感的人，搁了以前在江浦县你是陈家女婿时，我若了解你的为人，你肯定来不了京师，更当不了官儿……”
“为什么？”
“你肯定被我揍死了。”
长兴侯府位于西城，占地颇广，朱元璋为了向天下人表示他并非是残忍杀戮开国功臣的冷血皇帝，特意赐给长兴侯耿炳文一座大宅府，以示圣恩。
只不过天下人都清楚，所谓的开国功臣，被诛杀的，已病死的，如今活下来的也只有耿炳文这么一位了，这样的硕果仅存怎么看都充满了一股讽刺意味。
当然，长兴侯耿炳文心里更清楚，他之所以能逃过朱元璋的屠刀，是因为他相对平庸的军事才能，擅长攻城略地的武将们都被朱元璋寻了个由头诛杀了，幸好耿炳文在战场上并非以进攻见长，他只善于防守。
一个军事上只会防御的武将，是不会对统治者构成威胁的。
所以耿炳文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不错，朱元璋既然不杀他，当然要对其恩宠倍加，以示天子并非刻薄寡恩的残酷暴君，耿炳文活下来的意义更大程度上，相当于向天下人昭示天子恩德的一个活标本。
长兴侯耿炳文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的日子过得比任何功勋大臣都小心，善于察言观色，懂得分寸进退，该争的时候不争，该退的时候一退千里，哪怕受了委屈也绝不吭声，这是他能活下来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萧凡和曹毅领着几名锦衣百户登门的时候，耿炳文并没因自己是开国武将钦封侯爵而端架子，反而态度殷勤的亲自迎出府来，客气中甚至带着几分谦卑的将萧凡等人请进了侯府。
耿炳文穿着一身灰色的便服，看起来很朴素很低调，年已六十多岁的模样，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须，面孔因常年的征战而显得黝黑，一双浑浊的眼睛里不时流露出老迈沧桑之态。尽管其爱子莫名其妙被人揍成重伤，而且又被扔在茅房，可他面对萧凡时仍能保持侯爷的雍容气度，神情中只带着几不可觉的淡淡悲愤。
将萧凡和曹毅请到侯府内堂坐下后，耿炳文未语先叹气。
“萧大人，曹千户，陛下命你们二位追查犬子被殴一案，实是天子宏恩，老臣这里先行谢过天子，谢过二位大人。”
说罢耿炳文站起身，正正经经朝萧凡和曹毅长长一揖到地，神情肃穆无比。
萧凡吓得差点跳了起来，急忙搀住耿炳文道：“侯爷客气，下官怎敢受侯爷的礼？侯爷折煞下官了。”
耿炳文长叹了口气，神情晦涩道：“老夫家门不幸，犬子无端遭此横祸，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混蛋干的，天子脚下行事如此猖獗，简直是目无王法！”
萧凡和曹毅嘿嘿干笑。
“这恶徒若被拿住，应该剐他一千刀一万刀，老夫会向天子请旨，把那恶徒的卵蛋割下来喂狗，以消老夫心头之恨！”耿炳文说着说着，老脸已渐渐布满了怒意。
萧凡和曹毅擦汗，二人不约而同翘起了二郎腿，将双腿夹紧……
“二位大人怎么了？”耿炳文瞧着神态不自然的萧凡和曹毅，不解地问道。
“……尿急！”二人异口同声道，接着又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欣慰。
不愧是好兄弟，连瞎扯淡都扯得如此有默契。
“老夫带二位如厕……”
“啊！暂时不用，侯爷别客气，还是说说令郎被打的事吧，诅咒的话咱们先揭过去，若拿住了凶手，定当知会侯爷，请侯爷亲自对凶手饱施拳脚……”
耿炳文又叹了口气，道：“据犬子后来所说，当晚有个不明身份的黑衣人避开了巡夜的家丁护院，潜入了他的卧房，然后用刀抵着他的脖子，问他想挨揍还是想挨刀，犬子被人所制，于是说他想挨揍……”
萧凡沉吟道：“这么说来，令郎挨的那顿揍，是他自愿挨的呀……”
曹毅赶紧大声咳嗽几声，用眼示意了一下，萧凡扭头一看，耿炳文已面露不悦之色。
“萧大人，被人胁迫之时，为了活命，不激起凶手的杀戮之心，虚与委蛇是每个人都懂的，谁吃饱了撑的自愿挨揍？”
“咳咳，下官失言，侯爷请继续……”
耿炳文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接着道：“……后来犬子就被那黑衣人打昏了，待他再次醒来时，发现他在府外西面的围墙外被人施暴，他被疼醒后又疼晕，如此反复几次……”
耿炳文说完神情已布满愤怒之色。
萧凡满脸沉痛：“令郎真是可怜……”
曹毅不胜唏嘘：“是啊……”
“……令郎的生命力也很顽强。”
“是啊……”
“凶手只是揍他，而没杀他，这说明……凶手的良知还未完全泯灭。”萧凡用一副权威的口吻下着结论。
曹毅忙不迭附和：“对对对，凶手必是个有良心的凶手，还可以挽救一下的那种……”
萧凡微笑着朝耿炳文拱了拱手，道：“令郎碰上这样善良的凶手，才捡回了一条命，喜事啊，侯爷，这是喜事啊！”
曹毅点头：“如此心地质朴的善良凶手，简直应该提出嘉奖才是……”
“正是！”
……
尴尬的一阵沉默后，耿炳文老脸铁青的瞪着萧凡和曹毅，冷冷道：“二位大人说完了吗？”
“呃……说完了。”萧凡和曹毅面带赧色。
“哼！说完了便请二位移驾犬子卧房，开始查案吧。”
“……好。”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三十章 祸水东引
于是萧凡和曹毅二人在耿府家仆的领路下，一路慢慢往耿府内院走去。
穿过回廊，经过水榭，走在一条幽暗的小径上，曹毅侧过头，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道：“大人，你是真想抓凶手？”
萧凡点头：“那当然。”
“可……凶手是咱们呀。”
萧凡翻了个白眼，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那你打算抓谁？”
“谁讨厌就抓谁……对了，你平时有什么看不顺眼的人吗？咱们把他当成凶手抓起来，啥仇都报了……”
曹毅擦汗：“……”
有这么一位草菅人命的上司，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儿。
“最近生活很愉快，面朝大海，吃嘛嘛香，没人惹你？”
曹毅断然摇头：“……没有。”
“这个，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
“再想想！多好的报仇机会呀，不用浪费了。”
“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曹毅苦笑。
萧凡羡慕的看着他：“你真幸福，仇人都已被你干掉了？”
曹毅：“……”
“既然你没仇人了，那就让我来吧，我太善良了，仇人都还活得好好的，今儿心情好，弄死两个再说……”
曹毅瀑布汗：“……”
当今天子若听到锦衣卫同知和锦衣卫千户的这番对话，会不会气得先把他们弄死？
耿府的家仆恭敬的将二人领到耿璿的卧房门口。
二人抬腿跨进门槛，却见偌大的卧房内烟雾朦胧，两尊青铜寿龟香炉中，龟嘴里正徐徐吐散着袅袅檀香，烟雾翻滚四溢，整个屋子如同天宫一般缭绕。
萧凡仔细盯着那两尊寿龟香炉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吃吃笑道：“我一直以为龟头只能吐液体，没想到还能喷烟……”
曹毅：“……”
沉默了一会儿，萧凡忽然问道：“这话是不是太低级趣味了？”
“……有点儿。”
家仆躬身道：“二位大人，小侯爷因那日被人……被人施暴后扔在茅房，小侯爷素来好洁，闻不得异味，故而在屋子里点了很多薰香。”
萧凡点了点头，便往卧房内走去。
家仆挑开门帘，却见床榻上躺着一团白花花的人影，浑身上下裹着布带，连脸都缠进去了，看起来活脱就一金字塔里钻出来的木乃伊，他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如同生气断绝了一般。
萧凡远远的踮起脚瞧了一阵，失声道：“他死了？”
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声音回答他：“……还没，不过快了。”
萧凡一惊，急忙快步上前，见到耿璿被包裹在层层布带中，只露出两只眼睛，无神黯淡的瞧着他们。
萧凡唏嘘道：“小侯爷受苦了……”
耿璿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呜咽，嘴角抖索了两下，颤声道：“不是受苦，是命苦……”
萧凡满脸同情的点点头，转身对曹毅道：“我们……咳咳，凶手居然下手如此重，太狠毒了吧？”
耿璿费力的抬眼瞧着萧凡，嘶哑着嗓子道：“你们……是谁？”
一旁的家仆恭声回道：“小侯爷，这二位是锦衣卫的萧同知和曹千户，奉旨前来追查小侯爷遇袭一案。”
耿璿闻言顿时长出一口气，感激地道：“陛下宏恩，如山高海深……”
萧凡走上前握住耿璿的手，关心地道：“小侯爷遭此横祸，实在令人扼腕痛惜，陛下大怒，命我锦衣卫追查行凶之人，下官今日此来，便是向小侯爷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住凶手，为小侯爷报仇雪恨。”
耿璿忙道：“如此，有劳二位大人了。”
萧凡瞧着耿璿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里也闪过几分不忍，说来说去，这事儿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若非江都郡主死活不愿嫁给耿璿，他也不必出此下策，没办法，谁叫这位小侯爷是朱元璋亲自指定的江都郡主的仪宾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害得人家这么惨，萧凡实在是愧疚万分。
更让他愧疚的是，把人家揍成这副模样了，这位小侯爷还对他和曹毅感恩戴德，怎么都觉着有一股子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味道。
萧凡的本性还是很厚道的，这种厚道的本性让他保持着温润君子的操守，不过他的操守与别的君子不太一样，别的君子信奉动口不动手，萧凡则觉得，打人不要紧，打完以后要道歉，就算不能道歉，至少要对受害人好一点。
于是，萧凡开始拐弯抹角对耿璿关怀备至。
微微弯下腰，萧凡关心地道：“小侯爷，案子的事儿不急，慢慢说，……你要喝点儿水吗？”
耿璿无力的摇摇头。
“那……你喝点粥？”
耿璿仍旧摇头。
“吃点药？”
“不……不用了，多谢萧大人关心。”
萧凡为难的挠了挠头，接着一拍大腿，期待地道：“要不……给你找一美女？”
耿璿两眼顿时一亮，虚弱的神态立马精神十足，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儿，语带哽咽道：“萧大人是好人呐！以后你就是我兄弟！扶……扶我起来，我觉得我可以试一试……”
萧凡：“……”
“小侯爷，平日里可与人结过怨？”萧凡开始一本正经的录口供。
耿璿神情迷茫的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与人结怨当然是有的，不过那都是战场上的敌人，家父是武将，多年来跟随陛下南征北战，打陈友谅，打张士诚，征水匪，征乱寇，敌人多不胜数，不过居于京师，我耿家上下一直小心翼翼，深居简出，似乎未得罪过什么人……”
“小侯爷遇袭那晚，可曾瞧见施暴之人的相貌？”
耿璿摇头道：“未曾看清，我是被人打昏后被掳出府的，他们打我的时候我又痛醒来了，可是我的头当时被套上了麻袋，什么都看不见……”
“这叫‘闷麻’。”
“萧大人，何谓‘闷麻’？”
萧凡解释道：“就是给你脑袋套上麻袋，然后敲你闷棍……”
耿璿佩服道：“不愧是锦衣卫的同知，萧大人果然见多识广……”
“小侯爷谬赞了……”萧凡腼腆的谦虚道。
……
“既无仇人，又没见着凶手的相貌，不知小侯爷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耿璿皱眉想了半晌，缓缓摇头道：“这可真没有，也许家父或我平日里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我们却不自知，若说怀疑人选，那是万万不可乱说的。”
萧凡引导道：“小侯爷仔细想想，或许你的灵光一现，对我们的破案就有极大的帮助。”
耿璿眼神非常迷茫的瞧着萧凡，仍旧摇了摇头。
萧凡嘴角渐渐往上，勾起一抹邪邪的微笑，语气非常低沉，而且带着一种强烈魅惑的意味，如同伊甸园里引诱夏娃偷吃禁果的那条蛇……
“小侯爷，你仔细想一想，再想一想，一定要想仔细了……”
耿璿如同被催眠了一般，眼神都变得直勾勾的，楞楞的瞧着萧凡邪气的笑容，许久之后，他忽然福至心灵，很配合的问了一句：“萧大人能否给点提示？比如说……”
萧凡声音放得很低，凑在耿璿耳边一字一句轻轻提醒道：“比如说，打你的凶手，他也许是个……和尚。”
“嘶——”一旁的曹毅闻言情不自禁倒抽了口凉气，目瞪口呆的盯着萧凡。
这个玩笑开大了吧？会死人的！
耿璿也惊呆了，结结巴巴道：“和……和尚？为何是……和尚？”
萧凡邪邪的笑道：“小侯爷试想，世人每日为生计前程奔波，忙得不可开交，什么人最闲？”
“什……什么人？”耿璿两眼发直问道，此刻他的思维已完全停顿，像只学舌鹦鹉似的，只知呆呆的跟着萧凡的思维走。
萧凡胸有成竹道：“出家人，当然是出家人最闲！你想想，出家人有万家香火礼敬，丝毫没有生存压力，每天除了念经就是打坐，闲得多蛋疼呀……”
“但……但……”
“小侯爷可不可以不要说脏话？”
耿璿想了想，悲愤道：“但我没招他们没惹他们的，他们凭什么打我？就因为他们闲着没事，所以潜入府里把我揍一顿？我有那么欠揍吗我？”
萧凡沉吟道：“小侯爷说得很有道理，也许和尚揍你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英俊害了你！”萧凡如柯南般郑重铿锵的下了结论。
“啊？”耿璿傻眼：“萧大人，何出此言？”
萧凡一副蓝颜薄命的惋惜表情瞧着耿璿，然后缓缓摇头道：“小侯爷面若冠玉，剑眉星目，是咱京师有名的美男子，声名远播四方，想必庙里的和尚肯定也听说过你的艳名的，你想呀，和尚不能近女色的，对吧？”
“对。”
“但菩萨有没有规定和尚不能近男色？”
“啊？这……这好象没有。”
“所以说，揍你的肯定是个性喜男色的花和尚，他一定是暗恋你很久，见你第二天就要成亲了，于是因爱生恨，在你成亲的前一晚把你从府里偷出来，本来想杀了你的，后来见到你英俊的面容之后，又心软了，于是咬着牙把你的脑袋蒙上，不忍再见你，然后硬起心肠揍了你一顿，从此你二人分道扬镳，各自天涯。正所谓‘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萧凡说完，偌大的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曹毅和耿璿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无神的瞧着他，嘴也张得大大的，那表情就像看见一头猪在天上飞似的……
萧凡仰头叹息许久，似沉浸在一种相爱不能相守的悲凉凄婉气氛中不能自拔。
良久……
“小侯爷，下官的论断对否？多少给点儿反应行吗？”萧凡彬彬有礼的打断了耿璿的发呆。
耿璿使劲甩了甩头，这才结结巴巴道：“萧大人的意思是，一个性喜男风的和尚对我……对我因爱生恨，故而潜入府里把我……掳走，最后把我揍成这样？”
萧凡很潇洒的一耸肩：“你还有更好的论断吗？”
呆了一下，耿璿道：“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出家人呢？就算是出家人，为什么偏偏是和尚，不是道士或者尼姑呢？”
萧凡嗤笑道：“得了吧，如果是尼姑，早把你先奸后杀了，至于为什么不是道士……”
萧凡仰头沉吟了一下，语气坚定的道：“……因为我觉得道士应该比和尚的人品好。”
耿璿：“……”
沉默许久，耿璿目光忽然变得愤慨无比，激动道：“萧大人，你这论断简直是胡说八……”
话未说完，忽听见卧房外面的窗棂下，一道老迈而急促的咳嗽声传来。
“咳咳咳……”
屋内三人愕然望去，却见窗外一道人影快速一闪，不见了踪影。
耿璿楞了一下，接着立马改口道：“萧大人的论断实在是精辟独到，令我茅塞顿开，不错，打我的凶手一定是个和尚，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花和尚！在下非常赞同萧大人的话。”
这下换萧凡吃惊了，原本他真的只是胡说八道一番，如果耿家这两父子都是傻子的话，也许能蒙住他们，如果他们没傻得太离谱，他就再编个正常点儿的瞎话，谁知情势急转，耿璿居然真的相信了他这番鬼话，萧凡讶异得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呃……你真觉得行凶之人是和尚？”萧凡不放心的反问道。
耿璿一脸坚定的使劲点头：“不错，萧大人这么一提醒，我忽然想起来了，那晚被揍的时候，我透过麻袋，依稀看见月光下，一个圆溜溜的脑袋闪闪发亮，除了和尚，谁还有如此闪闪发亮的脑袋？和尚！对！肯定是和尚！萧大人，你一定要把那和尚抓住啊，不抓和尚我可跟你急！”
萧凡楞了一下，随即想到刚才窗外那几声咳嗽起了作用，当下神色郑重的道：“小侯爷确定是和尚伤的你吗？”
耿璿急速点头：“确定！”
“不改了？”
“不改了！”
“你还有一次场外求助的机会。”
“不，就和尚，我非常肯定。”
萧凡长出一口气，脸上挂满了友善温和的笑容：“这些出家人太不像话了，居然敢伤我大明的功勋之后，若不狠狠惩治，将来如何得了？既然小侯爷的态度如此坚定，下官定当为小侯爷效力，帮你把那行凶的和尚捉拿归案。”
耿璿一副感激涕零的语气道：“如此，有劳萧大人奔波了，在下不胜感谢，他日必有所报。”
“为小侯爷服务，怎敢言辛劳？小侯爷且宽心养伤，静侯下官佳音。曹千户！”
“在！”
“通知弟兄们，准备满大街抓和尚！”
“……是！”
萧凡和曹毅走后，耿璿的房门处人影一闪，长兴侯耿炳文快步走入。
耿璿一见父亲，便急忙坐起身子，气道：“爹，您刚才为何在窗外咳嗽？难道您真相信萧凡那家伙的鬼话？什么狗屁和尚！我看他分明是没本事破案，所以街上乱逮个和尚当凶手，把这难办的差事应付过去，他这明明是敷衍咱们耿家呀！”
耿炳文狠狠瞪了耿璿一眼，低喝道：“孽子闭嘴！不知晓其中利害就不要胡说八道！”
“爹！您到底什么意思？难道孩儿的仇就这么糊里糊涂抓个和尚便算完事了？”
耿炳文捋着花白的胡须，长长叹了口气，道：“不如此又能怎样？璿儿啊，朝中水深且浑浊，若然拿捏不住取舍，我耿家必有灭族之祸啊！”
耿璿瞪大了眼睛，惊道：“爹，您何出此言？如今陛下不正是对我耿家皇恩浩荡之时吗？陛下还要将他最疼爱的长孙女江都郡主下嫁给孩儿呢，怎么可能会有灭族之祸？”
耿炳文哼了哼，道：“陛下嫁孙女是恩，陛下赐死亦是恩，咱们当臣子的若不知进退分寸，今日之荣华一夜之间便可烟消云散，满堂欢庆的喜事顷刻间便可变成抄家灭族的祸事！”
耿璿眼睛越瞪越大：“爹，您老说得也太悬乎了吧？”
耿炳文叹了口气道：“璿儿啊，当年与老夫一同跟随陛下南征北战的功臣将领们，如今早已离老夫而去，陛下将他们杀的杀，赐死的赐死，流放的流放，如傅友德，如李善长，如蓝玉，你可知陛下为何独独不杀老夫？”
“因为陛下深信您的忠诚！”
耿炳文淡淡笑了笑，神情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悲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老夫才能平庸，更因为老夫不争。”
“不争？”
“对，不争！该争的时候不争，该退的时候一退千里，哪怕受尽委屈也绝不吭声，陛下手中的屠刀向来是冲着虎狼而去，你说，他会屑于向一只绵羊下手吗？”
耿璿若有所悟：“所以，虎狼皆被陛下杀尽，却独独留下了咱们耿家这只绵羊，因为绵羊不可能撼动陛下的江山社稷，我们耿家对陛下毫无威胁……”
耿炳文欣慰的笑了：“你能领悟到这一点，我们耿家的香火便能一直延续下去，而且永保富贵荣华。”
“可是……这些跟萧凡有何关系？”
耿炳文反问道：“萧凡是什么人？”
“锦衣卫同知。”
“锦衣卫听谁的？”
“只听当今天子的。”
“那么萧凡说出来的话，可不可以算是天子的意思？”
耿璿犹豫道：“这……应该算吧。”
耿炳文笑了笑，神色又渐渐深沉：“所以，萧凡说凶手是和尚，那么凶手一定是和尚，因为这是天子的意思。”
耿璿急道：“可是……天子为何这么说？”
耿炳文目光凝重，沉声道：“也许，天子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坏了朝野的名声，也许，这件案子深挖下去会变成滔天巨案，会牵连进很多人，天子不欲伤了朝堂的根本，又也许……凶手可能真是个和尚，陛下是真心诚意为我耿家报仇，不论事情是何等真相，只要天子不说，咱们就别问，咱们只看表面的那一层就好，天子是什么意思，咱们伏首遵从便是。”
“可是……爹，难道任凭揍我的真凶逍遥法外不成？”耿璿胸中一股怒气难平。
耿炳文无奈而慈祥的看着耿家这位长子，叹息道：“忍得一时之辱，方可保我耿家百年平安啊！”
耿璿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渐渐浮上几许明悟，最后他释然地笑了。
“爹，孩儿确定刚才没说错，伤我的凶手确实是个和尚，不折不扣的和尚。”
耿炳文笑得愈发欣慰：“天可怜见，凶手这么快便水落石出，这全是陛下皇恩浩荡啊！”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只抓和尚
萧凡和曹毅刚走出耿府大门，曹毅便急不可待道：“大人，凶手怎么变成和尚了？”
萧凡笑道：“你不觉得和尚很讨厌吗？”
曹毅看着萧凡诡异的笑容，眼角一跳，试探道：“大人是指什么样的和尚讨厌？”
“比如说……跟燕王狼狈为奸的和尚。”
曹毅忽地倒抽一口凉气，失声道：“道衍？”
萧凡嘿嘿奸笑不语。
曹毅张大了嘴，道：“道衍是燕王身边的第一谋士，你把矛头对准了他？这……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扳倒他吧？”
萧凡仍旧在笑，眼中却闪过几分凶光：“先斩后奏，把那个和尚杀了再说，陛下要我追查打伤耿璿的凶手，不论死活！这‘不论死活’四个字，便不啻赐了我一柄尚方宝剑。”
曹毅瞧着萧凡眼中的凶光，心跳不由加快了速度，他沉默了一下，惴惴道：“道衍和尚……跟你有这么大的仇吗？大人一定要把他除之而后快？”
萧凡点头道：“不错，我与他仇深似海，不共戴天！若不杀他，我有何颜面立于天地间？”
“你和道衍有什么仇？”
萧凡仰天望天，目光深沉：“我老婆画眉小时候被他非礼过，这个禽兽……”
曹毅满头黑线：“……”
你所谓的“老婆小时候”，那是她尚在襁褓中之时被道衍抱过而已，这叫“非礼”？你也太不讲理了吧？
“大人，道衍和尚在燕王别院里，燕王怎会允许你杀道衍？”曹毅问出了最担心的地方。
萧凡眼泛冷光：“我奉旨拿凶，谁敢拦我谁就是找死！道衍对燕王重要，但对陛下并不重要，燕王若怪罪，便让他去御前告状好了，反正我们这里有人证物证，而且还有受害人耿璿的亲口指认，谁能说我拿错人了？”
曹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打了耿璿，陛下严旨追查，身为凶手，曹毅本已觉得有些不安，却没想到这件事竟落在了萧凡的手里，更没想到这件对自己不利的事情，萧凡却能矛头一转，很理所当然的将它对准了仇人，变不利为有利。这个萧凡，好像总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好吧，这话太夸他了，事实上，他俊朗英挺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卑鄙无耻的心，将栽赃陷害这种小人才做的事运用得出神入化，最让人佩服的是，这家伙丝毫没觉得自己是在干坏事，表现得很淡然，仿佛他自己在行善似的。
萧凡凑过头来，打断了曹毅的沉思：“曹大哥有话说吗？”
曹毅深深叹息：“除了佩服，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
萧凡想了想，然后肯定道：“你的想法很正确。”
“大人，接下来怎么做？”
“第一，召集锦衣卫弟兄，包围燕王别院，不准放跑一人，第二，把证据准备好。”
“什么证据？”
萧凡不怀好意的笑道：“定一个人的罪需要什么证据，就准备什么证据。”
曹毅恍然，抱拳应命而去。
萧凡看着曹毅的背影，嘴角勾出一抹邪恶的笑容。
锦衣卫说要证据，那便有证据，没有也得有，强权机构要整治一个人，本不必太拘泥于小节，所谓证据，实在很虚无缥缈，当年胡蓝谋反案，锦衣卫总共杀了四万多人，株连蔓引，举国惶然，那四万多人难道都是该死的？锦衣卫要谁死，所谓证据云云，要多少有多少，一瞬间便可拿出来。
为什么要杀道衍？
非礼画眉之类的，当然都是借口，别人不知道，但身为穿越者的萧凡很明白这个和尚对燕王的重要性，可以说燕王造反，直到最后篡位成功，有一大半都是道衍和尚在背后撺掇谋划的，今日若能除掉他，不亚于砍断了燕王的一只臂膀。
将来朱元璋死了，朱允炆若想坐稳皇位，首必削藩，削藩则首必削燕王，削燕王，则必除道衍，可以说，道衍的存在是对朱允炆皇位最大的威胁。
如今道衍人在京师，这简直是上天赐的绝好机会，若不趁机杀掉他，岂不是养虎为患？
至于燕王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告状，会不会阻拦，会不会报复等等，那已不在萧凡的考虑之中，人证物证俱在，哪怕是诬陷，也得让他有口难辨。
既然当了奸臣，不诬陷几个人，怎么配当奸臣？那不是给奸臣界脸上抹黑吗？
萧凡想做个合格的奸臣。
回到锦衣卫镇抚司，曹毅早已集合好了人马，衙门前数百名锦衣校尉在各自的掌旗，百户带领下，雄赳赳的列队等候，士气很是高昂。
萧凡缓缓环视众人，良久，语气冷森道：“奉圣谕，捉拿打伤长兴侯之子的重犯，弟兄们当恪尽职守，勿负圣恩，嫌犯若拒捕，格杀勿论！”
众锦衣卫昂然抱拳，齐声喝道：“遵命！”
萧凡大手一挥，森然冷喝道：“抓人！”
众人轰应，然后在萧凡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出了镇抚司大门。
萧凡一脸凛然走在最前，出了衙门便往右一拐，眼中充满了凌厉的杀机，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道衍，你时运不济，为了我日后安稳的生活，你还是死了吧！
“萧大人……”一名锦衣校尉在他身后战战兢兢唤道。
萧凡猛然回头，目光凌厉的盯着校尉：“什么？”
“……有点小问题。”
“嗯？”
校尉浑身一颤，躬身抱拳道：“燕王别院应该往左走，您……走反了边儿……”
短暂的沉默……
“……我故意考你们的方向感！现在，所有人掉头！”
“……是！”
燕王别院。
道衍浑然不知危险已悄悄临近，犹自焦虑的在内堂来回踱步。
燕王朱棣神色也有些不安的品着清茗，上好的西湖龙井喝在嘴里，入口却感觉满是苦涩。
“殿下，北方军报还没送到京师，这……是不是信使半路出了什么事？”
“本王也在担心，京师风云诡变，本王如虎落平阳，再不回北平，尚不知会落到何等境地……”朱棣长长叹息。
道衍眼中泛出深深的忧虑，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殿下，最近京师的风向越来越诡异了，殿下可有留意，你就藩北平十几年，能征善战，北元鞑子望而生畏，殿下立军功无数，向来被天子所喜爱，为何这次回京，天子却对殿下刻薄如斯？”
朱棣叹气道：“还不是本王那日在御花园内太过孟浪，惹恼了父皇，以至宠信渐失……”
道衍摇头道：“不仅如此，我总觉得如今朝堂中有一根咱们看不见摸不着的暗线，在缓缓推动着朝堂，并且一步一步影响着天子的决断。”
朱棣目光一凝，沉声道：“这是根什么线？”
道衍沉吟道：“今年殿下回京，本来极尽荣光，后来因御花园一事，惹恼了天子，再后来，削藩的话题便被引了出来，以后的事情，咱们便不能掌握了，朝堂中似乎有股逆流，在朝着咱们不可捉摸的方向推动，而天子对殿下似乎也越来越疏远，前些日子殿下在萧凡府中与他起了争执，天子却赐萧凡黄金百两，而对殿下，则要求你闭门思过，殿下试想，天子何时有过如此偏袒外臣的举动？种种迹象说明，朝堂有股势力或是某个大臣正在影响着天子，自从削藩之议提起之后，天子便仿佛对诸王产生了防备……”
燕王默然沉吟。
道衍走近几步，轻声道：“殿下，内宫庆童与你一直交好，萧凡被刺，前因后果大家都清楚，可是天子对你无一句责备之语，却下令将庆童杖毙午门，这说明什么？”
燕王眉梢一跳，声音有些颤抖：“父皇在严厉警告我……”
道衍缓缓摇头：“不，这说明天子心中的天平在慢慢倾斜，他已将对诸王的宠信渐渐转移到太孙一人身上，天子的变化，显然是有人暗里在影响他，或旁敲侧击，或潜移默化，总之，朝堂中的这根暗线是冲着殿下你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所有的藩王来的，而且如今他们已渐渐占了上风，天子执意留殿下在京，这便说明他已对你不放心了，天子想用一种温和的方法，迫使你自己请辞封地，留京至老，殿下若交出北平兵权，其他的藩王自然愈发不敢生出异心……”
朱棣浑身一颤，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本王绝不能失了兵权！什么人如此歹毒，竟欲置本王于死地！”
道衍摇头不语，病态的面容浮上一抹苦涩的笑。
朱棣与他对望一眼，二人异口同声道：“萧凡！”
砰！
朱棣狠狠一拍桌子，大怒道：“这个恶贼！本王必杀之！拐走了本王的幼女，还想解了本王的兵权，收回本王的封地，朱允炆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如此死心塌地的与我为敌！”
道衍摇头长叹：“多说无益，殿下当早做准备，尽快离京回北平，只有回到北平，殿下才有争夺天下的实力，京师对我们太不利了，谁也不知道那萧凡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们留在京师迟早会被他整死，走为上策啊……”
话音刚落，却听见别院前堂一阵喧闹，紧接着传来一阵刀剑相碰的打斗声。
朱棣和道衍的脸色顿时白了，二人身躯一齐轻颤，朱棣嘴唇抖了两下，颤声道：“先生，该不会真让你说中了吧？萧凡这恶贼……”
“喂，喂喂，试音，试音……OK，咳咳，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锦衣卫包围！速速放下兵器，解开裤带，双手抱头，一个个走出来，我们只抓和尚，重复一遍，我们只抓和尚！”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三十二章 针锋相对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又被我们包围了，马上放下……咦？我为什么说又？”
“大人，您上次被刺之后，也包围过他们一次……”一个讨好谄媚的声音。
“原来是前科累累，太让人生气了！里面的人听着……”
燕王别院的前门外，狂嚣的声音悠悠回荡，分外刺耳。
别院门外，燕王的侍卫已被放倒了一地，这回锦衣卫是有备而来，为对付燕王侍卫，曹毅特意挑选了锦衣卫里身手高绝的肃敌高手，专攻燕王侍卫的军伍合击，人多势众，又有专门的针对，几个照面下，燕王侍卫便被放倒了。
萧凡看着别院黑幽的大门，眼中泛着坚定的光芒。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走到了这一步，那就继续走下去吧，燕王以后会如何报复，朱元璋会有何反应，那些清流大臣会怎样参劾，现在已不必考虑了，今日必要将道衍这个祸害除去，否则将来会给自己和朱允炆带来无尽的麻烦。
哪怕把天捅个窟窿，道衍今日也非死不可，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
人类已阻止不了我了！
思绪如潮时，众锦衣卫已放倒了所有的燕王侍卫，然后撞开了燕王别院的大门，大门洞开，众锦衣卫一拥而入之时，别院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燕王在一群面色冷漠，气质剽悍的侍卫簇拥下，大步流星迎向众锦衣卫，道衍和尚亦步亦趋跟在燕王后面，燕王粗犷的虬髯大脸上布满狂怒之色，须发俱张的盯着萧凡，看来是动了真火。
被人莫名其妙的打上门来，还放倒了自己的侍卫，这事儿搁了谁都会生气，更别说燕王乃堂堂皇子亲王之尊，何曾受过如此欺辱？
两拔人尽皆面带杀气，在别院的前院内刀剑出鞘，遥遥对峙，燕王往前走了两步，离萧凡三五步远站定，伸手指着萧凡暴喝道：“萧凡，你好大胆子！本王的宅邸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吗？你吃豹子胆了？竟敢率众来本王别院撒野，今日你若不说清楚来由，本王必上奏父皇，治你个不敬之罪！”
萧凡一脸淡定的朝朱棣一拱手，微笑道：“王爷见谅，下官奉陛下旨意捉拿钦犯，据查，钦犯正潜伏在王爷的这座别院内，王爷乃当今皇子，下官本不该来惊扰，无奈皇命在身，再说这钦犯很变态，下官怕他会伤害王爷，下官不得已，只好带人上门，将钦犯捉拿回去治罪，打扰王爷的清修，下官实在惶恐之至……”
朱棣闻言冷哼道：“本王府里有钦犯？哼！本王怎么不知道？”
萧凡小心翼翼道：“王爷是不是太过重武，文采却很糟糕？下官刚刚说了，此钦犯是‘潜伏’在王爷府里，潜伏的意思是，你看不出他擦了粉……不太贴切，应该是，你看不出他的身份。”
朱棣一窒，脸却越变越黑，冷冷喝道：“萧凡，你在戏耍本王吗？什么捉拿钦犯，你分明是故意欺辱本王！本王乃堂堂皇子，天家血脉，岂容你等轻辱？”
萧凡急忙道：“王爷言重了，下官怎敢欺辱王爷？这人确实是潜伏在王爷府中，而且与王爷的关系十分密切，长兴侯耿炳文之子耿璿前几日的遭遇听说过吧？就是他干的，王爷，这钦犯非常的变态，他与王爷朝夕相伴，王爷的菊花十分危险啊……”
朱棣气得浑身一抖，还未说话，一旁的道衍和尚忍不住上前几步冷笑道：“简直是一派胡言，长兴侯之子耿璿被人打伤，与我燕王府有何关系？萧大人，你这分明是栽赃陷害！你以为燕王府的人都是傻子……”
话未说完，萧凡却如同见了鬼似的，忽然伸出手，将朱棣往身前一拉，朱棣不及防备，被萧凡扯得踉跄了几步，还没等他发怒，便见萧凡指着道衍，一副又惊又怒的神情，厉声暴喝道：“王爷，他就是钦犯！好男风的花和尚，没错，就是他！”
道衍冷笑的神情顿时被人揍了一拳似的，整个表情变得惊愕不已，反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我？我怎么了？”
萧凡没理他，扭头对身后的锦衣卫道：“钦犯就在眼前，来人，给我拿下！”
“是！”众锦衣卫齐应。接着便分头包抄而上。
燕王侍卫被眼前一幕惊呆了，却也不敢怠慢，锵的一声抽出刀剑，将道衍和尚围在正中，与众锦衣卫拔刀对峙。
朱棣气得虎躯轻颤，大喝道：“尔等谁敢动我的人！”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正在双方火药味非常浓郁之时，忽听“啪”的一声脆响，众人惊愕回头，却见萧凡狠狠一巴掌拍在朱棣的屁股上，满脸关怀备至的问道：“你的人？王爷，你的菊花没事吧？莫非你们已经……有了基情？”
众人满头黑线：“……”
……
“你说道衍是花和尚？”朱棣瞪着萧凡，眼珠子布满了血丝。
“对！”
“你说他还是个性喜男色的花和尚？”
“对！”
“你还说，长兴侯之子耿璿是被道衍打伤的？只因道衍对耿璿因爱生恨？”
萧凡长长叹息，有一种淡淡的忧伤：“是呀！真是一对旷世痴人，可惜天不从人愿，这样畸形的感情终不能被世俗所容忍，所以道衍大师绝望之下，打伤了耿璿，以此祝福耿璿幸福平安，你快乐就是我快乐……”
朱棣勃然大怒：“你放屁！道衍与本王相识十余年，本王为何从不知道道衍好男风？萧凡，你恶意构陷皇子幕僚，本王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王爷，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下官若无人证物证，怎敢率人前来捉拿道衍？下官秉公执法，王爷纵是告上金殿，下官也是理直气壮的！”
朱棣怒道：“咱们这就去皇宫，在父皇面前说个清楚！本王敢以人头担保，道衍绝非钦犯，萧凡，你这是公报私仇，本王岂能容你污蔑？走！去皇宫！”
一旁的道衍原本气得浑身直抖，无端端的祸从天降，他莫名其妙成了花和尚，而且还是好男风的花和尚，换了旁人道衍早就冲上去拳脚相加了，奈何他在萧凡家里挨过揍，而且被揍得不轻，心理产生了阴影，今日又见萧凡穿着官服，带着锦衣卫气势汹汹而来，道衍是个善于隐忍的谋士，深知不可因小而失大，在没明晰萧凡的阴谋之前，道衍不敢乱说话，免得坏了朱棣的大事，所以他一直在旁边敢怒不敢言。
但见朱棣为了他的清名，竟以人头担保，正所谓患难见真情，饶是相处十余年，道衍也深深被朱棣的担待所感动，他感激的望向朱棣，眼眶都泛了红。
人生得遇明主，实是幸事，如此义气的明主，道衍怎能不以死相报？
“殿下……”道衍语声哽咽：“贫僧能遇殿下，生平之幸也！”
朱棣回望道衍，脸上也动了真情：“本王能得先生，正是如鱼得水，我怎容这些奸贼陷害先生！先生放心，本王这就去皇宫，在父皇面前为先生争个清白！”
“殿下，贫僧对殿下的感激，实在是……”道衍的一双三角眼眨了几下，竟真的落下泪来，他忘情的握住朱棣的手，语气坚定道：“殿下待我以国士，贫僧当以国士报殿下，道衍余生，愿为殿下驱使！”
“先生……”朱棣眼眶也泛了红。
国士和明主真是水乳交融之时，不合时宜的声音非常突兀的传来。
“咳咳……王爷，下官真感动，本不该打断二位互诉衷肠，可是……麻烦二位控制一下情绪，咱们先把正事儿办了，行吗？”萧凡很不识趣的凑了上来。
朱棣回过神，扭头瞪着萧凡，嘶声怒道：“萧凡，你恶意构陷本王幕僚，本王绝不与你干休！谁敢说道衍是好男风的花和尚，本王与他势不两立！……你们这些混蛋都看着本王干嘛？”
见众锦衣卫皆用戏谑惊奇的目光瞧着他，朱棣不由愈发大怒。
萧凡慢悠悠的道：“王爷觉得道衍不好男风？”
“那当然！”
萧凡嘿嘿一笑，指了指朱棣和道衍刚才因忘情而紧紧握住的双手，好整以暇的道：“两个大男人手牵着手，牵得如此密不可分，真真是情比金坚，王爷还好意思说道衍不好男风？”
“啊！”
朱棣和道衍齐声惊呼，接着感觉头皮一炸，跟触了电似的，只见两道黑影一闪，两人的距离顿时相隔天涯，然后他们不停在衣衫上擦着手，表情很复杂……
萧凡长长叹息：“王爷，事实俱在，你又何必再包庇？旱道，它终究不是王道啊……”
朱棣怒目圆睁：“萧凡，你不要断章取义，本王与你徒争无益，咱们一起去父皇面前说个清楚！”
萧凡冷冷道：“当然要说个清楚，不过道衍和尚是打伤耿璿的重大嫌犯，下官要先将他押入诏狱，还请王爷不要阻拦。”
朱棣暴喝道：“你敢！”
“王爷，耿璿一案是天子亲自下旨严查的，王爷如此阻拦，你莫非是想违旨么？”
随着两人的针锋相对，前院内两拨人的气氛顿时又陷入了剑拔弩张，浓浓的火药味弥漫其中，情势一触即发。
“本王今日便站在这里，谁敢抓本王的人，先问过本王侍卫手中的钢刀！”
萧凡凛然喝道：“本官奉天子诏命捉拿钦犯，胆敢阻拦者皆以同党论处，道衍和尚嫌疑重大，本官今日是一定要带走的！燕王殿下，你可以谴责，可以抗议，还可以表示最严重的关注，但你最好别玩真的，因为这是天子的旨意！你若阻拦，就是违旨！就是居心叵测！”
朱棣盯着萧凡，冷声道：“萧凡，你可以试试，若要带走道衍，除非踏过本王的尸首！”
接着朱棣头一扬，暴烈大喝道：“来人！布阵！”
朱棣身后的侍卫们轰然应命，人影攒动间，一个数十人的小型回雁阵势便已布好，随着众人“杀”的一声齐喊，前院内顿时充满了战场血腥残酷的味道。
这个时候的朱棣仿佛已变成了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他大马金刀往阵势中一站，扬手大喝道：“萧凡，今日非是本王抗旨不遵，实在是你公报私仇，欺人太甚，本王绝不受此大辱！来日在父皇御驾前，本王自会与你辨个明白，但今日你若想从我眼皮底下带走道衍，却是万万不能！有本事你便破了我的阵，踏着我的尸体带走道衍便是！”
萧凡俊脸也变得阴沉无比，他是一个想到便做，做便一定要做到的人，现在萦绕在他心里的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了道衍，任何人也不能阻拦。
“燕王殿下，今日本官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带走道衍，纵然与殿下刀剑相向，本官也在所不惜，皇命在身，殿下若一味阻拦，莫怪本官得罪了！”
说着萧凡也把头一扬，大喝道：“来人，上前拿人！弓弩手准备，若有拒捕者，射杀当场勿论！”
众锦衣卫也齐声应命，百多人中当即走出两排手执劲弩的校尉，弩箭上弦，泛着幽幽冷光的箭矢对准了燕王侍卫。
前院内，双方气氛愈发凝重，肃杀之气弥漫四周，人人脸上布满了狰狞，像两群嗜血的饿狼，幽幽的目光打量着对方，似乎在寻找敌人的弱点，然后发动，一击致命。
身为当事人，道衍见情势越来越不妙，顿时有些急了，他没想到这种平白被诬陷的事儿居然会发生在他身上，原本以为只是一件小事，但当他抬头，瞧见萧凡的目光时，道衍的心便一直沉到了谷底。
从萧凡的目光里，道衍看到了杀机，那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欲置他于死地的杀机。
道衍明白，所谓“押入诏狱待审”云云，只不过是萧凡的一句空话，道衍敢拿脑袋担保，只要他被前脚被关进了诏狱，后脚便会莫名其妙的“被自杀”。
如此危急的情势下，道衍首先浮上脑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殿下不能与锦衣卫起冲突！天子已对殿下不喜，若燕王殿下再与锦衣卫起了争执，不论谁对谁错，等待殿下的，将会是很严重的后果。
接着道衍的第二个念头是，自己也不能任由锦衣卫押进诏狱，自己尚有满腔的抱负还未实现，怎能甘心受戮？
怎么办？
逃！
只有逃得性命，回到北平，萧凡这奸贼便再也拿他没办法，同时也可以不连累燕王，不坏殿下的大事。
主意打定，趁着两拨人剑拔弩张对峙之时，道衍两脚悄悄运力，然后乘人不备，身躯忽然腾空而起，灰色的僧袍一张，如一只闪击长空的雄鹰，整个身子冲起丈余高，然后借势在半空中奋力一转，电光火石之间，便往大门方向飞去。
情势突变，众人皆大惊失色。
萧凡心头一沉，想也没想便厉声嘶吼道：“就地射杀！”
弓弩手不敢怠慢，手中劲弩一偏，漫天弩箭便朝半空中的道衍激射而去。
道衍人在半空便觉身后劲风袭来，立时将袍袖急速挥舞几下，大半的弩箭顿时被卷入袖中，可仍有数支弩箭射中了他的身躯。
只听得噗噗几声闷响，道衍身躯轻颤几下，但去势仍甚急，几个起落间，人已快到大门口了。
萧凡急了，今日冒着被朱元璋降罪，被燕王报复，还有被满朝清流大臣参劾的偌大风险，执意要杀了道衍，正是因为道衍必须要杀，若被他逃了去，将来不知会给朱允炆和他造成多大的祸患，今日若不除他，以后很难再有机会了。
“留下他！快！”萧凡急得声调都变了。
弓弩手连扳机括，又是一轮弩箭激射而去，然而道衍袍袖再展，弩箭又被收入袖中。
“再射！”萧凡大声嘶吼，眼珠子都变了颜色。
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该死的和尚居然也会武功，这年头的人怎么回事？满天飞来飞去，完全无视地心引力，运起轻功想上哪儿就上哪儿，不过跑长途却会骑马……
又是一阵机括响，听得几声闷响，却也不知道衍身中的几支弩箭有没有被射到要害，萧凡不再迟疑，当下星目如电，两指并拢，运起内力朝半空中的道衍遥遥一指，口中沉声冷喝：“开！”
……
道衍身形如电，丝毫不见滞后，几个起落间，人已腾空越过围墙，再也不见踪影。
众人愕然的目光注视下，一块大红色的物事在半空中极尽风骚的左右飘荡了一会儿，然后悠悠落地。
萧凡异常懊恼的狠狠跺脚，难得的骂了一句粗话，道：“狗娘养的！还是让他给跑了！”
众人纷纷垂头，望向地上静静躺着的那块大红色的物事，凝目打量半晌，终于发现那是条亵裤。
萧凡瞟了一眼，然后冷冷哼道：“大男人穿红色内裤，不是变态是什么？”
见道衍逃出生天，朱棣久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转眼望向萧凡，脸色已变得铁青，他紧紧咬着腮帮子，眼珠因怒火而烧得通红。
曹毅走上前弯腰看了看亵裤，摸着下巴沉吟道：“大人，你这一招是……”
“现乳一指，我师父教的。”萧凡垂头丧气道，誓必杀之的人被他跑了，以后要面对多少麻烦尚未可知，萧凡很有挫败感。
曹毅目光有些怪异的看着萧凡，道：“大人怎么会想起用这招？”
“因为我只会这一招，你有意见吗？”萧凡不满的瞪着曹毅，跑了道衍，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曹毅悠悠道：“我倒是没意见，就是有点奇怪……”
“你奇怪什么？”
“弟兄们都是朝道衍和尚的要害招呼，大人你却脱他的亵裤，这个……大人，你到底是要杀他，还是要睡他？”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三十三章 尘埃落定
“萧凡！你率人闯入本王府邸，射伤本王幕僚，如此妄为，究竟谁给你的胆子？”朱棣语气如冰。
跑了道衍，萧凡正是心情郁闷之时，闻言淡淡道：“王爷，道衍乃朝廷钦犯，下官捉拿他有何不对？重大嫌犯畏罪逃跑，下官当然要下令射杀，这本是锦衣卫缉拿人犯的规矩，这一点不用下官提醒王爷吧？”
朱棣冷笑道：“朝廷钦犯？重大嫌犯？萧凡，道衍是不是被你诬陷，你我心知肚明，今日之事，本王铭记在心，希望父皇面前你能解释得过去，萧大人，钦犯已被你吓跑了，你还有什么事吗？要不要再把本王的府邸再搜一遍，或者再抓几个人顶罪，来个宁枉勿纵？”
萧凡闻言一楞，接着两眼放出惊喜的亮光，连声问道：“真的吗？真的吗？我真的可以把你家搜一遍？王爷不介意吗？这样会不会不太礼貌？”
朱棣一窒，搞不清为何这家伙忽然间脸色变得这般惊喜，随即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萧凡这狗东西手脚很不干净，从黑他的银子，到偷道衍的玉菩萨，堂堂朝廷大臣，居然有偷鸡摸狗的恶习，若今日真答应让萧凡把他家搜一遍，堂堂燕王别院估计多半会变得家徒四壁，不知会被这家伙偷走多少东西。
想到这里，朱棣浑身一激灵，顿时反应过来，急忙厉声道：“你敢！你若搜我府邸，本王非跟你拼了不可！”
萧凡失望的叹了口气，随即瞪着朱棣，痛心道：“王爷，你……你应该说话算话！”
朱棣满头黑线，闭口不语：“……”
……
一旁的锦衣校尉走过来道：“萧大人，人犯逃跑了怎么办？”
萧凡抬眼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朱棣，冷声道：“回镇抚司衙门，命画师画出道衍和尚的相貌，然后给各府各州发下海捕文书，举国通缉道衍，死活不论！”
“是！”
朱棣在一旁只是不停的冷笑，道衍对他而言很重要，抛开十几年相处的情谊不说，在谋划大业方面，朱棣向来以他为最得力的臂助，若失道衍，便如砍断了他的一条臂膀，今日道衍临机逃生，朱棣终于放下了心，他知道道衍有办法躲过锦衣卫的追缉，只要道衍活着回到北平，那就是他朱棣的天下，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他。
萧凡见朱棣脸上的冷笑，心头愈发不爽，于是向锦衣校尉补充道：“……命锦衣卫封锁由南往北所有的水陆要道，沿路仔细检查每一个路过的行人，特别是那种有乔装打扮痕迹的，一律抓起来！”
“是！”
朱棣脸上的冷笑渐渐凝固……
萧凡有些得意的瞧了他一眼，心头的不爽渐缓，独不爽与众不爽，孰爽？大家不爽才是真的不爽。
“萧大人，那和尚逃跑时被大人扒下来的红色亵裤如何处置？”
“……这是一条罪恶的内裤！带回去，当呈堂证物！”
“……是！”
长兴侯之子耿璿被打伤一案水落石出。
凶手竟然是燕王身边的幕僚，此人不但是个和尚，而且还是个性喜男色的花和尚，因不满耿璿与江都郡主成亲，由爱生恨，当晚潜入长兴侯府中，将耿璿掳出府，痛揍了他一顿，以消心头之恨。
后来萧凡奉皇命缉凶，率锦衣卫强行闯入燕王别院缉拿道衍，却被狡猾的凶犯趁乱逃走。如今锦衣卫正大索天下，捉拿道衍。
此案尘埃落定，满朝文武尽皆哗然。有不相信的，有吃惊的，也有暗地里八卦的，众大臣明里暗里询问长兴侯耿炳文，在耿家父子面色古怪的承认了之后，众人充分满足了八卦心理，于是，京师各王公勋贵大臣家中，悄然流传着小侯爷与某个花和尚爱恨缠绵，不尽不止，欲说还休的背背山故事，人口相传之后，故事的版本已充满了娱乐效果，其情感与理智的纠缠，世俗与伦理的碰撞，基情与爱情的结合……
谣言越传越离谱，长兴侯耿炳文老脸一天比一天黑，后来干脆府门一关，拒不见客，任由别人胡乱去猜测揣度。
案子已结，朝堂背地里虽然暗潮涌动，可表面上仍旧一派风平浪静。
东宫。
朱允炆一脸惊奇的道：“就这么完了？”
萧凡肯定的点头：“完了。”
朱允炆咂摸咂摸嘴，直着两眼道：“我怎么觉着你这案子办得太过儿戏了？你确定你这叫办案？诬陷也诬陷得太明显了吧？”
萧凡翻着白眼道：“不然怎么办？真正的凶手就是我，你希望我自首，自个儿钻进诏狱，等待人民的审判？”
朱允炆干笑道：“那可不行，奏个功勋之后而已，小事一桩，再说你也是为了我的皇姐，怎能让你受过呢？诬陷！一定要诬陷！必须的！”
萧凡继续扔给他白眼：“我怎么觉得你越变越邪恶了？”
朱允炆嘻嘻笑道：“这还不是跟你学的……”
“胡说！你是跟黄子澄学的，关我什么事？”
“得，眨眼的功夫，你又诬陷了一个……”
……
“萧侍读，我一直闹不明白，你为何不诬陷别人，偏偏要诬陷一个和尚？那个叫道衍的和尚到底跟你有多大的仇怨，值得你如此兴师动众的诬陷他？”朱允炆一脸不解的道。
萧凡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问，我这么做还不是完全为了你……”
朱允炆睁大了眼睛，反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愕然道：“我？关我什么事？”
“殿下，你觉得这个和尚是普通的和尚吗？”
朱允炆神色顿时一凝：“他真是好男风的花和尚？”
萧凡：“……”
这位历史上有名的仁厚君主怎么变成这样了？成长过程中是不是走岔了道儿？
“殿下，道衍和尚，俗名姚广孝，是你四皇叔身边排名第一的谋士……”
朱允炆不解道：“只不过一个谋士而已，有你想象的那么危险吗？哪个藩王身边没几个幕僚谋士的？”
萧凡正色道：“殿下，你没听清楚，我刚刚说，姚广孝是燕王身边排名第一的谋士，如果说燕王的野心像一捆干柴，那么姚广孝就是点燃那捆干柴的火星，此人若不除去，将来殿下即位之后，不知会给你的江山社稷造成多大的祸患！这个和尚可不是普通的和尚，他天生就是为了造反而活着的，殿下，此人不可不除啊！”
朱允炆面露不忍之色：“可是目前这个和尚并没犯多大的过错，杀他非仁义之道，天下人会怎么看我？”
萧凡叹气道：“道衍若死，也许能免了一场兵灾，杀一人而救百万人，殿下，这是大慈悲！”
朱允炆不说话了，神情却颇有些不以为然。这是萧凡和朱允炆的相处模式，当两人对事物有不同的看法时，便不再讨论，求同存异，不必强求表面上的统一。朋友相处之道惯来如此。
萧凡暗暗摇头，知情的人都觉得他执意要杀道衍有点小题大做，包括曹毅，包括朱允炆，他们是古人，自是不明白，两年以后，这个看着并不显眼的和尚将会给建文朝廷制造出多大的麻烦，朱棣原本只有一点点野心，道衍却给他的小小野心提供了最适合生长的土壤和温床，然后任由野心滋长蔓延，直至最后终于悍然谋反，篡位称帝，这些全都是道衍在暗中撺掇谋划，如此祸害，怎能不除？
众人皆醉我独醒，这样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连朱允炆都不能理解，其他人就更不能理解了。
当燕王朱棣满篇血泪的奏本送进皇宫，哭诉萧凡如何欺人太甚，凌辱皇子之后，朱元璋不由勃然大怒。
满朝文武听说此案背后另有内幕，惊奇之余也不甘人后，以左都御史暴昭为首的各路言官给事中纷纷递上奏本，参劾锦衣卫同知萧凡草菅人命，公报私仇，清流一派难得拿捏到奸党首领萧凡的把柄，自然不肯放过这个诛杀国贼的大好机会，满朝上下顿时一片喊杀声。
萧凡被朱元璋叫进了皇宫，武英殿内，朱元璋拍着桌子大骂了萧凡一顿以后，萧凡神色淡然的说了一句话：“陛下不忍加害骨肉，又不愿江山社稷有失，臣不但给了长兴侯一个交代，又为太孙殿下剪除了藩王的羽翼，臣何错之有？”
朱元璋想了想，终于长长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站在帝王的角度来说，萧凡这么做确实无可厚非，他是东宫侍读，是皇太孙的心腹大臣，凡事为太孙考虑，这是君臣本分，朱元璋自然不便再责骂他，否则便寒了臣子的心了，再说关于削藩一事，朱元璋确实也不愿向皇子们下手，萧凡采用迂回的办法，不动声色的剪除藩王身边的谋士，此举倒也不失是个办法。
既然长兴侯满意，这件事情算是给了交代，可以揭过了，至于真凶到底是不是那个倒霉的和尚，已经不重要了，皇帝和大臣都一样，活的无非就是一张脸面，脸面给足了，君臣皆大欢喜。
于是，朱元璋又不甘不愿的狠狠责骂了萧凡几句，然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将他赶出了皇宫。
第二天，燕王朱棣的哭诉奏本被朱元璋批复后发回，朱元璋在批复里不轻不重的训斥了朱棣几句，说他品行不正，误交匪类，识人不明，纵属为祸云云。
这道批复大出朱棣和满朝文武的意料之外，朱棣接到批复后立马成了哑巴，老老实实的待在别院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闭门谢客。
而参劾萧凡的那些御史言官见朱元璋竟是这个态度，也都纷纷闭上了嘴。
洪武朝是皇权最为集中，皇帝最为独断的时期，不像明朝中后期，言官们与皇帝一言不合就敢顶撞，如今敢跟朱元璋顶撞叫板的大臣实在很少见，既然天子的态度如此不咸不淡，谁吃饱了撑的还敢上奏本参劾萧凡？
与大臣们的切身利益没有太大的冲突，谁也不会为这种小事得罪了皇帝。
而萧凡的死对头黄子澄这次却是一言不发，半句表态都没有。
在黄子澄看来，藩王是外患，萧凡是内忧，如今外患和内忧互相掐上了，这属于狗咬狗，一嘴毛的性质，此事正中黄子澄下怀，非但不该阻止叫停，反而应该鼓励提倡，弄死一个朝堂就清净一分，最好燕王和萧凡同归于尽，整个世界就安宁了。
萧凡和朱棣也不傻，当然不会让这老家伙得逞，吵吵了两天之后，两人便各自偃旗息鼓，不再出声，仿佛完全忘记了这码事似的。
喧嚣尘上，又风平浪静，朝堂永远这般重复着。
春日渐晚，阡陌花开。
春暖花开的时节，正是游人踏春郊游之时。
京师西城外，人头攒动如潮，士人才子纷纷走出官学或家门，携着家妻美妾，神情悠闲的徒步行于城外的秦淮河西岸，或在河滩盘地而坐，晒着春日的暖阳，或三五一群聚在一起，师效魏晋名士，饮酒吟诗，狂放高歌。
秦淮河西岸的莫愁湖边，此处人烟稀少，春色却较秦淮河更胜一筹，湖边的垂柳发了新芽儿，懒洋洋的垂在岸边，间或飘起几点如雪般的柳絮，令人如同置身于天宫一般惬意，舒坦。
湖边的胜棋楼外，远远走来一对年轻的男女。
男子面若冠玉，剑眉星目，脸上挂满了温和的微笑，像一个可以包容万事的谦谦正人君子。
女子则白衣胜雪，闭月羞花，冰肌莹彻，一张绝美的俏脸敷了薄薄的脂粉，却是一片潮红之色，也不知是脂粉颜色没选对，还是因为害羞而红了脸庞。
远远看去，这对男女一个英挺俊朗，一个国色天香，谁见了都不得不暗赞二人简直是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的这一对，其实并非一对，至少目前还不是。
男子正是前些日子巧施诡计，搅黄江都郡主婚事的萧凡，另一个当然就是对其芳心暗许，却欲语还休的江都郡主。
婚事暂时取消了，遂了心意的江都郡主喜不自胜。女子何所求？但求一心人。萧凡为她解决了这个关系着她一生幸福的麻烦，江都郡主一颗芳心愈发不可抑制的牢牢系在萧凡的身上。
原以为事情过后，萧凡会主动托人送句话，递上半句含蓄或者不含蓄，让人心跳脸热的小诗小词什么的，结果郡主坐在昭仁宫里等了好几天，萧凡也没任何表示，江都郡主不由芳心暗恼，这个冤家难道是根木头么？莫非还等着本郡主主动来找你不成？你怎么好意思让一个面皮薄的女子主动找你？
独独在昭仁宫生了几天闷气，面皮薄的女子终于还是忍不住相思之苦，面皮忽然变得不薄了，于是差了墨玉给萧凡府上送了话：本郡主今日踏春，你爱来不来！
威胁意味如此浓郁，萧凡只好来了。
迎着和暖的春风，胜棋楼外，萧凡和江都郡主并肩漫步，静静的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恬然气氛。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许久，江都郡主侧头瞧着萧凡，见他沉默的走着，也不见他主动与自己搭句话，郡主微微嘟起了小嘴，这个呆瓜，莫非脑袋真是木头做的？主动开口说句话会死啊？
回头望着不远处的胜棋楼，郡主轻笑道：“喂，你知道这座楼为何叫胜棋楼吗？”
萧凡仍旧慢慢走着，对郡主的话充耳不闻似的。
“喂，喂喂！你……你站住！”郡主气得直跺脚。
“啊？”萧凡回过神，左右望了望，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愕然道：“郡主可是叫我？”
江都郡主俏面薄怒，忿忿的瞪着萧凡，小儿女之态分外惹人爱怜。
“这附近只有你我二人，我不叫你难道叫鬼呀？”
萧凡挠挠头，道：“可是……我姓萧，不姓‘喂’呀。”
郡主：“……”
……
“你知道这座楼为何叫胜棋楼吗？”
萧凡摇头：“不知道。”
郡主悄然抿了抿薄唇，眼睛微微弯起，露出迷人的笑容，极尽妍态。
“……这座楼是皇祖父打下江山，定都应天以后修建的，后来有一天，皇祖父与当时的中山王徐达在这座楼里下棋，徐达的棋艺高超，为博皇祖父一笑，下棋时不动声色，一局棋却仍赢了皇祖父，当时皇祖父输了棋，神色未免有些不快，这时徐达忽然跪了下来，然后指了指棋盘，却见棋盘上徐达所执的白子，端端正正摆成了‘万岁’二字，皇祖父当时楞了半天，终于龙颜大悦，哈哈大笑，便为此楼取名为‘胜棋楼’，并将这座楼赐给了徐达，以彰中山王的用心良苦。”
萧凡难得听到明初这些已逝名将们的奇闻逸事，不由听得眉飞色舞，频频点头道：“不错不错，郡主说故事说得动听之极。”
江都郡主被心上人夸奖了一句，芳心愈发欢喜，俏面更飘起两朵红云，心头涌起浓浓的甜蜜。
她忸怩的垂下头，轻声道：“你可知我为何要说这个故事给你听么？”
说完郡主抬头，勇敢的直视萧凡，心头泛起一阵幽怨之意。
萧凡啊萧凡，中山王为博皇祖父一笑，用心如此良苦，你为何不能博我一笑呢？不需你太费心思，只要你一句含蓄的表示，我的笑颜今生便只为你一人而绽放……
萧凡沉默了一下，陷入了思考，良久，他若有所悟的抬起头，面色凝重道：“郡主的深意我明白了……”
江都郡主闻言芳心不由剧烈跳动起来，她悄悄的捏紧了小拳头，语调强自镇定，仍带着几分紧张的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萧凡想了想，语气坚定的道：“郡主是在告诉我，无本生意也会有高收益……”
“啊？”
“棋盘上摆两个字，就能轻松赢来一座楼，中山王徐达真是空手套白狼的前辈高人呐！郡主是在提醒我要向中山王学习，借用他老人家的办法发家致富，对吧？郡主，郡主！……你流眼泪了？”
“你的悟性这么高，我这是……喜极而泣！”江都郡主使劲抽了抽鼻子，咬牙切齿地道。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三十四章 湖畔定情
莫愁湖，古称横塘，位于秦淮河西，六朝时所建。占地数十顷，自古便有“江南第一名湖”的美誉。
莫愁湖畔，萧凡和江都郡主并肩慢行，阳光照在二人身上，地上映出二人的影子，影子忽而靠得很近，忽而离得很远，若即若离中透着一股暧昧的情愫。
江都郡主板着俏脸，粉面含霜，不时侧过头狠狠瞪一眼萧凡，薄薄的红唇微嘟，嘴里恨恨的低声嘟嚷。
“呆子！傻子！木头！”
“郡主怎么了？”萧凡冷不丁侧过头，瞧着郡主的俏脸，好奇的问道。
郡主忿然的神色急忙飞速一变，瞬间化作一脸甜甜的微笑，轻柔道：“没什么呀，此处景色绝佳，令人心旷神怡，我这是在感慨呢……”
萧凡大表赞同，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慨然道：“不错，江南第一名湖，果然名不虚传，去国怀乡，忧谗畏讥之愁，尽数全忘，不愧其名，莫愁湖，君莫愁……”
郡主眼中异彩乍放还敛，轻声问道：“‘去国怀乡，忧谗畏讥’，范文正公仕途不顺，屡遭贬黜，故发此慨，而你如今弱冠之年便任东宫侍读，锦衣卫同知，可谓少年得意，为何你竟发此颓靡之慨？”
萧凡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忧虑：“少年得意？呵呵，也许算是少年得意吧，弱冠之年便高居五品朝廷命官，正该倚红偎翠畅快风流之时，人生如此，已是天大的造化和福分，还有什么值得忧愁的呢？”
郡主有些讶异的直视萧凡，见他俊朗的面容下，眉宇间却分明蕴涵着几许淡淡的愁意，哪像他自己口中所说的“倚红偎翠”之时？
萧凡在郡主大胆的直视下不自觉的扭过头，他不习惯被人如此专注的凝视，郡主纯净清澈的目光，仿佛洞悉世间一切秘密，让他觉得有些颤栗惊慌，有一种在她面前赤身裸体的感觉。——当然，萧凡不介意赤身裸体，他介意的是被人看穿内心，那比赤身裸体更让人难以接受。
郡主黑亮的大眼睛轻轻眨了两下，静静地道：“萧凡，你有心事。”
这不是问句，而是非常肯定的语气。
萧凡咧嘴笑了笑，心中却愈发有一股恐慌的情绪，说不清原由，仿佛他已被郡主看穿。
“你有很深的心事。”郡主凝视他，语气很轻，也很柔：“萧凡，你在忧虑什么？”
萧凡嘿嘿干笑：“如果我跟你说，朝廷王师还没有扫除鞑虏，祖国尚未统一，愁死我了，你会不会信？”
郡主缓缓摇头，眼睛盯着萧凡，目光很认真：“萧凡，你好象藏着很多秘密，心中仿佛有很多的苦楚，萧凡，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萧凡心神俱震，马上扭过头去，不敢再看郡主。
从她的眸子里，萧凡看到了浓浓的情意，看到了她想深入了解他，懂他的欲望。
一个女子如果想深入了解一个男人，这代表了什么？
美人恩重，怎生消受？
自己能接受她这番深情吗？萧凡有些犹豫。
男人谁会介意多几个老婆？萧凡当然也不介意，可问题是，他的情况跟别人太不一样了。
家里有个常宁郡主，现在面前站着一位江都郡主，画眉的郡主身份迟早要公开的，那个时候两位郡主都对自己情根深种，问题是，朱元璋会答应把两位郡主都嫁给自己吗？
大明开国数十年，从无此例，想必朱元璋也不会答应为自己破例。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不辜负江都郡主的深情，便必须挑战朱元璋的权威。二者没有转圜的余地，而且就算挑战朱元璋的权威，其结果也必然不会成功，那个时候何以面对江都郡主？
想到这里，萧凡心神一凝，急忙岔开了话题，强笑道：“郡主，咱们今日踏春，不必聊得这么深刻吧？你看这景色秀美，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郡主何忍辜负这盎然春色？”
江都郡主低叹一声，幽幽道：“辜负春色尚可，萧凡，你何忍辜负我？”
萧凡默然。
郡主美眸如秋水，勇敢的望定他，无限幽怨的道：“萧凡，你知道吗？我梦见过你很多次……”
“在梦里，我身陷囹圄，你骑着大马，挥舞着利剑，百万军中勇不可当，一剑光寒，扫除魑魅，砍断了束缚着我的铁链，像一个无所畏惧的勇士，将我救出了漫无际涯的黑暗牢笼……”
郡主眼中充满迷离之色，神色愈发朦胧，柔柔静静的望定萧凡，诉说着她少女的情怀幽梦。
“……萧凡，我知道你是一个不一样的人，与朝廷其他的大臣们不一样，你比他们活得率直，活得真诚，你敢爱敢恨，爱憎分明，世间的一切对你来说不过是一场游戏，你在用心玩着这场游戏，你在意游戏的过程，但并不在乎游戏的结果，哪怕玩到最后刀剑加颈，你也会仰天长笑，大呼不枉此生……”
郡主幽幽低叹：“萧凡，你是如此的特别，叫世间女子怎能不动心？”
如泣如诉的表白，萧凡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个年代的女子受礼教束缚太深，能当着面吐露自己的心迹，已经是非常大胆了，若非她爱极了自己，又怎敢如此不顾羞怯不顾尊严的向他表白？
美人恩重若此，萧凡除了感动还能说什么？
“郡主，我……”
郡主抬眼，凝视萧凡，美眸中的情意仿佛化成了浓浓的蜜。
萧凡长叹了口气，心中苦笑不已，这是桃花运还是桃花劫？如果没有朱元璋这个因素的话，他接受江都郡主完全没有障碍，可是现在老朱还没死呢，为什么自己穿越以后老碰到这种挑战皇帝权威的事？话说一个五品锦衣卫同知也没多少王霸之气呀……
“郡主，我……已有发妻了。”萧凡艰难的道。
江都郡主眨眨眼，道：“你是说萧画眉？常宁郡主？”
萧凡吃惊的道：“你知道画眉的身份？”
郡主抿了抿嘴，道：“允炆已告诉我了，放心，他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说着郡主垂下头，脸蛋羞红，轻柔的道：“……我知道你与画眉曾共同度过一段很艰难的日子，你们的情意比金坚，旁人不可能撼动的。”
萧凡点头叹道：“是啊，郡主出身高贵，自是没有体会过在寒风凛冽的隆冬，我和画眉在一座四处漏风的破庙里，寒风冷得彻骨，我们被冷得睡不着，只得互相拥抱着取暖，还有那段身无分文的日子，为了赚取一点点活命的银子，不得不绞尽脑汁偷蒙拐骗，画眉年纪虽幼，可她受过无尽的苦楚，一个八岁的孩子，独自在外流浪多年，靠乞讨与争夺才能得到活下去的机会，我能与她相遇，是上天赐的缘分，我们的命已经连在了一起，你说我怎忍辜负她？”
江都郡主眼中的情意愈发浓郁，她微微垂下头，面如桃李般红艳，轻柔道：“我知道你们受过的苦，也更敬重画眉对你的情，画眉只为你活着，我……也和她一样，只叹你最艰难困苦的时候我还没认识你，你一定不知道，我是多么希望陪你一起走过那段艰苦但刻骨铭心的日子，否则，你如今又怎会对我的这番情意左右躲闪？”
萧凡默然低叹。
郡主抬头望着他，美眸中闪过一抹坚决：“萧凡，你的过去我已无法参与，你的未来，必然有我的一份，你与画眉的相遇是上天的赐予，你与我的相遇又何尝不是？萧凡，你还在躲什么？”
“你知道吗？当你为了我的幸福，把我从与长兴侯之子的婚事中解救出来，那时起，我便立下宏愿，今生非你不嫁！你就是我的那个梦，梦中的你骑着大马，挥舞着利剑，你是那个把我救出黑暗牢笼的勇士，除了你，世间别的男子再也入不了我的眼睛，萧凡，你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哪怕你已有了画眉，你也仍是我要等的人……”
郡主低下头，脸色已红得如同夏日的晚霞，用低不可闻的声音柔柔的道：“我不会让你为难，我……我会与画眉好好相处，尽管我年纪比她大，但我仍会尊她为大妇，以她为长，我会以妾礼侍她，不会乱了萧家的礼数……”
萧凡闻言整个人懵住了，接着一股清凉之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趾，堂堂一个郡主，已经将姿态放得如此低，为了能跟他在一起，甚至完全抛却了自尊和身份，如此深情，怎生消受，再躲躲闪闪，那还是男人吗？
好吧，沦陷吧。
“郡主，你知道的，我不是个随便的男人，但你如果一定要随便，我就只好随你的便了……”萧凡微微有些羞涩，他也没有恋爱的经历，说完以后才觉得，这话……貌似很挫。
郡主眼中冒出惊喜的光芒，随即羞不可抑的低下头去，轻柔道：“你是说真的？君子一言，不可反悔呀。”
萧凡点头道：“郡主慧眼如炬，居然看出我是君子，实在是目光犀利……”
表白了心迹，又得到了心上人的回应，江都郡主顿时整个人都变得轻松，小小的心肝儿忽然开始急速跳动起来，一想到刚才如此大胆的言语，她不由脸颊发烫，甚至不敢置信自己居然会说出这番话，《女诫》里可是不允许的呀。
转眼瞧着萧凡微笑的儒雅面孔，郡主心里满是欢喜和甜蜜，这就是我今生的良人了么？我……已是他的妻了？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郡主目光含着春情望定萧凡，喃喃轻念。
萧凡揉了揉鼻子，苦笑道：“郡主，先不忙着谈情说爱，我先问个事啊，你和耿璿的亲事怎么办？”
江都郡主顿时俏脸一垮，然后咬着下唇，可怜巴巴的瞧着他。
萧凡重重叹气，女人啊，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完全丧失理智，现实神马的，都是浮云……
男人怎么办？收拾烂摊子呗！
迎着郡主可怜无辜的目光，萧凡神色郁闷的出了个主意：“要不这样吧，咱们找个机会把耿璿制住，然后我按住他的手脚，你给他灌毒药，弄死他算了……”
“啊？”郡主捂着小嘴，吃惊的看着萧凡，吓得芳颜失色。
萧凡很认真的解释道：“宋朝时候有一对神仙侠侣就是这么干的，男的叫西门大官人，女的叫金莲，那倒霉男叫武大郎，后来他们终于有情人成眷属，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咱们这是效法前人，有古贤者之风。”
郡主惊恐的上下打量了萧凡一眼，然后含羞带怯的轻轻捶了他一下，薄嗔道：“去你的！老是戏弄我，不理你了！”
然后郡主翩然跑远，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莫愁湖畔的垂柳长堤上，如阳光洒满一地。
萧凡嘴唇抖了抖，带着几分悲愤的喃喃低声道：“……我是说真的！”
最最关键的是，朱元璋那里怎么办？一口气娶他两个孙女儿，按老朱那脾气，多半会气得活活剐了自己，更别提江都郡主还与耿璿有婚约。
接受江都郡主的情意，势必要面对这些问题，——这些都是很要命的问题。
莫愁湖边，一个神情无奈的男子呆呆的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心头五味杂陈，又一个天大的麻烦在等着他，莫愁湖，更添许多愁。
回去的时候，郡主已满脸轻快的笑容，文文静静的她，竟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蹦蹦跳跳，雀跃不已，布满红晕的俏脸满载恋爱中的甜蜜。
萧凡也笑，笑得有点苦涩。
这一刻他很羡慕女人的性别，当个女人真好，任嘛事都不用管，只需要把难题一股儿扔给男人，然后她便自由自在的沉浸在爱情的蜜糖里，做着童话般的美梦，梦里有城堡，有白马王子，还有开满一地的鲜花，而白马王子……
白马王子则要考虑柴米油盐，要考虑养家糊口，要考虑家庭和睦，更要考虑岳祖父会不会杀了自己这个孙女婿……
数百年后，人们把白马王子的这些倒霉事归纳成一个统称，叫——责任。
“萧凡，耿璿被打成重伤真是你干的？”江都郡主美眸中闪着好奇的光芒。
“应该……是吧……”萧凡挺不好意思的承认了。
江都郡主眨眨眼：“……然后你又把这事嫁祸给了一个和尚？”
“应该……是吧……”
“最后那和尚被你逼得亡命天涯，被天下的官府通缉？”
“应该……是吧……”
江都郡主笑了，笑得无比欢欣，她满足的叹息一声，目光中的情意愈发浓郁。
“你真好……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我就喜欢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
萧凡陪着江都郡主的车驾，在一大群锦衣亲军的侍卫下回了京。
直到将郡主送进了承天门，萧凡一直堆着的笑脸这才垮了下来，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
自他穿越到如今，麻烦永远跟随着他，老天仿佛在跟他开着一个很恶趣味的玩笑，不把他玩死誓不甘休。
今日踏春的收获不少，首先算是和江都郡主定了情，其次，又要开始酝酿如何挑战朱元璋的权威。
前者很甜蜜，后者很刺激。
萧府的后院。
萧凡正在练习弹弓绝技。
一边练一边叹气，满脸心不在焉的模样，发射出去的弹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打中了什么。
徒弟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身为师父的太虚自然很不高兴。
太虚不满的哼哼：“要么你就别练，要练你就认真点儿，哼！瞧你那要死不活的样子，是为了女人吧？”
萧凡耷拉着眼皮，敷衍般的赞道：“师父真是目光犀利。”
“贫道游走花丛近百年，什么样的嫖客没见过？为了个女人就让你变成这副鬼样子，真没出息。”
“不完全是为了女人，是因为女人而引发的一系列要命的麻烦……”
太虚瞳孔一缩，面色凝重道：“……你把哪家姑娘的肚子弄大了？”
萧凡：“……”
这么淫荡的师父，徒弟居然没被教坏，实在是可喜可贺。
“我与当今天子的两位孙女都定了情，师父你说该怎么办？”萧凡求助的望着太虚。
太虚满不在乎的笑道：“太好办了，把她们的肚子弄大！”
萧凡认真想了想，觉得老家伙的主意不可取。
他想通了，老家伙出完馊主意，将来风声有什么不对，拍拍屁股运起轻功就飞了，留下他这个不会轻功的徒弟待在家里挨朱元璋的刀，简单的说，老家伙出的主意很不负责。
“我还是练弹弓吧……”萧凡立马将太虚的馊主意抛到了脑后。
萧府西面的围墙下，萧凡将弹弓的皮筋扯得笔直，微微眯起一只眼，瞄准了二十步外的一只陶罐子。
静心，沉气，运力，放！
“嗖”的一声……
陶罐子纹丝不动，依然那么的饱满，富态。
师徒俩面面相觑，然后四下张望，开始寻找那颗神奇的弹子打到哪儿去了。
紧接着，只听得围墙外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呀！贫道的峥嵘头角——哪个王八蛋干的？”
萧凡一惊，满脸歉意的瞧着太虚道：“师父，怎么办？貌似打到你的同行了……”
太虚一听围墙外的声音，老脸顿时变得苍白起来，他心虚的转了转眼珠，然后起身一个飞纵，跑得无影无踪了。
萧凡纳闷的挠了挠头，太虚的身影刚消失，围墙外一道灰色的人影便飞了进来。
萧凡叹了口气，这年头会轻功的人太多，围墙如同虚设，别人想飞进来就飞进来，想用什么姿势飞就用什么姿势飞，如果有高压电该多好，真该在围墙上安一溜儿的高压电网，然后通上强电，甭管谁碰上，就跟蚊子碰到了电灭蚊器似的，劈啪一声化成了飞灰……
脑子里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东西，围墙外中了暗算的人已经飞了进来，并且稳稳在萧凡面前降落了。
只见他大约六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灰色的道袍宽松的套在身上，手里倒拎着一根跟他头发胡须一样花白的拂尘，捂着额头满脸怒色的大声呻吟：“劫数啊，劫数啊……贫道早就算到今日必有一劫，想不到应在此时此刻……是谁？是谁？哪个王八蛋暗算贫道？”
萧凡紧紧抿起嘴，并下意识将手里的弹弓悄悄插进身后的腰带里，然后一脸正义凛然的用手胡乱一指，道：“刚才看见一个跟你一样的老道士，在这里玩弹弓，我劝他说你年纪这么大了还玩什么弹弓呀，那老道士不听，后来听到打中人了，于是赶紧鞋底抹油，溜了。”
中了招的老道士伸出手掐算了几下，顿时勃然大怒道：“这孽障果然在附近！哼！数十年不见，他越活越回去了，竟玩起了弹弓？还敢暗算贫道，简直是找死！”
萧凡瞧着满脸怒色的老道士，好奇道：“这位……道长，你认识那个老道士吗？”
老道士怒哼道：“当然认识！贫道认识他一百多年了！”
萧凡咂摸咂摸嘴，这老家伙怎么跟太虚一个调调儿？动不动就说一百多年，你以为一百多年这么好活的？
“呃……敢问道长仙号？”
老道士放下捂着额头的手，露出额头上一个通红的大包，强自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一边咧嘴一边道：“贫道，嘶——贫道，张三丰是也！”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三十五章 师门情深
张三丰！！
萧凡立马风中凌乱了……
呆呆的盯着面前这位老道士许久，萧凡伸出手，指着老道士，讷讷道：“你……是张三丰？”
老道士挺起腰杆儿，一捋长长的胡须，傲然道：“正是！嘶——”
额头的红包又痛得他龇牙咧嘴。
“你……真是张三丰？”
“正是！”
“你就是俗称张仙人，张君宝，张真人的那个张三丰？”
老道士脸上得意之色愈盛，潇洒的拂了拂衣袖，神情飘渺莫测道：“正是！”
萧凡楞了一下，接着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我不信！”
老道士：“……”
萧凡朝他挑挑眉毛，道：“证明给我看你是真的张三丰，不然我就告你乱翻围墙，私闯民宅企图偷盗，叫锦衣卫发榜天下通缉你。”
老道士满头黑线：“……怎么证明？”
萧凡想了想，道：“我出几个题目吧，第一，你师弟是什么人？不准犹豫，赶紧回答！”
“太虚！”老道士毫不犹豫道。
萧凡大笑：“错了！你师弟是我师父！”
老道士满头黑线：“……”
“第二个问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师弟是什么人？”
“你的师父！”
萧凡又笑：“又错了！你是道士，你师弟当然也是道士。”
老道士头顶开始冒烟：“……”
“第三个问题，还给你一次机会，你师弟是什么人？”
老道士想了想，小心而慎重的道：“他是你的师父，同时他也是个道士。”
萧凡长长叹息：“你还是错了……你师弟是太虚呀，我说，你到底是不是张三丰？该不会是假冒的吧？”
老道士爆发了：“竖子安敢戏弄贫道……”
火还没发完，萧凡赶紧一抬手，叫道：“慢着！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如果看得出我这一招的名堂，我就相信你是张三丰。”
说完萧凡运气朝老道士腰上一指，口中冷喝：“开！”
老道士灰色道袍里面穿着的白色里裤顿时滑落到脚踝，道袍侧面只见两条苍老的毛大腿抖啊抖……
老道士顾不得生气，吃惊道：“仙人如意指？”
萧凡也惊道：“你居然认识？这么说……你真是张三丰？”
老道士一边提裤子一边怒道：“贫道当然是张三丰！你是什么人？居然会太虚独创的仙人如意指？”
萧凡两眼顿时变得亮晶晶，一脸狂热崇拜的望着老道士，然后一个虎扑，狠狠的抱住他，嘴里激动大喊道：“师伯！你可想死我啦！”
老道士慈爱的拍了拍萧凡的头顶，道：“呵呵，乖……”
拍了两下又觉得不对，一把推开萧凡，愕然问道：“哎，你谁呀？谁是你师伯？”
“你就是我师伯啊！三丰师伯！”萧凡两眼冒星星。
张三丰吃了一惊：“你是太虚收的徒弟？”
“正是！师伯，我是你的师侄啊！”
张三丰陷入了沉思：“他什么时候生了这么大的徒弟？”
萧凡满头黑线：“……师伯，徒弟是认来的，不是生出来的……”
张三丰有点恍然的哦了一声：“原来徒弟是认来的……”
萧凡面色有点发苦，这位传说中的三丰仙人，貌似……得了老年痴呆症呀。
张三丰怔了一会儿神，额头的大包又让他一阵龇牙咧嘴，于是忽然又想这碴儿了，放声怒吼道：“刚才哪个王八蛋暗算贫道？”
“师伯，师侄刚才不是告诉过您了吗？是您的师弟太虚打的呀，您的师弟越老越有童趣，一百三十多岁还玩弹弓，等他再活几年，没准他喜欢上骑木马了……”
太虚不在，萧凡很理所当然的把这事儿嫁祸给他，丝毫没觉得愧疚，——师父本就是用来陷害的嘛。
张三丰勃然大怒，还没等他咆哮，二人身后不远的竹林里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萧凡你个王八蛋又陷害贫道！我什么时候玩过弹弓？明明是你……”
话音未落，张三丰两眼一眯，眼中射出两道令人颤栗的精光，灰色的道袍无风自动，像一只充满了气的皮球似的鼓了起来，——这个时候才能看出三丰仙人一代宗师的风范。
张三丰缓缓向前跨了一步，朝着竹林方向沉声道：“太虚？”
声音听起来低沉，却如重鼓狠狠在耳边捶响，震得萧凡两耳嗡嗡作响。
萧凡面带惊色，急忙识趣的往后退了两步。
师兄弟两人叙旧，身为晚辈，还是不要抢镜头的好，再说，这叙旧的气氛貌似不怎么欢欣和谐，那就更不能往前凑了。
竹林里的太虚仿佛也被张三丰身上散发出来的凌厉气势吓到了，青翠的毛竹林沙沙作响，好象连竹子都吓得发起抖来。
沉默了一会儿，竹林边缘终于鬼鬼祟祟冒出一个人来，正是太虚，只见他老脸苍白，一边磨磨蹭蹭的走，一边浑身打摆子，俩眼珠子滴溜溜儿地转着，显得很是害怕心虚。
好不容易走近了，太虚如同发现新大陆似的，畏惧的神色忽然一变，变得无限惊喜欢欣，大声惊叫道：“啊呀！师兄！原来是师兄啊！师兄……呜呜呜，你可想死我啦……”
一边说一边学着萧凡刚才的动作，一个虎扑便待上前拥抱张三丰。
张三丰捋着胡须一派道骨仙风，脸上挂满了和煦的笑容，笑道：“呵呵，太虚师弟，师兄也想死你了啊……”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凌厉的腿影闪过，砰的一声巨响，太虚扑过来的热情身躯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整个人倒飞了出去，夹杂着太虚无限痛苦的惨叫声。
萧凡在旁边看得舌头一吐，接着赶紧捂住嘴，屏住了呼吸，望向张三丰的目光又敬又畏，此刻的萧凡显得分外乖巧。
太虚被重重跌回地上，然后身形矫健的飞快爬起来，若无其事的朝张三丰讨好的笑：“师兄的腿法愈发精进了哈……”
张三丰皮笑肉不笑道：“师弟这么些年功夫也没落下呀，不然这一脚足可把你踹死了。”
萧凡冷汗一滴又一滴的落下：“……”
斜眼扫了萧凡一眼，张三丰淡淡道：“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太虚赔笑道：“是呀，此子骨骼精奇，实乃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材……”
张三丰哼道：“你快拉倒吧，就他还‘骨骼精奇’？除了命格极贵之外，我倒没看出他有什么练武的天赋，你该不会是想找个冤大头养你的老吧？”
萧凡：“……”
太虚干笑。
张三丰眼神不善的盯着太虚，道：“贫道云游天下，从北往南，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太虚眼皮直抽抽。
张三丰神情有些冷森的道：“……贫道发现，终我一生武学精要独创的太极拳，貌似大街小巷，连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都会打了……”
太虚和萧凡师徒俩顿时汗如雨下……
张三丰阴恻恻一笑，森然道：“太虚师弟，何以教我？”
“这是个误会！”太虚擦着满脑门的汗道。
张三丰眼都不抬，斜手一指萧凡，道：“你来说。”
萧凡几乎没有经过考虑，便立马出卖了太虚：“师伯，你知道的，我师父喜欢吃蹄膀，还喜欢没事儿喝两口，有一天，他没银子买蹄膀和酒了……”
张三丰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您老人家费毕生之力独创的太极拳，被我师父一百两银子卖掉了……”
太虚咬牙切齿瞪着萧凡：“小王八蛋，你难道没吃吗？”
张三丰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师弟如此争气，实乃我武当之幸啊！”
太虚听着张三丰的笑声，浑身又开始打起了摆子，一张老脸变得惨白。
张三丰瞧也没瞧太虚，扭头望着萧凡，道：“那个谁……”
“师侄，我是您是师侄。”萧凡毕恭毕敬的躬身道。
“嗯，对，师侄啊，你府上可有空置的房间？”
萧凡顿时变得像个给皇军带路的汉奸，非常殷勤的一哈腰，然后将手一伸，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道：“师伯，后院左侧的厢房是空的，您尽管用。”
张三丰捋着胡须呵呵笑道：“如此，有劳师侄了。”
接着张三丰一把揪住太虚的前襟，抬腿便拖着他往厢房走去，嘴里还道：“来来来，师弟啊，多年未见，咱们师兄弟叙叙旧……”
太虚一脸绝望之色，乖乖的任由张三丰拖着他往前走，一副认命的模样。
萧凡很不识相的在二人身后补充道：“师伯，需要兵器吗？师侄我愿意免费提供……”
太虚勃然大怒：“小王八蛋，你给道爷等着……”
愤怒的声音很快被掐断，厢房的门被狠狠关上。
接着，厢房里面传来一阵劈里啪啦的巨响，夹杂着太虚哀哀的求饶声。
“师兄饶命啊……你听我说，这是个误会……都是萧凡那小王八蛋……”
“砰砰！”
“啊——”
萧凡孤独的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巨响一声接一声，心头不由有些悲凉……
圣人云：一物降一物，圣人又云：一山还比一山高……
甭管圣人怎么云，总之，张三丰是吃定太虚了。
萧凡决定以后要跟这位传说中的张真人搞好关系，瞧眼前这情势，张真人揍起人来下手可不轻。
用什么办法跟他搞好关系呢？要不，请他逛窑子？张真人一百五十多岁了，他那话儿还行吗……
正胡思乱想时，厢房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张三丰一脸神清气爽的走了出来，还非常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太虚则神态颓靡的跟在后面，灰色的道袍被撕成了千丝万缕，挂在身上跟夏威夷跳草裙舞的土著似的，头发凌乱的披散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神情很是狼狈。
萧凡立马乖巧的赞道：“师伯神功盖世，天下无敌，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太虚在一旁怒道：“小王八蛋，你就从没这样拍过我马屁，孽徒啊——”
张三丰一脸满足受用的表情，呵呵一笑，然后看着萧凡，神情忽然陷入了迷茫，沉吟了半天，指着萧凡疑惑道：“你是那谁来着……”
萧凡心底暗叹，得，张真人的老年痴呆症又犯了。
“师伯，我是您的师侄呀……”萧凡讨好而殷勤的笑道。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三十六章 北平军报
张三丰，武当派创始人，人称张神仙，三丰祖师爷。
萧凡实在没料到，传说中的张三丰竟然是这个样子，这多少让他有些失落。原本他以为张三丰至少也该是高大威武，飘飘欲仙，与世无争的不老神仙，一脸淡然慈爱的默视着芸芸众生，可他实在没料到张三丰竟然如此暴力，而且还患有一定程度的老年痴呆……
心中的偶像丰碑，又一次轰然倒塌。
好吧，再暴力那也是自己的师伯，谁叫自己当初太笨，被太虚那老家伙忽悠进了武当派呢。
萧凡上下打量了张三丰无数次，终于还是觉得这位三丰师伯多少比太虚那老家伙靠谱多了，不说别的，光是他那副仙风道骨的外貌就给他加了不少分，一看就让人打从心底里产生信任感，不像太虚，长得一副猥琐鬼祟的模样，第一眼就让人觉得他是个江湖老骗子，——事实上，他确实是个江湖老骗子。
师弟打完了，张三丰施暴的欲望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他舒服的伸了个懒腰，道：“那个谁……”
“师侄，我是您的师侄。”萧凡欲哭无泪，他不知道这个称呼要提醒多少次，三丰师伯才会记住，难道说自己就这么没有存在感？
“啊，对，师侄啊，找间房子，贫道这段日子就在你这里住下了。”张三丰丝毫不懂啥叫客气。
萧凡赶紧道：“师伯愿意住在寒舍，寒舍实在蓬荜生辉，师侄心中无限欢喜……”
“少废话，哪间房？”
“后院左侧厢房。”萧凡老老实实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您刚才揍师弟的那间房。”
太虚怒目以视。
张三丰大感满意，笑道：“呵呵，不错，就那间了，刚才贫道揍得很顺手，看来那间房的风水于贫道大大有利，无量寿佛——”
鼻青脸肿的太虚嘴角抽搐了一下，喃喃道：“那间房的风水对贫道却大大不利，嘶——疼死我了！以后打死也不从你门前过……”
张三丰没听到似的，袍袖一甩便大步流星往厢房走去。
萧凡和太虚跟在他身后，神情恭谨而殷勤，就跟城隍判官身后跟了俩小鬼似的。
悄悄捅了捅太虚，萧凡道：“师父，你瞧瞧人家师伯，比你有气派多了，瞧人家走路说话这神态，这姿势，还有这凛然的气势，啧啧，师父，你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啊……”
太虚恶狠狠的瞪了萧凡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个小王八蛋！真是白眼狼，师父我白疼你一场了，见了师伯就跟见了亲爹似的，你对我怎么没这么恭敬过？”
萧凡斜眼扫了他一眼，叹气道：“师父啊，你得检讨一下自己才是，你看看人家师伯，那叫一个泰然自若，飘飘欲仙，一看就是下凡间微服私访的低调神仙，你呢？穿着破道袍，举着算命破幡子，四处骗财，见人就来一句‘你有凶兆’，两者不是一个档次啊，你能指望我对你多恭敬……”
太虚冷笑：“……你以为师兄能比我好到哪儿去？”
萧凡笑道：“至少他不会到处装神弄鬼，神仙就是神仙，哪怕把他扔进三昧真火的炉子里烧成了灰，剩下的那也是神仙渣子，简称‘神渣’……”
太虚：“……”
回了厢房，萧凡赶紧命下人奉上清茗，然后张三丰坐上首的主位，他和太虚则恭敬的在下首坐定。
张三丰坐定之后，可能是额头肿得通红的大包又疼了，于是他一阵龇牙咧嘴，然后恶狠狠的瞪了太虚一眼，估计又有一种施暴的欲望在心中抬头了。
太虚吓得浑身一哆嗦，急忙端杯喝茶，避过张三丰愤恨的目光，此时的太虚充分表现出师弟的乖巧素质。
张三丰恨恨的怒哼一声，这才捋着长长的胡子，转头望向萧凡。
萧凡赶紧正襟危坐，像个被领导检阅的仪仗兵，抬头挺胸，目不斜视的望着正前方。
张三丰看着看着，忽然眼睛一眯，眼中射出两道精光，伸出手掐算了几下，然后沉声道：“那个谁……”
“师侄……”
“嗯，师侄啊，贫道有一言相告……”
萧凡心情一阵激动，这是老神仙要点化我呀，多大的福分。
“师伯请说，师侄洗耳恭听……”
张三丰神情肃穆，满脸凝重的道：“这位师侄，……你有凶兆！”
萧凡笑容渐渐凝固。
“噗——”太虚嘴里一口滚烫的茶水喷了出去。
……
萧凡现在明白了，环境决定性格，太虚当年一定是个活泼可爱，天真无邪的小道士，后来被张三丰一步步调教成了一个老神棍。
太虚都这模样了，张三丰能好到哪里去？人家可是太虚的师兄啊。
想到这里，萧凡火热的心一下就冷了。
“师伯，要不要找点药给你脑袋上敷一敷？您脑袋那个大包才是凶兆啊。”萧凡面无表情道。
张三丰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道：“不用急，贫道脑袋上那是已经发生了的凶兆，可你的凶兆还没发生，而且很严重，有性命之忧啊……”
萧凡叹了口气，这年代的道士莫非都是算命的？连千古闻名的张三丰也不例外？
挥了挥手，萧凡很理智的换了个话题，浑然没将张三丰的话放在心上。
“师伯，您这次云游天下，怎会忽然来了京师？”
张三丰笑道：“这次来京，实是为了见天子一面……”
“啊？皇上召见您？”萧凡大吃一惊，连朱元璋都想找张三丰算一卦吗？
张三丰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贫道乃东汉张天师的后人，洪武十七年起，天子便数度差人往龙虎山，武当山等处相召，贫道碍于俗务，一直未能成行，这有什么奇怪的？”
萧凡结巴道：“可……这次您怎么就来了呢？”
张三丰恶狠狠的瞪了太虚一眼，怒道：“还不是因为这个孽障！贫道潜心专研一生独创的太极拳，传给他才几年呐，就给贫道糟践了！现在满大街的人都会使太极拳，师门镇派之宝如今连草纸都不如，贫道这次是来收拾他的！”
“这么说，师伯这次来京，主要是为了收拾师父，顺便见见天子？”
张三丰想了想，肯定道：“不错，收拾他比较重要。”
傍晚时分，京师北城的太平门外。
繁忙的一天终于结束，忙于生计的百姓们挑着担子，推着小车，纷纷往家中赶去，人人脸上洋溢着或快乐或淡然的神色，一天下来，总有些许收获，其时大明开国三十年，战火已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特别是身处南方的百姓们，业已多年未曾感受过战争的阴影了。
这里是一方乐土，金陵王地，六朝胜迹，只有文人们的伤春悲秋，丝毫没有沙场上的杀戮血腥，他们安定而朴素的过着每一个平淡的日子，每日辛勤劳作，换取糊口之外略有富余的生活。
这是一个平静得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的日子。
北城太平门外，守着城门的兵卒抱着长枪，懒洋洋的倚在城门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双目无神而倦怠的看着来来往往进出城门的百姓。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平静的气氛，守城兵卒们一楞，然后踮起脚朝外望去，却见血红的夕阳下，一骑快马飞速朝城门奔来，快马离城门越来越近，几个呼吸间便只离城门数十丈了。
只见马上的骑士风尘仆仆，脸上已被风沙尘土覆盖，认不出相貌，他的力气仿佛已快用尽，仍重复不停的抽打着胯下的马儿，而他坐骑的马喘着粗重的气息，因长久的奔跑，马的嘴边已冒出不少白沫儿，看来体力已快撑到极限，马上就要倒下了。
守城门的兵卒一惊，接着打起精神，纷纷用长枪斜指骑士，大喝道：“来人住马！京师重地，不得策马奔跑！”
马上骑士闻言抬起无神的双眼，举头见城门上刻着斗大的“应天”二字，骑士不由精神一振，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口气，眼中透出喜悦的光芒。
见守城兵卒手执长枪，警惕的指着他，骑士赶紧在背后一扯，掏出一方插着红翎的黑匣子，然后马速丝毫未停的往前奔去，骑士高举黑匣子，凛冽大喝道：“北平军报，十万火急，谁敢拦我？”
一听是十万火急的军报，守城兵卒自是懂得规矩，急忙向两旁一闪，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任由骑士马不停蹄的狂奔入城。
骑士过后，城门掀起一阵狂风，兵卒们面面相觑，眼中都透着几分不安，北境难道又不安宁了？他们这些京城兵会不会调派去前线杀敌？
马上骑士一路狂奔，直到奔至承天门的石牌下，胯下的马儿终于长嘶一声，体力完全透支，前蹄一软，倒在了地上。
骑士也受不了这长久的奔波，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后，便再也不动了。
承天门外站着数名值守的宦官，见状纷纷吃了一惊，急忙凑上前，见骑士已无意识，手中却死死抓着一方插着红翎的黑匣子，宦官们认得这是十万火急的军报，众人脸上神色一凛，急忙掰开骑士的手指，将黑匣子取在手里，一名宦官举着匣子，二话不说便匆匆往宫里跑去，另几名宦官则将骑士奋力抬到承天门金水桥外的太医院救治。
武英殿内，朱元璋脸色铁青，狠狠一拍桌子，大声咆哮道：“乞儿吉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区区五万人的小部落，居然敢犯我大明疆境！而且还敢兵围北平城，当朕老了吗？”
殿内宦官宫女们见天子龙颜大怒，纷纷吓得扑通跪在地上，颤声齐道：“陛下息怒——”
朱元璋抬头朝殿门外大吼道：“来人！速传皇太孙，兵部尚书茹瑺，兵部左侍郎齐泰，户部尚书郁新来见！”
顿了顿，朱元璋神色复杂的补充道：“……也传皇四子燕王来见。”
京师南城外的聚宝山，山下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寺，名曰“西天寺”。
寺外常年被青翠的树林所环绕，晚风乍起，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悠扬的晚课钟声飘荡在夜空中，伴随着阵阵梵音佛唱，端的令人如同置身桃源般忘俗去忧。
寺内左侧的禅房内，一道剧烈的咳嗽声传出，正在大殿内念经的和尚们纷纷互视几眼，见周围几名身着便衣的魁梧汉子神色不善的盯着他们，和尚们面容一惊，赶紧闭上眼，继续开始晚课。
禅房内，朱棣看着脸色苍白，剧烈咳嗽的道衍和尚，不由满是心疼的叹了口气。
“先生受苦了……”
道衍面色泛起几分不健康的红晕，喘息着摇头道：“殿下勿念，贫僧只是伤了几处，不打紧的……”
朱棣恨恨的捶了一下木床的边沿，道：“萧凡那个卑鄙无耻的家伙！心思歹毒如蛇蝎，说杀便杀，一丝前兆都没有，差点害了先生性命……”
道衍剧烈的咳了两声，瘦若病虎的身躯颤抖了一会儿，无神的眼睛里露出怨毒的目光，喘了一阵以后，虚弱的道：“殿下，你今日不该来啊！现今京师锦衣卫对我大肆搜捕，贫僧困在这野外的小寺动弹不得，殿下乃皇子亲王，一举一动皆引人注目，你微服来此，小心被锦衣卫追踪，传出去有碍殿下声名，徒惹天子疑窦啊……”
朱棣握住道衍的手，动情道：“先生大伤未愈，还如此为本王着想，本王铭记在心，此生绝不负先生！”
道衍长叹道：“这次进京，实未料到竟生出许多波折，殿下，贫僧有一言，还望殿下牢记。”
“先生请说。”
道衍反手握住朱棣的手，一字一句道：“京师杀机渐起，殿下一定要赶快离开京师，迟则有性命之忧！”
朱棣惊道：“先生何出此言？京师于本王何来杀机？”
道衍喘息道：“这次是贫僧低估了萧凡这个人啊……殿下，此人貌若温儒，实则歹毒，下杀手时当机立断，毫不留情，贫僧一直以为太孙身边皆是迂腐文弱之辈，不曾想竟出了萧凡这号人物，听说他与太孙相识于市井，交情莫逆，太孙身边有此人，实乃殿下大业的心腹之患，若殿下久留京师，谁也说不准萧凡下一步会怎样对付殿下，此人之卑鄙阴毒，简直神鬼莫测，他杀贫僧正是为了剪除殿下羽翼，殿下，你如今已被他盯上了，若不赶紧离开，小心被他算计……”
朱棣眼皮不自觉的跳了几下，神色凛然的点头道：“先生的话，本王记住了，先生放心，本王一定想办法离开京师，速回北平，说来北平告急的军报现在也该快到京师了，北平有难，父皇便不得不放我回去就藩抗敌，那时天高任鸟飞，只要回到幽燕之境，天下谁还奈何得了本王？”
道衍欣慰笑道：“殿下肯纳我言，足见殿下不是一意孤行，刚愎自用之人，殿下可还记得贫僧初遇你时说的话吗？”
朱棣目光一阵闪动，压低了声音，沉声道：“先生说，你会送我一顶白帽子。”
道衍咳了两声，道：“不错，殿下，天子大限即至，这皇位离你越来越近了，天子一旦驾崩，天下再也没有能制住你的人，太孙毕竟年轻，而且其性情软弱好欺，不足为虑，辅佐太孙的大臣，如黄子澄，茹瑺，黄观等人，皆是迂腐穷酸之辈，亦不足虑。贫僧如今所虑者，便是太孙身边的萧凡，此人若活着，必会给殿下的大业带来无尽的麻烦，殿下，你一定要除去此人，不惜……不惜一切代价！”
朱棣目光阴沉，面色如水，淡淡道：“萧凡一定会死的，本王向你保证。”
道衍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释然的微笑。
随即他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面色顿时又涌起一阵潮红。
朱棣急忙起身，帮他轻捶背部，温言道：“先生，京师缉拿你的锦衣卫追得甚紧，此处寺庙不可久留，本王这就命人将你送到聚宝山西侧的一处山洞里妥善安置，先生委屈一下，在山洞里住上数日，待本王离京回北平之日，再带你一同随驾。”
道衍点了点头，喘息道：“贫僧半生颠沛流离，这点小苦不算什么，殿下的大业要紧……殿下，若换地方养息，这个寺庙的和尚都见过我，若锦衣卫追查而来……”
朱棣眼中闪过一道厉色：“先生只管前去，本王那里留有人手侍侯你，至于这个寺庙……哼，你走之后，这里不会再有活人了。”
道衍神色怔忪了一下，终于叹息道：“欲成大事者，当须如此，阿弥陀佛，贫僧日后会为他们念百遍往生咒……”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三十七章 御前激辩（上）
武英殿内，十数盏精致的宫灯高高悬挂在大殿的盘龙柱上方，照得殿内如同白昼般通亮。
朱允炆站在龙案一侧，神情说不出的忧虑。
龙案前，春坊讲读官黄子澄神色平静的站着，他的身旁，兵部尚书茹瑺，兵部左侍郎齐泰，户部尚书郁新，左都御史暴昭等朝中数位重臣并排而立。
北平告急的军报传进宫里没多久，这些大臣就被朱元璋火速召进了皇宫，商讨对策。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便服，坐在龙案后的椅子上，头发略显凌乱的散落几缕在鬓边，脸上几块老年斑在宫灯的照映下分外醒目苍老，他脸色已是一片铁青，视面前数位重臣而不见，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龙案上的军报，仿佛那是一块烙铁一般，烫得他眼睛生疼。
很难想象，一个年迈迟暮，垂垂老矣的老人，在这一刻竟能暴射出如此令人震慑的气势。
殿内的气氛很沉闷，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垂头躬身等待着朱元璋发话。
沉默良久，朱元璋抬起头，缓缓扫视众臣，语气无比阴森：“朕，立国大明三十年，三十年前，朕驱除鞑虏，光复我汉人江山，北元蒙古被朕打得一败再败，他们丢盔弃甲逃回了草原大漠，从此不敢越长城半步！朕立国后，深知江山易得难守的道理，不顾众皇子身份尊贵，命他们一一就藩边陲，治军治民，以防北元鞑子死灰复燃，时来亦有二十余年矣……”
众臣急忙躬身齐道：“陛下英武圣明，威服宇内——”
朱元璋没理会众臣敷衍般的恭维，而是狠狠的一拍龙案，怒目圆睁嘶吼道：“可是，为何一个区区五万人的小部落，如今居然敢兵围我北平府？那些鞑子以为朕老了，便拿不动刀剑了么？鞑子安敢如此欺朕！”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殿内顿时充满了凌厉的肃杀之气，吓得众臣急忙跪倒，齐声道：“陛下息怒——”
朱元璋浑浊的老眼布满了血丝，他阴沉着脸，森然道：“他们以为朕老了，拿不动刀剑了，便可以肆意妄为了么？朕还没死，还轮不到那些该死的蛮夷猖獗嚣狂！朕要御驾亲征，让那些鞑子看看，朕的刀剑是否如当年一般锋利……”
众臣闻言顿时一个激灵，这下他们是真的慌了。
黄子澄率先奏道：“陛下，万万不可！区区五万人而已，陛下怎可草率亲征？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岂可舍本逐末，轻身犯险？陛下，臣以死谏，望陛下收回成命！”
左都御史暴昭道：“陛下，天子不可轻易亲征，自古天子亲征者，无非两种不得不为的原由，其一者，国家危难，江山社稷悬于一线，天子征讨，乃为力挽狂澜，扶保社稷不失，其二者，乾坤即定，胜券在握，需天子亲往，激励将士士气，一战而定乾坤。非此二者情形，天子不可轻易出征，如今只是区区北元一个小部落兵围北平而已，既不算国家为难，亦难称乾坤即定，陛下出征，何以师名？”
众臣一齐伏地拜道：“臣等附议。”
朱允炆在一旁急道：“皇祖父年事已高，怎可为了区区跳梁小丑长途奔波？孙儿不肖，愿代皇祖父亲征，为祖父扫除北元，将他们再次赶回草原大漠。”
朱元璋目光闪动，慈爱的看着朱允炆，脸色不由变得愈发复杂莫名。
长长叹了口气，朱元璋颓然的坐回了椅子上，他的身体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刚才只是说说气话，如今他年迈多病，多日来缠绵病榻，不得不靠汤药维生，怎么可能有体力和精力御驾亲征？
只有当自己真正拿不动刀剑时，才能深刻体会到英雄迟暮的悲凉。
殿内众臣见朱元璋没说话，不由纷纷抬头望向他，他们的眼神很坚决，很明确的诉说着一个信息，如果朱元璋坚持御驾亲征，他们将不惜以死劝谏。
良久，朱元璋自嘲般悲凉的笑道：“朕……果真还是老了啊。”
听着这话，众臣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样，一个小小的部落兵围北平或许有些反常，但毕竟只有几万人，如果惊动大明天子亲征，不大不小也成笑柄了，那时皇家威严何在？朝廷体面何在？
朱元璋抬眼看了看朱允炆，缓缓摇头道：“太孙身系江山社稷传承，不可领军犯险，诸爱卿，此事当如何处置？”
黄子澄道：“陛下，北平被围，实出我等意料之外，军报上只说了北元乞儿吉斯部落出兵，却并没说他们兵围北平的原因，北平府乃四皇子燕王的封地，燕王如今尚在京师，臣以为，陛下可召燕王先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黄子澄这番稳重之言令众人皆点头赞同。
朱允炆想了想，道：“皇祖父，锦衣卫负责刺探，潜伏，肃敌等事宜，孙儿以为针对北平被围一事，不妨也将锦衣卫都指挥使李景隆，还有锦衣卫同知萧凡都召来，共同商讨此事。”
朱元璋瞧了他一眼，心知孙儿这是有意抬举萧凡在朝中的地位，区区一个同知本无资格参加这种重大的国事讨论，不过孙儿既然有抬举萧凡的意思，朱元璋倒也不便反对。
于是朱元璋点头道：“准，来人，宣燕王，曹国公李景隆，萧凡觐见。”
门外宦官恭声应了，急忙往宫外跑去。
黄子澄和黄观等人见朱允炆时刻不忘抬举萧凡，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板着脸站在龙案前一言不发。
萧凡接到宫中宦官的传召已是快一更时分，他不敢怠慢，匆忙穿了官服便往宫里赶去。
朱元璋深夜召见，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萧凡一边往宫里赶，心里一边忐忑不安。
老朱该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萧凡现在最心虚的，就是他和江都郡主之间的事，这事儿若让老朱察觉了，恐怕他见不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了。
离宫门越近，萧凡心里越战战兢兢。——所以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朱元璋敲门，萧凡觉得以后说话做事还是光明正大一点的好。
雇的马车在承天门的石牌下停住，萧凡下了马车，眼睛四下张望了一番，却见四周通亮，锦衣亲军举着火把或宫灯，排着整齐的队伍来回巡逻，金水桥边的值夜宦官们也不敢怠慢的四下巡梭走动，还没进承天门便能感觉到皇宫森严的戒备。
萧凡刚往前走了两步，便有一队锦衣亲军警惕的围了上来，验过他的腰牌之后才放行。
萧凡奉诏进宫，当然不担心有人把他当刺客，身份验证过后，一队锦衣亲军护送着他往宫里走去。
走到桥边，却见正前方停着一辆装饰非常豪华的车驾，车厢以馏金装饰，缀以白玉珍珠，车头双马拉辕，一看便是王侯家的马车。
萧凡神色一凝，转头问身旁护送他入宫的锦衣百户军官道：“陛下还召见了谁？这是谁家的马车？”
军官认识萧凡是锦衣卫同知，锦衣亲军隶属锦衣卫管辖，说来萧凡是他的顶头上司，于是不敢怠慢，恭声道：“萧大人，陛下召见了春坊讲读官黄子澄大人，兵部尚书茹大人，兵部左侍郎齐大人等等，这是燕王殿下的车驾，燕王殿下也是刚刚到的……”
萧凡一听心里便松了口气，朱元璋同时召见这么多人，应该跟他和江都郡主的事没关系。
放下心的同时，萧凡眼珠转了转，坏水儿又开始咕噜咕噜往外冒。
走到燕王的马车前，沉吟了一下，萧凡摸着下巴道：“燕王的车驾太豪奢了，这样不好，很不朴素啊……”
锦衣百户纳闷道：“大人的意思是……？”
萧凡嘿嘿坏笑道：“我来给它整整容吧……”
说完不待旁人反应，萧凡助跑，然后飞起一脚，狠狠往马车的车厢一踹，砰的一声闷响，在深夜的金水桥边传出老远，金碧辉煌的车厢外壁顿时多了一个又黑又大的脚印。
萧凡踹了一脚后还觉得不解气，想起朱棣对他下的阴手，派死士刺杀他等等深仇，萧凡不知怎的心头火气越冒越大，于是不顾旁人愕然的目光，萧凡咬牙切齿对着马车车壁又踢又打，觉得不过瘾还抓起地上的尘土沙子狠狠往车厢里扔。
他觉得很快意，有一种阿Q式的胜利满足感，又如同堂吉诃德战胜了风车。
待到萧凡玩累了，燕王的车驾已经伤痕累累，又脏又黑，满是刮痕尘土，看起来跟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战车似的，非常的……古朴？
萧凡停了手，得意的抬起头，见马车已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心中不由畅快无比，他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喘着粗气转头盯着一旁目瞪口呆的那队锦衣亲军，萧凡恶狠狠道：“刚才的事，你们谁都不准说出去，不然……这马车就是下场！”
锦衣百户呆了一下，接着长长叹息：“萧大人，我想我们已不必往外说了……”
萧凡也呆了一下：“什么意思？”
锦衣百户神情古怪的往萧凡身后一指，萧凡心里顿时升一股不祥的预感。
愕然回头望去，却见马车的另一面人影闪动，燕王朱棣一脸铁青的出现在萧凡面前。
萧凡吃了一惊，接着泪流满面，默默的将踢歪了的车辕扶正，还顺手掸了掸车厢外的灰尘，态度毕恭毕敬之极……
扭头眨着泪眼，萧凡无限哀怨的问锦衣百户：“……你怎么没告诉我，燕王殿下还没进宫呢？”
“大人身手太快，迅雷不及掩耳，属下这不是没来得及说嘛……”
朱棣铁青的脸色一直到进了武英殿还未消去。
萧凡则臊眉搭眼的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走着，他觉得今天的使坏使得很失败。
二人就这样一路沉默而尴尬的进了武英殿。
给朱元璋见过礼之后，萧凡立马很低调的往兵部左侍郎齐泰身后一闪，然后不显山不露水的保持沉默。
抬眼环视众人，见大家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有朱允炆面色平静却仍调皮的朝他挤了挤眼。
朱元璋缓缓道：“人都到了……棣儿。”
朱棣上前一步，恭声道：“儿臣在。”
“北元乞儿吉斯部落五万人马兵围北平，此事你可知晓了？”
朱棣躬下身，眼中闪过一抹惊喜的光芒，然后飞快消逝，急忙用一种愤慨激昂的语调惊道：“什么！北元鞑子居然又敢犯我大明疆境！父皇，断断不可轻饶鞑子！”
萧凡一听朱元璋叫众人深夜进宫竟是为了这事，心里便有了数，朱棣眼中的惊喜被他一人看见，心中不由冷笑数声。
朱元璋注视着朱棣脸上的愤慨之色，冷凝的神情渐渐和缓了一些。
不论皇子们对皇位的野心有多大，但在面对外敌入侵的大是大非问题上，还是颇具风骨的，不枉自己教导多年。——在传给子孙江山社稷的同时，朱元璋更希望将自己一生的信念和坚持也传承下去，不向强敌低头，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这便是朱元璋的信念，相比江山和皇位，这些无形的东西对朱家子孙更为重要。
“诸位爱卿，北平被围，如何处治乎？”朱元璋抬眼扫视众人，缓缓问道。
黄子澄往殿中走了两步，目注朱棣道：“燕王殿下，北平府乃殿下封地，下臣敢问，北元乞儿吉斯部只是一个人数不满十万的小部落，他们为何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犯我大明疆界？殿下于北平戍守多年，可知其中缘故？”
朱棣神色凝重的摇头，道：“本王在京师日久，北平防务一直交给大将张玉打理，北平府在本王的治理下向来对北元各部落采取的是攻势，按说他们应该不敢主动来攻，北平府究竟出了什么变故，本王却是真的不知。”
萧凡冷笑不已，朱棣话里说得无辜，实际上是在暗示自己待在京师太久，他一离开北平，北元部落便来攻打，足可见他对北平府的重要性，意思就是说，父皇该放他回去了。
黄子澄见问不出个结果，不由有些失望的退了回去。
朱元璋沉吟了一下，道：“北平被围，看似小事，实则恐怕其中另有原由，诸爱卿如何看待此事？”
朱棣闻言直起身，双目直视朱元璋，大声道：“父皇，儿臣不敢妄自菲薄，儿臣治理北平府多年，对封地的上下将士一应熟知，可谓知兵知将矣，北元鞑子兵围儿臣封地，这是对我大明的挑衅，更是对儿臣的莫大侮辱！儿臣若不报此兵仇，将来有何面目再见父皇，堂堂昂藏男儿，有何面目再立于天地间？儿臣向父皇请命回北平领军，击溃鞑子，在此愿向父皇立下军令状，若然不能竞功，儿臣愿以一死相报父皇养育之恩！”
朱棣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殿内众人不由微微动容，朱元璋更是捋着胡须，面带微笑，赞许不已。
朱允炆则一脸忧色，默不作声的站在朱元璋身侧，不时复杂的抬眼瞟着朱棣。
萧凡一见朱元璋的反应，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心道坏了！老朱被朱棣三言两语说得动了心，真要放朱棣回了北平，无异于纵虎归山，天下谁还制得住他？朱允炆将来的皇位还如何坐得稳当？
萧凡顾不得自己职低言微，当下急忙站出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点点不同的意见……”
朱元璋一楞，笑道：“萧爱卿尽管说来。”
“臣以为，区区北元数万鞑子，派燕王殿下回北平领军，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了，北平府驻有精兵十万，大将张玉更是我大明难得的将帅之才，若说他连区区数万鞑子都击溃不了，实在让人不敢相信，所以，臣以为不必再派燕王殿下回去，只需令五军都督府抽调河南，山东，大宁等地的千户所官军，开赴北平，派一得力大将带领，与北平府的张玉将军里应外合，鞑子自然一击而溃，燕王回不回去，已无多大意义。”
朱棣闻言脸上顿时浮现怒色，他目光阴沉的盯着萧凡，眼中的杀意凌厉而凶狠，令人不寒而栗。
“萧大人，你只是区区锦衣卫同知，弱冠年纪，有何资格妄言国事？”朱棣阴沉的问道。
萧凡和煦的笑道：“陛下命臣来武英殿商讨国事，既然臣已列班殿内，所谓在其位而谋其政，燕王殿下，臣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话。”
朱棣神色愈发阴狠，道：“你说话是你的事，可我们这里议论的可是关乎大明江山社稷的大事，你年纪轻轻，不知兵家之事，不懂排兵布阵，你什么都不知道，无德无才之人，御前胡乱说话，你就不怕担上误国误君的千古罪名么？”
萧凡沉声道：“殿下，误国误君恐怕另有其人吧？”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三十八章 御前激辩（下）
萧凡此言方落，殿中众人顿时一楞，接着目光纷纷投向朱棣，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之色。
朱允炆则一脸平静的注视着朱棣，看来他已明白萧凡话里的意思。
朱棣老脸唰的一下涨红了，他捏紧了拳头，缓缓往前走了一步，怒目圆睁道：“萧凡，说话说清楚，谁误国误君了？”
萧凡一拂官服的袖子，面朝朱元璋淡淡道：“陛下，自我大明立国，北元鞑子深惧陛下天威，向来都是远避草原大漠，只在每年入冬之前，部落生存出现危机的时候，才以小股部落壮丁集结的形式在我大明边境劫掠一番，从未出现过开春以后倾部落全族之力兵围我城池之事，陛下不觉得此事另有蹊跷吗？”
朱元璋面色沉静，不言不语，苍老的面孔根本看不出喜怒。
朱棣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色瞬间又慢慢消退，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苍白。
萧凡接着道：“事出反常必有因，北元鞑子并不蠢，他们不惜冒着被我大明天兵追剿的风险，倾举族青壮之力，出兵攻打北平，这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燕王殿下，据臣所知，乞儿吉斯部落离你的封地北平城相距并不远，殿下在北平领军多年，此番北元鞑子兵围北平，殿下难道一点原因都不知道吗？”
朱棣板着脸，语气生硬道：“本王刚开春便奉诏进京朝见父皇，北平防务尽数交给燕王府左护卫指挥张玉打理，乞儿吉斯部为何攻打北平，本王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怎会知道？”
萧凡笑道：“殿下不知道，臣倒是可以猜测一番，无外乎两种可能，其一，有人暗中勾结了乞儿吉斯部，制造出兵围北平的假象，其二，有人派小股劲旅，潜入大漠，以挑衅的手段故意激怒乞儿吉斯部，并引得该部落不惜举全族之力来攻打北平……”
朱棣冷笑道：“黄口小儿，妄谈兵事，说话信口开河，若按你的意思，是我北平驻军有了内奸？就算有了内奸，这样做对我大明有何好处？”
“当然有好处，不过得到好处的并非我大明朝廷，而是个人，我一直觉得，不论什么人，做什么事情，总有他的目的……”
朱棣眼角跳了跳，冷声道：“那你说，我北平府的人这么做有何目的？”
萧凡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起了另一个典故：“战国时，齐国与魏国桂陵之战，魏国军队围赵国都城邯郸，双方战守年余，赵衰魏疲。这时，齐国应赵国的求救，派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率兵八万救赵。田忌纳孙膑之计，避实就虚，趁魏国精锐尽数围困赵国，内部空虚之际，遂率军包围了魏国都城大梁，魏国大将庞涓大惊，匆忙率军回师自救，赵国之危遂解。”
朱元璋闻言微微眯起了眼，道：“萧爱卿所说的，莫非是‘围魏救赵’之典故？”
“陛下慧眼如炬，正是。”
朱元璋语气平静道：“你将这个典故用在今时今日，必有缘故。朕且问你，何人是‘魏’？”
“自然是北平城。”
“何人是‘赵’？”
萧凡微笑不语，只是仿佛不经意的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被萧凡这一眼看得心神大震，面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起来，抬手指着萧凡怒道：“你……萧凡，你竟敢黑口白牙诬陷本王！”
萧凡气定神闲的笑道：“殿下，臣只是说了一个典故而已，既没指名又没道姓，殿下如此主动的跳出来说我诬陷你，是不是有点儿……嗯，做贼心虚的味道？”
朱棣气得身躯剧烈颤抖了一阵，接着一掀王袍下摆，朝朱元璋扑通一声跪下，泣声道：“父皇，儿臣为大明社稷立功杀敌无数，儿臣对父皇的忠心天日可鉴，数征草原大漠时，北元鞑子被斩下来的首级可鉴，这萧凡对儿臣指桑骂槐，暗指儿臣有不臣之心，儿臣今日百口莫辩，父皇若不信儿臣忠诚，只求您赐儿臣一死，然后把儿臣的心挖出来给满朝文武面是不是刻着一个‘忠’字！”
说罢朱棣一个头狠狠磕在地毯上，浑身直颤，已是泣不成声。
萧凡见机不可失，急忙道：“陛下，要不就按燕王殿下说的试试吧……”
众人满头黑线：“……”
殿内众人都是位高权重之人，在朝中当官能爬到这个位置的，当然都不是蠢蛋。
之前乞儿吉斯部兵围北平，事出太过蹊跷，大臣们心里已开始犯起了嘀咕，后来萧凡将围魏救赵的典故一说，殿内众臣顿时便恍然明白了。
朱元璋神情渐渐凝固，目光狐疑的打量着伏地哀哀哭泣的朱棣，又扫了几眼神色平静的萧凡，他的表情越变越复杂，眼中闪烁着任谁也看不明白的光芒。
长长叹了口气，朱元璋无限疲惫的将头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道：“此事重大，众爱卿回去仔细参详一番，是派燕王回北平领军，还是另派大将调集北平府周边千户所官军围剿乞儿吉斯部，你们都好好考虑一下，然后写在奏本上送呈御览。”
众臣纷纷齐声道：“遵旨。”
朱棣脸色一片苍白，连嘴唇也开始不自觉的抖了起来。
世上的事情，成也简单，败也简单，精细谋划的围魏救赵之计，原以为能轻松逼得朱元璋不得不放他回北平就藩，却不料半路杀出了一个萧凡，三言两语就戳穿了他的用心，胜券笃定的事情如今已充满了变数，变得波澜重重，扑朔迷离起来。
朱元璋若不放他回北平，今生他所谋划的大业尚有何希望？眼看朱元璋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若待他驾崩之后，朱允炆登基，就算新皇不忍对他这个皇叔下杀手，可他身边的重臣萧凡难道不会变着法儿的杀他吗？以他们结下的仇怨来说，萧凡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朱棣瞬间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跟。
众臣陆陆续续走出宫门，朱棣一言不发的上了马车。
车厢的精致木门刚关上，朱棣便捏紧了拳头，狠狠在镂空镶玉的车厢壁上砸了一拳。
砰的一声巨响，木屑飞溅，车厢壁被他砸出了一个大洞。
马车外，燕王府侍卫大惊，纷纷问道：“王爷，您怎么了？”
朱棣铁青着脸，眼中散发出阴毒的厉光。
“萧凡，你一定要死！”
萧凡走出了宫门，他的心情很沉重。
燕王朱棣若回了北平，朱元璋一死，朱棣必反。
只有把朱棣留在京师，让他终其一生做个无权无势的逍遥王爷，这场兵灾才能避免。
满朝文武，包括朱元璋在内，对朱棣的野心或多或少明白一点，可他们绝不会相信朱棣会在朱元璋死后的第二年便悍然打着“靖难”的旗号造反，可是……该如何让他们相信呢？
萧凡真想回二十一世纪带本历史课本来，然后集合满朝文武，指着课本上的文字告诉他们：建文元年，燕师冠“靖难”之名谋逆，终篡帝位……
当然，如果能回二十一世纪的话，顺便把那卖假酒的杂货铺老板给收拾了。
萧凡长出一口气，抬头望着夜空，夜空繁星点点，晚风吹来，带着几分初夏的热度。
该想个什么办法，让朱棣永远的留在京师呢？
萧凡脑子很乱，被晚风一吹，便忽然想起朱元璋给众臣布置了家庭作业，北平被围一事，还得给老朱写份奏本呢。
萧凡挠了挠头，陷入了为难的窘境。
写奏本可是个技术活儿，萧凡虽说如今是御赐同进士出身，可他这进士身份毕竟是御赐的，就连他那秀才身份，都是人家翰林解学士帮忙作的弊，可以这么说，萧凡如今只能算是个半文盲，唯一写得好的几个字，无非是“锦衣卫同知萧凡赠”之类的题词，那还是他勤学苦练多日才勉强拿得出手。
这样一个半文盲，要给当今皇帝写奏章……
——不知道老朱看不看得懂简体字……
萧凡决定还是先把奏本的事情搞定，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朱元璋第一次给他布置家庭作业，这个面子一定要给。
走过金水桥，萧凡犹豫了一下，便转身往右走去。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就在金水桥右侧。
萧凡来到衙门门口，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数名锦衣校尉来回走动巡梭，见同知大人深夜进来，众人一楞，接着恭谨的向他抱拳行礼。
萧凡负着手，淡淡点了点头，道：“衙门里还有谁在？”
一名锦衣校尉道：“曹千户和几位百户大人在里面……呃，值守。”
萧凡一脸明悟道：“值守还是喝酒？”
“……喝酒。”
“去把曹千户叫出来。”
未多时，喝得满脸红光的曹毅打着酒嗝儿出来了，见萧凡负手站在衙门前堂正中，曹毅甩了甩头，上前诧异道：“大人，这么晚了，你来衙门干嘛？莫非出了什么事？”
萧凡未语先叹气，苦着脸道：“曹大哥，别提了，事事闹心啊……有件事麻烦你。”
曹毅挺腰一拍胸脯，激昂道：“大人尽管吩咐！刀里来火里去，曹毅皱下眉头便不叫汉子！”
萧凡欣慰的笑道：“哦，没那么严重，很简单，帮我写份奏章吧。”
曹毅挺得直直的腰板儿瞬间垮下，脸色苦得跟扭曲了的面饼子似的。
萧凡不高兴了：“曹大哥，你刚才不是说皱下眉头便不叫汉子吗？你看你现在，眉头都能拧出苦水儿了……”
曹毅叫苦道：“大人啊，你知道我是行伍出身，拿刀拿枪绝不含糊，可要我拿笔杆子，那不是存心为难我吗？我连字儿都没识全呢，怎么可能帮你写奏章？”
萧凡一楞，想想也是，果真是存心为难他了，这家伙认得的字绝对不可能比自己多。
可是……找谁帮忙写奏章呢？解学士？茹尚书？还是齐侍郎？这大半夜的找上门去多不礼貌，人家多半不待见。
曹毅瞧着萧凡为难的神色，道：“大人，你师父他老人家应该识几个字吧？为何不找他？”
萧凡嗤笑：“快拉倒吧，那老家伙，画个桃符都歪歪扭扭跟狗刨过似的，我敢找他？陛下看了我的奏本非得砍了我不可……”
于是，二人站在衙门前堂的空地上，相对无言长叹气。
良久，萧凡一拍曹毅的肩，道：“罢了，这事儿暂时不提，走，我请你喝花酒去。”
曹毅眼睛一亮：“喝花酒？大人，你今日……兴致颇高啊。”
“我还从没逛过窑子呢，你带路，我请客。走！”
当下二人换下官服，便往秦淮河相携而去。
时已夜半，秦淮河畔却灯火通明。一艘艘的青楼画舫在河畔一字排开，画舫里面传出淫靡销魂的丝竹之乐，粉色的珠帘内，依稀晃过几道窈窕动人的倩影，喧嚣中勾动着路人的情欲。
萧凡和曹毅二人也没刻意挑选，随便找了艘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画舫，萧凡一撩下摆便踏上了画舫搁在岸边的跳板，曹毅紧跟其后。
守在门口的老鸨一见上来了两位生客，顿时两眼一亮，挥舞着手绢儿夸张的笑道：“哟，两位爷，不常来吧？可有相熟的姑娘？”
萧凡非常老道的扔给老鸨一锭银子，然后抬手止住老鸨喋喋不休的套近乎，淡淡道：“废话少说，第一，安排一桌酒席，第二，给我们一人安排一位姑娘……”
说着萧凡扭过头问曹毅：“曹大哥喜欢什么口味？”
曹毅搓着双手，嘿嘿淫笑：“我喜欢胸大，腿长，年纪小的……”
萧凡满头黑线：“……我是问，酒席喜欢什么口味，偏淡还偏咸……算了算了，这位妈妈，你看着办吧。”
老鸨堆起谄媚的笑容，讨好的问道：“这位公子爷喜欢什么口味？”
萧凡抬起头，沉思了一会儿，肃然道：“跟他一样，胸大，腿长，年纪小的……快去安排。”
老鸨擦汗：“奴家是问酒席……好吧好吧，一定让公子爷满意就是。”
……
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进了画舫内侧的一间雅阁，未多时，酒席便摆好了，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一坛陈年花雕，曹毅不客气的拍开酒坛泥封，给萧凡和他自己的酒碗斟满。
二人连喝两碗后，曹毅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这才问道：“萧老弟今日怎么突然想起写奏章了？陛下给了你什么旨意？”
萧凡叹了口气，神色郁闷道：“曹大哥，别提了，如今家事国事，事事闹心啊……”
曹毅呵呵笑道：“有吃有喝有玩，年纪轻轻便已是锦衣同知，东宫侍读，出则位高权重，入则娇妻美妾……”
萧凡急忙纠正：“位高权重我不否认，娇妻美妾是个什么说法？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我如今有画眉一位妻子，哪来的美妾？”
曹毅嘿嘿怪笑：“得了吧你，还装！你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搅和江都郡主的婚事，还把那可怜的长兴侯之子暴揍一顿，你若跟江都郡主没有眉来眼去，曹某把这颗项上人头赔给你！”
提到江都郡主，萧凡的表情愈发苦涩。
这又是件麻烦事儿……
耿璿的伤若好了，江都郡主势必又得嫁给那倒霉蛋，那个时候怎么办？再把他揍一顿？人家冤不冤呐！不揍他？不揍他那冤的可就是自己了……
若要娶江都郡主，朱元璋那一关怎么过去？他怎么可能为自己而取消与长兴侯早已定下的亲事？再说自己家里还有一位郡主呢……
这个麻烦迟早是要面对的，如若不然，只好等朱元璋咽气了，看谁耗得过谁，万一自己的穿越带动了蝴蝶效应，朱元璋能活个长命百岁，那……耿璿得挨多少顿打啊？
还有那个朱棣，怎样才能把他彻底留在京师呢……
正皱着眉头喝闷酒，二人点的姑娘来了。
老鸨掀开雅阁的珠帘，两位身材袅娜，面貌如花的姑娘款款而入，先朝萧凡和曹毅半蹲行了个万福，然后很乖巧的分别坐在萧凡和曹毅身边，给二人斟满了酒。
曹毅毫不客气，伸手一带，便将身边的姑娘搂进了怀里，并进行着很猥亵的动作，摸得姑娘喘着气吃吃娇笑不已。
萧凡也一扫忧态，见身旁姑娘垂头不胜娇羞的模样，不由精神一振，拉起了姑娘的葱白玉手，一脸沉迷的问道：“姑娘可曾读过书？”
姑娘一楞，接着满脸羞红的点点头，细声道：“妈妈教过的。”
萧凡愈发高兴：“姑娘可会写字？”
姑娘愈发迷茫的点点头。
萧凡搓着手兴奋的喃喃自语：“太好了，高学历，高素质啊……”
“公子在说什么？”
萧凡目光灼热的盯着姑娘，盯得她俏脸愈发红润，终于承受不住他目光中的火热，不胜羞怯的垂下头来。
萧凡没理会姑娘的羞怯，反而愈发热情的紧紧拉住的姑娘的手，问道：“姑娘，……包夜多少钱？”
“啊？”姑娘傻眼望着他。
萧凡兴奋的道：“我有一事相烦，还请姑娘不要拒绝……”
姑娘又娇羞的低下头，嗔道：“公子你真坏，你要做什么，只管做便是，何须问奴家……”
“那……我就不客气了。”
萧凡兴致勃勃的从怀里掏出一份空白的奏本，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屋内三人都吃了一惊。
姑娘小嘴张得老大，愕然道：“这……这是？”
萧凡笑道：“我包你一夜，你帮我写奏章，写得好，爷另有重赏！”
众人恶寒：“……”
姑娘楞了一会儿，俏脸忽然变得生硬冷峻起来。
“对不起，公子请自重，奴家卖身不卖艺……”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杀机渐生
“北平军报来了？”曹毅喝了口酒，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了悟。
萧凡一抬手，递给雅阁内两位姑娘两锭银子，沉声道：“二位姑娘先出去一下吧。”
二位姑娘得银子，神情欢欣的出去了。
萧凡这才叹了口气，道：“不错，北平军报傍晚时分到了京师，陛下召集众臣议事，燕王主动请缨，要求回北平领军击敌……”
曹毅冷笑道：“又是一番慷慨激昂，对吧？弄不好他也许在天子面前痛哭流涕，誓言若不扫除北元，提头来见什么的，对吧？”
“曹大哥简直是燕王肚里的虫子，而且还是超级大虫子……”
“你别恶心我行吗？我曾跟随燕王多年，他遇事会有什么反应，我比谁都清楚。”曹毅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
萧凡撇嘴道：“是啊，今日燕王在天子面前表现得赤胆忠肝，形象正义得一塌糊涂，好象满朝文武就他一个人忠心耿耿似的，真让人不待见，要不是打不过他，我早上去抽他了……”
“天子对此事如何决断？”
萧凡愁眉紧锁道：“天子今日未曾决断，不过看样子天子显然已被燕王那番表演所打动，看天子的态度，似乎颇为倾向让燕王回北平……”
曹毅叹气道：“燕王若回北平，无异龙入大海，虎进深山，如今天子已渐老迈，他日龙御归天，天下尚有何人能制得住燕王？燕王在北平招兵买马，收买人心军心多年，甚至对北平以外的官府也暗中培植势力人手，其用意不言而喻。太孙殿下年轻资浅，恐怕不是燕王对手……”
萧凡越听心中越沉，端杯狠狠饮尽一口酒，目光中的神色愈发郁闷。
曹毅见萧凡烦恼的模样，不由笑了：“萧老弟，有句话我一直未曾问过你……”
“什么话？”
“当初你我在江浦县时，我觉得你是个人才，于是为燕王拉你入彀，那时你便清楚的知道了情势，燕王强而太孙弱，为何我几次三番拉拢你，你都拒绝了我？你是怎么想的？”
“因为你每次拉拢我时，我都喝了酒，脑子不清醒，你若趁我清醒的时候跟我说，我肯定答应你了……”
曹毅脸黑：“……”
“好吧，不开玩笑。你拉拢我时，我已认识了太孙殿下，我是个重感情的人，太孙殿下以朋友兄弟待我，我怎好意思转而投奔燕王，将来与他战场为敌呢？世事很少有两全其美者，既然因为兄弟感情而选择了弱势的一方，那么就不必去考虑敌人有多强大了，最坏的结局不过一死而已，我可以死得痛痛快快，毫无愧疚。可若要我背叛朋友，卖友求荣，那时我就算位极人臣，也不会活得开心，那种煎熬的感觉还不如死了的好……”
曹毅动容道：“所以，你为了与太孙殿下的这份交情，拒绝了也许更光明的前途？”
萧凡笑道：“你一定要把我说得这么伟大，我也不反对，也许我本来就这么伟大，曹大哥，人生难得一知己，我今生能交到你和太孙两位朋友，端的不枉此生，给我再大的官儿，再多的银子我也不换。”
曹毅动容抱拳道：“曹某能认识老弟，实乃今生幸事！”
萧凡无限唏嘘道：“正所谓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下过乡、一起抗过枪、一起分过赃。兄弟是什么？兄弟就是当你年纪老得快咽气儿了，还能扶着你颤颤巍巍的一起逛窑子的人啊……”
曹毅打量了一下雅阁，直着两眼叹道：“老弟的比喻实在是……”
“贴切？”
“然也！”
……
这一晚曹毅喝得酣畅淋漓，萧凡心中诸事郁结，也喝多了，二人付过银子，醉醺醺的互相搀扶着走下了画舫，踉踉跄跄行走在秦淮河畔，宁静沉寂的秦淮河岸边只听到二人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声音肆意狂放，在静静流淌的秦淮河上空回荡不绝……
“曹大哥，你觉得江都郡主如何？”萧凡打着酒嗝，大声问道。
“绝色佳人，倾国倾城，与你正是郎才女貌！”
“曹大哥，你觉得画眉如何？”
“粉妆玉琢，用情至深，与你正是天作之合！”
“这个也行，那个也行，他妈的！怎么两个凑到一起就不行呢？我就娶两个了，管得着吗？”萧凡恶狠狠的骂着粗话。
曹毅酒意渐深，哈哈笑道：“萧老弟，谁他娘的敢拦着你娶美人儿，哥哥我抄刀宰了他！甭管他是谁！男儿纵横世间，自当睥睨天下，横行无忌！连个想娶的女人都娶不到，活着还不如那些没卵子的太监！”
萧凡大笑，拍着曹毅的肩道：“曹大哥说得对！娶个想娶的女人都办不到，那还叫男人吗？曹大哥你帮我记住，将来如果有一天，谁逼着我只准娶其中一个，你就……”
“帮你宰了他！”
“呃……这样不礼貌，你还是帮我想想办法，让我两个都娶了吧……”
“哈哈，行！老弟是个风流种子，哥哥我绝不让你辜负了美人恩。”
……
二人在深夜的京师街头踉跄行走，肆无忌惮的笑闹，少年意气，轻狂之态毕显。二人酒喝得太多，漆黑的夜里竟认不得回家的门了。
萧凡已醉得快瘫成一团泥，搭着曹毅的肩膀走了半天，终于不耐烦了，于是强打起精神，站在一处陌生的大街上忽然扯开了嗓子大喊道：“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锦衣卫查房！”
嘹亮的嗓门在深夜的街头传出老远，于是街边许多住户人家都纷纷亮起了烛光。
萧凡接着大喊：“都把大门窗户给我打开！”
于是，家家户户都打开了窗户，莫名其妙的伸出头，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萧凡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然后他忽然表情一黯，打着酒嗝指着自己俊脸，大声道：“认得我吗？你们都认得我吗？”
窗户内众住户纷纷茫然摇头。
萧凡忽然星目流下泪来，表情十分的无助，用一种可怜兮兮的声音道：“大伙儿看看我是谁家的孩子，把我给领回去啊……”
众人满头黑线：“……”
砰砰砰。
一阵关窗户的声音。
继续睡觉！
宿醉醒来是最痛苦的。
萧凡呻吟着起身，揉着太阳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卧房内。
昨夜是怎么回来的，他一点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现在头很疼，脑袋里像有无数小人儿咚咚咚的敲着鼓，听节奏居然还是将军令……
萧凡哼哼了两声，挣扎着走下床，刚站起身，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又一头栽倒在床上。
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快速行来，萧画眉端着茶走到萧凡身边，见状急忙将茶盏儿搁在桌上，然后一把搀住萧凡。
“相公觉得怎样？头是不是很疼？”画眉关切的问道。
萧凡痛苦的揉着太阳穴，嘶哑道：“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萧画眉小小的俏脸顿时浮现一阵古怪之色，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萧凡长长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不用说了，可以想象，我昨晚的形象一定很狼狈……”
萧画眉眨了眨大眼，嘴角抿成一条弯弯的弧线，轻悄道：“你昨晚回来抱着前院守门的土狗痛哭流涕，说什么终于找到组织了，哭着喊着非要跟它拜把子，张管家劝你，你还跟他急，……这算不算狼狈？”
萧凡俊脸霎时流下了淋漓的冷汗，阴着脸道：“画眉，帮我找根绳子……”
“相公要绳子做什么？”
“活不成了……找房梁，上吊！”
……
画眉悉心给萧凡擦脸，为他整装，小小的年纪，动作却像足了一个温柔贤惠的小妻子，看来这段时间她在家专门学过相夫教子的课程。
萧凡心中洋溢着淡淡的温馨，男人嘛，日子就得过成这样才叫一个舒坦，家里已有一位如此贤惠的小妻子了，现在外面又多了一个江都郡主，这一刻萧凡对画眉产生了愧疚，他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花心了？
可是……江都郡主对自己情根深种，他又何忍负之？那样不是毁了另一个女人吗？
感情的问题实在太令人烦恼了，习惯前世一夫一妻制度的他，对古代这种三妻四妾的士大夫腐朽堕落的生活很不适应。
正凝神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令他烦恼的根源来了。
张管家在月亮门外禀报，江都郡主来访。
萧凡俊脸一苦，带着几分迟疑和赧然的望着正在给他整理着装的画眉。
画眉俏然笑道：“相公快去吧，别让人家郡主久等了……”
“画眉，我……”萧凡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画眉了然的一笑，道：“相公别多想，君之所喜，亦妾之所喜，爱屋及乌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只要郡主真心待你，我会和她好好相处，此生定不让你为难。”
萧凡感激的抓住了画眉的手，动情道：“画眉……”
“嗯？”
“……等你成年了，每个月多分你三五天，让你好好睡我……”
画眉雀跃：“……好！”
萧凡很有礼数的将江都郡主请到了书房。
古来待客有好几种，其一是在府内前堂，主人在前堂招待的客人，则说明这个客人与主人的交情很是泛泛生疏，其二是在府里的内堂，也就是穿过前堂，接近内院的地方，在内堂待客，客人与主人的关系自然便亲密了很多。
书房自古便是很私密的地方，主人若在书房接待客人，足见与客人的关系很不一般。
江都郡主见萧凡把自己往书房领，俏脸便一直荡漾着发自心底的喜悦笑容，她跟在萧凡身后慢慢走着，两只美丽的大眼弯成两道迷人的弧线，薄薄的红唇也紧紧的抿着，仿佛生怕不小心发出愉悦的笑声失了态。
进了书房，郡主便迫不及待的开始打量心上人儿最私密的地方。
萧凡的书房其实很普通，跟别人的书房没什么两样，再说他本人也不是什么很爱学习的人，这间书房对他而言顶多只能算是做个样子，好歹自己也是同进士出身，家里没个书房传出去太不讲究了。
江都郡主显然不这么认为。
在她眼里，心上人的一切都是极好的，包括书房在内。
所以她一进门便忍不住啧啧赞叹，眼中充满了欣赏，不时还好奇的伸出纤手触碰一下房里的摆设。
书房很古朴，很典雅。
房内四处不规则的装饰着前朝的古董，瓶瓶罐罐令郡主爱不释手。
宽大红木书案上，文房四宝整齐的摆放在案头，所用皆是名贵之物，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搁放得井然有序，它们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基本都是新的，没怎么用过。
萧凡只用它们兴致盎然的写过一幅字而已，那幅字如今已裱好，大明大亮的挂在书房里。
江都郡主巡梭的目光很快落到了房内东侧墙壁高高悬挂着的那幅字上。
一看之下，郡主不由小嘴微张，俏目圆睁，吃惊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郡主结结巴巴。
墙上那幅字，字迹山舞银蛇，飞龙走凤，狂放不羁的写着三个行草大字：“发大财”。
落款是“锦衣卫同知萧凡题”。
“这……是你写的？”郡主不敢置信地看着萧凡，又转头看看那幅字。
萧凡赧然点点头。
江都郡主垂着头不说话了，良久，她的眼睛又弯起，弯得像两轮新月，随即忽然噗嗤笑出声，笑声出口，愈发不可抑止，直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萧凡满头黑线的看着她，沉默半晌，他涩涩开口道：“书房气氛太沉闷了，郡主，出去走走吧……”
“哈哈哈哈……好……好啊。”郡主仍控制不住大笑，连皇家郡主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萧凡揉了揉脸，闷闷的叹了口气，当先往书房外走去。
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
江都郡主跟在萧凡后面，已笑得浑身瘫软，仿佛连走路的力气都消失了。
“郡主……别笑了，不讲究！”
“嗯，好，不笑了，不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郡主见萧凡脸色越来越黑，立马乖巧的使劲板起了俏脸。
良久……
“噗嗤……哈哈哈哈……”郡主又笑了。
萧凡脸黑无语：“……”
京师南城聚宝门外，能仁寺。
能仁寺建于唐朝，寺内修有一座宝塔，名曰妙通塔，乃宋时仁宗所建，寺庙前院还种着一株千年古银杏，古寺虽然香火不旺，可寺内古意盎然，端的风景迷人，令人流连忘返。
萧凡和江都郡主出了府门，各乘一辆马车，在宫内锦衣亲军和侍卫的保护下来到了能仁寺烧香。
进寺之前，锦衣亲军便驱走了寺内为数不多的香客，然后众亲军守在寺门口，萧凡和郡主二人款款走了进去。
江都郡主今日显得心情很好，她不时侧头看了看萧凡英俊的面孔，然后又垂头羞涩的低低一笑，红晕如晚霞般染上双颊，胸腔中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兴奋情绪，像小鹿一般扑扑撞击着弱小的心脏。
萧凡心中也荡漾着一股异样的情愫，这种感觉就像前世的恋爱，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男女间萦绕着的缠绵甜蜜气息，在二人的心腔中急促剧烈的跳动。
进了寺中大殿，萧凡贴心的给郡主取过三柱香，郡主接过香，俏眼风情的瞥了他一眼，萧凡清楚的看到她眼中蕴满的情意，绕指柔一般缠绕在他身上。
萧凡心旌一荡，朝她露出温和的微笑。
郡主取过香，面向佛座盈盈跪倒，双手合十，俏目缓缓闭上，樱桃小嘴中喃喃念念有词，神情虔诚无比。
萧凡不怎么信佛，可这会儿却也在郡主身旁跪了下来，二人肩并肩跪在佛座前，一齐喃喃祈祷许愿。
隔了许久，郡主向佛祖祈祷过后，缓缓睁开眼睛，侧头一看，却见萧凡跪在自己身旁，二人并排而跪，姿势异常暧昧旖旎。
郡主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呀”的一声，接着纤手急忙捂住了小嘴，俏脸却已羞得通红。
萧凡被郡主这一叫，顿时也睁开了眼睛，见自己和郡主这副模样，他心中一动，脸上露出坏坏的笑容，嘿嘿笑道：“郡主，咱们这样子，像不像拜堂呀？”
“你……你坏死了！”郡主羞得不行，闻言顿时举起小拳头，娇嗔的向他轻轻捶去。
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内，一对年轻的男女之间荡漾着甜蜜的情愫，佛座上的金身如来仿佛也露出了慈悲的笑容，沉默无言的祝福着这一对璧人。
二人只顾着沉浸在甜蜜，谁都没发现，大雄宝殿外，几道鬼祟的人影朝殿门悄然靠近，甜蜜的气氛里，一股阴冷窒人的杀机不知不觉间渐渐凝聚，成形……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四十章 禅房烈火
能仁寺的大雄宝殿内。
江都郡主高举着粉拳，又轻轻落下，不痛不痒的在萧凡肩上打了一下。
萧凡眼快，趁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郡主俏脸唰的一下变得血红，慌忙抽手，无奈力气弱小，纤纤玉手落在萧凡手里，却怎么也抽不回来。
郡主慌了，长到这么大，何曾被男子这样触碰过，一股电流在她体内乱窜，又酥又麻，整个人仿佛快瘫软下去，然而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这是有违礼教的。
咬着下唇，郡主似羞还嗔的瞪着萧凡，薄怒道：“你……你放手！”
萧凡老神在在的抓着她的手，嘿嘿笑道：“不放，你自己主动把手伸过来让我牵，我若放了手，那还叫男人吗？”
“你……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原来如此……无赖！”郡主愈发羞不可抑了。
萧凡心旌一阵激荡，美人的一颦一笑让他迷失在她那绝色的容颜中。
——愿得韶华刹那，开得满树芳华。
郡主的芳颜在这一瞬间仿佛定格，永远留在萧凡的心底，光阴荏苒而去，留存于萧凡脑海中的，仍旧是今日此时郡主羞红的笑颜。
郡主被萧凡抓着手，酥麻之中仿佛连浑身的骨头都软了，她楚楚可怜的看着萧凡，弱弱的道：“你放手好不好？佛祖面前如此轻薄，咱们……这是对佛祖的不敬呀，佛祖会怪罪的……”
萧凡刚想出口调笑两句，后来又觉得不妥，连穿越这么离谱的事儿都发生在自己身上，冥冥中有没有神佛，这还真不好说，若真惹得神佛怪罪，那就不妙了。
一个无神论者遭遇过离奇事件后，难免对无神的信仰不怎么坚定，萧凡就是这样。
萧凡终于还是依依不舍的把手放开了，这是佛祖的地盘，打情骂俏确实有点不合时宜。
乍被萧凡放开手，郡主芳心顿觉一阵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些什么，一时竟有些怅然若失。
郡主咬着下唇，似怨似嗔的瞧了萧凡一眼，心中不觉有些恨恨，这个呆子！叫你放手你就放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不解风情的木头！
细细的贝齿在下唇咬出淡淡的牙印，二人沉默了一会儿，郡主轻声道：“喂，你可听说过王实甫这个人？”
萧凡摇头：“没听过，这人是谁？”
郡主俏面染霞，吃吃笑了两声，道：“此人是前朝的杂曲大家，他编过一出名叫《崔莺莺待月西厢记》的杂剧，至今犹在民间传唱……”
萧凡恍然，《西厢记》那可是家喻户晓啊，不但现在传唱，而且还传唱到了后世数百年，这可是古代爱情故事中的经典佳作。
“《西厢记》又怎样？”萧凡挠了挠头，他不懂郡主干嘛忽然跟他提这个。
郡主白了他一眼，道：“西厢记里，张生和崔莺莺……定情，幽会，也是在一座寺庙里，那座寺庙在河中府，名叫普救寺……”
萧凡点头道：“是啊是啊，真巧，跟咱俩一样，呵呵……”
接着萧凡笑容一肃，莫名其妙道：“……不过，那又如何？”
郡主朝天狠狠翻了个白眼儿，无限幽怨的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这出杂剧，顺口一提罢了……”
说完郡主便从佛座前的蒲团上站起身，身形袅娜的独自往后殿走去。
萧凡呆呆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郡主好好的提这碴儿干嘛？西厢记碍着我们什么事了？
女人啊，真是奇怪，她们的思维男人永远捉摸不透，一句话说出来莫名其妙，你没懂人家还不高兴，男人招谁惹谁了？
大殿四周空荡荡的，郡主上香礼佛，锦衣亲军甚至连殿里的和尚都赶开了。
殿外人影晃动，一名身着黑衣的汉子悄无声息的靠近，一步一步，离萧凡只有数丈之遥。
黑衣人的嘴里咬着一柄小巧的匕首，匕首在阴暗的大殿内闪过一抹雪亮的幽光，黑衣人的目光寒意森森，正打量着背对着他呆立的萧凡，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萧凡的脖颈上。
一刀断喉，这是杀人最快最迅捷的方法。
祥和庄穆的大殿内，杀机已不知不觉萦绕在萧凡身上。
即将成为受害人的萧凡却浑然不觉，他仍在琢磨郡主刚才的话。
呆呆的想了半晌，眼看郡主的袅袅身影已翩然转过大殿的佛像，往殿后行去，她走得很快，就像个小女孩似的在为什么事情而赌气。
这一刹萧凡像被天雷劈中了似的，突然间福至心灵。
张生和崔莺莺敢在寺庙菩萨面前卿卿我我，定情幽会，我们为什么不能？
郡主……该不会是这个意思吧？
你想要我轻薄你就直说嘛，女人说话为什么一定要绕来绕去呢？
猛地一激灵，萧凡撒腿就追，嘴里大声道：“我明白了！郡主，刚才那段儿咱们重新来一次……”
一边跑一边喊，人已化作一道黑烟，飞快的窜进了殿后。
萧凡刚才所立之处的一步之地，手里捏着匕首，正准备给萧凡来个割喉动作的黑衣人一时没料到萧凡说跑就跑，待到萧凡欢天喜地跑得没影儿了，黑衣人还举着匕首，保持着割喉的动作，木然立在原地，脸上的狞笑凝固，整个人看起来像座后现代派反暴力雕塑……
几道人影飞快窜进了大殿，见殿内目标早已跑远，那个负责刺杀的黑衣人还呆呆的举着匕首，神情呆滞的保持着割喉的动作，一个首领模样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道厉光，抬手啪的一巴掌，把那位保持姿势的属下拍地上了。
冷冷的注视着殿后，首领一挥手，几道人影又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
萧凡很快追上了江都郡主，这回他很解风情，见郡主独自气鼓鼓的走在寺庙后院的禅房走廊边，萧凡嘿嘿一笑，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用力一带，郡主“呀”的一声惊呼，然后就被萧凡拉进了右侧的一间禅房。
禅房密不透风，苦修之地连一扇窗户都没有，萧凡一手拉着郡主进了禅房，然后反脚把门踢紧，另一只手伸出来紧紧一搂，郡主就这样被他搂进了怀里，柔软的腰肢上传来大手温暖而坚定的力度，令她全身又酥又麻，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娇躯一软，便瘫软在萧凡怀里一动都不敢动。
“你……你越来越过分了！快放手！”郡主咬着下唇嗔道，话虽说得义正严词，不过她羞得通红的俏脸已出卖了她的内心。
萧凡环住她的纤腰，微微笑道：“多情总被无情恼，张生和崔莺莺能做的事情，咱们也能做……”
郡主软软的倚在萧凡胸膛上，呼吸急促而慌乱，她将螓首埋在萧凡的怀里，不敢抬头看他，二人沉默半晌，郡主幽幽道：“你……你就会欺负我。”
“不止，我还欺负过很多人……”
郡主忽然抬起头，俏脸一片紧张：“你还欺负过谁？”
萧凡一个一个数道：“你的四皇叔，还有道衍和尚，还有黄子澄，黄观……”
郡主噗嗤一笑，俏然横了他一眼，道：“你欺负他们时的情形……也像此刻你欺负我一样么？”
萧凡笑容凝固，一想到朱棣如小鸟依人般偎在他的怀里，而他则一脸淫笑，猿臂大张环着朱棣的粗腰，二人甜甜蜜蜜，你侬我侬，那幅画面……
“你……你这无赖！现在是你在轻薄我，你浑身抖个什么？”郡主不满的瞪着他。
“郡主啊，如此浓情蜜意之时，咱们就不必说那些煞风景的人和事了吧？至少别恶心我，行吗？”萧凡深情的注视郡主。
郡主噗嗤一笑，一脸幸福的依偎在萧凡怀里，满足的舒出一口长气。
朝思暮想，梦与现实中人儿，今日开始终于重叠在了一起，那么的鲜明，那么的真实，真实得如同梦境……
幽静无人的禅房外，几道黑影飞快的现出身形，众人听着禅房内一男一女传出来的窃窃私语，其中一名黑衣人神色渐厉，抽出腰间匕首便待冲进禅房。
黑衣人的首领阻住了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此屋无窗，仅有一门，放火烧屋，将他们烧死在里面，如此可免起人疑窦。”
众人领悟，低应一声，然后转身便走。
不多时，他们每人抱了一捆干柴，无声无息的聚集在首领身边。
首领双目阴森发寒，沉着声道：“全部堆积在门口，然后放火！若见他二人冲出来，击杀之！”
众人低应。
于是，趁着禅房内二人卿卿我我，浑然忘却身外之事的机会，一众黑衣人悄无声息的将干柴堆在禅房唯一的一扇木门门口，干柴堆得很高，完全堵住了出路。
首领点头示意，一名黑衣人将引火的火油淋在了干柴上，然后手中的火折子迎风一抖，扔进了淋过火油的柴堆里。
一时间火势猛然大起，很快便燃着了禅房的屋顶和木制走廊。
火舌摇摆不定，却越烧越大，如同嗜人的野兽，缓慢而坚决的靠近禅房内沉浸在爱河中的男女。
禅房内。
“喂，你的理想除了发大财，还有什么？”郡主眉眼弯弯，谑笑的盯着萧凡俊朗的脸庞。
萧凡俊脸赧然，干咳两声，一本正经道：“发小财也可以的……”
郡主噗嗤一笑，嗔道：“入了朝堂，别人都指望着升官儿，你倒好，一门心思惦记着发财，你呀，处处跟旁人不一样……”
“郡主你呢？你有什么理想？”
郡主神情渐渐变得深远，美眸望定萧凡，目光中满溢浓郁得化不开的浓情。
“我……只愿做一个天真而迟钝的女子，遇到一位翩翩少年，此生相伴厮守，长乐未央……”
萧凡眨眨眼，笑道：“你遇见他了么？”
郡主轻笑，然后长叹：“遇到你，真是我前世欠下的孽债，我一见你便乱了分寸，忘了纲常，哪怕被千夫所指，亦义无反顾，我就像那飞蛾一般，不顾后果的向你扑去……”
萧凡略有些得意的笑道：“你若像飞蛾一般扑向我，那我岂不是变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
话音刚落，萧凡忽然神色一变，伸出手来指着从禅房的门缝处冒出的几许浓烟，骇然惊呼道：“……火，火，火！”
郡主琼鼻一皱，气哼哼道：“你叫那么大声干嘛？我知道我是飞蛾，你是火，飞蛾既已扑向你，你就把我烧成灰烬也罢……”
“不是啊……火，火！”萧凡指着房门急得大叫。
“好啦，你得意啦！知道你是火……”郡主娇俏的白了他一眼。
“我操！我不是火，火在外面！”萧凡气得把她的身子扳过来，面朝房门。
郡主一见便惊呆了，接着一声尖叫：“啊——火，火！”
萧凡无奈道：“郡主，我看见了……”
“怎么办？萧凡，怎么办？怎么会有火？”郡主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脸无助的紧紧抓住萧凡的衣襟。
萧凡眉头紧蹙，心念电转，立知这是有人要害他。
现在寺庙内空无一人，江都郡主的亲军侍卫还守在寺外，离禅房甚远，呼救他们听不到，若等到火势大到他们看见半空的浓烟时，估计救不救火已经没必要了……
“趁火势还不大，我们往外冲！”萧凡当机立断。
郡主早已吓得六神无主，闻言急忙点头。
萧凡抓紧了郡主，猛的一脚踹开了房门，木屑飞溅，却见房门被干柴堵得结结实实，而且干柴正烧得非常旺盛，想冲出去已是不可能了。
滚滚浓烟从门外蜂涌而入，很快禅房里便充斥在浓烟中，房内二人近在咫尺，却如同远隔天涯一般，互相连模样都看不清了。
萧凡又拉着郡主退了回来，俊脸已沁出了一层油汗，他脸色一片铁青，浑身瑟瑟发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郡主捂住了口鼻，剧烈的呛咳着，烟雾太浓，她已快窒息了。
“咳咳，郡主，出不去了，我们得想办法自救！”萧凡大声喝道。
郡主痛苦的摇头，螓首微举，凄然道：“萧凡，我们已无生路了……能与你死在一起，这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
萧凡真想掐着她的脖子使劲摇醒她。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搞文艺腔，女人满脑子在想些什么？
“郡主，喜欢吃烤鸭吗？”
“啊？什么？”正沉浸在悲情中的郡主闻言一楞，梨花带雨的面庞疑惑的看着他。
萧凡认真的道：“如果咱们再不想想办法，这房里就会多两只烤鸭，一公一母，油光发亮……”
郡主：“……”
房外的干柴燃烧得越来越猛烈，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炸响，屋里的浓烟也越来越浓烈呛人了，情势万分危急，若烧着了房顶，这个屋子就会垮塌，那时他们不是被烧死就是被呛死，要么就被压死……
萧凡眼皮直跳，转头四顾，却见禅房的屋角有一个大水缸。——禅房苦修的和尚，往往终日只饮一瓢水，一箪粥，所以房里备了一口水缸。
萧凡不由大喜，指着水缸正待开口，郡主却情绪失控的抱住了他，嘶声大喊道：“萧凡！抱紧我！我们要死也要死在一块儿！就算烧成了灰别人也无法将我们分开，我们要埋也埋在一起……”
郡主泪流满面，动情的抱住萧凡，歇斯底里中透着一股决绝。
萧凡也泪流满面：“郡主，可是，我不想死啊……”
“你……不愿跟我一块死？”郡主无比失望。
“我当然愿意！可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郡主楞住了，一边呛咳一边疑惑的望着他。
萧凡捂着口鼻，指了指水缸。
郡主一见水缸，顿时满脸激烈的反对：“不行！那像什么样子？若被人看见我浑身湿透了，我还怎么见人呀……”
萧凡真的流泪了……
保命的时刻还顾及着形象问题，这傻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萧凡当下将郡主抱起，不顾她激烈的挣扎，毫不客气地把她往水缸里一扔。
“你给我进去吧！”
扑通一声，郡主倒头栽进了水缸。
还没等她从水里冒出头来，萧凡也扑通一声跳了进来。
郡主脑袋冒出水面，俏目狠狠瞪着他，气道：“萧凡，你……你混蛋！”
萧凡深情的注视着她：“郡主，与心爱的人同洗鸳鸯浴，你不愿意吗？”
郡主满脸怒色顿时消逝得无影无踪，她低垂下头，无限娇羞的道：“你坏死了！我……愿意的。”
萧凡嘴唇抖了一下：“……”
禅房外，火势越燃越烈，死神高举着镰刀，狞笑着离他们越来越近……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四十一章 火场获救
火势伴随着劈啪声燃烧得越来越猛。
通红的火舌如同一条条凶残的毒蛇，肆意的缠绕着禅房，很快禅房的屋顶已烧了起来，一阵阵浓烟如翻腾的乌龙，升上了半空。
这么大的火，救援是来不及了。
守在屋外的黑衣人见禅房内的二人已无生路，于是互相点头示意，一个呼哨儿，众人便分头散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寺庙外的丛林中。
过了半晌，翻滚涌动的浓烟终于被守立在寺外的锦衣亲军侍卫们发现。
侍卫们大惊失色，急忙呼喊着奔向禅房。众人大声在禅房外叫着郡主，禅房里毫无声息。
众人于是分别奔向寺庙的厨房和水井边，抢过所有能装水的容器，急急忙忙的来回奔跑救火。
“火势太大，咱们人手不够，郡主还在里面，速速进城叫人！”一名亲军侍卫大吼，火光映亮了他们焦急甚至绝望的面孔，每个人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一般，沉重得令人窒息。
江都郡主的命就是他们的命，郡主若死，天子大怒之下，这些侍卫包括他们的家眷，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一骑快马飞快往城里绝尘而去。
幸好能仁寺就在京师南门外，来回不必花太多的时间。
禅房内。
熊熊的火光已蔓延进了屋子，呛人的浓烟四处弥漫。
萧凡和郡主躲在水缸里，浑身上下泡在水中，两人早已撕下一角衣襟，用水沾湿了紧紧捂住口鼻，这样才能呼吸到相对不怎么呛人的空气。
“萧凡，我们会死吗？”郡主睁大眼睛，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绝望恐惧的光芒。
萧凡坚定的道：“不，我们不会！听着，你一定能脱险，活下去……生很多孩子，看着他们长大，你会安享晚年，安息在暖和的床上，而不是在这里，不是在今日，不是这样死去，你明白吗？”
郡主使劲点头，眼中落下了感动的泪水，深情地道：“萧凡，你真好，生死关头你还能说出这么让人感动的话，今日纵然死在这里，我亦无悔无憾……”
萧凡抽了抽鼻子，眼眶也有些湿润了：“别说是你，刚才那话连我都感动了，泰坦尼克号的台词写得好啊……”
郡主：“……”
屋外依稀传来锦衣亲军们惶急的呼喊声，声音很遥远，仿若隔世。
萧凡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靠别人来救火是不现实的，这么大的火势一时半会儿肯定灭不了。眼下危急，唯有自救。
抬头望去，屋顶上的房梁发出燃烧时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萧凡心头一沉，再这么烧下去，房梁估计会垮下来，那就麻烦了。
被火烧死，还是被房梁压死，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萧凡泡在水缸里，越想越不放心，人生多么美好啊，泡妞泡得好好的，忽然天降横祸，一把大火要烧死他，这样的心理落差谁受得了？
从水里冒出脑袋四下环顾，萧凡蹭的一下爬出了水缸，趁火势还没蔓延到水缸时，他飞快跑到禅房里唯一的一张木床边，木床已经烧着了，萧凡几脚踹去，木床便散了架，从中选了几根看起来比较结实的木床横梁，将它们拖到水缸边，自己先跳进去，将几根横梁错落摆在水缸缸口，他和郡主则缩下头，只将脑袋露出水面，看起来跟关在集中营水牢的犯人似的。
“萧凡，你这是……做什么？”郡主很不解的道。
萧凡指了指头顶，道：“如果房梁垮下来，我们头上有这几根横梁，可以帮我们抵挡大部分的受力，这样我们会更安全……”
郡主崇拜道：“你真聪明，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你就像保护我的神灵……”
“郡主……”
“嗯？”水缸里，郡主俏脸布满了水珠，美目却眨啊眨，亮若星辰。
“……这个时候谈情说爱，甜言蜜语，是不是……太不讲究了？”
“哦……”郡主嘟起了小嘴，乖巧的应了一声。
禅房外，人头攒动，喧嚣震天。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得到郡主亲军侍卫的报信后，立马召集了衙门里所有的锦衣卫和应天府衙的衙役公差，捕快，短短的时间内，能仁寺便蜂涌而入了上千人。
锦衣卫都指挥使曹国公李景隆正好在镇抚司衙门，听得江都郡主在能仁寺被困火场，当场惊得脸都变了色，迅速召集人马的同时，也紧急调了数架城内灭火专用的水龙车，一行人浩浩荡荡，救火似的冲进了能仁寺。——事实上确实是为了救火。
李景隆一到禅房外便神色焦急的大喊：“怎么样？怎么样？郡主在里面没事吧？”
一名锦衣校尉禀道：“指挥使大人，郡主困在禅房，我们喊了很久，也没见她回应。”
李景隆急得跺脚道：“还等什么！把水龙车接起来，赶紧救火呀！你们这帮废物，江都郡主若有事，你们谁也跑不了！”
“是！”
跟着李景隆一块来的曹毅也急得一脸苍白，一伸手拉住了一名锦衣校尉，道：“萧大人在里面也没有回应吗？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回千户大人，里面确实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景隆奇道：“萧大人？哪个萧大人？”
曹毅顾不得许多，急道：“就是同知萧凡，萧大人呐！”
李景隆吃了一惊：“萧凡？他也在禅房里？哎呀！那更得救了！他教我的那一招我还没学会呢……”
众人听了急忙七手八脚架水龙车，取水灭火。
李景隆急得团团转时，忽然脑子里一个激灵，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他一把扯住正在指挥灭火的曹毅，道：“慢着！你说江都郡主和萧凡在同一个禅房里？他们待在一起？”
曹毅点点头。
李景隆无视喧嚣的救火场面，摸着下巴沉吟起来：“江都郡主怎么跟萧凡搅和到一块儿去了？孤男寡女一起待在野外寺庙的禅房里，这个……这个……”
李景隆咂摸咂摸嘴，脸上浮起一抹怪异的笑容。
有意思，这事儿有点意思……
面容一肃，李景隆又厉声大吼道：“你们这群混蛋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都给老子好好把火灭了，所有人分三队，一队取水，一队扑火，还有一队使水龙车，快点！江都郡主在里面，同知萧大人也在里面，这二人谁出了事，你们这群混蛋就都给老子蹲诏狱去！”
众人闻言面色一紧，急忙按李景隆的吩咐，飞快分好了队，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扑火。
幸好能仁寺的禅房是独立于其他殿宇佛堂之外，单独修建而成的一排平房，建房时所用的材料也很一般，禅房本是和尚清修之地，建房时当然不必太讲究。用材用料用木都很低劣，简单的说，这排禅房可以算是古代豆腐渣工程的典范，于是在众人齐心合力的奔忙之下，大火很快被扑灭了。
众人在冒着黑烟的残垣断壁焦木堆里扒拉了许久，终于在萧凡虚弱的呼喊下，把二人从一堆焦木残壁中救了出来。
幸好萧凡预料得准，事先早做了准备，禅房的房梁果然砸了下来，被水缸口的木床横梁挡住，二人躲过这致命的一劫，不过水缸却早已被砸破，众锦衣卫救出二人时，只见二人躺在残砖焦木内，萧凡的双手紧紧抱着郡主，并努力用肩膀顶着横梁，给郡主一个呼吸空气的空间，二人浑身湿漉漉的，那姿势，那神态，简直是一对儿共赴黄泉的苦命鸳鸯的架势。
锦衣卫众人惊呆了，见早已许配长兴侯之子的江都郡主竟然和锦衣卫同知萧大人以这种姿势抱在一起，虽说是因为火灾不得不为之，众人心中却仍浮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大家身处锦衣卫，这是个直属皇帝私人统治的机构，能进锦衣卫的人没一个傻子，见此情形众人都知晓利害，顿时神情一凝，纷纷同时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萧凡和江都郡主二人都被烟熏得脸蛋黝黑，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形容很是狼狈。
郡主浑身已湿透，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她妙曼婀娜的身材，萧凡被救出后头一件事便是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袍，将郡主的身材遮住，自己的媳妇儿的好身材，可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隔着衣服看看都不行。
火扑灭了，两位受害人救出来了，李景隆这才着急忙火的跑来，急声问道：“郡主怎样？郡主没受伤吧？”
江都郡主何曾如此狼狈过？特别是在这么狼狈的时候被这么多人看见，芳心更是又羞又臊，无地自容之极。
听得李景隆询问，郡主身形一闪，便躲在了萧凡身后，默然无声。
李景隆一见萧凡和郡主两人的亲密模样，便嘿嘿怪笑几声，朝萧凡坏笑道：“萧同知，你也没事儿吧？”
萧凡面色赧赧道：“呃……多谢国公爷挂怀，下官……咳咳，没事。”
“郡主呢？她也没事儿吧？”
“郡主……”萧凡扭头看了看躲在他身后一副怯怯模样，羞得快哭了的郡主，干咳道：“郡主……当然也没事。”
李景隆怪笑道：“没事就好，呵呵，没事就好，老萧啊，从根子上说，江都郡主可是我表妹，你可别欺负她呀……”
李景隆的父亲，已逝曹国公（后追封岐阳王）李文忠是朱元璋的外甥，所以从辈分上来说，李景隆确实是江都郡主的表哥。
郡主闻言愈发羞不可抑，整张俏脸都埋进萧凡的后背，动都不敢动一下。
萧凡心头一沉，额头上的冷汗唰唰的流了下来。
他心虚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把李景隆拉到一边，陪着笑轻声道：“国公爷……”
“什么？”李景隆老神在在。
“这个事儿呢……咳咳，其实是个误会，绝对不是你眼中所看到的……”萧凡脸上堆满笑容，心中欲哭无泪。
李景隆似笑非笑：“都亲密成这样了，还误会？”
萧凡使劲点头：“对！误会！真的是误会！事实上……我今日是陪同郡主殿下来……上香！嗯，对！来上香！”
李景隆眉梢一挑：“上香？上香上进了禅房？还弄得浑身湿透？”
“我如果告诉你，其实当时是为了自救，我们躲在了水缸里，你肯定不会信……”
李景隆点头：“没错，我还真不信。”
萧凡：“……”
……
费了好一番口舌，萧凡终于把整个事件解释清楚了，李景隆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吧，我相信你了。”
萧凡大大松了口气。
李景隆信不信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张大嘴巴若把今日他和郡主待在一间禅房里的事传了出去，被朱元璋知道了，那后果……
萧凡浑身打了个冷战，可怜巴巴的瞧着李景隆，道：“你真的相信了？”
“真的相信！”
“你确定？”
“确定！”
李景隆严肃的道：“萧同知是正人君子，又是进士出身，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本国公当然相信。”
萧凡如释重负，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轻松的喃喃道：“今日方知，做个君子是多么的重要，以前没白装呀……”
李景隆拍着萧凡的肩膀呵呵笑道：“本国公对正人君子向来是很敬佩的，萧同知就是我敬佩的人之一呀，现在郡主受了惊吓，你也仪态也很狼狈，赶紧送郡主回宫吧，这里由我们来料理便是。”
萧凡感激的朝他拱手道：“多谢国公爷关怀，下官这就回去了，今日相救之恩，大恩不言谢，下官日后必报。”
说完萧凡身子一转，礼貌的将江都郡主请上了车驾。
郡主抖索着身子，留恋的看了萧凡一眼，她虽然有点天真单纯，但她并不傻，明白此时此刻不适宜跟萧凡说什么，亲密的动作更不能有，否则后果很严重。
萧凡迎着她留恋的目光，朝她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郡主看着萧凡的笑容，如温暖的阳光一般，照亮了她心中沉重的角落，郡主心头一暖，也朝他露出了甜甜的笑。
郡主的车驾缓缓启动，萧凡转过头，朝李景隆拱手道：“下官也告辞了，多谢国公爷。”
李景隆笑得如同天官赐福一般祥和无害：“萧同知，好走好走……”
萧凡施礼之后，便转过身，一旁的锦衣校尉急忙搀扶着他，准备登上另一辆马车。
李景隆站在萧凡身后，笑呵呵的叮咛道：“一路走好，注意安全啊……表妹夫！”
“扑通！”
萧凡一个倒栽葱，狠狠栽在马车的车轮下。
一路送江都郡主到了承天门，直到郡主的车驾驶进了皇城门，萧凡这才往回走。
转过身时，萧凡挂满微笑的俊脸已变得一片铁青。
朱棣，你这狗日的！两次三次还不够，你到底要杀老子多少次？
随侍在萧凡身侧的还有几名锦衣校尉，萧凡侧过脸，冷声问道：“镇抚司衙门里还有多少人？”
“大人，刚刚救火的弟兄们都已陆续回了衙门，数百人应该有吧。”
萧凡目光阴沉，道：“叫两个百户带上麾下兄弟，跟我走！”
“大人，去哪里？”
“燕王别院！”
京师本就是锦衣卫的天下，锦衣卫二号人物萧同知一声令下，两个百户便领着麾下的锦衣校尉到齐了。
萧凡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领着众人开赴燕王别院。
于是，京师的街头，一两百号锦衣卫招摇过市，一路上耀武扬威，鸡飞狗跳，众人面带杀气，气势汹汹直奔燕王别院而去，所过之处皆带起一阵漫天的灰尘，众人经过之后，街头只剩下一片狼藉，还有百姓们惊恐互视的眼神，——瞧他们这架势，哪个不要命的得罪锦衣卫了？
燕王别院前。
守在门口的侍卫刚刚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呵欠，便见前方一阵尘土飞扬，侍卫嘴都没合拢，吃惊的望着一群气势汹汹，穿着锦衣卫飞鱼服的高大汉子掩杀而来。
侍卫们大惊之下，迅速拔出腰刀，指着锦衣卫大喝道：“皇子燕王殿下别院，何人胆敢乱闯，给我停……”
话未落音，砰的一声，侍卫被人打飞了。
萧凡这回没客气，手一挥，怒声下令道：“见人就揍，不用留情！”
“是！”众锦衣卫兴奋的齐声轰应。
燕王回京，自然不会带太多侍卫，于是锦衣卫们这回揍了个欢实，一路长驱直入，见人便围上去一顿痛揍，揍完了又欢天喜地的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燕王别院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人人惶然惊呼奔跑，如同抄家灭族似的，阖府一片绝望气氛。
萧凡沉着脸，不顾外面哭爹喊娘的叫喊，在众属下的围侍下，一路前行进了燕王别院的内院，内院有不少女眷，见一群人凶神恶煞闯进来，顿时吓得惊叫不已，慌忙四下逃窜。
“砰！”
萧凡狠狠踹开了内院正中的厢房。
朱棣端端正正坐在面对厢房门口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正悠闲品茗，一见萧凡闯进，朱棣不由一呆，接着惊道：“是你？你怎么还……”
萧凡冷笑道：“殿下是不是奇怪我怎么还没死？”
朱棣一窒，心虚的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萧凡挥了挥衣袖，道：“殿下看我这一身装扮如何？下官刚出火场便来拜访殿下，你是不是应该感动一下下？”
朱棣仍旧不言不语，只是脸色渐渐变得有些苍白。
萧凡心中暗叹，如此三番两次的刺杀，若朱棣不是朱元璋的儿子，我恐怕早就捏死他了。
可惜啊，偏偏他是王爷，打不得，杀不得，但是……难道今日自己还得吃个哑巴亏不成？
对门外惊天绝地的惨叫声充耳不闻，萧凡直视朱棣，语气阴森道：“殿下知道我今日拜访，所为何事吗？”
朱棣刚想摇头否认，抬眼一看萧凡铁青的脸色，忽然心中一颤，事已做下，若再装傻充愣，恐怕这事儿萧凡会闹上金殿，父皇如今本就对自己猜疑不浅，若再出事，那他回北平岂不是遥遥无期了？
当下朱棣非常光棍的点头道：“知道。”
“殿下打算怎么办？”
“那得看你的意思了。”
萧凡哈哈一笑，然后狠狠一拍桌子，大喝道：“好，我的意思只有两个字……”
朱棣面上一喜，小心道：“哪两个字？”
“赔钱！”
朱棣擦汗：“……赔多少？”
“二万两！现银，谢绝宝钞！”
朱棣直着眼惊呼：“这么多？”
“涨价了，三万！”
朱棣马上爽快的道：“好！三万就三万！”
“两个时辰后，送到我家去。这事就不提了。”
“好！”
萧凡转身，干脆利落的朝众锦衣卫一挥手：“鸣金收兵！”
众锦衣卫如潮水般涌进别院，肆无忌惮的痛揍了一顿燕王侍卫以后，又如潮水般飞快退去。别院里只剩一群侍卫躺在地上哀哀痛呼。
朱棣站在前院，目注大门，脸色越来越青，他嘴里的牙齿咬得嘎嘣直响，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家伙……难道是只打不死的蟑螂么？为何每次他都能活下来？”
话音刚落，如潮水般的锦衣卫校尉们又蜂拥而来，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挤进了燕王别院大门。
站在前院的朱棣大惊失色道：“锦衣卫竟厉害至斯？本王话刚说完你们就知道了？”
这时，在众校尉的簇拥下，萧凡又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你……你还来做什么？”朱棣又惊又怒，结结巴巴道。
萧凡沉着脸道：“王爷，我刚才想了想，觉得不解气……”
“那……你还想怎样？”
“再加一万两！”
“成交！”
萧凡满意的一笑，然后朝锦衣校尉们一挥手：“再退！”
“你……不会再来了吧？”
“看心情。”
朱棣：“……”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四十二章 借口进宫
朱棣果然很上道。
萧凡领着锦衣卫大摇大摆离开燕王别院还不到一个时辰，一行马车车队便从燕王别院的后门驶出，车上装满了一个一个的大木箱子，由一群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燕王侍卫押送着，垂头丧气的直接开赴萧府。
将马车上的箱子一个个的卸下来后，侍卫们毕恭毕敬的退了回去，久经沙场的燕王侍卫们，此刻看着萧凡的眼神竟充满了惧色。燕王在北平的权威是无比高上的，向来是说一不二的狠角色，如今在京师竟几次三番被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同知整得这么惨，而且这些侍卫们也跟着受了不少皮肉之苦，现在燕王侍卫们突然发觉，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话，实在是很有道理。
当然，站在萧凡的立场来说，鬼怕恶人这句话也很有道理，这句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人都是犯贱的，好言好语还不如劈头扇他一耳光，虽然简单粗暴，可是很有效果。
看着堆满了院子的一个个大木箱，萧凡露出了微笑。
能赚钱不算什么，懂得敲诈勒索也不算什么，从世间枭雄朱棣那里敲诈出银子，还让他有苦难言，这才叫真正的厉害。
想到这里，被人刺杀谋害的郁愤之情终于稍有所缓。
徒然多了这么多银子，萧府里最高兴的莫过于萧画眉了。
她两眼放着金光，托着小下巴死死的盯着院子里的那堆箱子，目光中的痴情和迷恋，简直如同望着热恋中的情人一般，那么的深情，专注，迷离……
“相公，这又是谁送的？”画眉抬起头，杏眼水汪汪的看着萧凡。
萧凡看了她一眼，小心地道：“呃……还是以前那位大善人。”
画眉眼睛睁得更大了：“燕王？又是他？”
虽然朱棣是她的生父，可在她嘴里，仿佛朱棣只是一个很陌生的王爷，连称呼都那么的生疏。
“对。”
画眉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终于像个大人般叹气，抬眼瞧着萧凡：“相公，你是不是把燕王的儿子绑了票呀？”
萧凡满头黑线：“……”
“无缘无故的，他为什么要送你这么多银子？而且送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多，莫非你上辈子是他的债主？”
“……总之你就收着吧，这银子绝对是合法收入，我早说过，燕王是个大善人呐……”萧凡无限唏嘘。
画眉撇撇嘴：“我可从不知道他竟然是个善人……”
萧凡笑了笑。
朱棣指使人刺杀他的事，萧凡没敢让画眉知道，他怕画眉激怒之下会独自冲进燕王别院找她的亲生父亲拼命，不管她愿不愿认朱棣为父，事实上，她的父亲和她的夫君已成了一对生死仇敌，互相交手已经好几个回合了。
看着满院的银子，萧画眉发愁的叹了口气，精致的小脸蛋皱成可爱的一团。
“相公，这么多银子，咱们往哪儿藏呀？”
这真是个幸福的烦恼……
“埋起来？”萧凡也是愁意满面。
“那得挖多大的坑呀……”
四万两银子，木箱堆起来跟一座小山似的，挖坑确实是个问题。
“算了，把它们搬进厢房，先封起来吧，想用就自己取，唉，咱们这可真是守着金山银山过日子了……”
画眉一脸幸福的依偎在萧凡身旁，小身子高兴得乱扭。
第二天开始，京师的大街小巷悄悄流传着江都郡主和锦衣卫同知萧凡的种种绯闻。
能仁寺的大火，锦衣卫和应天府衙门有上千人参与灭火，萧凡和江都郡主共处一间禅房，浑身湿漉漉的被救出来，上千人都看在眼里，不可能隐瞒下去。
萧凡当然也听说了，他的心里越来越沉，传言喧嚣尘上，势必会传到朱元璋的耳里，那个时候朱元璋会怎样对他？而且，江都郡主区区女流，她能经受住流言的压力？在古代，一个女人的名声可比生命更重要，她身上还背负着与长兴侯之子耿璿的婚约，这样的流言，一个弱女子怎么承受得住？
下午的时候，萧凡便决定寻个由头主动进宫一趟，看看老朱有没有龙颜大怒，如果他脸色发青，那就赶紧收拾收拾，从此亡命天涯吧。
找个什么由头进宫呢？
萧凡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
三丰师伯。
张三丰住进了萧府之后，便去礼部衙门走了一趟，按规矩，觐见皇帝必须先去礼部衙门报备，他自称是天子相召多次的张三丰，可惜礼部衙门的那些官员见老头儿六十多岁的年纪，虽说长得仙风道骨，飘飘欲仙，可怎么也不像传说中一百多岁高龄的张真人，张神仙，于是礼部的官员们把他当成了骗子，命衙役一顿乱棍赶了出去。
张真人不屈不挠，第二次，第三次……
萧凡实在想不通，一个半仙之体的老道，为何对觐见皇帝有着如此偏执的爱好……
后来张真人如同悟道一般想通了，有个近在咫尺的天子宠臣师侄在身边，何必舍近而求远？
张真人悟得了这个道理，于是很严肃的吩咐萧凡，让萧凡把他带进宫，觐见天子。
萧凡觉得这是个见朱元璋的好理由，哪怕老朱翻脸要杀他，凭着三丰师伯的高绝武功，带自己飞出皇宫想必不会很难……
于是萧凡决定带张三丰进宫。
这个决定无疑是正确的，只不过出现了一点点波折，——萧府上下居然遍寻不着张三丰的身影。
“我师伯呢？”萧凡问太虚。
太虚气得胡须直翘：“小王八蛋！眼里只有师伯，你别忘了，道爷才是你师父！有什么事情不能跟道爷说，非得找那老杂毛？”
萧凡眨眨眼，笑道：“师父吃醋了？”
太虚勃然大怒：“放屁！道爷这是在教育你尊师重道，什么人该摆在第一位，什么人摆在第二位，别搞错了顺序！”
萧凡点点头，一脸严肃道：“徒弟明白了，好吧，既然找不到师伯，找你也一样……”
太虚得意的笑了，欣然嘉许道：“这才对嘛，那老杂毛无非比道爷大几十岁，武功也只比道爷高那么一点点，除此以外没什么分别，……说吧，找我干嘛？算卦测字批流年敲闷棍，道爷样样精通……”
萧凡擦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就是想请师父陪我进宫一趟。”
“你进宫进了那么多次，这次干嘛要道爷陪你去？”
萧凡慢吞吞道：“哦，没什么，就是徒弟我最近几天也许……可能……或许……得罪了天子陛下，也许……可能……或许天子陛下会杀我的头，所以想请师父陪我进宫一趟，如果天子要杀我，师父就护着我从万千锦衣禁军的围攻之下杀出一条血路……”
话音刚落，太虚嗖的一下，身影化作一道黑烟，跑得远远的了。
“师父，您怎么了？”
“我师兄就在府门外右侧大街上招摇撞骗，你赶紧找他陪你去，贫道还有事，恕不奉陪！”
“师父你有什么事儿啊？”
“贫道去收拾一下行李，徒儿你保重——”
声音渐行渐远……
有这么一位不懂义气为何物的师父，确实是徒弟的悲哀。
萧凡只好悻悻的出了府，在离府门右侧不远的一条大街上，萧凡看到了三丰师伯。
不得不承认，张三丰的卖相确实属于上品，一身瘦骨嶙峋，仙风道骨的模样，再摆出一副虚无缥缈，高深莫测的表情，哪怕他当街卖耗子药，别人都会把它当仙丹吃了。
正如太虚所说，张三丰果然在街上招摇撞骗。——由此可以看出，任何一个影响后世千年的名门正派，它的发迹都是辛酸艰难的，大名鼎鼎的武当派也不例外，开派祖师爷也得亲自下山跑业务，拉赞助，辛酸得一塌糊涂……
萧凡远远的站定，只见张三丰被一群不明真相的群众惨无人道的围观着，三丰师伯捋着修长花白的胡须，正神情肃穆的吹嘘他的修仙史。
“……话说贫道下了终南山，再入浑浊红尘，正所谓出世便须入世，贫道如今已修得半仙之体，离位列仙班仅只一步之遥……”
围观群众出自内心的发出一阵哗然之声，人人表情充满了艳羡。
张三丰神情无限慨叹：“……虽只一步之遥，可是要跨出这一步，谈何容易呀！所以贫道终日在红尘中打滚，以慈悲心体察天意，终于有一日，贫道忽然心中有感，灵台有一道气机牵引……”
缓缓环视众人，张三丰表情充满了急待与众人分享的欣喜：“贫道……顿悟了！”
“哗——”围观群众再次发出赞叹般的哗声。
“贫道终于发觉，原来要位列仙班，修得全仙之体，必须先度天劫，只有度了天劫，贫道才能修成正果……”
张三丰捋着胡须环视众人，沉声道：“知道贫道为何一直迟迟没有度天劫么？”
围观群众非常配合的一齐摇头。
张三丰神情一变，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木盘子，端着它笑呵呵的道：“欲知贫道修仙下文，为何迟迟不度天劫，各位施主不妨打赏几文，随个心意，多了贫道不嫌多，少了……少了嘛，你再多加点儿……”
萧凡站得远远的，满脑门淋漓的冷汗：“……”
这老家伙怎么跟太虚一个德行？
——不过凭良心说，三丰师伯的吃相比太虚还是强上许多，哪怕是招摇撞骗，老家伙的表情也正义得跟税务局的税官收税似的，一脸理所当然。
而且他的业务成绩也比太虚强上许多，眨眼的功夫，张三丰手里的木盘里已经堆满了各种小铜钱，散碎银子，甚至还有几张大明宝钞……
萧凡感到很羞愧，羞愧得简直无地自容……
张三丰丝毫不觉得丢人，一脸仙风道骨的笑，一圈下来，木盘子满了，张三丰的笑容更深了。
老实不客气的将各种铜钱，碎银，宝钞塞进了他宽大的袍袖内，张三丰两手一抖，那只讨钱用的木盘又神奇般的消失了……
于是张三丰恢复了飘飘欲仙，敦煌飞天的表情，开始捋着胡须装起了深沉……
良久，给了钱的围观百姓们不乐意了，纷纷叫嚷着要张三丰继续刚才的话题，为什么留在人间，迟迟不度天劫，上天成仙。
张三丰收了钱，又吊足了大家的胃口，这才捋着胡须慢悠悠的道：“咳咳……贫道为何迟迟不度天劫呢？”
众人一脸急迫的齐声追问：“是呀，为什么呢？”
张三丰神情顿时变得肃然端庄，缓缓环视众人，沉声道：“……因为，欲度天劫，先遭雷劈，最近老不下雨，贫道想被雷劈都劈不了，很是伤感呀……”
众人目瞪口呆：“……”
萧凡实在听不下去了，分开围观百姓，把张三丰从人堆里拉了出来。
“师伯，遭雷劈之前，先帮我度度天劫吧……”
张三丰呵呵一笑，很随和的道：“没问题，贫道对度天劫这个话题颇有兴趣，咱们不妨讨论一下，共同提高……”
萧凡擦汗，二话不说拉着张三丰就往回走。
张三丰一脸飘逸的被萧凡拉着走了老远，接着神情一楞，回过味儿来了，扯着萧凡茫然问道：“哎哎哎，等会儿！……你谁呀？”
萧凡泪如雨下：“……我是您的师侄啊，师伯！”
张三丰哈哈大笑：“胡说八道，贫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师侄？你小子莫非想骗钱？”
完了，三丰师伯的老年痴呆症又犯了。
萧凡眼泪汪汪的看着他：“师伯，您再好好看看，好好看看我，您还记得萧府的主人萧凡吗？你目前住在我家，师侄我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您……”
张三丰神情茫然了一会儿，终于有些恍然，指着萧凡呵呵笑道：“你这么一说，贫道倒是有了点儿印象……”
萧凡默默拭泪……
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合着到最后我就落个“有点儿印象”？
当道士的人都挺混蛋的。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四十三章 浪淘英雄
皇宫，武英殿。
朱棣端端正正跪在朱元璋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案后，垂头翻阅着大臣们的奏章，父子二人就这样静静的以一种沉默的方式互相对峙着，无声的气氛中，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正渐渐将这对父子隔开，空气仿佛都已凝固成块，令人窒息。
午门前的五凤钟敲响，悠悠扬扬的钟声响了八下，已是下午未时。
朱棣魁梧的身躯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来，默默看着满头华发的苍老父亲，一阵悲凉的感觉自心头升起。
曾经，他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他勇猛果敢，他机智过人，他独领北平府将士踏寻草原大漠，杀鞑子，擒敌酋，北元朝廷在他的打击下节节败退，燕王朱棣的名号令鞑子闻之色变。
那时的父皇，对他是多么的嘉许欣赏啊！
每次回京，父皇总会给他最高级别的迎接，还有对他从不吝啬的奖赏和笑脸，父慈子孝的画面一度成为大明朝堂的佳话。
什么时候开始，父皇对他渐渐冷漠至斯了？
朱棣刚硬的脸颊忍不住开始抽搐。
一个享尽荣宠的皇子，父皇忽然对他变得冷淡起来，谁能受得了这样的落差？
强烈的悔意充斥在朱棣心间。
当日御花园内，他若不那么冲动的向朱允炆说出那句大不敬的言语，想必今日他还是父皇心中最看重的皇子，还是那个温顺有礼，却不失男儿豪迈的燕王殿下。
欲成大事，务须先忍，忍得一切不公平，才有谋夺天下的实力。
朱棣察觉到自己已经输了一步，他在关键的时刻没能忍得住，输掉的这一步很要命，他的封地，他的兵权，他的志向，也许尽皆毁于这一步，同时，他还输掉了父皇的宠爱，大明的正统仿佛已离他越来越远了。
一想到日后也许会老死京师，从此做一个无权无势，时刻担心被新皇清洗的落魄皇叔，朱棣的身躯便忍不住颤抖起来。
我乃一代枭雄，岂可如此窝囊死去？
争！再争一次！我还有机会！
一个响头狠狠磕在武英殿内铺着的猩红地毯上，朱棣的声音带着几分悲愤和哽咽。
“父皇！儿臣今日再次向父皇请命，北元鞑子乞儿吉斯部犯我大明，兵围儿臣封地北平，这是对我大明极大的挑衅，更是对儿臣莫大的侮辱，儿臣求父皇开恩，遣儿臣回北平，领军击溃鞑子，报此奇耻大辱！”
朱元璋翻看奏章的手顿时停住，许久不发一语，没有任何表示。
朱棣紧紧攥住了拳头，他感觉手心已沁出一层细细的汗。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朱棣，目光中散发出透彻的光芒，仿佛一眼看穿了朱棣的心。
“棣儿，回北平……对你真的这么重要么？”朱元璋沙哑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朱棣心头狂跳，却神色不变的又磕了一个头，做出一副凛然的样子，道：“父皇既将北平府封给儿臣，这是父皇对儿臣的信任和恩宠，自古文死谏，武死战，儿臣的封地被区区一个小部落围攻，如此深仇，实令儿臣犹觉羞辱，儿臣这些年来与乞儿吉斯部落的首领鬼力赤屡次交战，鬼力赤常被儿臣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如今这蛮夷首领居然趁儿臣不在北平，悍然围我城池，儿臣此番若不斩他首级，身为皇子，如何对得起父皇的宠信？如何面对满朝文武大臣？如何向各位皇弟皇侄们做出兄长皇叔的表率？儿臣此言，句句皆发自肺腑，求父皇开恩！”
说完朱棣朝朱元璋狠狠磕了一个响头，然后伏地不起，虎目中的泪珠落在猩红的地毯上，一滴，又一滴，像水花般绽开，破碎……
武英殿又恢复了沉默，宽敞的大殿之中，只听见朱棣若有若无的抽噎声，悠悠的在殿内回荡。
朱元璋坐在龙案后，神色不动的盯着他，目光中却流露出深深的犹豫之色。
这个他一向最宠爱的儿子，他……真的心怀不臣吗？他真的觊觎大宝吗？他对朕这个父亲，真的一直是阳奉阴违吗？
朱元璋闭上了眼，苍老的面庞露出痛苦之色，他不愿相信，多年来的父慈子孝，居然只是演给满朝文武，演给天下子民们看的一出戏，这位貌似温厚孝顺，智勇双绝的儿子，所做的一切竟是为了谋夺皇位！
朱元璋当了三十年皇帝，素来对大臣猜忌多疑，每有怀疑之人，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临近七十岁了，他敢对天发誓，他从未对朱家子孙起过疑心，这天下本就是朱家的天下，朕赐你世袭王位，赐你锦衣玉食，赐你无上荣光，朱家子孙怎么可能还不满足？你还想要什么？要权力？要皇位？不！它不是你的！它是允炆的！
朱元璋猛然睁开眼，眼中的疲惫之色尽数化作了两道锐利得如同刚出鞘的利剑，大殿内的沉默气氛顿时变得肃杀凝重。
“棣儿，告诉朕，乞儿吉斯部兵围北平，真的不是你在背后谋划的？”朱元璋生平第一次用阴森森的语气对儿子说话。
朱棣浑身不自觉的一颤，顿觉背后沁出一层冷汗，迎着朱元璋凌厉而布满杀机的目光，朱棣第一次觉得，这位看似年迈老朽的父亲，其实并非如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当下朱棣毫不迟疑的挺起胸膛，铿锵有声地道：“父皇若将儿臣看作里通敌国之人，儿臣不再多说，愿以一死以明儿臣清白，父皇，保重！”
说罢不待朱元璋反应，朱棣站起身，神情露出无比决绝之色，狠狠将牙一咬，然后低下头便朝殿内离他最近的一根龙柱撞去，去势甚急，仿佛他已下定了求死的决心。
朱元璋惊得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老脸吓得苍白，暴烈大喝道：“棣儿！不可莽撞！来人！”
话音刚落，殿外便迅速跑进几名锦衣禁卫，见朱棣朝殿柱撞去，众锦衣禁卫神色大变，急忙冲上前去欲待拦阻。
然而朱棣仿佛真的欲求一死，锦衣禁卫动作再快，却也拦不住他迅若闪电的身影。
“砰”的一声巨响，朱棣的头扎扎实实的撞在了殿内的龙柱上，然后身子一偏，萎靡倒在地上，额头的鲜血迅速冒出，顺着额角流到地上，很快便与殿内猩红的地毯混为一色。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朱元璋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见朱棣软软倒在地上，仿佛没有了生机，朱元璋不由心头狠狠抽痛，瞋目裂眦大喊一声：“棣儿——”
倒在地上的朱棣毫无反应，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不甘和惨然。
朱元璋指着殿内呆呆不知所措的锦衣禁卫怒道：“你们这些混帐还等什么？赶紧宣御医！快！棣儿救不活，你们都得死！”
众禁卫闻言浑身一激灵，顿时扭头便往宫外太医院跑去。
说话间，朱元璋已急步走到朱棣身前蹲下身，枯如槁木的双手颤巍巍的扶住朱棣的头，浑浊的双眼已是老泪纵横。
“棣儿，棣儿……你何苦如此！何苦如此啊——”
儿子在自己面前求死，临老终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贵为天下共主又怎样？享尽人间尊崇又怎样？如此凄然苍凉的晚景，岂是荣华富贵能填补的？
朱元璋想到此处，愈发伤心悲戚，扶着朱棣的头，哀鸣哭泣不止。
朱棣在朱元璋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摇晃下，终于有了几分生机，原无声息的胸膛恢复了微弱的起伏。
朱元璋见状不由大喜，涕泪交加的道：“棣儿，棣儿……你终于醒了，朕还没死，你怎可先离朕而去？你这是不孝！不孝啊！”
白发苍苍的老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一般伤心。
朱棣呻吟了一声，茫然睁开了眼，额角的鲜血却糊满了整张脸庞，朱元璋急忙抬起龙袍的袖子，细心的帮他拭去脸上的血迹。
过了一会儿，朱棣渐渐回过了神，声音嘶哑道：“父皇，儿臣……没死？”
朱元璋又喜又怒，神情变得万分复杂，怒声喝道：“你当然没死！你这不孝子，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以头撞柱，这是人子该做的么？”
朱棣惨然一笑，虚弱的道：“父皇竟怀疑儿臣……私通北元，儿臣辩无可辩，……唯一死耳！”
朱元璋大恸道：“父皇错了，父皇相信你！你数次征伐北元，为我大明屡立奇功，杀鞑子，斩敌酋，功在社稷，朕不该怀疑你，不该啊——”
朱棣虚弱的笑了：“父皇愿信儿臣清白，儿臣……死而无憾！”
朱元璋怒道：“以后不准你轻言死字！昂藏汉子正当挺胸做人，睥睨世间英豪，怎能学那儿女之态？”
“儿臣性烈如火，宁折不弯，今日蒙受不白之冤，更且这不白之冤是父皇加诸儿臣头上的，儿臣除了一死，还能如何？”
朱元璋龙目泪流不止，抱着朱棣的头哽咽道：“父皇相信你，父皇相信你……棣儿，父皇这就下旨，命你回北平领军，用你的刀剑，把鞑子赶出长城之外，让那些蛮夷们再次领受燕王的赫赫威风，让我大明的旗帜飘扬在大漠草原！”
朱棣眼睛一亮，随即又飞快的黯下去，仍旧虚弱的道：“多谢父皇信任，儿臣……愿以今日头上的鲜血，发下血誓！燕王一脉，世代永不叛君！若有违此誓，儿臣愿受九天雷轰，万死不得超生！”
“好！好！好儿子，好儿子啊！”
朱元璋泣不成声，苍苍的白发仿佛在向世人宣示，他再也不是那个曾经纵横天下，威服宇内的淮右布衣，此刻的他，只是一位心疼儿子的可怜老人。
岁月如大浪，淘尽英雄。
两日后，朱元璋下旨，准燕王朱棣回北平领军，抗击北元乞儿吉斯部，并调河南，山东，山西三地数十个千户所，近八万官兵随同前往征伐。
这道圣旨令满朝文武尽皆哗然。
春坊讲读官黄子澄第一个提出反对，这一点黄子澄与萧凡的看法是一致的，燕王乃虎狼之辈，只能留于京师，不可放回封地，朱元璋这道圣旨无异于纵虎归山。这对朱允炆将来的皇位是十分不利的。
黄子澄一连上了好几道奏章，皆被朱元璋留中不发，未得只字片言批复。
就在满朝文武或惊或疑之时，紧接着，朱元璋又下了第二道圣旨。
这道圣旨却有些意味深长了。
圣旨中言道，燕王领河南，山东，山西三地八万官兵击溃北元乞儿吉斯部以后，三地官兵不必归原建，就地驻扎在河南，山东，山西三地与北平府交界的位置上，各自建立新的千户所，以防北元鞑子来年反扑，解北平之围后，由武定侯郭英统领三地官兵将士。
击溃鞑子之后，原北平府将士抽调五成回京，由五军都督府另行补上新丁充入北平府。
这道圣旨将所有大臣都弄懵了，有细心的大臣慌忙拿来地图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河南，山东，山西，这三个地方在什么位置？皆紧邻北平府！分别位于北平的东，南，西面，可以这样说，在这三个地方与北平交界处驻扎八万卫所将士，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等于将北平往南的所有道路完全封住了，并且隐隐对北平形成了三面包围之势，一旦北平府有什么风吹草动，三地卫所将士能在第一时间迅速扑向北平。
第一道圣旨可谓是朱元璋对四皇子朱棣示之以恩，第二道圣旨却又对其施之以威。
天子如此做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是想为削藩做准备，还是对皇子宠信过甚？
天威不可测，在没弄清朱元璋的意思以前，所有的大臣们都闭嘴了，包括叫嚣得最凶的黄子澄在内。
萧凡听到这个消息，沉重的叹了口气，心中一团阴影郁结，朱元璋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既不忍心对付儿子，又担心儿子将来造孙子的反，于是调兵合围北平，在战略上占了先手，这一招的政治意义更大于军事意义，朱元璋意在警告朱棣，放你回了北平，但你小心点儿，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站在朱元璋的角度来说，这样做算是把朱棣的不臣之心扼杀在摇篮中了。
可站在萧凡这个穿越者的角度来说，朱元璋这般做法，根本没有太大的意义，虎若归山，龙若入海，像朱棣这样的当世枭雄，区区外围的八万将士算得了什么？该反的时候，他照样会反。
京师各方动荡之时，萧凡领着张三丰师伯进宫觐见天颜了。
哪怕是锦衣卫同知，带个陌生人见皇帝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照样得去礼部衙门报备，然后礼部再核实，最后呈报天子，天子点头同意宣见之后，萧凡和张三丰才能进宫。
报备的过程很顺利，张三丰自己跑去礼部衙门，礼部的官员都拿他当骗子，萧凡领着他去，那效果便大不一样了。
既然锦衣卫萧同知说他是张三丰，那他肯定就是张三丰，就算他不是，将来陛下怪罪，责任也全在萧凡身上。
于是礼部官员乐得做了个顺水人情，二话不说便上报了朱元璋，朱元璋听说名满天下的张老神仙居然来了京师，不由大喜过望，立马大手一挥，宣见！
这天下午，萧凡便领着张三丰进了宫。
萧凡进宫很多次了，这一次却是最紧张的。
京师朝堂和市井尽皆流传着他和江都郡主的绯闻，不知朱元璋听说了没有，如果听说了，他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一刀砍了自己这个破坏他人家庭的奸夫？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江都郡主早已许配给长兴侯的儿子，萧凡现在还真就是勾引别人老婆的奸夫……
朱元璋会怎样对待这个勾引他孙女的奸夫？
可以肯定的是，朱元璋绝不会夸他泡妞有方……
奸夫现在领着三丰师伯，小心翼翼地走过承天门，走过金水桥。
过了金水桥以后，萧凡的神色愈发惴惴不安。
看着沿路林立的锦衣禁军，森然中散发出淡淡的肃杀之气，萧凡做贼心虚，总觉得他们在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当下愈发害怕了。
艰难的吞了吞口水，萧凡一边走一边跟身旁的张三丰聊天，试图缓解心中的压力。
“师伯啊……你的徒孙无忌孩儿最近还好吧？”
张三丰一楞：“谁是无忌孩儿？”
萧凡也一楞：“张无忌啊，师伯你又犯病了？你五徒弟张翠山的儿子无忌孩儿呀，小时候中了玄冥神掌的那个苦孩子……”
张三丰努力想了一会儿，摇头道：“贫道不认识什么张无忌……师侄你犯病了？说话怎么不着四六儿的？”
萧凡急道：“你才犯病了呢，张无忌那么厉害的徒孙你都忘记了？你脑子里到底还记得什么？张无忌不记得了，那赵敏你记得吗？玄冥二老记得吗？明教记得吗？”
萧凡一个个的问题连珠炮似的发出来，张三丰一个劲儿的摇头，脸上迷茫之色愈深，萧凡越问，他的神色越古怪，到最后，张三丰看萧凡的眼神像在看着一个疯子……
萧凡急得一跺脚，气道：“你一百多岁怎么活过来的？这也不记得，那也不记得……灭绝师太你总记得了吧？”
张三丰一楞，接着眼睛一亮，目光中竟散发出色色的光芒：“什么师太？多大年纪？绰约否？”
萧凡：“……”
……
恨恨跺了跺脚，萧凡痛心道：“你怎么就全忘了呢？当年你徒孙张无忌可是你最得意的徒孙啊，明教教主，一统武林，就连当今天子都曾是他的手下呢……唉！”
张三丰瞪大了眼睛，奇道：“竟然还有这事儿？”
萧凡懒懒的点头，无精打采道：“算了，这事儿不提了，我觉得你脑子被格式化了似的，什么都不记得，跟你说再多也是白搭……”
进了皇城楼，穿过午门，经过内府诸库，二人很快便到了朱元璋经常接见大臣的武英殿。
宦官进殿禀报之后，朱元璋宣见。
萧凡整了整衣冠，然后又凑到张三丰耳边轻声道：“师伯，这是觐见天子，待会儿你可别乱说话，否则便是君前失仪，要杀头诛族的……”
张三丰呵呵笑道：“放心吧，贫道连神仙都见过，何况区区一皇帝……”
萧凡大惊失色：“‘区区’一皇帝？”
“……好吧，堂堂一皇帝。”
萧凡现在才隐隐觉得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呀？原本老朱还不想杀自己的，结果张三丰惹他一生气，不杀也得杀了……
殿门前宦官大声唱进，箭在弦上，后悔也来不及了，萧凡只好将表情一收，毕恭毕敬的带着张三丰进了大殿。
殿内，朱元璋穿着明黄龙袍，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得整整齐齐，见到二人后，朱元璋眼睛都没瞟萧凡一下，对着张三丰破天荒的拱起了手，呵呵笑道：“这位，莫非就是民间素有仙名的张老神仙？”
张三丰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一番，然后沉吟不语。
朱元璋见张三丰不言不语，顿时微微皱起了眉。
萧凡浑身冷汗淋漓，急声道：“师伯，快行礼呀！行跪拜礼……”
张三丰斜着眼睛望着萧凡，道：“为何要行跪礼？”
萧凡快哭了：“因为他是天子……”
张三丰闻言眼中大冒精光，精神一振道：“你就是当今天子？”
朱元璋面带微笑，和蔼又不失威严的点点头。
张三丰捋着胡须，用一种非常高傲的姿态看着朱元璋，然后指了指萧凡，对朱元璋道：“听他说……你是我徒孙的手下？”
……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老脸发黑：“……”
萧凡泪流满面：“……”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天子问寿
武英殿内。
扑通一声，萧凡吓得跪下了。
朱元璋的脸色变得多青，他已不敢抬头看，反正他知道，老朱这会儿的心情肯定不愉悦。
无论谁被莫名其妙当成了别人徒孙的手下，想必心情都愉悦不起来。
萧凡多想狠狠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啊……
跟张三丰说什么不好，非跟他提张无忌，提了张无忌也就罢了，本就是个虚构的人物，怪就怪那金大侠，写的书虚虚实实，莫名其妙把老朱写进了书里，又莫名其妙让老朱当了人家张教主的手下……
这个误会……有点大。
按老朱这个阎王脾气，不知会怎样收拾他？剥皮还是活剐？
萧凡觉得自己刚才的预感是正确的，带张三丰进宫，绝对是他今生做得最蠢的一件事，没有“之一”。
“陛下，臣万死！臣罪当诛！”萧凡赶紧伏地请罪。
朱元璋怒哼了一声，仍旧没搭理他，反而和颜悦色对张三丰道：“朕慕老神仙大名久矣，老神仙云游天下，行踪飘忽，朕多次相召，犹未得机缘与老神仙一晤，现今老神仙竟然云游到了京师，呵呵，看来朕的福缘不浅呐。”
张三丰这时倒也不糊涂了，闻言极为客气的朝朱元璋竖起了三根手指，行了个三清礼，神色端庄道：“贫道化外野人，问陛下安好。”
朱元璋今日心情看来不错，呵呵笑道：“老神仙勿须多礼，朕本淮右布衣，起于乡野，原也不是讲礼数的人。”
萧凡跪在一旁，偷眼见朱元璋脸色红润，笑容满面，心中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老朱心情尚可，或许他还不知道江都郡主和自己的绯闻，也或许，老朱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皇帝嘛，每天要操心的国事那么多，据说他一天要批几千份奏章，哪有时间管他孙女跟谁谈恋爱呀……
萧凡在心中不停的这样安慰自己，哪怕有点儿自欺欺人的意思，他也干脆懒得想那么多了。
朱元璋与张三丰寒暄几句后，便命宦官给张三丰赐座，然后见萧凡一脸悔恨之色跪在旁边，朱元璋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也起来吧，给朕站到一旁去。”
“谢陛下。”
朱元璋神色渐缓，朝张三丰笑道：“老神仙游戏红尘，超脱世外，宋朝末年便现迹江湖，朕敢问老神仙高寿几何？”
张三丰捋了捋须，仔细回忆了半晌，道：“贫道生于宋朝淳佑七年，距今……”
张三丰仰头开始掐手指，掐了半天，终于痛苦的摇摇头，望向朱元璋：“……距今多少年了？”
朱元璋对这道题目也很为难，跟着张三丰一块儿掐起了手指，静谧的大殿内，两位华发苍苍的老人相对而坐，绞尽脑汁掐算年龄……
良久，朱元璋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惊道：“一百五十岁整！老神仙好高的寿数！”
张三丰仿佛也呆住了，讷讷道：“我……有这么长命？”
接着张三丰咂摸咂摸嘴，一脸深思之色，迷惑的喃喃自语：“……活了这么多年，我都在干嘛呢？”
萧凡站在一旁，不停的擦汗……
这位老神仙，一辈子倒是活了个稀里糊涂。
朱元璋望向张三丰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羡慕，深深喟叹道：“老神仙如此高寿，实是世间极瑞，整整比朕大了八十有余，难怪民间百姓对老神仙推崇至深，老神仙果然道法高深。——听说老神仙多年前亦开门立派，广收门徒，以你的高寿，朕便称你一声祖师亦无不可啊……”
张三丰捋着胡须，高深一笑，张着嘴还没开口，萧凡便赶紧抢先客气道：“陛下乃天子，九五至尊，何必纡尊降贵？这‘祖师’二字，陛下万万不可随便说啊……”
朱元璋皱眉，不悦道：“朕为何说不得？朕虽是天子，但老神仙是化外仙人，不必遵循凡间俗礼，朕真心尊崇老神仙的道法，便称一声祖师有何不可？”
萧凡额头冒着冷汗，哀求道：“陛下，真的不可啊，您称他为祖师，臣会很不好意思的。”
朱元璋渐渐有些不耐道：“朕怎么称呼老神仙，那是朕的事，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萧凡苦着脸道：“陛下称老神仙为祖师，臣却不好意思认您这位师侄啊……”
朱元璋大怒：“大胆！你什么意思？”
萧凡指了指一脸虚无缥缈的张三丰，可怜兮兮的道：“他……是我的师伯。”
张三丰呵呵一笑：“然也。”
朱元璋老脸渐渐笼罩一层黑气：“……”
良久……
“哼！此事不提罢了，言归正传。”朱元璋悻悻的怒哼道。
萧凡松了一口气，感激道：“多谢陛下体谅。”
朱元璋目注张三丰，言辞恳切道：“老神仙道法高深，福泽深厚，乃有此高寿，朕欲向老神仙请教长寿之法，不知老神仙可肯赐教一二？”
萧凡顿时明白了朱元璋多次相召张三丰的用意。
做皇帝的谁不想多活几岁？当一个人已完全满足了物质和权力的欲望后，他还需要追求什么？
除了延长寿命，他还有何可求？
所谓尊崇张三丰道法高深云云，那都是场面话，老朱真正想的，是张三丰的长寿之法，这才是目前风烛残年的朱元璋最需要的东西。
皇帝的万金之躯，都是敏感而脆弱的啊……
朱元璋说完，浑浊的目光紧紧盯住张三丰，高高在上的真龙天子，此时的目光竟隐隐带着几分乞求的意味，令人见之心酸。
张三丰捋了捋长长的胡须，清澈的目光望向朱元璋，神态从容不迫。
仔细看了看朱元璋的面相，张三丰面色沉静的点点头。
朱元璋满脸期冀道：“老神仙可算出朕之天年？”
张三丰起身走到朱元璋身前，低下身子凑到朱元璋脸前，用很权威的语气道：“……张嘴。”
朱元璋一楞：“干嘛？”
“看牙口。”
“啊——”朱元璋很配合的张开了嘴，露出他满口板牙。
于是张三丰开始数他嘴里的板牙……
萧凡呆呆的站在一旁，看着两位加起来二百多岁的老人脸贴着脸，凑在一块认真细致的数板牙，萧凡额头上的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良久……
张三丰直起了身子，迎着朱元璋期待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
朱元璋心中一沉，神情顿时变得黯淡起来。
“天下共主又如何？世间极尊又如何？终逃不过宿命轮回……”朱元璋黯然慨叹。
张三丰也喟叹了一声，目光有些同情的看着朱元璋，道：“陛下当年率义军驱除鞑虏，光复我汉人江山，作为一代开国明君，命中注定杀伐不断，白骨累累，这本是天意，贫道算出陛下福泽深厚，乃历朝天子中不可多得的长寿之相，奈何陛下立国之后株连蔓引，死于刀下的无辜者甚众，此举违了天和，亦折了陛下的寿数……”
张三丰本是化外之人，说话不懂婉转，直言道出朱元璋杀伐过甚而导致折了自己的寿数，这番话说得一旁的萧凡一颗心吊起老高，立国至今三十年，谁敢当着朱元璋的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奇怪的是，朱元璋闻言却没有丝毫生气发作的样子，反而面色悲怆的叹了口气，喃喃道：“朕何尝想杀那么多人？无奈立国之初，百废待兴，民众求安，朕若不把那些跟随朕立功颇巨的功臣们杀了，将来他们若在朕死后恃功而骄，不愿奉朕之后人为主，那时兵灾即启，天下又将动荡不安，百姓们何时才能盼得到太平日子？”
张三丰摇头叹道：“时也，命也，一切皆乃天注定，何苦强求？呵呵，世人好不懵懂……”
朱元璋想了想，豁然笑了：“朕之一生纵横天下，快意恩仇，如今已年近古稀，敌人死在朕的前面，战友亦死在朕的前面，朕这一生，足矣！何必再强求寿数？哈哈，老神仙不妨坦言相告，朕还有多少时日的阳寿？五年？”朱元璋充满希冀的问道。
张三丰垂首不语。
“那……三年？”朱元璋的声音明显开始颤抖……
“明年。”
张三丰摇头轻叹，手指掐算了几下道。
“……”
朱元璋神色怔忪，目光黯然，长长叹了口气，道：“一年，只有一年了……朕不是怕死，朕还有许多事情没办啊，这座江山还不够稳固，百姓们的日子还不够富足，允炆还不够懂事，能辅佐他的臣子亦不够多……朕有太多事情来不及办了。”
叹息声中，朱元璋的坐在椅子上的身躯渐渐萎靡佝偻下去，跟所有普通平凡的老人一样，神色平静而呆滞的直直望着殿外那层层叠叠的宫墙绿瓦，神态显得分外苍凉。
“江山代有才人，陛下没来得及办的事情，您的后人会帮陛下办好它们的……”萧凡躬身劝慰道。
朱元璋呆滞的目光缓缓投到萧凡身上。
窗外的暖阳斜射在萧凡身上，那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庞充满了勃勃生机，在阳光的笼罩下，如同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朱元璋笑了：“江山代有才人，说得好，萧凡，朕来不及做的事情，你会辅佐允炆办好它们吗？”
萧凡赶紧躬身道：“陛下有命，臣必遵从。”
“希望朕没看错人，也希望允炆没看错人……”朱元璋目注萧凡，语气中似乎含着另一层深意。
“陛下赐臣表字曰‘守义’，臣不敢自夸，如今早已是忠诚守义的君子了。”萧凡表情很正经，仿佛根本不懂何谓谦虚。
“呵呵，你倒真是不客气。”朱元璋笑得眼睛眯了起来，盯着萧凡的目光隐隐射出两道凌厉的光芒。
张三丰坐在一旁，忽然垂首一揖，高宣了一声道号：“无量寿佛——”
张三丰起身告辞，朱元璋倒也没挽留，只是言辞恳切的请张真人多进宫，相邀论道。
临走，朱元璋更下了旨，钦封张三丰为“通微显化真人”，赐禁宫行走。
张三丰笑呵呵的拜谢了朱元璋的赐封，然后便向朱元璋告退。
萧凡今日带张三丰进宫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观察朱元璋的脸色，现在见他神色平静，不喜不怒，跟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当下心中一喜，看来老朱没怎么将他和江都郡主的绯闻放在心上，这就好了，以后歌照唱，舞照跳，等到朱元璋死后，好好跟朱允炆磨一磨，他和江都郡主的事儿就不会有太多波折了。
萧凡赶紧跟着张三丰一块儿告退，目的达到，该撤了。
张三丰已轻挥袍袖走出了殿门，萧凡躬着身子也一步一挪的往殿门退去。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萧凡眼看退到殿门边了，朱元璋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萧凡，你先别走，过来，朕有话跟你说。”
萧凡浑身一颤，赶紧道：“是。”
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飘逸潇洒往宫门外走去的张三丰，萧凡满是幽怨的暗叹一声，然后神情一肃，毕恭毕敬走到朱元璋的龙案前。
殿内沉默了很久，君臣二人相对无言。
朱元璋看着萧凡，浑浊的目光满是深意，仿佛在研究某种深奥的题目似的，那高深莫测又蕴涵着凌厉的目光，盯得萧凡浑身鸡皮疙瘩冒出一层又一层。
此刻他也在搜肠刮肚回忆，——前世的史书上有没有记载过老朱有玻璃倾向？他看我的眼神为何如此深情？
萧凡被朱元璋看得一阵心虚，暗自揣忖，老朱该不会听说了我和江都郡主的绯闻，今日打算收拾我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淡淡开口道：“萧凡，朕听说市井上有一些传言……”
萧凡浑身一哆嗦，立马飞快接口道：“谣言！陛下，那都是谣言！谣言止于智者啊，陛下英明神武，必是智者中的智者，一定不会相信市井那些百姓胡说八道的！”
朱元璋嘴角似笑非笑的勾起，道：“哦？是谣言吗？朕觉得这些传言倒颇有几分真实呢……”
萧凡额头冷汗淋漓，急忙解释道：“陛下，当日臣陪同江都郡主于能仁寺上香，不幸被奸人算计，禅房烧起了大火，臣当时为救郡主，顾不得礼法仪态，故而大胆把郡主淋湿，而且还抱了郡主，这都是为了保郡主的性命啊！圣人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圣人都能拉嫂子的手，臣觉得当时情急之下抱抱郡主，实在很正常……”
朱元璋的笑容愈发深了，盯着萧凡的目光也愈发高深莫测，过了一会儿，朱元璋这才慢吞吞的道：“朕想跟你说的市井传言，是指燕王回北平之事，你却把你和郡主的事情说出来了，呵呵，萧凡，很好，你果然是朕的好臣子啊……”
萧凡全身凝固，如同石化。
一阵阴风拂过大殿，暖阳四月的天气，萧凡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两个都要
武英殿内。
和暖的天气竟抵不住殿内凛冽的寒气。
朱元璋一双鹰目散发出锐利而阴冷的光芒，像头野兽锁定了即将要捕获的猎物一般。
萧凡感到浑身止不住的颤栗。
世间只有一个朱元璋，他磨牙吮血，他杀人如麻，谁能在他的逼视下保持淡定从容？
萧凡更后悔自己不打自招，老朱原本打算跟他说朱棣回北平的事儿，结果自己倒好，吓得主动把他和江都郡主的事儿给招了……
现在萧凡才深深的体会到，打断别人说话是多不礼貌的行为，这种行为不但不礼貌，而且很要命……
现在怎么办？这种绯闻一旦捅开，朱元璋就算想装糊涂都装不下去了，毕竟皇家的清誉不容玷污。最靠谱儿的办法，就是恬着一张无比谄媚的脸，点头哈腰的求朱元璋换个孙女婿，这世上的人中俊杰很多，不必非得挑耿璿，别的不说，就耿璿那倒霉的运气，老朱的孙女跟了他，肯定幸福不到哪儿去……
这样说行吗？估计老朱不答应。
再说萧凡也不太习惯一副谄媚的样子跟人说话，在他心里，人与人的地位或许是不平等的，但人格上却是平等的，如果人格不平等，那也应该是自己比别人更高。
大殿里静谧无声，萧凡垂着头，静静的等待朱元璋的发落。
他并不后悔与江都郡主定情，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不必计较太多后果，感情本就是冲动的产物，在萧凡点头接纳江都郡主的那一刻，他便做好了心理准备。
等了很久，却听到朱元璋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萧凡诧异的抬起头，见朱元璋闭着眼，看也不看他，而是缓缓开口，说起了另一件事。
“朕已决意命燕王回北平了。”
萧凡微微有些吃惊，老朱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自己跟江都郡主的事儿他怎么不提了？
“这……陛下英明。”萧凡不敢怠慢，急忙附和。
朱元璋睁开眼，目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
“你真的认为朕这个决定很英明吗？”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般的笑。
萧凡垂着头，淡淡的道：“陛下乾纲独断，臣反对也没有用，何必做那种没任何作用的事？”
朱元璋笑得愈深了，对这个年轻人，他一直是颇为欣赏的，欣赏的就是他这种与众不同的言行。
“如果黄子澄他们也像你这般明白事理就好了，朕何必担心将来允炆守不住江山？”
萧凡笑了笑，不着痕迹的轻轻送上一记马屁，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名震天下之时，也没有皇爷爷为陛下牵肠挂肚，陛下照样白手打下了这座锦绣江山。”
朱元璋闻言果然龙颜大悦，然后傲然大笑，笑声方歇，朱元璋深深看着萧凡，意味深长道：“你一心辅佐允炆，朕很欣慰，不过……不论燕王所怀何心，他毕竟是朕的皇子……”
萧凡心中一凝，小心道：“陛下的意思是？”
“你任锦衣卫同知，手握生杀予夺重权，与燕王结怨甚深，这些朕都知道。但是燕王是朕命他回北平的，你可不能伺机在他的归途寻仇刺杀，间吾骨肉啊……”朱元璋眯着眼睛盯着萧凡，悠悠的道。
萧凡浑身一颤，急忙伏地道：“臣惶恐！臣万万不敢忤悖圣意！”
朱元璋缓缓点头，道：“还记得朕以前跟你说过话么？朕给你画一个圈，在这个圈里，朕可以任你胡闹，但你所言所行不要超出这个圈，否则，朕便容不得你了……”
萧凡浑身冷汗淋漓，颤声道：“臣谨记圣训！”
朱元璋终于露出了微笑，道：“记得就好，为人臣子的本分，你须时刻牢记，你做好了臣子的本分，朕必以国士待你。”
“臣叩谢陛下宏恩。”
萧凡心中松了一口气，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做个名垂青史的忠臣，陛下画的那个圈子，臣待在里面很舒服，一刻都不想出去……陛下没别的事了吧？臣先告退了……”
萧凡喜滋滋的磕了个头，然后便站起身，缓缓朝殿门退去。
他的心情充满了愉悦，太好了！江都郡主的事儿老朱没提，看来老朱是打算装个糊涂混过去了，嗯，将来等老朱一死，朱允炆当了皇帝，还怕他不帮我娶他姐姐？
春风和煦，阳光明媚，世界多么美好……
快退到殿门口时，朱元璋冷冷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阴寒彻骨。
“朕的孙女让你摸了抱了，你就没一句交代吗？”
……
朱元璋淡淡的一句话，瞬间将萧凡从美好的人间推进了万恶的地狱。
萧凡眼睛泛了红，他觉得今日真的不是他的幸运日，老天爷今儿打定了主意要玩死他呢……
萧凡机械般直起身子，抬头时仿佛听到自己颈间的骨节在咔咔作响，他目光发直盯着龙案后面无表情的朱元璋，浑身如同掉进了冰窖，冷得彻骨。
“交……交代？”萧凡结结巴巴道。
朱元璋慢悠悠的道：“对，交代，皇家郡主，天之骄女，更且与长兴侯之子早有婚约，如今被你萧凡当着上千人的面搂了抱了，还弄得浑身湿透，江都的名节尽被你所毁，朕想问问你，如何向朕交代？”
朱元璋话说得平淡，但语气中却带着森森寒意，大殿内的空气都仿佛为之凝固。
“如……如何交代？”萧凡汗流了一脸，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朱元璋嘴角似笑非笑的勾起一抹高深弧线，悠悠反问道：“你说呢？”
萧凡迟疑道：“要不……臣给郡主送件新衣裳，作为赔礼？”
朱元璋笑容消失，阴森道：“就这样？”
萧凡咬牙道：“……再加一封认识深刻的检讨书。”
朱元璋：“……”
殿内君臣二人陷入沉默。
良久，朱元璋淡淡开口道：“萧凡……”
“臣在。”
“朕初识你时，一直以为你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臣确实是。”
“……现在朕才发觉，你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萧凡扑通跪倒，沉痛道：“臣……惶恐！”
“你惶恐个屁！”
朱元璋在平静中爆发了，他面色忽然变得通红，身形猛地站起，指着萧凡的鼻子大骂道：“你个混帐东西！江都是朕最疼爱的长孙女，被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搂了抱了，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们之间不清不白，你赔件新衣裳就交代过去了？你当朕是什么人？你当我大明皇室的清誉可以随便玷污？更何况朕与长兴侯早有儿女婚约，朕与长兴侯结亲，正是为了抚慰从龙功臣，被你这混帐一手破坏了，你说，你该当何罪！”
“臣惶……”
“你还敢惶恐！”朱元璋越说越怒，抬手便抄起龙案上的一方名贵端砚，劈头便朝跪在不远处的萧凡身上砸去。
端砚呼啸着瞬间便至，隐隐夹杂风雷之势。
萧凡心中警觉顿生，下意识的双手撑在地上，然后两腿向两旁伸得笔直，飞快的来了个托马斯全旋，动作漂亮，反应灵敏，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之极。
端砚快如闪电，几乎贴着萧凡双腿呼啸掠过，哐的一声巨响，狠狠砸在萧凡身后的一根龙柱上。
朱元璋一呆，随即脱口赞道：“好身手！”
萧凡傲然一哂：“雕虫小技尔……”
朱元璋刚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立马便回过神来，顿时勃然大怒道：“你个混帐得瑟个屁！给朕跪下！”
扑通！
萧凡傲然的表情消逝无踪，赶紧老老实实跪下，伏地沉痛悲呼道：“臣……有罪！臣罪当诛啊——”
朱元璋眼里快喷出火来，盯着萧凡怒道：“说！你打算拿朕的江都郡主怎么办？”
“娶她！”萧凡毫不犹豫道。
“如果朕不答应呢？”朱元璋冷冷道。
那就等你死了以后再说！萧凡心里偷偷默念，当然，这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后果很严重。
朱元璋无可奈何的看着他，良久，咬牙切齿道：“朕真恨不得一刀杀了你啊！若非你对允炆忠心，江都郡主又对你早生情意，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萧凡浑身一震，吃惊的望着朱元璋。
朱元璋冷笑：“你以为你和江都那点事儿朕真的完全不知？萧凡，这天下的事情，只要朕想知道，便没一件能逃过朕的眼睛耳朵！长兴侯之子耿璿被打成重伤，只怕也与你脱不了干系吧？你倒聪明，把这事栽给了一个和尚，哼！萧凡，聪明反被聪明误，做人还是老实一点的好！”
萧凡吓得心神俱裂，这回他是真的吓到了。
古人都不是傻子啊！特别是眼前这位戎马一生的大明开国皇帝，果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臣……臣惶……”
“你再惶恐朕就真的杀了你！”朱元璋咬牙切齿瞪着他，一字一句的道。
萧凡立马闭嘴。
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朱元璋坐回椅子上，疲倦的用手揉着太阳穴，闭目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朱元璋睁开眼，无力的道：“萧凡，朕该拿你怎么办？”
萧凡也暗自叹息，是啊，事情已经被捅破，他与江都郡主的事，再也无法逃避。老朱该拿我怎么办呢？宠我疼我封赏我……估计老朱不乐意。
“臣……听凭陛下处置。”萧凡咬着牙道。
朱元璋长长叹了口气，神色萧瑟道：“朕老了，行事难免多了许多顾虑，若朕年轻十岁，你萧凡便是长着一百颗脑袋，也被朕砍得干干净净，十年前，朕杀人可从来不管你是不是跟允炆相交莫逆，更不会管你是否与江都私订终身，萧凡，你要感谢你的好运气，幸好你没碰上十年前的朕！”
萧凡垂头不语。
朱元璋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悠然道：“罢了，朕今日便再饶你一回，朕年岁已高，允炆柔弱，实在需要一个忠心得力的肱股之臣，朕便赐你一次皇恩吧，江都郡主与你的传言如今早已市井皆知，名节既已毁在你手，再嫁耿璿也不合适了，朕便将江都郡主许配给你，她是朕最疼爱的孙女，你们私订了终身，朕也不愿做那拆散别人姻缘的恶人，朕会命钦天监择算吉日，你们赶紧完婚，免得外面的传言越说越难听，败坏了天家清誉……”
萧凡猛然抬头，又惊又喜的望着朱元璋。
他没想到，这件缠绕他心头很久的麻烦事，竟如此轻松简单的解决了，他原以为老朱会杀了他，或者把他流放千里，以为惩戒，却没料到老朱竟然如此通情达理，轻易便答应了他和江都郡主的婚事。
萧凡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觉这不是做梦，可现实比做梦更美妙，这一刻他有种如坠云雾的飘然感。
“就……就这样？”萧凡小心翼翼的试探。
朱元璋狠狠瞪了他一眼，恶声道：“莫非你还要朕再许给你几个公主郡主不成？”
萧凡喜出望外：“陛下真这么大方，臣恭敬不如从命……”
“你放肆！”朱元璋勃然大怒。
“啊！臣……有罪！”
萧凡幸福坏了，老朱是好人呐！当然，更得感谢朱允炆，萧凡冷静下来一琢磨，便明白了老朱的用意，他这么做完全是看在朱允炆的面子上，将江都郡主赐婚给臣子，本就是帝王拉拢臣子的一项策略，朱元璋明白他在朱允炆心中的分量，再说他与江都郡主的事早已闹得京师沸沸扬扬，若再下嫁给长兴侯之子耿璿，恐怕此事反倒会令耿炳文心生怨恚，还不如将江都郡主改为赐婚给萧凡，同样也是拉拢，使之与皇家结亲，更能保证他对皇家的忠诚，长兴侯那里再另行补偿，这样做皆大欢喜。
萧凡现在有点感激能仁寺的那把大火了，没有那场火，他和郡主的事情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臣……叩谢吾皇天恩……”萧凡高兴之下，急忙伏地谢恩。
朱元璋冷冷一笑，道：“慢着，朕的话还没说完。”
萧凡愕然道：“还有什么？”
“朕听说……你萧凡已有发妻？而且还是个小乞丐？”朱元璋语气很轻。
萧凡整张脸顿时唰的一下变白了，一颗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是的，臣已有发妻。”
朱元璋淡淡道：“江都郡主嫁过去，你莫非打算让她做妾么？”
“陛下，郡主……她并不介意呀。”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怒道：“可是朕介意！堂堂皇家郡主，岂能给你做妾？萧凡，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娶一个郡主做妾？而且还让她屈居一个乞丐之下！简直岂有此理！”
萧凡抬头直视朱元璋，沉声道：“陛下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朱元璋一挥手，冷冷道：“把你家那小乞丐休了，朕自会将郡主下嫁给你，否则……你也不必娶亲了，直接上法场，把你那颗脑袋留下来吧！”
萧凡脑子轰然一炸，随即马上道：“陛下，臣有下情面奏。”
“说！”
“臣家中的发妻，她原本不是乞丐，她……是燕王幼女，常宁郡主。”萧凡咬着牙道。
朱元璋一呆，闭目思索半晌，然后勃然大怒：“大胆！常宁郡主四年前便已早薨，朕四年前便接到过燕王陈奏，难道四年之后死人会复活吗？萧凡，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欺君！”
萧凡心头一阵绝望，完了，朱元璋不信，怎样才能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除了朱棣，谁也无法帮他证明，可朱棣恨他入骨，他怎么可能帮自己？
“糟糠之妻不下堂，陛下，请恕臣无礼，要臣休了发妻，臣期期不敢奉诏！”萧凡一横心，咬牙道。
“萧凡！你敢违朕的旨意？”朱元璋面色一片通红，胸膛急速的上下起伏。
多少年没人敢如此忤逆他的意思，朱元璋此刻心中顿时生起无限杀机。
大殿内阴风阵阵，一股浓郁的杀意仿佛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了萧凡的脖子，令他感到呼吸困难。
萧凡努力强撑着挺起了胸膛，直视朱元璋，凛然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臣的发妻与臣患难与共，互相扶持度过最艰难的日子，现在若臣为了荣华富贵休了她，我还是人吗？陛下的旨意，臣……不敢领！”
“江都郡主你不娶了？”朱元璋阴恻恻的道。
“当然要娶！她与臣订下终身，非我不嫁，她是我的女人，此事全京师的人都知道，她还能嫁给谁？”
朱元璋脸上杀机渐浓，阴森道：“你待如何处置？”
“恕臣无礼，臣……两个都要！”
事情到了此时此刻，萧凡干脆豁出去了，挺直了腰板大声道。
朱元璋盯着萧凡看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
笑了半晌，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大喝道：“锦衣禁军何在？”
殿门外快步走进两名锦衣亲军，朝朱元璋抱拳。
朱元璋一指萧凡，道：“将他拿入诏狱，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准放他，皇太孙也不准！”
“是！”锦衣亲军应命，然后一左一右架住了萧凡。
萧凡一脸绝望，今日的大喜大悲来得太快太突然，一件好好的喜事最后竟闹得君臣反目。
后悔吗？萧凡心中无比平静，朱元璋再问他千次万次，他也还是这个回答。
这世上谁也不能把他和画眉分开，贵为九五至尊的天子也不行！
大丈夫死则死矣，若为了强权低头，休了画眉，就算活着享尽荣华富贵，却与禽兽何异？
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有一种信念比生命更重要，对萧凡来说，画眉便是他一直坚持着的信念，为了这份信念，他可以从容赴死。
萧凡一脸决然的被锦衣亲军架住，沉默不语的往殿外走去。
他觉得有些讽刺，以往都是他拿别人入诏狱，没想到自己也有进诏狱的一天，满朝文武都明白一个不成文的规则，入了锦衣卫诏狱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
自己就要死了吗？
萧凡淡淡一笑，死就死吧，来这世上走了一遭，收获了友情爱情，尽管很短暂，此生已无憾。
同时他又生出一股怨气，为什么在皇权统治的时代，一个人连娶自己心爱的人都做不到？凭什么一人之言便能决定天下人的生死？这世道何其不公！
萧凡步伐沉重，心中怨气也越来越深。前世拦路抢劫时的暴戾之气在心中渐渐抬头。
舍得一身剐，皇帝拉下马，老子就算杀不了你，也不让你心情太愉悦，这世上只有一个萧凡，你就算杀了我，也得记我一辈子！
萧凡牙一咬，忽然停步，道：“等一下！”
朱元璋面露冷笑，绕过龙案缓缓走到萧凡身前四五步站定，道：“你想通了？”
“臣没想通。”
“那你想干什么？”
萧凡也露出决然的笑容，凝神静气，然后忽然伸出两指，朝朱元璋腰部遥遥一指，口中冷喝道：“开！”
就算不能杀你，老子再扒你一次内裤！这就是萧凡的想法，小人物的悲哀和无奈，悲哀中却带着几分不屈的抗争，哪怕这种抗争是如此的无力和软弱。
可惜的是，这次萧凡的抗争完全没达到预料中的效果。
在身旁两名锦衣亲军愕然的注视下，却见朱元璋忽然双手提腰，身手敏捷的往后一跳，拎着腰间玉带冷笑道：“你又想暗算朕？”
萧凡一楞：“为什么说‘又’？”
“上次经筵，朕的亵裤无故掉落，你以为朕不知道是你搞的鬼吗？哼！朕让你得逞了一次，可不会让你得逞第二次了！”
萧凡这回终于完全绝望，沮丧垂头道：“陛下，臣真正服您了……”
朱元璋面露得意之色，双手放开了腰间玉带，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沉默中，只听得一道冷喝声又一次响起：“……再开！”
唰！
朱元璋明黄色的龙内裤沿着大腿掉落下来。
殿内的锦衣亲军，还有朱元璋本人都楞住了。
萧凡看着朱元璋，眼睛无辜的眨了眨，面带同情道：“陛下也要当心敌人的回马枪啊……”
“拿下！给朕把这狂徒拿下！押进诏狱！快！”朱元璋歇斯底里，怒声大喝。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四十六章 萧凡入狱
锦衣卫同知兼东宫侍读萧凡冒犯天威，被天子下令拿入诏狱。
这个消息在看似平静的朝堂如同晴天炸雷，炸得满朝文武公卿耳朵嗡嗡作响。
一时间，京师官场震惊。
平静无波的朝堂因为萧凡的入狱，而变得风云诡谲起来。
群臣不论是萧凡一派的奸党，还是与萧凡对立的清流，纷纷对这个消息感到非常意外。
萧凡官职不高，可他如今正是圣眷极隆之时，屡屡胡闹，当今天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放过便放过，就连瞎子都看得出，天子对萧凡这个年轻人寄予厚望，这是拿他当下一代大明君主的肱股之臣重点栽培呢，这次萧凡到底把天子得罪得多狠，才让天子龙颜大怒，把他关进了诏狱？
群臣大惑不解，纷纷互相串联相询，结果没一个人清楚原因。
据闻萧凡下狱后，天子仍怒气未消，当即便待下令要将萧凡枭首菜市，幸好身在东宫的皇太孙朱允炆惊闻消息后，着急忙火赶进皇宫，又是跪求又是哭请，好不容易才令天子收回了成命，但仍下令锦衣卫力士重责萧凡一百记鞭刑。
这些消息接踵而至，令所有大臣们的眼皮子跳得厉害。有的大臣弹冠相庆，深幸天子英明，慧眼如电，将萧凡这个祸国奸佞拿下，实在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而兵部尚书茹瑺，翰林学士解缙等一批所谓奸党，此时却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当然不是为萧凡的安危而担心，事实上他们与萧凡狼狈为奸，是时势所迫，奸党彼此间没有用利益捆绑在一起，永远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们担心的是朝堂的风向。
天子将萧凡关进诏狱，这是否代表着朝堂风向出现了变化？新一轮的朝堂清洗即将到来？奸党首要人物萧凡被关，是否代表着奸党的好日子到头了？
满朝文武无论忠奸，都不得不承认，萧凡这个甫入朝堂的年轻人，已不知不觉影响着整个朝堂的走向和局势。
皇宫武英殿前。
初夏的凤仙花在武英殿前的御花园内争奇斗妍，花香溢宫，闻之陶醉，满园粉紫妆点着庄严肃穆的皇宫，给宫中沉闷的气息带来了几许粉色的生机。
殿前白汉玉石台阶下，江都郡主头发凌乱披散，神情憔悴木然的跪着，绝世的俏颜布满了斑斑泪痕，梨花带雨的凄绝模样，惹人怜惜。
肃立殿前的禁军和宦官们纷纷向郡主投去同情的目光，可大家仍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神情又敬又惧。
一名宦官手拎拂尘悄然走出殿门，下了台阶走到江都郡主面前，见郡主木然跪拜，神情空洞得像一尊雕像，宦官见之，心下不由愈发同情。
江都郡主其父懿文太子早薨，她自小便在宫里长大，因其性情温婉柔弱，行止有礼，对宫人宦官亦颇为礼敬，所以宫里的宫人宦官们对她印象都很好。
宦官轻叹了口气，温声道：“郡主请回吧，陛下有旨，命郡主回昭仁宫闭门思过，以后不得随意出宫，陛下已命钦天监再择吉日，与长兴侯之子尽快完婚。”
江都郡主闻言浑身轻颤，抬头楚楚可怜的望向幽黑的殿门，眼泪止不住的顺着秀美的面庞滚滚流下。
“皇祖父，你……果真如此狠心么？孙女已与萧凡订下终身，此生非他不嫁，身躯丹心皆付萧凡一人，如何能嫁旁人？皇祖父若想逼死孙女，径自下旨便是，孙女绝不敢违！”
一向温婉柔弱的江都郡主，跪在武英殿前的石阶下，竟破天荒的嘶声喊出了这番不向命运低头的强硬之言。
传旨的宦官轻叹：“郡主，……事已不可为，何必强求？殿下还是奉旨回寝宫吧……”
话音刚落，却见殿内匆匆跑出另一名宦官，轻扬拂尘尖声喝道：“陛下有旨，江都郡主进殿觐见——”
江都郡主面色一喜，赶紧站起身，却因膝盖跪得太久，腿部血脉郁结，刚一站起，身子便不自禁的一软，娇躯往地上倒去。幸亏一旁的宦官见机得早，急忙伸手扶住了她。
略略活动了一下腿部关节，江都郡主便身形晃动，香风拂过众人鼻端，人已飞快跑进了大殿。
武英殿内，朱元璋坐在龙案，又是愤怒又是无奈的看着这个他最疼爱的孙女，良久，他长长叹气，神情无比萧瑟道：“棣儿一心求死，你也一心求死……朕这个父亲和祖父莫非做得如此失败，竟逼得我朱家子孙一个又一个的争相自尽？”
江都郡主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朱元璋身前，凄然道：“皇祖父请恕孙女不孝之罪，孙女自幼在宫里长大，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也不懂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唯一懂的，便是女子身体发肤被男子碰到，便须对他从一而终，萧凡是孙女中意的良人，皇祖父将他关进诏狱，又要孙女仍旧下嫁耿家，皇祖父，您这是在逼孙女自尽啊……”
“你真的只中意萧凡？”朱元璋神色肃然道。
江都郡主哭得梨花带雨，闻言使劲点头，一双美眸哀求的望向朱元璋。
“朕早将你许给长兴侯之子耿璿，如今事情闹到这个样子，你要朕怎么向耿家交代？”朱元璋冷冷问道。
江都郡主凄然道：“孙女与萧凡之事如今已闹得满城皆知，谁都知道我与萧凡已有肌肤之亲，这样的情形下，皇祖父若还要将孙女下嫁耿家，耿家会怎样看我？我这一生还如何活下去？”
朱元璋怒道：“萧凡与你有肌肤之亲，那是事急从权，当时是为了救你！耿家怎会连这点是非道理都不懂？”
江都郡主见朱元璋满脸怒色，从未见过他发怒的她，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然后一想到萧凡在狱中受苦，江都郡主的神色又变得坚强起来，她贝齿轻咬下唇，随即神色间透着一股决然无悔的色彩。
“皇祖父明鉴，其实……其实在萧凡救我之前，孙女已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了。”江都郡主说完，满面泪痕的俏脸忽然羞得通红，模样分外俏美。
朱元璋一楞：“之前有过肌肤之亲？什么时候？”
江都郡主轻叹口气，那个冤家，为了救你，我今日可是豁出一生的名节了，你可不要负我才是……
当下江都郡主不再犹豫，将很久以前她在武英殿前误抓萧凡小鸡鸡的事一五一十娓娓道出。
殿内沉默许久，忽然爆出一道愤怒的咆哮声，声音如金石穿云，震荡九宵。
“萧凡！你这混帐东西！朕要杀了你！……不，朕要阉了你！”
锦衣卫的诏狱位于镇抚司衙门东侧，诏狱大门是两扇厚重的花岗石，门禁把守森严，来来往往巡逻穿梭的锦衣校尉各执绣春刀，警惕的注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狱门旁的墙壁皆是花岗石所砌，两旁各开了三排极小的洞口，洞口内幽光闪烁，每个洞口布置着强弩，强弩的弩箭对准洞外平坦宽阔的广场，若有那不开眼的蟊贼或江湖好汉胆敢劫狱，他们很快便会体会到什么叫人仰马翻，有去无回……
这就是名震天下的诏狱，看似平凡无奇，却让天下人谈虎变色，闻之颤栗。
这座戒备森严的诏狱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进来的人不论你是王公大臣，还是平民百姓，既然进来了就别想出去，哪怕你运气好被放出去了，那也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所以对这座臭名昭著的诏狱，人们亲切的称它为“小西天”。
萧凡被宫里两名锦衣禁军押进诏狱的时候，把守诏狱的校尉们还以为萧同知下来检查工作呢。
这不能怪他们，萧凡自己丝毫没有被打成阶下囚的觉悟，走到诏狱门口时，他还负着手，仰头望天，神态很是倨傲，而押着他的两名锦衣禁军深知萧凡与皇太孙的关系，也不敢对他无礼，两人臊眉搭眼跟在萧凡身后，看起来就像他的跟班似的。
守门的锦衣百户算是熟人，隶属曹毅麾下百户，杨得利，朱棣派死士刺杀萧凡时，他凑巧出现，救下了他们。
见萧凡到来，杨得利急忙讨好的朝他一笑，道：“萧大人，您亲自来诏狱提审犯人？”
萧凡苦笑了一下，看在杨得利眼里，却是高位者傲然的一笑，杨得利的表情愈发恭敬了。
“开门。”萧凡淡淡的道。
杨得利不敢怠慢，急忙一挥手，命守狱门的锦衣校尉打开了狱门。
萧凡朝杨得利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笑容，杨得利受宠若惊，赶紧回以谄笑。
诏狱里面很阴森，阴暗潮湿的石壁上，间隔着点缀昏暗的火把，一道道铁栅栏隔成的牢房，里面传出的恶臭味道令人闻之欲呕，诏狱走道尽头的刑房还不时传出犯人受刑时凄厉痛苦的惨叫，听着愈发令人感到颤栗。
沿着狭窄的走道，杨得利领头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恭敬的问道：“萧大人今日欲提审何人？可需要兄弟们准备好刑具？”
萧凡眉眼不抬，面无表情道：“先给我找间干净舒服点儿的牢房。”
“是。”
于是杨得利领着萧凡进了一间相对比较独立干净的牢房。
“大人觉得这间如何？”杨得利讨好的笑道。
萧凡环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算是很干净了，我很满意……”
杨得利笑道：“大人在牢房提审犯人吗？要提审什么人，大人尽管吩咐。”
萧凡神情黯淡了一下，道：“不用提审了，等着别人来提审我吧……”
“啊？”杨得利瞠目结舌。
“从今儿起，我就住这里了，直到我上法场为止。”萧凡神情肃然的宣布。
“啊？”杨得利继续瞠目结舌。
这时，押着萧凡来的两名锦衣禁军才道：“奉圣谕，将萧凡押入诏狱，任何人不准私自放出，违者斩！”
杨得利：“……”
萧凡上前一步握住杨得利的手，摇了又摇，深情道：“杨百户辛苦，在下这段日子多多叨扰了，还请多多关照啊！”
杨得利脸皮抽搐了几下，强笑道：“大人……呃，客气了，您实在太客气了。”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四十七章 曹毅探监
一个人被拿入大狱还摆出如此高的姿态，实在不得不佩服他的大无畏精神，敢在大名鼎鼎的锦衣卫诏狱里大摇大摆，并且要求干净独立总统套房的，明朝史上大概也只有萧凡这么一位先驱者有这般胆量了。
杨得利脸皮抽搐得很厉害，有中风的先兆。
权宜了很久，杨得利终于很理智的想到，眼前这位爷就算是入了诏狱，似乎也不是那么好得罪的，首先，他和自己的顶头直属上司曹毅那是过命的交情，生死兄弟，其次，这位爷的背后还站着一位皇太孙殿下，也是过命的交情，生死兄弟……
杨得利发现，就算萧凡沦为了阶下囚，这位爷他还是惹不起，不但惹不起，还得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因为从理论上来说，只要萧凡的脑袋没在法场上被砍下来，他就永远有翻盘的机会，没准哪天人家又大摇大摆从诏狱里出来了。
这就是得势之人与失势之人的区别。
失势的人，哪怕你位居宰相，一旦被皇帝猜忌，就算你还没下狱，别人看你的目光也像看死人一般。
得势的人，尽管身陷囹圄，只要他背景强大，势力深厚，就算关在牢房里，他照样还是大爷，因为谁也估计不到这人哪天又重新得势，权势熏天。
萧凡无疑属于后者。
对于这样一位大爷，杨得利能拿他怎么办？
几乎没经过丝毫犹豫，杨得利很快做了一个很明智的选择。
大爷就是大爷，不论他在哪里，他都是大爷，既然他是大爷，那就把他当大爷供着，既讨好了自己的上司和未来的大明皇帝，也在萧凡面前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当下杨得利不再迟疑，送走了押送萧凡的两名锦衣禁军后，立马恭恭敬敬的将萧凡请进了那间干净的牢房，亲自为牢房搬来了书桌，书籍，美酒，酱肘子，并且还殷勤的给牢房换上了干净雪白的被褥，短短的时间内，阴暗潮湿的牢房焕然一新，由里到外装修得跟洞房似的，实在让身为囚徒的萧凡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这个……杨百户啊，你不必这么麻烦，在下如今已是阶下囚，当不起如此礼敬啊……”萧凡微微有些腼腆的道。
杨得利忙得额角冒汗，犹自侧过头来讨好的笑道：“萧大人是属下的上司，一日为上司，终身为上司，为萧大人效劳，是属下的福分呐……”
“……没准我明天就被押赴法场了。”萧凡神色黯然。
杨得利激昂的一拍胸脯，悲壮道：“大人若上法场，那属下……”
萧凡眨眨眼：“你也跟着为我殉死？”
杨得利一窒，立马非常明智的转移了话题：“……大人，这间牢房暂时布置成这样，大人先委屈几日，也许过几天就会有旨意下来，大人又官复原职了……大人觉得满意吗？”
“嗯，不错，我很满意。”
坐牢能享受成这样，萧凡实在无从挑剔了。
除了不自由以外，这样的条件可以算是疗养了，如果有红袖添香，那简直是身临天堂……
“大人，要不要属下给您找几个窑姐儿？天天陪您抚琴吹曲儿，暖被侍寝，说话解闷儿……”杨得利适时凑上前来，越说脸上的淫荡之色越盛。
萧凡面带惊奇道：“真的可以吗？”
杨得利傲然笑道：“当然可以，这诏狱里，属下说了算。”
萧凡想了想，终于还是万分艰难的摇摇头，然后拍了拍杨得利的肩，语重心长道：“还是算了，既然我已是阶下囚，做事还是低调一些，否则传出去影响不好……你还是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吧。”
杨得利钦佩道：“大人不近女色，高风亮节，属下佩服万分……”
“能放我出去，让我自己去青楼找乐子吗？”
杨得利：“……”
“算了，当我没说。”
杨得利是个很懂得看脸色的好属下，安顿好了萧凡之后，他马上派人飞速去将萧凡入狱的事报告给曹毅。
报信的人刚出了狱门，迎面便碰上了闻讯匆忙而来的曹毅。
曹毅领着几名锦衣校尉，丝毫不理会沿途向他行礼的属下，大步流星跨进了诏狱大门。
他神色冷峻，紧紧咬着腮帮子，眼中散发出逼人的锐光，似乎在强忍焦急和怨怒。
一进诏狱，扑鼻而来阵阵恶臭，曹毅皱了皱眉，便一言不发的往里走去。
沿着昏暗潮湿的走道，无视脚下四处乱窜的老鼠，蟑螂以及各种不知名的爬虫，曹毅一路皱着眉，沿着壁道一直走到尽头，正好遇着迎面而来的杨得利。
“属下见过曹千户。”杨得利慌忙行礼。
“萧凡关在哪里？”曹毅冷冷问道，然后紧紧抿着嘴，额头上青筋暴起。
杨得利听着曹毅语气不善，心下一凛，急忙道：“属下把萧大人安排在最干净的一间牢房里，这个……陛下有命，属下不得不奉诏，但是萧大人进牢之后，属下不敢让他受半分委屈。”
曹毅闻言面色终于稍缓，赞许的看了杨得利一眼，淡淡道：“你做得不错，带我去吧。”
杨得利乍听曹毅赞许，心里顿时高兴万分，暗暗庆幸没有在萧凡面前露出刻薄尖酸的嘴脸，不然甭说萧凡官复原职以后会不会收拾他，仅他自己的顶头上司就不会放过他。
当下杨得利不敢怠慢，急忙躬身领着曹毅一直走到关押萧凡的那间牢房。
曹毅面沉如水，见杨得利弯腰开牢房的锁，不由眉头紧蹙道：“你把牢门锁上干嘛？我萧兄弟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汉子，你还怕他跑了不成？”
杨得利闻言一哆嗦，急忙应道：“千户大人恕罪，是属下疏忽了，下次不敢。”
铁锁叮当响了数声，牢门打开，曹毅大步跨了进去，见萧凡正神情慵懒的斜坐在一张铺了貂皮的太师椅上翻着书，两只脚还高高搁在椅子前的大书桌上，抖啊抖的，不时伸手取过桌上的酒壶，美滋滋的吸溜儿一口，再捻起用油纸包着，切得薄薄的酱肘子，仰着头送进嘴里嚼巴几下，——这模样哪像坐牢呀，根本就是在度假，神态悠闲得一塌糊涂。
曹毅被眼前的场景弄得神情一窒，然后好奇的环视牢房四周，一时间竟有点分不清这里是关押囚犯，有死无生的诏狱，还是萧凡自己家温暖素雅的书房。
杨得利见机讨好的一笑，道：“千户大人，属下如此安排，大人可满意？”
曹毅叹了口气，喃喃道：“何止满意啊……你对他也好得太过分了吧？他娘的，这家伙简直是进来享福的，亏我还急得嘴上冒火泡，一路匆忙赶过来，生怕他吃了咱诏狱的刑罚呢……”
萧凡搁下书，不满的道：“哎，曹大哥，你这心态不对呀，我现在正走霉运呢，这里布置得再好，我不照样还是个阶下囚吗？”
曹毅没好气道：“我倒真想跟你换一换，你帮我当这个忙里忙外，脚不沾地儿的锦衣卫千户，我来这里当阶下囚……”
萧凡嘿嘿笑道：“那我可不干，没准明日我就被押赴菜市砍头了，活着的时日不多，我得对自己好一点儿，该享受的都要享受到……”
曹毅重重叹气道：“这人跟人真的没法儿比，老子堂堂一个千户，整天忙前忙后的，放个屁都得看有没有空，你倒好，官儿比我当得大，任嘛事儿都不做，就连被关进了牢房也悠闲得跟二大爷似的，难道你生来便是享福的命？”
萧凡苦笑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命好还是命苦了……”
曹毅冷冷一哼，道：“你以前或许命好，现在可不一定了……”
萧凡一呆：“什么意思？”
曹毅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刚才镇抚司衙门来了个宦官，传陛下的旨意，责你一百记鞭刑，诏狱行刑，命锦衣卫不得徇私，并派了宦官来督刑。”
萧凡顿时浑身一哆嗦，抖索着嘴唇道：“一百记鞭刑？”
“对，不多不少，一百记。也就是把你上衣扒了吊起来，然后抽你一百鞭子……”曹毅一本正经道。
萧凡脸色立马变得苍白起来，颤声道：“真毒啊！一百记还不得把人抽死？曹大哥，你干脆一刀杀了我，给我个痛快吧。”
曹毅严肃地道：“那可不行，陛下的旨意是抽你鞭子，没说杀你。”
萧凡苦着脸道：“曹大哥，我看起来很欠抽的样子吗？”
“有点儿……”
说完曹毅一偏头，朝外大喝道：“杨得利，你进来！”
杨得利急忙走进，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曹毅慢吞吞从身后抽出一根油光可鉴，上面布满细细倒刺的黝黑皮鞭，递给杨得利道：“准备鞭刑！”
萧凡两腿一软，吓得差点瘫在地上，明朝刑罚残酷，一百记鞭子听着不多，实际上只需二三十鞭足可打得人皮开肉绽，鞭刑之下活活被抽死的人不计其数。
恐惧的盯着那根黝黑的皮鞭，萧凡连声调都变了：“曹大哥……你不会是玩真的吧？”
曹毅板着脸道：“当然是真的，一百记鞭子，一下都不能少，否则如何向陛下交差？”
“你会抽死我的……”
“顶多把你抽残废，要死哪儿那么容易……”
杨得利小心的瞧了瞧曹毅认真的脸色，见他神情冷峻无比，不像在开玩笑，他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曹千户和萧大人不是生死兄弟吗？对生死兄弟咋还这么狠呢？
一切准备就绪，曹毅侧过头似笑非笑的瞧着萧凡，道：“受刑之前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吗？”
“有！”
“那你说吧，我听着呢。”曹毅笑眯眯的道。
“抽鞭子口味太重了。”
“那你想怎样？”
萧凡一挺胸，神情肃穆凝重道：“……可以改成滴蜡吗？”
曹毅：“……”
……
事实证明生死兄弟确实是生死兄弟，杨得利动作熟练的将皮鞭一抖，然后手腕一震，皮鞭顿时在半空中舒展开，打了一个响亮的鞭花。
这时曹毅拍了拍手，牢门外走进两名经常跟随曹毅身边的亲信校尉，两人合力抱着一块熟牛皮，然后他们将熟牛皮用两个铁钩子挂了起来，最后朝曹毅一拱手，二人退了出去。
曹毅朝那块熟牛皮一噜嘴，对杨得利道：“朝那块牛皮抽鞭子，一百记，自己数啊，别回头少抽了几下，老子向陛下交不了差。”
杨得利面色一苦：“……是。”
萧凡喜道：“我就知道曹大哥对我不会那么狠心的……”
于是，窄小的诏狱牢房内，传出鞭子抽打在牛皮上的闷响声，啪啪啪，分外清脆，跟抽打在人身上的声音没什么区别。
杨得利挥汗费力的对牛皮施暴，曹毅和萧凡却神态悠闲的坐在牢内新布置的大书桌旁，一边喝酒吃肉一边懒洋洋的聊着天。
“曹大哥，不是说有督刑的宦官吗？人呢？”
曹毅撇了撇嘴：“督个鸟刑！老子给那宦官砸了一百两银子，然后又拉着他在衙门里喝了两坛酒，等他醉得快走不动道儿了，我再请他来诏狱监督你受刑，那家伙软绵绵的说他不来了，什么时候抽完跟他说一声就得，他再回去向陛下交差。”
萧凡心头泛起一阵感动。
患难见真情，兄弟义气不是挂在嘴皮子上念几句就行的，关键时刻还得看表现，曹毅无疑是个非常合格的好兄弟。
“曹大哥……”萧凡星目微微泛起了泪光。
曹毅一手拎着酱肘子大口嚼着，一边满不在乎的挥着手，道：“别跟老子说什么感谢啊，大恩啊之类的屁话啊，听着特矫情……”
“不是啊曹大哥，别把肘子吃光了，给我留点儿……”萧凡泛着泪，心疼的看着曹毅……手里的肘子。
曹毅停住了咀嚼，满脸黝黑：“……”
……
“外面情形怎样？”萧凡恢复了正经，神色浮上几许忧虑。
曹毅放下了肘子，沉沉叹气道：“……你刚才进诏狱的前一刻，陛下余怒未消，下旨要杀你，幸好皇太孙闻讯匆忙进宫，向陛下跪求哭请，这才劝得陛下收回了成命。”
“满朝文武百官听到你下了诏狱，反应各不一样，据咱们锦衣卫安插在各大臣府上的密探回报，陛下拿你入狱之后，消息很快便传出了宫，朝堂皆惊，不少大臣纷纷串联聚集，大部分人说要向陛下请命杀了你，有几个还算有良心的只求把你贬官或流放，至于兵部尚书茹瑺，翰林学士解缙等人，则闭门谢客，神情很是不安……”
萧凡冷笑道：“要杀我的，无非就是黄子澄，黄观那帮清流大臣，他们自诩忠臣，当然见不得我这样的奸臣活着。”
曹毅目注萧凡，叹息道：“兄弟啊，你这次可捅了马蜂窝呀，你不是一向在官场朝堂混迹得游刃有余吗？这次为何搞得这般严重，差点把脑袋丢了……”
萧凡沉沉叹气，神情苦涩的将他和画眉，江都郡主三人的麻烦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然后萧凡抬头看着曹毅，苦笑道：“曹大哥，我的胆子并不大，可以说很小，我是个很怕死的人，可是陛下要我休了画眉，你试想，画眉与我同甘共苦一起艰难走过来的，我若因贪恋富贵便休了她，我还是人吗？我若为了娶郡主而休了画眉，别说会将画眉逼至绝境，恐怕以后连你也会看不起我了，这样卑劣的活着，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曹毅朝他一竖大拇指，由衷道：“兄弟，你是条汉子，是个有种的男人！曹某佩服！能与你结交，是曹某的运气！”
萧凡苦着脸道：“别夸我了，其实我现在还怕得要死呢，也许陛下想想觉得很生气，还是会下令杀我，我这颗脑袋能在脖子上留多久，真得看我的运气了……”
曹毅扭头看了看正费力抽打着牛皮的杨得利，凑在萧凡耳边轻不可闻的悄声道：“兄弟放心，若真有那一天，曹某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也会把你从法场救出来！以后咱们兄弟亡命天涯，逍遥自在，这鸟官儿谁爱当谁他娘的当去！”
萧凡闻言抬头，感激的看着曹毅。
曹毅毛茸茸的虬髯大脸朝他呵呵一笑，接着咂摸咂摸嘴，皱眉道：“咦？不对呀，按说你不休画眉是自己的家事，陛下就算恼怒之下把你关起来，也不至于要杀你吧？这可有点儿说不过去……”
萧凡面色赧赧道：“那什么……当时有点不冷静，我又顺手把陛下的龙内裤给扒了……”
曹毅瞪大眼睛，接着满脸敬佩之色：“……”
……
这时在一旁费力朝牛皮抽着鞭子的杨得利气喘吁吁的扭过头来，苦着脸道：“两位大人，属下能否提个不成熟的建议？”
“说。”
“……哪怕是做戏，咱们可不可以做得逼真一点儿？哪有犯人挨鞭子时不惨叫两声的？”
曹毅摸着下巴沉思道：“对呀……确实应该叫两声儿，哎，兄弟啊，叫两声听听，凄厉一点，别让人发现咱们在做假。”
于是，阴森的诏狱内，忽然传出石破天惊般的惨叫声。
“啊——痛死我了！啊——曹毅你这王八蛋！亏我拿你当兄弟！啊——”
牢房外的不远处，背向牢门而立的锦衣校尉们听得浑身毛骨悚然，却因得了曹毅的命令不敢回头张望，于是校尉们不着痕迹的并排聚成一堆议论纷纷。
“曹大人把萧大人怎么着了？萧大人为何叫得这般凄厉？”
“陛下不是下旨给萧大人施鞭刑吗？”
“那也不是这么个叫法儿呀，听着怎么跟爆菊似的，真他娘的瘆人……”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四十八章 暗流涌动
京师黄子澄府。
明亮的二堂内，几株青郁的报春竹盆栽分散在堂内四角，给略显沉闷的内堂点缀出几分生机。红木茶几上，精致的碧玉茶盏边沿正冒着丝丝热气。
黄子澄坐在首位，手指关节无意识的轻轻敲击着身旁的桌几。
他最近很喜欢这个动作，他认为敲桌子的节奏感有助于他思考，更因为这个动作也是当今天子喜欢用的动作，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当一个臣子，只有做到“君臣一心”，国家社稷才能稳定繁荣，大明王朝才能走向盛世。
内堂两侧的客座上还坐着几个人，分别是刑部尚书杨靖，左都御史暴昭，御史黄观三人。
屋子里很静，大家仿佛都在心里默默的组织语言。
良久，黄观沉声道：“宫里已传出了事情的原由，陛下命萧凡休原配，娶江都郡主，萧凡抗旨不遵，惹恼了陛下，故而将他打入诏狱。”
杨靖皱了皱眉，道：“皆言萧凡此人乃朝堂奸佞，奸佞怎敢抗旨？此事莫非另有内情？”
黄观冷笑道：“有什么内情？陛下要他休妻，他却不肯，而且两个都要，如此不识进退的人，进诏狱是他活该！”
暴昭道：“宁愿冒犯天颜，亦不为荣华富贵休原配，此举倒是颇为刚烈，萧凡此人看来不像我们认为的那么坏呀。”
黄观沉声道：“一码归一码，他休不休原配是他的家事，萧凡是我大明朝堂的祸害，这却是不容置疑的，自他入朝以来，满朝文武因他而惨遭屠戮者，不知凡几，以他为首的奸党自成一派，搞得朝堂乌烟瘴气，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哪还有咱们忠臣的活路？好好的大明王朝岂不成了奸臣当道？”
一番激昂的话说完，堂内众人神情不一，暴昭垂头沉默不语，杨靖则若有所思。
端坐主位的黄子澄面无表情，手指仍在轻轻敲击着桌面，不知在想着什么。
黄观侧过头看着黄子澄，道：“黄大人，你怎么说？”
黄子澄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的道：“萧凡入狱，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江都郡主与他的风言风语传遍京师之时，老夫等同僚都未曾说过半句，我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从不拿别人的家事做文章，以为清者自清，却不曾想，原来这些传言竟然都是真的……”
黄子澄的目光渐渐浮上几许阴沉：“……家有发妻，却还与江都郡主不清不白，闹到不可收拾了，又不愿休妻娶郡主，天家清誉岂可被他如此轻侮！事实证明，萧凡不但是朝堂的奸佞祸害，其自身的德行操守更是不堪，国有此奸，何来宁日？”
黄观点头赞同道：“黄大人说得不错，今上年迈多病，眼看撑不了多久了，太孙殿下又被萧凡这奸贼巧语蛊惑，与他相交莫逆，若将来太孙登基，萧凡必受重用，那时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则危矣！如今萧凡入狱，正是天赐良机，你我朝堂清流当合力参劾，为国除害！为那些惨死在锦衣卫屠刀下的同僚们报仇！”
黄子澄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慢慢站起身，环视堂内众人，他阴沉着脸，缓缓道：“除不除他，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今陛下只拿他入了诏狱，却没杀他，这说明陛下还未下决心，你我不妨再等上几日，陛下对萧凡的处置必有分晓。”
朝堂内暗潮汹涌，大臣之间互相串联，秘密走动，事发突然，大家还没摸清风向，于是满朝文武皆保持着沉默，静待朱元璋如何处置萧凡。
江都郡主被罚禁足昭仁宫，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东宫朱允炆急得上窜下跳，入宫数次为萧凡求情，哭也哭过，闹也闹过，无奈朱元璋这回心坚似铁，看来是动了真怒，执意要严厉处置萧凡，朱允炆劝谏数次无果，遂返。
萧府上下早已乱成了一片，下人们得知萧凡入狱，纷纷失了主张，张管家踉踉跄跄奔进内院，第一时间向萧画眉禀报了这个消息。
萧画眉还不到十三岁的年纪，尽管自幼经历坎坷多难，却也从未遇过这等棘手的事，顿时乱了方寸，急得眼泪一直没停，却仍拿不出应对的办法。
整个京师仿佛都因萧凡的入狱而被牵动起来，上到皇宫大内，下到市井街巷，尽皆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沉寂中酝酿着地动山摇的风波。
萧凡入狱的当日，萧画眉收拾了几件衣服，抹着眼泪到了诏狱门口，无奈守门狱卒不认识她，于是将拦下，死活不让她进去。
画眉留下衣物，凄然回返。
第二日，锦衣卫千户曹毅登了萧府的门。
萧画眉忙不迭在外堂迎客，见曹毅大步流星进来，画眉擦了擦满脸泪水，正正经经朝曹毅裣衽为礼，家主蒙难，作为萧府内唯一的女主人，画眉拿出了当家主母的风范，小小的年纪便将伤心惶然收起，俏脸端庄肃穆，一派从容气度。
曹毅将画眉的表现看在眼里，目光中透出一股欣赏之色。
小小年纪，遇事却如此不慌不忙，泰然不迫，气度不输须眉，萧老弟果然没看错人，难怪天子命他休妻他不肯，这样的好妻子，哪个男人愿把她休了？
曹毅走进堂内，朝画眉一摆手，沉声道：“弟妹莫多礼，曹某与萧凡乃生死兄弟，都是一家人，不用摆这些俗套。”
萧画眉面容沉静道：“家主不在，礼不可废，曹大哥是相公的兄长，妾当以兄礼之。”
曹毅愈发欣赏的点点头，道：“今日曹某此来，正是萧凡托我带句话给你……”
萧画眉目光顿现激动之色，急道：“相公在诏狱里可安好？锦衣卫对他用刑了吗？里面可缺吃穿用度？”
曹毅哈哈笑道：“弟妹你别担心，萧凡那小子在里面过得别提多快活了，有曹某这个锦衣千户在，有皇太孙殿下在他背后站着，谁敢让他吃苦？弟妹放心便是。”
萧画眉闻言，焦急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她大眼眨了眨，接着垂下眼睑，垂头问道：“相公入狱的原由，妾已听说了。相公为我受此大难，我怎能放心得下？也许……我真是不祥之人，屡屡害相公受苦，当初为我离开陈家，如今为我下了诏狱，我……实在连累他太多了。”
曹毅听得她言语中无限自卑萧瑟之意，急忙道：“弟妹不可多想，夫妻同心，理当不离不弃才是，萧老弟不畏强权，为了你他连掉脑袋都不怕，你若自轻自怨，萧老弟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
萧画眉不笨，听得曹毅劝慰，一双眼睛终于由黯然变得渐渐充满了生机，久违的灵动光芒慢慢在眼底闪烁。
萧画眉悄然捏紧了拳头，俏脸一片坚毅之色。
“相公为我身陷囹圄，我不能眼看着他受苦，我要救他！”
曹毅赞许道：“好，这才是萧凡的好媳妇儿！”
画眉俏脸红了一下，抿了抿薄薄的红唇，想了半晌，道：“曹大哥，若要救相公出来，此事的关节之处在哪里？”
曹毅道：“陛下逼他休了你，改娶江都郡主，萧凡若要活命，便不可能娶你们两个，更不能由你做萧凡的原配夫人，此事颇为棘手啊。”
画眉神情一黯：“我与相公早已是夫妻，天家竟如此无情，为了成全他和江都郡主，便容不得我这平凡的百姓妇人家么？赫赫皇威之下，行的却是拆散美满夫妻的恶事，这世道人情，哼！如此污秽不堪，不分青红枉为天！”
画眉说着，眼中渐渐浮现那消逝许久的愤世嫉俗之色。
曹毅看得心头一惊，萧凡曾简略与他提起过画眉的性格，她是那种敢于豁出去拼命的性子，只要她所坚持恪守的东西遭到了侵犯，她敢冲世上任何人亮刀子就捅，如此危急的时刻，若她再犯了偏激的毛病，事情可真就不可收拾了。
“弟妹，营救萧老弟我们可慢慢商议，你万万不可冲动胡来！否则不但送了你的性命，也害了萧老弟！”曹毅沉声提醒道。
画眉一惊，眼中愤世之色渐逝。
“曹大哥，我们怎么救相公？”
曹毅苦恼的摇头：“此事是死局，郡主身份高贵，堂堂天家当然不可能让她嫁进萧府做小，而要萧凡休了你娶她，以萧老弟的性子，也是万万不可能的，萧老弟若不娶郡主，也逃不过一死。——这世道本是这样，强权之下无天理，一个高贵的身份，往往害得人家破人亡，唉！若郡主不是郡主，哪会有这场风波……”
萧画眉神情苦涩，听到最后一句话，美眸却渐渐开始发亮。
她悄然抿了抿薄唇，嘴角勾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若不是郡主的人忽然成了郡主，两个郡主心系相公，天子该如何取舍？谁大谁小？谁是原配，谁是小妾？天子应该会大伤脑筋吧……”
燕王别院。
正在等候兵部调兵公文，准备回北平领军的朱棣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睁大眼睛狠狠揪住一名侍卫的前襟，惊喜地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殿下……萧凡昨日在皇宫触怒龙颜，已被押入诏狱。”
“他因何事入狱？”
“陛下命他休原配，改娶江都郡主，萧凡不愿，天子恼怒之下，将他拿入了诏狱。”
朱棣眼中异彩频闪，忽明忽暗。萧凡的原配，莫非是……常宁？
萧凡不愿负了常宁，足见他对女儿的情意之深，为了常宁，我是否该帮他一把？
朱棣神色犹豫了很久，耳边却忽然回响起道衍和尚曾经的告诫：“萧凡对王爷的大业是个极大的隐患，王爷当尽早除之。”
想到这里，朱棣的神色变得冷酷起来，——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一个女儿，本王赔得起！
长长叹了口气，朱棣咬着牙沉声道：“来人，去给朝中御史台的那十几位言官各备一份厚礼，请他们两日后的早朝之上，帮本王狠狠参劾这个萧凡，一定要参到父皇下旨杀了他！”
侍卫抱拳凛然应命。
“还有，派人去京师各酒肆茶楼书场等处，散播谣言，将萧凡与江都郡主之事大肆描黑渲染，最大程度的坏他们的名声，一定要散播得天下皆知！”
“是！”
侍卫走后，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双管齐下，还愁不能逼得父皇无路可退，不得不杀了他？萧凡，你命再大，这回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诏狱内昏暗依旧。
刑房里不时传出犯人凄厉的惨叫声，给昏暗的大狱更蒙上几分阴森的色彩，如同置身于地狱之中，令人情不自禁的颤栗不已。
朱允炆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诏狱，听着刑房的惨叫，朱允炆面色变得苍白，走在阴暗潮湿的走道上不自觉的两腿一软，幸好一旁侍立的曹毅赶紧伸手扶住了他。
“殿下，狱内潮湿路滑，您走路可小心。”
朱允炆嘴唇抖索了一下，喃喃道：“太可怕了……这是人待的地方吗？萧侍读关在这里，怎么受得了？”
曹毅微笑道：“殿下勿忧，萧凡被关在一间干净的牢房里，嗯，他其实住得很习惯……”
朱允炆满脸不信之色：“你别宽我的心了，就这地方，我刚进来就几乎吓倒，他能住得习惯？萧侍读在这里肯定受了太多苦楚……”
曹毅苦笑道：“殿下很快就知道，他是多么的享受了……”
在一群锦衣侍卫的围侍下，二人穿过阴森肃杀的走道，很快便来到关押萧凡的牢房。
朱允炆星目含泪，一个箭步冲到牢房前，紧紧抓住牢房的铁栏，忘情的大叫道：“萧侍读，我来看你了，你……你受苦了……你们这群蠢材，还不赶紧把牢门打开！”
昏暗的室内人影微动，侍卫们还来不及开门，却惊然见到牢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萧凡身穿灰色长衫，一派儒雅风流之态站在朱允炆面前，微笑的瞧着他。
“啊！原来是殿下来了，来来来，快进来！”萧凡热情相请。
“啊？”朱允炆吃惊的瞪着根本没有上锁的牢房大门，久久不发一语。
曹毅干笑数声：“萧凡也是咱们锦衣卫的同知，大家都这么熟了，上不上锁无所谓……”
朱允炆紧紧闭着嘴，脸色有点发黑：“……”
萧凡见朱允炆呆呆的站在门口，两眼直直的不知在发什么楞，顿时不悦道：“你快进来呀，老站在门口干嘛？莫非嫌弃住所太过寒酸？”
朱允炆是个有礼貌的孩子，闻言下意识道：“哪里哪里，贵宅聚风藏气，地形独特，实乃极好的风水宝地啊……”
“那你陪我住几天？”萧凡期待的问道。
朱允炆又紧紧闭住了嘴。
走进牢房，朱允炆环顾牢房四周，见床榻是上好的梨木雕花床，书桌是上好的红木所制，桌前摆着一张同样是红木所制的太师椅，还有几把精致巧工的绣春凳，书桌上的书籍乱七八糟的被拂到一边，占据书桌正中的，是一坛开了泥封的女儿红，和几个用油纸包好的下酒菜，就连喝茶用的茶盏儿，也是景德镇官窑所出的精品白底镶蓝边的上好茶盏……
朱允炆眼睛越瞪越圆，环视一圈，嘴里喃喃道：“……坐牢坐成你这样，我真是从未见过，今日不虚此行，开了眼界了。”
萧凡矜持的一笑：“寒窑虽破，能避风雨足矣，我对物质的要求其实很低……”
朱允炆和曹毅同时投以鄙视的眼神。
你这还叫“很低”？关在外面的犯人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热情的请朱允炆落座之后，萧凡一撩长衫下摆，坐在他的侧面，然后朝他挑挑眉：“喜欢喝什么茶？”
朱允炆擦汗：“不但有茶喝，还能选？”
“那当然，锦衣卫的诏狱是个文明的执法机构，向来讲究宾至如归……”
“我要喝西湖龙井。”
萧凡点头，然后伸手敲了敲牢房的铁栏，大声道：“外面有人吗？端两杯上好的……君山银针。”
牢外的狱卒恭敬的低应一声。
朱允炆：“……”
曹毅见二人坐下后，便识趣的退了出去，牢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朱允炆瑟然长叹：“萧侍读，苦了你了，我这两日数次进宫为你求情，皇祖父执意不肯放你，这事儿……有些麻烦了。”
萧凡静静道：“你皇姐江都郡主还好吗？”
朱允炆一脸灰暗的摇头：“皇姐被皇祖父下令昭仁宫禁足，除此倒没别的惩罚，不过皇祖父说了，你若不肯休妻娶皇姐，他便要杀你，萧凡，早知今日，我当初不该怂恿你破坏皇姐婚事，否则你何来今日之祸……”
萧凡摇头道：“这跟你没关系，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这辈子也许做过很多错事坏事，可我却从没做过一件后悔的事，最让我担心的，还是家里的画眉和你皇姐，这件事牵累她们了……”
朱允炆感慨道：“你与画眉，你与皇姐，你们三人一路过来都不容易，我是一直看在眼里的，奈何皇祖父太过固执，却不知这二人你谁都割舍不下……”
萧凡抬起头，眼中有一种淡淡的朦胧和深沉的思索。
“殿下，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那些爱情故事吗？”
朱允炆露出温暖的笑：“当然记得。”
萧凡微笑道：“白娘子施法下雨，骗许仙的伞，祝英台十八相送装疯卖傻勾搭梁山伯，七仙女故意挡董永的路，牛郎趁织女洗澡偷走了她的衣裳……”
朱允炆眼中浮现向往之色，道：“这些故事可歌可泣，千古不朽啊……萧侍读是否想说，你和皇姐还有画眉的爱情故事，也将流传后世？”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说，伟大的爱情故事开始时，总归得有一方先耍流氓，我和你皇姐也是这样……”
朱允炆感觉额头的青筋不停的跳啊跳啊……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四十九章 画眉见父
“你的夫人画眉是四皇叔的女儿，按理她是我的堂妹，如果皇祖父知道你的夫人也是他的亲孙女，曾经的常宁郡主，也许皇祖父心里会多费几分思量，不会贸然杀你了……”朱允炆沉思了半晌，终于想到这件事情的关键。
萧凡苦笑摇头：“我已在陛下面前说过，可陛下不信，他还说我欺君……”
朱允炆一楞，急道：“我可以作证呀！”
萧凡斜睨了他一眼，道：“画眉又不是你生的，你作证有什么用？”
“四皇叔还在京师，我请他作证……”
萧凡眼中浮上几许嘲讽之色，冷笑道：“你四皇叔早就恨不得将除之而后快，如今我倒霉了，你觉得他会这么大方救我出水火吗？”
朱允炆想了想，终于颓然的垂下头去。
萧凡说得没错，如此绝佳的机会能置敌于死地，四皇叔怎么可能会帮他作证？
“可是……画眉若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你又执意不肯休她，皇祖父要杀你怎么办？”朱允炆有些焦急的目光锁定在萧凡脸上。
萧凡沉默摇头，他心中有些悲凉，一个皇权统治的时代，当最高统治者要杀人，这世上谁能救得了他？除非老朱在下杀他的命令之前忽然一夜暴毙，否则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救自己。
萧凡瑟然叹道：“陛下要杀我，我也没办法，这也许是天注定吧……”
朱允炆急道：“一定有办法的，你平日里鬼点子多，如今你已危在旦夕，难道连你自己的命都救不了么？”
萧凡叹息道：“如果我不把你皇祖父的龙内裤扒下来，或许事有转机，……唉，我太不冷静了。”
朱允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很无语。
萧凡抬眼瞧着朱允炆，语带悲戚道：“如果我真被你皇祖父杀了，麻烦你给我收尸吧……”
朱允炆看着萧凡，眼底渐渐涌出泪来。这是他生平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许是唯一的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只是无法割舍画眉和皇姐的两份深爱，却不得不成为维护皇族清誉的牺牲品，身为皇太孙，竟然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朱允炆此刻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殿下，还有一件事拜托你……”
朱允炆哽咽道：“你说。”
萧凡神情萧瑟，喟然叹息：“我死之后，埋我之前，麻烦你多确认几次，看我到底死没死，还能不能抢救一下……”
“……放心，你没死我会补你两刀的！”朱允炆咬牙切齿。
朱允炆走出诏狱大门时已是下午时分，狱外的阳光有些刺目，朱允炆微微眯了眯眼，待到适应了狱外的光线，他的神情渐渐变得坚毅起来。
“常宁的身份是关键！”朱允炆扭过头，对紧跟其后的曹毅道。
曹毅目光沉静，语气却有些愁意：“燕王愿不愿认她是个问题，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朝堂中不乏那些落井下石的大臣，丁丑科案之时，满朝文武对萧凡群起而攻之，殿下当时是看在眼里的，焉知今时今日，那些大臣不会故伎重施？”
朱允炆有些绝望的叹道：“难道真是天绝萧凡？皇祖父要杀他，燕王不可能帮他，满朝文武还想害他，这些人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萧凡到底做了什么，令这些人对他一定要除之而后快？”
“因为满朝文武将萧凡看成了奸佞，自古忠奸不两立，他若不死，那些清流们如何睡得着觉？”曹毅嘴角勾起嘲讽般的笑。
朱允炆闻言气得脸都红了，怒声大叫道：“什么是忠？什么是奸？这定义是由他们下的么？这帮老混帐！自私自利，自以为是的酸腐大臣！日后我若为主，必将萧凡捧上高位，让他们都给萧凡这个奸佞行下官之礼，让他们知道，自古以来，忠与奸，不是由他们定的，而是由皇帝定的！他们这是逾了本分！”
朱允炆身躯渐渐开始颤抖起来，他越说越气，越说越害怕。
他无法想象，当他的至亲好友萧凡在法场上被刽子手砍下头颅的那一刻，他将承受多么大的痛苦，而他朱允炆，此生将充满多么深刻的悔恨。
想到这里，朱允炆一向文弱翩然的君子模样荡然无存，白皙略显稚气的俊脸渐渐浮上几分非常罕有的阴沉狠厉之色。
“曹毅。”
“臣在。”
“我知道你与萧凡的交情，废话我就不说了，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保住萧凡的性命，记住……不管用什么方法！”朱允炆盯着曹毅，一字一句阴森森的道。
“臣这条命早已卖给了萧凡，一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凡入狱的第三日。
皇宫。
朱元璋满脸苍老躺在武英殿暖阁的龙榻上，不时捂嘴呛咳几声，一丝病态的红晕爬上他那布满老年斑的憔悴面容。
一旁的宦官急忙上前，轻轻的为他缓捶背部，一名宫女端着煎好的汤药，缓缓上前，跪在地上恭敬的递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接过精致剔透的药碗，仰头刚喝一口，忽然一声暴咳。
“啪！”
药碗摔在地上，黝黑的药汤洒满一地，并冒着丝丝热气。
满殿的宫女和宦官吓得面如土色，急忙扑通一声跪满一殿，颤抖着身子齐声道：“陛下恕罪！”
朱元璋眼中戾气一闪，随即又被苍老和疲惫代替。
“罢了，重新再煎一碗便是，朕不怪你们……”朱元璋长叹一口气。
曾经纵横天下，睥睨宇内的英雄，如今竟连一碗汤药都端不稳了，迟暮的悲凉心境，谁能体会得到？
“而聂……”朱元璋轻轻唤道。
一名面貌清秀，白面无须的中年宦官匆忙上前，恭声道：“奴婢在。”
宦官庆童被杖毙午门后，朱元璋的贴身内侍换成了这名中年宦官，名叫而聂。
“锦衣卫诏狱情形如何？”
而聂心思比庆童更灵巧，尽管朱元璋问得含含糊糊，可他一听便明白了意思，于是急忙躬身道：“近日除了锦衣卫千户曹毅等一干旧属或公或私去探望了关在狱里的萧凡外，皇太孙殿下也去探望了一次，除此再无他人。”
朱元璋神色怔忪了一下，脸上露出非常复杂的神情，茫然无神的睁着浑浊的老眼，喃喃道：“可惜，可惜了啊……”
而聂愕然抬头，却不明白朱元璋嘴里说的可惜到底是什么意思。
喃喃念了一阵，朱元璋又问道：“萧凡关在诏狱里，可有表示过悔意？”
而聂垂头低声道：“尚无悔意。”
朱元璋两眼暴睁，沉默了一下，忽然仰天长笑数声，笑声暴烈刚极，一股莫名的凌厉杀机随着笑声渐渐蔓延盘旋在大殿，殿内肃然跪拜的宦官宫女只觉浑身一阵冰冷，忍不住开始颤栗不已。
萧凡，朕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巩固皇权，它不是那么好挑战的！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朕给你划的圈子了。
朕，再容不得你放肆！
“传旨刑部，原锦衣卫同知，东宫侍读萧凡顽劣不灵，玷污皇室，欺君罔上，着刑部尚书杨靖亲审定案，若属实，勿复奏，枭首！”
而聂被朱元璋阴森的语气吓得浑身剧颤了几下，顿时伏地拜道：“遵旨。”
朱元璋目露冷光，满脸杀意。
看着而聂匆忙退出宫殿传旨，朱元璋轻叹一声，身躯渐渐萎靡下来，一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十岁。
允炆，皇祖父对不起你，但这个萧凡，朕不得不杀！
天子下令刑部审萧凡，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师。
东宫朱允炆得知消息后大惊，匆忙入宫求朱元璋收回成命，朱元璋坚决不准，朱允炆大恸，在武英殿外的白玉石阶下跪了整整一夜，却仍未令朱元璋回心转意。
满朝文武尽皆震惊，文武大臣们跟疯了似的四下打听询问。他们关心的当然不是萧凡的生死，而是朝局的变化。
萧凡身份特殊，他是皇太孙的莫逆之交，又是朝中所谓“奸党”一派的领头人，还任锦衣卫第二号人物，天子若要处置他，这其中是否隐藏着更深的含义？是代表着皇帝和储君之间暗藏不合，如今彻底爆发？还是天子意欲再次清洗朝堂的一个信号？
不论是哪种情况，无不与朝堂大臣们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权力的分配，利益的争夺，地位的高下，如果天子借萧凡一案大肆清洗朝堂，这些都是不能回避的现实问题。
这下大臣们坐不住了，纷纷派出家仆奔赴各个相熟的同僚家，互相延请过府，一时间，京师官宦府第的拜帖漫天飞舞，朝局如一团迷雾一般，令人扑朔迷离。
众人皆在探询之时，唯春坊讲读官黄子澄岿然不动，既不与大臣们串联，也不请同僚赴府共议朝政，只是如往常一般上朝，理政，教授太孙。
黄子澄比别的大臣都沉得住气，他还在观察，还在等待，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萧凡只是被审，而非定罪，此时不宜发动清流上疏，尘埃尚未落定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因为他已在朝堂上输给萧凡一次了，他再也不想输第二次。
萧凡入狱第四日。
清晨，天刚蒙蒙亮，寂静的京师大街上人烟稀少，一层薄薄的雾色笼罩在京师的大街小巷，白茫茫的一片，一如现今的朝局，令人捉摸不清。
燕王别院的大门前，数十名侍卫来回巡梭，警惕的注视着四周。
白色朦胧的雾气里，袅袅走来一道婀娜娇小的人影，步履不大，却给人一种异常沉重的压抑感。
待到人影走近，侍卫们定睛望去，却见一名身着素色衣裙，打扮很是典雅的小姑娘面色肃穆的向燕王别院行来。
侍卫们不敢大意，急忙抽出腰刀，指着那名小姑娘厉声大喝道：“站住！皇子燕王殿下别院，寻常人等不得靠近，违者格杀！”
小姑娘视侍卫们雪亮的钢刀如无物，步履不曾稍停，径自往大门走去。
“站住！再走近我们可动手了！”侍卫厉声喝道。
小姑娘面无惧色，仍旧向前走着，一直走到侍卫刀锋所指的距离，这才停了下来。
“通报燕王一声，就说故人来访，请他一见。”小姑娘面沉如水，声音低沉。
侍卫不敢放松警惕，仍旧用刀指着她，狐疑道：“你？你一个小姑娘会是燕王的故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姑娘沉静的面容浮上几许嘲讽。
“我是常宁，天子册封的常宁郡主，燕王之女！”
燕王别院的内堂。
朱棣一脸惊喜的迎上前，虬髯大脸因极度的喜悦而不停的抖动。
“常宁！真的是你！你终于肯认父王了吗？”朱棣的声音难掩激动。
萧画眉出神的看着眼前这张喜悦的脸，曾经，这张脸是那么的慈祥，在她小的时候，每当她哭泣，每当她顽皮，每当她开心……这张脸总会在她面前出现，然后抱着她，用他那硬硬的胡须轻柔的扎着她幼嫩的脸庞，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教她使刀射箭，当她五岁时，用父王赐给她的小匕首亲手捅死一只幼小的麋鹿后，她惊惶回头，却见父王仍旧那副慈祥和煦的笑脸，赞许的向她点头。
那张笑脸一直印在她小小的脑海里，午夜梦回总能见。
如今人依旧，可是……为何总与他现在的笑脸重合不起来？
是他变得不再像她的父亲了，还是自己变得不再像他的女儿了？
薄薄的雾气里，萧画眉仿佛看见自己的娘亲痛苦的哀嚎声，看见燕王府那些姨娘们冰冷的面容，看见眼前这位父亲视娘亲的痛苦于无睹，扭过头去的一瞬间，那残留在目光里的无情光芒……
萧画眉俏脸浮上极度痛苦的神色，拢在袖中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尖利的指甲划破了她的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掌心的纹路，缓缓流下。
手心之痛，犹不及心中之痛于万一！
若非为了相公，今生我怎会再见你！
“常宁，你总算回来了！父王我很高兴，哈哈，我很高兴！”朱棣根本不曾想到，这个还不到十三岁的女儿，此刻心中的情感如此复杂。
待到朱棣走近画眉，欲拉过她的小手时，画眉如同被惊着的小鹿一般，猛地往退了一步，俏丽的眼中戒备之色顿现。
朱棣爽朗的笑容渐渐凝固。
“常宁……”
“燕王殿下，我今日为相公萧凡而来。”萧画眉挺起小小的胸脯，那娇弱的身躯里蕴藏着一股莫大的勇气和担当，仿佛能扛起整个天地，高不可仰。
听到画眉如此生疏的称呼和语气，朱棣的心顿时凉透了。
父女近在咫尺，却比天涯更远，此情何堪！
“你想如何？”朱棣的语气也渐渐生硬，一抹痛苦之色飞快闪过眼底。
萧画眉眼中也闪过几分痛苦，终于咬着牙，冷声道：“我认你为父，你向天子证实我的身份，恢复我郡主名号。”
朱棣开始冷笑：“你想救萧凡？恢复你的郡主名号便能救他么？”
画眉沉静道：“这是我的事，你不必操心。”
“我若不答应，你待如何？”
“跟你拼了。”画眉略粗的眉毛微微一挑，语气却如同谈论天气般平常。
朱棣神情大震，不敢置信道：“为了一个外人，你……你敢弑父？”
画眉垂下眼睑，薄薄的嘴角带起一抹讥诮的笑：“外人？谁是外人？当娘亲死在你面前，而你无动于衷的那一刻，你在我心中已是外人了！我仓皇逃出燕王府，四年多了，我独自在外流浪飘泊，跟野狗抢过食，跟乞丐打过架，啃过草根树皮，睡过坟岗野冢，偷过抢过，被抓过，被打过，除了没死过，人这辈子该受的苦楚，我都受尽了，燕王殿下，你知否，那一年，我才八岁，八岁啊！”
画眉俏丽的大眼渐渐蒙上几分湿润，嘴角渐渐露出了微笑：“去年冬天，我流浪到了江浦县，那是个寒冷的冬天，我无衣无食，差点冻死在江浦的街头，就在那个冬天，我有幸认识了萧凡，我的相公，他给我吃，给我穿，为了使我不受委屈，他甚至可以抛弃衣食不愁的富裕生活，与我同宿一座破败的小庙，为了我们的生计奔波，我们相依为命，互相扶持，才一步步走到今天，……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全新的生命，除了衣食，他还给了我尊严，温暖，还有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无尽疼爱和怜惜……”
画眉使劲眨了眨眼，夺眶的泪水顺着俏脸缓缓流落。她脸上的笑容一敛，然后用很认真很冷漠的眼神看着朱棣。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那么的刻骨铭心，萧凡在你眼里或许只是一株草芥，但在我眼里，他不仅仅是我的夫君，他还是我的神明，我这个连老天都不屑收的孤女，被他赐予了第二次生命，这一辈子，下一辈子，十生十世我都为他而活，今日我相公蒙难，我作为他的妻子，不能不为他做点什么，这就是我今日来找你的目的。”
朱棣神情震撼的看着萧画眉，他被画眉的这番话彻底震动了。
常宁受过这么多苦，常宁如此在意萧凡，常宁愿为萧凡而跟自己这个父亲拼命……
朱棣脑子一片混乱，一时间思绪万千，悲喜的情绪反复在心中纠缠萦绕……
“所以……你可以为了萧凡跟我拼命？”朱棣面颊不住的抽搐。
画眉义无反顾的点头：“对。”
朱棣似哭似笑，无限悲凉道：“你……真是我的女儿吗？”
画眉双目凝视着他，目光中没有一丝感情色彩，道：“我曾经是你的女儿，现在只是一个欲救丈夫却走投无路的妻子……燕王殿下，你愿承认我常宁郡主的身份，请天子恢复我郡主的名号吗？”
朱棣神色渐渐变得阴森，咬牙道：“从来没人敢威胁我！我的女儿也不例外！你听好了，我不可能承认你郡主的身份，萧凡……他必须死！”
画眉点点头，神情平淡道：“我早知你会这么说，很好，你若不愿，我便杀你！”
说完，画眉宽袖中便忽然落下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正好落在她纤细的小手中。
匕首入手的同时，画眉娇小的身躯暴起，身形飞快朝燕王冲去，人如惊鸿，疾若闪电。
薄薄的雾色中，一抹雪亮的刀光决然无悔的刺向朱棣的胸膛……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五十章 另生枝节
京师靠近南城门的地方有一条大街，街上有一间硕大的米行。
时值盛世渐至，江南物价稳定，农户丰收，米行的作用也渐渐突显出来。
南北稻米大麦调动，互通往来，这间靠近秦淮河的米行便发挥了它巨大的作用。
这间米行名曰“泰丰米行”，它在两个月前换了新掌柜，新掌柜姓陈。
这位陈掌柜是京师商界的一个传奇人物，因为她是个女子，而这个女子不是一般的女子，半年以前，她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浦县以强硬的姿态进驻京师，短短半年之内，像一匹横空杀出的黑马，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横扫京师商界，她经商的手段狠厉果决，行事干脆利落，京师商界须眉竟无一人敢小觑这位女掌柜，对她可谓又敬又怕。
米行是她最近新盘下来的，这个靠近城南秦淮河的米行被她一眼看到了其中的商机。
南米北调，北麦南运，南北一来一回之间，将会产生多少利润？
黄金码头，黄金地段，如此赚钱的生意，哪怕花天价把它盘下来，也能很快收回成本，产生效益，何乐而不为？
泰丰米行分两层，一楼是囤积粮米的货仓，二楼却是一层精致素雅的私人住地。
陈莺儿站在二楼的窗口，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盏儿，眼睛呆呆的望着窗外秦淮河上来来往往穿梭不停的粮船货舸，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之色，她的神情木然，仿佛河道上的熙熙攘攘与她完全无关，她如一尊冷漠的神灵，用出尘脱世的目光，静静注视着那片不属于她的繁华。
萧凡和江都郡主的绯闻早已闹得京师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江都郡主被天子禁足皇宫。
而萧凡……却因此而入狱，听说天子有意杀之。其原因却是因为那个傻瓜不愿为娶郡主而休原配。
陈莺儿俏脸浮上一抹酸楚的笑，凄绝而落寞。
事到如今，她输了。
原以为萧凡可以为了那个小乞女而拒绝陈家的亲事，却不敢为了小乞女拒绝郡主，拒绝当今皇帝。
事实证明她错了，错得离谱。
那个曾经的未婚夫，他那温文儒雅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执拗的心，为了小乞女，他可以无视世间一切强权，一切逼迫，一切阻挠他与小乞女相爱的压力，哪怕冒犯龙颜，哪怕刀剑加颈，亦不改其衷……
这个呆子……他就那么爱那个小乞女么？我陈莺儿哪点比不上她？当初你收留小乞女，是因为她衣食无着，是因为她楚楚可怜，而我陈莺儿生在富人家也不是我的错呀！为何我就偏偏得不到你丝毫的怜悯？你可知，我也是个乞丐，卑微屈膝的向你乞讨一丝丝怜爱，我也需要可怜啊……
想着想着，一股刺骨的疼痛在陈莺儿体内反复翻腾，如万箭穿心，痛不欲生。
怨恨，后悔，爱恋，释然，种种情绪掺杂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却痛得如此清晰，如此刻骨。
如今萧凡入狱，命在旦夕，郡主被禁，不见天日，此时此刻，陈莺儿心中却毫无大仇得报的快慰，反而心中涌上无限的幽怨和忧虑。
是对他的依恋让她不快乐，还是仇恨本身就不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
道是无晴却有晴。
陈莺儿迷茫了，同时心中泛起一股强烈的悔意。
当初若不怂恿江都郡主主动向萧凡示爱，二人今日也不必受此劫难吧？这一切皆因自己而起，如今眼看已闹到萧凡即将上法场，江都郡主名节尽毁，这样的结果，却不是陈莺儿愿意看到的……
可是……事已至此，她只是一介商女，有什么办法化解这场牵动朝堂社稷的死局呢？
“掌柜的，……小的有一件小事禀报……”米行一个名叫王贵的中年管事站在一楼的楼梯扶手处，小心翼翼的道。
陈莺儿飞快擦干了俏脸上的泪水，转过头时已恢复了女强人的精练果决。
“粮船为何还没启航？有何事禀报？”
王贵哈着腰陪笑道：“本来粮船是要启航的，可是从城南养虎仓装好了粮食准备启运时，出了一点点小意外，原本也不该惊动掌柜的，但这事也许跟官府有关，小的不敢擅自……”
话未说完，陈莺儿已不耐烦的轻蹙秀眉，打断道：“说简单点，到底怎么回事？”
“是，是，粮食装满了船准备运往北方时，突然上来了几个生人，为首的人出手很大方，给了船老大一百两银子，要船老大将他们带出京师，他们只要求出了秦淮河，到达长江北岸时便将他们放到岸上，小的在一旁看着，觉得事情有点蹊跷，所以……”
陈莺儿秀眉越蹙越深，冷声斥道：“王贵，你知道我的性子，做一件事就把它做好，我不希望中间横生出什么枝节，既是运粮，就不要带什么来路不明的客人，省得给我们自己找麻烦，这些还需要我教你么？”
王贵被训得冷汗潸潸，忙不迭解释道：“掌柜的说得对，小的这就把他们赶下船，说来是小的想多了，就是觉得他们行踪有些鬼鬼祟祟，不由多留意了一下，发现其中一人乔装成客商，后来江风吹掉了他的帽子，露出了光头，小的觉得隐隐有些面熟，跟前些日子官府到处画榜缉拿的那个和尚有点相像……小的多事了，这就把他们赶走……”
王贵一边说一边躬着身子往后退去。
陈莺儿淡淡嗯了一声，扭过头再也不看他，目光又迷离的望向窗外。
紧接着，陈莺儿脑中灵光一现，飞快的回头冷喝道：“王贵，回来！”
已退到一楼门口的王贵闻言急忙又走到楼梯下。
“你刚刚说，他们其中一人像官府通缉的犯人？而且还是个和尚？”
“是的，掌柜的。”
“什么和尚？”
“听说是锦衣卫萧同知签发的通缉榜，那和尚叫道衍，是四皇子燕王身边的幕僚，是个好男风的花和尚，市井传言，这和尚跟萧同知有过节……”
陈莺儿俏目一亮：“跟萧同知有过节？”
王贵陪笑道：“这是外面那些无赖泼皮们闲谈时说的，锦衣卫同知，燕王，那都是顶了天的大人物，我们寻常百姓也就说个乐儿罢了，谁知是真是假……”
陈莺儿想了想，道：“不管怎样，想办法先把他们几个人制住，若他们是朝廷钦犯，把他们带出了京师，我们是要吃官司的。”
王贵一凛，急忙道：“掌柜的放心，咱们米行里卖苦力的伙计不少，听说有几个还练过几天腿脚，身手很是不错，咱们趁这几人不备，下猛手制服他们，倒是不难。”
陈莺儿点点头：“去吧。做事小心一点，利落一点。”
“掌柜的您就等信儿吧！”
未过多久，只听得米行下面忽然安静了一下，接着传来一阵拳脚声和打骂声，喧闹过后又恢复了平静。
王贵的声音远远从楼下传来：“掌柜的，都办妥了。”
陈莺儿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又飞快消逝。起身袅袅下楼，却见米行正中绑着几个人，皆朝她怒目而视，其中一人的帽子已被打掉，一个圆溜溜的光头突显出来，特别亮眼，他穿着一身灰色短袍，脚下打着绑腿，地上还掉落着几缕假胡须和一个布袋子，正是一副行商的打扮。
陈莺儿目光清冷的打量着他，半晌，她嘴角一勾，冷声道：“你是道衍？”
被绑的和尚正是道衍，闻言大吃一惊。
他本在京师南郊的聚宝山上养伤，朱棣特别关照，还派了几个人随身侍侯，按他们商定的计划，本来是打算待朱棣出京赴北平时半路接上道衍一起走的，奈何兵部调三省之兵驰援北平，这番动作太大，没个十来天根本无法准备妥当，朱棣等兵部下文迟迟不至，最近几日又因萧凡下狱，朱棣有心多留京师几日，将萧凡这个心腹大患解决了再走，又心忧道衍在山洞那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养伤不利，于是朱棣密信吩咐道衍带着随从乔装从水路先回北平，而他则将事情办完后再走。
可惜京师这个地方对命运坎坷的道衍和尚来说，风水实在太差，道衍带着随从乔装过后，刚下了聚宝山，随便找了一艘运粮往北而去的粮船，结果刚上船，还在等着船舸装粮食呢，谁料到米行里的伙计说翻脸就翻脸，趁他们不备，三两下就把他们放倒了。
道衍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得罪他们了，更不明白眼前这位孤傲冷酷的女子为何会认识他，不过人家既然叫出了他的名字，如今天下的官府都画着他的相貌，否认也没用了，道衍闻言长叹道：“你怎么认识我？”
陈莺儿见他自己承认了，不由冷冷一笑：“大师的名头如今天下皆知，小女子怎敢不识？”
道衍老脸渐渐浮上绝望之色：“你待如何处置我？”
陈莺儿身在市井，自是不知萧凡，燕王，道衍这些朝堂亲王大臣们的种种复杂恩怨。闻言秀眉紧蹙，是啊，该如何处置他呢？虽知他与萧凡有仇怨，可如今萧凡关在牢里，危在旦夕，我帮他抓了一个仇人又能怎样？能救萧凡出来吗？
陈莺儿苦笑，她觉得自己好象做了一件很没意义的事情。
罢了，你入狱皆因我而起，若你被杀头，我陈莺儿这条命赔给你便是，再加上你仇人的一条命，算是给你付了利息。——无罪无业，两两相抵。
陈莺儿苦叹数声，意兴索然的挥了挥手，对米行的伙计们吩咐道：“把这和尚送去锦衣卫镇抚司衙门，记住，亲手交给他们衙门的千户曹毅曹大人。”
“是！”
萧凡，曹毅费尽心机心血，苦心想抓捕却一直无果的道衍和尚，就这样被一群粗鄙的市井苦力汉子五花大绑，像绑一条死狗似的，姿势非常窝囊的被抬出了米行大门。
道衍被兴高采烈的米行众伙计高高抬着，一群人招摇过市的往镇抚司衙门走去。
道衍睁开眼，眼中满是苦涩和辛酸，最近他的运气……实在很不好形容。茫然而绝望的望着阴沉的天空，道衍心中一阵悲怆，喃喃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老子去他娘的！我不入地狱，谁爱入谁他娘的入！操！放我下来！我给你们银子！一万两，不！十万两！”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内，正为救萧凡之事一筹莫展的曹毅忽闻有人将道衍和尚扭送上门，曹毅当时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惊呆，那种感觉就好象老天爷大发善心，将一堆面饼子砸给了一个快饿死的穷人。
满怀惊喜的几步冲出去，上上下下将五花大绑的道衍和尚摸了个遍，终于验明了正身，确定了老天爷砸下来的不是石头，确实是面饼子。
大喜过望的曹毅还来不及仔细询问道衍被抓的经过，衙门外有身着百姓服饰的锦衣密探匆忙奔来，凑在曹毅耳边轻声言语了几句。
密探刚说完，曹毅脸色大变，急忙大吼道：“叫上人，跟老子去燕王别院！快！迟了就出人命了！……还有，把这和尚也一块带去！”
燕王别院内堂。
匕首的雪亮光芒离朱棣的胸膛越来越近，萧画眉目露凶光，紧绷的俏脸全无父女亲情，只有一片杀机盎然。
相公若活不了，大家都别活！
这就是小小年纪的画眉心中唯一所想，很单纯，很傻。
画眉只想做个单纯的傻姑娘，做个全心全意扑在相公身上的傻妻子。
为了萧凡，她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大逆不道的弑父。
锐利的匕首离朱棣的胸膛仅数寸之遥，画眉干脆闭上了眼，去势更快了几分。
尖刃堪堪触到朱棣的胸膛时，画眉忽然感觉自己握着匕首的手被一股大力狠狠箍住，睁眼一看，朱棣的一双大手如两道铁钳一般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脸色变得铁青，目光中露出冷酷凶戾的光芒，一如当年他看着画眉的母亲痛苦哀嚎却无动于衷的绝情模样。
画眉心中一凉，顿时感到一阵凄怆。——她再凶狠，毕竟只是个弱女子，怎敌得过沙场征战多年的燕王？
“你……真要杀我？”朱棣声音嘶哑，虬髯大脸不住的抽搐。
画眉仍紧紧握着匕首，很认真的点头，俏眼里流露出一股桀骜执拗的神色。
看着曾经腻在他怀里咯咯娇笑，乖巧柔顺的女儿，如今竟为了另一个男人向父亲捅刀子，朱棣心中一痛，一种久抑的悲愤情绪充斥胸腔，继而化作无尽的杀意。
朱棣低头，望着这个已经完全陌生的女儿，咬着牙道：“……你既已做出弑父的大逆之举，我何必再念父女之情？常宁，你的命是我给的，今日我便再收回去，权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
说完朱棣抓着画眉的手腕，将她手中紧握的匕首很轻松的掰开，夺到自己手中，他目露森森凶光，一手抓着画眉的手腕，一手便待拿匕首朝她胸膛刺去。
画眉奋力挣扎了几下，却仍挣不脱朱棣紧紧扣着她的大手，眼见匕首缓缓刺来，离她的胸膛越来越近，画眉情急之下，忽然伸出右腿，然后猛力往朱棣胯下一踹……
朱棣胜券在握，根本不曾防备画眉这一腿，只觉得下身要害处一麻，接着一股巨大的疼痛传来，朱棣瞋目裂眦，倒抽一口凉气，两手一松，匕首掉落地上，接着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似的，捂着下身凄厉尖叫：“啊——”
画眉得了自由，娇小的身躯顿时机灵的往后急退几步，远远望着朱棣痛苦的模样，画眉的嘴角露出几分得意。
撩阴腿。
相公教的东西果然有用。
画眉得意没多久，朱棣捂着下身暴怒大喝：“来人！侍卫！”
内堂外数声轰应，十数名手执腰刀的燕王侍卫飞快入内。
朱棣眼睛布满血丝，指着画眉咬牙切齿道：“杀了她！给本王杀了她！”
侍卫们毫不犹豫的抽刀，便待向画眉头顶劈落。
画眉凄然一笑，将匕首懒懒的扔到地上，然后闭上了眼睛，等待香消玉殒的那一刻。
正在万分危急之时，一名侍卫忽然从外面匆匆跑进来，大叫道：“且慢动手！”
众侍卫一楞，钢刀离画眉头顶数寸之遥便下意识的停住了。
跑进来的侍卫神色慌张，朝朱棣抱拳道：“殿下，且……且慢动手！别院外面……又被锦衣卫给围了！”
朱棣闻言又惊又怒，仰天悲愤道：“第几次了？这是第几次了？本王堂堂皇子之尊，如今虎落平阳，别院三番五次被人包围，本王驰骋疆场多年，麾下十万精兵纵横天下，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众侍卫面带愧色擦汗……
朱棣眼珠子已变得通红，怒目圆睁，嘶声道：“锦衣卫又如何？锦衣卫就敢不把我这王爷放在眼里了吗？召集侍卫，跟他们拼了！今日拼着父皇怪罪，本王也要争回这口气！”
跑进来报信的侍卫为难道：“王爷，那些锦衣卫还押了一个人过来……”
朱棣一呆：“押了什么人？”
话音刚落，便见别院门口一阵金铁碰击声，由于燕王别院多次被锦衣卫包围和冲击，燕王的侍卫们都犯了锦衣卫恐惧症，这回交手没有撑住一柱香的时间便恢复了平静。
触目望去，曹毅领着一大群锦衣卫校尉匆忙闯入别院内堂。
惊慌失措的曹毅见萧画眉完好无损的站在里面，顿时大大松了口气，神色也变得轻松起来。
朱棣怒极大喝：“曹毅，你敢指使属下硬闯本王府邸，谁给你的胆子？”
话音刚落，朱棣目光一瞥，便看见了被众锦衣校尉绑得跟粽子似的道衍和尚。
朱棣倒抽一口凉气：“先生！你……你怎么被他们……”
道衍神色灰败，垂头丧气的道：“殿下……贫僧，唉！佛祖不佑啊……”
朱棣转过头，神色愈发惊怒：“曹毅，你……你们怎么抓到先生的，这……不可能！”
曹毅闻言呵呵一笑，一双眼睛眯成了两道细缝，很憨厚的搓着手，如同汇报喜讯般欣慰的笑道：“缘分呐，殿下，这都是缘分呐！”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五十一章 无义老道
燕王别院。
朱棣脸色铁青，浑身气得直哆嗦。
人这辈子总会遇到很多意外，但道衍被抓，这个意外却让他怎么也不能接受。
此时此刻，朱棣心中冒出一个跟道衍被抓当时同样的想法：这京师也太背了吧？不是个风水宝地啊！将来我若为帝，一定要迁都！必须的！
曹毅站在朱棣身前五步，朝他微微的笑。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原本已走到了绝路的时候，却偏偏来了个峰回路转，老天又莫名其妙让道衍出现了，而且是被人绑好了送上门，连跑腿抓他的劲儿都省了，这种情形，就跟天上掉了个馅饼儿，而且直接掉到人的嘴里似的，太省心了！
曹毅笑得很淡定，但心中却有些小激动，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穷得快当裤子的赌徒，一无所有之后，却突然在路上捡了一袋子钱。
曹毅感觉自己手上又有筹码了，萧凡的命运仿佛多了一线生机。
朱棣愤怒的盯着曹毅，眼睛快喷出火来。
“曹毅，放了道衍。”朱棣威严的道，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金戈铁马，万旌蔽日的军帐中，在向当年的百户将领下达军令。军令不容置疑，不容拒绝。
曹毅面带微笑，轻快而坚定的从嘴里吐出一个字：“不。”
朱棣脸色愈发阴沉：“曹毅，你如今攀上高枝便不认旧主了么？”
“旧主拿我当棋子，高枝拿我当兄弟，燕王殿下，如果你是我，你会选哪一边？”曹毅嘴角噙着冷冽的笑。
朱棣一窒，随即很快恢复自然，沉声道：“你们欲将如何处置道衍？”
曹毅看了萧画眉一眼，笑道：“殿下欲将如何处置我兄弟的妻子？”
朱棣狠狠地道：“我要杀了她！”
曹毅毫不示弱：“那我就杀了道衍！”
“你敢！”朱棣怒目圆睁。
曹毅哈哈大笑：“你敢杀自己的女儿，我为何不敢杀个和尚？”
朱棣顿了一下，脸上顿现明悟：“你想拿道衍来换她？”
曹毅嗤笑：“做梦！我带了这么多人来，就算我大摇大摆地走出你燕王的别院，你那些侍卫拦得住我吗？”
朱棣的脸渐渐变黑了：“你到底想怎样？”
曹毅朝身后的锦衣卫们挥了挥手，道：“你们把我弟妹护送回府，然后把萧府团团围起来，保护好我兄弟的家眷。——还有，把这个和尚也带走，关好，关严实了。”
众锦衣校尉纷纷抱拳轰应，然后扯着画眉和道衍便往外走。
萧画眉被扯得踉跄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了朱棣一眼，目光充满恨意，朱棣被她看得心头一颤，情不自禁的倒退了一步。
待众人走后，别院的内堂中空荡荡的只剩下朱棣和曹毅二人。
朱棣甩了甩袍袖，冷冷道：“好了，你可以直说了，你到底想怎样？”
曹毅笑道：“我不想怎样，只想与殿下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
“你恢复画眉的郡主封号，我把那和尚毫发不损的还给你，如何？”
朱棣冷笑：“你这是做买卖还是要挟？曹毅你跟随本王这么久，你觉得本王像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吗？”
曹毅笑容依旧：“时也，势也，江山代出英雄，殿下若不顺时顺势而取舍，恐难逃大浪淘沙的命运，能进能退，才是英雄啊。”
朱棣目光锐利的盯着曹毅：“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常宁若恢复郡主封号，身在狱中的萧凡就能保住一条性命，父皇就不会轻易地杀他，可你难道不知萧凡是我的死敌吗？你觉得我会这么大方，为了区区一个和尚而救死敌的性命？曹毅，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是没看懂我啊……”
曹毅笑道：“这个和尚，可不是一般的和尚，萧凡曾经告诉过我，这个和尚相当于你的左膀右臂，我虽然对这话不以为然，但这话是萧凡说的，我就相信。燕王殿下，你真愿意用自失左膀右臂的代价，来换死敌一条命？”
朱棣铁青着脸，咬牙道：“道衍也曾告诉过本王，萧凡此人若活着，必成我心腹大患，他要我不惜一切代价除掉萧凡，跟你一样，我虽对他的话不以为然，但这话是他说的，我就相信，拿道衍换萧凡的命，本王出得起这个代价！”
曹毅哈哈笑道：“王爷好气魄！可是王爷别忘了，你如今人在京师……”
朱棣眼皮一跳，镇定道：“你什么意思？”
曹毅敛起笑容，目光如针尖般锐利的盯着朱棣：“王爷愿拿道衍和尚的命来换萧凡一命，端的好买卖，曹某再加一注，用道衍和王爷你自己的命，来换萧凡，不知王爷敢不敢跟曹某做这笔买卖？”
朱棣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一般：“你有何本事决定本王的性命？本王身边侍卫如云，皆是百战余生之勇士，你莫非想刺杀我不成？”
曹毅露出高深的笑：“王爷若不信，曹某多说无益，明日此时，曹某还会再来，王爷乃当世枭雄，相信你明日已然改变了主意，曹某告辞！”
说完曹毅转身便走，朱棣看着曹毅魁梧坚定的背影，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回想刚才曹毅脸上高深的笑容，朱棣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来人！”
“在！”
“今夜别院内加派侍卫巡逻，所有人皆严阵以待，彻夜不休巡视本王别院！”
“是！”
出了燕王别院大门，曹毅大步流星朝萧府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庆幸，幸好今天来得早，更幸好有人莫名其妙抓住了道衍，这才让自己掌握了一点点谈判的筹码，否则今日不但萧画眉凶险，自己的处境也凶险了。若自己没能护得萧画眉周全，将来萧凡出来，自己怎有脸面对他？
刚才来得匆忙，一直也没细问到底是谁抓住的道衍，曹毅打从心底里感激那个人，他决定等这事过了以后，一定要亲自登门，好好感谢他。
当务之急，便是要逼得燕王认女儿，只有常宁郡主的封号恢复了，顺利成为了天子的亲孙女，天子才不会逼萧凡休妻，萧凡的命也就保住了。
如何才能让燕王认女？软的办法用过了，不管用，燕王不吃这一套。该试试硬办法了。这世上总有些人是属蜡烛的，不点不亮，尊贵如王爷者也一样。
曹毅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一个人来，——正确的说，应该是两个人。
也许他们出马，会收到奇效。
当下曹毅不再迟疑，匆匆赶赴萧府。
曹毅是萧府的常客，进了门之后下人们纷纷向他行礼。
曹毅无暇答礼，扯着一名下人问了几句后，便急匆匆来到前院左侧的花园内。
刚走近花园，便听万花丛中传来一阵惨叫。叫声很熟悉，分明是太虚老道。
曹毅大吃一惊，太虚在他心里可是世外高人，到底什么样的遭遇能令世外高人叫得如此凄惨？
走近一看，曹毅张大了嘴说不出话了。
只见刚被天子封为通微显化真人的张三丰正在打太极拳，被打的那个，正是太虚。
只见张三丰左手抱日，右手环月，臂影晃动间，一个又一个看似虚无的圆形圈子在半空中画得层层叠叠，一环套一环，动作看似缓慢，实则疾若闪电，而萧凡那位可怜的师父太虚，则在张三丰画出的圆形圈子里如怒海中的一叶扁舟，不住的经受着惊涛骇浪，鼻青脸肿的老脸因痛苦而极度扭曲，嘴张得大大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曹毅被眼前的一幕深深的震动了。
一山还比一山高，能令世外高人惨叫出声的，当然是比世外高人更高的高人……
如此高绝于世，天下无敌的两大绝世高手，燕王别院里的那些侍卫岂能挡住他们一击？萧凡的性命也许就着落在这二位的身上了……
——前提是张三丰现在能手下留情，别把太虚给揍死了。
“啊——师兄快住手！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太虚终于受不了，在太极圈子里哀哀求饶道。
张三丰手下丝毫未停，口中沉声怒喝道：“混帐东西！活了一百多岁就以为这世上无人制得住你了是吧？贫道费尽辛苦向暗香楼的仙姑骗来的肚兜儿，你竟敢偷去，偷也就罢了，你这该死的杂毛亵玩一番便把它丢掉，你可知贫道骗这肚兜儿骗得多艰难吗？”
“那玩意儿有狐臭……”太虚哀哀辩解道。
“贫道就好这一口！关你屁事！越说越气，再吃我两拳！”张三丰气得须发俱张，下手愈发狠厉了。
曹毅远远站在花园外一脸骇然之色，浑身冷汗潸潸……
打完收工后的张三丰意犹未尽的朝趴在地上虚弱呻吟的太虚狠狠踢了一脚，怒道：“学了一百来年，就这半吊子功夫，连贫道一百招都接不下，没用的东西！给贫道滚回房里闭关去！”
说完张三丰狠狠一甩袖子，怒气未消的走了。
待张三丰走了很久，太虚这才呻吟着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身上伤痕累累令他不时龇牙咧嘴，嘶嘶吸着凉气。
这个时候曹毅才敢凑上前去，朝太虚友好的笑了笑，神情又敬又畏，不知是在敬畏张三丰的高绝身手，还是敬畏太虚非同凡人的扛揍功夫。
太虚呻吟阵阵，神情很是狼狈，抬起无神的双眼看着曹毅，嘴唇抖动了几下，一副快哭了的样子道：“……曹贤侄啊，你刚才都看见了吧？”
曹毅急忙恭敬的道：“看见了，老神仙受苦了……”
太虚长叹口气，悲怆道：“惨无人道啊！为了一件臭肚兜儿揍我一顿……”
曹毅难得文雅的拽了一句词劝慰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谁也没辙……”
太虚瞪了他一眼：“……此事古难全！”
“然也，然也。”
“你来找我还是找那个老东西？对了，萧凡关在牢里怎样了？你只说他在里面住得很舒服，住得再舒服那也是牢房呀，总不能在里面住一辈子吧？”太虚难得一次的关心起徒弟来了。
曹毅见太虚主动说到了正题，急忙道：“老神仙，您的徒弟萧凡如今有难了啊，也许过不了几日他会被天子斩首，今日小侄正是来请老神仙和……老老神仙出山，救你徒弟一命！”
太虚老脸一惊，道：“怎么回事？你上次告诉我说萧凡只是坐几天牢便出来，怎么又要被斩首了？他闯了什么祸？”
曹毅有些无语，活了一百多岁，你难道连安慰话和真话都分不出来吗？
当下曹毅只好将萧凡与江都郡主之间的事，以及萧凡冒犯天颜，还有画眉必须恢复郡主封号等等利害细说分明。
太虚闻言楞了半晌，接着一拍大腿，气道：“贫道早跟他说过，近日他会有大凶，这混帐东西从来就不把贫道的话放在心上……”
侧头望着曹毅，太虚神色戒备道：“你说要我救他？怎么救？该不会让我去劫锦衣卫的诏狱吧？”
曹毅急忙笑道：“怎么会呢？那不是害老神仙犯王法么？小侄可不是这么不知进退的人，老神仙只要去吓唬一个人就可以了……”
太虚松了一口气，轻松的笑道：“原来只是吓唬人，太简单了，别的贫道不敢说，偷鸡摸狗敲闷棍下绊子贫道最拿手了，说吧，吓唬谁？”
“燕王。”
太虚笑吟吟的神色顿时凝固……
“燕……燕王？”太虚脸色有些发青。
“对，老神仙只要潜进燕王别院，然后吓唬吓唬他，燕王性命受了威胁，便不得不认萧画眉为女，恢复她的郡主封号了，这样萧凡才会得救……”
太虚双目无神的扭过头望着曹毅：“……吓唬燕王就不算犯王法了？”
“当然算！”曹毅笑眯眯的补充道：“……但是罪名比劫诏狱稍微轻一些。”
太虚老脸抽搐了几下，然后很认真的道：“曹贤侄啊……”
“小侄在。”
“贫道是出家人，没想过造反，更没想过吓唬一个王爷啊……”
这会儿太虚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不应该问世事的出家人了。
曹毅急道：“可是萧凡命在旦夕，老神仙若不出手，天下谁还能救得了他？”
太虚惧色愈深，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要不……贫道给他画个平安符吧？画符这事儿贫道很拿手，比吓唬人强多了……”
曹毅：“……”
世人出家为僧为道，有的是因为信仰，有的是因为避祸，还有的是因为生计，曹毅现在明白了，太虚当年出家肯定是因为胆小。
太虚有些愧疚的瞧了瞧曹毅不太友善的脸色，嘿嘿干笑道：“无量寿佛……出家人不参与红尘事，我……嘿嘿，对了，我师兄刚才叫我去闭关，也许要闭个三年五载的，那……贫道先闭关去了，三年五载后再见……”
嗖的一声，太虚身形化作一道黑烟，飞快跑得没影儿了。
怀着无比失望的心情，曹毅愁意满面的来到了诏狱，然后将最近两日营救他的进展细说了一遍。
萧凡张大了嘴，啧啧惊叹道：“想不到主角关在牢里没了戏份，外面的配角还能活得如此精彩……”
曹毅沉着脸道：“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萧凡叹息道：“最近的坏消息已经太多了，让我先听好的吧。”
“好消息是，只要逼得燕王认了画眉，恢复了她的郡主封号，你的性命就可以暂时保住，天子要杀你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你不愿休平民妻子而娶江都郡主，若你的平民妻子突然变成了常宁郡主，天子的亲孙女，那么你的罪名也就不成立了，这世上没有休一个郡主改娶另一个郡主的荒唐事情，天子也拿你没办法。而且天子的两位亲孙女都与你订下了终身，他要杀你必然投鼠忌器，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孙女当寡妇，而且同时出现两个寡妇。”
萧凡挠挠头：“你说得有点绕，不过我基本能理解意思……坏消息是什么？”
曹毅神色阴沉道：“坏消息是：逼燕王认女这件事，这世上只有你师父和师伯能办到，你师父他不愿意。”
萧凡呆了一下，随即气得跳了起来，脖子脑门儿青筋暴跳，指天骂道：“这老混蛋！老不死的！还师父呢，我呸！有这么对徒弟的师父吗？好狠的心呐！世道炎凉，人情淡薄，义气良心都被狗吃了……”
萧凡难得激动的骂了半晌，这才渐渐平复了情绪，他阴沉着脸，道：“明日刑部杨尚书就要亲自审我的案子了，杨尚书是有名的铁面无私，只怕明日我一过堂他就会定我的罪，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今晚逼得燕王认下画眉！”
“你师父不愿出手，怎么办？”曹毅苦恼道。
萧凡想了想，道：“老家伙好色，你去色诱他！”
曹毅大惊失色：“我？”
萧凡瞪他一眼：“你花银子请青楼的姑娘去色诱他！”
曹毅由衷的松了口气：“谢谢……”
随即曹毅又皱眉道：“可是你师父师伯都已经闭关了啊……”
萧凡不屑道：“闭个鸟关！你叫姑娘们在他闭关的门外哼哼两声，老家伙肯定跟见了腥的猫似的窜出来了。”
“若是色诱不成呢？”
萧凡恶狠狠的道：“那就一把火把他闭关的房子烧了！看那老家伙出不出来！”
曹毅直着眼道：“可……那是你家的房子啊。”
“我命都快没了，还要房子干嘛？”
“有道理……”曹毅琢磨了一下，接着满脸狠厉之色，拍着胸脯激昂道：“老弟你就看好吧，我一准儿把你家房子烧得干干净净，一点渣儿都不剩……”
萧凡面皮狠狠抽搐了几下，苦着脸道：“……这话，我怎么听得这么别扭呢？”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五十二章 峰回路转
萧凡入狱第七日。
京师阴云密布，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息，看似平静无波的朝堂，仍旧每日进行着朝会，大臣们若无其事的向朱元璋奏报着大明国境内大大小小的政务，民生，农桑，河道，赋税等等事宜。
大臣们仿佛全都得了集体失忆症，完全忘记当今天子把锦衣卫同知萧凡关进了诏狱这件大事，每个大臣对此讳莫如深，但上朝时却又隐隐将目光瞥向春坊讲读官黄子澄。
对清流大臣们来说，黄子澄就是他们的首领，他们的风向标，风向标不动，他们便不动。
风向标沉寂了七天，一直没有动静。
黄子澄这回是真沉住了气，天子已下旨命刑部审萧凡，看来天子是对萧凡动了真怒，所以他也不必再出来参劾萧凡了，当天子要一个人死时，不管有没有罪，他都得死，所谓罪名，无非是给所有人看的表面文章而已，当天子要一个人活着，哪怕这个人罪恶滔天，他也能活得比谁都滋润。
久经朝堂风雨的黄子澄深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在等，在看，如果萧凡被刑部提审后，定下了死罪，而天子下旨准奏，那么萧凡就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他，黄子澄和朝中的清流大臣们自然也不必再出面参劾了。
黄子澄现在担心的，是天子会对萧凡心软，或者一念之仁，放过这个奸臣，那时他纵然冒犯天颜，也要联合大臣们联名上疏，请求也好，逼迫也好，一定要让天子坚定斩杀萧凡的决心。
那个时候，才是他黄子澄站出来的时候，朝堂锄奸，要么便隐忍不发，一旦发动，则必须雷霆万钧。
明日，便是刑部提审萧凡的日子了……
昭仁宫。
江都郡主独对空镜，珠泪儿顺着绝色的面颊流下。
她面色憔悴，形容枯槁，像一朵已经凋谢的花儿一般，已渐渐失去了生机，只剩几许微弱的呼吸，证明自己还活着，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好不容易盼来了心上人儿的真情，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明月，原以为自己和萧凡的未来是幸福而圆满的，正如萧凡跟她说的那些动人的小故事一般，从此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她实在痛恨自己的单纯，原来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事情一旦沾上皇权，就变得那么的面目可憎。原来生在帝王家，便是两情相悦也不可能和心爱的人儿在一起，她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痛恨憎恶自己郡主的身份。
如果自己生在百姓家，那该多好，为何自己偏偏是郡主？为何郡主便不能给别人做妾？因为皇权？笑话！此生只想嫁个待我如珍宝的翩翩少年郎君，哪怕他妻妾满堂，哪怕他无权无势，那又如何？只要他待我好，这一生便是乞讨街头，亦如身临天堂。
萧凡快要被刑部提审了，有了皇帝的旨意，提审只是个过场，死罪已成定局。
江都郡主一想到心上人儿即将法场斩首，晶莹的珠泪儿便愈发不可收拾。
悄悄攥紧了拢在袖中的一支尖锐的凤簪，江都郡主俏脸浮上决然。
萧凡若死，她也绝不独活，皇祖父既然那么看重皇威，那么就让我成为他赫赫皇威的垫脚石，与心上人共赴黄泉吧！
曹毅从诏狱出来后便匆匆去了一家名叫暗香楼的青楼，扔给老鸨几百两银子，老鸨见他是锦衣卫的人，而且还是个千户，自然不敢多说，立时便将青楼里有些姿色的姑娘都叫了出来，然后一群莺莺燕燕便跟着一个黑脸虬髯的锦衣卫千户，一路走街串巷，招摇过市的往萧府走去，京师略显沉闷的街头巷尾顿时变得姹紫嫣红，春光无限，姑娘们身在青楼日久，言行上自然轻佻许多，跟着曹毅一边走一边朝路人抛媚眼，或者搔首弄姿，或者来几个销魂的动作，给初夏的京师街头平添了几分浪荡火气。
曹毅一边走脸上一边直抽抽。
他觉得自己像个送姑娘到嫖客府上供其淫乐的老龟公，——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现在他在考虑要不干脆把色诱这个程序省掉，直接给那两个老家伙放上一把火……
徒弟有难，师父居然不肯救，还得靠这种下三滥的法子把师父给引出来，如果师父坚持不肯出来，徒弟就放火烧师父……
曹毅越来越觉得这对师徒实在太怪异了，而且都对对方挺狠的。
一路走走停停，曹毅努力无视路人对他和身后这群姑娘的指指点点，终于捱到了萧府。
跟着曹毅的几名心腹校尉倒是无所谓，一边走一边跟姑娘们打打闹闹，很是享受。
一跨进萧府的门，曹毅长长舒了口气，问清了张三丰和太虚闭关所在的屋子，曹毅一挥手，在萧府下人们怪异至极的目光注视下，一群青楼姑娘袅袅娜娜跟着曹毅往里走去，一路扭腰摆臀，洒下无数银铃般的……荡笑。
来到前院左侧的厢房门口，曹毅深吸一口气，望着紧闭的房门，大声道：“二位老神仙，萧凡有难，急待二位老神仙施以援手，二位皆是萧凡的师门长辈，不能见死不救啊！还请二位老神仙出关相见！”
厢房里面沉寂了许久，忽然传来悠然绵长的低叹，语气非常的超凡脱俗，如同天界仙音，遥远而不可捉摸，却带着几分威严肃穆。
“无量寿佛，贫道正与师兄闭关静修，参悟多年来不曾突破的武学境界，境界不突破，誓不出关，正所谓‘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憺然独与神明居’……”
曹毅站在门外皱了皱眉，转过头问陪侍一侧的萧府张管家：“他说什么呢？”
张管家嘿嘿一笑：“小的也不清楚，两人多半在里面双修吧……”
两个老头儿关在一间屋子里双修？
修道的人是不是都这么邪恶？
曹毅眉头再次皱了一下，不管了，只要他们肯出来，哪怕他们在大街上表演基情，曹毅也愿意帮他们敲锣打鼓做宣传。
“二位老神仙开开恩，救救萧凡吧，他可是你们的师门晚辈呀，晚辈有难，你们怎可坐视不理？”
太虚在里面干咳了两声，有些心虚的道：“这个……无量寿佛，贫道闭关，实在是不能出来呀，过个三年五载，贫道出关后一定救他，你让他先使劲儿活几年，等贫道出来再说……”
曹毅气得心头一阵火起，这他娘的是人话吗？能活几年我还请你干嘛？
阴沉着脸扭过头，曹毅望着身后一群青楼的莺莺燕燕，指着厢房对她们道：“你们谁能帮我把里面那两个老头儿勾引出来，本官赏她一百两，不，一千两银子！说话算话！”
众姑娘一听眼睛顿时全亮了。这可是个大主顾呀，一千两银子，给自己赎身绰绰有余了。
于是，众姑娘原本装着羞答答欲迎还拒的矜持模样，现在顿时全部抛到一边，众人排成一列，对着厢房大门使出了浑身解数勾引里面闭关的两位老神仙。
“两位老神仙，你们出来呀，奴家好想你们，只要你们出来，奴家……什么都愿意的。”这是含蓄派。
“老头儿，你们出来，奴家给你们品管吹箫唱菊花，只有你们想不到的，没有奴家做不到的……”这是技术派。
“两位老哥哥，亲哥哥，奴家的腿好白，胸也很大，你们出来看一看呀，哎呀，奴家那里好痒，你们快出来帮奴家挠一挠呀……”这是直销派。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晶葡萄碧玉圆，夫婿调酥绮窗下，金茎几声露珠悬……”这是婉约派。
“哐，哐，哐！”踹门声。——这是开门见山的豪放派。
……
大白天的萧府前院，一时喧嚣不已，淫声浪语飘飘荡荡传达天外……
众姑娘抢着评职称似的，一个个劲头十足，斗志高昂，咬牙切齿，钗横鬓乱，这哪儿像是勾引男人呐，分明是一群饿狼见了两块大肥肉似的，一哄而上了。
曹毅看着眼前喧闹的一幕，不由默默擦了把冷汗，从古至今，勾引男人勾引得一群姑娘两眼布满血丝，浑身香汗淋漓的，唯有今时今日了……
厢房里面，张三丰到底是道行深厚，尚无任何反应。
太虚却有些坐不住了，众姑娘淫声浪语勾搭了一小会儿，里面便悠悠传出了太虚按捺不住的荡笑声。
“各位仙姑勿急，贫道这就出来……”
“师弟！”张三丰的怒喝声。
“啊！师兄……”
“淡定！”
“是。”太虚立马又规矩了。
“修道之人，道心不坚，怎能超脱于世，成仙得道？”
“师兄，我错了。”
“……出关以后咱们自己去青楼。”
“是。”
接着，里面传来太虚依依不舍的声音：“各位仙姑请回吧，贫道诚心修炼，今日绝不出关，待来日，贫道再一一度化各位仙姑成仙……”
众姑娘一听尽皆大失所望，于是转爱为恨，又开始不甘的指着厢房大门破口大骂起来，什么难听骂什么，旖旎淫靡的气氛顿时急转直下，化作滔天骂阵。
曹毅气得直跺脚，这张三丰真多事啊！差一点就成功了的，被他一道冷喝全给搅和了。
心里恨恨的骂了几声，曹毅一咬牙，转头对身后的几名锦衣校尉恶狠狠的道：“你们给老子把这房子给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几名校尉抱拳：“是！”
旁边的张管家大惊失色：“曹大人，你……你这是何意？我家老爷刚关进牢房才几天，你便烧他的房子，你们不是朋友兄弟吗？”
曹毅不耐烦的一挥手：“是你家老爷让我烧的。”
“胡说！我家老爷怎么可能说这种混帐话？这是他自己的房子呀……”
“没事闪一边去！别碍手碍脚的！等你家老爷出来了，你自己问他……”
两人拉拉扯扯时，锦衣校尉们早将准备好的火把点燃，纷纷朝两位老神仙闭关的屋顶窗内扔去，霎时只见屋内屋外火光冲天，浓浓的烟雾将整个屋子全部覆盖，火势很快便越烧越大。
张管家楞楞看着屋子被烧，不由气得捶胸顿足，大哭不已：“完了，完了！老爷回来一定会怪我守家不力，姓曹的，老汉的饭碗被你砸了……”
曹毅耐心解释道：“不会的，这真是你家老爷要我烧的……”
“你还在胡说！老汉反正没指望了，今日跟你拼了……”
这时，只听得被烧着的厢房内一阵呛咳声，紧接着，浓烟滚滚的屋顶忽然砰砰两声巨响，两道被熏成酱鸭般的人影撞破屋顶，冲天而起，人还在半空，便听到太虚语带哭腔的大叫道：“姓曹的，我日你先人！你赢了，你赢了！我和师兄去救那个孽徒还不成吗？太他娘的狠毒了！”
曹毅哈哈大笑，将手用力一摆，大喝道：“快，救火！”
入夜的京师微风徐徐，万籁俱静中，遥遥传来几声梆子声，敲两下又顿一下，已是二更天了。
城西乌衣巷内，三道黑影与夜色融合在一起，悄无声息的接近了燕王别院的大街拐角。
太虚蒙着脸，远远看着燕王别院外森然林立的侍卫，悻悻的哼了一声，然后抽了抽鼻子：“贫道怎么老闻到一股烟火味儿？”
同样蒙着脸的曹毅忍着笑道：“烟升仙界，这是老神仙快修成正果，位列仙班的好兆头哇……”
张三丰嗤道：“放屁！明明是白天被火熏的……”
太虚望着戒备森严的燕王别院，皱眉道：“这么多人守着？一个王爷的别院怎么比皇宫大内还紧张？而且还有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他们知道咱们要来吗？”
曹毅干笑道：“白天跟燕王吵起来了，我给他放了几句狠话……”
太虚斜睨了他一眼：“所以燕王便加强了戒备，防着咱们了？”
“……然也。”
太虚气道：“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大明大亮告诉燕王咱们要来吓唬他，此举何止是愚蠢，简直就是……愚蠢！”
曹毅臊眉搭眼干笑不已。
张三丰傲然一笑：“不过如此罢了，当年贫道参与过抗元，百万军中来去自如，也取过上将首级，区区几百个燕王侍卫，顶得甚用？”
曹毅大喜道：“如此便有劳老神仙辛苦一趟，咱们这便摸进去吧……”
张三丰点点头：“好！我和师弟进去，你不会轻功，外面守着便是……”
曹毅忙不迭点头答应。
于是张三丰和太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夜行衣，正欲运起轻功飞进燕王别院围墙时，张三丰身形一顿，又扭过头来，慢吞吞的道：“临行之前，贫道有件事情一直没弄明白……”
曹毅急忙道：“老神仙请说……”
张三丰目光疑惑茫然的道：“……咱们今晚到底要干嘛？”
曹毅惊出一身冷汗，带着哭腔道：“……吓唬燕王。”
张三丰恍然大悟：“哦——”
曹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张三丰又冷不丁道：“……为什么要吓唬燕王？”
曹毅眼睛有点湿润，咬牙道：“……为了救你的师侄萧凡。”
张三丰大吃一惊：“贫道有师侄？谁呀？萧凡是谁？贫道认识吗？”
曹毅顿时泪流满面，五尺高的汉子抹泪抹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还是太虚与张三丰认识日久，对他了解甚深。
他适时走上前，安慰般拍了拍曹毅的肩，然后对张三丰道：“师兄，干完这一票，曹贤侄愿请咱们逛窑子，并且送一件带有体香的肚兜儿供师兄亵玩品赏，师兄觉得如何？”
张三丰一脸释然，捋着长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呵呵笑道：“你早这么说，我就了然了……”
曹毅瞠目结舌：“……”
两道黑影腾空而起，悄无声息的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袍袖大展，像两只黑色的大鸟，神不知鬼不觉得凌空飞进了燕王别院的围墙，燕王别院的侍卫们毫无察觉，仍旧平静悠闲的四处巡逻。
曹毅站在拐角处，张大了嘴充满惊叹崇敬的看着黑影与夜色融合，然后无声的消失在围墙内，曹毅嘴里啧啧有声，到底是绝世高手，身手果然高绝，费尽周章请这二位出马还是很有必要的。
第二天一早，京师朝堂的气氛愈发紧张凝重起来。
今日便是刑部提审萧凡的日子，换句话说，就是给萧凡定罪的日子。
朝堂上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大臣们心神不宁，今日非比寻常，不知是否会发生什么事……
列队，排班，奉天殿见驾，一切如往常般有条不紊地进行，沉默中，金殿内一股诡异莫名的气氛渐渐凝结……
燕王别院内。
一道凄厉怒极的咆哮，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啊——本王……本王的胡子呢？胡子呢？”
一名侍卫匆忙跑进了燕王卧房，禀道：“殿下，锦衣卫千户曹毅又来了，正在内堂等候殿下……”
朱棣心头一沉，起身取过铜镜，望着镜里的自己，以往一张毛茸茸的虬髯大脸，现在下巴光溜溜如同白面小生一般，满脸的胡须被人刮得干干净净，一点胡碴儿都没留下，显然刮他胡须的人非常的敬业……
一股凉意自脚底一直窜上朱棣的头顶。
是谁？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戒备如此森严之下，半夜神不知鬼不觉的剃光了本王的胡子？他能剃光我的胡子，那取我的项上首级对他来说，岂非也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生平第一次，朱棣感到了恐惧，原来自己在睡梦中，便不知不觉的走了一趟鬼门关，想到这里，朱棣浑身被冷汗湿透，情不自禁的颤栗了几下。
卧房外，曹毅豪迈的声音远远传来：“燕王殿下，改变主意否？若殿下仍不改初衷，下官明日再来……”
朱棣两眼顿时涨得通红，愤怒的目光如烈火般灼热，脸侧的腮帮子咬得格格作响，拳头却狠狠击出，一记重拳打穿了面前的铜镜。
瞪着血红的双眼，朱棣面颊抽搐，一字一句对房内的侍卫道：“去告诉曹毅，本王这就进宫，……认常宁为女，请父皇恢复她郡主封号！”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五十三章 提审半废
“哼！本王要道衍，毫发无伤的道衍！”朱棣脸色铁青，被剃光了胡子的他，此刻老脸黝黑无须，像个被拔光了毛的黑猩猩。
曹毅坐在燕王别院的前堂，瞧着朱棣的新形象，使劲憋着笑，面孔涨得通红，扭曲得很厉害。
“没问题，道衍和尚交给你，锦衣卫撤回缇骑，不再追缉道衍和尚。”曹毅很痛快的道。
“本王马上就要回北平，一路平安否？”朱棣目光锐利的盯着曹毅，阴沉沉的问道。
曹毅反问：“殿下何时进宫见天子，恢复常宁郡主封号？”
“马上！”朱棣咬紧牙关，从齿缝中迸出俩字。
曹毅释然一笑：“既是如此，殿下回北平，一路必然安然无恙，一帆风顺，下官可以向殿下保证。”
朱棣阴森道：“本王希望你说话算话！”
“下官一定说话算话。”
曹毅哈哈一笑，与朱棣对视一眼，发觉彼此眼中皆是一副意味深长的光芒。
一场政治交易，就这样不着痕迹的达成。
朱棣暗中舒了一口气，习惯性的想捋捋胡子，触手却是下巴处一片光洁，朱棣神色立时又变得阴森，眼神中却不经意的掠过一抹惧色。
下午时分，刑部衙门大开，刑部尚书杨靖亲自坐堂，提审原锦衣卫同知，兼东宫侍读萧凡。
公堂之上，威严肃穆，两班刑部皂班左右而立，头戴单翎方帽，手执红黑水火棍，刑名师爷左侧而坐，记录询供。杨靖坐在公堂首座，头顶高挂“明镜高悬”大匾，身后一幅硕大的红日跃海图，排班既定，准备就绪，公堂顿时充斥着一股凝重威严气息，令人胆颤心寒。
萧凡被刑部衙役从诏狱带到了刑部公堂上，他穿着一袭长衫，关押多日的他看起来并未显得多么狼狈憔悴，反而红光满面，隐隐有股意气风发的意味。
刑部尚书杨靖今年才三十八岁，是朝堂中少有的青壮大臣，而且他为人最为耿直，洪武十九年以庶吉士出任户部侍郎，其后洪武二十二年晋升户部尚书，洪武二十三年，与原刑部尚书赵勉换官，调任刑部尚书，并兼太子宾客，掌侍太子赞相礼仪，规诲过失。杨靖为官清正，于朝中素有贤名，而且刚直不阿，执政铁面无私，颇得朱元璋欣赏。
今日奉诏提审萧凡，杨靖已在心中打好了腹稿。
宫里早有宦官传达了朱元璋的诏命，萧凡其罪有三，一是欺君，御前谎称其发妻乃常宁郡主，二是御前犯驾，对天子极其无礼，三是玷污皇室清誉，色授江都郡主，污碍郡主令名。
三罪并处，按例当诛。
杨靖心中默念了几句，然后神情变得凌厉肃杀，见公堂之上的萧凡负手而立，一派潇洒神态，杨靖不由心中有气，使劲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喝道：“大胆萧凡！公堂之上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萧凡微微一笑，道：“杨大人，你是刑部尚书，按说应该最懂大明刑律的呀，你难道忘记了，有功名在身的人，在公堂上是不必下跪的……”
杨靖眼皮一跳，接着懊恼不已。
当日萧凡下狱，朱元璋兴许是龙内裤被扒气得昏了头，只下令撤去萧凡官职，摘掉乌纱帽，惟独却偏偏忘记革去萧凡的功名。
萧凡是秀才出身，而且是御赐的同进士，按大明律来说，他确实不必向杨靖下跪。
杨靖咬咬牙，有些恼怒的狠狠一拍惊堂木，怒道：“萧凡，本官今日提审你，乃奉天子诏命，为明正典刑，以正天下视听，天子命本官先审理，后定刑。萧凡，你可知你犯三款大罪？”
萧凡一抬手，笑道：“杨大人，你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们彼此都省点时间吧，这三款罪状，我一条都不认！我是无辜的！”
杨靖大怒道：“你若嘴硬，本官这便派人进宫请旨，请天子革去你的功名，然后对你用刑，看你招是不招！”
萧凡一拂衣袖，淡淡道：“怎么审案那是你的事，要我认罪，万万办不到！”
杨靖冷笑数声：“好，萧凡，朝中诸臣皆言你祸国乱政，不论你到底是忠臣还是奸臣，至少本官敬你是条汉子，本官身负皇命，今日便得罪了！”
说罢杨靖大喝道：“来人！速速入宫请旨，请天子革去萧凡功名！”
旁边飞快跑出一名衙役，抱拳之后匆匆往公堂外跑去。
萧凡嘴唇抖动一下，心头越来越沉重，要想当个响当当的汉子，看来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啊……
功名被革，萧凡便是白身，那时杨靖若是对自己用刑逼供，真不知自己能不能挺得住，万一受刑不过认了罪，现在这番宁死不屈的表现可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正在忐忑之时，意外发生了。
入宫请旨的衙役还没出刑部衙门便被人拦了下来，一道尖细的声音大喝道：“皇太孙殿下亲临，诸臣官差迎驾——”
杨靖浑身一颤，急忙正了正官帽，飞快走下公案，跪在公堂外迎接太孙銮驾。
公堂内一干师爷衙役人等也纷纷跪了下来，肃穆的公堂内外顿时鸦雀无声。
未多时，朱允炆身着四爪明黄龙袍，在数名宦官的带领下，沉着俊脸一言不发的走进了公堂，经过萧凡身边时，朱允炆阴沉的脸色一变，趁人不注意，飞快的朝萧凡眨了眨眼，调皮的神态一闪而逝。
萧凡顿时哭笑不得，抬眼一扫，却见朱允炆身后正跟着多日不见的萧画眉，画眉面容清减了许多，瘦瘦的小脸布满泪痕，正满含心疼的痴痴望着他。
萧凡一惊，朱允炆怎么把画眉带到公堂上来了？
不及多想，萧凡朝画眉笑了笑，笑容满是安慰。
杨靖迎驾之后站起身，躬身道：“太孙殿下，臣正在审案，不知太孙殿下驾临，所为何事？”
朱允炆若无其事的把玩着手里一块精致的玉佩，口中淡淡道：“倒也没什么事，皇祖父曾命孤参理举国刑狱之事，这个，杨尚书记得吧？”
杨靖眉梢一跳，心头愈沉。洪武二十九年开始，朱元璋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过旨，太孙可参知兼断举国刑狱事，这道旨意的用意相当于让朱允炆当皇帝之前到某个单位实习一下，先了解一下基层的运作，为以后当皇帝打下实践基础。
杨靖万万没想到，朱允炆竟钻了这个空子，大摇大摆的进了刑部公堂。
“臣当然记得，不知太孙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炆依旧把玩着玉佩，淡淡道：“孤没什么意思，杨大人高居尚书，很久没见过你亲自审案了，今日孤特意来看看杨尚书铁面无私的魄力，或许会令孤受益匪浅呢……”
杨靖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借口说得也太假了，审案有什么好看的？你若在场，我还怎么敢对萧凡用刑？你这分明就是为了袒护萧凡而来！
朱允炆抬眼瞧着杨靖，假模假样的挥挥手，笑道：“杨尚书不用理会我，你审你的案子，孤就坐在旁边听一听，绝不打扰，你也不必因我而对案犯留情，该铁面无私的时候，一定要铁面无私，王法大如天呐！”
萧凡也会意的一笑，远远站在堂下附和道：“对，太孙殿下说得太有道理了，王法大如天，尚书大人可不要对我徇私哦……”
“你……你们……”杨靖被气得胸腔血气翻腾，转眼一看，忽然见到了画眉，杨靖不由皱眉道：“本官审案，公堂之上不容无关之人，这位姑娘是什么人？怎会在此处？”
画眉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盈盈跪下，语气平静道：“我乃相公的发妻，今日陪我相公受审，怎是无关之人？”
杨靖沉声道：“萧凡三款大罪，莫非你也有份参与？”
画眉俏脸讥诮的一笑：“相公认罪，我便认罪，相公杀头，我便杀头，认不认的，有那么重要么？欺君也罢，造反也罢，相公认什么，我便认什么。”
“你到底来刑部公堂干什么？”杨靖有些气急败坏了。
“我来陪相公一起死！”
天色阴沉沉的，给皇宫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
武英殿内，朱元璋咳嗽着从龙榻上爬起身，苍老的残躯显得分外佝偻。
随侍一旁的宦官而聂慌忙伸手将他扶坐了起来。
朱元璋闭着眼，喉头痰音嘶嘶作响，急促的喘息了几下后，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刑……刑部大堂……”朱元璋说了几个字便又咳嗽起来。
而聂是个眼力活泛的，只几个字便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立时道：“陛下，刑部尚书审萧凡无果，已经退堂，萧凡继续押回诏狱待审了……”
朱元璋一边咳嗽，眼中厉色一闪，粗声道：“为……为何如此？”
而聂犹豫了一下，道：“刚开始审时，皇太孙殿下驾临刑部公堂，言称要旁听，杨尚书审案颇感……束缚。”
朱元璋目光愈发严厉起来，沉声道：“一国储君，怎可如此心软？公与私都分不清么？他与萧凡交情再深，亦只是私交，这个竖子，竟以太孙之尊威压大臣审案，此举糊涂！愚蠢！”
说完朱元璋气得老脸通红，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而聂惶然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朱元璋急促的喘息了一会儿，忽然目露凶光，阴森森的道：“传朕旨意，萧凡不必再审，明日午时，菜市斩首！”
“遵旨。”
而聂匆匆准备出宫传旨时，却闻殿外宦官禀道：“陛下，四皇子燕王殿下求见。”
朱元璋皱了皱眉，道：“宣进。”
朱棣一进门便把朱元璋吓了一跳：“棣儿，你这是怎么了？胡须呢？”
朱棣面孔抽搐了几下，伏地拜道：“儿臣不孝，昨晚儿臣在书房秉烛读书，困意上涌，一不留神，被蜡烛烧着了胡须，儿臣万死！”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沉吟道：“烧得如此干净彻底？”
“……是。”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进宫所为何事？”
朱棣语气顿时一变，变得欣喜万分，道：“儿臣恭喜父皇！父皇您的亲孙女，儿臣的幼女常宁郡主，竟然没死，她……尚在人世，儿臣已与她相认了。”
朱元璋龙目大睁，吃惊道：“什么？”
回想起萧凡入狱时在武英殿曾说过，常宁郡主是他的发妻，朱元璋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常宁人在何处？”朱元璋语气阴沉道。
“她如今已是……锦衣卫同知萧凡的发妻。”
朱元璋闭了闭眼，老脸浮起苦笑。
果然如此！朱元璋并没有怀疑朱棣的话，不论出于何种目的，朱棣不可能无缘无故冒认女儿，皇室的血统自来便是天家大事，朱棣绝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况且朱棣与萧凡仇怨颇深，他更没理由冒认萧凡的妻子为女。
现在怎么办？
逼萧凡休妻？萧凡的妻子是郡主，也是朕的孙女，他又与另一个郡主不清不白，难道朕要将两个郡主嫁给他？郡主身份何其尊贵，区区一个锦衣卫同知，同时娶天家两位郡主，这是千古佳话，还是万世笑柄？皇家威严何在？
朱元璋面孔不停抽搐，眼中凶光愈盛。
“那些清流大臣都没举动？”萧凡坐在诏狱牢房内的太师椅上，神情少有的凝重。
曹毅拎起酒坛狠狠灌了一口，胡乱擦了擦毛茸茸的大嘴，道：“没任何举动，好象全都变成了哑巴似的，一个个蔫头巴脑跟瘟鸡似的。”
萧凡皱眉道：“他们怎么就没任何动作呢？不应该呀……”
曹毅满不在乎的笑道：“没动作岂不是更好？你都火烧眉毛了，这个时候那些酸腐大臣们再进来掺和一脚，你的麻烦就更大了……”
萧凡眉梢直跳，这几日他关在牢房里静心想了很久，终于发现，若要保住自己这条性命，光靠画眉认亲，恢复郡主封号还是不够的。
他发现自己有些疏忽了，他把朱元璋当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这个老人维护朱家子孙，一生所行只为给子孙后代留一座铁打的江山，这个老人对子孙的厚爱可见一斑。
但是萧凡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点。
朱元璋不但是个维护子孙的老人，同时也是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开国皇帝！
两位郡主与萧凡皆有关系，在别人看来，也许天子妥协已是必然结果，萧凡最终能抱得两位美人归，可是……事情真能这么顺利吗？
朱元璋心里会怎么想？这位老人脾气刚烈，一生从未向任何人妥协过，尽管两位郡主执意嫁萧凡，并非萧凡所使，但朱元璋这位猜忌心特别重的皇帝会如此轻易的答应饶过萧凡的性命，答应他与两位郡主的婚事？
左想右想，萧凡越来越觉得没那么简单，他把朱元璋看得太简单了。
借势逼君的臣子，哪个皇帝能容得下？
萧凡眼皮直跳，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朱元璋不会就此妥协的，一边是对孙女的疼爱，一边却是他为之操劳了一生的朱姓江山，孰轻孰重，这还用问吗？
不自觉的抬手擦了擦额头，萧凡发现自己早已冷汗潸潸。
原以为画眉恢复郡主封号，自己便能躲过一劫，所以今日被刑部提审，他一直表现得很淡定。可是他现在才惊觉，自己的性命仍然危在旦夕。
“萧老弟，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如此苍白？”曹毅搁下酒坛，好奇的问道。
萧凡猛地一把扯住曹毅的袖子，颤声道：“曹大哥，有件事情十万火急，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曹毅被萧凡的模样吓了一跳，他也变得紧张起来：“萧老弟，你有什么事尽管说，曹某绝不推辞。”
萧凡顿了顿，道：“……你帮我想想办法，让朝堂那些清流大臣们在金殿上参劾我，最好把他们气得群情激愤，让他们向天子异口同声的参劾，请天子斩我……”
“你疯了！”曹毅吃惊大喝道。
“曹大哥，你别管，照我的话去做，越快越好……”
曹毅眼睛瞪得老大，讷讷道：“你……你是不是关在牢里太久，很长时间没晒太阳，所以……呃，你昏头了？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萧凡点点头：“我当然知道，你别问那么多，一定要逼得那些清流大臣们异口同声向陛下参劾诛我，他们的声音越大越好，脾气越爆越好……对了，你可以找黄子澄下手，那老头儿是清流大臣的首要人物，最好惹得他狗急跳墙，你就大明大亮的告诉他，是我惹的他，逼他金殿参我……”
“你……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呀？”曹毅急得直跺脚。
萧凡垂下眼睑，长长叹了口气，神情萧瑟道：“你就当我是寿星公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吧，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人生百年匆匆过，纵是青史留名，不过一段往事而已……”
“疯了……你真的疯了……”曹毅吃惊的望着萧凡，然后缓缓朝后退了几步，转身便出了牢门，一边喃喃自语道：“我得找太孙殿下禀报……所以说，坐牢坐太久啊……”

第二卷 少年功与名 第一百五十四章 萧凡出狱
“太孙殿下，我死了以后，一定会保佑你发财的……”
诏狱内，萧凡双目无神的瞧着朱允炆，有气无力的道。
朱允炆嘶的一声，倒抽一口凉气，与曹毅动作一致的往后退了一步，二人神情很是惊骇。
萧凡幽幽叹息：“算了，你那时是皇帝，估计对发财不怎么感兴趣……你还是多烧点纸钱，让我在下面发点儿财吧……”
“果然疯了……”朱允炆惊骇的与曹毅对视一眼，然后很郑重的下了这个结论。
朱允炆两眼发直，楞楞盯着萧凡看了许久，忽然浑身一个激灵，猛地一下扑到萧凡身前，用力抓住他的手，语带哭腔道：“萧侍读，你怎么了？你真的疯了？”
“胡说！我哪里疯了？无论是阳世还是阴间，一个人想发财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怎么能叫疯呢？”萧凡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朱允炆咂摸咂摸嘴，寻思了一会儿，扭头对曹毅道：“一个人想发财，确实也不算疯啊……”
曹毅点头道：“确实不算疯……”
二人神情一松，刚待开口，萧凡接着道：“太孙殿下，赶紧叫清流大臣们参劾我吧，晚了我怕没命了啊……”
二人沉默，擦汗：“……”
朱允炆哭丧着脸望着萧凡，眼中充满了悲伤：“萧侍读，你真疯了？”
“你才疯了呢！”萧凡没好气道：“大臣们不参我，我肯定死路一条……”
“你已经这般田地了，大臣们若参你，你就死定了……”
“他们若不参我，我才死定了呢……”
朱允炆星目含泪，悲怆道：“萧侍读，你果真是关在牢里关傻了……你等着，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的！”
萧凡一楞，接着叹了口气，抬头望着昏暗的牢房墙壁，脸上一片深沉凝重之色，幽幽道：“救我出去又如何？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大一点的监牢而已，生命的光芒，如夏花般绚烂，亦如烟火般短暂，人生百年，如白驹过隙，弹指便逝，生有何欢，死亦何惧，我们终究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匆匆过客……”
朱允炆终于泪流满面：“萧侍读，没想到你危在旦夕之时，竟参悟了人生，如此从容不迫的面对死亡，这是何等的悲壮情怀……”
话音未落，萧凡深沉的脸色一变，急忙可怜兮兮陪笑道：“哎，太孙殿下，刚刚我只是说说场面话，给这凝重的场景增加一点悲壮气氛，你万万不可当真啊，救我是一定要救的，此事宜早不宜晚……”
朱允炆和曹毅再次呆楞住，久久不语。
良久，朱允炆长长叹气：“……我忽然觉得，皇祖父要杀你，也许并没错。”
曹毅大表赞同：“我也这么认为。”
……
“为什么一定要清流大臣们参你？”朱允炆很正经的问道。
萧凡垂头，脸上露出任谁也无法看透的了悟之色：“置之死地而生，画眉的郡主封号救不了我，只有大臣们的参劾奏章，才能使陛下放过我一命……”
朱允炆想了想，终于有了些大略的领悟。
“也许……你是对的。”
曹毅是个粗人，不太明白朝堂政治的深浅，闻言急道：“到底什么意思呀？大臣们参劾你明明就是火上浇油，为何反倒成了你的生机？”
萧凡笑道：“曹大哥，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你只要照我说的去做，成功的把那些大臣们的火气勾出来，我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诏狱了。”
曹毅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其中关窍，只得苦恼的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就照你说的做，帮人降火曹某肯定没办法，不过把别人惹得暴跳如雷，曹某倒是颇为拿手。”
朱允炆闻言有些兴奋的跃跃欲试，急不可待道：“我呢？我呢？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萧凡呵呵一笑，刚待开口，却见朱允炆单薄的身材，稚嫩的萌脸，以及一副可怜柔弱的受受形象，萧凡的笑脸顿时凝固。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贵为太孙，却被他爷爷压得死死的，一点权力都没有，他能帮自己干什么？
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萧凡语气沉重道：“太孙殿下，你就……自己好好活着吧。”
朱允炆泫然欲泣：“……”
萧凡看得不落忍，只好道：“要不这样，你保持你现在这个表情，然后关键时刻到你皇祖父面前哭一鼻子，这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
朱允炆破涕为笑。
“区区黄口小儿，妄想同时娶朕两个孙女，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武英殿内，朱元璋看着朱棣的身影缓缓退出殿门，他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
萧凡此人不杀，将来不知会将我大明皇室祸害成何等样子！
若将两个孙女都嫁给他，那堂堂天家岂不沦为天下人的笑柄？朕宁愿负我两个孙女，也要保全我天家名声，此人必须要杀！
一股凌厉的杀机，在朱元璋胸腔内蔓延，充斥。
“传旨，明日午时将萧凡押赴菜市，枭首示众！”
与此同时，春坊讲读官黄子澄府上。
时已深夜，万籁俱静，巡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遥遥回荡在府外。
黄府内堂的烛火彻夜未熄，内堂里的几个人面色沉静的坐在客位，沉默无语。
许久，御史黄观站起身，不经意的瞧了瞧堂外的天色，神情颇为忧虑的道：“黄大人，宫里而聂公公传了话出来，说今日晚间，四皇子燕王入宫觐见陛下，所言者，与萧凡发妻的身份有关，这……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呀？”
黄子澄眼皮半阖，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礼部侍郎陈迪赫然在座，闻言皱眉道：“萧凡的发妻是谁？跟燕王有何关系？”
黄观摇摇头，道：“而聂公公传话很匆忙，我也没听得太明白，只知道隐约跟什么郡主有关，似乎萧凡的发妻跟燕王关系不浅，是个什么郡主……”
陈迪问道：“他的发妻多大年龄？”
“十二三岁的样子吧。”
陈迪闭目思索，良久，他睁开眼，沉声道：“老夫记得十二三年以前，燕王曾在北平诞过一幼女，陛下当时册封此女为常宁郡主，并命我礼部造册于皇谱，后来，四年前，燕王又上表称常宁郡主早薨，业已不在人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郡主莫不是……”
黄观闻言眼皮一跳，神情浮上几分焦急：“不会这么离奇吧？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复活？”
陈迪微微一笑：“天家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自古以来，皇宫大内发生的离奇事情还少么？比如说当年燕王之女并非早薨，而是失踪了，现在又找到了，这样一解释，不就合理了？”
黄观面孔抽搐了几下，道：“若萧凡的发妻果真是郡主，那陛下很可能改变主意，为了孙女，不会杀萧凡了……这可糟了！”
久久不语的黄子澄忽然睁开眼，眼中一片明悟，他捋着胡须微微笑道：“尚宾心急了，老夫认为你的担心完全多余，天子一生杀伐果决，何时为儿孙私情而置国法皇威于不顾？萧凡欺君罔上，败坏皇室清誉，就算他的发妻真的是郡主也救不了他，孙女与皇威，孰轻孰重，老夫相信天子还是分得清的。”
黄观不放心的道：“黄大人，咱们……不如发动同僚，共同向天子参劾萧凡，给这件事再浇上一把火，坚定天子诛杀萧凡的决心，否则，若事有万一，天子改变了主意……”
黄子澄捋须呵呵一笑，笑容很镇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必不必，大可不必，咱们当臣子的参劾奸臣不能太过频繁，否则恐惹天子反感，老夫敢断言，萧凡死定了，不管什么郡主都救不了他，天子不是那么容易改变主意……”
话未说完，内堂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声沉闷的“噗噗”响声，紧接着，便听到黄府内的下人们一阵凄惨无比的哭喊声，黄府瞬间变得喧闹混乱，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黄子澄自信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却仿佛完全凝固了一般。
好……好熟悉的噗噗声……
黄观却是一副懵然的模样，撩起官袍下摆急急忙忙跑出了内堂，大叫道：“怎么回事？深更半夜的，谁在喧哗？”
话音刚落，只见一大块黄黄的物体从天而降，兜头便砸向黄观。
砰的一声闷响，黄观惨叫一声，捂着头脸立马躺到了地上。
聚集黄府内堂的众大臣吃了一惊，一齐往躺在地上的黄观看去，却见黄观奄奄一息的仰面躺着，不时哼哼呻吟两声，他的身上，脸上全都覆盖着一层黄黄的，黏黏的，其臭闻之欲呕的糊状物体。
黄子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气得浑身止不住直哆嗦。
“又是屎尿！是谁？究竟是谁与老夫过不去？太糟践人了！”黄子澄厉声嘶吼道。
内堂外面，一阵接一阵的噗噗闷响仍在继续，黄府下人们如惊弓之鸟一般，四处仓皇奔逃，府内一片混乱。
黄子澄气得快吐血，蹬蹬蹬几步奔出内堂，仰天厉吼道：“何方宵小暗算老夫？有本事你站出来，老夫与你拼了！混帐东西，竟敢欺负到老夫……噗！啊——”
黄子澄也中招了……
府外围墙上方，一道豪迈的声音远远的哈哈一笑，大喝道：“姓黄的老东西，萧凡快被杀头了，他说临终一事未了，死不瞑目，托某家给你黄府送上区区薄礼，这样他也含笑九泉了……薄礼送到，某家告辞了！哈哈……”
声落人远，府内漫天花雨般的糊状物也停了下来。
内堂门口，黄子澄气得几欲晕厥，几名下人见状不妙，急忙将他身躯扶住。
跟黄观的下场一样，黄子澄的脸上，身上沾满了令人恶心的屎尿，头发披散，形容很是狼狈。
陈迪走上前，骇然道：“黄大人，你没事吧？”
黄子澄浑身直哆嗦，浑浊的老眼布满了仇恨的血丝，咬着牙厉声大吼道：“萧凡！萧凡！你这混帐王八蛋！临死你也不放过老夫！老夫若让你死得太痛快，算我对不起你！”
猛地扭过头，黄子澄朝坐在椅子上捂脸呻吟的黄观阴沉道：“尚宾，你收拾一下，去联络朝中清流同僚，两个时辰后，咱们入宫觐见陛下，一定要力谏陛下将萧凡这国贼奸臣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天子下诏，明日午时斩萧凡，这道旨意很快便传到了昭仁宫。
江都郡主猛地站起身，俏脸一片煞白。
皇祖父真要杀萧凡？他……怎可如此无情！
一片绝望之色渐渐浮上郡主俏脸。
罢了，赫赫皇威面前，一切儿女情长皆是镜花水月，萧凡，你等我，我这就下来陪你……
郡主万念俱灰，抬起纤手，一支锐利的凤簪悄然探向心口，决绝，无悔，伴着晶莹的眼泪，绽开一朵鲜红的血花……
武英殿内。
“扑通！”
朱允炆向朱元璋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哀哀求告道：“皇祖父，求您看在孙儿的面上，饶过萧凡一命吧，他是孙儿今生唯一的一个朋友，您若杀了他，孙儿也不想活了……”
“混帐话！你是我大明未来的君主，怎敢轻言生死？帝王若不能做到冷酷绝情，将来如何保得住你的江山皇位？”朱元璋大怒道。
“孙儿宁愿不要皇位，求皇祖父饶萧凡一命……”
朱元璋气得老脸通红，浑身直颤，指着朱允炆不停哆嗦道：“你……你这孽孙！你想气死朕不成？你把朕传继给你的皇位当成了什么？一件可以买卖的货物吗？你……”
朱允炆伏地流泪恳求道：“皇祖父曾说过，萧凡此人是您留给孙儿的肱股辅佐之臣，此人将来堪可大用，为何言犹在耳，您如今却要下旨杀他了？皇祖父，您若杀了他，将来孙儿即位之后还有何人可用啊……”
朱元璋怒道：“大明一统，天下英才尽入我朱明彀中，少了区区一个萧凡，难道朕的大明便会亡国灭种不成？朝中大臣这么多，黄子澄，齐泰，解缙，还有远在巴蜀的方孝孺，这些人哪个不能做你的肱股之臣？连秀才都当得不清不白的黄口小儿，杀他一个两个又有何妨！”
“可是孙儿只要萧凡做我的亲近臣子……”朱允炆流泪不止。
朱元璋老脸浮现一层决然坚定的色彩，他狠狠一挥手，眼中射出一道凶光，断然道：“你别说了！他跟朕耍小聪明，区区借势用势的把戏，以为朕看不穿吗？他以为跟朕的两个孙女有了私情，朕便舍不得杀他了吗？哼！做梦！此人不死，我朱家皇威何在？我大明纲常何存？此人朕必杀之，你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朕的决定！”
“皇祖父……”朱允炆俊脸一片绝望之色，哀哀的望着朱元璋，目光满是哀求。
朱元璋硬起心肠，将眼睛闭上，坚定的神情未见丝毫松动。
这时只听殿外有宦官匆匆走入，拜道：“陛下，春坊讲读官黄子澄，礼部侍郎陈迪，左都御史暴昭，御史黄观等十数位大臣殿外求见。”
朱元璋意外的呆了一下，然后淡淡的一挥袍袖，道：“宣进。”
朱允炆眼中悄然闪过一丝喜色，急忙站起身，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规规矩矩站到朱元璋身后。
很快，以黄子澄为首的一众朝堂清流大臣鱼贯而入，三叩跪礼之后，众臣分成两排站在朱元璋龙案前。
朱元璋瞧众大臣脸上愤慨之色，不由奇道：“众卿这么晚入宫见朕，可有什么急事么？”
扑通！
黄子澄当先朝朱元璋跪下，然后其余的大臣们也跟着一一下跪。
黄子澄磕了个头之后，直起身时，沧桑的老脸已是老泪纵横。
“臣今日进宫，实为向陛下请旨，诛杀朝堂奸贼萧凡，不但要诛杀，更要将他凌迟碎剐，以正天子视听，以清朝堂风气！”
“臣等附议，请陛下凌迟萧凡！”众大臣跟着齐声道。
朱元璋眼睛忽地睁大，意外道：“你们……你们这是……萧凡关在狱中，他又怎么得罪你们了？”
黄子澄犹豫了一下，心念电转，若将萧凡指使人给他家泼屎尿之事说出来，未免有些报私仇的意思，为了区区私人恩怨而发动清流大臣们共同参劾，恐惹天子不快，所以参劾萧凡还需给他列一个堂堂正正的罪名才好……
想到这里，黄子澄凛然禀道：“陛下，萧凡妄语欺君，玷毁天家清誉，犯上不敬，数款罪状已是铁一般的事实，臣等闻知朝中竟有如此大奸之徒，尽皆愤慨万分，遥想陛下三十年前领义军驱逐残元，扫荡宇内，几经浴血厮杀，方才立下我大明朗朗乾坤盛世，臣等一心为君，怎见得朝堂中竟有如此奸恶之徒玷污皇家清誉，欺君犯上？故此，臣等齐来，同声请命，求陛下凌迟萧贼，以儆奸恶者效尤！”
众臣一齐伏地拜道：“臣等附议，请陛下凌迟萧贼！”
朱元璋不经意的看了朱允炆一眼，然后微微一笑，沉默不语。
朱允炆脸上却露出几分谁也看不懂的异彩，然后忽然表情一肃，又是痛心又是愤慨的道：“黄先生，你……你怎可落井下石？萧凡身兼东宫伴读，从名分上来说，他也是你的学生，哪有老师请命诛杀学生的道理？”
黄子澄将胸一挺，一脸正义凛然道：“臣只知忠心为君，谁是奸臣，臣便参谁，纵是臣的学生，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计，臣也狠得下心大义灭亲！臣对社稷之忠诚，可昭日月！”
朱允炆气得浑身直抖，他往前跨了一步，争辩道：“刑部未审，萧凡尚未过堂，黄先生你凭什么说萧凡这些所谓的罪状属实？”
黄子澄凛然不惧的直视朱允炆，道：“萧凡数款罪状的证据早已列在刑部案卷，昨日刑部大堂会审，若非太孙殿下横插一手搅局，萧凡早已定下了死罪！殿下您自己莫非不知么？”
朱允炆气得反手一指自己的鼻子，大声道：“我搅局？你说我搅局？”
黄子澄是朱允炆的老师，平日里课堂教授学业，心中早将朱允炆当成了自己子侄辈的学生，对他的太孙身份自然不是很敬畏，见朱允炆与他争辩，黄子澄冷冷一哼，道：“太孙殿下，明人不说暗话，是不是搅局你自己心里清楚。臣以往教你的圣人之言你莫非都忘了么？君子谨言慎行，此乃正道，臣劝太孙殿下莫要与那些魑魅魍魉厮混在一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将来太孙殿下若受奸人蛊惑，变成了大奸大恶之徒，臣如何向陛下交代？”
朱允炆气得大声道：“萧凡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你们都看错他了！”
黄子澄毫不示弱的挺胸大声回敬道：“欺君犯上，玷污皇室清誉，这难道还算不得大奸大恶吗？难道你非要等他扯旗造反才肯相信他是个奸臣？”
众臣异口同声回道：“臣等附议黄大人所言，太孙殿下请三思而行，三思而言！”
朱允炆气得浑身发抖，白嫩的俊脸泛上几许激动的晕红，他伸出手，抖抖索索指着众臣，明亮的眼睛眨了几下，很快落下泪来。
“你……你们……你们……”朱允炆气到说不出话来，眼泪扑簌扑簌的顺着脸庞流下。
朱允炆与众臣激烈争辩之时，坐在龙案后一言不发的朱元璋却深深震惊了！
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意自上而下，蔓延全身。
浑浊的老眼直楞楞的盯着眼前这些一脸大义凛然的大臣们，朱元璋胸腔中一股血气翻滚涌动，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
这……就是朕留给允炆的朝廷班子么？
这……就是朕刚刚言之凿凿说留给允炆的辅佐肱股之臣？
把堂堂大明储君逼得痛哭流泪，他们还一个个坦然自认自己是忠臣，这世上有这样的忠臣吗？这还是当着朕的面，将来若朕死了，他们还不骑到允炆的脖子上？
留给允炆一个这样的朝廷，朕为之操劳一生的大明江山社稷，国祚几何？
一生乾纲独断的朱元璋深深愤怒了。他杀了一辈子的人，功臣，名将一个个倒在他的屠刀之下，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将皇权集中！他的眼中容不下不同的意见，在他认为，皇帝就是天地一人，唯我独尊，皇帝的意志高于一切！哪怕这个意志是错的，下面的臣子也必须坚定不移的执行它，贯彻它！
什么时候开始，朝廷的这些臣子们有这般胆子，竟能将朕的孙儿，未来的大明皇帝气哭？将来允炆即位，如何制得住他们？
一股凌厉锐利的杀意在朱元璋胸腔中蔓延，心底一个声音在反复嘶吼：杀了他们，把他们全杀了！再换上一批听话恭顺的大臣！
然而张三丰的告诫又在他耳边响起，一年阳寿！他只有一年阳寿了！
朱元璋已垂垂老矣，他哪有精力和时间再培养一批忠心且有能力的大臣辅佐朱允炆？
杀意渐渐消退，一股深深的悲哀充斥朱元璋的心间。
朕……实在是错了！
这时，一名模样俏丽的宫女匆忙跑进殿内，伏地颤声道：“陛下，江都郡主以簪刺胸自尽，血流不止，幸好宫人发现及时，簪子入心口仅半寸，未有大碍……”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神情浮上心疼之色。
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见殿外又有一名宦官急匆匆走入，拜道：“陛下，新封常宁郡主身着郡主朝服，于午门外磕头不止，现下已磕了一百多个，额头一片血肉模糊，再磕下去恐有性命之忧，午门值卫大汉将军伏请陛下圣断！”
朱元璋又吸了一口凉气，浑身无力的瘫软在椅子上。
黄子澄等大臣闻言愈发怒不可遏，一齐拜道：“萧凡祸害郡主，对天家不敬，此乃死罪！臣请陛下立诛萧贼！”
诛杀萧凡的怒吼声在大殿内回荡不绝，一字一句深深震在朱元璋的心上。
朱元璋眼中散发出冰冷的光芒，面无表情注视着眼前这些义愤填膺之状的大臣们，相比这些大臣口中忠君，实则逼君的举动，萧凡玩的那点小聪明，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朝堂之上，果然需要一个不一样的人，彼此互相制衡，社稷才能长久啊……
与江山社稷比起来，萧凡玩点小聪明算得什么？嫁两个孙女给他算得什么？太微不足道了！朕是大明开国皇帝，朕说什么，便是什么！谁敢拦阻，杀！
沉默良久，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无比：“萧凡虽有小过，罪不至死，区区小事，略施薄惩便可，朕已决意，萧凡即日出狱，将常宁郡主和江都郡主同时下嫁萧凡，以为郡主仪宾，并封萧凡为一等诚毅伯，原锦衣卫都指挥使，曹国公李景隆调迁左军都督府事，锦衣卫都指挥使由诚毅伯萧凡接任！”
此言一出，众臣大惊失色，而朱允炆却一阵狂喜。
黄子澄猛然抬头，正待大声争抗，却正迎上朱元璋冰冷的目光，目光中杀意盎然，一触即发！
黄子澄顿时浑身冰凉，急忙将头深深伏在地上，不敢再发一语。
众臣也察觉殿中气氛不对，见黄子澄不再说话，众人立马改了口风，齐声喝道：“陛下英明——”
圣旨下达，有人欢喜有人愁。
当日上午，锦衣卫诏狱的石门大开，穿着一身光鲜飞鱼服，袖口绣着四道金线，容光焕发的萧凡走出了诏狱的大门。
等候在门口的是锦衣卫一干佥事，千户，百户，还有数位朝中大臣，其中春坊讲读官黄子澄也赫然在列。
黄子澄不得不来，因为这是朱元璋下的旨，天子为何下这道旨意，为何临时改变了杀萧凡的念头，反而升了萧凡的官儿，更钦封了他的爵位，甚至不怕天下人笑话，同时将两位郡主同时下嫁给他，开了历朝历代的先例。
种种疑惑盘旋在黄子澄心间，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刚从绝境徒然走到柳暗花明的萧凡却是一脸春风得意。
他确实应该得意。
因为他又跟朱元璋玩了一手小聪明，这个小聪明达到了效果。
有时候，小聪明是可以救命的。
迎着诏狱前众属下和大臣们或喜或怒或恨的目光，萧凡意气风发的哈哈笑了几声，接着举步缓缓走到黄子澄等大臣们的面前。
萧凡热情的握住了黄子澄的手，然后抓着他的手摇了摇，又摇了摇，用一种充满了感情和歉意的语气，深深的道：“……我又出来给大伙儿添堵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处男提督
洪武三十年五月，历经七日牢狱之灾的萧凡被释。
原本要被菜市斩首的罪臣，阴差阳错之下不但没被杀头，反而无罪释放，官儿升了，连爵位都有了，老朱这回挺客气，还白送两个亲孙女给他。
自古以来的朝堂官场都是这样，合理中透着离奇，必然中出现偶然。
朱元璋开释萧凡，并且给他升官加爵赐婚的这道圣旨，也在历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被后人称为史上最意外，最荒诞，最不可思议的圣旨。
后人啧啧惊讶时，谁能体会朱元璋下这道圣旨时的心情？
发生在京师朝堂的一场政治风波竟然鬼使神差般完全逆转，这让朝堂所有的大臣目瞪口呆。
谁也不知道当今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谁也想不明白明明已是必死结局的萧凡为何会奇迹般翻盘，反败为胜。
听说当时天子下令斩萧凡的圣旨已经出了宫门，直到黄子澄等清流大臣们觐见天子之后，宫里立刻便派了宦官追回了圣旨，换句话说，黄子澄等大臣们觐见之时，天子便忽然改变了主意。
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众臣百思不得其解，后来猜测得多了，只好将其原因归结为天子不忍见两位郡主为萧凡殉情，故而不得不饶萧凡一命。
对于这个结论，满朝文武愿意相信的人委实不多。
朱元璋一生杀伐果决，冷酷无情，何曾为了区区儿女私情网开一面过？
真正知道原因的，只有朱允炆，萧凡二人。
朱允炆是全程参与了此事的，他甚至还扮演了一个可怜无辜柔弱，被大臣顶撞欺压的储君角色。
不得不承认，萧凡对朱元璋的心理把握可谓妙到毫巅，丝丝入扣。
皇权亲情，内外亲疏，猜忌信任，萧凡在这些关键的词汇中借势用势，潇洒游走，囚禁于囹圄之中，却遥胜于金殿之上。
朱允炆开始渐渐体会到皇祖父为何对萧凡如此看重了，他确实是个聪明人，是个有本事的人，将来必然也是个能辅佐自己的肱股之臣。
萧府。
家主被释，而且意外的升了官，封了爵，更同时娶了两位郡主。
经历大悲大喜的萧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人人仿佛充满了干劲。
内院的卧房里，萧凡搂着画眉，心疼的抚摸着她额头上层层缠绕的白纱，一想到这丫头为了救他独闯燕王别院，又穿着郡主朝服在午门外磕得额头鲜血淋漓，萧凡的心便狠狠抽痛不已。
但为君故，虽死无憾，画眉从没对他说过什么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誓言，可她却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何谓真正的夫妻情深，——情到至处，但求同死！
画眉一脸惬意的依偎在萧凡怀里，不时抬起头，然后瞧着萧凡，憨憨的笑。仿佛她只是个需要怀抱，需要依赖的孩子，浑然忘却了昨日之前，她为了救萧凡而做出的种种疯狂近乎自尽般的举动。
萧凡心疼的搂紧了她，二人靠在一起，互相脸贴着脸，温柔的摩挲。
“傻丫头！以后可别这么干了，我死便死了，你何必跟着我白搭一条命进去？朝堂水深，你什么都不知道，别像个缺心眼儿似的一头往里钻，听到没有？”萧凡佯怒道。
画眉抬起头，一双水汪旺的眼珠子灵巧狡黠的四下转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眼神中却流露出一股死不悔改的神色。
萧凡又气又笑，悻悻的狠狠拍了一记她的小屁股。
画眉嘻嘻一笑，又将头埋在他怀里，一双小小莲足调皮的四下乱蹬。
一切尽在无言，早在江浦县时，萧凡与小乞女相遇的那天起，老天便注定了这二人此生同生同死同福同难的命运。
二人已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谁也不能少了谁。此刻再说些生死相许之类的甜言蜜语，仿佛已着了相，落了下乘。
有些话不必说，彼此都明白。有些话无论说了多少遍，该不明白的，还是不明白。
“相公，江都郡主也为你受了不少苦呢……”画眉凑在萧凡耳边，细声低语。
她喜欢用这种说悄悄话的方式与萧凡沟通，仿佛二人在用心灵交流着只属于彼此的秘密。
萧凡喟叹道：“是啊，她为我以簪刺胸自尽，这一生我该如何报还她？可惜她仍被天子禁足宫中，我不能进去探望她，连个谢字都无法亲口对她说……”
画眉抿了抿嘴，笑道：“相公何言报还？江都郡主为你自尽之时，可有想过要你报还吗？为所爱的人做任何事，都是无怨无悔的，你若真想报还，便拿你一生的情意好好待她，让她此生做个幸福快乐的女人，人生一场，长乐未央，这便是你最好的报还了……”
萧凡轻笑道：“你小小年纪，怎么懂得这么多？过两日天子便要正式下旨赐婚了，她若嫁进萧府，你不吃醋吗？”
画眉摇头，很认真的道：“以前或许有些小小的醋意，但自从知道她为你以簪刺胸之后，我便释然了，这是一个真正用心爱你的女子，她能为相公不惜自己性命，我为何不能容她？”
萧凡有些感动的将她搂紧，叹息道：“今生能得你们二位贤妻，实在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你的宽容大度尤其令我感动……”
话音未落，画眉小巧的鼻子忽然一皱，面露得意之色道：“……再说了，我今年才十三岁，而我那位堂姐郡主已经十八岁了，再过几年，她便人老色衰，而我正值芳华，相公那时最疼最宠的肯定还是我，我何必吃她的醋？”
萧凡脸上的感动之色顿时凝固，消失……这世上不吃饭的女人或许有，但不吃醋的女人绝对没有。
下到八岁，上到八十岁，无一例外。
——这就是女人啊！
京师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萧凡身着光鲜的飞鱼服，腰系描绣着金线的鸾带，负着手一脚跨过镇抚司那尺余高的门槛，神态自若的走了进去。
与往日进这个衙门的心情大不相同，大明王朝的最负盛名，也可以说是历史上臭名昭着的锦衣卫，从今日起，便由他诚毅伯萧凡一手掌管了。
百年之后，未来的史书上将会如何评价萧凡这个锦衣卫历史上第四位指挥使？
萧凡觉得，史书上肯定会写他是个好人。
萧凡确实是个好人，心肠不坏，坑人损人下绊子敲闷棍，那都是……污蔑！嗯，对，污蔑！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才是对他形象的最佳描述……
衙门里人来人往，佥事，校官们来回穿梭忙碌，锦衣卫重开不久，百废待兴，其主要的职责如巡查缉捕，刺探军情，监督百官，还有十分繁琐复杂的皇帝仪仗护卫等等，全部在这个衙门里签发命令。
见萧凡进来，众人皆停了忙碌，一齐向萧凡躬身施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敬畏之色，皆不敢抬头直视萧凡。
萧凡心头一时间涌起几分快意，手握权力的感觉竟如此美妙，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难怪有人穷毕生之力不停追逐，那种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感觉，确实妙不可言。
看着众人惶恐恭敬的神情，萧凡忍不住意气风发，人生如此，方不虚此生，少年权臣，从今日起，将正式在大明的舞台上登场亮相，自己何去何从？手中掌握偌大的权力，我该实现什么理想抱负？我该为后世做点什么？
未来的路遥不可知，不论是坦途还是荆棘密布，对萧凡来说，都是一种人生的体验。
那么，笑着面对一切吧！
萧凡面带微笑，朝众人回了一礼，笑道：“都去忙吧，各官校职司照旧，各行其责。”
“是！”众人恭声应道。
恢复了忙碌的衙门又是一派熙熙攘攘的繁忙景象。
萧凡负着手，缓缓走到衙门的二堂，在二堂左侧的一间房子前站定。
这里，原本是上一任指挥使李景隆办公的所在地，现在理所当然归萧凡所有了，这个衙门里，萧凡最大。
抬步跨进这间屋子，萧凡还来不及打量屋子里的摆设，却愕然发现上一任指挥使李景隆正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屋子被他翻得乱七八糟，跟遭了灾似的。
李景隆忙得满头大汗，见萧凡进来，不由一喜，急忙道：“哎呀！萧同知……哦，错了错了，呵呵，现在该叫你萧指挥使了，快来快来，我等你老半天了……”
萧凡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对这个历史上最着名的草包，萧凡真不知该如何评价他，说他作恶多端也说不上，自从他当锦衣卫指挥使以来，还真没干过多少丧尽天良的事，……萧凡觉得自己都比他干得多。
说他品德高尚，也说不上。这家伙脑子里的是非观念很淡薄，上班的时候逛窑子，下班的时候也逛窑子，什么事都只凭自己一时的喜恶和心情，不去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
萧凡想来想去，觉得李景隆这人除了不够聪明外，基本没什么别的缺点了，说穿了，他其实就是依仗父荫，承继了一个国公的爵位，然后满京师的玩鸟遛狗泡姑娘，标准的纨绔子弟习性，有些嚣张跋扈，但心眼儿并不坏，不争权，不耍阴谋诡计，跟他接触久了，萧凡甚至认为他比较可爱，至少比朝堂那些道貌岸然的清流大臣们可爱多了。
想到这里，萧凡不由发自心底的一笑，朝李景隆拱手道：“国公爷在忙什么？”
李景隆摆了摆手，道：“哎呀，你就别跟我整这套虚礼了，咱们现在已成了一家人，何必这么多礼？”
“一家人？”萧凡愕然。
李景隆朝他坏坏的眨眨眼，道：“我两个表妹都嫁给了你，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萧凡恍然。
李景隆是朱元璋的甥孙，从辈分上来说，江都郡主和画眉确实算是他的表妹。
李景隆一副敬仰不已的表情，亲热的勾着萧凡的肩，坏笑道：“平日瞧你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你勾搭美人儿的本事却是深藏不露，竟然同时让两位郡主对你倾心，啧啧，这得多大能耐呀，哎，教教我，怎么办到的？是现乳一指帮的忙吗？”
萧凡脸色顿时黑了。
“……不是！”萧凡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俩字。
李景隆疑惑的瞧着他，面色忽然变得凝重，沉声道：“……莫非你还有比现乳一指更犀利的绝招？”
萧凡脸色越来越黑：“……”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贱人，哪怕他贵为国公，依然掩盖不了他贱人的本质……
萧凡沉着脸道：“国公爷刚刚说找我什么事？”
李景隆立马恢复了正经，道：“本国公调任左军都督府事，特来跟你办一下交接……”
萧凡急忙应了，然后两人互相将宫里的圣旨，吏部的调令，以及各自负责的公务和官印互相核对无误，整个交接工作非常的顺利，毕竟锦衣卫成立这么久，实际上掌权的都是萧凡，李景隆这个纨绔子弟每天四处吃喝玩乐，根本没怎么管过事情。
交接完毕，李景隆收好了调任公文和圣旨，锦衣卫第三任和第四任指挥使就此正式移交。
一切程序做完，李景隆拍了拍萧凡的肩笑了，这一刻他的笑容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这个指挥使可不好当，权力确实是大，可得罪的人也多，几乎可以说是与满朝文武为敌，我一直不碰这指挥使的权力，放心大胆的将锦衣卫放权给你打理，宁愿每日声色犬马，浪荡形骸，在你眼里，或许我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吧？”
萧凡吃了一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李景隆。
李景隆哈哈一笑，不以为忤道：“权力谁不喜欢？可这权力是当今天子给的，我若用这权力得罪了满朝文武，将来天子收回了我的权力以后，我将如何面对那些大臣？我若被满朝文武孤立敌视，那时我手中没了权力，会得到怎样一个下场？”
萧凡吃惊的张着嘴，楞楞的盯着李景隆，久久不发一语。
李景隆自嘲般一笑：“别人对我当面恭敬，背地里却说我是草包废物，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们可知，这世上活得最久，最滋润的，恰恰就是草包废物，有本事的人，锋芒毕露的人，往往很短命……”
看着萧凡吃惊的神色，李景隆哈哈笑道：“咱们既是一家人了，自然不说两家话，这是我做官的一点心得，人生在世，只有隐藏锋芒，别把自己推到一个风口浪尖的位置，才能活得长久，你若认同这些话，不妨将它记在心里，你若不认同，就当我放了个屁吧。”
萧凡看着李景隆的笑脸，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混迹朝堂的每个人都不是那么简单，简单的人在勾心斗角的朝堂里根本活不长久，能活下来的，那都是个儿顶个儿的人尖子，刁钻油滑如同泥鳅，而且各自有一套适合自己的生存法则。
草包？现在的李景隆能用“草包”二字形容他吗？
萧凡苦笑，也许自己才是真正的草包……
“国公爷的教诲，下官深铭五内，并且由衷领情，多谢国公爷赐教！”萧凡正了正衣冠，郑重其事的朝李景隆长施一礼。
李景隆见萧凡一脸受教的模样，不由欣慰的笑了。
笑容刚展开，却忽地收敛起来。
李景隆神色变得凝重，沉声道：“我突然想起，咱们还有一件事没交接……”
“什么事？”
李景隆抬眼看着萧凡，神色却渐渐变得楚楚可怜，一副求恳的语气道：“……你教我的现乳一指，为何我到现在还没学会？昨儿在大街上用手指戳了一整天，也没见哪个姑娘的肚兜儿掉下来，回家后我的手指抽得跟鸡爪似的，哎，你教的那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啊？”
萧凡恶寒：“……”
确定了，此人仍然是个贱人，方才那一刹对他的改观是自己瞎了狗眼……
李景隆怯怯的扯了扯萧凡的衣袖，可怜巴巴的道：“……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你是不是跟我留了一手呀？”
萧凡叹了口气，然后板着脸道：“教你这一招确实有个事情忘了告诉你……”
李景隆紧张道：“什么事？”
萧凡斜睨了他一眼，慢吞吞的道：“事实上，这一招只有处男才学得会，处男阳气未泄，乾火旺盛，其心至纯，很轻易就学会了……你是处男吗？”
李景隆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指着自己的脸沮丧的道：“你觉得我像处男吗？”
萧凡惋惜的叹道：“你以后还是干脆用手扒姑娘的肚兜儿吧，反正最后达到的效果是一样的，而且姑娘们也许更有快感……”
李景隆上下打量着萧凡，良久，慢悠悠的道：“怎么脱姑娘的肚兜儿是我的事，我就奇怪了，既然这一招只有处男才能学会，你怎么学会的？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是处男啊，我会笑死的，哈哈哈哈……”
萧凡脸色由黑慢慢变绿：“……”
“呃……你真是处男？没开过封的童男子？”李景隆不敢置信的盯着萧凡，楞了一会儿，接着破口大笑。
“哇哈哈哈哈……真笑死我了！哈哈……”
“来人！送客！”萧凡的脸色阴沉得像被乌云笼罩的天空。
笑得东倒西歪，上气不接下气的李景隆被人搀扶着送出了衙门。
良久，萧凡办公的屋子忽然传出刺耳的瓷器碎裂声。
紧接着，一道悲愤莫名的咆哮声回荡在衙门内外，声震九宵。
“我要破第一次！立刻！马上！”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五十六章 燕王离京
皇宫武英殿内。
朱棣身着暗黄色王服，看着坐在龙案后面无表情的朱元璋，定定看了许久，朱棣虎目眨了几下，忽然涌出泪来。
推金山，倒玉柱，朱棣重重拜在朱元璋身前，语声哽咽道：“父皇，儿臣明日离京，赴北平抗击鞑子，今日特来向父皇辞行。”
朱元璋身躯佝偻的坐在椅子上，双目略显呆滞的抬了抬，苍老的面孔上，皱纹如橘皮般枯槁层叠，他面色复杂的叹了口气，无神的眼中一抹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变得万般无奈。
对这个他曾经最钟爱的儿子，如今可谓又爱又恨。
二十多个皇子中，唯以四皇子朱棣果敢坚毅，有勇有谋，朱元璋曾无数次对外人夸赞，说诸皇子中，唯燕王棣与朕酷似，朱棣是个合格的儿子，父亲膝前，他孝顺温和，关怀备至，朱棣也是个合格的勇将，数征北元，几度领军深入草原大漠，打得北元鞑子闻风丧胆。
很可惜，朱棣不是个合格的皇叔，更不是个合格的臣子。
朱元璋感到很悲哀，这个皇子完全继承了他的一切，他的勇敢，他的狠厉，他的暴戾，这些都是朱元璋深感欣慰，并引以为荣的，可是朱元璋却没想到，连他的勃勃野心都被这个皇子继承过去了。
位极藩王，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这样的地位难道还填不满你的欲望吗？你何必一定要做皇帝？
朱棣深深拜伏在地，离龙案后的朱元璋数步之遥，然而这区区的几步，却仿佛一道比天涯更远的鸿沟，将这对父子远远分开，这道隔阂既深且厚，不死不休。
大殿内，朱元璋伸出抖索的手，虚扶了一下，嗓音沙哑道：“棣儿，平身吧。”
朱棣闻言站起身，抬目看着朱元璋愈见老迈的沧桑面孔，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假戏真作，朱棣眼中又涌出泪来，哽咽道：“忠孝不能两全，父皇年迈，儿臣为国远征，不能在父皇面前尽人子孝道，儿臣有罪！”
朱元璋老脸露出几分温情，又很快消逝不见。
“棣儿，此去北平，朕已下旨命河南，山东，山西三地驻军，数十个千户所，共计八万余官兵皆交由你节制，击溃乞儿吉斯部，解北平兵危之后，你便将这八万官兵的指挥权交由武定侯郭英，你仍于北平就藩吧。”
“儿臣遵旨。”
朱元璋接着道：“你所处北平离北元甚近，如今北元虽已日薄西山，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鞑子各部落厉兵秣马，对我大明虎视眈眈，若不尽除，必成我大明百年大患！你可在北平操练兵马，择机北伐，……北元未灭，始终是朕的一块心病啊！”
“儿臣定当领军北伐，将北元朝廷一扫而光，为父皇扬我大明神威，请父皇放心！”朱棣激昂豪迈道。
朱元璋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有子若此，足慰平生，如果他没有藏着勃勃的野心，简直就是个完美无缺的儿子了。可惜啊……
“朕一直是放心你的，一直都是……”朱元璋心头五味杂陈，喃喃自语道。
“儿臣明日启行，临别之际，父皇可还有什么嘱托么？”朱棣望着脸色阴晴不定的朱元璋，小心翼翼道。
朱元璋定定的看着朱棣，沉默良久，缓缓道：“朕只有四个字送你。”
朱棣急忙跪拜下来，恭声道：“父皇请示下。”
朱元璋盯着他，眼中露出消逝许久的灼灼精光，仿佛一柄藏鞘日久的宝刀，露出它那依旧锐利的刀锋。
“好自为之！”朱元璋盯着朱棣，一字一句的从齿缝中迸出四个字。
朱棣心神俱震，急忙一个头狠狠磕在地上，颤声道：“儿臣牢记，绝不敢违父皇教诲！”
朱元璋长长叹了口气，神色间露出深深的疲倦之色，闭上眼睛，仿佛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一般。
“去吧，你自己也多保重。”
武英殿厚重沉实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殿门外，朱棣望着龙案后闭目不语的朱元璋，那苍老佝偻的身躯仿若风中的残烛一般，正努力的燃烧着生命中最后一丝光华。
朱漆殿门轻碰一声，完全合拢，朱元璋苍老的面孔被挡在殿门之内，那无力憔悴的模样却深深的印在朱棣的心中。
朱棣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酸楚和抽痛，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皇图霸业，烟雨江山，亲情在权欲的冲击中渐渐泯灭于无形，值得吗？
朱棣呆呆站在殿门外，沉默了许久，忽然面朝殿门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语气悲沉道：“父皇，儿臣朱棣，就此拜别，父皇保重龙体。”
殿门内，遥遥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朱棣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大步向宫外走去。
这是一对父子最后一次相见，今日一别，再会无期。
燕王离京，远赴北平，兵部调文已下，只待他到河南，山东，山西三地后召集大军，解北平兵危。
京师北城太平门外的十里亭，亭外燕王侍卫重重围侍四周，数百名侍卫甲胄鲜亮，精神抖擞，这些跟随燕王出生入死的侍卫们早已受够了身在京师的闲气，——闲气主要来源于那个该死的锦衣卫同知，老天无眼，那王八蛋居然升了锦衣卫指挥使了！
十里亭内，以户部尚书郁新，兵部尚书茹瑺为首的朝中十数名大小官员纷纷前来相送。
而清流大臣的首要人物黄子澄却没来送朱棣，在他心里，大明王朝如今是内忧外患，内忧者，天子宠信奸臣，致使奸臣权柄日大，不用怀疑，这个奸臣当然便是萧凡。
而外患者，则以兵多将广，野心勃勃的燕王为首，黄子澄对天子纵虎归山之举深为不满，然而却又不敢多说什么，于是燕王北行，黄子澄连官场上人来人往迎驾送别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干脆来都不来。
朱棣意气风发，一副从容豪迈的样子，与前来相送的大臣们一一拱手而别。
道衍和尚站在朱棣不远处的车驾旁，含笑不语的望着朱棣豪迈的模样，心中泛起激动之情。
跟朱棣此刻的心情一样，终于离开了京师，从今日起，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回到北平暗中招兵买马，蓄力待发，只待天子驾崩，从此燕王便可驰骋天下，纵横睥睨，而他道衍一生的理想抱负也将见到曙光……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入京至今，久积心头的阴霾渐渐风吹云散，遥望北路，一条宽阔平坦的金光大道仿佛在向他和朱棣招手，只要踏上这条路，九五至尊的皇位不再遥远……
与众臣一一道别，人人皆是一副虚伪客套的模样，朱棣周旋于众大臣中间，做足了贤王贤臣的表象，最后终于与众臣“依依不舍”的辞别。
刚举步走向车驾，忽听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远远而来，朱棣惊然举目，却见城北太平门外风尘滚滚，百十骑快马围护着一辆双马拉辕的马车疾驰而至，身后卷起漫天黄尘，这群骑士一直策马到十里亭外才猛然勒马，黄尘铺头盖脸落了朱棣和众大臣一身。
一阵剧烈的呛咳和愤怒的指责声中，骑士们纷纷下马，他们穿着一身鲜亮的飞鱼服，腰系金丝鸾带，胯旁斜悬绣春刀，正是锦衣校尉服色，众臣一见骑士们所着服色，便立马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一个个缩起脑袋不敢出声了。
锦衣校尉们也没跟大伙儿客气，下马之后便蛮横无理的将围侍在十里亭周围的燕王侍卫们挤到一边，然后毫不客气的取代了他们的位置，手按腰间绣春刀，一言不发的将亭子围了起来。
燕王侍卫们早已对三番两次痛揍他们的锦衣卫产生了心理障碍，平日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在这些锦衣卫面前却敢怒不敢言，见燕王没发话，众侍卫悻悻哼了几声，退到了一旁。
朱棣见此情景，眼角一阵跳动，却仍不动声色的站立在亭中，眼睛望向被锦衣校尉们簇拥而来的那辆马车。
马车停下，在锦衣校尉们的围侍下，珠玉车帘缓缓掀开，露出一张英气俊朗的年轻面孔，正是新晋锦衣卫指挥使，诚毅伯萧凡。
萧凡慢慢下了马车，视众大臣或怒或畏的目光如无物，面色坦然的转身掀开车帘，又将一名年纪幼小的女子搀下车来。
女子穿着湖绿色的宫裙，头上盘着两个小小的抓髻，荷叶边的裙摆缀着几片玲珑碎玉，走起路来发出清脆的叮当相碰声，华贵端庄却不失少女的活泼俏皮，与身着一袭白色儒衫的萧凡站在一起，却是好一对唇红齿白，相得益彰的天作佳偶，赏心悦目之极。
女子正是萧画眉，她的另一个身份是钦封常宁郡主，朱棣最小的女儿。
朱棣一见这二人，他的面孔便忍不住抽搐起来。
萧凡越来越像一根深深刺入他心里的毒刺，怎么也拔不掉，还有那个原本应该膝下承欢尽孝的幼女，如今却与他形同陌路，结怨极深。
今日离京，他们来干什么？送行吗？
萧凡下了马车，目光极为随意的一瞟，见前方不远处静静停着的燕王车驾，车驾极为豪奢，白玉馏金，间以珍珠镶缀，两匹神骏非凡的白马不时喷着响鼻，蹄儿不耐的刨地。
萧凡前世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最见不得有钱人。
一见这马车如此豪华奢侈，萧凡的仇富心理立马抬头。
他撇了撇嘴，咕哝道：“好丑的马车……”
画眉以萧凡的喜恶为她个人的喜恶标准，见萧凡撇嘴，便也跟着很不屑的将小嘴一撇，无声的赞同。
跟在萧凡身后的曹毅本就与他同穿一条裤子，见萧凡酸溜溜的模样，曹毅顿时大表赞同：“不错，最见不得显摆的人了，官道这么窄，赶着这么宽的马车，不怕翻沟里去呀……”
萧凡立马搭腔道：“就是！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都扔到哪里去了？遥想陛下开我大明王朝，多么辛酸不易，多少大明的将士浴血厮杀，才有了如今这朗朗盛世，现在太平日子过久了，有的人就开始铺张奢华起来了，干什么事情也肆无忌惮了，开始学会摆谱儿了……”
重重的一拍大腿，萧凡痛心疾首道：“……忘本啊！”
曹毅跟着一拍大腿：“太他娘的然也了！”
二人一搭一唱，把亭内的朱棣气得脸色发黑，眼睛快似喷出火来，咬着牙怒声道：“你们两人闹够了没？本王的车驾合理合制，未有丝毫逾越之处，关你们何事？”
萧凡损了几句，心里舒服多了，于是急忙堆起笑脸，拉着画眉的小手，微笑长揖道：“岳父大人，小婿失礼了，几句玩笑话，岳父大人莫放在心上……”
朱棣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往后一退，然后惶恐的四处张望了一下，厉声道：“谁……谁是你岳父大人？”
萧凡眨着眼，无辜的道：“你啊，画眉是你女儿，你当然是我的岳父大人了……”
朱棣狠狠一甩袖子，冷声道：“免了！你这样的女婿，本王可高攀不起，还是别叫得这么亲热吧！”
萧凡大大松了一口气，一脸庆幸之色：“太好了，我还生怕你应了呢，老实说，我也不大乐意这么叫，既然你也反对，咱们还是按以前的称呼吧……”
朱棣深呼吸，死死忍住朝萧凡那张刺眼的脸上挥一拳的冲动。
站在马车旁的道衍和尚一见萧凡脸上便闪过几分惧色，他实在是怕极了萧凡，几番较量下来，弄得他人不人，鬼不鬼，差点丧命不说，还得东躲西藏，若非萧凡蒙难，曹毅与朱棣达成了一场政治交易，恐怕此时此刻他早已被锦衣卫害死了。
见萧凡到来，他本打算往马车里钻，忽见几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校尉慢慢靠近马车，目光不太友善盯着他，道衍不由头皮发麻，立马打消了躲起来的主意，非常明智的急走几步，进了亭内，神情有些畏缩的站在朱棣身后。
靠近马车的锦衣校尉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亭内的朱棣和萧凡身上，于是互相暗使了个眼色，其中几名身材魁梧的校尉将身躯并排一拦，挡住了大伙儿的视线，剩下一名身材矮小灵巧的校尉则哧溜一下钻进了马车的车轮下面，不知在鼓捣些什么，几名校尉的脸上纷纷露出似笑非笑的坏坏表情……
……
众臣见萧凡到来，不知是不屑还是害怕，于是纷纷向朱棣拱手告辞回城了。
十里亭内，萧凡与朱棣相对而立，二人脸上皆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时也命也，老天注定二人只能是敌人，而且将来必然是一对劲敌，此时此刻二人面对面相见，心中不由涌起许多感慨。
萧凡感慨的是纵虎归山的遗憾，以及将来无法逃避的靖难之役，叔侄夺嫡，鹿死谁手，萧凡心中愈发迷茫，甚至对未来产生了一些惧怕。
朱棣感慨的是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既不能为他所用，又无法将其除之，这样一个精明奸诈，手段诡异的对手留在朱允炆身边，而且深获朱允炆的信任，将来会给他的大业带来多少麻烦和祸患。
二人相对，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刻彼此的敌意仿佛都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心中一片平和。——如同两兽相斗，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这是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敌意和杀机似乎已完全不必要显露，彼此都明白，二人之间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数度春秋之后，结局自然会揭晓。
萧凡盯着朱棣看了一会儿，眼神一瞟，看见了躲在朱棣身后，显得有些畏缩的道衍。
萧凡心中顿时暗叹，若非当时自己关在牢里，曹毅不得已之下，拿道衍的性命换得朱棣入宫认女，这和尚早就该死在诏狱里了，相比朱棣的勃勃野心，萧凡深觉道衍的活着，或许才是他将来最大的麻烦，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道衍，朱棣将来未必有胆子敢谋反篡位。
可惜了，如此绝佳的机会，却仍不得不与朱棣做了一笔政治交易，纵道衍而去。
“王爷此去北平，路途遥远，下官今日特来相送，祝王爷一路顺风……”萧凡表情一变，换上一脸虚伪的笑，朝朱棣拱手道。
朱棣冷冷一哼：“多谢萧大人前来相送，本王心领了！”
萧凡看了看紧挨着朱棣背后的道衍和尚，他眨了眨眼，忽然感慨道：“……失而复得，人生之大喜也，下官还要恭喜王爷重得道衍大师，二位历经磨难，终于守得云开见天日，有情人终成眷属，从此双宿双飞，双栖双眠，只羡鸳鸯不羡仙，实在是羡煞旁人呐……”
朱棣和道衍二人脸色顿时由黑慢慢变绿，像触了电似的，二人同时颤抖了一下，以闪电般的速度离得远远的。
萧凡目露羡慕之色：“抖都抖得这么有默契，你们果然是情比金坚……”
“……”
朱棣语气阴森道：“你玩够了吗？”
萧凡笑脸一收，正经的道：“玩够了。”
朱棣：“……”
直视朱棣的虬髯大脸，萧凡不觉感慨道：“当初王爷入京之时，对下官礼敬有加，今日下官前来相送，正是为了报还王爷当初的礼遇，一啄一饮，两不相欠，王爷，无论将来你我是否敌对，今日便暂时抛开，他日异地重遇，你我再论手段吧。”
朱棣定定的看着萧凡，忽然大笑道：“哈哈，你有如此胸襟，纵是做本王的敌人，亦是生平快事！好！他日我们再论手段便是！”
二人目光相对，同时仰天长笑，豪迈的笑声，惊起亭外树林里一群鸟雀。
世上惺惺相惜者，不仅仅是朋友，有时候敌人往往比朋友更加肝胆相照。
“来人，拿酒来！”朱棣放声大喝道。
侍卫飞快端过两碗倒满了酒的酒碗，递到二人面前。
朱棣取过其中一碗，端起来对萧凡正色道：“虽然你我京师相争，互有输赢，但本王不得不说一句，萧凡，你是条汉子！朝中政见暂且不提，就凭你能为了本王的女儿甘愿以死相抗，本王便应该敬你一碗！来，干了！”
萧凡也取过酒碗，仰天豪迈一笑，接着忽然神色一收，道：“慢着！”
朱棣一楞：“怎么了？”
萧凡伸手将朱棣手中的酒碗取过来，然后再将自己的酒碗递给他。
换过酒碗之后，萧凡这才大笑几声，豪气干云道：“来，干了！”
仰头一饮而尽，然后非常磊落的朝朱棣一亮酒碗的底儿。
朱棣默然无语：“……”
这个混帐王八蛋，如此豪迈激荡的时刻，他居然还提防我在酒里下毒……
朱棣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儿来形容萧凡了。
虚伪的告别话不必再说，朱棣和萧凡心里都明白，大家都恨不得对方早日死于非命，说什么升官晋爵，一路顺风之类的祝福话实在太假太恶心人了。
登上车驾的一刹，朱棣忽然回过头，深深的看了画眉一眼，见画眉俏脸冷峻，紧紧倚在萧凡身边一言不发，朱棣嘴唇嗫嚅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
转头看着萧凡，朱棣颇富深意的问道：“如果当初本王不派人刺杀你，你会为本王所用吗？”
萧凡微笑着摇头，脸上虽带着笑容，但神情很坚定。
“为什么？”朱棣非常不解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一口一声‘本王’‘本王’的，幸好皇太孙没你这毛病。”萧凡笑着叹了口气道。
朱棣脸色黯淡了一下，终于释然笑道：“我明白了！”
朱棣转身，登车，不再回头。
萧凡眼中充满了羡慕，再次叹道：“好豪华的马车啊……”
朱棣登上了车驾，在数百侍卫的围侍下，慢慢向北而去。
萧凡看着车驾渐渐行远，眼中浮现谁也无法看懂的深思之色。
良久，他忽然喟叹道：“为何我总是跟自己的岳父处不好关系呢？”
陈四六是这样，朱棣也是这样，江都郡主的父亲死得早，可萧凡跟她的爷爷朱元璋的关系貌似也不怎么样……
这确实是个值得深思的大问题……
曹毅倒是比萧凡明白多了，闻言翻了翻白眼，道：“因为你岳父的人品都不好，容不下你这正人君子。”
萧凡很认真的想了想，终于点头叹道：“曹大哥的话果真有道理……”
燕王车驾缓缓行驶在京师往北的官道上。
朱棣掀开马车后的珠帘，望着渐行渐远的京师，想到马上就要回到属于他的领地北平，朱棣的虬髯大脸不由露出快意的笑容，他忽然在宽敞的马车上站起身，哈哈笑道：“本王终于离京了！龙腾九宵，鱼入大海，从此再也不必受人掣肘！不亦快哉！”
坐在马车里闭目不语的道衍睁开眼，笑道：“恭喜王爷，从今日起，王爷可一展雄才，率麾下十万精兵悍将纵横天下，所向无敌！”
朱棣不由愈发喜笑颜开，只觉得胸中一股豪迈之气冲顶而出，气贯长虹。
他哈哈一笑，大声道：“京师，本王会再回来的！本王回来之日，亦是我称霸之时……”
马车行走官道，车轮忽然发出吱吱呀呀奇怪的声音。
道衍听了一下，不由神色一变，焦急道：“王爷……”
朱棣没理他，仍旧陶醉在自己的称霸畅想中不能自拔：“……天下共主，岂能由一黄口小儿独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本王兵精将广，若论逐鹿，天下谁比本王更有资格……”
“王爷……”道衍擦汗。
“……待本王下次进京之日，定当杀他个片甲不留，那些迂腐酸臣，还有曹毅，还有那个该死的萧凡！本王定要将他碎尸万……”
话未说完，朱棣只觉马车猛震了一下，接着听到一声巨大的轰响，马车走着走着忽然支离破碎，从车厢中间开始断裂，断成了四五截。
朱棣和道衍坐在马车里来不及反应，便被狠狠的抛了出去，二人重重摔落在官道的黄尘中，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燕王侍卫见状大惊，纷纷抽刀将朱棣和道衍围在中间，眼神警惕四顾，大喝道：“保护王爷！”
朱棣气得使劲推开身前侍卫，大怒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一名侍卫赶紧跑到支离破碎的马车前观察了一番，接着又跑到朱棣面前，语带悲愤道：“王爷，不知是什么人如此歹毒，竟将马车的车轴偷偷弄断，马车行走一段路以后，不堪其负，终于断裂……”
朱棣一脸灰尘，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心头瞬间明白了究竟。
“萧凡！萧凡！本王离了京，你还要摆我一道，来日本王绝不放过你！”
“王爷，道衍大师摔落马车，……昏过去了。”
朱棣几步奔到道衍面前，像一对苦命鸳鸯似的，搂着道衍的大光头悲怆大呼道：“先生！先生你醒醒！你不会有事的……”
摇晃了许久，道衍幽幽醒转，仰头见朱棣焦急的神情，道衍虎目含着委屈的泪花儿，一把抓住朱棣的胳膊，抓得很用力。
“王爷……王爷！咱们，咱们快快离开！京师的水……很深啊！”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五十七章 再见莺儿
燕王离京，令萧凡心中的危机感越来越沉重。
别人或许没把燕王的离去当回事，从表面上看，燕王身为皇子，北平又是他的封地，封地被鞑子围困，燕王领兵北上抗击鞑子实在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可萧凡是明白其中内幕的。
朱棣一走，从此再没了约束，朱元璋老迈多病，一年之内就会驾崩，纵虎归山的后果，只能是两年后朱棣起兵，打着“靖难”的旗号公然谋反篡逆。
随着萧凡这个穿越者的到来，历史或许有了小小的改变，然而在大的趋势和走向上，却又仿佛根本没改变什么。
该要死的还是会死，该造反的还是会造反，——那么该丢了皇位和江山不知所终的皇帝，还是会丢了皇位吗？
萧凡不由为朱允炆担起了心事。
他不愿见到这种结局，或许朱棣确实比朱允炆更适合当一个好皇帝，历史上的明成祖无论文治还是武功，都在明朝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比那个下落不明躲藏了一辈子的建文皇帝要好上许多。
可萧凡就是不愿见到朱棣夺了朱允炆的江山，因为朱允炆是他的朋友，他不愿这个朋友最终落得那样凄惨，生不如死的结局。让朱棣的胸才伟略去死吧！让所谓的永乐盛世去死吧！有他萧凡在，出现在明朝史书上的辉煌年代，将被称为“建文盛世”！
所谓的理智，所谓的历史责任……抱歉，萧凡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没那么英明睿智，也没有那么冷静超凡的大局观，他的逻辑很简单，叔叔抢侄儿的东西，是一种很不要脸的行为，别人已经干出不要脸的事了，萧凡会用更不要脸的方式帮朱允炆维护正义。
正人君子干坏事，那都是被逼的！
东宫偏殿。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斜照在偏殿汉白玉石地砖上，殿内的朱漆梨木椅映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一颗颗极其微小的粉尘在微黄的光线下肆无忌惮的飞舞，殿侧的山水屏风上绣着的写意山水仿佛也随着光线的照射而变得生动活跃起来。
一切显得那么的古朴，惬意，有种老年时躺在椅子上晒着太阳回味往事的舒适感，慵懒且享受，阳光忍不住让人舒服得昏昏欲睡，嗯，太舒服了……
“砰！”
一声巨响，惊醒了萧凡的美梦，萧凡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还没搞清楚状况便脱口大喊道：“护驾！”
“……”
“……”
殿内又陷入一片沉默。
黄子澄铁青着脸，身躯气得瑟瑟直抖，不共戴天似的死死瞪着萧凡。
朱允炆满脸尴尬的瞧着他，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忍得很辛苦。
萧凡楞了一下，接着面色一整，对朱允炆肃然道：“太孙殿下，你又惹黄先生生气了，实在太不应该！臣尝闻圣明天子以孝治天下，无道昏君整天惹老师生气……”
朱允炆一脸错愕的张大了嘴。
黄子澄却又拍了一记桌子，指着萧凡大怒道：“竖子闭嘴！惹老夫生气的人是你！是你！”
萧凡无辜的瞧着黄子澄：“关我什么事……”
“太孙殿下召你我进东宫商议国事，老夫正说到将来如何削藩，此事关系我大明江山社稷之根本，你这竖子却打起了瞌睡，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什么意思？啊？”黄子澄气得浑身发颤。
“我……这是闭目沉思黄先生的削藩之法，闻之如聆仙乐，学生不胜陶醉……”萧凡神情尴尬的睁眼说瞎话。
“你放屁！你陶醉得都打呼噜了！”
朱允炆急忙打圆场：“好了，何必为这点小事起争执，我今日请你们来，是想与你们商议一下藩王之事，燕王离京，以后如何应对，还望二位教我……”
黄子澄狠狠瞪了萧凡一眼，气哼哼的道：“燕王势大，且暗怀祸心，如今陛下念父子之情，放燕王回北平，无异纵虎归山，将来必成大患！陛下年迈，恐时日不多，殿下乃大明正统，当未雨绸缪，早做安排才是。”
朱允炆面现忧虑之色，道：“燕王已走，接下来咱们该如何安排？”
黄子澄道：“老臣还是以前的主张，将来殿下登基，可马上着手进行削藩，为免打草惊蛇，可先削实力弱小的藩王，再慢慢削大藩，如今我们朝廷可直接调动的兵马有七十余万，如此强大的实力，足够我们不急不缓的削掉各地藩王，谅那些藩王们也不敢有反抗之心，削到最后，我们再以举国之兵力压境北平，大宁府外，以兵威迫使燕王，宁王不得不弃藩……”
萧凡睁大了眼，吃惊道：“黄先生，你这削藩之策是谁告诉你的？太坏了！简直该杀头！这分明是让你背上一个千古的骂名和千古白痴的恶名，黄先生，这法子是你仇家告诉你的吧？杀人诛心，你可小心提防呐……”
黄子澄楞了半天神，这才反应过来萧凡在损他，顿时勃然大怒，挽起袖子就待跟萧凡拼命，朱允炆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抱住黄子澄的腰，黄子澄大声怒骂挣扎，又蹦又跳，把他身后的朱允炆颠得俊脸通红，东宫偏殿内吵嚷不休，围侍在殿外的宦官们见里面乱成一团，有心想进来劝架却又怕惹太孙恼怒，场面混乱极了。
朱允炆劝了很久，黄子澄才勉强压下心头万丈怒火，杀人似的目光狠狠瞪了萧凡一眼，坐在椅子上扭过头，呼呼直喘粗气。
萧凡无辜的瞧了瞧朱允炆，耸肩道：“我又不知道这主意居然是他自己出的……”
朱允炆大惊，趁黄子澄还没跳起来以前，赶紧一把按住黄子澄的肩……
殿内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
一切平静之后。
“萧侍读，你……你那张嘴啊，就不能管管吗？燕王离京，必成大患，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朱允炆神情无奈道。
黄子澄扭过脸，很不屑的怒哼了一声。
萧凡朝他翻了个白眼，这才盯着朱允炆正色道：“臣以为，若要彻底根除藩王之患，除了有以雷霆手段削藩之外，更重要的是增强我们自身的实力。”
朱允炆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道：“此话怎讲？”
萧凡慢吞吞的揉着鼻子道：“藩王势大，若像黄先生那样贸然调动朝廷大军压境，逼其弃藩，最终的结果只会导致藩王与我中央朝廷彻底决裂，不顾一切的联合在一起造反，权力是个好东西，没有谁会自愿放弃手中的权力，回到京师做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以兵压境只会激化藩王与朝廷的矛盾，那个时候举国藩王皆反，朝廷纵有百万大军亦无法抵挡，黄先生所言削藩之策，实乃误国误君，殿下绝不可纳之！”
黄子澄大怒道：“无知小儿！你懂个屁！事关社稷根本，你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就在这里信口开河，你才是误国误君！”
朱允炆抬手阻止了黄子澄发怒，问道：“萧侍读说以雷霆手段削藩是什么意思？”
萧凡沉声道：“我与黄先生的意见恰恰相反，我大明外封藩王二十余位，然则真正称得上有实力，堪与朝廷一战的藩王，实际上只有燕王与宁王二位而已，余者皆不足虑，我的意思是，削藩之举要么便不动，一动则须以最快的速度，调动朝廷大军直击北平，大宁，只要在第一时间内迅速拿下燕王和宁王二人，便能起到杀鸡儆猴的立威作用，那时诸王见实力最强的两位藩王都被拿下，绝对会给他们的心理造成震撼，一时不敢与朝廷相抗，削藩之策便可步步为营的进行下去……”
朱允炆想了想，又愁道：“可是……就算直击燕王宁王，朝中却无可堪一用的大将……”
萧凡笑道：“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了，我们必须增强自身的实力，实力并非单指训练多少军士，打造多少军械，其中还包括对武将人才的培养和储备……”
朱允炆首次听说这样的理论，不由惊奇道：“如何培养人才？……还有储备人才？”
萧凡躬身，一字一句道：“……变革军制，才是强国根本！”
朱允炆震惊道：“如何变革？”
萧凡沉声道：“兴军备，开武举，造火器，办军校。”
黄子澄闻言愈发怒不可遏：“简直是荒谬！萧凡你想干什么？自古以来文臣辅佐君主治理天下，从来都是文贵而武轻，你想劝太孙殿下重武轻文不成？此例一开，举国尚武之风顿兴，那时天下动荡，兵灾四起，萧凡你就是我大明的千古罪人！”
黄子澄情绪激动的对朱允炆躬身揖道：“太孙殿下，万万不可听此小人谗言！此举误国误君，何其甚也！亡国取祸之道啊！殿下！”
萧凡轻叹口气，早知道在古代变法不易，无论土地，赋税，商业，还是军制，古人或因为遵循祖制，不敢稍有违反，或因害怕触及自己的利益，激烈反对，——自己还没有获得更大的权力，在朝堂还没有更深厚的根基和势力以前，今日说的这些话却是有些急躁了……
可是朱元璋眼看就快去世，燕王已回了北平，不出意外的话，朱允炆登基的当年，朱棣就会领兵造反，时间越来越少，不说已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萧凡心头泛起淡淡的悲哀，这样一个酸腐顽固的朝廷班子，思想僵化，自私自利，空有一番忠君之心，实则尽干些误君的事，有这些人在，自己的理想抱负怎么可能实现？
萧凡此刻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想个什么损招儿把黄子澄他们这些酸腐大臣给弄下去……被人挡道的感觉很不爽啊。
朱允炆将二人的话听在耳中，颇有兴致的问萧凡道：“若要变革军制，第一步该做什么？”
黄子澄大惊：“殿下……”
萧凡不怀好意的瞧了黄子澄一眼，然后一本正经的对朱允炆道：“……咳，焚书坑儒！”
殿内霎时死一般的沉默……
朱允炆默默擦拭满脑门的汗……
良久。
“混帐东西！你试试！老夫今日跟你拼了——”
萧凡出了东宫，脸色很不好看。
他实在恨透了束手束脚的感觉，世上很多伟大的理想和抱负就是栽在那些顽固保守的旧传统里，萧凡不想做下一个。
怎么办？打破它！
从前世落魄到不得不路边打劫，一直到他穿越来这明朝，原本只是孑然一身，既无拥有，便不怕失去，大不了保住这条命老子继续在大明朝干打劫的买卖，怕什么！
我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哪怕挑战整个朝堂，亦在所不惜！
曹毅远远站在东宫外等他，见萧凡面色阴沉的走出来，曹毅不由好奇道：“你怎么了？”
“黄子澄那老家伙真是块腐朽的烂木头！”萧凡恨恨骂道。
“黄子澄那老王八蛋又得罪你了？”
“哼！又酸又臭又顽固！他若继续在朝堂，我大明江山必将被他祸害！”萧凡咬牙切齿道。
曹毅开始撸袖子，神情跃跃欲试：“要我再给他家扔粪便不？”
萧凡斜睨他一眼：“你玩屎玩上瘾了？”
“这法子最先可是你想出来的……”
……
二人负着手，慢慢腾腾在京师繁华的街头散步。
十几名锦衣校尉手按绣春刀，跟在他们身后。锦衣卫指挥使算得上是手握大权的大人物了，萧凡身边便多了这十几名锦衣校尉保护他的安全。
曹毅走了一会儿，忽然侧头对萧凡笑道：“听说钦天监择了日子，再过五天便是黄道吉日，那时陛下赐婚你和江都郡主，你们俩终成眷属了，恭喜啊！”
萧凡听到这个，满腹怨恼顿时烟消云散，难得的搓着手呵呵憨笑道：“是啊是啊，总算可以破第一次了……”
曹毅：“……”
“对了，你来东宫特意等我干嘛？”萧凡侧头问道。
曹毅道：“你可还记得前几日有人帮忙抓到了道衍和尚？”
萧凡面色一凝，道：“当然记得，若非道衍被抓，你拿他跟燕王做了场交易，以命换命，恐怕我如今的处境真有点悬乎了，这人可以说是间接救了我一命，你找到他了吗？”
曹毅点头道：“找到了，此人原来是城南泰丰米行的掌柜，说来是个仗义之人，正是她趁道衍不备，命米行里的伙计拿下了他，还把道衍扭送进了锦衣卫镇抚司。”
萧凡精神一振：“这掌柜姓什么叫什么？咱们得好好感谢他，这可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呐……”
曹毅脸上顿时浮现古怪之色：“你真要感谢她？”
萧凡使劲点头：“那当然！走，择日不如撞日，你带我去拜访一下他吧。”
曹毅忍着笑，故意叹气道：“其实……你们也算是颇有缘分的故人……”
萧凡疑惑的看着他：“什么意思？这人我认识？”
“不但认识，而且很熟……”
萧凡狐疑的打量曹毅：“曹大哥，你的表情很古怪……”
随即萧凡面色一凝，神情戒备道：“莫非他是我以前的债主？”
曹毅擦汗：“……不是。”
萧凡爽朗大笑，豪迈道：“那还怕什么，走！”
二人便带着十几名锦衣侍卫，兴冲冲的直奔城南泰丰米行而去。
一群人刚走到城南，便听见身后大街上的百姓们一阵惊恐的喧闹，惶然奔走，然后一阵杂乱无章的马蹄声飞驰而来。
一道惊恐的声音大叫道：“快跑！马惊了！”
萧凡等众人一楞，惊愕举目望去，却见大街拐角处，一匹黑色的大马一边嘶叫一边风驰电掣般飞快奔来，惊马后面还拖着一辆颠簸得快散了架的马车，马车行驶在坎坷的青石街面上，发出难听的嘎吱嘎吱声，眼看这车子快撑不住了。
这时马车的车厢里忽然传出一道女子的惊叫声，令所有围观的人不由自主悬起了心。
情势万分危急。
见惊马跑近，萧凡眼中厉色一闪，朝身后的锦衣侍卫沉声喝道：“杀马！”
众侍卫轰然领命：“是！大人！”
随即两名侍卫抽出腰间的绣春刀，然后被众侍卫用手高高抬起，趁着惊马奔近的那一刹，众侍卫一齐用力，大喝一声，两名执刀的侍卫便被远远的抛向街心，随即雪亮的刀光闪现，两名侍卫居高临下将刀劈落，噗噗两声闷响，手起刀落，受惊的马儿悲嘶一声，便被斩下了马头，倒在地上抽搐不已，马血流了一地。
惊马后面拖着的马车因惯性仍往前冲了老长一段路，马车内的女子惊叫连连。
萧凡急忙跑了过去，却正好看见马车的珠帘猛然掀起，又盖下，慌乱之时，一只大红色的物事从车厢里飞了出来。
萧凡眼疾手快，伸手凌空一抓，便将这物事抓在手里，凝目一看，却是一只绣着鸳鸯，镶以珍珠的小巧绣花鞋，鞋上花纹华美，手工显得分外精致，触手甚至能感觉到体热和幽香……
马车往前冲了十余丈，轰的一下狠狠撞到了路边的一杆旗幡，终于停了下来。
萧凡赶紧上前，隔着车厢珠帘温声问道：“里面的姑娘，你没事吧？”
问了几声，里面没人出声。
萧凡想了想，便伸出手，将绣花鞋慢慢的递进了珠帘内。
车内的女子终于出声，骇然问道：“你……你是谁？”
萧凡沉着坚定的回答：“雷锋！”
车外众人：“……”
车厢的车帘猛地一下掀开，萧凡愕然望去，却见车厢内一张熟悉无比的俏脸，喜怒交加，万分复杂的瞧着他。
萧凡倒抽一口凉气，失声道：“陈小姐！”
陈莺儿似笑非笑的一勾嘴角，嫣然道：“雷大人，什么时候连名字都改了？可真是幸会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五十八章 金殿赐婚
喧闹的街头，萧凡与陈莺儿相对而立，心中涟漪阵阵。
陈莺儿美目珠泪盈盈，透过雾水般朦胧的眼帘，静静注视着这个让她恨极又爱极的男人。
一别半年，再见仿若隔世，熟悉中仿佛透着几分陌生，就像掌心中努力想抓住一个魂萦梦牵的影子，却怎么也抓不牢实，那种虚无却又真实存在的幻境，逼得她快疯狂了。
现在，这个仿佛虚无的影子如此真实的站在她面前，仍旧如从前一般，脸上带着儒雅从容的微笑，他那黑亮星目中散发出来的柔和温暖的光芒，让陈莺儿的芳心隐隐有一种抽痛感觉。
时隔半年，他……更有男子气概了。
陈莺儿有些痴的望着他，心中的悔恨和怨恚纠缠成一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扯着她的心。
没有像那些纨绔子弟或高官勋贵那样趾高气昂，也没有穿着吓唬百姓，突显身份的官服，他仅仅只是身着一袭素而不华的儒衫，腰间鸾带上很随意的系着一块纳福玉佩，脚上也只是一双很普通的黑色方头布鞋，打扮如此普通，然而他往人群中一站，哪怕不发一语，照样也像一只傲然矗立于鸡群中的白鹤一般，那么的卓尔不群，那么的玉树临风……
他的身后不远不近围侍着十几名身着飞鱼服的魁梧汉子，如同众星拱月一般，隐隐将他捧在了中心，神色警惕的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在侍卫围侍保护下的他，年轻英俊的面孔虽带着微笑，却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泰山压顶般的气势。
陈莺儿暗暗叹息，回忆当初那个寄人篱下却不卑不亢的上门女婿，再看他如今已成为手握重权，威风八面的锦衣卫指挥使，一切仿佛都变了，然而有些东西却没变，那张熟悉的脸庞，仍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微笑，笑得那么的自信淡然，仿佛对他来说，地位的改变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心境，万人之上的庙堂高位，和寄人篱下的窝囊女婿，皆是红尘中人，皆是虚无幻相，无欲无求，不净不垢。
他……终于出人头地了，像一只展翅高飞，直击长空的雄鹰，陈家的窝巢终究容不下一只志向远大的鹰，他不属于陈家，从一开始就不是，现在更加不是。
怨恚与爱恋交织，陈莺儿只觉得心脏抽痛得厉害，她忍不住想捂着胸口蹲下身子，好缓解这种莫名而深刻的痛苦。
这个男人，他本该是我的啊！是什么令他舍我而去？他错了吗？我错了吗？也许这世上的事情，原本不是对错二字能概括的，缘分是一根看不见的红线，冥冥中伤害着彼此，却又牵引着彼此，今时今日再遇，物是人非，万事皆休，天若有眼，何必让我再见到你……
陈莺儿压下满腹苦楚，努力挤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脸。
“民女见过萧大人。”陈莺儿朝萧凡裣衽一礼，心中却愈发苦涩，曾经寄人篱下的窝囊女婿，如今已是位高权重的当朝儒臣，他……会嘲笑我这个商人家的女儿吗？
萧凡此刻心中也微微泛起几许波澜，寄住在陈家的那段日子，真的仿佛很遥远了，那是他人生的低谷，如今回想起来，却是那么的刻骨铭心，或许，没有当初的绝别，也不会有如今的自己，是非对错总是不停在他脑海中纠缠盘旋，若当初没有离开陈家，如今的自己，是个什么境况？
或许……此时他仍在醉仙楼的门前，搬着板凳仰头眯着眼，晒着下午懒洋洋的太阳，或许以后找个合适的时间，与陈莺儿结婚生子，再加上抱琴这个陪房的小丫头，三人平淡而低调的过完此生，至于他穿越者的身份……或许，数年之后他会完全忘记，就当自己本来便是明朝的人，生在明朝，长在明朝，与旁人没任何区别，老了，病了，临终前躺在床上，望着儿孙跪在床前，他也许会突然想起自己是个穿越者，然后脸上露出一个任谁也看不明白的诡异笑容，缓缓闭上眼睛，带着这个秘密向世界告别……
至于那些皇室夺嫡，朝堂争锋，朱明皇室兴衰，便与自己毫无关系，他只是个平凡的人，过着平凡的生活，守着自己平凡的家，淡淡的笑看天下风云涌动……
有太多的如果，太多的或许，然而毕竟如今的境况已不是或许中的那样了。
陈家女仍是陈家女，萧凡已不是当初寄人篱下的萧凡了，他有了耀眼的光环，同时也多了许多沉重的责任，他的肩上现在担负着整个天下，或许他的一个念头，便能改变大明王朝的历史走向，影响朱明天下的荣辱兴衰，当初那个只想着成为江浦首富的单纯女婿，早已不复再见。
时过境迁的无奈，并不单单陈莺儿才有，萧凡亦复如是。
长长叹息一声，萧凡拱手道：“陈小姐何必如此客气？当初陈家救济之恩，萧某一直不敢忘怀，受恩之人，怎敢当你一礼……”
陈莺儿心中苦涩愈盛，本是一对未婚夫妻，如今竟客气生疏得形同路人，人生际遇如此，怎不教人心痛万分？
“我……”陈莺儿轻启檀口，眼泪却再也忍不住，簌簌掉落下来。
萧凡叹息不已，伸手递给她一方洁白的手帕，喟然道：“前事种种不必萦怀，陈小姐，放下之后，人生才是一片坦途。”
陈莺儿苦笑，我又不是得道高僧，若能这么轻易放下，我怎会心痛至今？
接过萧凡递来的手帕，上面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很舒服的味道。
陈莺儿用手帕轻轻点了点眼圈周围的斑斑泪痕，然后将手帕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在用力抓住一个虚无的影子，卑微而可怜。
使劲抽了抽鼻子，陈莺儿语气恢复了平静，低垂螓首轻声道：“听说……你快与江都郡主成亲了？”
萧凡点头，微笑道：“是啊，也许过几日就成亲了吧。”
陈莺儿凄然一笑，道：“听说你家中的发妻也是位郡主？”
“对，当初她流落江浦，历经了不少的磨难，如今苦难度尽，方觉甘甜是何等滋味。”
陈莺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梦呓般喃喃道：“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连妻子都是出身尊贵的郡主，萧凡，你已坐在云端，俯视苍生了……”
今时今日，他已高官厚禄，大权在握，而她仍然只是一介商人之女，地位的差距已然是天壤之别了，今生与他更无可能在一起，想到这里，陈莺儿心中愈发酸苦，不由再次落下泪来。
萧凡苦笑道：“你只见到了我头顶的光环，可曾知我几番命悬一线，差点身首异处的惊险？”
陈莺儿含泪凄然笑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老天会保佑你多福多寿，顺利一生。”
站在旁边默默看着二人相见一幕的曹毅喟叹不已，这时忍不住走上来，道：“大人，命人抓住道衍和尚的，正是这位陈掌柜。”
萧凡悚然一惊，急忙拱手道：“原来是你救了我……”
陈莺儿也楞了，暂时抛开了儿女心事，疑惑的道：“那个和尚……对你们很重要吗？”
萧凡叹道：“前些日子我被拿下诏狱，若非你抓住那个和尚，我手中便没有筹码，我的下场恐怕……会很不妙。陈小姐，大恩不言谢，总之，萧某这里承情了！他日必有所报……”
陈莺儿听了这话，芳心莫名高兴起来，她轻眨美目，然后抿了抿嘴，嫣然道：“萧大人刚刚说‘必有所报’，不知你打算如何报我？”
萧凡揉了揉鼻子，苦恼道：“给你银子我估计你不太稀罕，你比我有钱多了，以身相许嘛，——我倒是无所谓，就怕你不乐意……”
陈莺儿闻言俏脸羞得通红，轻啐道：“你……想不到你官儿当得越大，嘴皮子却越来越油滑了……”
萧凡一抬眼，正好看见陈家商号的“泰丰米行”，萧凡想了想，接着两眼一亮，道：“这家米行是你家开的吗？”
“对。”
“米行所贩粮米，一般销往何处？”
“南方收粮，经水路往北贩卖，水路若止，则改走陆路，南稻北麦，来回营利。”
萧凡眯着眼打量了半天，忽然嘿嘿笑道：“陈小姐，单纯的行商无非数城数地，以本求利而已，不知陈小姐可有意做一个官商？”
陈莺儿疑惑道：“何谓官商？”
“就是与官府合作，有官府做你的后台，官府给予你通行，赋税，安全以及行业垄断等等各方面的便利……”
陈莺儿眼睛一亮，道：“不知与哪个官府合作呢？”
萧凡笑了笑，道：“当然是锦衣卫镇抚司衙门，这事我可以说了算。”
陈莺儿眼睛越来越亮，轻悄道：“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萧凡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你不必做什么，只要背依大树，好好把你陈家商号发展壮大就可以，还有，我打算安插一批人到你的米行里当伙计，跟随你们南来北往运粮，你权当不知便是，至于利润的分配，我们可以以后再慢慢商讨，总之，这是个双赢的事情。”
陈莺儿细细一琢磨，俏脸顿时露出几分明悟之色。
嘴角悄悄勾起一道弯弯的弧线，陈莺儿莫名开心起来。
“陈家商号若成了官商，是否以后便只能听从萧大人你的命令了？”
萧凡急忙道：“不，你误会了，锦衣卫与陈家商号只是合作关系，我说的话你若不愿听从，我也不会怪你。”
陈莺儿这时露出了商界女强人的本色，很干脆的道：“好，我答应你。”
萧凡释然一笑，道：“如此甚好，相信我们的合作必然很愉快。”
陈莺儿也笑，笑容里有一股谁也看不懂的意味。
“对，我们合作一定很愉快。”
萧凡告辞之后，陈莺儿便从女强人的样子，恢复了女儿之态，她痴痴的望着萧凡潇洒卓然的背影，俏目眨了几下，终于又流下泪来，嘴角却不知不觉微微往上扬起，模样很耐人寻味。
洪武三十年，五月十六。
钦天监择算出的吉日，宜婚嫁，宜出行。
天子下旨，钦命诚毅伯，锦衣卫都指挥使兼东宫侍读萧凡为郡主仪宾，奉诏迎娶江都郡主。
画眉的常宁郡主封号已恢复，照理应该同时迎娶，可朱元璋也许觉得同时嫁两位郡主给萧凡，此举令他面上无光，故而以常宁郡主早已与萧凡成亲为由，圣旨里只补充颁下了赐婚常宁郡主的仪宾金册，却没有说补办喜事。
满朝文武早已知道此事，虽觉得天子同时下嫁两位郡主给同一人，此举实在太过荒谬，奈何当今天子向来独断专行，很少听得进臣子的劝谏，若强行反对恐惹天子不快，反招杀身之祸，反正是老朱家自己的家事，你爱嫁几个嫁几个，大臣们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把命给搭上。
除了唐朝时的裴巽一人娶了两位公主之外，历朝历代再没听说过有人同时娶两位公主或郡主的，而唐朝的裴巽虽然娶了两位公主，那也是等到公主老婆死了之后才续娶了另一个当了寡妇的公主，像萧凡这样同时同地娶两位花样年华的郡主，华夏一千多年来，仅此一位，别无分店，算是开了双料驸马仪宾的先河。
萧府上下辛苦忙活了好几天，在礼部官员的帮助下，经过两天的繁琐礼仪，终于将六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等五礼办完，只剩最后一项亲迎了。
天刚蒙蒙亮，萧凡便在曹毅等一干锦衣卫下属的哄闹下，穿着一袭大红喜衣，喜气洋洋的跨上大马，由数百名锦衣校尉开道，锣鼓唢呐鞭炮震天响，浩浩荡荡往皇宫而去。
承天门前住马，萧凡整了整衣冠，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入宫觐见朱元璋。
奉天殿内，萧凡恭恭敬敬朝朱元璋三跪九拜，然后宦官开始宣读赐婚圣旨：“……族望非高，声猷弗兢，猥蒙谦眷，屡致勤诚，爰稽合姓之文，将卜宜家之庆……”
萧凡跪在金殿的地板上头都不敢抬，听着宦官絮絮叨叨不知所云的念了一大通赐婚圣旨，好不容易等宦官念完，萧凡悄悄松了口气，这才站起身，按礼部官员的指引，毕恭毕敬的接过了圣旨。
还没等他喘完这口气，便听宦官高喝道：“仪宾萧凡，再跪——”
萧凡一楞：“啊？”
朱元璋老脸毫无喜色的端坐在金殿龙椅上，见萧凡发楞，不由狠狠从鼻孔里怒哼了一声。
站在萧凡身旁的礼部官员满头大汗，悄悄的捅了捅他，没好气道：“你不是娶两个吗？”
萧凡顿时明白了，娶两个，就得宣读两次圣旨，磕两次头，接两次仪宾金册……
想要一起飞，是要付出双倍代价的！
于是萧凡老老实实跪下，宦官又从头开始宣读圣旨，只是将郡主的名号换了一下……
接下来的程序是由朱元璋亲颁金册，金册上已注明了萧凡的仪宾身份，——两份都是。
从宦官手中接过金册，朱元璋朝萧凡一递，缓缓道：“萧凡，望你以后好好待两位郡主，若被朕知道你敢欺负她们，朕誓将你碎尸万……”
“咳咳咳……”一旁的礼部官员大声呛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朱元璋一惊，急忙掩饰般咳了两声，道：“罢了，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朕便不说这些了……”
萧凡急忙恭恭敬敬接过金册，拜道：“臣叩谢天恩，吾皇万岁——”
殿内一时沉默下来。
萧凡捧着金册跪在大殿当中动也不敢动，朱元璋则坐在龙椅上直直的盯着萧凡。
良久……
“你怎么还不走？”朱元璋不耐烦的问道。
萧凡眼泪差点没下来，小心翼翼的指了指宦官手里的另一份金册，陪笑道：“陛下，还有一份金册您没赐下呢……”
朱元璋顿时面露尴尬之色，以往皇家嫁女，朱元璋颁金册也颁过一二十次了，可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样连颁两次的，连他自己都忘记这碴儿了。
一想起同时嫁两个孙女给萧凡，朱元璋便忍不住怒从心起，这个占我朱家便宜的混帐小子，若非为了给允炆留一个制衡清流的别派势力，就凭你一个黄口小儿，怎么可能连娶我朱家两位郡主？
白白便宜他了！
朱元璋怒冲冲的从宦官手中抢过另一份金册朝萧凡一递，哼道：“萧凡，你给朕记住，你若敢负朕的两个孙女，朕非把你剥皮抽……”
“咳咳咳……”礼部官员又开始大声咳嗽。
朱元璋怒道：“你咳个屁啊！要不要朕让太医给你灌点砒霜尝尝？”
“臣有罪！”礼部官员吓得浑身直颤，急忙跪下请罪。
朱元璋没搭理他，怒视萧凡道：“……刚刚朕说到哪儿了？”
萧凡伏地拜道：“……陛下刚刚说剥皮抽什么来着。”
“对！朕把你剥皮抽筋，碎尸万段！”朱元璋怒气上头，不管不顾的大吼道。
“臣……惶恐！臣定不负陛下……”
“朕管你负不负我！朕要你不负两位郡主！你耳朵进水了？”朱元璋今日是横竖瞧萧凡不顺眼了。
“臣……定不负两位郡主！”萧凡低眉顺目，俯首帖耳。
朱元璋面色稍缓，把金册往前一递，恶狠狠道：“拿去！”
萧凡不敢怠慢，急忙双手恭恭敬敬接住第二份金册。
手接住金册往回捧，微微用力，嗯？扯不动？
朱元璋死死抓着金册，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再用力……
还是扯不动。
君臣二人为了这份金册较起了劲儿。
良久……
萧凡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着朱元璋，可怜巴巴道：“陛下……您倒是撒手呀！”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五十九章 萧凡大婚
仪宾金册已颁，在朱元璋又恨又怒的目光注视下，萧凡硬着头皮朝他三拜，然后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出了奉天殿，两列禁宫大汉将军和宦官在前引路，萧凡穿着大红吉服，一脸春风得意的往昭仁宫走去。
人生得意事，金榜题名，这个……萧凡貌似已经历过，至少他目前是同进士出身，尽管这进士的身份是朱元璋御赐的，可是御赐的身份也是身份呀。
还有一件得意事，那便是洞房花烛了，这件事，今晚就可以实现。
萧凡心旌一阵激荡，处男的可耻帽子在他脑袋上戴了两辈子了，今晚必须一雪两世耻辱，彻底的告别处男生涯，把两世加起来四十多年的积蓄，全部奉献给江都。
众人簇拥着萧凡，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昭仁宫前。
平日端庄沉闷的宫殿今日披红挂彩，显得十分喜庆，数十名宦官宫女迎候在宫门前，纷纷一脸祝福的微笑，善意的瞧着萧凡。
江都郡主性子温婉柔静，对宫人亦非常仁厚宽待，故而宫中宦官宫女对这位天子的长孙女亦十分有好感，今日郡主出嫁，宫人们俱都真心祝福，爱屋及乌之下，连瞧萧凡的目光都充满了好感。
萧凡一派儒雅倜傥的走近昭仁宫，朝宫人们露出温和的微笑，笑容中的真诚令宫人们好感倍增。
朱允炆一脸笑意的站在宫门前，见萧凡穿着吉服喜气洋洋的模样，朱允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朱允炆的身后还站着一群朱家子女，她们皆是朱元璋的女儿或孙女，个个都挂着公主郡主的名衔，身份地位都非常尊贵，她们聚在朱允炆身后，见萧凡等人前来，不由一个个好奇的踮足张望，然后又羞得俏脸通红的缩了回去，躲在朱允炆身后叽叽喳喳谈论这位新晋仪宾的外貌风度，谈到最后又嘻嘻哈哈娇笑着打闹成一团，气氛很是热烈。
穿过殿外层叠的假山和池塘，萧凡抬步刚欲登昭仁宫的白玉石阶，朱允炆站在台阶上忽然伸开双臂一拦，朝萧凡调皮的眨眼笑道：“你来干嘛的？”
萧凡一楞，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红色的吉服，没好气道：“你见我穿得跟个大红包似的，总不至于是来吃饭的吧？”
朱允炆哈哈大笑，然后敛起笑容，一本正经道：“你若想从我这里进殿迎娶我皇姐，可没那么容易……”
萧凡眉梢一挑，道：“你想怎样？”
朱允炆见萧凡紧张的模样，不由噗嗤又笑开了：“很简单，按规矩，你得作一首催妆诗，而且要作得咱们都满意，我才能放你进去迎娶皇姐……”
朱允炆身后的公主郡主们顿时大表赞同，嘻嘻哈哈娇笑着纷纷应是。
“这谁定的规矩呀？大喜的日子这不是成心给我添堵吗？没事作什么诗呀……”萧凡顿时有些不高兴了。
朱允炆笑道：“这是自古便定下的习俗，作了催妆诗才有资格迎娶皇姐，你是男人，当然要主动一点……”
萧凡俊脸一垮：“殿下你是了解我的，……我喜欢被动。”
朱允炆：“……”
一旁的礼部官员见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吉时快到，若耽误了时辰可就不吉利了，于是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催妆诗，悄悄递给萧凡。
萧凡接过，凝目扫了几眼，然后大声照着念道：“少妆银粉饰金钿，端正天花贵自然。闻道禁中时节异，九秋香满镜台前。”
朱允炆和他身后的公主郡主们一楞，还没等他们回过神，萧凡便开始给自己鼓掌，大赞道：“好诗！写得太好了……”
这下朱允炆和公主郡主们反应过来，纷纷嚷嚷着不答应，不准拿唐朝人的诗作应付了事，一个个娇嗔着要萧凡重新再作一首。
礼部官员急得冷汗直冒，不停的抬头看天色，小声在萧凡耳边道：“萧伯爷，要不您就自己作一首吧，吉时快到了呀……”
萧凡哪会作什么诗呀，闻言顿时也急了，恨恨一跺脚，指着朱允炆身后的公主郡主们大声道：“你们再为难我，当心我将来把你们没出嫁的一股脑儿都给娶了！”
公主郡主们立马不出声了，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瞪着萧凡，朱允炆俊脸黑得像包拯似的，不停的擦冷汗，昭仁宫前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只听得某位公主一声惊呼，众公主郡主们飞快往两旁一闪，让出一条直通殿门的宽阔大道，然后公主郡主们娇嗔薄怒使劲跺着脚，一个个羞不可抑的垂下螓首。
萧凡哈哈一笑，然后瞪着朱允炆道：“你呢？小舅子，你还不让开？”
朱允炆朝萧凡伸了伸大拇指：“你真厉害……一语退千军，诸葛亮都比不上你。”
大红的凤冠霞帔，大红的喜字盖头，江都郡主在宫女们的搀扶下，袅袅娜娜走出了昭仁宫的殿门。
今日即成萧家妇，得偿所愿的江都郡主芳心满怀欣喜，尽管盖头遮着她的脸，可她仍霞染双颊，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怯。
萧凡站在殿门前，迎上江都郡主，心中亦是激荡万分。
俗话说好事多磨，他为了画眉和江都，差点把命都丢了，如今否极泰来，心愿已偿，终于抱得美人归，人生如此，不亦快哉！
伸手牵过江都郡主的纤纤玉手，萧凡此刻心中满怀柔情，这就是我的妻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含义，只有真正牵过手的这一刻，才能懂得其中分量的沉重，责任和担当，从这一刻开始，便正式落在了他的肩头。
亲迎是古时婚礼的最后一个步骤，在众人的簇拥下，萧凡牵着江都郡主的手，款款往宫外走去。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走过内宫诸殿，萧凡把江都郡主送上了披红挂绿的鸾驾，然后自己也跨上了大马，金水桥边，宦官一脸喜气的轻甩拂尘，大声唱喝道：“新人驾至，仪仗启行——”
金水桥外，两列数百人的禁军锦衣仪仗立时动了起来，前队手执团扇，金瓜，班锤等各种仪仗，后队则抬着内官监早已备妥，延绵近两里路长的郡主陪嫁嫁妆，穿过金水桥后，与前来迎亲的锦衣卫镇抚司的数百名校尉汇合，锣鼓唢呐震天响，一行近千人，簇拥着江都郡主的鸾驾，以及鸾驾旁骑着大马的萧凡，浩浩荡荡往萧府开拔而去。
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成亲，娶的还是当今天子的孙女郡主，如此重大的事情，京师的百姓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浩荡的仪仗刚出了承天门，便被闻风而至的百姓们围上了。
萧凡曾因不愿休原配而被朱元璋打入诏狱，他的事迹早已被京师市井的百姓们知晓，弱冠之年便居高位，更难得他身处高位，却不愿休妻换富贵，这份心思犹属难得，京师百姓对他的好感倍增，不少待嫁女儿家都曾在闺中暗暗许愿，愿嫁如萧郎这般痴情人，此生于愿足矣。
今日萧凡苦难渡尽，终于得偿心愿，抱得美人归，京师百姓自然乐见其成，于是在大街上纷纷朝仪仗围拢过来，除了凑凑热闹外，也是为了沾一沾这位年纪弱冠便手握大权的少年臣子的喜气贵气。
萧凡眼见潮水一般涌来百姓围住仪仗，不住的向他作揖道着恭喜，萧凡不由高兴得眉开眼笑，扭头对旁边的曹毅道：“百姓们真是太热情了，万人贺喜的场面可不多见呀，热情得我恨不得多结几次婚……”
曹毅翻着白眼道：“混帐话……这话你敢在天子面前说吗？”
萧凡急忙摇头：“那是找死了，你是不知道啊，刚刚在金殿里，天子喷了我一脸口水……”
“那叫龙涎……”
“对，龙涎！”
送亲的仪仗被百姓们围住后一时便动不了，上千人的仪仗顿时被困在承天门外，由于这些百姓是真心来向萧凡贺喜，锦衣卫们也不便动手打骂，免得给大喜的日子添了晦气。于是仪仗和百姓们都停在了原地，万人空巷的场面跟逛庙会似的，送亲的仪仗顿时陷入了尴尬境地。
曹毅担忧的看着眼前乱哄哄的一幕，叹了口气道：“怎么办？走不动恐怕会耽误时辰啊……”
这时满头大汗的礼部官员也一脸惶急的走到萧凡马前，不安的道：“伯爷，这样下去不行啊，仪仗若再不启行，吉时便要错过了……”
曹毅也急了，眼中凶光一闪，恶狠狠道：“要不干脆叫弟兄们甩鞭净街吧，吉时可不能耽误，这是关系你一辈子的事……”
萧凡摇头道：“不行，百姓诚心来道贺，若让弟兄们打人开道，我的名声也臭大街了，而且恐怕还会被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御史言官们参劾……”
曹毅急道：“那怎么办？”
萧凡长长叹气：“还能怎么办？疏导交通呗……”
于是萧凡无奈的下了马，亲自领着一群锦衣校尉走到仪仗队伍的最前方，朝百姓们拱手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感谢你们的道贺，萧某感激不尽，还请各位让开一条道路，让送亲的仪仗通过，耽误了吉时就不好了，各位麻烦配合一下吧……”
说着萧凡便当先往前走，一边大声嚷嚷道：“让一让！让一让！别挡着！仪仗，继续往前走，后面的人都跟上！人多小心扒手……”
“父老乡亲们，别围着啦，天色不早，赶紧回家收衣服奶孩子去，很多事等着你们做呢，热闹有什么好看的，都散了，散了啊！……”
“……”
队伍在萧凡的指挥下，开始慢慢朝前蠕动，百姓们大部分都很自觉的让开，还有一小部分堵在路中不肯走的，也被凶神恶煞的锦衣校尉两眼一瞪，吓得立马闪到了一边，道路很快便恢复了畅通。
萧凡站在队伍的旁边，眼看着送亲队伍行走的速度渐渐加快，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忽见队伍又不动了。
萧凡这下有些气急败坏了，粗红着脖子赶紧几步跑到队伍最前面，气道：“怎么回事？怎么又停下了？”
前面开道的锦衣校尉气冲冲的指了指路中央，却见一辆骡车横停在路中，那拉车的骡子怎么挥鞭子楞是不肯动弹一下，急得赶车的大汉浑身直冒冷汗，生怕这群神色不善的锦衣校尉等得不耐烦，一刀把他剁了。
萧凡焦急的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再耽误不起。于是他匆忙跑到大车前，大怒道：“怎么回事？我结婚你弄辆骡车挡路中间，你故意来砸我场子的是吧？”
赶车的汉子被吓坏了，指着骡车半晌讷讷不敢出声儿。
萧凡刚凑近，便闻到一股刺鼻的味儿，不由皱了皱眉头，随手拉过身旁一名锦衣校尉，然后指着锦衣校尉的脸对赶车的汉子命令道：“吹！”
赶车的汉子一楞：“啊？”
汉子一张口，锦衣校尉也皱了皱眉。
萧凡问校尉：“你闻到什么了？”
“大人，闻到酒味儿了。”
萧凡脸色一变，狠狠道：“酒驾，拘留十五天，骡车扣下，十五天后还给他，来人，把这汉子和骡子全部拿下！”
众校尉轰应，然后一拥而上，道路很快又恢复了畅通。
……
看着送亲的仪仗一路浩浩荡荡往萧府开去，萧凡和曹毅站在路边终于松了口气，神色轻松的相视一笑。
“这下应该不会耽误吉时了……”萧凡站在路中远远看着已走得快消失不见的仪仗队伍，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就像行了一次善举似的，内心很充实。
曹毅古怪的瞧了他一眼，然后揉着鼻子慢吞吞的道：“萧大人，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萧凡一楞：“什么不对劲？”
曹毅忍着笑，悠悠道：“郡主的鸾驾过了，仪仗队伍也看不到影子了，吉时也不会耽误了，可是……郡主进了萧家的门，谁跟她拜堂呀？”
“我呀！”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现在还站在这里跟没事人似的？”
萧凡轻松的神色顿时变了，睁大了眼睛楞楞盯着曹毅看了半晌，然后扭过头，望着前方早已看不见影子的仪仗队伍，英俊的面孔瞬间扭曲得如丧考妣。
“停……停一下，我还在这里呢！”萧凡的声音变了调儿，朝前方遥远的大街尽头带着哭音大喊道。
“马呢？我刚刚骑的马呢？”
“已跟着仪仗走了。”
“靠！那还等什么呀，咱们赶紧追吧！”萧凡泪流满面的直跺脚。
于是，人潮喧闹的大街上，一个穿着大红色吉服的新郎官和一个满脸胡子的虬髯大汉跟疯了似的，一路跌跌撞撞朝前狂奔而去……
“这些人办事太不着调儿了！难道他们就没发现少了点什么吗？”路上萧凡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抱怨。
曹毅没好气的哼道：“我看不着调儿的人是你才对，你说你好好一新郎官，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郡主仪宾，用得着你亲自下去疏通道路吗？”
萧凡悲愤道：“我那不是心里着急嘛……”
二人一边埋怨一边跑，待跑到萧府大门前时，两人已累得快断气了。
萧凡心中的悲愤之情愈盛，结婚的见得多了，结得像自己这么荒诞的，倒是从没见过，今日自己给自己开了眼界。
二人弯腰扶着膝盖喘了许久的粗气，这才直起身子，结果一看之下，二人又傻眼了。
只见仪仗已浩浩荡荡进了萧府，郡主的嫁妆也都抬了进去，大门前却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盛况当前，人山人海，气势非常磅礴，将萧府大门堵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
萧凡和曹毅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满是苦涩。
二人咬了咬牙，一横心跟冲锋陷阵似的，钻入了人群中，萧凡挤在人群里，像一叶怒海中的扁舟，随着人浪左摇右摆，凄惨狼狈之极。
“快让开！让我进去！我有事儿呢，你们别挡在门口呀！”萧凡努力在人群中伸直了脖子气急败坏的仰天大喊道。
另一边也遥遥传来曹毅的怒吼：“老子是锦衣卫千户！你们他娘的给老子让开！不然把你们全都抓进……啊！谁？谁踹老子？站出来！”
萧凡欲哭无泪，像只泥地里的泥鳅似的，使劲往前钻着。
“让开！你们让开！今儿萧府里这喜事缺了我指定办不成！”
围观百姓纷纷嗤之以鼻道：“你谁呀你？人家成亲，缺了你难道就不成亲了？简直狂妄！”
萧凡大怒，浑身使劲一抖，奋力将身边的百姓挤到一旁，露出尺余空地，然后指着自己大红色的吉服，带着哭腔悲愤道：“我狂妄？我狂妄？老子是新郎官！缺了我，你叫里面的人成亲试试！”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六十章 洞房之夜
萧府门前的混乱还在继续，萧凡在府外满怀悲愤往里挤的时候，萧府的前堂也是一片喧嚣混乱。
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不对，一切就绪，就等两位新人拜堂的时候，刚刚热心指挥交通的新郎官却不见了！
萧府顿时大乱，一众前来道贺的大臣，还有府里的下人和随同送亲的锦衣校尉们慌了神，满府到处寻找萧凡的踪影。
江都郡主穿着凤冠霞帔，头上盖着大红的喜字盖头，被宫女墨玉搀扶着却惊恐惶急的四下摸索，声音凄然无助：“萧凡人呢？他人呢？墨玉，他是不是反悔了？他是不是突然不想娶我了？他是不是逃婚了？”
墨玉一边温言安慰，一边猛翻白眼。
女人啊！陷入深爱中的女人总是如此失控，更疯了似的，而且想象力特丰富。
前来观礼的前任锦衣卫指挥使，现任左军都督府事的李景隆，兵部尚书茹瑺等朝中大臣也急得直跺脚，他们想不通这位萧大人怎么经常出这种状况，好好的成个亲吧，半路也出幺蛾子，这样的男人实在……
反正李景隆觉得，如果他是女人的话，肯定不乐意嫁这种经常出状况的男人。
茹瑺肥胖的身躯艰难的扭动着，神色颇为焦急，跺着脚对堂外的几名锦衣卫百户道：“你们的上官不见了，还不赶紧派人四处找找？都楞在这里干什么？”
百户们哭丧着脸回道：“整个萧府都找过了，根本没人看见指挥使大人……”
众人慌乱之时，还是翰林学士解缙站出来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你们怎么不到府外面找找呢？也许萧大人没跟上仪仗，被你们抛到后面根本没进府呢……”
乱哄哄的前堂顿时寂静下来，人人睁着大眼惊异的望着解缙。
解缙一直比较低调，被这么多人围观，顿时有些心虚的干咳了几声，忸怩着垂下了头。
随即忽然想到自己好象没说错什么话呀，于是他又抬起头，挺起胸，理直气壮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李景隆拍着他的肩大笑道：“对！太他娘的对了！以萧大人的性子，这么不着调儿的事还真有可能干得出来，还是咱们的解学士脑子管用啊……”
前堂内的大臣和宾客们闻言纷纷赞同。
解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谦虚，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有一种深邃的光芒闪闪而动，慢悠悠的道：“……我当年成亲的时候，也被送亲的队伍甩得远远的，那晚差点让别人帮我入了洞房，唉……噫吁嚱！好险呐！”
众人恍然，于是同情的向解缙报以宽慰的笑容。
解缙大受感动，急忙客气的一一回礼。
……
十几名锦衣校尉刚走出萧府大门准备寻找萧凡，便听到门口有人正气急败坏的大叫：“让开！快让开！我结婚你们都凑门口看什么热闹？……你们看热闹也得让我先进去呀！堵在我家门口算怎么回事儿？”
众校尉一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凝目望去，却见一名穿着大红色吉服的男子正在人群中起伏不定，如怒海扁舟，忽隐忽现，很是狼狈。
校尉们大吃一惊：“指挥使大人！”
接着校尉们纷纷拔出腰间绣春刀，大喝道：“锦衣卫办差，闲人退避！违者缉拿入狱！”
轰的一声，看热闹的人群吓得四下逃散，萧府门前冷落车马稀，只剩下衣衫凌乱，头发披散，一脸无助落魄的萧凡和曹毅二人，神情狼狈的站在萧府门前正中。
校尉们急忙上前施礼道：“指挥使大人受惊了！”
萧凡幽幽叹了口气，把手无力的搭在身旁一名校尉的肩上，无限感慨道：“啥都别说了，关键时刻还是组织靠得住啊……”
校尉们：“……”
萧凡抬起无神的双眼：“里面拜堂了吗？没人冒名顶替我吧？”
校尉们：“……”
萧凡的到来令府内宾客们颓靡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振。所有人皆发自真心的欢迎他的到来，毕竟大家都不算是很特立独行的人，像成亲之日新郎官不见人影的事情，没有人能接受得了……
偏离了方向的大喜事终于回到了正轨，众人大感庆幸，最庆幸的人当然要数江都郡主了，她头上蒙着盖头，摸摸索索的走到萧凡身边，抓着萧凡的衣袖死也不肯松手，然后放声大哭，悲凄得令人心有戚戚然。
萧凡堆起笑脸一边忙着跟前来观礼的大臣们应付着“同喜同喜”之类的场面话，一边又充满爱意的对江都郡主温声安慰，忙得一塌糊涂。
前堂顿时又陷入一片混乱中……
两位主角都到齐，于是按民间的习俗开始拜堂。
三拜之后，刚才哭得伤心悲怆的江都郡主羞答答的被送进洞房，而萧凡则留下来继续招待前来道贺的朝中大臣和宾客。
酒意酣畅之时，曹毅凑在萧凡耳边轻声道：“大臣们来得不多，还有一部分只送上了贺仪，人却没到，春坊讲读官黄子澄还有朝中那些清流大臣们连贺仪都没送，一句表示也没有。”
萧凡端着酒杯笑容不变，眼中却飞快闪过一抹阴沉之色。
清流与奸臣的对立，胜负得失非一朝一夕之事，他们连表面的官场功夫都不愿做，看来自己与那些所谓的忠臣们的关系当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下一步该发展自己在朝堂中的势力了，朱元璋驾崩近在眼前，若任由那些心怀忠君实则误君的酸腐大臣们占据了朝堂的话语权，朱允炆的皇帝宝座必然不可遏止的被朱棣推翻，而自己的下场，恐怕也会很不妙……
萧凡现在已不是孑然一身了，他的肩上有了责任，他有朋友，有妻子，将来还会有孩子，这些责任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行事之间更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因为他若有一步行差踏错，在这个动辄株连家人的年代，会给自己的家庭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和灾难，这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
为了自己，为了妻儿，也为了跟朱允炆的朋友之义，有些人不该出现在朝堂的，就让他们消失吧！贬官，下野，流放，甚至杀了他们，这些事情做起来对萧凡来说并没有任何愧疚，他一直觉得，一个人为了家庭，做出任何丧尽天良的事都是值得原谅的，善良只是个相对而言的词汇，在那些忠臣眼里，也许自己是个杀十次都不冤枉的国贼，但在自己的妻儿眼里，自己就是天，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就是她们的一切，她们甚至不愿看到自己掉一根头发。
有这样深爱着自己的妻子，自己在外面纵然是被千夫所指那又如何？只要她们给自己一个温暖的眼神，他就敢让朝堂血流成河！
萧凡眼中的阴沉渐渐化为坚定，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哈哈一笑，站着跟曹毅碰了一杯，豪迈道：“虽千万人，吾往矣！杀一即是罪，屠万却为雄，曹大哥，可愿与小弟一起落个千古骂名？”
曹毅看着萧凡眼中的深沉之色，渐渐似有所悟，他也豪迈的哈哈一笑：“骂名就骂名，将来老子死了埋在地里，骨头都化成灰了，后人骂我又怎样？能啃了老子的鸟去？”
二人碰杯，一口饮尽，然后相视一笑。
萧凡大婚，府中席开数十桌，前来道贺的大臣和宾客一直闹到深夜才纷纷醉醺醺的告辞而去。
萧凡醉了。
不善饮酒的他，今日人逢喜事心情大畅，被宾客灌了一通下来，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被两名丫鬟一左一右架着，吃力的抬回了他和江都郡主的卧房中。
洞房花烛明，燕余双舞轻。
身着凤冠霞帔，头上仍旧蒙着盖头的江都郡主，正怀着紧张和羞怯的心情，忐忑不安的坐在床沿等着心上人儿来掀她的盖头。
听到门外脚步声响，江都一惊，芳心顿时慌乱起来，一直未曾平复的心情，此刻愈发惊惶。她双手使劲拧搅着衣角，纤细的指骨骨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了白，小鹿般乱撞的心跳声在耳畔扑扑作响。
他……终于来了！他要掀我的盖头，然后……与我做那些……羞死人的事么？他会不会很粗暴？将来他会不会待我好？
江都郡主心乱如麻，一堆紊乱的念头同时浮现脑海，越想越不安，越想越紧张。
门外的脚步声渐近，萧凡醉酒仍在不停的叫嚷着“再来一杯”之类的胡话。
江都郡主一惊，急忙自己掀开盖头，见萧凡醉得东倒西歪，俊脸通红，被两名府里的丫鬟搀扶着，嘴里犹自咕咕哝哝，醉态可掬的模样令人发噱。
江都郡主急忙接过萧凡的一只臂膀，将他扶在床边坐下，柔声道：“你……你怎么喝成这副模样？”
萧凡抬起惺忪的醉眼，瞧着烛台下面貌绝色的江都嘿嘿一笑，大着舌头道：“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你说，咱们今日算是哪一喜？”
江都郡主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洞……洞房之喜！”
萧凡哈哈笑道：“错了！”
江都郡主好奇道：“难道不是洞房之喜吗？”
萧凡醉眼顿时浮上色色的光芒，嘻嘻笑道：“其实咱们今日……算是久旱逢甘霖之喜……”
“此话怎讲？”江都郡主一时褪了羞怯，很有求知欲的问道。
萧凡一本正经道：“因为我是久旱之身，今日得偿所愿，正好逢上你那里的涓涓甘霖，此所谓男欢女爱，阴阳交济，泰也！所以，咱们今日这叫久旱逢甘霖……”
“呀！你……你真是……”江都郡主听得萧凡醉言醉语说着这些淫秽的话，顿时羞得霞染双颊，又羞又气的，恨不得狠狠泼他一脸凉水让他醒醒酒。
挥手命两名忍笑忍得很辛苦的丫鬟退下，江都郡主起身关上了房门。
转过身时，却见萧凡已经仰面躺在床上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
见他醉得不省人事，江都郡主羞怯紧张的心情稍褪，随即心头又浮起淡淡的失落。
每个女人对自己人生只有一次的洞房都是充满了期待的，可惜今夜她的洞房，很明显，一夜无话。
悄然叹了口气，江都郡主走到萧凡身前，金枝玉叶之体的她，弯下腰将萧凡的外套和鞋子脱了，然后将他的头小心的放在新床的枕头上。
看着睡梦中的萧凡，他那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他那长长的睫毛，江都郡主心中又浮上了几许欢喜，这个英俊温柔，风度翩翩的男子，将来就是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天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女人有了归宿的感觉，幸福得无以复加，比起待在那华丽而冰冷的昭仁宫里的日子，却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一般。
睡着了的萧凡不复往日的儒雅，悠长平静的呼吸看起来像个孩子似的。江都郡主小心翼翼的趴在萧凡身边，双手托着香腮，第一次如此今距离的端详着心上人儿的相貌，越看心中爱意越深。
悄悄伸出了手，江都郡主带着几分调皮意味的轻轻拧了一下萧凡的鼻子，喃喃道：“你这坏东西！叫你喝这么多酒！叫你坏了咱们的洞房之夜！坏死了你！”
纤手还没收回，却忽然被人紧紧抓住了手腕，江都郡主花容失色，吓得惊呼一声，仔细一看，原来是萧凡抓住了她，一双原本醉意惺忪的眼睛此刻已然睁开，黑亮清澈的眸子正笑意莹然的瞧着她。
“你……你不是醉……醉了吗？”江都郡主顿时紧张得手足无措，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萧凡嘿嘿一笑，悠然道：“男人这辈子可以喝醉的时候很多，但绝对不能在洞房的那天喝醉，丢下绝色倾城的新娘子独守长夜，如此暴殄天物，会遭天谴的……”
江都郡主闻言顿时羞得红晕布满俏脸，又羞又气的轻轻捶了他的胸一下，娇嗔道：“你太坏了！装模作样跟真的似的……”
萧凡嘿嘿笑道：“我又不傻，那些大臣宾客们灌酒，我若不装出醉了的样子，今日非得趴下不可，丢下娇妻独守新房，我还是男人吗？”
江都郡主讷讷道：“你……你纵是没醉，便待如何？”
萧凡敛起笑容，反手握住她的手，深深道：“你我已拜了堂，从今日起，我们是夫妻，你我之事以往受过那么多挫折磨难，今日能终成眷属，委实不易，江都，你是我夫人了，以后我会好好待你，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让你一直幸福的活到老去，让你将来老了临终时回忆起你的一生，你会带着笑容安详无憾的离开这个世界……”
江都郡主俏目顿时浮上感动的泪光，定定瞧着萧凡许久，哽咽道：“相……相公，今生能嫁相公为妻，妾身此生于愿足矣，我心似君心，今日起，妾身的一生便是为相公而活……”
江都的表白，也令萧凡感动不已，他动情的握住江都的手，深深唤道：“娘子……”
“相公……”
“……脱衣上床吧！”
“……”
焚琴煮鹤，莫此为甚！
江都真想反手抄起床边八仙桌上的铁制烛台，然后狠狠给他来上一记，把这满脑子只想着洞房的相公抡晕拉倒……
萧凡却不客气，忽然伸手将江都往怀中一拉，江都惊呼一声，待她反应过来时，整个娇躯已被萧凡压在身下，如此近距离的与心上人接触，江都羞得几欲晕厥，双手不自觉的抵在萧凡的胸膛上，不知该推开他还是该迎合他，一时之间方寸大乱。
闻着心上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酒味和浓郁的男人气息，江都心中的紧张感徒然升高，欲拒还迎的软软推了几下，终于还是羞怯的闭上双目，等待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忽然，江都又猛地睁开眼，略显激烈的挣扎了几下，急促的喘着气道：“相公……相公！等一下，咱们还没喝……合卺酒……还没行‘合髻’之礼呢，相公……啊！不要——”
萧凡酒意上涌，心中欲望徒然高涨，一双色手在江都柔软的娇躯上肆意爱抚摸索，呼吸越发急促，这个关键的时刻，哪还顾得上什么合卺酒之类的形式，对江都的提醒充耳不闻，犹自埋头苦干，急不可待的解着她的衣裙，忙得不亦乐乎……
江都此时也渐渐情动，呼吸跟着他一块儿急促起来，理智慢慢流失，脑中只剩下与心上人一起缠绵抵死的欲望，喜气洋洋的新房内一片寂静，沉默中只听得阵阵粗重的呼吸，还有带着几分娇羞的轻轻喘息，房中一片春意盎然……
二人理智已完全失去，身上的衣物也全部被剥落，随意的抛在床外，萧凡望着烛光下江都郡主白皙娇嫩的肌肤，那高挺的酥胸，修长的美腿，还有她那情动到深处不自觉发出的轻轻呻吟声，萧凡心旌一阵激荡，正待提枪上马，肆意驰骋之时……意外却不期而至。
宽大柔软的床沿边，忽然传来一阵“咔咔”的响动，寂静的新房中，近在咫尺发出这样的声音，令二人毛骨悚然，满腔情欲顿时化为乌有。
二人惊愕扭头望去，却见昏暗的烛光下，一道小巧袅娜的身影正静静的蹲在床沿，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好奇的盯着床上纠缠成一团的二人，眼中充满了强烈的求知欲和一副“原来如此”的了悟神色。
光溜溜一丝不挂的萧凡和江都二人呆楞住了，三人互相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江都忽然发出一道声震九宵的惊恐尖叫声，萧凡也跟着“啊”的一声大叫，接着二人忙不迭的开始抢着床上的被子，将自己的身躯死死遮住。
“画眉……你，你怎么进来的？”萧凡又急又气。
萧画眉嘻嘻一笑，然后好整以暇的指了指虚掩的窗户，接着手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一颗瓜子落进她小小的嘴里，“咔”的一声脆响，瓜皮轻俏吐出，干脆利落。
萧凡有点想哭……
她偷窥我的房事，她一边看还一边磕瓜子……她以为这是戏台下看戏听曲儿么？
“你……进来做什么？”萧凡浑身无力的道。
萧画眉很认真的道：“学习一下，学会了将来用得上……”
萧凡的泪水顿时涌出了眼眶……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
“相公，你们怎么不继续了？”画眉纯真得像个无辜且无害的天使。
“相公，相公今日不行……”萧凡流着泪道。
“为何不行？”
“我……大姨爹来了！”萧凡咬牙切齿。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六十一章 奸臣再聚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
萧凡深深觉得老祖宗实在太有智慧了，估计发明这句话的人洞房时的遭遇也跟他一样悲惨。
洞房里，旖旎的气氛被画眉这么一折腾，全变了味道，变得非常的尴尬。
古往今来，有几个人洞房的时候会出这种令人欲哭无泪的状况？
也许有吧，但人家肯定不好意思在史书里说。
反正萧凡觉得，如果将来哪个史官敢把他今晚的事情记在史书上，萧凡肯定会杀人灭口，——史官知道得太多了！
洞房内，三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天，久久无言……
江都郡主俏脸已变成了猪肝色，紫红紫红的，此刻的她，很想找根绳子上吊……
萧凡和江都死死抓着被子两角，江都更是连整张俏脸都埋进了被子，像只风暴里的鸵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缓她心中的羞怯。
“相公……你今日真的不行？”画眉眨巴着大眼睛，一派天真纯洁的模样。
“真的不行！”萧凡很诚恳的回答她。
男人不能说不行，很伤自尊的，可此时此刻，除了说不行，萧凡还能说什么？
画眉委屈的嘟起小嘴：“可是……人家今日特地来学一下怎样洞房的，你不行那我还怎么学呢？”
萧凡此刻和胯下的小萧凡一样垂头丧气，还不得不堆出一副温和的模样安慰道：“真是个好学的好孩子，其实这件事情你现在不必知道，再过几年学也不晚的……”
画眉很乖巧的“哦”了一声，然后失落的道：“既然如此，我还是回去睡吧……”
萧凡松了口气，一扫方才的颓靡之势，顿时变得眉开眼笑，忙不迭道：“对对对，快回去睡觉，早睡早起才是乖孩子……”
画眉站起身，很是失落的准备往回走。
萧凡高兴坏了，男人的长处是什么？发现状况后能够立马解决状况！比如现在，画眉的出现是个状况，而萧凡把她哄回去睡觉，就是解决状况。
萧凡觉得很有成就感，这个状况的解决，让他感到今晚与江都郡主的洞房还是有希望的，想到这里，下面的小萧凡立马适时抬起头来，变得斗志高昂且跃跃欲试，形状十分的狰狞。
眼巴巴的注视着画眉往外走，萧凡的目光热烈且期待，他多希望画眉走出个虎虎生风，一日千里啊……
谁知画眉刚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
萧凡期待的目光又马上变得依依不舍。——小丫头正是心理敏感脆弱的年龄段，不能伤了她的心。
画眉黑亮的眸子望定他，目光中有种希冀的神采。
“相公，你今日……真的不行？”
萧凡的回答诚恳且深沉：“画眉，你要相信我，相公今天真的不行……”
画眉失落的眼神顿时振奋起来，黑亮的眸子闪闪发光，她拍着手雀跃道：“太好了！既然相公今日不能洞房，那我也睡这里吧，相公给我讲故事……”
萧凡诚恳的表情瞬间凝固：“……”
躲在被子里一直不敢出声的江都郡主却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萧凡的脸色却渐渐变黑，黑得跟锅底似的……
画眉小脸蛋上又浮上失落的神情：“相公，你不愿意啊？”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萧凡咬牙切齿的迸出几个字。
画眉顿时高兴了，她欢呼一声，两下蹬掉了鞋子，身手非常利落的滚到大床上，然后大方的脱去了湖绿色的比襟春衫，露出一件绣着娃娃抱鲤鱼的可爱小肚兜儿，将自己塞进被子，紧紧抱住了萧凡的一条手臂。
钻进被子的那一刹，画眉的俏脸飞快闪过一丝诡计得逞的得意光芒，光芒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复一派无辜纯真的模样，像个不通世故的纯洁孩子。
可惜，这抹光芒恰到好处的被眼尖的萧凡捕捉到了。
萧凡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女人啊，这就是女人！嘴上说着不吃醋，可这世上哪有真正不吃醋的女人？
画眉这丫头年纪不大，心思却挺重，今晚这是存心搅场子来了。
画眉抱着萧凡的手臂，满足的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支起粉嫩鲜藕似的胳膊，朝躲在被子里的江都郡主道：“姐姐，打扰了你和相公洞房，你不会怪我吧？”
江都郡主急忙将藏在被子里的螓首露出来，带着几分惶然的摇头道：“不怪，当然不怪……你，你别叫我姐姐，你比我进门早，应该是我叫你姐姐才对……”
萧凡叹气道：“大家都光溜溜的，就别客气了，以后咱家不搞那些地位身份的说法，不必分大小，说来你们都是同祖同宗的堂姐妹，画眉还小，就叫江都姐姐吧……”
萧家家主一句话，便给萧家的称呼问题下了结论。
二女互视一眼，同时乖巧的点头应了。
画眉摇着萧凡的手臂，娇声央求道：“相公，讲故事，讲故事……”
江都紧紧抿着嘴唇，想笑又不敢笑的望着欲哭无泪的萧凡，嘴角弯得像一轮新月。
春夜良宵，被子里二女一左一右抱着自己，活色生香，多么令人心旌激荡画面啊……
可谁能体会到萧凡此刻的心情呢？
长长叹了口气，萧凡哭丧着脸，万分颓然的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两只没穿衣服的小兔子正准备洞房，结果一只大灰狼跑出来添乱，人生真是充满了悲剧啊……啊！好好听！不准掐我！”
第二天上午，朝中数位大臣相携而来，登门拜访萧凡。
挂着黑眼圈，不停打着呵欠，精神十分萎靡不振的萧凡将众位大臣迎进了内堂。
众人按主宾坐定，看着不停打呵欠的萧凡，众臣面面相觑，接着纷纷露出了悟的笑意。
兵部尚书茹瑺品级最高，他抚着圆滚滚的肚皮，呵呵一笑，道：“萧大人昨日辛苦，我等今日登门，再贺大人新婚之喜，来得却是有些冒昧了。”
萧凡急忙道：“茹大人客气了，各位同僚的心意，下官感激不尽，铭记五内。”
翰林学士解缙与萧凡认识日久，倒也渐渐消退了对他的畏惧之心，闻言嘿嘿一笑，道：“天子圣恩，同时将两位郡主下嫁大人，破了历朝历代的先例，足可见天子对萧大人的重视，我等尽皆羡慕万分呐。”
萧凡谦虚的摆手：“浮云，神马都是浮云……”
众人：“……”
——这家伙谦虚起来的样子好可恨呐！
茹瑺小而圆的眼睛飞快的扫了一眼众人，然后捋着颌下几缕清须，笑道：“萧大人倒是比老夫更客气，呵呵，新婚燕尔，却被我等闲人打扰，我们委实来得有些煞风景了……”
解缙接过话头，不怀好意的笑道：“瞧萧大人这副没睡醒的样子，一看就是春宵苦短，行乐未够的模样，没准萧大人心里此刻正在骂咱们不识趣呢……”
众臣纷纷大笑不已。
萧凡也笑，笑得很勉强。
春宵苦短？还行乐未够？
说了一整晚的故事，俩老婆越听越来精神，萧凡嘴皮子都说干枯了，直到天亮了才肯放过他，这样的洞房花烛夜，能叫“春宵”吗？
“咦？萧大人，你虽面上带笑，可眼中却有泪光闪动，这是为何？”曹国公李景隆眼尖，好奇的问道。
“我……”萧凡咬着牙道：“春宵太快乐，我这是喜极而泣！”
众臣纷纷点头，齐声道：“羡慕呀，羡慕呀！”
萧凡泪流满面：“……”
……
闲话说过，茹瑺习惯性的抚着他那圆滚滚的大肚皮，沉吟了一阵，道：“今日冒昧前来拜访萧大人，委实是不得已啊，大人升任锦衣卫指挥使，乃天子最宠信的臣子，如今天子……天子龙体有恙，我等身为大明忠臣，皆为天子担心不已啊……”
萧凡微微一楞，看着内堂散坐着的茹瑺，解缙，还有兵部侍郎齐泰，户部尚书郁新，左军都督府事李景隆等人的神色，萧凡脑子飞快转动，随即很快明白这些人今日的来意。
朱元璋的身体越来越差，这些他们都是知道的，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驾崩已是早晚的事，将来新皇登基，朝中必然会有一番极大的人事变动。
政治权力的分配，可不像吃生日蛋糕那么随便，谁多吃一口，谁少吃一口都无所谓，事实上从古到今，伴随着统治者新旧交替，那个时候的权力争夺往往也是最激烈最残酷的时候。
萧凡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又是新晋伯爵，与太孙朱允炆交情莫逆，深得新老两代帝王的看重，再加上他昨日又娶了两位郡主，已是朱家的外戚身份，可以肯定，将来无论朝堂的权力如何争夺，获益最大的，必然是萧凡这个刚入官场才不过半年多的新丁，将来最受新皇信任的，也必然是他。
可以说，权力的争夺还未开始，萧凡已成了内定的最大赢家。
大臣们都不是傻子，这个时候当然要跟着赢家走，如此才能保证自己在朝堂权力重新分配时最大限度的获得好处，或者维持现状。
这就像赌博时跟着运气好的赌徒下注是同一个道理。
想清楚了这些，萧凡心中一动，他们需要自己，自己何尝不需要他们呢？
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侍郎，翰林学士，世袭国公……
这些可都是朝中掌握莫大权柄的人啊，有了他们的帮助，与他们结成一个利益相关的团体，形成一股属于自己的朝堂势力，渐渐消弱甚至排挤朝中清流的影响，让自己掌握话语权，那么自己那些理想抱负不就可以实现了吗？
可是……用什么样的利益，才能让他们真心愿意跟自己绑在一起呢？
萧凡喟然而叹：“春光依旧明媚……”
解缙眼皮一跳，赶紧接口道：“……忠臣继续开会，忠臣！不是奸臣！”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六十二章 势力渐成
忠臣聚在一起，那叫志同道合，奸臣聚在一起，那叫结党营私。
同样都是聚会，奸臣的待遇明显差了许多。
这也是从古至今没人愿意当奸臣的原因之一，就像评职称似的，忠臣们都评上北大教授了，顶着教授的光环一天到晚喷着诸如“百分之九十的上访者都有精神病”之类的狗屁言论，可人家是教授啊，说出来的话被蒙上了一层学术的耀眼光芒，哪怕是一坨狗屎也立马变成了黄金。
相反，如果这话是一个普通的乡村民办教师说出来的，估计他半夜就会被人点了天灯。
名分确实是个必须重视的东西，它让品性卑鄙的人披上了一件大义的外衣，在圣洁光辉的庇护下，肆无忌惮行着卑鄙恶毒之事，哪怕是丧尽天良，亦被冠以“正义”之名，毫无任何愧疚。
这就是名分的魅力所在。有了名分的笼罩，就算杀人全家，那也是高尚无私的。
这也是解缙急着拦住萧凡话头的原因。
他们太想当一个忠臣了，这个名分对他们很重要，或者说他们本来就认为自己是忠臣，别人敢骂他们奸臣，他们就敢捅刀子。
萧凡略略扫了一眼内堂里坐着各位大臣，发现他们尽皆望着自己，目光充满了急待被认同的神色。
萧凡不由暗叹，世间为名所累者，岂只忠臣而已？奸臣也都有向善的心呐。所以说做妖就像做人一样，要有仁慈的心，有了仁慈的心，他就不再是妖……
轻叹口气，萧凡无奈道：“好吧，就算咱们都是忠臣吧……”
茹瑺顿时不满道：“萧大人，你这是什么话？老夫可不敢苟同什么叫‘就算咱们都是忠臣’？咱们本来就是忠臣！”
众人立马飞快点头附和，并同声谴责萧凡这种自暴自弃的言论。
萧凡在大家的谴责下惭愧的低下头，然后面容一肃，斩钉截铁道：“对！咱们本来就是忠臣！如假包换的忠臣！谁敢说咱们是奸党，咱们刨了他祖坟把他祖母拖出来日一遍。”
众人闻言终于心满意足，皆曰此言大善，同日，同日……
萧凡满头黑线，郁闷道：“你们就不想知道我要跟你们说什么吗？”
茹瑺呵呵笑道：“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都是忠臣，忠臣说什么都是正确而且正义的，这就够了……”
萧凡默然无语：“……”
这帮家伙想当忠臣想疯了……
……
“天子病恙，这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萧凡语气沉痛的环视大家，这话有点昧良心，老朱三番两次差点杀了他，萧凡巴不得他早点完蛋，不过这个真实的想法可不能乱说，会掉脑袋的。
众臣动作一致的点头，人人面上皆是一副沉痛的神色。
茹瑺更夸张，小而圆的小眼睛眨巴两下，楞让他挤出两滴依依不舍的眼泪来。
萧凡心中冷笑，朱元璋如此嗜杀，洪武朝大臣的性命是最得不到保障的，这些大臣们肯定也巴不得朱元璋早点死了才好。
现在的人心多脏啊！一个个口是心非，道德底线降到什么地步了？
萧凡暗自嗟叹人心不古……
“当今天子乃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圣明天子，功盖三皇，德被五帝，可惜老天无眼，竟让天子受此病痛折磨，我身为大明天子最忠心的臣子，一想到天子病重，我就难过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恨不得以己身代天子受苦才好……”萧凡语带哽咽，一副沉痛悲伤的表情。
众臣神情渐渐凝固：“……”
这马屁拍得，啧啧……
萧凡面色不改，仿佛他只是说了几句人人皆知的大实话。
对众人的鄙夷眼神视而不见，萧凡缓缓道：“……然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天子抱恙，怕是时日不多，为了大明江山社稷的承继，为了我大明正统的延续，我等还须早做绸缪，以免来日天子病情加重，我等臣子来不及准备，朝中会发生大乱……”
众人闻言神情一振，纷纷抬眼紧紧盯着萧凡。
终于说到正题了，萧凡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看似不大，甚至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但这个职位却是天子最信任的，锦衣卫是个很敏感的特务组织，直属皇帝统领，只对皇帝一人效忠，历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臣子，无一不是天子近臣，最受天子宠信。
从萧凡升任锦衣卫指挥使以后，朝中的大臣便渐渐体味出天子对萧凡的态度了。
天子前些日子对萧凡喊打喊杀的，除了萧凡确实惹恼了天子的关系，天子心中还是有另一番思量的，既要杀杀这个年轻人锐气，借此机会磨练一下萧凡的心性，打压一下萧凡的意志，让他知道皇权的沉重和威严，由此产生畏惧之心，但同时天子又要重用他，赋予他更大的重任。
打一棒子再给颗糖，所谓帝王心术，无非如此，恩威并济而已。
知道了萧凡在天子和太孙心中的分量，众大臣顿时有了数，不出意外的话，萧凡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无论是新老两代帝王面前，萧凡对朝堂的影响都将举足轻重。
认清了形势的众臣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巴结未来宠臣的大好机会，今日相携前来，多少也带着几分投靠讨好的意思。
萧凡也渐渐明白了大家的意思，于是微微一笑，道：“各位同僚所思，下官差不多能猜出一二，与各位一样，下官对朝中未来的局势也很担忧啊……”
茹瑺捋着胡须，轻蹙眉头道：“天子历来勤勉，数十年来早朝午朝从未断过，现在却已改成三日一朝，看来天子龙体堪忧啊！倘若天子真的有什么不忍言之变故，太孙年幼，我等当尽全力匡扶才是，不知萧大人对将来的朝局如何看待？”
萧凡缓缓道：“太孙登基，朝中必然有一番大乱，下官不讳言，在春坊讲读官黄大人为首的清流大臣眼中，我们这些人都是祸国乱政的奸人，天子尚在时，能掌握和控制好朝堂的平衡，天子若不在，太孙殿下年幼，不足以掌控朝堂，黄子澄等清流大臣必然容不下我等，各位同僚，一场朝争在所难免啊！”
众人闻言眼皮一齐跳动几下。
萧凡的话说到了他们心里，自从丁丑科案，他们在朝堂上帮萧凡说过话以后，从此算是与清流结下了深怨，虽然表面仍是一团和气，但背地里总是勾心斗角，这些日子来没少冲突过，若天子真的驾崩，黄子澄等一干清流必然会全力发动，不惜一切代价排挤他们，以达到清流完全掌握朝堂话语权的目的。
在座的人都当着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侍郎，这些职位所掌的权力举足轻重，黄子澄若然发动清流，必然容不得朝中的奸臣掌握着这么大的权力，肯定要把他们从现在的位置上挤下去，如萧凡所说，一场残酷的你死我活的朝争在所难免。
茹瑺神色不变，朝萧凡拱手道：“不知萧大人有何高见？”
堂内众人皆紧紧瞧着萧凡，神色虽然没有变化，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急迫的光芒。
萧凡淡淡道：“他们要争，那便争吧！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是最大的赢家，你们知道为何清流一派在朝堂有如此大的势力吗？”
茹瑺沉吟道：“因为他们占据了朝中太多利害的位置，如六部中的四部，还有左右都御史，翰林院，大理寺等等，都由清流把持，一人所言，百人皆附，朝堂上声势浩大，连天子也不得不敬他们三分……”
萧凡深沉的笑道：“各位同僚可知清流为何会一呼而百应吗？”
众人皆不言语，神情却若有所思。
萧凡接着道：“他们把持朝政，声势浩大，绝非偶然，因为……清流一派有信仰，他们有着共同的信仰。”
众人疑惑：“何谓信仰？”
萧凡笑道：“或者说信仰有点不合适，应该说，他们有着共同的口号，尊儒崇孔，他们要求的一切利益皆以孔孟之言为先导，一切私心皆隐藏在圣人的光辉下，冠以正义之名，所以他们在朝堂上无往不利，挑战他们，就是挑战上古圣贤，就是挑战国学儒术，挑战天下读书人的信仰，试问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清流们针锋相对？首先从大义上来说，便弱了三分，底气不足之下，谁能争得过他们？”
众人沉默不语，表情却纷纷有了认同之色。
“圣人之言嘛，当然没什么不对，我们都是科举出身，都是有功名在身，圣贤的话我们从小读到老，早已成了我们说话行事的准则，不过……若是有人拿圣人之言为武器，以满足他的私心利欲，那就是对圣人的大不敬了，如今朝堂的所谓清流就是这样，所以我们与清流格格不入，也是这个原因，圣人是放在心里尊敬的，而不是用他们的言论来攻击政敌的，这样的做法，实在是一种伪善，伪正义！”
萧凡的话说得众人精神一振，是啊，他们用圣人的话标榜自己，用来攻击别人，这本身就是对圣人的不敬，他们偏偏还理直气壮，如此说来，这些清流才是真正的奸臣啊……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向萧凡投去赞赏的目光。
“萧大人法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清流的本质，我等闻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啊！”众人感佩不已。
萧凡谦虚的笑，心中却有些震撼。
这帮家伙真的相信自己这番鬼话了？古代人没那么好糊弄吧？
老实说，这番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怎么信，太强词夺理了，这几位在朝中打滚多年的官场老油条就信了？
萧凡不动声色的扫视大家，发现众人嘴上说着佩服，实际上却没见多少佩服的意思，那神态基本跟庙里的小和尚念阿弥陀佛似的，很是敷衍。
细细一想，萧凡恍然。
这帮家伙在意的不是什么说法，他们在意的是谁领头跟清流对着干，不论萧凡说什么，他们都会附和，隐隐将萧凡抬出来做这个与清流相争的领头人物，让他去出这个头，他们则躲在萧凡身后起哄架秧子……
这帮老滑头。
萧凡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清流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团结。”萧凡缓缓继续道。
“团结？”众人疑惑的齐声反问。
“一人有难，八方支援，他们团结起来，才能将清流的影响最大程度的扩张，在朝堂上发挥最大的作用，彼此守望相助，清流的势力才会一天天壮大起来……”萧凡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表情，淡淡的笑。
“各位试想，咱们与清流既然势如水火，是和他们一样抱成团好呢，还是各自为战，各人自扫门前雪好呢？朝中一场争斗近在眼前，各位若想争取到最大的利益，若还像以前那样各人顾各人，下官可以断言，你们很快会被清流击得一溃千里……”
看着众人愈发悚然的神情，萧凡慢吞吞的补充了一句：“朝堂上的失败，那可是要人命啊，不但丢了自己的命，你的家人，族人，也许都会被祸及，简单的说，失败者的下场，就是被政敌一锅端了……”
众臣听得浑身冷汗潸潸，与清流的敌对已是在所难免，各自为战还是大家抱成团，是被政敌各个击破，还是团结在一起发挥更大的力量，这个问题，似乎不用思考就能做出选择……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同时站起身，齐声道：“我等愿听萧大人安排……”
萧凡定定看着众人，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松，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味道。
属于自己的朝堂势力终于在今日打下了基础，无论这个基础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还是迫于情势而形成的临时联盟，至少这股势力可以为自己所用，这就够了。
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要避免朱允炆不被清流所误，目前只能借势，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过程并不重要，名声也不重要，只要能达到目的，萧凡不介意用什么方式。
善与恶，原本只是个相对的词儿。这世上永远没有真正的善恶，欲证慈悲，并非一定要在菩提树下，修罗屠刀更能突显大慈悲。
看着众人凛然的神情，萧凡笑眯眯的道：“各位同僚客气了，既然大家如今都绑在一条船上，下官就送各位一份见面礼吧……”
“什么见面礼？”
萧凡目光一阵闪动，脸上却笑得如沐春风般和善：“下官的锦衣卫最近与民间商贾合作，接手了一家米行，呵呵，目前还只是小打小闹，不过在锦衣卫的庇护下，日进斗金那是指日可待，各位同僚既然已同坐一船，下官不才，愿以每人一成的干股送予大家，还望各位笑纳……”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六十三章 再次洞房
众臣一一告辞而去，此次不虚此行，在萧凡的鼓动下不但形成了朝中奸党的联盟，而且还得到了真金白银的好处。
众人心中对萧凡的好感顿时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萧凡将众人送到门口，一一拱手而别，望着众人满足的背影，萧凡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利益动人心，无论是权力还是金钱，都是他们需要的东西，满足了别人的需要，这个联盟才能长久。
朱元璋逝世近在眼前，若不趁此机会赶紧扶植一股属于自己的势力，将来朱元璋一死，黄子澄必然不会放过自己，那时自己独身一人的话，恐怕会被他连皮带骨的啃下去，渣都不剩。
文人杀人，往往一份奏章便可诛人全家，其阴冷恶毒的程度，不亚于战场上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残酷。
生存在这样的环境里，若不在朝堂上扎下坚实的根基，像参天大树一般发展出属于自己的势力枝叶，很容易就会被那些清流大臣们的口诛笔伐害得家破人亡。
自今日起，萧凡总算稍稍舒缓了一口气，一个因利益和被情势所迫形成的奸党联盟算是成立了，他从此在朝堂上不再是孤身一人与清流对抗，他有了盟军，有了战友，尽管这些战友还不能算很靠谱，至少在新皇登基之前，他们是不会背叛自己的，因为他们都不是傻子，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这个时候只有大家抱成团，才能在即将到来的朝堂风暴中获得更大的利益。
下面一步要做的，是趁朱元璋没死之前尽快将这个联盟巩固起来，巩固的手段只有两样，——权与钱而已。
萧凡站在门口良久，直到各位同僚的官轿已看不见踪影了，这才慢悠悠的转身回了府。
内有黄子澄不消停，外有燕王朱棣招兵买马，意图谋反，这个明朝初期，真不是那么好混的啊……
漫步走回内院时，已是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映照在卧房的红木窗棂格子上，给喜气尚存的新房洒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有种温馨的归宿感。
萧凡脑子里想着朝堂的事，心不在焉的跨进了卧房。
房内，江都郡主正对着铜镜一脸幸福的盘着头发，从今日起，她已是萧家妇，从此相夫教子，与心上人儿一起过着她梦寐以求的生活，直到大家慢慢变老……
双丫髻悄然散开，如黑色瀑布般的秀发垂到腰背，江都静静瞧着镜中自己的长发，任由侍女墨玉将它细细卷起，盘旋，如天际的黑云一般，翻涌舒卷，最后在头顶盘成了一个高高的妇髻，那是已婚女子的象征。
看着镜中从未试过的新发式，江都心头涌起无限的甜蜜之意。
原来，为心上人儿盘起长发的感觉，如此的幸福，仿佛正式许下相爱一生的承诺一般，神圣而庄重。
萧凡走进卧房时，便正好看见江都对着镜子抿嘴笑得满面晕红的模样。
萧凡眨了眨眼，笑道：“照镜子的人我见得多了，但照得把自己陶醉成这样的，还真不多见，娘子，你是不是在问魔镜世上最美丽的女子是谁呀？”
江都见萧凡进来，顿时俏脸绽出笑颜，闻言嗔道：“相公，你说什么呢？人家哪有陶醉……”
“陶醉就陶醉，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老实说，我照镜子的时候也经常陶醉，你说我英俊成这样了，世上别的男人哪有信心活下去呀，每每想到此处，我心中便油然升起一股悲天悯人的情怀……”
江都：“……”
头一次发现，自己的相公竟然还有如此不要脸的一面……
江都随手拈起妆台上的一根珠簪，萧凡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了一步：“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犯不着拿簪子扎我吧？”
江都俏眼满是风情的白了他一眼，嗔道：“相公想什么呢？妾身只是想让你帮我把这根簪子戴上……”
萧凡接过簪子，对着江都新盘成的发髻比划了一番，然后将簪子飞快插进发髻顶部正中。
“真好看……”萧凡对着镜子啧啧赞叹：“……而且看起来很眼熟，这形状貌似在哪儿见过似的……”
江都万分无奈的瞧着镜中的自己，还有那发髻顶部的簪子，猛一看跟脑袋上竖了根旗杆似的。
轻轻叹了口气，江都无奈道：“相公，妾身也觉得很眼熟……”
“哦？你觉得它像什么？”
“……坟包上的招魂幡！”江都咬牙切齿道。
……
看着江都对镜盘发，萧凡在卧房内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仍充斥着一堆如乱麻似的事情，锦衣卫要发展，尽快在北方建立千户所，保证南北驿路的畅通，这样才能使北方的情报能够快速有效的传递到京师，还有黄子澄那老厌物，该想个什么损招儿收拾他呢？这老家伙可是软硬不吃，比朱棣还难缠啊，还有……后院已刨得跟战场上的炮弹坑似的，一个接一个了，昨日成亲，满朝大臣们又送了不少银子，府里的后院貌似没地方埋了呀……
家国天下事，事事闹心呐！
萧凡皱着眉，念念有词的往外走去，不管了，先把家事搞定，找个埋银子的地方去……
跨出房门那一刻，萧凡心不在焉问道：“对了，画眉上哪儿去了？”
江都郡主悄然抿了一下嘴角，眼睛弯成一轮新月。
“她呀，嘻嘻，现在正把自己反锁在咱们府内的库房里，眉开眼笑的清点皇祖父送给我和她的陪嫁嫁妆呢，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箱子，怕是天黑都数不完啦，嘻嘻……”
萧凡淡淡的点头，又心不在焉的走了出去。
江都郡主抬头看着萧凡的背影，张了张嘴，接着又颓然的叹了口气，终于什么都没说。
“真是个呆子，木头！”江都恨恨的低声嗔了一句。
站在她身后的墨玉嘻嘻一笑，道：“郡主，这个呆子木头，可是您日思夜想，非他不嫁的人哦，今日终于夙愿已偿，怎么又怪起他来了？”
江都闻言琼鼻一皱，轻轻哼了一声，虽然什么都没说，可俏脸上的红晕却深深出卖了她此刻的心事。
二人正嘻笑之时，却见房门外黑影一闪，萧凡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
江都和墨玉吓了一跳，楞楞的看着神情激动的萧凡，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萧凡抓起江都的手，激动的道：“你刚刚说什么？画眉把自己反锁进库房数嫁妆去了？”
江都愕然道：“是呀，相公，你怎么了？”
萧凡定定的站了一会儿，忽然搓着手嘿嘿色笑起来：“太好了，天赐良机呀！”
江都惊愕道：“相公此言何意？”
萧凡非常雷厉风行的一指墨玉，道：“你，出去站在门外把风，不管谁来都给我拦着……”
然后他又指着江都道：“你，赶紧脱衣，上床……”
江都吃惊的张大了嘴：“相公，你……想做什么？”
“……洞房！”萧凡咬牙切齿道。
“相公你疯了？这……还是白天呀！”
“时不我待，只能白天了，晚上画眉若又窜过来跟咱们睡一起，咱们的周公之礼得等到何年何月呀？”萧凡神情悲愤的道。
江都吃惊的捂着小嘴，不敢置信的瞧着萧凡半晌，接着一抹红霞飞快浮上白皙的俏面，她羞不可抑的垂下螓首，讷讷道：“可是人家……人家……”
萧凡急得直跺脚，不管不顾的一把抄起江都的娇躯，然后抱着江都往床榻走去，嘴里道：“别人家人家的了，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呀！墨玉……”
“婢子在……”墨玉的小脸也红得跟石榴似的，不时掩着小嘴轻笑。
“还站在这儿干嘛？你是想重在参与，还是想为我们呐喊助威？还不赶紧出去把风！”
“呀！”墨玉羞得低呼一声，急忙跌跌撞撞的转身跑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房门。
江都被萧凡抱在怀里，神情又羞又气，轻轻捶了他胸膛几下，忍不住幽幽叹道：“你……你真是我前世的冤孽，欠了你几辈子似的……唉！”
萧凡将江都放在床榻上，一边略带几分猴急的解着江都的衣衫，一边唉声叹气：“我是上辈子欠了画眉的呀……好好的夫妻洞个房，搞得跟偷情似的，我找谁说理去呀？”
“你……你混蛋！”江都急促喘着气，羞红着脸低骂了一句。
床榻上两条人影悉悉攒动，伴随着轻轻的呻吟，粉色的帷帐放下，关上了满床春色。
落日的余晖均匀洒落在帷帐上，金色的光辉似蕴涵着几分羞人的霞彩，衬映着满室的春光。
香掩芙蓉帐，烛辉锦绣帏。
男女急促的喘息声里，一件件贴身的衣物飞快的抛出了帏帐，很快二人变得赤条条，激吻中萧凡的手渐渐攀上了高峰，又陷入了谷底，峰上摘红豆，谷底掬涓流……
“相……相公……你，你别碰那里……羞死人了……”江都羞得几欲晕厥，却闭着眼死命忍住羞怯，任由郎君采撷。
“娘子……”萧凡表情也很痛苦，从齿缝中迸出几个字：“你……也别掐着我那里……疼死人了……”
……
一声旖旎缠绵的痛呼，江都的眼角缓缓流下痛苦却欢愉的泪花儿，床榻的雪白被单上，一朵鲜红的落红渐渐浸染开来，如雪中傲梅，红白相映成趣……
江都秀眉微蹙，俏脸泪痕犹在，却绽开了甜蜜的笑容，她情深款款的望着萧凡，无尽缠绵的道：“相公……我已是你的女人了。”
定睛望去，却见萧凡也是满面泪痕，眼眶的泪水涓涓而下，俊脸说不出的复杂和激动。
江都大吃一惊，顾不得羞怯，急忙抱住萧凡问道：“相公，你怎么了？怎么了？”
萧凡泪流满面，嘴唇抖索了几下，道：“终于……终于……”
“终于什么？”
“……终于破第一次了！”
江都顿时又羞又气，轻轻捶了他一下，道：“讨厌！你真坏，人家清清白白的身子都交给你了，你还这么糟践人家，什么破……破第一次，难听死了。”
萧凡淡定的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不是啊，我的意思是，我终于被破第一次了……”
江都：“……”
第二天上午，锦衣卫镇抚司衙门来了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神情清冷，虽穿着普通的粗布钗裙，举手投足却仍显出一副华贵雍容的气派。
她在衙门前停了轿，留下数名模样剽悍凶恶的护院，然后独自走进了衙门，向守门的兵丁递上了一份名帖。
“烦请通传贵指挥使萧大人，故人来访。”
萧凡此时正神清气爽的翘着腿坐在办公的屋子里，咂摸着嘴回味昨日的销魂时刻。
冲锋陷阵真闯将，怡情快慰似神仙，男欢女爱的滋味儿，果然令人回味无穷，如食髓知味，欲罢不能啊……
若是再过得几年，画眉长大了，一大一小两位郡主与他一起来个大被同眠，共效于飞，姐妹双姝共侍一夫，三人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好日子，那该多好，未来还是有盼头的，只等画眉长大了，现在太生涩，下不了手啊……
想到这里，萧凡忍不住第一次动起了穿越者搞发明的心思，不知两位郡主穿起黑丝，渔网，高跟，再来一身警察或护士制服，在他面前嘤嘤求欢，那香艳动人的景象……
想着想着，萧凡下身渐渐又有了反应，不文之物如同一根大棒槌似的耸立起来，紧紧顶着身前的书案，如破土的萌芽，几欲顶翻压在头顶的巨石一般。
萧凡不耐烦的看了看天色，打算下班回家，找个由头支开画眉，再与江都在卧房里胡天胡地一番之时，门外光线一暗，一道俏丽的倩影挡住了门口斜照进来的阳光。
萧凡定睛望去，却见一名女子俏然而立，粗布钗裙却仍遮不住她那袅娜的曲线，清冷的眸子如同沉寂的火山，沉默冰冷中仿佛蕴藏着喷发炽热的岩浆，她正紧紧盯着他，目光中的怨恨和欢喜交织成一片复杂的水波，令人心旌颤动。
萧凡吃了一惊，道：“陈小姐？”
“你那家泰丰米行太小，这样不行，要发展起来。”萧凡端起茶慢慢品了一口，斯文淡定的动作，隐隐流露出气势沉敛的官威。
陈莺儿抬眼深深的看着他，若有若无的轻轻叹息，垂下眼睑，轻悄道：“是，萧大人。”
萧凡苦笑：“陈小姐，陈家于我有恩，你不必称呼得如此客气，我当不起啊……”
陈莺儿嘴角一勾，苦涩的笑道：“当初你是赘婿，我是富家小姐，如今时过境迁，风水轮转，你是官，而我是民，不叫你大人，叫你什么？”
陈莺儿再次抬头深深的看着萧凡英俊的面容，这个男人，我原本该叫你相公的啊！天意！造化弄人，何至于斯……
萧凡干咳几声，躲开了陈莺儿炽热的目光。
当初仰天大笑离开陈家，便没打算再走回头路，以前种种是非恩怨，他只能封存于记忆，却不愿再拿出来伤害彼此，就算与她的重遇是机缘，也不必将这种机缘跟男女情爱联系起来，那样太复杂了，萧凡不习惯处理太复杂的感情问题。
咳了几声，萧凡适时转移了话题：“陈小姐，你可以考虑将米行扩大，而且生意的范围也不必局限在稻米麦子之内，何不把它扩充为商行，不仅仅贩运南稻北麦，还可以兼营别的生意，比如将南方的瓷器，丝绸，北方的药材，皮货等等，都可以南北往来，互通有无……”
陈莺儿轻叹口气，暂时压下这满腹的心酸苦涩，端正了态度道：“大人的意思是，泰丰米行扩充成商行？那么民女与锦衣卫是合作的关系，还是从属的关系？”
萧凡笑道：“合作，当然是合作的关系，无论你的商行发展到多大，咱们都只是合作关系，锦衣卫不会把你的商行据为己有的，这一点你放心。”
陈莺儿直视萧凡，道：“大人如此热心于陈家的商行，恐怕不仅仅是报恩之心吧？大人何妨说出你要达到的目的，陈家商行将来发展到何种程度才合大人的心意？”
萧凡收敛笑容，正色道：“我要你陈家的商行在北方，特别是在北平府扎下根！”
陈莺儿眼角一跳，随即恢复了女强人的模样，淡淡道：“大人可否说得更详细些？”
萧凡道：“北平府乃燕王封地，燕王麾下精兵十万之众，更遑论北平的百万平民，这么多人每天都要吃粮食，粮食从哪里来？北平府境内农田的粮食产量是远远满足不了这么多人消耗的，历年来北平的粮食都是由河南，山东，山西三地采办输送，维持北平将士的温饱……”
陈莺儿闻言心头剧跳，萧凡从一介平民布衣，一年之内升为锦衣卫指挥使，更被天子晋了爵位，他的经历引天下无数读书人艳羡不已，大街小巷皆流传着这个平民秀才的发迹史，陈莺儿自然也听说了很多。
关于萧凡与两位郡主的情事，他与太孙殿下的交情，他与燕王的深怨等等，她都一一留心记取心中。
听得萧凡如此说，陈莺儿忍不住插言道：“你……要断燕王的粮道？”
萧凡神情一凝，凛然道：“此事秘不可宣，万莫向外人提起，你只需派人以商贾的身份，主动与燕王接洽，不论用什么方法，将北平的粮食采办权渐渐抓在手里，至于官面上的事情，锦衣卫会在暗中协助你，此事凶险，你不必亲自出面，只需派出得力人手便可……”
陈莺儿芳心一动，垂头轻声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侃侃而谈的萧凡顿时傻眼：“啊？”
“大人不愿我涉险，你……是在关心我吗？”
“小姐请自重，我们现在是谈公事。”
陈莺儿忽然抬起头，勇敢的直视萧凡：“可是我现在想先跟你谈私事！”
萧凡无奈悲叹。
女人啊，她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什么事情都能跟情情爱爱联系起来？
难怪两千多年一直是父系社会，女人根本不是办大事的料啊……
“你想跟我谈什么私事？”萧凡唉声叹气，端起茶盏儿大口灌着茶水。
陈莺儿抿着小嘴儿，俏目上下打量了萧凡一眼，半晌，她忽然冷不丁开口道：“大人已不是童男子了吧？”
“噗——”一口滚热的茶水喷出，萧凡大声呛咳不已。
“你……你怎么知道的？”萧凡说不清是羞是怒。
陈莺儿无视萧凡涨得通红的脸色，悠悠道：“听那些经历过的大婶说，非童男子者，无论走姿还是坐姿，两腿都习惯性的分开……”
唰——萧凡顿时将分得开开的两腿并拢。
“听说……非童男子者，眉毛疏淡分岔，淡而不凝……”
萧凡抬手扶住额头，顺便遮住并捋捋眉毛。
“听说……非童男子者，脸泛春情，面赛桃花，目光不纯不正……”陈莺儿语气悠悠。
萧凡捂住了脸：“……”
“听说……”
“别……别说了，求求你……”萧凡苦苦哀求道。
陈莺儿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一变，变得怨恨且激烈。
“萧凡，郡主就那么好吗？我有哪点比不上郡主？”
萧凡颓然道：“一样，关上灯其实都一样，真的……”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六十四章 暗中布局
陈莺儿很伤心，她满腹的心酸说不出口。
她比江都郡主差在哪里？相差的不是身份，她知道萧凡并不是一个看重妻子身份的人，当初他拼着与陈家反目，差点流落街头衣食无着，也要照顾一个小乞丐的一生，那时他并不知道这个小乞丐是郡主身份，可他依然义无反顾的离开了陈家。
身份在他眼里就是个屁！
陈莺儿这些日子无数次问自己，到底与江都郡主差在哪里？为何江都郡主后来者居上，竟获得了萧凡的宠爱，而她自己却依旧守着暗无天日的日子，独自自怜自叹？
想了很多天，陈莺儿终于想明白了。
她差在一颗平常心，她差在心中对萧凡有太多的怨恨，太多的自矜，在感情面前，她是个十足的弱者，不如江都郡主那样直接狂热的表达出自己的爱，她只能努力装出一副强者的模样，来维持心中被日夜煎熬着的尊严。
她差太多了……
现在，她想改变自己，她忽然回忆起当初对江都郡主说的话，“比起自己一生的幸福，面子就那么重要吗？”
江都听信了她的话，义无反顾照着去做了，她暂时放下了女儿家的面子，她收获了幸福。
陈莺儿也决定照着自己的话去做。——希望时间还不晚，希望这个负心人心中还能有寸许之地，容得下她这个曾经的未婚妻。
曾经的恨，已是曾经的事，面对萧凡，她发现自己怎么都恨不起来了。
这是女人的悲哀，或许也是女人的宿命……
幽幽叹了口气，陈莺儿挺直了背脊，她决定了，要做一个坚强的女人，要做一个让萧凡离不开的女人，无论公私，让萧凡觉得她不可或缺，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走进萧凡的心里。
“好了，私事说完，萧大人，咱们现在说公事吧。”陈莺儿幽怨的神色瞬间化作精明能干的女强人模样。
萧凡睁大了眼，张大了嘴瞧着她：“……”
女人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说变脸就变脸，刚刚还指责他失去了处男之身，现在又立马泰然自若的谈起了公事……
这样的跳跃性节奏，让萧凡很不适应……
陈莺儿见萧凡目瞪口呆的模样，芳心不由暗笑几声，仍旧板着俏脸，道：“萧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陈家商行将北平府的粮食采办之事渐渐抓在手里？”
“啊？啊……”萧凡神游中……
陈莺儿不耐烦的轻轻敲了敲他面前的书案，正色道：“大人，民女现在在跟你谈公事，请你专心点好吗？”
“啊好，好……对，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将陈家商号的生意重心渐渐往北移，最好能在北平府扎下根，与当地的官府，还有乡绅，甚至燕王府的人建立良好的关系，打下人脉基础……”
“然后呢？”
“然后派手下得力的信任的人接近燕王，与其洽谈贩粮之事，北平缺粮，而且……而且这两年燕王有所图谋，必然会大量囤积粮食，对商人卖粮给他，肯定持欢迎态度，你可以很轻松的拿下这笔买卖，渐渐垄断北平府的粮食供应，不过难的是开头，要取得燕王的信任并不容易，这要靠你想办法了，此事锦衣卫不能出面，只能暗中协助，否则会惹燕王疑窦。”
陈莺儿嘴角一勾，道：“垄断北平府的粮食供应？大人好大的胃口，凭我陈家米行这数十条船，怎么可能吃得下？”
萧凡笑道：“所以我说过，你们的规模要扩大，买船造船，雇人手，开车马行，水路不通走陆路，陈家若有资本，不妨全部投入进来，与官府合作，风险可以降到最低，你不必担心赔本，有锦衣卫为你们陈家撑腰，官府不敢为难你们，也不敢盘剥你们，一切顺风顺水，不过到了北方，一切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陈莺儿点点头：“这些事情，民女要在多久以内做到？”
“你只有半年时间与北平的燕王府和官府建立关系，打通北平府往南各级官府的关节，然后再用半年的时间贩卖粮食给燕王，用实际行动取得燕王的信任，形成良好的商誉。”
“大人想要达到什么效果？”
萧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我决定切断粮路时，燕王麾下的将士就必须饿肚子，朝廷剿之不耗伤亡，釜底抽薪，这就是我要达到的效果。”
陈莺儿看着自信满满的萧凡，无形中散发出威严的气势，大权在握，如同决定万千生灵生死的神明，陈莺儿芳心一醉，喃喃道：“萧凡，你……比以前成熟了。”
萧凡的冷笑顿时化作满脸尴尬：“这……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
陈莺儿噗嗤一笑，小小的白了他一眼，道：“你就当是民女的场面话吧，听过就忘了它。”
萧凡很听话，立马就忘了它，接着道：“……燕王知道我的来历，也知道我和陈家的关系，所以你派人去北方时，不能打陈家商号的名字，最好将名字挂在下面的人身上，关系越远越好，免得燕王怀疑……”
“你和江都郡主过得幸福吗？”陈莺儿幽幽打断了萧凡的话。
萧凡脱口而出：“太幸福了，昨儿才破的处……锦衣卫会派高手保护你手下的安全，安全问题你不用为手下担心……”
说到这里萧凡立马住口，满头黑线瞪着陈莺儿，沉声道：“现在到底谈的是公事还是私事？”
陈莺儿噗嗤一笑，掩着小嘴儿道：“你比以前更有趣儿了……”
萧凡黑着脸不说话：“……”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个女人今日是特意来调戏他的。
“民女若停止向北平府供应粮食，河南，山东，山西三地的官府和粮商难道不会继续向北平供应粮食吗？这样的话，民女做的这些有什么用？”
“啊？”萧凡又张大了嘴，一副呆呆的样子。
陈莺儿敲了敲书案，板着俏脸道：“大人能否专心些？现在在谈公事。”
萧凡觉得脑子有点充血……
“我……会控制三地的官府和粮商。”萧凡黑着脸，一字一句道。
陈莺儿点头淡淡道：“如此，民女放心了，可以放手去做了……”
耗了一整个上午，萧凡终于谈完了公事，陈莺儿也起身告辞。
萧凡长长舒了一口气，跟女人谈正事，简直是一种折磨啊。
看着身形袅娜的陈莺儿款款往门外走去，萧凡眨了眨眼，恶作剧的心思顿生。
“陈小姐……”萧凡叫住了她。
陈莺儿回头，描得细细的柳眉微微一挑。
萧凡沉稳的坐在书案后，一本正经道：“……眉毛疏而不凝，目光不纯，脸泛春情，这些特征……是用来判别处女的，跟处男并无关系，以后不要犯常识性错误了。”
陈莺儿抿了抿小嘴，道：“那……如何判别处男呢？”
“很容易判别，处男是有膜的……”萧凡一本正经地道。
陈莺儿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男人也有……膜？”
“有膜。”萧凡像个专家似的，很权威的点头。
“那……你还有膜吗？”
萧凡顿时变得惆怅：“没了……昨天才没的。”
陈莺儿俏脸布满疑惑的想了半天，终于把脸一板，带着几分怒气道：“萧大人，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有没有膜关我何事？你以为我是那种随随便便的轻浮女子吗？呸！登徒子。”
说完陈莺儿狠狠一甩袖子，急步离开。
萧凡楞楞盯着空荡荡的屋门半晌，神情很无辜的喃喃道：“……我这不是给你扫盲嘛，你跟我说处男时大大方方，怎么我说起这个就成登徒子了？真是不可理喻的疯女人。”
陈莺儿怒气冲冲的出了锦衣卫镇抚司大门，她俏脸含霜，满面通红的坐进了轿子，珠玉镶饰的轿帘放下，轿夫抬轿前行。
颤颤悠悠的轿子内，陈莺儿满面的怒色忽然一变，接着噗嗤笑出声来，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雪白的贝齿咬了咬下唇，喃喃道：“男人……也有那层东西？这家伙莫非在骗我？”
纤手敲了敲轿子内壁，陈莺儿清冷道：“停轿。”
轿子在路边停下，泰丰米行的管事王贵凑上前，隔着轿帘恭声问道：“掌柜可有吩咐？”
陈莺儿冷冷道：“王贵，你明日发一千石稻米到北平府，你自己也跟着粮队走，我要你办一件大事。”
“是，掌柜的。不知这一千石稻米卖给北平府哪家商号？”
陈莺儿清冷的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味道，道：“这一千石稻米不卖。你到了北平府后，把它送给燕王……”
王贵顿时惊愕道：“掌柜的，这可是一千石稻米啊！白送？”
“白送！”陈莺儿语气无比坚定。
王贵隔着轿帘听出陈莺儿的坚决，当下不敢多问，急忙应道：“是。”
“不要用陈家商号的名义，你曾在米行抓过道衍和尚，他可能认识你，你安排个面生的人去送粮，送了粮之后，便在北平新开一家商号吧，记住，那家商号与我陈家商号没有任何关系，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贵心头一跳，不敢迟疑，急忙道：“明白了，掌柜的。”
轿内陈莺儿犹豫了一下，略带几分羞意的冷冷问道：“还有件事，你王贵今年三十了吧？尚未娶亲？”
王贵一楞，躬身道：“是的。”
“呃……你的膜还在吗？”
王贵愕然：“什么膜？我没有膜啊……”
轿内沉默了一下，忽然传出陈莺儿怒叱声：“不要脸！不检点！膜到哪儿去了？滚！滚远点儿！贱男人——起轿。”
轿子颤颤悠悠继续前行，王贵傻傻的张大了嘴，站在路中间，欲哭无泪……
洪武三十年六月十八。
燕王朱棣奉旨领河南，山东，山西三地数十个千户所，八万余官兵，火速往北行军，解北平之围。
被困北平城的十万燕兵在燕王府左护卫指挥使张玉的带领下，一反消极守势，与燕王朱棣里应外合，南北夹击，大败北元乞儿吉斯部，此战，乞儿吉斯部青壮战死万余人，余者尽皆溃败至北方泰宁，其部落首领鬼力赤身受数箭，伤势不轻，被部下救回，遁入草原大漠，溃退不知所终。
北平兵危，在朱棣领军到达北平城的第一日，便完全解决。
不出朱棣意料，此战大胜。
报捷军报到达京师，朱元璋大喜，下旨犒赏三军。
半月之后，武定侯郭英奉旨赶到北平，将救援北平的河南，山东，山西三地八万官兵集合，领官兵撤出北平府，并分别将这八万官兵安置在河南彰德，山东渭南，山西太原，在三地和北平府交界处依次新建二十余个千户所，彻底的执行了朱元璋的命令，三地呈半圆形状，隐隐对北平府形成了半包围之势，一旦北平有变，这八万官兵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直扑北平燕王府。
燕王朱棣对此态势不发一语，毫无表示，仍旧如往常般练兵带兵，仿佛根本没明白朱元璋对他的警告之意，言行毫无异常之处。
而京师的朝堂这些日子也是一片平静，朝中清流和以萧凡为首的“奸党”，以及那些墙头草，还有功爵勋贵们，所有人皆保持着平静无波的状态，或因政事产生了分歧，清流和奸党们仿佛也约好了似的，不约而同的采取了妥协退让。
朝堂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酝酿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风雨，一团和气的大臣们当中弥漫着一股阴沉窒息的诡异气氛。
众大臣已顾不得互相明争暗斗，他们的目光都盯住了朱元璋。
朱元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坚持了数十年的每日一朝，渐渐改成了三日一朝，最后五日一朝，更多时候都是将国政民政要务交给朱允炆打理。
萧凡抓住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开始紧锣密鼓的布局。
锦衣卫的人数渐渐扩充，情报网络已延伸到北平，朵颜和泰宁，而京师朝堂，由于职务之便，或者说在朱元璋的默许下，锦衣卫的密探也纷纷潜伏进了京师四品以上大臣的府邸中，大臣们每日的一举一动皆有密探详细记录，并且在最短的时间报至镇抚司衙门。
平静之中，暗潮汹涌，仿佛一头阴冷残酷的怪兽，磨亮了狞牙，随时择人而嗜。
洪武三十年八月。
北平燕王府大门外。
一名穿着灰色粗布衣裳，挎着布包，脚下打着绑腿，一副行商打扮的汉子站在燕王府外，朝守门的燕王侍卫笑眯眯的递上了一张名帖，顺便还偷偷将一锭沉沉的银子塞进侍卫手中。
汉子一口浓重的山西腔，讨好而殷勤的道：“烦请这位大哥通报燕王殿下，山西汾州粮商王贵求见，草民给燕王送了一份薄礼，请燕王殿下笑纳。”
说着汉子又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张礼单，笑容不改的递上前去。
侍卫斜眼打量了汉子一眼，见他穿得土气，佝偻着背，两手紧紧抱着布包，黝黑的脸上沧桑如老农，小小的眼中不时闪过一抹精明而市侩的光芒，正是一副山西商人的标准打扮。
随手掂了掂手中的银子，侍卫没好气的哼道：“等着！”
王贵急忙点头哈腰陪笑道：“多谢多谢，您受累，受累……”
未多时，王府内传出话来，燕王殿下府中前殿亲自接见。
在侍卫的带领下，王贵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王府，一路垂头而行，丝毫不敢乱看。
燕王朱棣坐在前殿，面容沉静，不怒而威，眼神不时掠过手中的礼单，仿佛有些漫不经心。
进了前殿，王贵见殿内正中的主位上端坐一位虬髯大汉，穿着暗黄王袍，如下山的猛虎一般威风凛凛。
王贵浑身一激灵，急忙远远朝朱棣跪下，大声道：“汾州王贵，拜见燕王殿下，草民给殿下磕头了。”
朱棣见这汉子不识礼数，倒也没怪罪，只是淡淡笑了笑，打量了他一番，半晌，缓缓开口道：“你是山西汾州人？名叫王贵？”
“回殿下的话，草民确是汾州人，乃汾州当地的粮商。今日得见名震天下的燕王殿下，实是草民三生修来的福报，殿下千岁千千岁！”
朱棣深沉的笑了：“呵呵，你见本王一面，下的本钱可不小啊，嗯，一千石稻米，三千两白银，八百匹上好杭丝……携如此重礼求见，本王倒不好意思不见你了，呵呵……”
王贵伏地拜道：“殿下抗击鞑子，数败北元，扬我大明国威，天下百姓皆感铭五内，由衷敬佩殿下威武，草民这点寒酸之礼，不及草民心中敬佩之万一。”
朱棣笑容愈发舒坦，抚须哈哈大笑，道：“这世上可没有白送礼物的道理，本王公务繁忙，你还是直说了吧，你要什么？”
王贵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抬头陪笑道：“殿下法眼如炬，草民这点伎俩在殿下面前根本抬不上桌面，草民还是直说了，草民乃山西粮商，这回求见殿下，是想与殿下长期做笔买卖……”
“什么买卖？”
王贵抬起头，笑容愈发殷勤：“草民是粮商，买卖的当然是粮草……”
朱棣神色不变：“本王不缺粮草。”
王贵笑得天官赐福般和善：“草民的粮草价钱，可比河南山东等地的市价低了两成……”
朱棣眼神渐渐变得认真了：“低了两成？”
“对，两成。”
“你有多少粮草可卖予本王？”
“殿下要多少，草民有多少。”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六十五章 皇帝大行（上）
洪武三十年八月。
北平府西城的一条闹市大街上，悄无声息的新开了一家粮行，名叫大丰粮行，掌柜姓王，据闻是山西人，入北平城的第一天，便将上百辆满载粮草的大车送进了北平城外的边军大营，然后独自一人进了燕王府，后来燕王殿下竟然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外。
这个传闻令这位新来的王掌柜的身份扑朔迷离起来，有人说王掌柜与燕王交情甚厚，也有人说王掌柜与燕王做了一笔大买卖，颇得燕王礼遇。
传闻有很多种，在北平商贾或敬或畏的目光注视下，大丰粮行应运而生，很快在北平站住了脚，而那位粮行的王掌柜，他的身份依然是那么的神秘莫测。
有心人注意到，自从北平府多了大丰粮行以后，城外边军大营里经常看见运粮大车来来往往，满载着粮食运进大营，大车上插着“大丰粮行”的旗幡，迎风猎猎。
一切平静依旧。
朱棣在北平练兵，萧凡忙着扩充锦衣卫，布置京师到北地的情报网，京师的朝堂则一团和气，朱元璋垂垂老矣，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所有政务基本已交给朱允炆打理。
而满朝文武大臣们现在也顾不得勾心斗角，他们的目光同时盯住了朱元璋。
所有人都清楚，朱元璋快不行了，而他一旦驾崩，朝堂势必会面临一场重新洗牌，权力和利益将会重新分配，今日官场上的风光或落魄，不代表明日还能依然风光或落魄。
于是，大臣们私下的往来愈发频繁，清流和奸党皆各自集会，于平静中酝酿一场残酷的权力争夺。
在这样诡异的平静气氛下，洪武三十年渐渐过去了。
洪武三十一年四月，朱元璋于宫中再次病倒，昏迷不醒，太医院竭尽全力救治，才将朱元璋救醒，但朱元璋醒来后神志已变得不清，发烧，说胡话，身体状况愈发差了。
已代天子临朝的朱允炆慌忙停了朝会，急匆匆赶往内宫探视。
消息传出，满朝大哗，群臣顿时愈发惶然或紧张，私下走动串联更加频繁。
而宫里的内官各司宦官宫女们，在朱允炆含泪默许下，开始忙碌着准备皇帝大行的丧葬之事，白绫，孝带，香烛，法事等等，该准备的东西一应备妥。
满朝慌乱忐忑之时，唯有锦衣卫都指挥使萧凡面色不改，他像俯视芸芸众生的神灵一般，冷眼旁观众人的喜怒哀乐。
萧凡知道，朱元璋的寿限将至了，史书记载，这一年的五月，朱元璋驾崩，如今已是四月，离他逝世的日子不到一个月了。
命中注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
萧凡将目光投向了北方，那个野心勃勃的藩王，值此非常时期，他的父皇将逝，他……有胆量进京祭拜吗？
北平燕王府。
又是一年春天，艳阳高照后殿左侧花园中的桃林，燕王朱棣与道衍和尚坐在桃林中间的石桌旁对弈。
年年桃树开，今年别样红。
今年，对燕王朱棣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年。谋划准备了多年的大事，也许很快到了图穷匕见之时。
越到这个时刻，朱棣就越紧张。
这件事的风险太高了，高得让他有些承受不起，因为代价是他燕王一脉的身家性命！棋盘上黑白交错，均势分明。
“啪！”
边角大飞挂。
道衍和尚从容的落下一子。
朱棣眼睛盯着棋盘，心神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先生，京师传来消息，本月初，父皇病重昏迷……”朱棣沉郁地道。
道衍点点头：“贫僧已知晓。”
朱棣抬眼，目光复杂的望向道衍，道：“宫里的太医说，父皇恐怕命不久矣……”
“贫僧知晓。”
“先生……本王该如何做？”
道衍淡淡道：“王爷的意思，难道想回京师给天子送终？”
朱棣低下头，沉吟不语，神色很是犹豫。
道衍眼中渐渐散发出锐利的光芒，沉声道：“王爷，你想过你进了京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吗？”
“本王当然想过，我若进京，萧凡那个竖子必然不会放过我，父皇一旦驾崩，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本王软禁起来，然后奏请新皇削了我的藩……”朱棣眼中暴射出愤恨之色。
“王爷还欲进京？”
朱棣长叹一声，道：“可是……本王若欲取朱允炆而代之，大义名分很重要，若连父皇驾崩我都不回去祭奠，天下人将如何看我？我大明以孝治天下，父逝而子不奔丧，我会尽失天下人心，那时还谈何大业？”
“唯有保住自己，才能图谋大业！王爷若进了京，恐怕此生只能老死京师，大业更无希望，此中利害，王爷还没看清么？”道衍气定神闲的又落下一子。
朱棣看着眼前局势复杂的棋盘，只觉一阵心浮气躁，心绪也变得紊乱起来。
“本王该如何做，才能不失大义孝道之下却能保全自身？”
道衍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棋子，深沉的笑了。
“趁天子还未驾崩，王爷何不此时病倒？到天子驾崩之时，王爷那时的病情肯定愈发沉重，命已在旦夕之间，动都不能动了，如何进京祭奠？”
朱棣脸上闪过一抹喜色，随即又皱眉道：“可是……父皇快驾崩之时本王恰好病倒，这个……未免也太巧了吧？朱允炆和满朝文武都不是傻子，他们会信吗？”
道衍笑道：“无妨，王爷可以派你的三个儿子进京代父祭奠，燕王病重，犹将所有子嗣派进京师，如此大公无私，坦荡磊落，天下人谁会再说王爷半句不是？”
朱棣疑惑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如果萧凡那厮胆大妄为，扣下本王三个儿子当人质……”
道衍深沉笑道：“萧凡没那么大胆子，王爷雄踞幽燕，手握重兵，萧凡不是傻子，绝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他若敢扣世子，擅启兵事，挑衅藩王的罪名可就落在他身上了，再说，他与朝中清流一直势同水火，他若扣下世子，王爷在边境只须稍示兵威，黄子澄那些迂腐大臣就会一齐参劾，届时他自顾不暇，内外交困，后果自然凶险万分，萧凡是聪明人，不会干这种傻事的……”
朱棣闻言眼中泛起一抹异彩，沉吟良久，顿觉脑中一片清明，整个人豁然开朗。
“哈哈，先生不愧是本王的军师，不错，不错！就这么办！明日本王就派八百里加急奏书进京，燕王沉疴渐深，病情严重，哈哈……”
“啪！”
朱棣神态从容的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屠龙局，道衍辛苦布置的一条大龙被朱棣一子轻松绞杀。
道衍微笑着摇摇头，抓了一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认输了。
朱棣得意的哈哈大笑，笑声豪迈，如虎啸山林，气势磅礴，惊起桃林中的一群飞鸟。
道衍深深看着朱棣，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天子病危，与此同时，远在北平的燕王府也派快马八百里加急奏报，燕王病重，命在旦夕！满朝大臣或惊或疑，议论纷纷。
萧凡看过锦衣卫驻北平外围的情报驿站传来的密报，然后很随意的将密报往书案上一扔，嘴角扯出几分讥诮的冷笑。
病得真是时候啊！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初。
天子病情沉重，诸王不安，除燕王外，其余诸王纷纷轻车入京。
与此同时，萧凡派出锦衣卫缇骑，遍巡天下，严密监视各地藩王麾下兵马有无大规模调动迹象。
五月初五，朱元璋再次陷入昏迷，天下震动不安，满朝尽皆惶然。
萧凡向朱允炆请示之后，急命五军都督府关闭城门，京师实行宵禁，锦衣卫密探分布进京藩王别院左近，严密监视其动向。
五月初六，朱允炆调京郊大营五个千户领军入驻皇宫，由开国功臣长兴侯耿炳文统领，替换原皇宫禁卫，同时，萧凡也奉命急调千名锦衣校尉入宫值卫，刀出鞘，弩上弦，宫人若无职使，不得随意外出，违者射杀。
京师城中，皇宫内外，一股沉郁凝重的肃杀之气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令人直欲窒息。
沉闷压抑的日子过了二十天。
五月二十三日，昏迷多日的朱元璋忽然醒转。
朱允炆这些日子衣不解带，一直在朱元璋床边侍奉，见朱元璋醒来，朱允炆不由大喜，握着朱元璋枯槁的老手喜泪涟涟。
朱元璋虚弱的喘息了几声，颤颤巍巍的伸出手，爱怜的抚摸着朱允炆的头顶，目光中充满了太多的不舍。
“皇祖父您可醒了，这些日子急死孙儿了……”朱允炆泪流满面道。
“痴儿……朕就算不醒，你也该尽守本分，维持朝政才是，怎么能为了朕而耽误了国事？”朱元璋轻轻责怪，目光却满是疼爱。
“我大明以孝治天下，皇祖父不醒，孙儿如何有心思治理国事？”
朱元璋欣慰的笑了，遍布老年斑的沧桑脸上，流露出慈祥的柔和的光辉。
“朕……怕是阳寿到头了。”朱元璋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着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
“皇祖父！”朱允炆惊恐的瞧着他，此刻的他，像个即将被大人抛弃的孩子，那么的无助。
朱元璋的脸渐渐变得严肃，咳了几声，问道：“可曾派兵替换了皇宫禁卫？”
朱允炆含泪哽咽点头。
“各地藩王可有兵马调动迹象？”
“萧凡派出的锦衣缇骑回报，藩王兵马并无动静，大部分已入京，唯有四皇叔燕王称病，病情严重。”
神智忽然变得清醒的朱元璋闻言眼中泛起一抹深深的复杂之色。
长长叹息了一声，朱元璋没再多说，只是精神仿佛振作了许多，他的目光一片迷离，眼前似闪过许多旧年的幻象。
“允炆，扶朕起来……朕，要出宫一行。”朱元璋咬着牙，强自撑起虚弱的身体。
朱允炆急忙扶起朱元璋，惊道：“祖父病重，不宜出行，您这个时候出宫做什么？”
朱元璋急促的喘着气，弱弱的笑道：“再不出宫，朕恐怕今生已出不了宫了……”
朱允炆一听顿时又流下泪来：“皇祖父要去哪里？”
“京郊……马场！”
守在各衙门中密切关注宫内消息的大臣们听说朱元璋醒了，有的暗暗松了口气，有的则无比失望，不论是失望还是高兴，他们表面上都必须做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来。
闻知朱元璋醒来后的第一个要求居然是出宫，所有人都楞了，不知朱元璋到底想干什么。
不论天子想干什么，这个时候大臣们是不敢反对的。
下午，午门厚重沉实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众臣守立在宫门之外，见锦衣亲军仪仗出来，纷纷在仪仗两侧跪下，伏地而拜，口称万岁。
皇帝出行，声势浩大，玉辇、导盖、盥盆、拂尘、唾壶、马杌、交椅各一，钺、星、卧瓜、立瓜、吾杖、御杖、引杖等仪仗共一百一十二，接着是玉辂、金辂、象辂和革辂各一乘、宝象五头、导象四头、静鞭四根、仗马十匹、后护豹尾枪十支、仪刀十把。
萧凡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忝居仪仗首领当先开道，他身着崭新亮丽的飞鱼锦衣，袖口绣着四道金线，骑马行在仪仗最前方，头戴金翅盔的大汉将军分列左右而行，朱元璋的仪仗刚出宫门，大汉将军和五军都督府的军士便已封锁了午门通往北城太平门的街道，静鞭数鸣，净水泼街，官员百姓尽皆跪拜。
朱元璋半躺在玉辇上，伸手艰难的掀开辇内的珠帘，浑浊的眼睛扫视着街道两侧向他伏地跪拜，神情敬畏的百姓们，他叹息了一声，然后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此时此刻，这位白手打下朱明天下，光复汉人江山的开国君王，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谁也无法说清。
京师北郊马场。
这里原是一片农田，朱元璋定都应天之后，将农田收回，迁居百姓，命人在这里种上草被，建成了一片幅员辽阔的皇家马场。
众大臣亦步亦趋跟着皇帝仪仗，惶恐不安的随之来到了马场。
玉辇停在马场边沿，宦官恭谨的轻轻掀开辇前珠帘。
朱元璋睁开浑浊的老眼，望着眼前一片无垠辽阔的绿草地，无神且渐失生机的眼中忽然精光大盛，仿佛连精神都振奋起来。
“扶……扶朕下辇。”朱元璋颤颤巍巍伸出了手，语气带着几分激动难抑。
肃立在玉辇两侧的朱允炆和萧凡急忙伸出手，一左一右稳健的扶住了朱元璋不停颤抖着的身躯。
久病深宫的天子终于露面，跟随而来的大臣们顿时泪流满面，痛哭而拜，齐声高喝万岁，马场边沿的路旁顿时黑压压跪了大一片。
朱元璋无视跪拜的群臣，艰难的侧过头，对身旁的萧凡道：“去……牵一匹马来，朕，要骑马。”
萧凡一楞，都病成这样了，还能骑马？
朱允炆急道：“皇祖父龙体未愈，依孙儿看还是改日……”
朱元璋语气渐沉，不耐烦的盯着萧凡道：“快去！”
萧凡躬身应是，然后转身命人在马厩中选了一匹马，牵到了马场边沿。
看着通体乌黑，强健神骏的马儿不耐的用马蹄刨地，不时轻轻打着响鼻，朱元璋目光中的激动之色愈盛。
“允炆，萧凡……”
“孙儿（臣）在……”
“扶朕上马。”
萧凡愕然抬头，与朱允炆对视一眼，朱允炆无奈的朝他点点头，随即眼眶一红，泪水又止不住的流下来。
“是。”
二人一前一后托住朱元璋的双腿，将这位虚弱的老人艰难的扶上了马鞍。
朱元璋骑坐在马上，望着眼前这片属于他的土地，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朕，当年皇觉寺中一个三餐不济的和尚，淮西村间一个衣食无着的乞丐，一晃数十年过去，濠州城中始发奋，鄱阳湖畔火冲天，草原大漠饮虏血，古都金陵创帝业。这天下，是朕打下来的！
岁月催人老，可抹不去朕开创大明盛世的赫赫辉煌！心旌激荡的朱元璋，此刻灰暗的脸上又布上几许迷茫。
当年风华少年，如今年华渐老，这一生，朕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当年的敌人，王保保，陈友谅，张士诚……他们都倒在朕的刀剑之下。
当年的战友，胡惟庸，李善长，蓝玉，傅友德……他们也都倒在朕的刀剑之下。
朕之一生，错了多少？对了多少？
骑坐在马上久久无言的朱元璋，神色间布满了迷茫和悲怆。
忽然，他哈哈一笑，苍劲的笑声透着无限轻快和洒脱。
是非对错，凭后人说罢了。
我就是我，我是朱元璋！天下只有一个朱元璋！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迷茫之色尽去，朱元璋仿佛病愈了一般，浑身充满了力气，抖索的手指抓稳了马鞭，狠狠朝后一抽，马儿吃痛，拔足向辽阔的马场飞奔而去。
众臣一惊，看着朱元璋孤身单马的奔向远方，凄凉中仿佛带着无比的悲壮。
大臣们眼睛渐渐模糊，他们忽然感到了一阵心酸，然后众人不约而同朝远去的朱元璋伏地跪拜下来。
萧凡也感到了心酸，这位老人，胸藏宇宙，富有天下，开创了万世伟业，可他，仍是个孤独可怜的老人。
沉默半晌，萧凡也撩起了官袍下摆，推金山，倒玉柱，跪在马场边沿，望着远方已只剩一个小黑点的朱元璋，心情沉痛万分。
朱元璋拖着沉重的病体，耳边只听到呼呼的风声，身体虽已虚弱无比，但他的心情却无比的畅快。
这是一位执拗固执了一生的老人，到死他都在用固执任性的方式，向这个属于他的世界告别。
眼中的景色在飞快倒退，这一刻，他耳中仿佛听到了当年金戈铁马，刀剑相碰的厮杀声，他眼中仿佛看到当年剑舞黄沙，血染征袍的惨烈景象。
如此的熟悉，如此的激荡，原来我朱重八，天生是属于战场的！英雄纵然迟暮，可我还是英雄！
英雄与天不老，与国无疆。
猛然勒住马头，朱元璋喘息着望向天际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缓缓回首，向身后跪了满地的大臣，还有远处连绵不尽的壮美河山投去最后一瞥。
锵——朱元璋抽出了腰侧的仪刀，雪亮的刀身直指长天，他仰天豪迈大笑，笑声壮烈激荡，声动九天。
“我本淮右布衣，天下于我何加焉！”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六十六章 皇帝大行（下）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四，夜。
戎马一生的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从京郊马场回宫后，再次病倒昏迷。
太医院的太医们紧急救治，犹未将其救醒。
朱元璋浑身高烧不退，昏迷中无意识的说着胡话。
太孙朱允炆悲痛无以复加，进京诸藩王虽说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却也禁不住慌了神，诸王于东宫外请命，求见朱元璋最后一面，朱允炆即允。
萧凡担心诸王于内宫有变，暗命锦衣卫严密监视，诸王于朱元璋龙榻前三丈拜见，不得靠近朱元璋身体，不得与宫内宦官有任何接触。
好在诸王深知身处皇宫大内，此时又是敏感紧要关头，他们倒也不敢造次，依次在昏迷的朱元璋龙榻三丈外磕头哭拜，倾诉一番父子情深，儿臣不孝之类的话后，诸王皆大哭离宫，其中未发生任何事情。
萧凡由衷松了口气。
从古至今，皇帝临终前，王爷假传圣旨，矫诏篡位的事例实在太多，他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在朱允炆身上，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中间绝对不能出一丝差错，朱允炆失败不起，萧凡身负重任，有朋友有家庭，更失败不起。
夜间的京师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雨如豆大，一泄如注，给凝重沉闷的京师气氛更增添了许多压抑。
朱元璋回宫之后便再次昏迷，萧凡随即命锦衣千户袁忠率京师镇抚司麾下锦衣校尉配合五军都督府和应天卫军士封锁九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又命曹毅领麾下校尉增补入宫，加强戒备。
朝中大臣被允许入宫，于武英殿前的广场上静侯消息。以黄子澄为首的清流派，还有以萧凡为首的奸党派泾渭分明的分成两部分，其后有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不偏不倚的中立派，还有站得离殿门最近的功勋公侯，以及二十余位入京朝见的藩王等等，百余人各成派系，隐隐分成好几部分，朝中势力分布一眼便瞧得分明。
广场四周，祈祀风灯高高挂起，灯内火光闪烁摇摆，一排排的灯火将广场照得通亮，照映出大臣们一张张灰暗沉郁的脸。
天空倾泄着大雨，大臣们冒着风雨，站立殿外，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殿内来往穿梭不停忙碌的太医和宦官们，雨水湿透了他们的全身，他们却毫无所觉。
人人心头如同压了一块重铅似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众人皆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窒息。
朱允炆立于殿门外，哭得像个孩子一般悲伤欲绝。
萧凡站在他身边，默然无言的拍了拍他的肩，朱允炆回头，通红的眼睛望着他，哽咽道：“萧侍读，皇祖父怕是……怕是……”
“太孙殿下，人的生死有命，皆是注定，陛下若真的醒不来，殿下也不可悲伤过度，你是我大明王朝的下一任君王，是天地一人，唯我独尊的大明皇帝！若不能强忍悲伤，朝堂的大臣，天下的子民将如何看你？”萧凡语气沉痛道。
朱允炆深深看着萧凡，良久，他朝萧凡用力点了点头。
二人相视一笑，笑容虽苦涩，但充满了真诚。
呆立雨中静然不动的黄子澄远远看见二人亲密的神态，黄子澄浓眉一挑，目光中露出阴沉之色，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渐渐笼罩上他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忙碌的一名太医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众臣皆惊，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几步。
朱允炆忘形的一把抓住太医的手，急声问道：“皇祖父怎样了？可曾醒转？”
太医抬头看着朱允炆焦急的神色，浑身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面色苍白的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太孙殿下恕罪，臣等无能，陛下天年已尽，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臣等万死！”
众臣远远听到太医对天子的宣判，不由大惊失色，面面相觑间，各种难言的情怀涌上众臣的心头。
朱允炆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他抬脚将太医踹得打了几个滚，嘶吼哭叫道：“你们这群废物！朝廷白养你们了！皇祖父延寿万年，怎么可能会死？定是你们医治时没有用心。我……我要杀了你们！”
太医大惊，忙不迭不停磕头求饶。
萧凡见朱允炆情绪失控，当下一把按住朱允炆的肩膀，沉声喝道：“太孙殿下你醒醒，冷静一点，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赶紧进去看看陛下，……送他最后一程吧！”
朱允炆挣扎了几下，转头看着萧凡沉静的面容，渐渐平静下来。
“皇祖父可曾醒转？”朱允炆哽咽问太医。
“陛下醒转了，殿下若欲探视，请抓紧时间，晚了怕是……”太医惶然颤栗道。
朱允炆回过头扫视殿外广场上站着的大臣，然后恨恨跺了跺脚，抹了把眼泪，独自冲进了武英殿。
萧凡站在殿外，看着朱允炆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进了殿，背影那么的孤独，惶恐，还透着几分对未来的茫然，跌跌撞撞的消失在殿内暖阁，不由沉沉叹了口气。
朱允炆……还是太小了啊，他根本没做好当皇帝的准备，他瘦弱的肩膀根本担不起整个大明王朝的兴衰，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皇帝，他能将接下来的建文朝廷带到多远？
萧凡使劲甩甩头，将这个严峻的问题暂时抛到脑后，现在他要做的，是守护好这个宫殿，让这对祖孙做最后的话别。
“锦衣卫听令！”萧凡站在殿前，吐气开声大喝。
站在大殿外四周的锦衣校尉同时抱拳行礼：“在！”
萧凡的目光缓缓扫过黄子澄和一众清流大臣的脸，沉声道：“关闭殿门，严加防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十丈以内，违者，斩！”
“是！”
站在广场中间淋着雨的黄子澄闻言一双眼睛愤怒得似喷出火来，清流大臣们，包括那些六部的尚书，侍郎们纷纷怒视萧凡。
萧凡冷冷一笑，转过身面对大殿，负手而立，一派权臣当道，一手遮天的嚣张模样。
你们既然把我当奸臣，我若不摆出点奸臣的威风来，这奸臣的名号岂不是白受了？
武英殿内。
祖孙俩正在做着最后的告别。
朱允炆跪在朱元璋的龙榻前痛哭失声，双手不停的捶着地，此刻的他，心中的悲伤哀痛确实无以复加。
一直倚以为天的祖父，今晚便要离他而去，从此天人永隔，留下他一人在世上，孤独的面对朝堂大臣，独自担负起朱明王朝的兴衰重任，而这位一直疼他爱他的祖父，他的音容笑貌，以后只能活在朱允炆的回忆里了……
想到这里，朱允炆愈发悲伤难抑，哭泣声更大了。
朱元璋早已醒转，可他明白自己时间不多了，他感觉到身体里的生机正飞快的离他而去，很快，他就只剩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从此永瞑于地下。
含泪看着榻前大哭不止的朱允炆，朱元璋心中泛起许多的不舍。
他牵挂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要做却还没做的事情也太多了，可惜，天不假年，寿数即尽，人之一生，贵极如帝王者又如何？最后难免落得个饮憾而终。
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朱元璋慈爱的抚摸着朱允炆的头，他的胸膛起伏急促，喉头嘶嘶作响，像个残破的风箱，竭尽全力的呼吸世间最后一丝空气。
“孙儿……朕的好孙儿……朕，要与你告别了……”朱元璋微笑着断断续续道。
“皇祖父，您不会死的……您若死了，留下孙儿一人该怎么办呀？”朱允炆大哭道：“数年前，父王离开了我，今日，您又要离开我……从此这世上只剩孙儿孤零零一个人，孙儿这辈子都不快活了……”
朱元璋长叹，眼睛一闭，两行浑黄的老泪顺腮而下。
“人生无不散之筵席，孙儿……只是苦了你啊！朕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人世，舍不得这锦绣江山，壮美山河，这是我朱明之天下啊……”
朱允炆听着朱元璋话中决别之意，顿时放声大哭起来，空荡荡的大殿内，哀伤悲痛的哭泣声悠悠传扬……
朱元璋努力撑起身躯，半坐起来，喘着粗气虚弱的道：“孙儿，好孙儿，祖父时辰快到了，有些话……祖父必须叮嘱你。”
朱允炆泪流满面的点头。
“如今搁在朕心里最大的心事，便是藩王……朕想了很久，当年行藩王之策，并无错处，其时天下动荡，兵政大权散乱，江山社稷不稳，用我朱家子孙驻守各地，以统大明，集中皇权，那个时候，藩王之策是没有错的，是必须要实行的……”
“到了如今，皇权已统一，无旁落之忧，各地藩王多生怠慢，甚至……野心，对朝廷造成了威胁，时也，势也，同样的国策，却因时势，导致利害颠倒，这个时候，藩王之策已不宜再继续实行下去了……孙儿，削藩之事关系社稷国本，不可操之过急，当缓缓图之，莫用……黄子澄的削藩之策，他那是书生之见，太过激进，将来必会害了我朱明江山，……切记，切记！”
朱允炆哽咽点头。
朱元璋艰难的转过身，从身旁的绣被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木匣子，颤抖着递给朱允炆，眼中渐生复杂之色。
朱允炆一楞，接过木匣子，好奇的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示意他打开匣子。
抽开匣子上方镂空雕龙的木板，里面赫然放着一把剃刀，一个度牒。
朱允炆大吃一惊，愕然道：“皇祖父，您……这是何意？”
朱元璋垂下眼睑，似乎有些愧意的扭过头去，声音嘶哑低沉：“孙儿啊，朕疼你爱你，发自朕真心，没有一丝虚假，可是……孙儿啊！谁叫你出生在帝王家，天家非一人之家，承担的是整个天下啊！若然……若然有一天，你守不住这江山，被你某位皇叔占了去……事已不可挽救之时，你便自己剃度为僧……出家避祸去吧！”
朱允炆不敢置信的望着朱元璋，整个人呆楞住了，如遭雷击一般，视线很快变得模糊。
祖孙之情竟掺入了这许多政治的残酷冷血，心地单纯的朱允炆很不适应，他不知道朱元璋为何会为他留下这一步退路，难道他已预料到自己守不住江山吗？
朱元璋苍白的面孔浮上愧意，沉默良久，仰天长叹道：“物竞天择，孙儿，你是个好孙儿，是个孝顺有礼的孙儿，朕一直都知道，朕愿意在九泉之下看到你顺顺当当做一辈子皇帝……可是，孙儿，你能做好一个皇帝吗？能守得住江山吗？世事总是残酷的，若然你守不住江山，被你的皇叔篡了位，朕……实不忍见你死在叔叔手下，孙儿，答应朕，若事不可为，天命不在之时，好好保存自己，出家避祸吧！朕只希望你平平安安活到老，这天下谁当皇帝，并不那么重要，朱明天下，还是朱明天下，你只要活得好，活到老，朕便宽心了……”
一位老人如泣如诉的述说，令朱允炆心神俱震。
皇祖父一直是个睿智的老人，他有着洞悉世间一切的锐利目光，藏在阴冷残酷表象下的，仍旧是那颗火热的，对子孙无尽疼爱的慈悲心。
这一刻，朱允炆释然了。
他缓缓将木匣子盖上，收好，然后很郑重的看着朱元璋，如盟誓一般肃然道：“皇祖父，这个匣子孙儿一定会留着，一直留到孙儿扫清我大明内忧外患，开创一个功盖唐宋的辉煌盛世，孙儿那时会封禅祭天，告慰列祖列宗，将这个匣子掷入铜鼎烧化，把它再还给皇祖父。孙儿那时会告诉祖父，您担心看到的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发生，孙儿会做好一个皇帝，会做一个好皇帝！”
朱元璋虚弱的笑了，笑容中充满了欣慰和畅快，他已亲眼看到，这个孱弱的孙儿，已经破茧而出，虫蛹化蝶，在阳光下展开了美丽的翅膀，他，终于长大了。
“很好，很好……”朱元璋闭眼微笑，老泪肆意在苍老的面孔上流成了河……
“孙儿，你出去，叫萧凡进来，朕有些话，想单独跟他说……”朱元璋疲惫的斜靠在床头道。
朱允炆捧着匣子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依言退了下去，走到殿门边，朱允炆回过头，依依不舍的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躺在龙榻上，一边急促的呼吸，一边看着朱允炆微笑，笑容如往常一般温暖，慈祥。
祖孙二人相对而望，默然无声的做着最后的决别。
未多时，萧凡孤身进入殿中，二话不说便在朱元璋龙榻前跪下。
朱元璋的笑容早已敛起，他冷冷的盯着面前伏地而拜的萧凡，良久，他缓缓开口道：“萧凡，朕快死了，临死前，朕不召见别的大臣，不召见皇子皇孙，不召见满朝公侯功勋，却偏偏召见你这考个秀才都要作弊的人，你可知为何？”
萧凡冷汗唰的流下，心中恐惧不已，老朱该不会琢磨着要我给他陪葬吧？
“臣愚钝，臣委实不知。”
朱元璋虚弱的咳了两声，面孔泛上几许苍白，然后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你不妨猜一猜……”
萧凡一凛，小心翼翼看了朱元璋一眼，试探道：“陛下……莫非想让臣补考一次秀才？”
朱元璋顿时觉得胸中一股血气翻涌。
这一刻他真的生出要萧凡陪葬的心思了。
“罢了。”朱元璋咬着牙，缓缓道：“朕召见你，是为了告诉你，朕死以后，你在朝中权力必然盛极一时，朕要提醒你，不要做一手遮天的权臣，须知‘盛极而衰’的道理，胡惟庸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你可不要做第二个胡惟庸，否则，你的下场会很凄惨！”
阴恻恻的话语，如同地狱吹出来的风，萧凡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急忙伏地磕头，颤声道：“臣绝不敢擅权乱政，祸乱朝纲。”
朱元璋神色稍缓，接着道：“你以后当好生辅佐允炆，允炆性弱，有些事情难免优柔寡断，你要尽一个臣子的职责，该劝谏的劝谏，还有……锦衣卫的存在是很有必要的，不可轻易裁撤。”
“臣……遵旨。”
正事说完，朱元璋斜靠在床头，缓缓舒了一口气。
该说的都说了，现在，该是他告别人世的时候了……
朱元璋神态疲惫的阖上眼，忙了一生，操劳了一生，现在，他终于可以放心的歇息了。
“朕现在……其实很想知道，后人……将如何评价……朕的一生。”朱元璋气息有些急促，原本苍白的面孔泛上几许不正常的红光。
萧凡心中黯然，他知道，这是人油尽灯枯的先兆。
这是个可怜的老人，他富有天下，然而他的心中却穷得像一无所有的乞丐，他花了半辈子的时间打下了一座江山，可他却没有一个可以交心换命的知己，朋友，曾经向他效忠的功臣名将，已被他杀得干干净净了，偶有活下来的老战友，也被他冷酷残忍的铁血手段吓怕了，远离了，孤家寡人，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的一生，能用“成功”或“失败”两个词简单的概括吗？他的一生太复杂了，功与过，是与非，哪怕是数百年之后的史学家们，也无法对他做一个正确而中肯的评价。
萧凡当然更不能，他对朱元璋，一直是畏大于敬的。
朱元璋杀戮大臣的名头太响亮了，连萧凡这个后知数百年历史的穿越者也不得不畏他三分。——并不是所有的穿越者都在陌生的朝代称王称霸的，萧凡就是一个例外，他是个胆小的人，胆小并不可耻，至少他自己认为不可耻。
看着病入膏肓的朱元璋，这一刻，萧凡心中泛起几分酸楚，尽管朱元璋几次三番差点把他杀了，可对这位可怜的老人，萧凡真的恨不起来，甚至对他还产生了一丝同情。
“后人的史书上，定会夸耀陛下是个伟大的皇帝，您光复汉人江山，驱除鞑虏，开创大明帝国，光耀后代，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皇帝。”萧凡半蹲在朱元璋的龙榻边，看着他浑浊渐渐无神的眼睛，缓缓安慰道。
朱元璋的眼睛稍稍亮了一下，喃喃道：“后人……真会这样说吗？朕……朕的一生杀过那么多人，做过那么多错事……后人，还会如此评价朕？”
萧凡沉默了一下，道：“陛下，后人如何评说，已不关我们的事了，陛下且宽心吧，纵是青史留名又如何？追其究竟，不过一段往事而已……”
朱元璋喘息着笑了，笑容透着一股释然。
“是啊，说不在意，其实朕还是在意，一代帝王，拥有整个天下，他还追求什么？无非身后之名罢了，其实……身后之名，又与朕何干呢？……朕着相了。”
朱元璋喉头一阵蠕动，气管里痰音嘶嘶作响，仿佛在拼尽力气呼吸着人世间的最后一口空气。
他枯槁的老手忽然一把抓住萧凡的胳膊，双目无神的睁大，眼中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又忽然放大，神色间渐渐布上一种临死前的恐惧。
“萧凡……萧凡……朕要死了吗？朕……不想死，朕多想再活几年啊……”
萧凡心中一阵黯然，他反手握住朱元璋的手，柔声道：“陛下，死，并不痛苦……”
“死都不痛苦，什么才……痛苦？”朱元璋挣扎着喃喃问道。
萧凡脑中不知怎的，忽然浮现家里后院埋着的那么多银箱子，沉默半晌，无限感慨道：“……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人死了，钱却没花完，嗷……”
朱元璋停止了挣扎，神态非常平静的缓缓道：“萧凡，朕不怕死，……但朕不希望是被你气死……”
萧凡一惊，急忙跪拜下来，惶恐道：“臣有罪！”
朱元璋脸色渐渐变成死灰色，如同风中的残烛，努力燃烧着生命中最后一丝光亮。
睁着无神的双眼，朱元璋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萧凡，朕今日京郊骑马，仿佛……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金戈铁马的战场，朕……朕真想……再回到过往的岁月中……手执利剑，斩将……夺旗……”
萧凡回想今日朱元璋马场上的飒爽英姿，神色也一片敬佩和向往。
望着龙榻上呼吸越来越微弱的朱元璋，萧凡心中酸楚万分，犹自强笑着宽慰道：“……陛下今日马场上雄姿英发，臣感佩不已，臣觉得陛下的这种死法很有创意，年迈快死的大臣们看到后很受启发，很受鼓舞，不少人当场表态说，他们将来死的时候，也来马场骑马遛一圈儿，再抽出刀朝天比划比划，那感觉简直拉风极了……”
萧凡滔滔不绝的说着，朱元璋的胸膛却猛地鼓起老高，接着又飞快瘪了下去，浑身止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萧凡见状一惊，立马住了口，焦急唤道：“陛下，陛下您怎么了？臣……这就去叫太医……”
朱元璋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伸出枯槁的手，一把揪住萧凡的前襟，把他拎到离脸最近的位置，喘息着阴森道：“萧凡，你……你这混帐东西……朕，朕果然被你气……气死……”
言未毕，朱元璋手一松，软软倒在龙榻上，气息全无。
萧凡目瞪口呆发了半天楞，望着龙榻上一动不动，业已气绝的朱元璋，脑子里轰轰作响，仿佛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良久没回过神来。
一代开国皇帝，史上最具凶名的暴君，就这样被我……气死了？
气死皇帝……是个什么罪名？
萧凡纵然再是法盲，也知道气死皇帝的罪名轻不了，肯定不像大街上摸别人钱包押到官府打几板子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萧凡浑身一个激灵，然后飞快回头，目光迅速在殿内巡梭了一遍。
万幸由于朱元璋要交代临终遗言，殿内侍奉的宦官宫女们为了避嫌，早已自觉的退了出去，整个大殿空荡荡的，只有他和朱元璋两个人，一个活人，一个死人。
萧凡擦着冷汗长长松了口气，正待放声叫人，却见朱元璋遗容狰狞，怒气勃发，满脸杀气的样子，萧凡又禁不住吓了一跳。
老朱杀气太重了，这幸亏是他来不及下旨，不然今日萧凡铁定死在他前面……
杀气太重不好，阎王不高兴的，再说别人若进来见朱元璋死时是这副模样，没准会以为朱元璋是被他萧凡活活气死的呢……
萧凡心虚的想了一下，于是麻着胆子将朱元璋的遗体放平，趁他面部表情还未僵硬，伸出手将朱元璋的嘴合拢，又将他的嘴角往上拉了一下，人为的制造出一副含笑九泉，死也瞑目的假象。
左看右看，觉得没有破绽了，萧凡这才一整表情，很快露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往后退了几步，朝朱元璋的遗体远远跪拜下来，然后放声大哭道：“皇上！皇上！快来人啊！天子……天子驾崩啦——”
呼啦一声，守在殿外的朱允炆和朝中众臣全部涌了进来，纷纷朝朱元璋的遗体跪倒，众人捶胸顿足，痛哭失声，武英殿内一片愁云惨雾……
萧凡心虚的看了看左右，发现没人注意他，这才清了清嗓子，随着众臣一齐大哭干嚎起来。
午门上方五凤楼的丧钟大鸣，钟声悠扬低沉，飘荡在京师的夜空。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四，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驾崩。享年七十一岁。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六十七章 甫立新君
武英殿内，群臣哀恸痛哭，声震云宵。
萧凡不着痕迹的躲在痛哭的群臣之内，跟所有人一样跪拜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跟着大臣们干嚎大哭。
一代帝王冥逝归天，而且这个帝王是史上有名的开国君主，他开创了华夏古代史上最后一个汉人王朝，这样的丰功伟绩，这样的雄才大略，按理，萧凡应该感到悲痛和惋惜的。
可是，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生前好几次杀了他，这样的经历近如昨日，他怎能对这位帝王的逝世悲痛得起来？
萧凡一如他的名字，他只是个平凡人，有爱有恨，有狭隘的一面，也有正义的一面，当然，也有一点点小心眼。
严格说来，朱元璋算是和他有仇的，搁了前世，杀人未遂那也叫犯罪。
今日气死了老朱，算是一报还一报，很符合佛家所说的因果循环。
以前结下的梁子一笔勾销，但是让他悲痛，他做不到，老实说，他没学诸葛亮似的跑到周瑜棺材前一边哭还一边指桑骂槐，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厚道了。
但是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此刻他的身份是臣子，皇帝死了，臣子是必须要哭一哭的，不论真心还是假意，这个时候眼泪掉得越多，说明他越是忠臣，——历史上有许多皇帝死了，大臣哭着哭着也一头撞死在玉阶前的事例，不过萧凡没打算这么做，他其实更认为那些撞死的大臣是因为演得太入戏了，没控制好脑袋撞玉阶的力度，结果悲剧了……
跪在地上哭一哭，表一下忠心这没问题，但是别玩真的……
萧凡现在哭得很伤心，可以算得上悲痛欲绝，脸上的泪水鼻涕糊成一团，乱糟糟的样子除了恶心，当然更显出了他的忠心。
他躲在大臣们中间，一边哭一边抬眼悄悄的看着前方不远处朱元璋的遗体。
见几名太医抹着眼泪给朱元璋诊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萧凡哭着哭着浑身一震，眼中目光闪烁不停，显得特别心虚。
古代的医生会不会查出朱元璋其实是被气死的？他们没那么厉害吧？
幸好太医们果然如萧凡想象中那么没用，诊了一会儿以后，众太医互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接着，一方黄绢盖上了朱元璋毫无一丝生气的遗容。
黄绢盖上的那一刹，殿内跪着的大臣们哭声愈大，声可震天。
朱允炆跪在朱元璋遗体最前面，哭得眼睛红肿，几欲晕厥，旁边跪侍的宦官不得不一左一右搀住他。
黄子澄跪在朱允炆身后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浊的老泪顺着脸庞流到衣襟上，犹自捶胸嚎啕不已。
这是个真正的忠臣，一生恪守着圣人“君君臣臣”的教诲，朱元璋的逝世对黄子澄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这种打击不是因为个人的感情，而是出于江山社稷，国家天下的大公之情。
此时此刻，相比萧凡假惺惺的干嚎，黄子澄的人格自然比他高尚了许多。
武英殿内百余大臣放声大哭，大殿内悲声一片，气氛哀伤而沉痛。
黄子澄使劲擦干了老泪，回首环顾了一圈，见跪在朱允炆身后不远处的二十几位王爷哭得东倒西歪，很是悲痛的样子，黄子澄忽然心神一震，立马从悲痛的情绪中醒过神来。
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有件大事还没办。
黄子澄赶紧站起身，侧立于跪拜着的群臣一旁，清了清嗓子，哽咽着大喝道：“众同僚且住哀痛，听老夫一言。”
朱元璋一生诛杀大臣无数，大臣们对他又敬又怕，却实在产生不了多少君臣之情，此时哭泣也不过应个景，表表忠心而已，听得黄子澄站出来说话，大殿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朱允炆一人在断断续续的抽泣。
黄子澄又擦了一把眼泪，哽咽道：“陛下驾崩，龙御归天，此乃我大明之大不幸国丧也举国悲痛，兆民同哀，但是……我等身为大明臣子，不可因私而忘公，今日国失英主，朝无明日，然则国不可无主，天不可无日，老夫不才，斗胆陈于各位同僚，此时此刻，我等要做的第一要务，是请出先帝遗命，拥立新主，再商议先帝葬仪之事，诸公以为然否？”
众臣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二十余位王爷互视一眼，也终于点头应了。
黄子澄见王爷们默然无言，久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于是沉声道：“请礼部尚书郑沂郑大人请出先帝遗旨，示于满朝文武公侯。”
郑沂闻言站了起来，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绢，走到众臣前，然后缓缓将黄绢展开，面色肃穆沉静，凛然大声道：“先帝遗命在此，众臣叩拜——”
众臣纷纷口称万岁，伏地而拜。
郑沂沉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钦此——”
遗旨念完，殿内群臣又是一片哭嚎声，纷纷拜了下去。
黄子澄站了起来，缓缓扫视群臣，目光刻意在二十几位进了京的王爷们身上多停留了一下，沉声道：“先帝遗命在此，各位藩王和同僚们可有疑虑？”
遗旨中说了诸王不用进京吊丧，可藩王们既然已经进了京，这句话自然被所有人忽略过去。
众藩王左顾右盼，面面相觑，神色间颇为犹豫。
其中宁王朱权年纪最轻，刚满二十岁，辈分上却已是同年的朱允炆的叔叔，朱权脾气最是直爽火爆，因其与燕王兄弟之情颇为深厚，朱棣在京师时曾隐隐表示朱允炆不能容人之怨意，于是朱权闻言抬头带着几分不服的问道：“四哥燕王未至京师，此时拥立新君，是不是太急了？何妨将先帝大葬之仪办完，待四哥进京之后，所有皇族之人全部聚齐，再议拥立新君之事？”
萧凡闻言眉梢一挑，拥立新君的关键时刻，可不能横生枝节，这个时候太敏感了，任何敢挡着朱允炆即位的人，都应该被视为敌人。
于是萧凡挺直了身子，朝守在殿门外按剑而立的曹毅打了个手势。
曹毅很有默契的点头，很快，殿外传来轻微杂乱的脚步声，数百名锦衣卫校尉鱼贯进入了大殿，人人带着满身肃杀之气，隐隐将藩王们围在圈中，一动不动的盯着藩王们。
殿中哀伤悲痛的气氛顿时一变，变得凝重而紧张，杀气渐渐弥漫于大殿之上。
众臣大惊失色，皆伏于地上不敢稍动。
朱允炆却一脸哀伤欲绝的模样，楞楞的注视着朱元璋的遗体，眼中满是迷茫和惶然，对身外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藩王们却被锦衣卫的这个举动惊呆了，接着二十余位王爷尽皆大怒，喧哗之声不绝于耳。
朱权勃然道：“萧凡，你这是什么意思？拥立新君乃我天家之事，你敢对皇子犯上不敬？”
萧凡站起身，神色一片平静，他潇洒的拂了拂头发，慢吞吞的道：“宁王殿下，天家并非一人之家，天下人皆瞩目于此，拥立新君是先帝的遗旨，下官身为大明臣子，锦衣卫也只对皇帝陛下负责，只知依旨行事，胆敢违旨者，下官可不管您是不是王爷皇子，该抓的照样抓！”
远远站着的黄子澄听到萧凡如此说，难得的向他投去赞赏的眼神。
尽管二人政见不同，在朝堂上水火不容，可他们毕竟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朱允炆竭力的拥护。
朱权见殿内情势变得紧张，锦衣卫对他虎视眈眈，大有一言不合便将他拿下的意味。
朱权也不是个莽夫，势单力薄之下，自然不便再出口反对，拥立新君已不可阻止，无论名分还是大义正统，朱允炆的即位都毫无挑剔之处。
于是朱权小心的瞟了默然无声的朱允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悻悻的哼了一声，道：“本王也没说不遵先帝遗旨啊，萧凡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不觉得太小题大做了吗？”
萧凡见朱权服软，自然也乐得给他个台阶，闻言呵呵笑道：“宁王殿下言重了，下官才疏学浅，有时候听不懂话，常常造成误会，刚才一听王爷要等燕王进京才拥立新君，下官还以为殿下想违旨呢……呵呵。”
萧凡这话说的似轻实重，朱权听得冷汗淋漓，强挤出笑脸道：“萧指挥使多虑了，本王生性藏不住话，直来直往惯了，有些话说出来明明是没有恶意，但听在别人耳朵里，却又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刀兵威压之下，终于令朱权改变了态度。
萧凡心中长舒一口气，笑道：“王爷的意思下官很是认同，人的语言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一字之差往往意思就不一样了，比如说，王爷对某个女子动情，下官夸王爷是痴情汉，这是好话，可下官如果说你是‘痴汉’，意思就不一样了……”
朱权：“……”
萧凡见众人尽皆无语的看着他，不由莫名其妙，转头问身旁的曹毅道：“这群人怎么了？我说的笑话很冷吗？”
曹毅擦了擦汗：“……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打了个冷战。”
黄子澄见情势已定，急忙大声喝道：“诸王及朝中同僚，我等先拜祭先帝，再以君臣之礼参见新君！”
众人神情一凛，于是纷纷朝朱元璋的遗体三叩九拜，然后朝朱允炆再次三叩九拜，正式以君臣之礼，拜于朱允炆身前。
“先帝英灵不远，新君即立，乘时应运，承继天道，更越圣朝，君德用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齐声伏拜，第一次以臣子见君的礼仪，正式参拜朱允炆。
朱允炆被宦官搀扶着站在朱元璋遗体前，望着群臣向他施礼，苍白英俊的面孔泛上几分茫然无措。
“你……你们……都平身吧。”朱允炆紧张的道。
“陛下！”黄子澄看不过眼了，站出来沉声道：“按朝仪，新君即位当由大臣三请，而新君三辞，你……你这也太不符礼仪了！”
朱允炆闻言更慌了，愈发紧张道：“啊？这样啊……那我不当了。”
黄子澄老脸顿时气黑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六十八章 艳图风波
武英殿内。
形式上的群臣三请，朱允炆三辞之后，群臣首次以君臣之礼参拜朱允炆，定下了君臣名分，从这一刻起，朱允炆便是大明王朝的第二任皇帝。
朱允炆手足无措的看着群臣在他身前三叩九拜，庄严正式的以臣子之礼参拜他，朱允炆顿时感到一阵惊慌，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油然而生。
殿内跪满一地，只看见黑压压的头顶，群臣以头伏地，虽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可朱允炆从那些匍匐的身躯上可以看出他们态度的恭敬和臣服。
朱允炆惶然了，太孙与天子的待遇截然不同，他感到很紧张，甚至有种身临梦幻的感觉。
这……就是九五至尊吗？这就是天地一人，唯吾独尊吗？
朱允炆此刻感觉很复杂，哀伤与茫然，惊惶与喜悦，一瞬间在心中交织纠缠，看着大臣们跪拜于身前，所有的情绪忽然化作一股难以名状的孤单。
我……从这一刻起，便是孤家寡人了么？行则有仪，言则有物，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跑跑跳跳，说说笑笑，从此锁于深宫，只有批不完的奏章，处理不完的国政，谋划不完的帝王城府，还有那永远只看得到别人背脊的匍匐身影……
皇帝的宝座……会不会让我失去所有的快乐？
朱允炆抬起愈发惶然的眼睛，不自觉的向叩拜的人群中搜索而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搜索什么，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很寂寥，很无助，一种比山更重的责任沉甸甸的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而一种名叫快乐的东西正悄悄离他而去，想抓却抓不回。
忽然，朱允炆的眼睛一亮。
向他恭敬叩拜的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正满是笑意的瞧着他，眼睛黑亮有神，不卑不亢，参拜新君的庄严时刻，只有这双眼睛最不专心，仿佛向他叩拜只是朋友间玩的一个充满了恶作剧意味的游戏，那么的漫不经心，但这种眼神却又最让人感到温暖，舒心。
黑亮的眼睛充满笑意的朝他挤了挤，很不正经。
这一刻，朱允炆忽然释怀的微微笑了。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安宁，他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不是孤单的，有一个人，他出身卑微，他偶尔胡闹，他经常拉着自己干一些不着调的事情，让自己时刻处于提心吊胆，哭笑不得的状态中，可自己却感到十分的窝心和舒坦。
原来快乐并不曾远离，谁说帝王一定要无情冷酷？我朱允炆即便位临九五，还是有朋友的，我，并不孤单！朋友，多么可贵的珍宝。
这一刻，朱允炆心中阴霾尽去，阳光仿佛照散了乌云，他的天空顿时变得晴朗起来。
群臣依旧在向他叩拜，朱允炆表情肃穆凝重，却在群臣伏下身去的那一刹，极快的向萧凡吐了吐舌头，然后扮了个很扭曲的鬼脸，接着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噗——咳咳咳。”躲在群臣中间的萧凡被朱允炆狰狞的鬼脸吓到了，忍不住大声呛咳起来，静谧的大殿内，急促的咳嗽声显得很是突兀刺耳。
如此庄严的时刻，这家伙又出幺蛾子，群臣顿时纷纷回头怒视萧凡，大家的表情很不满。
“……萧爱卿，你怎么了？”朱允炆一本正经的问道，表现得很关心。
“咳咳……”萧凡咳得俊脸通红，捂着嘴使劲压制冲口而出的大笑，急忙神情激动难抑的大呼道：“……新旧交替，万象一新，我大明王朝如红日东升，生生不息，臣这是喜极难禁，喜极难禁哇——”
说完萧凡像在庙里拜菩萨似的，高高举起双手，朝朱允炆拜了下去，把脑袋藏在地上，只看见他一对肩膀不停的颤抖耸动。
群臣一阵恍然，萧大人这是心系社稷，有所感怀呀……
这马屁的力度不可谓不高，群臣急忙有样学样，跟着萧凡高举双手继续大拜，跟邪教的拜神仪式似的，齐声喝道：“臣等亦喜极难禁哇——”
“噗——咳咳咳……”这下换朱允炆忍不住了。
这家伙总是给人意外，把好好的正经场面搞得乌烟瘴气，令人哭笑不得，实在太坏了……
正在叩拜的群臣愕然抬头望着朱允炆。
朱允炆大窘，急忙顺势摆出一副志向高远的明君模样，激动难抑的大呼道：“我大明王朝生生不息，此乃天命所归也！各位爱卿，我一定要做个好皇帝！”
黄子澄皱了皱眉，很不识趣的冷冷提醒道：“陛下，此时您该称‘朕’了……”
朱允炆从善如流，仍旧保持激动的情绪，改口道：“……朕一定做个好皇帝！”
“噗——咳咳咳……”俩兄弟跟传染了流感似的，这下又轮到萧凡咳嗽了。
幸好群臣被朱允炆这番志向高远的话感动，纷纷伏地而拜，遮掩了萧凡的咳嗽声。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四，朱允炆被拥立为第二任大明皇帝，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接下来，便是为朱元璋治丧，朱允炆以新君的身份，发下了第一道圣旨，宣布国丧，乐舞皆免，由于朱元璋的遗旨里说过挂丧三日即可，勿妨民间嫁娶，但朱允炆和大臣们商议之后，还是稍微更改了一下，将三日改为三月，国丧三月，其间不得举乐，不得嫁娶，不得兴兵。
洪武三十一年五月二十六。盛大隆重的葬仪之后，在京师道录司组织的僧道法事下，在和尚道士们齐声诵念的念经声中，朱允炆率领满朝文武，将朱元璋的棺柩送进了陵墓。
陵墓在洪武十四年便已修好，位于京师城外钟山南麓，朱元璋的发妻马皇后死后葬于此处，由于马皇后谥号“孝慈”，于是陵墓被称为“孝陵”。
朱元璋一生简朴，不愿因身后之事大兴土木，关于他死后的事情，遗旨中亦有提及，唯愿与发妻马皇后合葬一处，只需开启孝陵地宫，将其棺柩置于马皇后一起即可，丧葬之仪一切从简。
孝陵的地宫石门缓缓开启，朱允炆泪流满面与群臣跪于陵前，看着大汉将军将朱元璋的棺柩合力抬了进去，僧道盛大的超度安魂法事之后，地宫石门缓缓关闭。
这位谱写了华夏传奇历史的伟大老人，从此正式告别历史舞台，宁静安详的与妻子永远沉寂于地宫之下，再也不见天日。
大明历史的崭新一页，正被这位跪在地宫前的新君缓缓翻开……
隆重盛大的丧事办完，朱允炆正式在奉天殿接受六部九卿及功勋公侯伯爵的参拜，在礼部尚书郑沂的主持下，新皇登基大典开始。
经黄子澄和黄观等翰林众学士，及各部大臣的共同商议，奏请朱允炆同意，从明年起，改年号为“建文”，此年号是朱允炆考虑到开国时期，朱元璋对大臣杀戮过甚，民间多有无辜株连而死者，此举干违了天和，朱允炆为了扭转和改变洪武朝尚武嗜杀的政治氛围，于是特意提出更改年号，用了一个与“洪武”意思截然相反的“建文”年号，取意“去杀止武，建立文功”之意。
这个年号的确定，让朝堂的大臣尽皆感到欣慰高兴。
他们从年号上已经看到，一个文治昌盛，杀戮渐泯的文明王朝在缓缓现出了它的雏形，一个光耀万世，堪比汉唐的盛世之象正在酝酿成长。
国有明君，继往开来，大明幸甚，兆民幸甚，社稷幸甚，接下来便是按照惯例，新皇下诏即位，大赦天下囚徒，并封赏朝中各劳苦功高的大臣。
同时朱允炆对朝中的六部官员略作了一些小小的调整，原吏部尚书张紞调任右都御史，吏部尚书由陈迪替任，原刑部尚书杨靖与左都御史暴昭互相调任，原五军都督府断事官铁铉调任离京，任山东布政司使。
小范围的调整了一下各部官员之后，终于又出了一些小风波。
锦衣卫指挥使，诚毅伯萧凡被朱允炆提了名，朱允炆想将萧凡的爵位提为侯爵，可他没想到话刚出口，便遭到朝中以黄子澄为首的清流大臣们的激烈反对。
黄子澄的态度很坚决，自大明立国，先帝对大臣的爵位一直是非常吝于钦封的，除了那些从龙的功臣名将，立国之后鲜有大臣被先帝赐爵，在大明，爵位代表着功劳，代表着资历，萧凡这个年轻的黄口小儿一没为国立过功，二没有显赫的文治或武功突显于朝堂，先帝封他一个诚毅伯是为了让他能勉强配得上嫁给他的两位郡主，这纯粹只是给皇家长长脸面，跟萧凡本人并无半分干系。
现在新皇觉得一个伯爵还不够，还想给萧凡提升爵位，这怎么可以黄子澄激烈反对，大有“你若敢提升他，我就一头撞死给你看”的架势。
朱允炆被满朝的反对声吓到了，满心奇怪萧凡的人缘如此之差的同时，只好幽怨而抱歉的看了看萧凡，把提升爵位的事暂时放下了。
萧凡倒是不以为意，毕竟自己确实没为国立过功，在文治武功方面也没有很突出的建树，提升为侯爵之事他想都没想过。
再说了，太虚老骗子给他算过命，说他命格极贵，乃王侯之相，这说明他迟早是王侯的，——这么早当上侯爵了，作者还怎么凑字数骗稿费呀。
但是，不想归不想，不升侯爵是他自己谦虚，别人横加一杠子阻拦，这就是纯粹的找抽行为了，特别是阻拦的人是跟他多有不合的黄子澄，这让萧凡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儿。
萧凡貌似君子，实则很小心眼儿，有仇就要报，若等天来报，黄花菜都凉了，封赏群臣之事就这样小风小浪过去了。
登基大典之后，朱允炆身着明黄五爪金龙袍，头戴翼龙冠，正式以皇帝的身份开始临朝。
而以黄子澄和萧凡为首的建文朝廷班子也开始缓缓运作起来。
建文朝面临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
每个大臣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除了削藩，还能有什么？
朱允炆的心腹大臣，萧凡，黄子澄，齐泰等人，散朝之后经常齐聚于文华殿，这里也成了朱允炆的起居和召见朝中大臣的主要地点，武英殿则保留朱元璋在世时的原貌，一丝一毫都不准擅动，用以寄托朱允炆对皇祖父的哀思。
文华殿内，下午的阳光透过红木窗棂，斜照在殿内两列成行的太师椅上，肉眼可见的浮尘在阳光下飞舞摇摆，大殿的软榻上，朱允炆穿着明黄便服，梳着整齐黑亮的发髻，在头顶用方巾随意的挽了个髻，他正努力挺直了身躯，听着黄子澄滔滔不决的述说着藩王之弊，尽管藩王的弊端此前已重复了无数次，可黄子澄却偏偏喜欢无数次的再重复，仿佛他若不提，朱允炆就会彻底忘了藩王之策对国家有多大的害处似的。
殿内在座的除了朱允炆，还有萧凡，茹瑺，郁新，暴昭，以及齐泰，黄观等人，可以说支持削藩的大臣们基本都在座了。
“……所以，老夫浅见，削藩之举势在必行，藩王不削，国无宁日，社稷危矣！今我大明外有北元时常侵边，内有狼子虎视眈眈，正可谓内忧外患之时……”
黄子澄滔滔不决的口水，令朱允炆使劲忍着打呵欠的冲动，他时刻在提醒自己，现在我已是皇帝，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正经了，一个皇帝必须有正确得体的言行，大臣在说话，皇帝打呵欠是很不礼貌的……
——不过，真羡慕那些可以打呵欠的人啊……
“哈……”萧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老实不客气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嘴巴张得老大，还泪眼朦胧的抹了抹眼角的泪星儿……
“放肆！萧凡，你……你这是什么态度？”黄子澄大怒了。
殿内众人精神一振，顿时将目光盯住了萧凡。
相比沉闷无聊的藩王危害说，黄子澄和萧凡之间的斗嘴无疑令人感兴趣多了，连朱允炆都打起了精神，兴致勃勃的看着萧凡，看他怎么回应黄子澄的怒气，——最近大家的日子过得都很无聊啊。
萧凡一惊，环顾左右，见众人皆一副看戏的表情盯着自己，萧凡不由尴尬的笑了：“黄先生您说，您说，下官失态了，实在不好意思……”
“哼！老夫说的话莫非萧指挥使大人很不认同？以至于无聊到想睡觉了？”黄子澄气得浑身止不住的抖啊抖。
“先生言重了，下官最近有点犯困，夏天来了嘛，这个……您懂的……”萧凡很不好意思的朝他笑了笑：“……黄先生若把您的话改成快板儿或RAP，下官听着一定精神振奋。”
黄子澄冷笑：“既然萧大人如此不屑老夫的话，老夫倒想听听萧大人的高见，对于削藩之事，萧大人是怎么想的，老夫愿闻其详。”
萧凡为难道：“这……先生在前，下官还是不僭越了吧？这样多没礼貌，还是请先生说吧……”
“不，老夫今日非要听你说！”黄子澄神情很执拗。
一旁的朱允炆和众大臣起哄架秧子似的一齐嚷嚷道：“说吧，萧大人你就别客气了，说吧……”
萧凡叹了口气，苦着脸道：“既然黄先生一定要下官说，下官不敢不从，只好献丑了……”
说着萧凡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本子，封皮暗绿色，然后将它双手捧给朱允炆，正色道：“关于削藩一事，下官有一些浅薄之见，都记在这个本子上，请陛下和各位同僚看一看，行或不行只是下官个人的看法，还请各位莫要取笑才是……”
众人见萧凡的削藩之见竟然写满了一个本子，可见萧凡在削藩之事上是下了大功夫的，不由纷纷暗自点头，不论他的论点是否可行，萧凡的态度绝对值得肯定和赞许。
连一脸怒色的黄子澄见到那个本子后，愤怒的表情都稍稍一缓，似赞许又似余怒未息的瞪了萧凡一眼。
萧凡尴尬的干笑：“……”
朱允炆接过本子，然后略带几分急迫的翻开了它，他很想知道言行一向出人意表的萧凡对于削藩到底有何高论，——真让人期待呀！本子很薄，大概只有十几页的样子，朱允炆翻开它，刚看到第一页，他便情不自禁的倒抽一口凉气。
“嘶——”朱允炆非常震惊的抬头，看了萧凡一眼，然后又飞快低下头去，接着翻过下一页。
很快，第二页翻开，朱允炆又倒抽了一口凉气。
“嘶——”照例，朱允炆抬头震惊的看了看萧凡，接着翻第三页……
……
朱允炆每翻一页，便倒抽一口凉气，那模样好象跟见了鬼似的，弄得旁边的各位大臣们心里痒痒极了，他们盯着朱允炆手里的小本子，纷纷猜测萧凡到底在本子里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令当今天子吃惊成这副模样……
良久，朱允炆终于认真仔细的将整个本子里的内容看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朱允炆俊脸微微有些扭曲的看着萧凡。
“萧侍读，这个……就是你的削藩之见？”朱允炆飞快的瞟了一眼黄子澄，俊脸渐渐变得通红。
萧凡好整以暇的拂了拂衣襟，道：“陛下，正是，臣这点浅薄之见，委实上不得台面，让陛下见笑了。”
朱允炆面皮狠狠抽搐了两下，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表情，点头道：“上不得台面……嗯，确实有点儿上不得台面，这样吧，朕将它给各位大臣传看一遍，大家都看一看萧侍读的削藩主张，嗯，最后再传给黄先生，请黄先生……嗯，鉴赏……”
朱允炆说到这里，面孔已扭曲得不成样子，仿佛在努力憋着笑似的。
朱允炆一伸手，将手中的小本子递给了坐在他下首的茹瑺，茹瑺接过本子，迫不及待的翻开，跟朱允炆的反应一样，两眼顿时睁得大大的，然后“嘶——”的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看到茹瑺的表情，这些大臣再也按捺不住了，纷纷不顾礼仪的一窝蜂涌到了茹瑺身边，争先恐后的看向小本子。——他们实在太好奇了，这本子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再惊世骇俗的言论也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吧？
只有黄子澄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还很不屑的狠狠瞪了萧凡一眼。
故弄玄虚，哗众取宠，此儿才德，不过如此罢了。
众臣围在茹瑺身后，凑着脑袋往本子上一瞧，顿时，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嘶——”的一声，神情跟朱允炆一样，很是震惊。
接着，众臣围着小本子开始小声的议论纷纷。
“这个……是图画，没写字呀！”
“这里面画的东西……哎呀！真是看不下去，看不下去呀！”说话的这位嘴里嚷嚷着看不下去，实际上眼睛比谁都睁得大。
“这里面的女子……好象是暖香阁的仙仙姑娘，嘿！那可是暖香阁的红牌呀……”
“咦？图画上的男子，怎么跟黄先生一模一样……”
“嘘——小声点儿，还想不想看了？”
众人心虚的同时抬头朝黄子澄看了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继续看着小本子。
“这里面的姿势……哎哟！连这个姿势都摆得出来，太厉害了！姜果然是老的辣啊，平日倒真看不出……”
“厉害，厉害！”众人又同时抬起头，又敬又佩的看着黄子澄。
黄子澄被大家议论得再也坐不住了，他感到头皮发麻，同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今日又被萧凡那小王八蛋摆了一道，顾不得谦让礼貌，黄子澄急忙走到大臣们身前，劈手夺过小本子，颤抖的手翻开一看，本子上面的内容差点令他当场晕厥过去。
只见这十几页的小本子上，画的全部都是艳图，而且图中一丝不挂的女主角是暖香阁仙仙姑娘的模样，而那位风骚淫荡，姿势繁多的男主角，赫然竟是他黄子澄本人，黄子澄翻了两页就眼前一黑，踉跄几步，差点一头栽倒。
抖抖索索的抬起手指着萧凡，黄子澄老脸通红，怒发冲冠：“你……萧凡你……你这无耻混帐东西……竟敢如此编排糟践老夫……老夫……”
萧凡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伸手取过黄子澄手中的小本子一看，接着萧凡大惊失色：“啊！不好意思，陛下，陛下臣拿错本子了！臣真的拿错本子了！不是这个，不是的……”
朱允炆俊脸憋得通红，死死咬着牙维持着表情，道：“嗯，你拿错本子，这个……朕已知道了，早就知道了……”
黄子澄迎着众臣敬佩的目光，顿时觉得无地自容，一张老脸时青时红，变幻万端，简直想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以表清白。
萧凡满脸歉意的转过头望着黄子澄，愧疚道：“黄先生，你要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你这混帐说，为何要把老夫的模样画上去？老夫什么时候跟暖香阁的仙仙……这样苟且过？”黄子澄浑身颤抖，死死盯着萧凡，表情愤怒至极。
萧凡急忙惶恐道：“下官错了，下官这就把它烧了……”
朱允炆急了，悄悄捅了捅他：“哎，别烧呀，留着给我再好好瞧几天，这么好的东西，烧了多浪费……”
萧凡轻声回道：“陛下别急，我家里还有三百多张呢，上面都是黄先生……”
朱允炆释然而笑：“……太好了。”
跟在朱允炆身边，随时记录帝王言行的起居舍人，内史顾诚在随身的记录薄上奋笔而书，边写边轻声念叨：“洪武三十一年六月初，春坊讲读官黄子澄与暖香阁仙仙姑娘苟合，且作画于纸，其奸情被锦衣卫指挥使萧凡所获，萧凡直呈于帝前，帝见其画不堪入目，颇为不喜，令旨御览后焚之，黄子澄面惭，讷讷不能言也，此事公示于朝廷……”
念着念着，顾诚抬起头用很不屑很鄙视的目光瞪了黄子澄一眼，接着低头奋笔疾书道：“……堪为朝廷丑闻，史称‘帝师艳图风波’。”
黄子澄闻言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晕过去，他恨恨一跺脚，悲愤万分的高呼道：“陛下保重，老夫……老夫不活了！”
说着黄子澄低着脑袋便朝殿旁的龙柱上撞去。
萧凡大惊，急忙一把抱住黄子澄的腰，大声宽慰道：“别犯傻，冷静啊……冠希哥！”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六十九章 君臣定策（上）
文华殿内。
悲愤难抑，一心寻死以证清白的黄子澄在众臣苦苦劝慰之下，终于打消了寻死的念头。
当然，今日的削藩讨论大会很明显开不下去了，出了这档子事儿，连史官都把它记在了史书上，黄子澄的名声在未来的几百上千年内，恐怕都干净不了，一个风流阵里急先锋的老不正经形象跃然纸上，光耀千古，羡煞后人。
众臣搀扶着受了巨大打击的黄子澄向朱允炆告退。
大殿内只剩朱允炆和萧凡二人。
朱允炆不再保持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皇帝形象，他懒懒的倚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坐没坐相的样子，伸手取过红木桌上的茶盏儿，茶盏儿是景德镇官窑贡品，蓝色的碎花儿均匀分布，盏口与茶盖儿边描着两道黄灿灿的金线，薄如蝉翼的盏壁在阳光的照射下，甚至可以看清盏内茶水潺潺晃动的样子，端的是一件宝贝。
朱允炆翘着二郎腿，揭起茶盖儿好整以暇的喝了口茶水，然后似笑非笑的瞧着萧凡。
萧凡表情沉痛的叹了口气，然后很诚恳的望着朱允炆道：“陛下，你要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的……那本子确实是我拿错了。”
朱允炆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嗯，朕相信你……”
萧凡由衷松了口气，释然笑道：“陛下相信就好，人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这话实在很有道理，陛下年岁尚轻，便能明察秋毫，实乃我大明之幸也……”
话音未落，朱允炆哼了哼，道：“……朕若信你，朕就是傻子了。”
萧凡苦着脸道：“陛下圣明，看不出你挺聪明的呀，这事儿我干得如此隐秘都被你看出来了，……哎，你以前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呀？”
朱允炆俊脸顿时黑了：“……合着我以前在你心里就是一傻子？”
萧凡急忙道：“那咱们换个说法，单纯，对，陛下以前那叫单纯。”
朱允炆面色稍霁，然后一楞神，又气冲冲跺脚道：“……换说法有什么用？我不还是傻子吗？”
……
“好吧，我确实是故意拿错本子的……”萧凡老实承认了。
朱允炆嘿嘿怪笑：“早知道你这家伙没安好心，你今儿纯粹是为了恶心黄先生来的吧？”
“胡说，我哪儿来功夫恶心他，我主要是送春宫图给你欣赏……顺便恶心他。”萧凡嘿嘿一笑，将手里的本子递给朱允炆。
朱允炆兴致盎然的接过，翻了几页，越翻脸色越怪异。
良久……
“萧侍读啊……”朱允炆悠悠道。
“臣在。”
“你觉不觉得在春宫图上画黄先生的模样，感觉挺……怪异的？”朱允炆面容有些扭曲。
“确实有点儿……”
朱允炆愁眉苦脸道：“以前看春宫图，我都是性致盎然，雄姿英发，可是看你这个本子……尽管姿态新奇有趣，但不知怎的，一看到画上黄先生赤裸的模样，我……我就……”
朱允炆低头看了看下身，很沮丧的道：“唉！我竟然硬不起来了……”
萧凡温声安慰道：“陛下勿虑，硬不起来是正常反应，你若看到黄先生能硬起来，那才叫不正常……”
朱允炆想了想，对萧凡的话大感认同。
“萧侍读啊……”
“臣在。”
“回去你把那三百多张帝师艳图烧了吧，我还是不看了……”朱允炆满面痛苦的侧过头，挥了挥手，神情很纠结。
萧凡表示不同意：“烧了多浪费，我可是找了丹青高手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完成的呢……”
“那你打算拿它们干什么？”
“既然陛下不感兴趣，我当然更不感兴趣，今晚我就找人把它们贴到大街上去，让京师的百姓们瞧瞧黄先生的床榻风采，让满大街的人们为黄先生加油喝彩！”
朱允炆两眼发直的盯着跃跃欲试的萧凡，半晌，他面容苦涩道：“……你怎么不干脆一刀杀了他？你这不是让他生不如死吗？”
萧凡哈哈大笑：“我开玩笑的，陛下你觉得我像那么不着调儿的人吗？”
“像，像极了！”朱允炆很不给面子的点头。
“行了，我也不再毁他了，黄先生这辈子也挺不容易，古板顽固了一点，没什么大毛病……”
朱允炆点头赞同。
萧凡接着又哈哈大笑，一脸满足：“……反正史官已经把黄先生的事迹写进了史书，够毁他几百上千年了，我何必再画蛇添足？哈哈……”
朱允炆：“……”
“支开那些大臣们，你是有话想单独跟我说吧？”朱允炆俊脸透着几分了悟。
萧凡收了笑，神色正经的点头：“不错，关于削藩。”
朱允炆精神一振：“快说说，我登基以前就拿削藩之事很是头疼，那时皇祖父在世，我欲动手，却总是受皇祖父所掣肘，现在我可以完全自己做主了，咱们商议一下，拿出个稳妥的法子来。”
萧凡望着朱允炆，道：“陛下是怎么想的？削藩你打算如何削？”
朱允炆搓了搓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道：“我觉得黄先生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先易后难，先从实力弱小的小藩着手，削小藩的同时朝廷对燕，宁，晋等大藩示之以恩，以慢其心，待小藩解决的差不多了，再集中举国兵力对付大藩，那时他们已处于孤立无援之势，必然不敢强抗我朝廷数十万大军，削藩之事可成矣。”
“所以，我打算先从实力最小的周王开始削起，周王封地在开封，处于中原之地，少有外敌侵犯，他麾下所领兵马亦不过数个千户而已，再加上他王府的侍卫亲军，合起来兵马人数不超过一万，而且河南地处北平之南，我若削了周王，河南便无镇守藩王，那时我可派得力大将进驻，领大军与北平府遥遥相对，燕王若有不臣之心，欲南下谋反篡位，他首先必须要面对的，就是我派驻在河南的大军，这是我给朝廷在北面布下的第一道屏障，光是这一道屏障就够燕王头疼的……”
萧凡看着朱允炆那张年轻的脸庞，脸上写满了兴奋，还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味，他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朱允炆还是朱允炆，他不知不觉间还是被黄子澄那帮腐朽不堪的老书呆子们影响了。
历史上的朱允炆确实是第一个拿周王开刀的，同时他还大发神威，削掉了另外好几个小藩王，如此一来，便逼得朱棣那些实力强大的藩王们不得不反，朱允炆也因政治和军事上的连连昏招儿，终于被朱棣打得一败涂地，丢了江山，自己也不知所终。
眼前这个神情充满了兴奋的年轻人，究竟知不知道他是在拿自己的江山和性命参加一场豪赌？该怎么劝他呢？
萧凡觉得根源还是在黄子澄那个腐朽的老头儿身上，都是他把朱允炆带坏了，或者说带蠢了。
——自己执掌锦衣卫，要不干脆找人把黄子澄那死老头儿干掉？这样的人留着也是误国误君，会害死好多人，包括萧凡他自己在内。
想到这里，萧凡眼中凶光一闪，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君子，不过君子也杀人的，他并不觉得杀一两个死老头儿有什么不对，他的道德良知告诉自己，杀了黄子澄，良心表示毫无压力……杀一人而救千万人，这是大慈悲。
抬头迎向朱允炆清澈的目光，萧凡却又犹豫了。
不论黄子澄多么该死，但他毕竟是朱允炆的老师，而且多年来朱允炆已和他产生了深厚的师生之谊，若真杀了黄子澄，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那时朱允炆会如何看自己？这样做怎么对得起朋友？
朋友，多么珍贵的字眼儿，萧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孑然一身，除了妻子，便只剩下朋友了，他怎会为了黄子澄的一条命而失去一个朋友？这笔买卖不划算！萧凡立马打消了派人刺杀黄子澄的想法。换个温和点的法子吧，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必须用血淋淋的方式去解决的，——比如花银子请暖香阁的仙仙姑娘把黄先生搞到精尽人亡，这也是个很好的法子嘛，朱允炆就算知道了，也只会羡慕黄先生老有所为，死得其所……
朱允炆摇了摇他：“哎，发什么楞呢？还笑得这么淫荡……想春宫图了？”
“啊！我在想陛下刚才说的削藩之策……”
朱允炆兴奋道：“你觉得我刚才说的有道理吗？可行否？”
萧凡一本正经的点头：“可行，太可行了！”
朱允炆见得到了萧凡的肯定，不由愈发兴奋了，搓着手呵呵笑了半天，道：“你若觉得可行，那我可就按我说的办了啊……”
萧凡大表赞同，点头点得很欢快。
朱允炆看着面无表情的萧凡，渐渐感到有点不安，道：“真的可行吗？你这模样让我很彷徨啊……能摆一个稍微靠谱点儿的表情，给我一点自信吗？”
萧凡见朱允炆一副不确定的模样，这才掏了掏耳朵，慢吞吞的道：“你若只想当几年皇帝，随便意思一下过过瘾，就按你刚才说的办吧，我可以跟你打个赌，你的皇帝宝座四年之后就是你四皇叔的了，而且人家坐那个宝座肯定比你久，你呢，穿身袈裟当个驴友，满世界的游山玩水，同时还得躲一躲朝廷的追兵，日子过得既充实又刺激，还能增长见识，真是如彩虹一般绚烂的人生啊，真幸福，我都替你高兴……”
朱允炆俊脸顿时垮下，然后渐渐变黑：“你损人的功夫愈发精进了啊……”
萧凡客气的一拱手，笑眯眯的道：“承让了，全靠江湖朋友抬举……”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七十章 君臣定策（下）
朱允炆很无语的看着萧凡……
“萧侍读，咱们能直接点儿吗？干嘛非要损我？”
自认为完美无瑕的削藩之策，被萧凡一番话打击得遍体鳞伤，朱允炆如同被人当头淋了盆凉水，从头冷到脚，把他的热情浇成了冰花儿，还丝丝冒着凉气……
萧凡嗤道：“直接说你能长记性吗？这事儿我说过不止一次了吧？削藩是件大事，要像你这么干的话，你不亡国才怪！”
朱允炆目光有些闪烁道：“可是……黄先生说，他说他的主张是正确的，要我相信他……”
“黄先生是耶稣还是春哥啊？信他能得永生还是怎么着？就他那迂腐脑子，想出来的主意全都是馊点子，信他你就等着完蛋吧！”萧凡气得连说话的语气都激烈起来。
朱允炆被萧凡气愤的样子吓到了，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又心有余悸的护住了脑门，生怕萧凡又给他来一记力劈华山。
萧凡看着他瑟缩的模样，怒气顿消，这家伙当了皇帝怎么还是一副小受受的样子？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萧凡语气不由一缓，温声道：“陛下，别信黄先生，信我吧，信我才能得永生啊……”
朱允炆：“……”
……
“先难而后易，这才是削藩的根本！”萧凡斩钉截铁地道：“我大明实力强大的藩镇皆集中于西面和北面，南面当可无虞，先削小藩的话，必然会打草惊蛇，引起大藩们的强烈反应，这是肯定的……”
朱允炆弱弱地道：“可是……黄先生说，削小藩的同时，朝廷对大藩示之以恩，动之以情，赐以金银布帛赏赐，这样就能安抚大藩，麻痹他们，待到他们反应过来时，朝廷早已完成了削小藩的动作，再调集大军，对大藩示之以兵威，逼他们自己交出兵权，削藩之策便可告功成……”
萧凡摇头叹息，一个老酸腐教育出了一个小酸腐，整个朝廷，整个天下都跟着完蛋，朱元璋一生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让黄子澄当朱允炆的老师。
想到这里，萧凡无力的问道：“陛下，黄先生是怎么打算的？”
“黄先生说，小藩实力弱小，朝廷要拿他们根本不用派兵，直接派锦衣卫查抄便是，他说周王镇开封，拥兵极少，河南又是北平南冲要地，所以第一个拿周王动手，然后便可以依次逐一解决诸小藩，其次便是代王，岷王，湘王，齐王……”
朱允炆看着萧凡渐渐拧紧的眉头，不由越说越小心，越说越心虚，说到最后干脆闭嘴不语了。
萧凡定定看着朱允炆，长叹了口气，道：“陛下，你觉得你这一系列的动作下来，实力强大的燕王，宁王等人，难道还不明白朝廷的用意？”
“……黄先生说，对燕王宁王示之以恩，就能麻痹他们……”朱允炆心虚的咧咧嘴，嘿嘿干笑了几声。
萧凡想了想，道：“陛下，我问句不该问的话，先帝驾崩之前，关于削藩之事，可有嘱托？”
朱允炆神情一凛，肃然道：“先帝说，削藩是大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听信黄子澄等人的谬论，他说黄子澄是书生之见，依他之言只会误国误君，贻害江山社稷……”
萧凡长长舒了口气，还好，朱元璋临死之前没有老糊涂，总算对黄子澄这帮清流大臣有清醒的认识。
萧凡深深看着朱允炆，道：“臣对先帝所言，深感认同。陛下，削藩确实是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像黄子澄说的那样先削小藩，其结果必然是打草惊蛇，导致大藩提高了警惕，甚至会联合起兵谋反，——权力是个好东西，没有谁愿意老老实实放下兵权，从此在京师无权无势的老死，特别对那些曾经握过大权的王爷来说，要他们交出兵权，还不如让他们去死，所以他们若对朝廷产生了警惕，肯定会不顾身家性命的起兵谋反，来保住他们目前所拥有的一切，甚至他们还想拥有更多。”
“燕宁二王皆虎狼之心，黄子澄削小藩的同时安抚大藩，哼！他以为燕王宁王都是傻子吗？捋捋顺毛他们就会以为朝廷不会削他们？黄子澄未免太小看天下人了，自作聪明反被聪明误！”萧凡面含冷笑。
“陛下，臣掌管锦衣卫，今年开春，先帝病体沉重之时，锦衣卫密探便已从北方传来密报，燕王在北平府招兵买马，大肆招揽江湖人士，北地如今尚武成风，北平府的戍边将士已从原来的十万扩充到了十五万，目前燕王仍在持续扩充军备，边境演武，如此明显的表现，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削小藩？哼！恐怕刚削了一两个，燕王便会忍不住跳起来造反了，那个时候天下动荡，兵祸连连，诸王为了保有手中权力，肯定会望风景从，你所有的叔叔们都联合起来反你，你将会陷入一个众叛亲离的处境之中，到了那个时候，黄子澄一介腐儒，他有本事力挽狂澜吗？那个时候天下兵灾即起，朝廷兵员虽多，却无一个能征善战的大将，陛下那个时候是亲自上阵杀敌，还是把黄子澄挡在前面当肉盾？”
朱允炆听得浑身冷汗潸潸，他面色苍白，情不自禁的一个激灵，萧凡的一番话仿佛将他那天真的削藩策略彻底打击得体无完肤，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自以为完美的削藩之策，实则漏洞连连，甚至连基本的方向都是大错特错。
若真听信了黄子澄的话，依言而行，萧凡所说的后果很有可能会变成真实……
萧凡看着朱允炆时青时白，不断变幻的稚脸，叹息道：“陛下，你已是大明皇帝，高高在上，统治众生，对天下人来说，你就是神明，你的一个想法，一个举动，一道圣旨，它可以兴国，也可以亡国，说话行事当须小心谨慎才是啊！怎可如此轻率的人云亦云？黄子澄是你的老师，他说的话就一定正确吗？削了那么多小藩，天下必然已闹得沸沸扬扬，连路边的叫花子都知道朝廷要干什么了，他明明已将‘削藩’二字挂在了脸上，居然还掩耳盗铃的安抚大藩，以为别人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你的皇叔都蠢到这般地步了？书生办事，真是不知所谓！”
朱允炆浑身打了个冷战，忽然抬起头，目光充满了求助：“萧侍读，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削藩是一定要削的，但不能如黄子澄所说的那样做，他那简直是胡闹拿国家大事开玩笑！”萧凡语气坚定的道。
“萧侍读有何看法？”
“我与黄子澄的看法恰恰相反。朝廷首先要调集优势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实力强大的大藩拿下，大藩拿下了，剩下的那些小藩实力弱小，必然愈发惶恐不安，朝廷占尽了名分大义，还有大胜之兵威，小藩谁还敢轻捋其锋芒？燕王和宁王一除，我敢保证，余者会自动自觉的向朝廷上表，自己请求削去王爵，回京终老，就算那些小藩敢反抗，可他们的实力太弱，终不是朝廷王师的对手，朝廷一战便可定乾坤！”
萧凡看着朱允炆，坚定地道：“所以，若欲削藩，必先削燕宁二王，二王若削，削藩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大半了。如此削藩，方可保大明社稷不动摇，皇权正统于建文一脉代代相传。”
朱允炆闻言沉默半晌，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在思考萧凡这番话的可行性，稚嫩的俊脸此刻一片成熟凝重的色彩，这个时候的朱允炆，看起来才像是一个真正手握至权，决定天下兴衰的皇帝。
良久，朱允炆抬起头直视萧凡，目光沉静，甚至隐隐泛出几分睿智的光芒，不喜不怒，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萧凡心中油然而升一股欣喜，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朱允炆，这才是大明第二代君王该有的样子，若欲创一个堪比唐宋的建文盛世，皇帝应该有超凡的冷静和智慧，还应该有一个懂得明辨是非，善于选择正确意见的头脑。
“萧侍读，你说的话，比黄先生的有道理……关于削藩一事，你可有具体条程？”朱允炆语气平淡，显然萧凡的意见他是认真思考过后才谨慎认同的。
萧凡一喜，急忙道：“具体的措施是，首先，朝廷兵马不必调动，更不可动小藩，首先要解决的，便是朝廷军中的军事人才问题，只有培养出一大批军事素质优秀，对大明皇室忠心的中下级军官，将他们分散投入到朝廷各千户所，才能保证朝廷军队的战斗力，以及对我大明的彻底效忠，征战之时如臂指使，如此方可战无不胜，不论解决任何事情，提升自身的实力都是最重要的。”
朱允炆若有所思道：“这就是你曾跟我说过的改革军制吧？兴军备，开武举，办军校，这是你的初衷吗？”
“是的，陛下，这是强国之根本。朝廷强，藩王则弱，北元则弱，藩外万邦皆弱，此消彼长，方可令我大明威震天下，号令宇内。”
朱允炆想了想，苦笑道：“想法是好，可这是抑文而兴武，黄先生他们必然……”
话没说完，朱允炆便摇了摇头，道：“这条先放着吧，我会记在心里，择机而行便是。你继续说……”
萧凡也叹了口气，受人掣肘的滋味，实在很不好受。
“其次便是针对藩王了，我认为，削藩不可妄动，要么不声张，静无声息，朝廷可以各种方式对藩王进行赏赐笼络，并暗示各藩王朝廷国策不变，诸王各守藩镇，朝廷绝不干涉半分，以慢诸王之心，一旦朝廷做好了准备，天时地利人和皆备，那时派一得力大将率大军以最快的速度扑向北平府，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入燕王府，擒贼擒王，燕王入朝廷之手，北平削藩可以算成功了。”
朱允炆嘴唇嚅动了一下，忍不住道：“萧侍读，你别忘了，燕王还有三个儿子，拿住了燕王，他那三个儿子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父亲被拿入京师吗？”
萧凡奇道：“先帝驾崩之前，燕王不是已经派了他的三个儿子进京，现在已快到京师了吗？”
“对呀。”
“那不就得了，他那三个儿子进了京，还由得他们吗？”
朱允炆张大了嘴：“……”
沉默了一下，萧凡也睁大了眼睛惊道：“你该不会还想着放他们回去吧？”
朱允炆嘴巴立马闭上，神色却有些尴尬，合着他还真有这种想法。
萧凡瞪大了眼睛，目光充满了乞求：“陛下，告诉我……你不会这么蠢的，对不对？对不对？”
朱允炆顿时骑虎难下，干笑道：“……当然，那当然。开玩笑，我怎么会做这种蠢事呢？萧侍读你太小看我了，嘎嘎……”
萧凡释然笑道：“我就说嘛，陛下就算是蠢，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啊，纵虎归山，哪怕是纵三头小老虎，那也是心腹大患，陛下定然有数的……”
朱允炆继续干笑，目光闪烁不已：“……”
萧凡也笑，趁着朱允炆没开口，先拿话把他挤兑住，以后黄子澄那帮老家伙再说什么扣押燕王世子非仁义之举这样的屁话时，自己就有底气反驳了。
萧凡继续道：“第三嘛，朝廷现在很有必要派一个钦差大臣北上，向各藩王，主要是燕王表达朝廷的善意，以慢其心，顺便探听他的实力，麾下各将领的为人脾性，察访藩王封地内的民生风俗等等，这些都是很有必要做的，锦衣卫虽然在北平布置了密探，但很多消息没有明面的身份，是很难打听和感觉得出来的……”
这一点朱允炆却是颇为认同，闻言不停点头。
可是，派什么人去呢？
君臣二人大眼瞪小眼，陷入了为难。
沉默很久，萧凡满吞吞的开口：“派去北平的钦差大臣嘛，首先……”
朱允炆两眼一亮，期待的盯着萧凡。
萧凡看了他一眼，悠悠道：“……首先，他至少应该是个人，对吧？”
朱允炆脸发黑，咬着牙冷冷道：“废话！我派条狗去能办事吗？”
萧凡俊脸有些尴尬，干咳两声接着道：“其次，这个人对陛下你必须要绝对忠心，绝不能是朝中那些墙头草似的大臣，否则到了北平被燕王收买，反过来又回朝廷当燕王的间谍，那可就闹笑话了……”
为什么委以重任前第一关必须要审查政治成分？这其实是非常有必要的，重要的任务只能交给那些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对天子有着一颗红彤彤的赤心，而且相对而言不那么蠢的大臣。
朱允炆若有所思：“你说得很有道理……”
“第三，这个人要有过人的胆识和智谋，北平，虎狼之巢穴也，若无胆识和智谋，怎么能完成陛下嘱托的重任？”
朱允炆叹气道：“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
萧凡很有同感的叹道：“确实不好找啊……他既要有荆轲刺秦王般的无畏勇气，又要有勾践卧薪尝胆的隐忍，还要有智计百出赛诸葛的超凡谋略，可谓有勇有谋，当然，更重要的，他还得有比常人好很多的运气……”
朱允炆两眼有些发直，愕然道：“运气？”
“对！运气。”萧凡一副权威专家的口吻，道：“喝凉水塞牙，放屁砸脚后跟，吃饭被饭噎，走路被花盆砸……这样的倒霉蛋你能指望他可以活着完成你交给他的任务？”
朱允炆闻言两眼大放异彩，心悦诚服道：“萧侍读的话果然很有道理，运气真的很重要。”
接着朱允炆一脸苦恼道：“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呀？朝堂上那么多大臣，数来数去，能担此大任的人，一个也没有……”
萧凡心道：当然没有，有本事的人早被你爷爷杀得干干净净了，给你留下的尽是一些废物，你找得出有本事的人才怪……
眼珠子转了转，萧凡忽然堆出满脸阴险的笑，像个给皇帝进谗言的奸佞一般，凑到朱允炆耳边嘿嘿笑道：“……要不陛下干脆把黄子澄派到北平去，黄先生忠心耿耿，有勇有谋，而且屡次在我的暗算下生存下来，运气也不是一般的好，派他去北平，大小长短正合适……”
“嘶——”朱允炆倒抽一口凉气，然后吃惊的瞪着萧凡。
萧凡的笑容渐渐凝固……
二人沉默良久，萧凡终于揉着鼻子沮丧道：“……好吧，当我没说。”
朱允炆表情立马恢复，他上下打量了萧凡一番，接着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眼睛越睁越大，神色越来越兴奋。
“萧侍读，我发现满朝上下，好象只有你最适合去北平……”朱允炆兴奋的道。
“嘶——”这回轮到萧凡倒抽一口凉气。
朱允炆掰着手指道：“你看啊，论胆识，论智谋，论运气，满朝文武当中，谁比你更出色？你注定就是为了去北平而生的呀……”
萧凡眼睛瞪得如铜铃，楞楞的看着兴奋中的朱允炆。
一阵沉默之后……
萧凡忽然仰天长笑：“哈哈……陛下你可真逗……臣家中贤妻给我炖了汤等我回去喝呢，臣告退。”
说完萧凡拔腿就走，头也不回便跌跌撞撞逃命似的往殿外跑去。
——以后再也不在背后说人坏话，更不要陷害忠良，报应来得太快了，奸臣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七十一章 以德服人
萧凡往文华殿大门急步退去。
他退得很快，像一个习惯吃败仗的将军逃跑似的，一溃千里的动作那么的驾轻就熟。
逃跑，是一种生存技能，而且是非常重要的生存技能，若学不会它，送命的可是自己。
——比如说现在，朱允炆就提了一个让自己有送命危险的想法。
当钦差大臣，奉皇命去北平安抚朱棣？
萧凡很奇怪，朱允炆那个天才脑袋怎么会想到自己身上去。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跟朱棣结下多大的梁子吗？
真去了北平，估计半路就会被朱棣派来的杀手干掉，制造意外事故对那位玩惯了阴谋诡计的王爷来说，实在太容易不过了，钦差大臣又怎样？人家都准备造反了，连当今天子都没放在眼里，哪会在乎杀一个钦差大臣。
总而言之，要自己当钦差大臣去北平安抚朱棣，绝对是个让自己送命的阴险主意，如果提这个建议的人是黄子澄，萧凡肯定会毫不犹豫的一拳揍得他满地找牙，但提出这个想法的是素无心机的朱允炆……
打皇帝是不对的，算了，原谅他，下不为例。
萧凡走得很快，生怕背后的朱允炆叫住他，他甚至考虑最近要不要请个长假，在朱允炆打消让他去北平的想法之前，最好不要出现在他视线内，免得唤醒他沉睡的记忆……
反过来说，现在也是个报复政敌的好机会，请黄子澄最近多在朱允炆面前多转悠两圈，或者让他多在朱允炆面前念叨什么“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煮粥……”之类的屁话，朱允炆一烦他，肯定把他派北平去了。
好主意啊，借刀杀人，上策也。
萧凡不由为自己的高智商暗暗得意……
削藩之策在萧凡的鼓吹下，朱允炆终于放弃了黄子澄的观点，同意了萧凡的几条建议。
这是个胜利，但只是小胜而已。
萧凡看得出，黄子澄的话对朱允炆影响太深了，他之所以放弃黄子澄的观点，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很看重与自己的友情，不愿因为这事让友情产生裂缝。
对萧凡来说，有这么一位重情义的朋友，是好事。
对整个大明来说，有这么一个感情用事的皇帝，是悲哀。
以感情为砝码的认同，是萧凡不愿看到的，削藩是国家大事，是关乎整个大明王朝兴衰的重大国策，不是讲究礼仪客气虚套的时候。睿智的头脑，冷静的判断，以及果决的作风，才是一个皇帝应该具备的素质。
很明显，朱允炆欠缺得太多了。
当然，还有一个祸害大明江山的死老头儿，——黄子澄。
这个顽固迂腐的老头儿若不消失在朝堂，建文朝廷在他忠心耿耿的祸害下，多半会走回原来的老路，历史再一次重复，而萧凡这个穿越者，也将成为史上最无能最窝囊的穿越者……
萧凡忽然想跟黄子澄好好谈谈。
这个想法很莫名其妙，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两个水火不容的政敌，怎么谈？谈什么？站着骂街吗？
可是他却不得不谈，他仍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能说服这个倔强的老头儿，希望他能同意自己的观点，给自己少制造一些阻碍，多赢得一些时间应对即将到来的燕王谋反。
当萧凡走出皇宫的承天门时，他的两手已紧紧攥成了拳头。
谈一谈吧，我是现代人，前知八百年，后知八百年，跟一古代傻逼老头儿计较什么劲儿？沟通，让世界一切变得更美好——这是句什么广告词儿来着？
不管什么广告，这句话确实很有道理。
想到这里，萧凡命令自己笑起来，尽管恨黄子澄恨得牙痒痒，可萧凡仍然要微笑着面对他，微笑，是一种语言，无分国界，大小通杀，带给世界和平和善意……
练习，多练习微笑，从现在开始练习……
走过金水桥，左侧便是锦衣卫镇抚司衙门，萧凡的地盘。
萧凡带着一脸勉强的微笑跨进衙门，守门的校尉慌忙见礼，直起身的时候，见指挥使大人一脸阴恻恻的笑容，众人不由生生打了个冷战，于是个个屏气凝声，抬头挺胸，想放屁都使劲夹着腚。
——指挥使大人今日这副笑脸如此瘆人，说明他的心情很不好，不想死的都老实点儿。
迎面正好遇到曹毅，如今正是先帝大丧之期，锦衣卫的任务很繁重，除了安排补充人手充入皇帝仪仗，还有就是彻底贯彻萧凡的命令，密探斥候源源不断的向北方安插，渗透，曹毅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儿，常常连睡觉打盹儿的时间都没有。
曹毅见到萧凡后急忙躬身行礼，在衙门的时候，曹毅还是很识礼数的。
萧凡脸上挂着勉强至极的微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脑子里正琢磨着该怎样跟黄子澄谈削藩呢，两人关系如此不融洽，总得有一个礼貌和谐的开场白吧？
见曹毅行礼，萧凡心不在焉的点点头，随即道：“曹大哥，点几个人，跟我去黄子澄府上一趟吧。”
曹毅闻言猛然抬头，心中万分疑惑，萧老弟跟那姓黄的一向不合，没事跑他家去干嘛？
接着曹毅看到了萧凡那一脸勉强的伪善的微笑。
这个笑容看在曹毅眼里，顿时理解成了一种寒意森森的冷笑。
曹毅立马了然了，狗日的黄子澄肯定又触了萧老弟的霉头，曹毅是个帮亲不帮理的家伙，闻言也冷笑数声，朝萧凡重重抱拳，杀气腾腾道：“是！”
萧凡脑子里想着事，也没注意曹毅的表情，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便转身往衙门外走去。
曹毅面带狰狞，当下便点齐了十几名心腹校尉，一行人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杀气腾腾跟在强堆微笑的萧凡身后，沉默而肃杀，人人脸上一片铁青厉色，踏着重重的脚步穿街过市，所经之处百姓纷纷惶恐避让，如同遇到进村的鬼子，忙不迭的藏起了粮食和自家的闺女。
萧凡没注意到这些，他心事重重的想着该怎么跟黄老头儿开口，该用什么道理说服他放弃他那愚蠢的削藩之策，让他明白他的那些自以为高明的政见其实是坨屎，而且是坨臭狗屎……
一行十几人怀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思，浩浩荡荡来到了城西珍珠街口的黄子澄府外。
萧凡站在黄府门外远远的地方，负手微仰天空，他还陷于思考状态中，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本来就很勉强的微笑维持了很长时间后，变得更僵硬，更难看了。
敲门通传这样的小事自然不用萧凡亲自动手，他还没有任何表示，一名校尉便蹬蹬蹬走到黄府大门前，砰砰砸了砸侧门。
很快，侧门打开，一名门房老头儿伸出脑袋好奇的看着校尉。
校尉凶神恶煞道：“看什么看！锦衣卫办差！”
门房老头儿吓得一哆嗦，再看一眼门外那群凶恶表情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锦衣卫，老头儿面色顿时变得苍白，止不住的打起了摆子，——这年头被一群锦衣卫找上门来，能有什么好事？
老头儿二话不说，转过身拔腿就往府中内院跑去，估计是去向黄子澄报信了。
校尉倒也不客气，狠狠一脚将侧门踹开，然后躬身朝萧凡道：“大人，您请进吧。”
萧凡这时才终于从思考的状态中回过神。
他茫然的环顾了一周，惊讶道：“咦？曹大哥你怎么叫了这么多人来？”
随即再看了看黄府洞开的侧门，又惊讶道：“门居然开了？老黄今天这么客气？艳照门那事儿他不恨我了？”
众人：“……”
很费解的挠挠头，萧凡道：“算了，先进去再说吧……”
抬脚走了几步，刚待跨进侧门时，萧凡猛然又想起了什么，立马挤出一脸难看的微笑，然后回过头对众锦衣卫道：“你们都笑一笑，做人，要有礼貌，别让人家说咱们锦衣卫一个个跟杀星下凡似的，微笑，都微笑，以德服人。”
曹毅嘴角一扯，冷笑道：“大人放心，我们绝对会‘以德服人’的。”
众人听出曹毅语气中的森森杀气，于是纷纷挤出一副狰狞凶恶的笑脸，就跟阎王座前勾魂的小鬼似的，笑得那叫一个阴森恐怖……
萧凡皱着眉环视过去，疑惑道：“你们的笑容……”
“大人，请进吧。”
“哦……好吧。”
众人进了黄府，府内前院一片寂静，许是黄府的下人们见锦衣卫来了，一个个都吓得躲了起来。
萧凡左右打量，见前院鸦雀无声，半个人影也不见，心下不由鄙夷万分，尽管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嘴里却小声的嘀咕道：“你们看，老黄这宅子大是大，却没一丝家的味道，安静得跟闹了鬼似的，难怪这老家伙一天到晚在朝堂上阴阳怪气的，原来他家的风水有问题……”
众人齐附和道：“正是！”
曹毅站在萧凡身后，举起右手握拳，然后五指突然张开。
众锦衣卫一见这手势，顿时会意，十几人飞快朝四面散开搜索。
隔了一会儿，众人皆回报，前院不见黄子澄的踪影。
萧凡一阵奇怪：“你们好好的搜别人家干嘛？太没礼貌了……”
这时前院左侧的一株桃树下，一条个头小小的黄狗朝众人汪汪叫了几声。
曹毅见此狗不由大喜，冷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黄不见人影，小黄不还在这儿吗？”
不待萧凡反应，曹毅一个箭步冲上前，单手拎起小黄狗，恶狠狠问道：“小子！你爹呢？”
萧凡目瞪口呆：“……”
曹毅讪讪的笑了笑。
——“曹大哥，他儿子还那么小，怎么可能回答你嘛。”
“……”
“曹大哥，我拜托你了，咱能礼貌点儿吗？叫弟兄们都回来，未经我命令不得妄动咱们不是来抄家的……”萧凡万般无力的道。
曹毅重重点头，眼中又闪过一道了悟之色。——萧老弟这是打算先礼后兵呢，不错，大丈夫快意恩仇，正该如此！萧凡自然不知道曹毅误解了他的意思，正待多说几句，却见黄府前堂内忽然走出一大群人来，在黄府下人们的簇拥下，黄子澄穿着一身玄色儒衫，长长的胡须无风自动，满面怒色朝萧凡走来。
“老夫在此！萧凡你这奸贼，带这么多人擅闯朝廷大臣府邸，老夫问你，你可是来拿老夫的？只要你有当今天子的圣旨，老夫束手就擒，绝无二话若无圣旨，老夫纵是拼了这条老命，亦要在金殿上告你个纵属擅闯之罪！”
黄子澄大义凛然站在萧凡面前，如天神下凡般神圣不可侵犯。
“冠希哥……”萧凡挤出练习已久的微笑，随即见黄子澄脸色不对，又急忙改口：“黄先生，学生今日登门拜访，绝无恶意，还请先生万莫误会……”
说完萧凡整了整衣冠，神色肃穆的朝黄子澄行了个学生礼。
萧凡虽已任锦衣卫指挥使，可他曾是东宫侍读，他与黄子澄仍有着师生的名分，行这个礼倒也符合规矩。
尽管心中不甘不愿，可萧凡仍把礼数做得很周到。为了统一削藩的认识，把姿态放低一点又何妨？
黄子澄见萧凡态度如此恭敬，不由惊疑不定的深深看着萧凡，见萧凡脸上微笑颇为真诚，不像是来找麻烦的样子，黄子澄冷冷一哼，脸色却稍稍缓和下来。
人与人相处就像照镜子，你对着镜子笑，镜子里的人自然也会对你笑。
黄子澄不满的朝萧凡身后扫了一圈，冷冷道：“你带着这么多人来老夫府上，这是拜访还是恐吓？”
“拜访，绝对是拜访……”萧凡陪笑，朝身后一扫，道：“……黄先生就当他们是打酱油的吧，别理他们。”
伸手不打笑脸人，黄子澄纵恨不得将萧凡扒皮拆骨，可人家把姿态摆得这么低，态度放得这么恭敬，饱读圣贤书的黄子澄自然不便将萧凡赶出去，那也显得太没有容人的雅量了。
于是黄子澄只好不甘不愿的将萧凡领进前堂。
曹毅和一众锦衣卫则站在前堂外的台阶下，一个个环胸而立，如同庙里供着的怒目金刚，威风凛凛，目不斜视。
这是萧凡第一次进黄府，也是第一次进黄府的前堂，不过这次来他却怀着几分心虚。
萧凡的记性不差，他还记得以前指使曹毅用抛石车朝黄府扔过粪便，而且还扔过两次，现在想想，自己委实有点儿欺负人了……
二人分宾主坐定，下人奉上清茗，轻轻搁在萧凡左手边的茶几上。
黄子澄重重一哼，道：“萧大人有什么话不妨开门见山，说完了就快走吧，老夫庙小，怕是委屈了你这尊大神。”
萧凡收回打量前堂摆设的目光，闻言微笑道：“先生言重了，学生今日一片赤诚前来，先生何必口出恶语？抛开你我师生情分不论，至少同为一殿之臣，先生应该不吝于赐下几分和气吧？”
黄子澄闻言却怒发冲冠，尖利冷笑道：“和气？萧凡，你配跟老夫谈和气吗？你在春宫图上画下老夫的模样时，可有想过‘和气’二字？你坏老夫一世清名，连史书都记上了这件丑事，可有想过‘和气’二字？萧凡，你满意了，你得逞了，老夫的名声被你败得干干净净了，现在你又得意洋洋带着锦衣卫闯进老夫家里，跟老夫谈‘和气’？”
“啪——”黄子澄狠狠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道：“你当老夫是傻子吗？被你抽一鞭子就哭，给颗糖一哄就笑？”
萧凡神色不变，仍旧保持微笑，慢吞吞的道：“黄先生，你我的恩怨那是私人恩怨，有本事你可以报复回来，学生不介意你在春宫图上画下我的模样，这没什么丢脸的……学生今日此来，是想与先生商议国事，先生是公私分明之人，国事与私事，想必是分得清楚的。”
黄子澄被萧凡拿话一堵，神情不由一窒，又重重坐了回去，怒道：“你一黄口小儿，倚着天子对你的宠信无法无天，你懂什么国事？你想跟老夫商议什么国事？”
萧凡微笑，一字一字道：“我想与先生商议削藩之事。”
黄子澄神情一肃，冷冷道：“削藩？削藩之事该在朝堂金殿上，天子御驾前商议，你到老夫家里商议什么？”
“黄先生的削藩建议，天子已告诉我了，说实话，我很不认同，所以今日特来……”
话未说完，黄子澄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跳了起来，大怒道：“你不认同，你有什么不认同？你有何资格不认同？你配跟老夫谈国事吗？黄口小儿不知所谓，国家大事岂是你这种奸臣佞臣有资格谈论的？”
黄子澄对削藩之事很是上心，在朱允炆被确立为皇太孙时他便开始琢磨削藩，他向朱允炆提出的那些建议，是他思考几年的结果，自认为是非常完美无瑕的，耗费数年的心血被一个年轻人完全否定，黄子澄怎能不勃然大怒？
黄子澄说完后余怒未息，袍袖又狠狠一扫身旁的桌子，桌上一个精致的碧绿茶盏儿被他的袖子狠狠扫落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前堂在争吵，站在前堂外的曹毅却上了心。
听得堂内清脆的茶盏碎裂声，曹毅不由眉梢一跳。
摔杯？萧老弟摔杯为号了？看来他们的谈判破裂了！当下曹毅不再迟疑，一撸袖子大喝一声：“弟兄们，抄家伙，动手！”
呼啦一声，十几名静静站在堂外的锦衣校尉身形同时动了，众人一个个面目狰狞，杀气腾腾的向前堂涌去，两眼布满血丝，像一群发了疯的公牛似的，轰然冲向黄子澄。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黄子澄和萧凡皆大惊失色，楞楞看着锦衣校尉们发了疯似的冲进来，二人被吓得两腿一软，异口同声惊呼道：“神马情况？”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黄子澄被淹没在锦衣校尉的人潮中，然后只听得噼里啪啦的拳脚声，还有黄子澄悲愤莫名中带着几分迷茫的惨叫声……
萧凡呆楞不动，像条死鱼似的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脑子一片空白。
曹毅他们……今天这是怎么了？我没下命令呀……
噼里啪啦的拳脚声惊醒了萧凡，他顿时浑身一个激灵，急忙冲上前，手忙脚乱的分开正在对黄子澄施暴的众人，大叫道：“住手！都他妈的给我住手！谁让你们动手的？”
众人正揍得欢快，混乱中听到萧凡高喊住手，众人不敢再继续，于是纷纷停下。
围拢的众人散开，露出前堂正中躺在地上哀哀呻吟的黄子澄。
萧凡见状立马抢上前去扶起他的脑袋，悲呼道：“黄先生，您……没事吧？”
黄子澄被揍得鼻青脸肿，他努力睁开眼睛，老泪纵横，抓着萧凡的衣袖，虚弱的道：“萧凡……你，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天……真的是来拜访我的吗？”
萧凡急急点头，诚恳地道：“是真的来拜访您的，我发誓我要以德服人……”
黄子澄呜的一声，似哭似笑的呻吟道：“……以德服人？”
“对！”
黄子澄浑身一阵抽动，两眼一翻，生生气晕过去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欢而散
人与人相处，沟通是很重要的。
今日萧凡算是深刻领悟到这句话的含义了。
曹毅，多好的哥们儿呀，为朋友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二话不说便带人将黄子澄痛揍了一顿，黄子澄这顿打挨得莫名其妙，连萧凡都为他冤得慌……
在自己家摔个杯子就引来锦衣卫一顿毒打……胡蓝狱案时期的锦衣卫都没这么不讲理吧？
面对气得昏过去的黄子澄，萧凡满面惭愧。——领导没当好啊！转头望着曹毅和一干锦衣校尉，众人动作一致的仰头望天，仿佛黄府前堂的房梁上飞过外星人的飞碟似的，望得那么的出神，专注……
“以后……摔杯子就是摔杯子，很单纯的意思，并不是叫你们动手的暗号……”萧凡长长叹气。
“是！”众人心虚的抱拳。
萧凡再次重重叹气，目光回到仍旧昏迷不醒的黄子澄身上……
“唉，我都替你冤得慌。”萧凡满脸同情。
现在有个问题很麻烦，黄子澄莫名其妙被揍了，他会善罢甘休吗？可以想象，明日奉天殿的早朝，必然又是一场清流对奸臣的恶战，而那位年轻的天子朱允炆，则又是一副哭笑不得，左右为难的神情，敷衍似的直哼哼，一直磨磨唧唧拖到早朝结束……
萧凡面容苦涩的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扭头道：“咱们锦衣卫要把昏过去的人救醒，一般是怎么救的？”
曹毅见萧凡没计较刚才未得命令便痛揍黄子澄的事，此刻也恢复了爽朗的心情，闻言哈哈一笑，豪迈道：“太简单了，一泡热尿对着他的脸撒过去，不信他不醒，屡试屡灵。”
说着曹毅往前跨了两步，对着黄子澄的老脸便待解开裤带。
萧凡大惊失色，赶紧拦道：“使不得，会出人命的，老黄醒来肯定不想活了……”
黄子澄被萧凡掐人中掐醒了。
悠悠醒转后，黄子澄眼都没睁开，便张口骂了一大串脏话。
脏话很难听，表达出他想用自己的男性器官与萧凡的十八代女性先人发生超友谊男女关系的强烈愿望。
看着黄子澄闭着眼睛舌灿莲花般，一连串恶毒下流的字眼儿不停从他嘴里迸出来，萧凡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这……还是那位名扬天下，温文尔雅的饱学鸿儒吗？当今帝师就这副德行？由此看来，兔子急了也咬人这句话十分有道理的，黄子澄这只老兔子今日确实是被逼急了，现在这模样哪还像朝堂上呼风唤雨，天子对其言听计从的帝师呀，这样子站大街上，两手一叉腰，准能跟那些浸淫骂坛数十年的老大婶老大妈们骂个平分秋色，不分轩轾。
萧凡刚开始还微笑着保持风度，一言不发的听黄子澄发泄怒气，任他滔滔不绝的骂脏话，毕竟自己理亏在先，跑到人家家里莫名其妙把他揍了一顿，换了谁都有脾气的。
可黄子澄后来越骂越起劲，越骂越恶毒，用词遣句也越来越下流猥亵，实在很难令人相信，饱读诗书的鸿儒骂起脏话来居然比村夫泼妇更不堪入耳。
站在前堂不远处的曹毅等人早已气得摩拳擦掌，打算一窝蜂围上来再揍黄子澄一顿，被萧凡抬手拦住。
萧凡脸色有些发冷，由着黄子澄再痛快骂了几句后，萧凡冷不丁道：“黄先生，骂街我骂不过你，我这人嘴笨，骂不过别人时干脆就使用暴力……先生若再骂一句，我就叫人把你下面那根玩意儿割了。——还记得丁丑科案那次咱们在朝堂上打的赌吗？你那根玩意儿其实早就输给我了，我见大家都这么熟，一直没好意思下手……”
黄子澄勃然大怒：“你敢！士可杀，不可辱……”
“有你这种满嘴飙脏话的‘士’吗？不信邪尽管试试！”萧凡冷眼看着他。
“锵——”
曹毅拔出了绣春刀，不怀好意的朝黄子澄的下身打量，目光很腐很邪恶……
黄子澄立马闭嘴，并且夹紧了双腿，脸色却青得可怕。
他不怕死，自诩为忠臣的人胆子都不小，敌人的屠刀从来不曾让忠臣屈服，相反，敌人越强大，他们抵抗得越来劲儿，从这一点上看，所谓忠臣跟前世充当人肉炸弹，专与美军坦克同归于尽的恐怖分子颇有共同之处。
可是，忠臣也有弱点，——忠臣怕当太监，仿佛他们所有的正义和勇气全部来源于下面那根玩意儿，少了它，他们就高傲不起来了。
死并不可怕，怕的是生不如死。
忠烈若黄先生者，亦不能免俗。
萧凡朝黄子澄眨眨眼：“先生还骂吗？”
“不骂了。”黄子澄一脸悻悻，他不敢为了一逞口舌之快而冒着当太监的偌大风险。
“先生继续骂吧……”
“哼！老夫不屑骂了。”
“咱们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好！”黄子澄答应得很干脆。
“保证咱们的谈话过程文明而友好，绝不说脏话？”
“……好！”
“这么干脆？那我的属下刚刚揍你这件事，你也忘了行不？”
“好！”黄子澄惯性点头，随即惊醒，立马反悔：“……啊！不好！贼子，你休想！”
“萧凡，你擅闯朝廷大臣的府邸，并且纵属殴打朝廷大臣，老夫明日一定告上金殿，请天子为老夫做主萧凡，别以为你倚仗天子宠信，便可以在京师无法无天了！大明朗朗乾坤，容不得污垢，你这奸贼会遭报应的！”黄子澄满面恶毒的道。
萧凡楞了一下，接着重重跺脚，悲愤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终究还是会向我伸出魔爪的！”
“魔……魔爪？”黄子澄被萧凡的倒打一耙气得一阵踉跄，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白，便待再次晕过去。
“你若再晕，我只好真让他们用尿弄醒你了……”萧凡仰头望天，一脸忧郁的喃喃自语。
黄子澄一个激灵，顿时恢复了正常，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铁青。
“滚！你们都给老夫滚！快滚！”黄子澄从齿缝中迸几个字，愤怒的目光恶毒的盯着萧凡，眼中直欲喷火。
“我还想跟你讨论国事呢……”
“讨论你妹啊！滚——”
被黄子澄赶出府的萧凡，曹毅等一干锦衣卫神色赧赧，灰溜溜的站在黄府大门外面面相觑，受到扫地出门的待遇而众人都没有脾气，这尚属锦衣卫建衙以来的头一次。
跑到别人家里，莫名其妙把人家痛揍了一顿，这已是占足了便宜，被赶出来实在是很正常的，总不能指望黄子澄仍待他们如上宾吧？
——文化人虽然贱，但说句良心话，至少还没贱到这个程度。
萧凡无辜的看着众人，然后摊了摊手，委屈道：“……我其实是真打算跟他商议国家大事的。”
结果刚开口就结束了，非常不愉快不友好的一次谈话。
众锦衣卫心虚的瞧萧凡，纷纷干笑不已。
瞧着众属下颇带愧疚的神情，萧凡叹了口气，一时倒也不忍心再责怪他们。
今日一事，算是彻底断绝了自己与黄子澄统一认识的可能，从此二人算是不死不休的生死政敌了。
罢了，既然没有和好的可能，那就干脆做绝，让他消失在建文的朝廷班子里吧！萧凡目光忽然变得幽远，心中暗暗下了决心。
打发走了一众属下，萧凡带着几名锦衣侍卫回了家。
萧府仍是以前那套简陋略小巧的三进宅子，对一个执掌大明锦衣卫赫赫大权的指挥使，更身兼诚毅伯爵的大人物来说，这套宅子确实有些寒酸了。
朱允炆就不止一次向他提过，要给他换一套更大更豪奢的大宅子，甚至指着京师地图上的几处豪华大宅任他随便挑。
萧凡只朝地图看了一眼，便惊得脑门直流冷汗，——那几处大宅居然都是各地藩王在京师的别院，朱允炆大方得一塌糊涂，拍着胸脯让萧凡随便选，选中哪套他就派兵把那套宅子占了，不解释，藩王们懂的……
萧凡擦着冷汗拒绝了朱允炆这个很二百五的好意，如今朝廷与各地藩王的关系正处在一个很敏感很微妙的当口，朱允炆这种土匪行径无疑会给本就脆弱的朝廷与地方藩王关系雪上加霜。
麻烦已经够多了，萧凡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所以他现在仍住在这套刚进京师时朱允炆给他买下的小宅子里，生活一如往常般惬意，除了家中多了江都郡主这个女主人，一切并没有什么改变。
萧府的大门上早已高高换上了一块黑底金边的牌子，牌子上请了翰林学士解缙提了六个正楷大字“钦封诚毅伯府”，高悬于府门上方，耀于京师市井之间，官员百姓人皆敬畏。
进了府门，下人们皆躬身向他行礼，萧凡一路心不在焉的点头应付，穿过前院一片落英缤纷的桃林，还有一洼巧工精致的小石潭，走到了内院的月亮门口。
画眉不知到哪里去了，这小妮子最近有些沉默，郁郁寡欢的样子，不知道有了什么烦心事。
月亮门内，江都一脸欣喜的迎上前来，笑道：“相公今日这么早就下差了？”
见萧凡一脸沉重的模样，江都笑容一收，关切道：“相公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萧凡叹气道：“别提了，今天到黄子澄府上商议国事，结果跟他闹得很不愉快……”
江都郡主秀眉微蹙，道：“后来呢？”
萧凡怒气冲冲道：“后来这老匹夫竟然把我赶出府了，简直是过分！同殿为臣，对朝中同僚如此无礼，老匹夫这把年纪全活狗肚子里了！”
江都郡主听得自己丈夫受了如此大的委屈，温婉柔静的美眸顿时浮上几许怒意。
“这个黄大人竟无礼至斯，身为朝中重臣，连做人的基本礼数都没有，如何担当重任？”
萧凡顿时大兴知己之感，拍着大腿悲愤道：“就是！这老匹夫仗着帝师身份，对同僚飞扬跋扈，无礼之极，我真想一把火把他那破宅子烧了。”
江都郡主眨眨眼，疑惑道：“相公因何事被黄大人赶出门外？”
“那什么……我不过就是在他家里揍了他一顿嘛，你说他至于把我赶出来吗？太没礼貌了，小心眼儿的老家伙。”萧凡继续悲愤的拍大腿。
江都顿时风中凌乱：“……”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芙蓉暖帐内，幽幽绵长的喘息声中，忽然一道娇脆急促似极度快乐又似极度解脱的小小尖叫，夹杂着男子气息粗重的急喘，一切终于恢复了平静。
喘息声延续了许久，江都郡主白皙稚嫩的娇躯像一条危险而美丽的蟒蛇，紧紧缠绕在萧凡身上。
“相公……画眉妹妹最近好象不怎么开心呢……”江都郡主抬眼看着郎君，情欲尚余的眼波如水光荡起圈圈涟漪。
萧凡倚在床头，右手揽着江都的纤腰，掌心感受着她腰肢上如绸缎般滑嫩的肌肤，触感一片细腻。听到她的话，萧凡手上动作一停，楞了一下，道：“画眉不开心？为什么？”
江都犹豫了一下，嗫嚅着红唇道：“昨日曹千户来串门，画眉听他闲聊时说起，说起……燕王的三个儿子要进京师了……”
萧凡愕然道：“燕王儿子进京，跟画眉有啥关系？”
江都郡主轻俏白了他一眼，道：“怎么没关系？画眉妹妹跟我说过，当年她还是北平燕王府的常宁郡主时，王府的大世子朱高炽曾对她颇为照顾疼爱，在王府里，画眉与世子的兄妹情分也最深……”
萧凡不解的挠了挠头：“那就等燕王世子进京后，让画眉去瞧瞧他，让他们兄妹重聚，这是喜事呀，画眉干嘛不开心？”
江都郡主凝神看着萧凡英俊的面容，带着几许犹豫道：“相公……画眉不开心，却是跟相公有关呀……”
“什么意思？”
江都叹道：“相公莫怪我这妇道人家谈论政事，如今京师市井皆知，燕王在京之时与相公结下深仇，市井皆言，燕王的三个儿子进京吊丧，正是送羊入虎口……百姓们都在谈论说，说……这回锦衣卫萧指挥使大人肯定不会放过燕王的三个儿子，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江都期期艾艾说完，便小心的看着萧凡的脸色，见萧凡表情平静，没有发怒的迹象，这才悄悄放下心来。
萧凡若有所思：“所以……画眉就是听了这些传言，不忍见我杀了燕王世子，又不愿坏了我的大事，这才不开心的吗？”
江都默然点了点头，随即又抬头恳求道：“相公，画眉尝尽人间疾苦，所有的亲人里，就这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对她好，这份亲情实属难得，相公……相公……能不能……放过燕王世子的性命……”
江都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了。
萧凡苦笑不已，两位妻子难道都觉得自己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嗜血魔王？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罔顾妻子与兄长的亲情？自己有这么差劲吗？我小时候还得过三好学生奖状好不好？
搓了搓下巴，萧凡故作为难的皱起了眉，沉吟道：“这个嘛……确实有点难办呀，之前我还真不知道画眉跟燕王世子有这层渊源，不瞒你说，我已下令锦衣卫埋伏在进京的路边，一旦发现燕王世子，格杀勿论……”
江都吓得花容失色，看着萧凡肃杀冷凝的俊脸，不由惶然急道：“相公……难道，难道一定要杀世子吗？没有变通之法？”
萧凡转了转眼珠，干咳道：“变通之法嘛……也不是没有……”
“有什么法子？快说快说！”江都急切的摇着萧凡的胳膊，浑然不觉身上的丝被悄然滑下，露出一对儿欺霜赛雪，高耸巍峨的酥胸。
萧凡两眼一亮，努力维持住正经表情，严肃的道：“若说变通之法嘛，倒是需要你牺牲一下了……”
江都疑惑道：“我？要我牺牲什么？”
萧凡干咳数声，凑在江都耳边低语几句……
江都闻言顿时大羞，白皙的俏面飞快变得通红如霞，她抬起头，贝齿咬着下唇，又气又羞的狠狠捶了萧凡胸膛两下，娇羞无限地薄嗔道：“你这登徒子死性不改，便是这般作贱我么？”
萧凡眨眼笑道：“娘子你愿不愿意呢？”
江都俏眼狠狠瞪着他，半晌，她忸怩了一番，终于羞答答的低下头去，红艳诱人的芳唇吻上萧凡光洁的胸膛，然后一路轻吻往下，往下，再往下，最后，将他下面的小萧凡轻轻含住……
“噢——不要，不要……”萧凡瞋目裂眦，发出一声狼嚎似的呻吟。
江都口含一物，不解的抬起头看着他。
萧凡将她螓首往下轻轻一按，继续淫荡地叫道：“不要，不要停……”
“……”
激情过后，雪白的床铺已是一片狼藉，江都伏在萧凡身上，细细的喘着气，不时羞恼的抬手狠狠掐他几下。
萧凡疼得龇牙咧嘴，神情却一片满足。
良久，芙蓉暖帐内又恢复了平静。
“相公……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咱们的孩子一定很可爱。”江都眼波迷离，满载爱意。
萧凡微微一楞，孩子，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一个或一群属于自己的孩子……
我会因为孩子而与这个时代彻底融合在一起么？
目光中迷茫与向往共存，良久，萧凡宠溺的拨弄着江都的鬓发，笑道：“好，辛苦娘子为相公生个孩子……嗯，先给咱们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吧。”
提起名字，女人天生的母性顿时抬头，江都直起身子，美眸中泛起兴奋的光彩。
“相公，叫凤梧，咱们将来的孩子，不论男女都叫凤梧，好不好？”
萧凡疑惑道：“为何一定要叫凤梧？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江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前几日我做梦，梦见一只凤凰飞来，栖息在一颗梧桐树上，我觉得……这也许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提示，也许是一个吉兆……”
“好，好。”萧凡毫不犹豫的大表赞同：“凤凰栖息梧桐树，凤梧……嗯，好！”
江都羞涩一笑，又满脸幸福的倚在萧凡怀里。
良久……
“娘子啊……”
“嗯？”
“如果……梦见一只公鸡站在芭蕉树上，这名字该怎么取？”
“……”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世子进京
第二天一早，萧凡便满府到处找画眉。最后在府里的库房中找到了她。
画眉年已十四，出落得亭亭玉立，娇小的身躯渐渐现出凹凸有致的曲线，原本平坦的小胸脯现在已微微凸起两团玲珑小巧的弧线，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少女青涩而稚嫩的纯洁风情，看上去颇令人动心。
画眉独自坐在库房内专门记录物品进出的一张书案上，新君登位，萧凡深受荣宠，又手握令天下人谈虎变色的锦衣卫大权，朝中文武公卿给他送礼的络绎不绝，小小的库房塞得满满的，里面的珍奇稀贵之物堆成一座座小山，金银珠宝，珊瑚明珠数不胜数，这若是搁了朱元璋还在世，非治萧凡一个大明巨贪的罪名不可。
画眉坐在高高的书案桌上，穿着湖绿色的绸裤紧紧包裹着她那两条修长苗条的腿，一双缀着金片，绣满喜鹊闹春图案的绣花鞋松松垮垮挂在两只雪白玲珑的玉足上，小脚儿挂着鞋子凌空随意的摆动，很心不在焉的样子。
一双清澈黑亮的眼睛漫无目的的巡梭着满屋的珍奇礼品，以往见了银子珠宝便欣喜若狂的小脸蛋，今日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似乎这满屋的稀罕玩意儿引不起小财迷兴奋的情绪了。
萧凡静静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她，一晃两年多过去了，当初那个差点饿死江浦街头的小乞女，如今已出落成了一个楚楚动人，灿如春华的美丽少女，她长大了，她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她开始注意打扮，关心起自己的容貌，她时刻在萧凡面前或直接或含蓄的提醒自己的年龄，她满心欢喜的盼望着萧凡真正把她变成女人的那一天……
她像一团深埋于地下的火山，柔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火热固执的灵魂，她可以为了心爱的人豁出性命，她愿意为萧凡付出她的一切，哪怕在她听到市井传言说萧凡要杀曾经最疼爱她的亲哥哥，她也能保持沉默，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曾说出口，她把萧凡看得太重了，重得远远超过她自己的生命，她不愿因自己的求情而坏了相公的大事，宁愿独自躲在这库房里，以这样一种方式默默哀悼曾经拥有的兄妹亲情。
萧凡看着她那沉默不言却含着淡淡哀愁的小脸，心中疼惜不已，这小妮子，太死心眼儿了，有那么一个曾经疼过她的亲哥哥，这事儿却从没听她提过，幸好自己没动过刺杀燕王世子的主意，不然的话，可真就把大舅子给害了，小丫头嘴上不说，心里还不得遗憾终生吗？
萧凡站在门口轻轻咳了两声，画眉闻声扭过头，见萧凡站在门口，画眉俏脸露出欢喜的神色，两条长腿一蹬，便从书案跳到地上，轻快的跑到萧凡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娇笑道：“相公也来数银子吗？”
萧凡不经意的朝库房扫了一眼，顿时有些吃惊道：“咱家的库房居然有这么多宝贝了？这……这得值多少钱呀？”
画眉笑道：“相公的官儿做得大了，送银子的自然也多了，相公，咱家恐怕得多开辟一个库房出来了呢，这间库房已经满了……”
萧凡直着眼看着满屋子的珍奇宝贝和金山银山，不由喃喃道：“造孽呀，这都是些什么人呐，搜刮民脂民膏用来巴结权臣，这些贪官，人人得而诛之。”
扭过头望着画眉，萧凡正色道：“画眉，你说相公是不是该在朝堂上搞个轰轰烈烈的打击贪官的行动？”
画眉自然毫不犹豫的大表赞同，道：“好，相公抓贪官，抓一个杀一个。嗯，先抓个最大的贪官出来，明正典刑，杀一儆百……”
萧凡挠头：“谁是最大的贪官？”
画眉灵动的大眼睛骨碌一转，然后很严肃的指了指萧凡，接着咯咯娇笑，笑声如银铃，洒满小小的屋子。
库房的书案后，萧凡将画眉抱坐在他的腿上，环臂抱住她柔软的腰肢，画眉长大了，现在抱着她，再也不像以前大人抱小孩的那种感觉，萧凡此刻心中有些异样的情愫，就像一对深爱着的恋人相拥在一起，画面很温馨，心中很宁静。
画眉的小脸蛋倒是未见任何羞涩，两年多的相处，画眉早把自己当成了萧凡的女人，相公抱娘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画眉，你为何从没提过燕王世子与你的兄妹之情很深厚？”萧凡语气很低沉。
画眉若无其事的环抱着萧凡的脖子，沉默了一会儿，道：“本是过去的事情了，燕王府的一切，已与我无关……”
“血浓于水，你说无关便真的无关了吗？你是燕王的女儿，是燕王世子的亲妹妹，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画眉低下头，幽幽道：“相公是大官儿，是做大事的人，相公若真要杀燕王世子，必然有你的理由，我怎能因兄妹之情而坏了相公的计划？”
萧凡又怜又爱的揉了揉画眉的头，笑道：“傻丫头，天大的计划，也比不上你的兄妹亲情重要，这世上有很多感情，爱情，友情，亲情，有了这些感情，才是我们有别于禽兽之处，这些感情让这个世界多姿多采，画眉，除了相公和你的爱情，你还需要别的感情，比如亲情，你应该学会珍惜它……”
画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犹豫道：“可是市井百姓皆言，相公欲杀燕王世子……若为了我而改变主意，岂不是坏了你的计划？”
“屁的计划！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我根本没有杀燕王世子的打算，就算我真有这个打算，现在知道你和燕王世子的渊源，我怎么可能还下得了手？你的兄长，便是我的兄长……”萧凡怀抱着画眉，深深地道。
画眉眼圈渐渐泛红，感动的把头埋在萧凡胸前，哽咽不已：“相公……谢谢你。”
“画眉，记住，珍惜亲情，因为这辈子唯有亲人的血管里，才流着与你相同的血，每一个亲人，都是你宝贵的财富……”
画眉情难自已的不停点头，哽咽道：“相公待我真好，我会好好珍惜亲情的……”
萧凡由衷舒了一口气，画眉这辈子活得太孤单，以往的凄苦经历让她小小年纪心性却变得冷酷残忍，这样的性子对一个刚刚十四岁的小女孩来说，委实不是件好事，今天试着教会她珍惜亲情，也是为了将她那冷酷的性子稍稍改变得正常一些，现在看来亲情教育好象达到了效果……
萧凡欣慰的笑了：“画眉，与燕王世子一起进京的，还有燕王的另外两个儿子，他们也是你的亲哥哥哦，待他们来了，我安排个时间，你们一起聚聚吧……”
谁知画眉一边流着感动的泪花儿，却一边飞快摇头道：“不必了，燕王府里，只有大世子待我好，其他两个哥哥都没拿正眼看过我，我为何要见那两个不相干的人？……相公，不忙的话你把那两个杀了吧。”
萧凡欣慰的笑容渐渐凝固：“……”
原来画眉的人生观里，亲情这种东西是看范围的，有的亲情她很珍惜，有的亲情她便完全否认了……
这个事实令人很纠结，欲培养画眉的爱心，其过程看来是漫长而艰苦的，充满了未知的变数。
第二天的早朝，黄子澄果然不出萧凡所料，联合了一众清流大臣，对锦衣卫的倒行逆施，以及擅闯大臣府邸，无故殴打朝廷大臣的行为进行了口诛笔伐。
黄子澄鼻青脸肿的跪在金殿前痛哭流涕，血泪控诉锦衣卫指挥使萧凡如何的残暴不仁，猖狂跋扈，无缘无故将堂堂帝师揍成这副凄惨模样，求天子严惩肇事凶手，声张朝堂正义云云……
众清流大臣尽皆一副兔死狐悲的凄凉表情，异口同声跪求天子撤去萧凡的官职，并将他缉拿入狱，以此平息满朝文武的众怒。
清流大臣们还没控诉完，茹瑺，解缙等“奸党”成员便立马跳出来反驳，与清流们吵成一团。
如今的奸党们在萧凡这一年来的努力维系下，已渐渐形成了一个比较坚实的同盟圈子，形成这个圈子的理由有点阴差阳错，竟然是因为陈莺儿名下的泰丰米行，——如今已发展成了大明境内数一数二的泰丰商号。
这些奸党大臣们在泰丰商号里或多或少占着一些干股，萧凡无心插柳之下，由于这个共同的利益体，不但将泰丰商号发展壮大，而且也因为这个商号，使得他和众奸党大臣们的利益紧紧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一损皆损，一荣俱荣的局面。
萧凡原以为身处高位，手握大权的人，眼中必然看不上那些身外之财，他却没料到这个时代的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高尚，所谓千里做官只为财，他们多年为官，除了对权力的欲望之外，当然便只剩下对钱财的追求，以往朱元璋在世时，他们也贪，不过不敢贪得太多，毕竟处于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而且那位洪武皇帝生平最恨贪官，一旦被发现，其结局除了抽筋剥皮，没别的好下场。
现在朱元璋死了，朱允炆在反腐败方面很明显做得没有朱元璋那么得力，奸党们终于可以放大胆子捞钱了，正好萧凡给他们送上了泰丰商号的股份，这正是打瞌睡送来了香枕头，如此正大光明捞银子的好机会，谁会放过？
以萧凡为首的奸党圈子，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形成了朝堂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同盟力量，这个结果令萧凡不由惊喜万分。
黄子澄的血泪控诉在这帮拧成了一股绳的奸党大臣搅和下，自然没收到效果。
金殿上众大臣分成了好几派，吵得不可开交，清流们刚说了几句话，便被奸党打断，然后滔滔不绝，引经据典，很单纯的一个殴打事件，被他们扯到了三皇五帝，尧舜禹汤，扯着扯着又围绕三皇五帝吵了起来，吵了一阵以后，话锋一转，奸党们又同声请求天子修改大明律，特别是关于过失伤人与蓄意伤人的行为鉴定等等……
黄子澄跪在金殿上膝盖都麻木了，话题一直没转回来，反而越扯越远。
而坐在龙椅上的朱允炆，则一脸无奈的苦笑，闭着嘴看着众大臣扯皮，拿他们毫无办法。
黄子澄跪了很久，终于想通了，今日想告倒萧凡，恐怕难如登天，眼下萧凡还没说一句话呢，就有一帮人跳出来给他打掩护，再这么扯下去，只怕萧凡没被告倒，他自己反而跪成了半身不遂……
趁着众人继续扯皮的当口，黄子澄满脸失落和委屈的悄悄站起身，慢慢退回了朝班中，沧桑的老脸耷拉得老长，一副打落牙齿肚里吞的凄然模样。
黄子澄刚退回去，奸党们跟商量好了似的同时闭嘴，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意犹未尽的退回了朝班，朝堂上顿时恢复了风平浪静。
朱允炆打了个呵欠，忍住伸懒腰的冲动，不失时机的朝身旁的宦官示意了一下，宦官是个机灵人，急忙一甩拂尘，高唱一声“国事奏毕，众官退朝——”
一场政治风暴就这样消弭得无影无踪。
盛夏之时，三辆蓝色车篷的普通马车在数十名便衣侍卫的围侍下，悄无声息的进了京师。
刚进了北城的太平门，马车便靠在内城门的大路边停了下来，三辆马车依次下来了三个长相不一的年轻男子。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蓝色丝绸长衫的大胖子，这个胖子非常胖，差不多有二百斤上下，五短身材，皮肤白皙，脸上的肥肉将五官挤成了扭曲的一团，可整张脸却看起来很憨厚，给人一种很安定很和谐的舒适感，一看就是那种值得信任的人。
胖子下了马车后，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他，胖子往前走了两步，走得有些吃力，肩膀一上一下的，原来这胖子除了体肥，还是个瘸子。
另外两辆马车里下来的两个年轻人则明显瘦多了，两人面孔黝黑，神情冷峻，长得有几分相像，两双眼睛狭小细长，不时闪过几分阴沉狠厉之色，看起来格外森然。
胖子艰难的转过身，朝身后的京师城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笑道：“终于到了，京师，呵呵，多年未进京，还是什么都没变呀……”
胖子身后其中一个年轻人冷笑道：“皇兄，这次父王命我们进京，前途性命未卜，你倒有闲心大发感慨，我该说你是傻大胆呢，还是该夸你一声有勇气有担当呢？”
另一个年轻人也上前两步，脸上带着讥讽的表情，道：“皇兄当然不用担心性命，你是燕王长子，世子身份，当今天子就算要杀，也只会杀我和弟弟，皇兄你嘛，天子是肯定舍不得杀的……”
胖子身旁的侍卫见两位弟弟对自己如此不恭，不由纷纷皱起了眉。
平常人家兄弟间再是不和，至少会维持表面上的一团和气，很少有人对兄长当面不恭，这两位弟弟倒好，直接对兄长冷嘲热讽起来。
皇族天家，名权之争，一个世子的身份，让兄弟情分荡然无存。
胖子倒是一脸和气的样子，对两位弟弟的言语丝毫不以为意，闻言摆了摆手，满脸憨厚的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胖子被人搀扶着又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两位弟弟看着胖子的背影，冷笑的神情渐渐变得怨毒，其中一人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低声骂道：“肥得跟猪似的，还是个瘸子，不就是运气好，投胎赶在咱们前面了吗？若非如此，父王怎会把世子之位给这个肥猪？得意个什么劲儿，还故作大方呢……呸！”
另一个年轻人冷冷一笑，然后张开大嘴，学着弟弟的样子，也准备往地上吐口水时，却听见不远处一声震天大喝。
“随地乱吐口水，罚款！”
二人惊愕回头，却见身侧一丈处，十几名身着飞鱼服的汉子簇拥着一名身材修长，长相英俊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年轻人正是萧凡，他负着手走近二人，然后皱着眉看了看他们，沉声道：“刚进京？”
二人互视一眼，茫然点头。
萧凡指了指地上，道：“口水谁吐的？”
一个年轻人老实承认：“我。”
萧凡高兴的笑了：“承惠，罚款五钱。你运气真好，今日正好碰上我散步，若是碰上别的锦衣卫，起码罚你一两银子。”
年轻人不乐意了：“吐口口水而已，凭什么罚我啊？你们这不是乱立名目，横征暴敛吗？”
萧凡的笑脸顿时有些凝固了：“你不愿交罚款？”
年轻人一梗脖子：“不愿！你能把我怎么着？”
萧凡叹了口气：“既然抗拒执法，我只好把你拿进诏狱了，进了诏狱，那可不是五钱银子就能放得出来的……”
年轻人见这群人穿着飞鱼服，一个个面色不善，不由微微瑟缩了一下，飞鱼服，那代表的可是凶名满天下的锦衣卫呀，他们连藩王都不怎么买帐，何况自己区区一个藩王的儿子……
萧凡又指了指另外一名年轻人，道：“你，罚款五钱。”
另一名年轻人愕然道：“我又没吐口水……”
“你刚才张开了嘴，是不是正打算吐口水？”
“我那不是还没来得及吐吗？”
“很好，在京师，吐口水和吐口水未遂，罚款的金额是一样的……承惠，五钱。”
“……”
“……流氓！比咱们爹还黑。”两人咬牙切齿，异口同声道。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七十四章 款待世子
一个负责任的锦衣卫指挥使该做到什么？
有人犯案就得抓，有人吐口水就得罚。与官职大小无关，这是身为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正义感。
萧凡现在的正义感澎湃得一塌糊涂，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脱离了低级趣味且有益于人民的事，罚款，是一种高尚的行为。
不过，被罚的两位年轻人显然很不认同。
“冤案。”没吐口水的年轻人悲愤难抑。
萧凡叹了口气，难得闲逛时有心情顺便薄惩一下不文明行为，偏偏人家还不服气，瞧这群人的装束打扮，估计是富贵人家出身，这年头越有钱的人越抠门，萧凡有些后悔管这件闲事了。
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份上，萧凡想退也退不了，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上街罚个款还被人家顶撞，甚至无功悻悻而返，这话传出去他日后还怎么在朝廷里混？黄子澄那帮老家伙还不得笑死？
羞刀难入鞘，离弦箭难收，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被逼出来的。
萧凡只好苦口婆心的解释：“吐口水是一种不文明的行为，这跟在大街上随地大小便一样，都属于当众排泄体内废物，破坏环境和市容……”
“放屁！”年轻男子气得大骂，从没受过这等欺负的他，现在也顾不得对方是不是锦衣卫了。
萧凡顿了一下，神色不变接着道：“……当然，放屁也属于排泄行为的一种，都是不文明的，如果你刚才放了屁……不好意思，加罚五钱。”
年轻人旁边的侍卫忍不住了，他们上前一步，愤然喝道：“大胆！这是燕王之子，奉王爷之命入京吊丧，你们锦衣卫胆敢刁难，不怕当今天子怪罪吗？”
萧凡吃了一惊，燕王之子？朱高炽还是朱高煦？不是说三个儿子进京吗？怎么只有两个？
萧凡还未说话，他身边随侍的锦衣校尉却不甘示弱的上前一步，怒目大喝道：“你才大胆！这是我们锦衣卫萧指挥使，天子脚下，皇都京师，你们敢顶撞指挥使大人，不要命了？”
说完校尉们动作一致飞快拔出腰侧的绣春刀，两拨人马顿时互相对峙起来。
两名年轻人闻言神色却惊惧起来，二人飞快打量着萧凡，目光中充满了畏惧。
“萧……萧指挥使？萧凡？”一名年轻人不确定的问道。
萧凡呵呵一笑，风度翩翩的一抚秀发，负手傲立道：“正是。”
两名年轻人互视一眼，眼神顿时变得有些惊慌失措。
自从他们的父王朱棣回到北平，萧凡的名头也在北平燕王府中传扬开了，这次入京以前，无论是朱棣还是道衍和尚皆殷殷叮嘱他们：京师水深，言论行事不可张狂，更要切记不可与锦衣卫指挥使萧凡起冲突，因为……你们的父王再加上道衍师父两个人都被他整得灰头土脸，差点回不了北平，你们就更别提了。总之一句话，萧凡此人是一个邪恶而强大的存在，身在京师，惹谁都可以，千万别惹他！很不幸，他们刚进了京师的北城门便惹到了萧凡。
二人额头上的冷汗顿时潸潸而下，虽未见过萧凡本人，但从父王和道衍师父谈论萧凡时脸上惊悚的神情便能看得出，这个叫萧凡的人多么可怕。
现在，这个可怕的人正看着他们，英俊白皙的脸上露出温暖和煦的笑容，如沐春风，宾至如归……
如此富有亲和力的笑容，看在二位燕王之子眼中，却变了味道，——那明明是不怀好意，阴沉森然的邪笑啊！二人右眼皮开始止不住的跳了起来。
“你们是燕王之子？”萧凡的笑容很亲切。
“……是。”二人老实承认，其中一人忽然挺起胸，一副好汉的模样：“……今日既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你可别乱来啊！”
萧凡皱了皱眉，又展颜亲切的道：“敢问哪位是燕世子？”
“我们都不是！”二人急忙摇头。
“都不是？”萧凡渐渐收起了笑脸，“这么说，你们是朱高煦和朱高燧？”
“……是。”二人一反北平府时的张狂，在萧凡面前变得低眉顺目。
萧凡却有些挠头，这俩货来了，怎么不见朱高炽？虽说他们都是画眉的亲哥哥，可他和画眉早已达成了共识，只认朱高炽是大舅子，面前这两位无视。
可是……朱高炽怎么没见人影？
萧凡苦恼的叹了口气，喃喃道：“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却来了……”
朱高煦和朱高燧紧紧闭嘴，神情很无语：“……”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位传说中的狠角色就算大耳刮子抽他们脸上，他们都决定保持恭顺的态度，他们知道，在萧凡面前摆不得高阳郡王的谱儿，——萧凡连他们的父王都没看在眼里，差点把父王整死，他们这两位郡王的名头就别拿出来让人笑话了。
既然面前这二位不是朱高炽，萧凡当然用不着再跟他们讲客气。
于是萧凡收起了笑容，板着脸道：“王子吐口水，罚款加倍每人一两银子，恕不还价，你们服是不服？”
二人哪敢不服？他们早知这回进京凶险万分，连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受点闲气更无所谓了。
“服，我们服！”二人老老实实掏腰包。
萧凡终于开心的笑了：“服就好，锦衣卫专治各种不服，想挑战尽管来试试。”
二人再次无语：“……”
刚收了罚款银子，萧凡目光随意一瞟，却见自己身侧不远处，一名肥得有些离谱的大胖子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搀扶着，正满脸憨厚的笑容看着他。
萧凡一楞，指着那大胖子问朱高煦：“……他和你们是一起的？”
二人看了胖子一眼，不情不愿的点头。
萧凡顿时乐得哈哈大笑，使劲拍着朱高煦的肩，道：“……你们父王太可乐了，来就来吧，还捎带上一胖子……这是你们北平的吉祥物吧？叫团团还是叫圆圆？”
朱高煦和朱高燧黑线，沉默：“……”
大胖子倒是不以为忤，笑呵呵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萧大人，我既不叫团团，也不叫圆圆，我叫朱高炽，正是燕世子，不是吉祥物……”
萧凡笑容凝固，盯着朱高炽呆楞住了。
——这胖子居然是燕世子？若历史没改变的话，眼前这位胖子将来可是大明的第四位皇帝，青史留名的明仁宗啊！明仁宗就这副德行？这也太难看了吧？简直是一头直立行走的猪啊，难怪后来的朱棣当了皇帝后不待见这个长子，几次三番想废黜他，改立朱高煦，这胖子的形象讨喜则讨喜，太不像个当皇帝的料了。
不过……他再难看那也是画眉的兄长，狗不嫌家贫，妹夫不嫌大舅子丑。
萧凡定了定神，接着露出万分欢喜的神情，大步走上前去握住胖子的手，激动道：“总算等到你进京了！大舅子……”
胖得跟肉球似的朱高炽见萧凡一反常态，忽然变得如此热情，不由一楞，下意识反握住萧凡的手，客气道：“……妹夫，辛苦了！我的好妹夫啊……”
萧凡愈发高兴：“你知道我是你妹夫？”
朱高炽沉默了一下，道：“抱歉，我还真不知道你是我哪位妹夫……”
朱棣回北平后，或许觉得画眉这个女儿对他的敌视太令他伤心了，根本提都没提画眉的事，燕王的三个儿子压根就不知道他们多了一个妹妹。
萧凡一窒：“你不知道我是你妹夫，那还瞎答应个什么劲儿？”
朱高炽尴尬的笑，肥肥的脸上微微出汗：“……见谅，见谅，习惯了，有人管我叫大舅子，我就乐呵呵的答应，管你是我哪个妹夫，先把便宜占了再仔细问个明白……”
萧凡满头黑线：“……”
这个大舅子挺不着调儿的啊，再说当别人的大舅子也不叫占便宜吧？我把你妹妹睡了，到底谁占谁便宜？
……
萧凡只好耐着性子，将他和画眉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这下朱高炽真正吃惊了，他脸上白嫩的肥肉如水波般哆嗦了一下，萧凡甚至在他脸上看到肥肉荡起的圈圈涟漪。
“什么？常宁找到了？还嫁给了你？”朱高炽失声惊呼，两只被肥肉挤得变形的眼睛瞪得老大。
站在他身后的朱高煦和朱高燧闻言也吃了一惊，接着二人面面相觑，脸上神情有些难看。
迎着三人惊异的目光，萧凡很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
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小眼睛里泛起复杂的光芒。
“可是，常宁今年才十四岁呀……”朱高炽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凡愈发不好意思，总觉得朱高炽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摧残幼女的禽兽。
面对这位自小疼爱画眉的兄长，萧凡赶忙解释道：“大舅哥误会了，画眉虽然名义上是我夫人，但我一直没与她圆房，我和她同床，但不入身……”
朱高炽松了一口气，露出释然的表情。
萧凡接着补充道：“……当然，如果画眉有任何需要，兄弟我也绝不推辞。”
朱高炽脸色又变得复杂起来：“……”
两厢施礼，二人算是正式确定了大舅子和妹夫的关系。
而对于站在朱高炽身后的朱高煦和朱高燧，萧凡却仿佛把他们当成了透明，很自觉的无视了。
朱高煦和朱高燧见萧凡对兄长和对他们截然两种态度，二人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他们不敢找萧凡麻烦，但望着朱高炽的眼神却愈发怨毒起来。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自私，三人进京之时，皆知此次进京凶险，性命堪忧，谁也不比谁幸运，如果朝廷决意削藩，而父王为了他的野心不顾一切起兵造反，他们三人将是第一批被朝廷斩杀祭旗的藩王之子，处境很不妙，可他们身负父命，不得不来。
现在刚进城，兄长竟莫名其妙跟他们最担心最忌惮的敌人萧凡扯上了关系，瞧这样子，竟是好一出“相见甚欢”的情景，这下朱高煦和朱高燧不由愤愤不平了，这就像三人马上要砍头了，其中一人鬼使神差跑了，跑不掉的另外两人对他的感觉绝非羡慕和祝福，而是深深的嫉恨，凭什么你可以不死，我们却非要死？——这就是二人现在的心理，没什么不对，这本是人的天性，可以共患难，但绝不允许共患难时有人单独去享福。
萧凡与朱高炽就这样站在京师城北的大街上旁若无人的畅聊着，浑然无视朱高煦和朱高燧难看的脸色。
他一边聊一边不经意的打量面前这三兄弟。
燕王朱棣子嗣不多，一共只有四个儿子，其中最小的一个儿子幼年夭折，剩下的便是正在眼前的这三人了。
如果将这三人扣押下来，将他们软禁在京城，朱棣将来谋反的时候是不是会多一层顾虑？
他难道就不想一想，儿子都成了朝廷的人质，就算他将来造反成功当了皇帝，等他要死的时候，谁来继承他的皇位？临时再生一个？不太现实吧？——当初自己身陷囹圄的时候，画眉去燕王别院求情，据说求到最后画眉给她老爹来了一记撩阴腿……
这小妮子太坏了！
想到这里，萧凡嘿嘿笑了起来，笑容很邪恶……
一定不能让这三人回北平，死也要把他们扣下来。对萧凡来说，他们就是自己的砝码，就是朱棣的软肋。朱高炽见聊着聊着，萧凡脸上忽然浮现阴森的笑容，他不由打了个冷战，父王说萧凡此人不简单，满肚子坏水儿咕噜咕噜冒泡儿，此言果然不虚，不知此刻他心里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四人各怀心思，就这样聊了半晌。
萧凡看了看天色，见已是近午，于是歉意的笑道：“兄弟怠慢了，大舅哥进京一定还未进膳吧？兄弟做东，城北的会宾楼，兄弟略备几杯薄酒，还望大舅哥赏面。”
朱高炽犹豫了一下，接着憨厚的呵呵笑道：“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多有叨扰了。”
萧凡哈哈一笑，目光一扫，却见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脸色难看的站在后面一言不发。
萧凡轻轻一哼，听画眉说，这两位虽然是她的兄长，可自小便不怎么待见她，经常趁着没人的时候对她打骂，当着朱棣的面又是另一副万分疼爱她的模样。
对于欺负他老婆的人，萧凡当然没什么好脸色。
冷冷瞥了他们一眼，萧凡板着脸道：“你们二位也来么？”
朱高燧年纪最小，又最受不得闲气，闻言眉梢一挑便待发怒，朱高煦赶紧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朱高燧闷哼了一声，忍下这口气。
朱高煦瞧着朱高炽和萧凡一副亲热的模样，心中多少有些不踏实，急忙笑着拱手道：“如此，我和三弟便沾一沾兄长的光，叨扰萧大人了。”
四人在各自的属下簇拥下，一行浩浩荡荡进了会宾楼。
叫店伙计找了间雅阁，萧凡在正对着门的主位坐下，客座自然请朱高炽坐了，而朱高煦和朱高燧这两位不被主人待见的客人，则忝陪末座，各自的属下皆被挥退，整个雅阁只剩四人。
雅阁很素净，红木制的八仙桌椅泛着朱红色的漆光，光可鉴人，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淡雅的山水画，墙角的盆栽绿意盎然，给古色古香的阁内增添了几分生气。
精致的酒菜端上，萧凡笑意频频给他们斟满酒，抬手先敬了三人一杯，江南上好的女儿红，酒温味淡，回味悠长，三人在北平喝惯了北方的烈酒，乍尝女儿红滋味，一个个露出享受回味的神情。
酒过三巡，萧凡搁下了酒杯，朝朱高炽笑道：“江南酒好，人更美，江南女子婉约撩人之态，大舅哥在北平该是不常见，小弟本该着属下去秦淮河边点几个红牌姑娘给大舅哥侍酒添香，奈何如今正是国丧之期，天子下旨，大明之内皆不举乐，只好作罢，倒是怠慢大舅哥了。”
朱高炽见萧凡如此客气，不由受宠若惊，坊间皆传天子欲削藩，这次进京原本做好了被天子当作人质缉拿入狱，甚至掉脑袋的准备，怎料到刚进城便被天子近臣萧凡如此礼遇，这个……如今的朝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萧大人客气，太客气了，呃……国丧期间有酒足矣，身为先帝皇孙，绝不敢违朝制。”朱高炽白胖的脸庞微微出汗。
萧凡哈哈一笑，又端杯与朱高炽碰了一下。
朱高炽下意识抬手擦了一把汗，肥厚的嘴唇嗫嚅几下，终于道：“萧大人，有句话我藏在心里很久了，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大舅哥但讲无妨。”
朱高炽有意无意看了两位弟弟一眼，若有深意道：“……我与萧大人萍水相逢，以前从未见过面，况且……况且听说你与我父王曾经还生过一些误会，今日刚进京便受大人这般款待，不知萧大人何以对我兄弟三人如此……呃，客气？”
朱高炽对萧凡这样的态度确实疑惑万分，同时又很隐讳的向两位弟弟解释了一下他与萧凡实在是素不相识，从未暗中与朝廷官员有过来往之意，否则两位弟弟若将今日之事说与父王，父王本就对他这个貌丑心仁的世子不太满意，如此岂非愈发惹父王疑窦？
萧凡瞟了瞟朱高煦和朱高燧，见他二人端着酒杯不动，耳朵却竖起老高，显然对这个问题也很好奇。
萧凡冷冷一笑，接着一副愕然神态道：“大舅哥何出此言？小弟客气是客气，但我只对你一人客气呀，大舅哥别把你这两位弟弟捎带上行不？我可没打算对他们客气……”
此话一出，朱高燧再也忍不住脾气，砰的猛拍一下桌子，勃然大怒道：“姓萧的，你会说人话吗？我兄弟二人何曾得罪过你？你纵在朝中一手遮天又怎样？我们乃当今天子的兄弟，皇族贵胄，岂容你如此欺侮？”
萧凡端着酒杯神色不变，垂下眼睑冷冷道：“你二人对亲妹妹尚且又打又骂，毫无友爱之心，我夫人曾受了你们的气，莫非现在我还得赔着笑脸应酬你们？我脸皮不够厚，唾面自干的下溅事我可做不出来！”
朱高燧怒道：“打骂了又如何？那贱人的母亲秽乱王府，早就该死！燕王府四年前便不认这个女儿了！锦衣卫指挥使又怎样？你敢动我兄弟分毫吗？别忘了，我父王还在北平，他麾下有精兵十万，枕戈待旦，睡不解带……”
萧凡冷冷打断了他：“睡你妹啊！老子是被吓大的？你叫他带兵造反试试！”
朱高燧一窒，接着愈发大怒，毫不示弱回敬道：“我才睡你妹呢！你有本事动我试试！”
萧凡眼中泛起锐利之色，森然道：“朱高燧，你敢辱骂朝廷官员？京师皇城，可不是你猖狂跋扈的北平府，你当我收拾不了你么？”
朱高燧迎上萧凡冰冷的目光，气势顿时弱了三分，立马惊觉自己太过冲动，萧凡没说错，这里是京师，得罪了他可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可……可本来是你辱骂我在先的，我……我就回了一句嘴而已。”朱高燧声音低了很多，想找台阶却又不太服气的念叨。
朱高煦暗暗呻吟一声，神色古怪的扯了扯朱高燧的袖子，低声道：“三弟别说了，人在屋檐下啊……再说，萧大人也没说错，你确实辱骂他在先……”
朱高燧瞪大了眼睛道：“明明是他先说睡我妹的……”
朱高煦无奈苦笑道：“你睡他妹，那是骂人，他睡你妹，只是述说了一个事实而已……”
朱高燧愕然半晌，终于颓然的叹了口气。
萧凡冷哼：“明白了就好。王二代神马的，最讨厌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七十五章 黑白之争
城北会宾楼。
雅阁内的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萧凡和朱高燧的争吵让众人都感到几分不自在。
这真是一次不愉快的会面。
四人各坐一方，闷头独饮，过了很长的时间，才有人开口打破了沉默。
“好好说话，不……不许骂人啊。”朱高燧气势很微弱的道。
萧凡端杯一饮而尽，然后眼睛斜睨着他：“谁骂人呢？你告诉我，是谁在骂人？”
朱高燧想了想，低下头虚弱的道：“……我，是我骂人。”
这一刻他多么痛恨自己那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妹妹啊，萧凡不经意用眼一扫，见一旁的朱高炽和朱高煦二人面露尴尬之色，萧凡顿时平复了心中愤怒。
尽管知道他们三兄弟不和，但他们毕竟同是朱棣的儿子，遭遇如此难堪，肯定不是件愉快的事，就算是打脸，也别当着人家亲兄弟的面打，这等于是打了三个人的脸。
细细思量一番，这三个人目前打不得杀不得，特别是朱高炽，这大胖子还是画眉唯一承认的亲兄长，更不能得罪了，只要他们不出京师，萧凡的手中便拿捏住了筹码，将来应对朱棣的谋反，也多了几分胜算。
这三人的作用很大，须当好生对待才是，不可逞意气之争。
想到这里，萧凡立马又换上了一副笑脸，笑眯眯的端起酒杯，分别朝三人敬酒，朱家三兄弟深知京师凶险之地，不可能像在北平那样飞扬跋扈，此时当小心翼翼做人，免遭杀身之祸。
于是三人也很给面子的回敬几杯，一场小风波在推杯换盏中化解于无形，宴席上又开始谈笑风生，好一派宾主尽欢的气氛。
当萧凡沉淀了情绪，用平静的心看待朱家三兄弟时，他渐渐观察出了一些端倪。
朱高炽是个很和气很厚道的胖子，似乎胖子都有着宽容开阔的胸襟，朱高炽也不例外，他几乎没有任何脾气，性格好得别人一耳光扇他脸上都不会生气，他永远保持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无论对谁都是彬彬有礼，尽管由于肥胖的原因，举手投足显得有些笨拙可笑，但无一不显露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涵养非常好，而且很善谈，无论诸子百家，奇闻异事，天文地理都能侃上几句，而且很本分，绝不显露锋芒，绝不会给人难堪，说话时还不忘含蓄的捧别人几句。
与这样的人交谈，实在是生平第一畅快事。
萧凡渐渐有些理解为何明朝十六帝中，唯有眼前这位胖子被冠以“仁宗”的庙号。——庙号冠以“仁”字，对已逝的皇帝而言，委实是一个极高的评价了。
这个憨厚和气的胖子，确实当得起一个“仁”字。
反观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虽然面露笑容，可笑容却十分勉强，看着萧凡时眼中尚露出几分畏惧之色，但二人望向朱高炽时，他们的眼神却是毫不掩饰的嫉恨怨毒之色，并且说话时明嘲暗讽，丝毫未顾忌兄弟情面。
而朱高炽面对两位弟弟的刻意刁难嘲讽，却表现得跟听不懂话的傻子似的，一脸无知的表情，说得过分了顶多也只很憨厚的呵呵一笑，丝毫不计较。
萧凡不动声色观察许久，暗暗下了结论，看来这三兄弟结下的仇怨不小，按说长兄为世子，袭燕王爵位是天经地义的，可哪个豪门贵族家中没这些纠葛争斗？再说朱高炽虽是长兄，可他体胖腿瘸，素有残疾，年岁渐大，下面这两位弟弟自然不服，瞧朱高炽对弟弟的态度又颇为纵容宽厚，愈发助长了朱高煦和朱高燧的气焰。
萧凡暗暗摇头，易地而处，自己能做到像朱高炽这般仁厚吗？
扪心自问，他肯定做不到。若他有两个弟弟这般对兄长不敬，萧凡非把他们的腿打得跟自己一样瘸不可，这下三兄弟都一样，谁也别笑话谁了。
君子确实应该有气量，但至少也该有个底线，朱高炽这样的滥好人，萧凡做不来，他也不认为朱高炽这样就是君子了，懦夫和君子还是有区别的。
不过，总体说来，萧凡对朱高炽印象还是很不错的，抛开他与画眉的关系不论，朱高炽这个人其实很值得一交，与身份地位无关，纯粹是一种欣赏，短短时间的接触，萧凡觉得自己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比如说，仁恕。
萧凡端起杯，侧身向朱高炽又敬了一杯酒。
朱高炽赶忙端杯，脸上仍是那副憨态可掬的笑容。
萧凡正色道：“大舅哥，萧某敬这杯酒，算是正式认下你这个朋友了。”
朱高炽一楞，接着呵呵笑道：“妹夫莫非刚才没当我是朋友么？”
萧凡笑道：“刚才我只拿你当画眉的哥哥，现在我才真正拿你当朋友。”
朱高炽饶有兴致的问道：“为何？”
萧凡眼都没眨，淡淡道：“因为我很佩服你，你能做到的事情，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单凭这一点，我把你当朋友了。”
“妹夫所指何事？”
“比如说……俩傻逼弟弟像个不懂事的屁孩似的对你冷言箭语，而你却浑不计较，这等胸襟，萧某绝对做不到。”
此言一出，忝陪末座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勃然大怒，朱高燧眉毛一挑，眼睛霎时变得通红，便待拍桌子发怒，萧凡冷冷一记眼镖扔过去，朱高燧立马一窒，想到如今身在京师的处境，顿时清醒了许多，当下眉梢轻轻放平，神态间除了愤怒，还有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意味。
朱高煦明显有城府多了，闻言神色不变，当作没听到似的。看来他早已清醒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也清醒的见识到了萧凡的锋芒，——这狗日的连父王和道衍师父都差点被他害死，尚且不敢动他分毫，跟父王比起来，自己几兄弟道行差远了，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朱高炽仍旧憨厚的笑，仿佛萧凡只是说了一句很无关紧要的话一样，他犹自端起杯慢啜一口，借着酒杯的遮挡，一双小眼珠子却飞快扫了一下两位弟弟，看似无害的目光刹那间闪过几分精明的光芒，光芒一闪即逝，很快又被一片迷茫和无辜所代替。
萧凡将三人表现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大舅子，能在尔虞我诈的燕王府里生存下来，后来还有惊无险的坐上皇帝宝座，怎么可能是那种傻得跟白痴似的人物？各有各的精明啊。朱高炽……嗯，越来越有意思了。
萧凡心中也打起了算盘。
朱棣的三个儿子进京，这个消息很快便会传遍朝堂，届时黄子澄等人会有何反应？他们会同意自己的意见吗？萧凡很担心这一点。
清流，自诩刚直不阿，堂堂正正，仿佛世间一切都可以暴露在阳光下，他们见不得阴谋诡计，见不得欺瞒狡诈，他们秉持着“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原则，引孔孟先贤的话为至高信条，将先贤们迂腐的一面发扬光大，甚至误解扭曲，这些人在朝堂中不止少数。
萧凡主张将朱棣的三个儿子扣押在京师，清流大臣们会答应吗？他们会不会又拿什么孔孟之言来压自己，说什么仁恕之道，祸不连无辜等等屁话？那个素无主见的朱允炆又会听谁的？
若他们的意见与自己相反，必将再次引起一番朝堂争斗，而这一次，萧凡下定决心再也不能妥协了，哪怕玩点小聪明把黄子澄搞下去，萧凡也在所不惜。对于即将到来的燕王谋反来说，朱家这三兄弟的分量太重了，绝对不能让他们回北平！主意打定，萧凡神色不变，微笑着为三人斟满酒，笑道：“江南之地，风光艳丽，比之北平粗犷不羁的景色来，却多了几分柔和细腻，自古便是天下才子们竞相游览胜地，三位今日进京为先帝吊丧，不必急着回去，且多留些日子，玩几年再回去也不迟……”
朱高炽端杯笑道：“妹夫盛意，我们兄弟感怀……嘶——慢着，玩……几年？”
朱高炽脸色顿时变了，朱高煦和朱高燧神情也越来越难看。
萧凡若无其事道：“京师乃六朝古都，风景繁多，三年五载恐怕是游不完的，十年八年估计差不多了……”
朱高炽脸色渐渐白了，肥肥的大脸也沁出了细汗。
萧凡朝他眨眨眼，隐讳的笑道：“大舅哥，既来之，则安之，你们来的时候想必也有个心理准备吧？”
朱高炽努力吞了吞口水，嘶哑着声音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一定要回北平呢？”
萧凡依旧微笑，声音却泛起了冷意：“锦衣卫缇骑逾万，遍布天下，本指挥使一声令下，万人追捕，南北千里之遥，你们回得去吗？”
三人闻言面若死灰，神情颓然不已。
萧凡叹道：“于私，你是我的妻兄，是我萧某认下的朋友，于公，我却是大明皇帝的臣子，我不能不处处为天子考虑，大舅哥，易位而处，如果你是我，又当如何做？”
朱高炽沉默半晌，终于叹息道：“如果我是你，想必做法与你一样，我……明白了。”
朱高燧却沉不住气，狠狠一拍桌子怒道：“萧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当今天子猜忌我父王，父王为表明心迹，将他所有的儿子派来京师吊丧，今日我们刚进京，你就不准我们回北平，敢问朝廷就是这样对待忠臣的吗？这世上的天理公道哪里去了？朗朗乾坤竟如此黑白不分吗？”
萧凡冷冷道：“天理公道自在人心，世上哪有真正的天理公道？是非混淆之间，谁能分得清忠奸黑白？”
朱高燧大声道：“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世事黑白分明，一览无遗，我父王对朝廷对天子是忠心的！”
萧凡冷笑道：“黑与白，是与非，当真那么容易分辨吗？”
朱高燧一挺胸：“那当然！”
萧凡悠悠道：“我且问你，如果一个男人喝醉了酒，深夜进错了人家，打开了一扇没锁的门，而床上的女人却以为进来的人是她夜归的相公，二人于是摸黑糊里糊涂发生了关系，郡王殿下，这事儿算不算强奸？这件事里，谁是黑，谁是白？”
这个问题把三个人都问楞了，面面相觑间，三人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朱高炽说不知者无罪，朱高煦却认为这对男女属于通奸，朱高燧的观点比较简单，他认为那男人很爽，很令人羡慕……
良久，三人停了下来，目光一齐望向萧凡，都想听听他的观点，这事儿到底算不算强奸。
萧凡俨然不动，沉默半晌，他忽然幽幽道：“同志们，这就是缘分呐……”
三人无语凝噎：“……”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朝争又起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
燕王三子进京，于孝陵前吊丧哭拜朱元璋，其情悲痛欲绝，拜祭过后，燕王三子正式着郡王朝服，入宫觐见天子朱允炆。
朱允炆召见三位堂兄弟时表现得很热情，相对于憨厚的朱高炽来说，朱允炆的表现更为单纯，他将亲情与恩怨分得很清楚，尽管天下人皆知燕王其志不小，严重威胁着皇权，但朱允炆却没对这三位堂兄弟有任何不愉之色。
文华殿内，朱允炆为三位堂兄弟接风洗尘，御赐同宴，席间不提政事，只论亲情，萧凡亦奉诏于末座相陪。
席间三人对朱允炆极尽恭顺，屡屡表示燕王戍边乃奉先帝之命，燕王于北平病重，仍不敢懈怠，每日勤练兵马，伺机北伐残元。并郑重其事说燕王一脉对天子对朝廷绝对忠心不二，今次燕王沉疴在身，不克远行，尽管如此，仍将他所有的儿子全部派遣进京师，给先帝吊丧拜祭，由此可以证明燕王胸怀磊落，绝无异心，奈何如今朝堂民间皆有谣言，说燕王有不轨之心，燕王满怀忠义，却被世人所误解，每思及此，终夜长叹感伤。
三人说到动情处，不由声泪俱下，痛哭失声，仿佛燕王受了天大的委屈无处申诉一般。
朱允炆听着三人似诉苦又似解释的一番自述，眼眶也跟着泛了红，甚至落下两行饱含亲情的泪水。
萧凡俨然不动，冷眼看着三人在朱允炆面前发挥演技，心中不由冷笑。
看来三人如此作态，必是受了朱棣的指使，连憨厚的朱高炽也不得不听从父命，假惺惺的演一场戏给朱允炆看。
至于朱允炆……这家伙到底是跟着瞎起哄，还是相信了他们三人的这番鬼话？他没那么白痴吧？萧凡对他的信心严重不足。
“朕自登基，不过两月余，年幼德浅，朝中诸事半通不懂，幸得各位皇叔相助，苦寒荒蛮之地日夜戍守大明边境，扶保大明社稷无失，其中尤以四皇叔燕王劳苦功高，朕实慰之。朕虽为天子，然需要仰仗众皇叔之处甚多，朕与众皇叔皆是天家子孙，血脉相连的亲人，怎会怀疑自家人的忠心？朝堂与民间有好事者造谣，说朕有削藩之心，这都是胡说八道大明万里边疆，朕不交给皇叔们戍守，难道还交给那些不知根不知底的外姓武将们戍守吗？造谣之人欲间我天家骨肉，其心甚为歹毒！萧爱卿！”朱允炆擦了擦泪，咬牙切齿的大喝道。
萧凡一凛，急忙站起来躬身道：“臣在。”
朱允炆俊脸蒙上一层阴影，稚嫩的脸庞渐渐流露出天子的威严气势。
“朕命你悉数派出锦衣卫缇骑，察访朝堂民间，看谁造谣说朕要削藩，把他拿入诏狱，严惩不贷！”朱允炆恶狠狠的大喝道。
“臣……遵旨。”
朱高炽三兄弟飞快互视一眼，发现彼此的目光中充满了迷惑。
今日本是试探天子对藩王的态度，可天子的表现却根本不像是想削藩的样子，反而在极力而坚决的拥护藩王政策，这……跟朝堂和民间的说法不太一样啊。
三人不及多想，急忙感激涕零的跪拜，代父谢恩，并指天发誓燕王一脉绝不敢有二心，愿世世代代为天子戍边北平。
朱允炆闻言龙颜大悦，当下御赐三人禁宫行走，并赏赐三兄弟黄金丝帛若干。
御宴之上，宾主尽欢。
宴后，三人恭恭敬敬跪拜谢天子赐宴，然后躬身退下，离开了皇宫。
萧凡仍坐在文华殿内，见三人退出，于是朝值守殿外的锦衣卫千户袁忠打了个手势，袁忠轻轻点头，挥手领着十几人也跟着离开了皇宫。
从现在开始，朱高炽三兄弟将日夜受到锦衣卫密探的监视，坚决不准他们离开京师半步。
朱允炆站在殿门外，望着三兄弟远去的背影，脸上泪痕犹存，感慨道：“好人呐，燕王如此忠心，真是好人呐……朕心实慰之，有如此忠诚的皇叔为朕戍守边境，那种感觉，就像春风吹拂心田，绽开了美丽的花朵……”
一旁的萧凡听不下去了，轻轻扯了扯朱允炆的袖子，道：“陛下……陛下……”
“……又如久旱的枯土降下珍贵的甘霖，土湿了，朕也湿了……”
“陛下……cut！停！再说就过了！”萧凡大声道。
朱允炆终于回神：“……嗯？怎么了？”
“陛下，他们已走远了，麻烦您把这副虚伪的表情收起来，太瘆人了。”萧凡无奈道。
朱允炆感动的表情顿时消逝得无影无踪，神情兴奋的笑道：“怎么样？萧侍读，我刚才演得怎么样？”
萧凡竖起大拇指：“实力派，绝对的影帝标准。”
朱允炆狡黠的眨了眨眼睛，笑道：“别说你们了，刚才演得连我自己都快相信了，哈哈……”
萧凡犹豫道：“陛下，……你该不会真的相信那三人说的鬼话吧？”
朱允炆撇了撇嘴：“我信个屁！把我当傻子糊弄呢。边境无战事，一年之内北平府无端扩充到了十五万兵马，却根本未经朝廷同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还好意思说自己绝无二心？哼！当朕年幼可欺么？”
萧凡正色道：“陛下，燕王为堵天下人悠悠众口，不得不派他三个儿子进京吊丧，燕王子嗣尽在京师，此三人绝对不可放他们回去，一定要把他们拿捏在手里，燕王才会多了几分顾忌，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也给朝廷多留了一些准备时间。”
朱允炆赞同的点头，随即又面带犹豫：“可是……黄先生那些大臣恐怕不会答应，萧侍读，你知道的，黄先生一直教育我，要我做个堂堂正正的国君，心正则行正，行正则天下景从，如此方为明君所为，若扣押燕王之子，恐怕……”
萧凡皱起了眉：“陛下，你是大明天子，这天下该由你说了算啊，若放那三人回北平，燕王再也没了忌惮，这后果有多严重，你应该比我清楚……”
朱允炆嘴唇嗫嚅几下，讷讷道：“我虽为天子，但黄先生却是帝师，还有，朝堂中那么多大臣唯其命是从，我若一意孤行，满朝皆反对，如今我初登帝位，外有藩王虎视眈眈，地位尚不稳固，怎可与大臣们闹僵？”
萧凡楞了半晌，接着神色萧瑟的长叹口气。
朱允炆有些愧疚的道：“萧侍读……天下这么大，皇帝不可能一个人能治理好它，还需要满朝文武的帮助，有些时候，天子行事亦身不由己，做皇帝，并没有外人看上去那么风光，皇帝也有不得不向大臣妥协的时候……”
萧凡看着他，深深道：“看来皇帝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朱允炆神情无奈的叹道：“是啊，自古以来皇帝被称为孤家寡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萧凡释然笑道：“罢了，此事留到朝堂上再去议论吧……”
朱允炆无奈点头。
于是萧凡躬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萧凡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道：“陛下……”
“怎么了？”
萧凡一脸迷惑道：“皇帝若是寡人，后宫三千佳丽是不是该叫寡妇？”
朱允炆沉默，擦汗：“……”
第二日，文华殿内一片争吵。
黄子澄，黄观，暴昭，还有萧凡，茹瑺，齐泰等知悉削藩之事的朝中数位大臣齐聚文华殿。
朱允炆刚试着起了个头，流露出想将燕王三个儿子留在京师的想法，便遭到清流一派黄子澄，黄观等人的激烈反对。
“子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君子当以德行为尊，明君愈然，燕王不轨，暗藏祸心，此乃不臣也陛下纵伐，当须伐而有道，今若以天子之尊，私扣燕王之子，如此卑下伎俩，岂是明君所为？臣万万不敢苟同！”黄子澄语气激烈道。
黄观站出来附和道：“陛下若扣押燕王之子，此举已失了道义，更给燕王提供了一个谋反的正当借口，陛下此举，实为卑鄙之行，与那欲谋朝篡位的燕王何异？两厢皆不义，将来若生战事，天下人何所从？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可！”
朱允炆被二人顶得气闷不已，二人又是朝中重臣，黄子澄还是他的帝师，朱允炆满肚子的火发作不得，神色尴尬中更浮上几分不愉之色。
“两位黄先生，此言差矣！”萧凡再也忍不住，上前几步驳斥道：“道义？何谓道义？救一人性命是为小义，救万千生灵的性命方为大义，扣押燕王之子或许不太地道，但此举很有可能将一场累及万人的战事消弭于无形，敢问两位黄先生，救三人与救千万人，二位如何选择？”
黄子澄面色铁青，向前跨了一步，盯着萧凡阴森道：“无知小儿！你以为扣押燕王之子能消弭他的谋反之心吗？根本就是妄想燕王，虎狼之辈也，此人乃世间枭雄，胸怀异志久矣，岂肯因儿子落在朝廷手中而放弃谋反？你若扣押他们，其结果只能是逼得他横下一条心与朝廷决裂，那时天下人也都知道是朝廷不义在先，燕王是逼不得已才谋反，届时民心向背，朝廷失道寡助，萧凡，你担得起这样的后果吗？”
萧凡针锋相对道：“燕王仅此三子，皆困于京师，朝廷只需对外宣称三位郡王为表孝心，自愿留京代父为先帝守陵三年，燕王他敢反对吗？他敢说半个不字吗？燕王别无后嗣，三子皆在朝廷手中，纵然世间枭雄又如何？他难道就不会有丝毫顾忌？”
黄子澄怒道：“枭雄者，绝情寡义之辈也岂会顾忌儿子的性命？”
萧凡气得直跺脚：“怎么就不顾忌了？你儿子被绑票了，你不着急啊？”
殿内众人一齐倒抽口凉气：“嘶——”
朱允炆面色古怪道：“绑……绑票？”
黄子澄面皮急促抽搐，脸色越来越青：“萧凡，你这竖子你把朝廷当成了什么？占山为王的土匪么？你眼中可有君父大统？”
萧凡自知失言，急忙干笑道：“抱歉，说错话了，换个说法吧，若你儿子被人扣下，你会不会有顾忌？特别是在你子嗣全部被朝廷拿捏住的前提下，如果你是燕王，你的儿子都在敌人手里，你就算造反成功，将来你把皇位传给谁？”
朱允炆瞄了瞄黄子澄的脸色，道：“黄先生，朕觉得萧爱卿的话不无道理……”
话音刚落，黄子澄扑通一声跪倒，浑浊的老泪唰的一下就流出来了，语声哽咽道：“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啊！燕王遣子进京，本是为了堵天下人之口，做出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给天下人看的，若朝廷扣下燕王之子，必将陷朝廷于不义之地，王若不义，何人肯从？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更何况陛下血脉相连的骨肉兄弟？老臣进谏，请陛下收回成命，放三位郡王回北平，陛下若不肯答应，老臣……老臣今日便撞死在玉阶之下，省得日后史书给老臣留一个千古骂名……”
萧凡好心提醒道：“黄先生，你与仙仙姑娘艳照门的事儿已经记在史书上了，纵然一头撞死，只怕你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闭嘴！奸贼！误国误君，祸乱朝堂，皆因你而起！”
紧接着，黄观，暴昭等人皆跪拜道：“臣等附议黄大人所言……”
朱允炆见一半大臣跪下来反对，不由有些无措，讷讷道：“黄先生，朕觉得……萧爱卿的话并没说错，先生是不是……”
黄子澄粗暴的打断道：“陛下年纪尚幼，怎识得清对错？难道满朝数百文武大臣，只有他萧凡一人有见识？他说的话都是对的，我们这些饱读数十年圣贤书的人都错了？”
朱允炆皱起了眉，生平第一次，他对这位自他幼时便谆谆教导他的帝师产生了反感，这种反感来自黄子澄对皇权的不敬，还有他那腐朽僵化的古板性子。
深吸一口气，朱允炆忍下心头不快，无助的望向萧凡。
萧凡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从不知道一个大臣在皇帝面前竟敢表现的如此强势，他倚仗什么？无非帝师的身份，无非曾教授过皇帝学业而已，若换了朱元璋在位，黄子澄敢这么大声说话吗？敢如此不客气的顶撞皇帝吗？
萧凡抬眼，正好与朱允炆四目相对，他从朱允炆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愤怒。
萧凡也气极了，他二话不说，扭头便往殿外走去。
朱允炆急了：“萧爱卿，你到哪儿去？”
萧凡头也不回道：“回家陪老婆去，一帮顽固不化的老混蛋，老子没兴趣跟他们闲磕牙！”
声至，人已远。
殿内沉默了一下，接着便炸了锅。
“太过分了！那家伙骂谁混蛋呢？他才是混蛋！天下第一号大混蛋！”
“如此嚣狂跋扈，好一副权臣嘴脸！”
“……”
“……”
朱允炆看着义愤填膺的群臣，心头不知怎的，忽然浮起一阵烦躁之意。
“都给朕闭嘴！”朱允炆怒声大喝。
群臣见一向温文尔雅的朱允炆难得的发了脾气，全部楞住了。
朱允炆看着黄子澄余怒未息的脸，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朝黄子澄和善的笑道：“黄先生，有个重任，朕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不知先生可愿为朕分忧？”
黄子澄一挺胸，激昂道：“为君分忧是臣子的本分，陛下尽管吩咐，臣绝不推辞！”
朱允炆眉开眼笑道：“太好了，朕想派一位钦差大臣往北安抚各地藩王，主要是安抚燕王，顺便看一看北平的军备，以及燕王麾下将领军户等等情况，黄先生可愿往？”
萧凡脸色铁青出了午门，无视一队队巡逻禁宫的锦衣亲军们向他行礼，气冲冲的往宫外走去。
黄子澄……这个祸害一定要把他整下去，立刻！马上！不然朱允炆和自己都会被他害死，满怀忠义又怎样？他干的事情却是祸害大伙儿，祸害整个建文江山！忠义不是原谅他的借口，萧凡有家庭有老婆，将来还有孩子，一大家子人的性命不能葬送在这个老家伙手里，一定要尽快把他整下去，否则大伙儿都会为黄子澄的愚蠢买单，原来的历史上，朱允炆之所以丢了江山，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黄子澄出的馊主意造成的，历史，在他萧凡的眼皮底下绝不能重演！走过金水桥，出了承天门，萧凡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朝锦衣卫镇抚司衙门走去。
进了衙门，萧凡还没到前堂，便大声吩咐道：“来人！请曹千户来见我。”
未多时，曹毅匆忙来见。
一进门曹毅便见萧凡满脸铁青色，曹毅吃了一惊，忙问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谁得罪你了？”
萧凡咬牙切齿道：“除了黄子澄那老混蛋，还能有谁？”
曹毅恍然，接着同仇敌忾道：“姓黄的老家伙上次挨揍没挨够是怎么着？大人，要不要我再去揍他一顿？”
萧凡摇头：“揍他一顿解决不了问题……”
曹毅想了想，露出阴狠的表情，手掌狠狠往下虚切：“派人杀了他？”
萧凡摇头：“那更不行了，满朝文武都知道我和黄子澄有怨，他若死了，这笔帐绝对会算到我头上，那时我的处境就不妙了，天子都保不住我……”
曹毅苦恼的挠了挠头，接着又兴奋道：“再往他家里扔大粪？这回我把整个京师的大粪都扔进他家，让黄府变成化粪池……”
萧凡满头黑线：“曹大哥，咱能想点儿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法子吗？”
曹毅瞪了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萧凡沉默半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如果你能穿越就好了，穿越到黄子澄出生之前，把一颗名叫手榴弹的东西拉开引信，然后扔进黄子澄他爹妈的被窝里……轰的一声，整个世界省心了……”
曹毅目瞪口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七十七章 情海生波
将一个史上有名的忠臣赶出朝堂……
这事儿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干的事儿，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狼心狗肺，万人唾骂的味道。
如果朱允炆最后没能守住江山，想必朱棣会很乐意照着萧凡的模样铸一座跪像，跪像前立着一块小牌子，详细写明昏庸皇帝手下的大奸臣萧凡同志的生平简介，包括他干过什么恶事坏事，敲寡妇门，挖绝户坟等等，什么难听写什么，然后将跪像公开展览，煽动不明真相群众吐口水……历史上有位姓秦的奸臣界前辈高人，有幸享受这般待遇。
萧凡感到很纠结，后世的史书上，他这个锦衣卫第四任指挥使兼两位郡主的仪宾，如果真玩弄一些阴谋诡计把黄子澄挤兑走了，他萧凡将来会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名声？
“到底是赶，还是不赶呢？”萧凡举棋不定的抬眼瞧着曹毅。
曹毅咧嘴笑道：“要我说，管他什么人，得罪了老子，一刀砍了去逑！拿刀往他脖子上一抹，什么狗屁忠臣奸臣，最后全变成死人，天下太平。”
“可是……百年之后，后人站在我坟头上骂我怎么办？你从棺材里跳出去杀了他们？”
曹毅哈哈笑道：“那时你我都已成了一堆白骨，骂我们又如何？咱们早就投胎转世了，他们能啃了咱们的鸟去？”
萧凡斜了他一眼，道：“曹大哥，我发现你这人典型的正邪不分，你的眼里只有活人和死人，不存在好人和坏人……”
曹毅板着脸道：“罗里啰嗦说了半天，你到底要不要把姓黄的老家伙弄下去？”
萧凡飞快点头：“当然！”
曹毅微微眯眼，眼中露出几分戏谑之色：“你不担心后人骂你是奸臣了？”
萧凡笑了，笑得很感慨：“……百年之后，后人自有公论，忠与奸，善与恶，数代人之后才能看得分明。”
曹毅唏嘘道：“是啊，若为了那点身后虚名活着，做人也太累了……”
萧凡看着他，叹息道：“其实……我们都是好人，可惜这世上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这个事实。”
曹毅沉默了一会儿，展颜笑道：“越说越伤感了，五尺汉子，大口吃大口喝，吃饱了就睡，想那么多鸟事干嘛？……说吧，你打算怎样把黄子澄那老家伙弄下去？”
萧凡眼珠转了转，俊脸流露出久违的坏笑。
“此事不可高声谈论，只可窃窃私语，来，附耳过来……”
萧凡凑在曹毅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待他说完，曹毅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看着萧凡。
“萧老弟，你这法子……”
“怎么样？足够把他弄下去了吧？”萧凡俊脸略带几分得色。
曹毅深深看着他，忽然道：“你刚刚说你是好人？”
“对呀。”
曹毅慢吞吞道：“你能不能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说一遍你是好人？我很喜欢看你无耻的样子。”
“……”
隐忍许久的萧凡，终于决定主动出击了。
随后的几天，京师朝堂市井间悄然流传着这样一条传言。
天子登基，帝师擅权，曾于府中酒后失言，言称欲效汉末曹操，宋之蔡京，趁天子年幼孱弱，以帝师之尊，独霸朝堂，把持朝政，天子凡言行不得其法者，皆受帝师训斥，天子贵为共主，然小到起卧行走，大到国政民生，皆不可自主，凡朝廷内外事皆决于帝师，朱姓天下几成黄姓江山矣。这条传言很要命，特别是最后一句，更是要命。
传言没头没脑，按说这是个很普通的伎俩，很没有技术含量，可自古以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一句谎言一两个人说，自然是谎言，但它若经千万人众口一词说出来，谎言便成了真话。——很要命的真话。
自古哪个皇帝容得下自家江山变成别家的？不管这话是不是谣言，恐怕皇帝心里都会生了提防。
传言由民间市井而起，几日之内慢慢传到了朝堂金殿，朝堂大臣顿时一片哗然，黄子澄闻知更是脸色大变，如同被人重重扇了一耳光似的，惶然在金殿之上，当着朱允炆和满朝文武百官的面主动提起此事，然后跪地指天发誓，说自己绝不敢有丝毫擅权，此心天可鉴之表明心迹还不够，黄子澄老泪纵横，于金殿上连连磕头，言道，为了回避擅权嫌弃，他愿辞官告老，不问任何政事。
朱允炆自然早就通过锦衣卫听说了这个传言，他听了以后半晌无言，久久未发一语，但脸色却变得有些阴沉。
面对黄子澄泪流满面在金殿上磕头表忠心，朱允炆心中又泛起不忍，于是温言宽慰几句，对他的辞官坚决不准，言道朕甫即位，正是需要德高望重老臣辅佐的时候，黄先生乃帝师，朕素知先生高义忠诚，岂会因民间谣言而猜忌忠臣云云……
黄子澄感激涕零，但态度异常坚决的要求辞官告老，以避权臣之嫌，朱允炆自是不允，二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了一番有情有义的太极推手，文武百官为之感动不已，皆赞君圣臣贤，盛世开明之象也……
最后黄子澄实在拗不过朱允炆盛意挽留，半推半就留了下来。
但黄子澄又立马站出来主动请缨，希望能为君分忧，离开京师往北一行，安抚藩王，传达天子对藩王的善意。
朱允炆借坡下驴，假惺惺的客气两句后，便顺势答应下来，命黄子澄为朝廷钦差，代天子巡狩北境，慰犒边军，奖赏藩王，三日后离京启程。
黄子澄流着老泪磕头谢恩，退回了朝班，深知人言可畏之后，对朝政国事再也不敢胡乱开口了。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含笑看着黄子澄退了回去，想到最近这些日子，黄子澄在他面前诸多不敬之处，朱允炆的心头却渐渐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黄先生……真欲效曹操吗？那自己是什么？汉献帝？
一道看不见的沟壑，在这个年轻天子的心中悄无声息的产生，越裂越大……
功勋班里，萧凡面无表情站在各国公侯伯中间，眼中却划过一道兴奋的光芒，如同一颗石子投进平静无波的湖水中，荡起圈圈涟漪。
退朝时，朱允炆在众臣山呼万岁声中，负着手面无表情转过龙椅后的屏风，往华盖殿走去。
萧凡出了皇宫，与众公侯大臣们含笑一一寒暄几句，也上了马车，往家中行去。
马车的车帘刚放下，萧凡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今日在朱允炆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待到这颗种子渐渐生根发芽，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将黄子澄顺利赶出朝堂，黄子澄若能从北平活着回来，等待他的，必然是罢官或贬职地方，京师朝堂，已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少了首领的清流大臣们，也必然是一盘散沙，不足为虑。
想到这里，萧凡兴奋的握紧了拳头，还差一步，只需最后再烧一把火，黄子澄这个祸害建文朝廷的忠臣便可彻底告别京师朝堂，而萧凡再也没有掣肘，他思量已久的理想抱负也可以一一实现。
历史不会重演，朱允炆不会逃亡半生，建文朝廷，也不会是短命的朝廷……
一切都将改变。
——该给这次赶走黄子澄的行动取个什么名儿呢？
扫黄行动吧。
回到家已是近午，萧凡刚跨进前院，张管家便迎上前，殷勤的帮萧凡掸灰拭尘，神情分外恭敬。
“老爷，今日燕王世子来拜访您，可您上朝去了，世子被夫人请进了内堂，哎哟，这兄妹俩一见面就抱头痛哭，老朽在一旁看得都心酸呀……”
萧凡一楞，随即叹息道：“这几年确实苦了她啊……世子还在府里吗？”
“世子见老爷不在，留下一些礼品便走了，礼品搁在前堂，还没来得及收进库房呢……”
萧凡皱眉道：“燕王殿下一家子都很客气啊……可我乃两袖清风的清官，怎能收人贿赂？”
神情痛苦的挥挥手：“……管家，把礼品退还给人家吧。”
张管家呆了一下，急忙点头道：“是，老朽这就派人还回去。”
说完张管家扭头便走。
萧凡急了：“哎——慢着，你真还回去呀？”
张管家转身茫然道：“老爷，是您自己说要还回去的呀……”
萧凡跺脚道：“我不就是那么一说嘛，你还当真了？留下都留下……指挥使家也没余粮啊。”
张管家：“……”
说着话，萧凡与张管家已走进了前堂，见前堂内大大小小堆满了箱子，人还未至，一股浓郁的铜臭之气扑面而来，看来朱高炽这回下了血本，送的礼品价值不菲。
萧凡高兴的咧了咧嘴，心中有些兴奋，钱嘛，谁会嫌钱多？自然是越多越好，当奸臣就得有个奸臣的样子，贪污未免流于下乘，但别人送上门来的银子，不收白不收，不收贿赂的奸臣不是好奸臣。
萧凡看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心里乐开了花，眼睛一瞟，却见箱子上面搁着一卷画轴，萧凡皱眉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张管家急忙掏出礼单仔细核对了一遍，道：“这是南唐徐熙的《玊堂富贵图》，老爷，这可是真迹呀，值不少银子呢……”
此时萧凡眼中只有那堆装满了金银的箱子，他又不是懂得风雅的文士，对那卷真迹自然没看在眼里，闻言想了想，淡然道：“你到城南，把这幅画送给泰丰米行的陈掌柜，就说是我花了千金买下来特意送给她的，切记别说是我转手送的，人情要记到我头上，知道吗？”
张管家忙不迭点头答应。
“……顺便让她把上半年的银子结了，朝里一半大臣眼巴巴等着分红呢。”
城南泰丰米行。
陈莺儿一袭素色衣裙，乌黑的秀发松松披散在肩上，翩跹的裙摆下，一双雪白粉嫩的玉足裸露着踏在铺了地毯的地上，婀娜的身姿带着几分慵懒如猫般的成熟风情。
此刻她正坐在房内的铜镜前，痴痴看着镜中那道消瘦的朦胧芳影，两行清泪悄然滑落脸庞。
又是一年春去，绚烂芳华不知不觉又消逝了一岁。
女人，有几度春秋可以蹉跎挥霍？今年，她已整整双十年华了。
那个狠心的人，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朝堂权臣，他如神灵般俯视众生，于云端顶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权柄日益深重，他……可曾想过一个苦命的女子日夜在等候着他的一个笑容，一个眼神？
萧凡，你真的如此狠心，连看我一眼都不屑吗？
一年时间，陈家商号已是大明境内最富有最有实力的商号，在锦衣卫的暗中保驾护航和陈莺儿自己不断努力下，陈家商号如今分号遍布南北各地，其重心已渐渐偏移到了北方，各种明暗生意如米行，车马行，绸缎庄，青楼，赌馆等等，如滚雪球一般，资金和势力越滚越大，有了锦衣卫这块金字招牌做靠山，生意发展得顺风顺水，不论官场还是江湖，敢找陈家麻烦的人，早已不知不觉被锦衣卫合理合法的清理得干干净净。
不得不承认，除了当官儿，萧凡还有一颗善于经商的头脑。在陈家商号愈发壮大时，萧凡又适时的将商号里的股份分成了二十来份，除了她和萧凡本人占了大头，其余的都白送给了朝中一些掌握了极大权力的重臣，那些尚书，侍郎们拿了陈家的股份，他们自己的利益也与萧凡和陈家紧紧绑在了一起，陈家有了这些朝廷大臣和锦衣卫做后盾，发展势头愈发不可遏止，如今已然称得上富可敌国了。
但是……这些，都不是陈莺儿想要的。
她想要的很简单，只求能在萧凡心中占到一个位置，立锥之地足矣。
这个愿望，一年来竟一直不能实现。
萧凡很忙，他太忙了，忙得根本顾不上看她，连她自己厚着脸皮去衙门找他，却经常扑了空，或者见着人了也匆匆忙忙说两句便打发她走。
陈莺儿满腹幽怨，空对铜镜，镜中人孤影只，无处话凄凉。
为何别人过得美满幸福，而我陈莺儿，注定一生孤苦，飘若浮萍？
萧凡，我多想在我人生最美丽的时候为你披上嫁衣，你为何一直不肯回头看我一眼？女人韶华如昙花，待到我年华老去，那时你纵肯娶，我又怎配嫁你？
铜镜中的倩影微摆，瘦弱的肩头轻轻抖动，陈莺儿俏面泪已成河，涓涓而下，如带雨梨花，再也不复平素女强人的模样，此刻分外惹人怜惜。
她盯着镜子看了许久，盈盈站起身，纤细的手指轻轻一勾，衣带顿时松落，雪白的丝衣顺着肩头悄然滑下，露出她傲挺的酥胸，白皙赛雪的胸前，两颗粉红的蓓蕾如寒梅般绽放在晨风中，迎风微微颤动。
这是一具充满了成熟风情的娇躯，干干净净，纯如雪莲，不曾受到一丝玷污。
陈莺儿含泪注视着镜中赤裸的自己，眼中的幽怨如一汪黑潭，深不见底。
二十岁的处女……陈莺儿自嘲般笑了一下。
微风透过红木窗棂的缝隙悄然拂来，吹起妆台上一纸雪笺，笺上是陈莺儿昨晚凄然写就的一阕《一剪梅》。
“孤影琼楼锁清江，泪入愁肠，难解愁肠。
杜鹃枝头忆檀郎，爱也情伤，恨也情伤。
犹悔旧年多思量，欲进西厢，怕进西厢。
望断秦淮落日长，酒饮千觞，还饮千觞。”
风拂过，又寂然。雪笺之上斑斑泪痕，浸湿了纸，模糊了墨，相思句子混杂着泪，幽怨之情，皆蕴小词中。
楼下，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莺儿一惊，急忙穿上素裙，系上衣带。
珠帘叮当脆响，贴身丫鬟抱琴梳着双丫髻，手里捧着一卷画轴，蹦蹦跳跳跑进来。
“小姐，姑爷……啊，不对，锦衣卫指挥使萧大人派管家送了一卷画儿……”
陈莺儿美眸一亮，急忙站起身，飞快而至。
“他……他送我画儿？什么画儿？快快给我看看，这个狠心的家伙……”陈莺儿抹着泪，又喜又气。
抱琴嘻嘻一笑，小小的脸蛋布满了喜悦，像一轮清新耀眼的朝阳，驱散了整个闺房的阴暗。
二人怀着欣喜，颤抖的纤手拉开画轴上的丝带，一幅带着苍老气息的彩画缓缓舒展开来。
暗黄的画纸上，十数朵雪白的富贵牡丹傲然绽放，极尽妍态。
抱琴上下看了几眼，娇笑道：“小姐，好美的花儿呀，萧府的管家老头儿说，这是萧大人花了千金买下来，特意送给小姐的呢，小姐，萧大人……一直把你放在心里的。”
陈莺儿也是俏面含笑，仔细欣赏着画中的牡丹，看着看着，陈莺儿俏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美眸眨了几下，成串的泪珠儿再次滑落脸庞，神情不再是幽怨，而是一片悲伤绝望。
抱琴被她的反应吓到了，急声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萧大人送你画儿，你该高兴才是，你怎么哭了？有什么不对吗？”
陈莺儿娇躯微微颤动，手指发着抖，指着那幅画儿，颤声道：“抱琴，你看……你仔细看看这幅画……”
“这画怎么了？”
陈莺儿绝望的闭上眼，凄然道：“……此画之中，画无蝶，花无香，萧凡送我此画，实是暗喻我陈莺儿一生无偶，孤独终老……萧凡，萧凡你……好狠的心！”
“阿嚏——”
萧府内，正坐在内院桃树下乘凉的萧凡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萧凡抬头望了望天，然后揉了揉鼻子，莫名其妙挠头道：“什么人骂我？我今儿明明送了一件大礼出去，值不少银子呢，日行一善，别人应该夸我才是……”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七十八章 伊人无踪
黄子澄府。
内堂气氛一片低迷，黄子澄坐在主位，一贯直挺的背脊今日显得特别佝偻，以往精神矍铄的脸看起来也变得格外苍老。
抓住太师椅的扶手，黄子澄的手青筋暴凸，另一只手则捂住了嘴，使劲咳嗽了一阵。
暴昭和黄观坐在宾位，见黄子澄不复往日精神，身躯颓靡了许多，二人静静看着他，心头不由泛起几分心酸。
这位老人，为大明天下付出了太多，他顽固，他刚烈，他迂腐，可他却是大明朝堂中当之无愧的板荡忠臣，——忠臣已老，壮志未酬。
沉默了很久，黄子澄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他长长叹了口气，神色萧索道：“二位同僚，老夫三日后离京，远赴北平，京师一切，还请二位同僚多为看顾，今上年幼，处事颇多欠妥……”
话未说完，黄子澄急忙住口。
朝堂市井间本就谣言四起，说他黄子澄欲效汉末曹操，有挟天子擅权之意，人言可畏，以后再不可将天子年幼之类的话挂在嘴边了。
暴昭黄观二人却已听出了黄子澄话中未尽之意，二人齐声叹气，默然不语。
黄子澄自嘲般一笑，道：“老夫洪武十八年高登金殿，探花入仕，辅佐君上十三年矣。却不曾想如今新君甫立，朝中奸臣当道，老夫空有一番锄奸雄心，却终被流言蜚语所误，不得不暂离朝堂……”
黄观叹道：“老大人素来对藩王多有忌惮，此事满朝皆知，如今燕王势大，野心昭然若揭，老大人此去北平，凶险万分，还需小心为是。”
黄子澄哈哈一笑：“小心什么？自古邪不压正，老夫乃堂堂朝廷钦差，天子使臣，他燕王纵有不臣之心，难道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杀害老夫吗？”
笑声一顿，黄子澄神情又变得黯然，长长叹息道：“可惜奸臣谄上，天子被人蛊惑，长此以往，朝中必然乌烟瘴气，如今外有强藩环伺大宝，内有权奸一手遮天，我大明乃先帝马上浴血厮杀，驱逐鞑虏所创，这才短短三十一年，便已是内忧外患，危机四伏，老夫空有报国忠君之心，奈何上天不公，何以如此待我……”
暴昭黄观二人听出黄子澄话中怨恚之意，不由大惊，急忙拦阻道：“黄公慎言，需知隔墙有耳，言多必失，如今锦衣卫掌监督百官事，密探遍布京师，若被他们听到，不大不小亦是一场祸事！”
“哼！那又如何？天子被奸臣所蛊，对老夫生了猜忌，但老夫教授天子多年，深知他是仁厚君主，怎会以一言而罪老夫？”
“但黄公这番话若落入锦衣卫萧凡耳中，他可不是什么仁厚的主儿呀！”
黄子澄顿时惊觉，住口不语，神色间却多了一片难以抒泄的愤恨之情。
内堂之外，一名身着黄府下人杂役服色的年轻汉子半蹲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下，支起耳朵凝神听着内堂里的动静，良久，年轻汉子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他悄然起身，了无声息的消失在黄府内堂外的一片小树林中……
女人，交情再深厚的女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攀比之心，她们攀比的东西很多，夫婿，家境，打扮，衣服……
其中皮肤是否白皙，是否水灵，绝对也是攀比项目中的一个，而且占着很重要的位置。
“郡主，你的面色比以前红润了许多，肌肤更有光彩了……”
泰丰米行内，陈莺儿瞧着江都郡主白皙水嫩的肤质，不无羡慕的叹道。
江都闻言芳心暗喜，纤手不自觉的轻抚着自己的脸，嘴里却谦虚道：“哪里呀，我怎么不觉得？照镜子时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呀……”
陈莺儿摇头道：“自己每天看着镜子，当然察觉不出变化，自你成亲后，我每次见你，都觉得你的肌肤一天比一天更水嫩……”
江都害羞的垂下头，嗔道：“你尽瞎说，哪有你说的那么悬乎？……倒是你，莺儿，你这些日子怎么了？我见你的样子怎么越来越憔悴？”
陈莺儿微惊，强笑道：“哪有憔悴，最近商号里琐事太多，人一忙起来，哪还顾得上打扮呀……”
江都见陈莺儿略有些心虚的样子，不由娇笑道：“你骗我……再忙哪有把自己忙得一副幽幽怨怨的样子？定是你心里中意了哪家的俏郎君，如今尝到相思滋味，为伊消得人憔悴了，嘻嘻，莺儿，我猜得可对？”
陈莺儿暗叹，我中意的郎君，正是与你每日同床共枕之人，他还曾经是我的未婚夫婿，这个秘密，我怎能说得出口？
“郡主别瞎说，什么俏郎君呀，我真是忙成了这副样子……”陈莺儿低下头，幽幽道：“我不像你，自小锦衣玉食，身份尊贵，我是出身卑微的商户之女，为了求财，为了家业四处奔波，抛头露面，早已将女儿家的羞耻礼仪抛到脑后，哪还顾得上容貌美丑？”
江都郡主闻言大生同情，拉过陈莺儿的手劝慰道：“你也别太累着了，咱们女人家，说到底将来终究还是要嫁人，要相夫教子的，拼搏家业都是男人该做的事情……”
陈莺儿抬眼看着江都，若有深意的道：“郡主，你嫁了个好夫婿，萧……萧大人是你一直想嫁的人，你得偿所愿了，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吗？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们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羡煞万千世人……”
江都俏脸微红，感慨道：“女人的命，向来身不由己，各有各的机缘，我算是幸运的，嫁了一个我想嫁的夫君，我自小独居深宫，冷清孤寂，如今方知快乐是何滋味……”
顿了顿，江都忽然若有所思抬头瞧着陈莺儿，道：“莺儿，我怎么觉得你这话的味道怪怪的？……莺儿，你是不是以前认识我家相公？”
陈莺儿悚然一惊，急忙摇头否认道：“没有！萧大人乃朝中重臣，社稷国器，我区区一介商户之女，怎么可能认识他？”
“可是……我听相公说，他以前曾是江浦县一户商人家的上门女婿，正好你家也是商户……”
陈莺儿愈发惊慌，急忙辩道：“天下商户万万千，怎么可能偏偏是我与萧大人有关联？这也巧得太不可思议，郡主你多虑了……”
江都性格单纯，闻言仔细想了想，失笑道：“是我想多了，也许最近有点闲，总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怪念头……”
陈莺儿悄然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不愿让江都发现自己和萧凡曾经的那段往事，这个已经不算秘密的秘密，却是她和萧凡唯一能联系在一起的纽带，陈莺儿不想跟萧凡的另一位夫人分享它。
女人的心思总是这般奇怪，心中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便是只属于自己的圣地，任何人都不许触摸。
江都没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只是带着几分羡慕的瞧着陈莺儿，道：“其实有时候我也挺羡慕你的，你可以走南闯北，可以一路欣赏沿途的风景，可以见到很多新奇有趣的事情，哪像我这般居于深宫内院，不知民间疾苦寒暑，一辈子就住在一座大房子里，每天重复着不停的绣女红，相夫婿……”
陈莺儿有些惊讶的瞧着她，道：“你不喜欢跟萧大人在一起吗？”
江都急忙否认道：“哪有的事，我与相公历经艰难才走到一起，我怎会不喜欢？”
接着她又幽幽叹息道：“我只是……唉，也许是我太不知足了吧，相公总与我说外面的世界多么新奇，多么精彩，他总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大明疆域辽阔，每一处都有不同的景胜，不同的风俗，相公跟我说了很多，我……我心中对外面的世界着实有些好奇，好想亲眼领略一下各地的风光……”
美眸流转，江都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莺儿，我……是不是太不知福了？有个如此疼爱我的相公在身边，我不应该生出这些贪心的念头……”
陈莺儿小嘴渐渐张大，万分讶异道：“郡主，你的意思是……你想出去游历？”
江都噗嗤一笑，嗔道：“说什么胡话呢，我已为人妇，侍侯相公，将来给相公生儿育女才是我们妇人家的本分，怎么可能跑到外面游历？那成何体统？”
一道灵光闪过陈莺儿脑海，她默然不语，沉思半晌，神情渐渐变得犹豫起来。
这件事……应该做吗？可以做吗？会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他……若对我发怒怎么办？
犹豫间，陈莺儿一抬眼，瞧见闺房内的妆台上，昨日萧凡差人送给她的那幅画，画无蝶，花无香，暗喻一生无偶，孤独终老……
那幅画已卷起来，很随意的搁在妆台上，仅只一眼，陈莺儿的芳心不由一阵强烈的刺痛。
贝齿一咬，陈莺儿犹豫的神色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她的嘴角勾起一道迷人的弧线，那抹笑容透着一股诡异莫测的味道，清澈黑亮的美眸里飞快闪过一道恶作剧似的光芒。
“郡主想游历一番，倒也不是很难，甚至……”陈莺儿嘴角的笑容愈深，悠悠道：“……甚至，咱们现在就可以出京师，一路往北走，四处看一看咱们大明的锦绣江山。”
江都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惊道：“现在出京？此时此刻？你……你疯啦？开什么玩笑！”
陈莺儿俏目轻瞥她一眼，吃吃笑道：“我哪里疯了？有十船稻米就停在米行旁的秦淮河畔，马上就要启航去北平府，经水路入长江，至北岸后转陆路，经山东兖州府，济南府，直入北平府……本来呢，这趟买卖我可去可不去的，不过，既然郡主有雅兴游玩赏景，我便陪郡主一行，郡主殿下，你意何如？”
江都俏脸顿时吓白了，接着慢慢染上一层迷人的红晕，急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慌忙摇手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这……太仓促了，我无法跟相公开口，不行……”
“郡主的意思是，你确实是想出京的，只是不知该怎么跟萧大人说，对么？”
江都惶然点头。
“萧大人莫非是个古板性子，不准你四处乱跑？”
“那倒不是，恰恰相反，相公经常跟我说，要我多出去转转，多走动走动，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错过就太可惜了……”
陈莺儿的笑容愈发迷人：“萧大人倒是个开明之人，郡主好福气呀。既然萧大人都这么说了，你还担心什么？我们妇道人家出一趟远门的机会很是难得，错过这一次，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下一次了，郡主不是很想出去看看吗？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你还犹豫什么？”
江都闻言不由有些动心，俏脸因些许的激动而愈发红润欲滴。
“可……可是，我总要回去跟相公说一声才是……”江都弱弱的道。
“都已是老夫老妻了，还这么依依不舍呀？”陈莺儿调笑道：“你就在我这里修书一封，派人送去给萧大人，跟他说一声不就完了么？船很快要启航了，哪有时间等你们夫妻依依话别呀？”
“可……我们都是弱质女流，路上若不太平……”
“我有家丁护院，还有那么多船工镖师，你有百人锦衣亲军护侍左右，由南往北的官府我早已通好关节，你怕什么？”
“可……可我……我还是……”
陈莺儿嫣然一笑，然后不由分说，紧紧抓着江都的纤手便往外走去，嘴里轻笑道：“哎呀，一来一往不过两月而已，郡主别犹豫了，赶紧随我上船吧，你在船舱里写好书信，我这就派人马上送给萧大人，萧大人既然这么开明，不会责怪你的，走走走，咱们快登船……”
“莺儿，你……你别拉我呀，我真的……还没想好呢，相公会不高兴的……”
陈莺儿充耳不闻，拉着江都蹬蹬蹬快步下了楼，直往米行内的小码头行去。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微笑，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甜。
——萧凡，你既要我一生无偶，我便拐跑你的夫人，要你先尝两个月孤枕独眠的滋味儿，我陈莺儿虽是低贱的商户之女，却也不是让你随便摆布的！陈家粮船扬帆远去的同时，萧府内堂正其乐融融，分外热烈。
曹毅抓起碧绿的茶盏儿，仰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茶水，然后胡乱的用袖子擦了擦毛茸茸的大嘴，哈哈笑道：“萧老弟这招果然高明，姓黄的老家伙若能活着从北平府回来，咱们只消再烧上一把火，那老家伙就蹦跶不起来了，不是被罢官就是被贬谪，京师他是待不下去啦……”
萧凡摆手谦虚的笑道：“这没什么，玩弄阴谋诡计只是小道，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我的优点远不止于此……”
曹毅斜睨了他一眼，慢吞吞的道：“可是……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干的每一件事都像是阴谋诡计，从没见你有过堂堂正正的时候，这是为何？”
萧凡一窒，接着有些羞怒道：“那是我的长处还没发挥出来。栋梁，什么叫栋梁？不但要有经天纬地之才，还要有鸡鸣狗盗之能，左青龙，右白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既能出得厅堂，也能浪声叫床……”
曹毅张大了嘴，目瞪口呆的瞧着萧凡。
一旁的太虚老道却很不给面子，百无聊赖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出家之人不懂朝堂那些争斗之事，太虚现在很无聊。
萧凡斜眼瞧着太虚，见他一副病怏怏很没精神的样子，不由没好气道：“师父，昨晚又在哪家青楼与姑娘共度春宵？”
听到“姑娘”二字，太虚精神一振，顿时睡意全消。
“昨晚贫道与师兄在暗香楼，欲度数位女施主成仙……暗香楼真是销魂呀，度到后来，女施主们还没成仙，我与师兄差点成仙了，无量寿佛……”太虚一脸回味的淫荡笑容。
萧凡满头黑线，万分无奈道：“师父……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有点羞耻心？我这当徒弟的洁身自好，你这当师父的却跟发了情的种马似的，这是什么道理呀？我就不明白了，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贞操观念吗？”
“贞……贞操观念？”太虚茫然道：“什么是贞操？”
“你果然没有贞操观……”萧凡痛心不已：“青楼就那么让你流连忘返吗？从道德上来说，别的男人刚提着裤子从姑娘的房里出来，你又脱了裤子接着进去上，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这种行为……还是人吗？”
“不是人是什么？”二人异口同声愕然问道。
“猴子。”
……
“你不也娶了两个吗？”太虚很不耻的瞪了他一眼。
“那性质能一样吗？我与画眉和江都是情投意合，你那纯粹是发泄欲望，从道德的角度来说，咱们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只有没本事找老婆的人才只知道往青楼里钻。”萧凡痛心疾首道。
太虚不高兴了：“只有太监才不进青楼呢，徒弟教训起师父，无法无天了。你先管好你自己再说吧，就你这身子骨儿，娶俩老婆估计够戗的，你若不能让你老婆服服帖帖，当再大的官儿也是个懦夫，少跟道爷在这儿掰大道理……”
萧凡面带得色的一笑：“才两个而已，徒弟游刃有余……”
话音刚落，张管家急匆匆的走进来，将手中一封雪白书信递到萧凡面前，道：“老爷，刚刚有人送来这封信，信递进门房，人就走了……”
萧凡皱眉接过信，一边拆开一边道：“什么人搞得这么神秘？”
打开信笺，略扫几眼开头，萧凡便大吃一惊，失声道：“江都怎么会认识陈莺儿？”
曹毅和太虚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萧凡神情凝重起来，仔细将信从头到尾看完后，一张俊脸唰的一下变得苍白，面孔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太虚瞧着萧凡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好奇道：“你怎么了？”
萧凡抬眼，眼中一片麻木无神，脸上的神采也飞快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惶然无助，如垓下的项羽，如麦城的关公，如风波亭的岳飞……总而言之，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失败”。
太虚见萧凡这副模样不由急了，跺脚道：“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萧凡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然后猛地一下冲到太虚面前，带着哭腔凄然道：“师父，我……我是个懦夫！”
太虚松了口气，又嗔又怜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儿搁在桌上，一脸了然的笑道：“贫道早就看出你是个懦夫了，连娶两个千娇百媚的媳妇儿，旦伐夜征，不知节制，能不懦夫吗？喏，拿去，办事前滴几滴在那话儿上，保你金枪不倒一整夜……”
萧凡盯着小瓷瓶儿久久不语：“……”
……
不客气的将小瓷瓶儿收进怀里，萧凡满脸苦涩道：“师父，我不是那意思啊，江都郡主，我媳妇儿她……她跟别人跑了……”
说完萧凡眼眶顿时泛了红，神情充满了挫败感。
太虚和曹毅大吃一惊，不敢置信的盯着萧凡。
良久……
砰！
一声巨响，曹毅拍案而起，勃然大怒：“反了天了竟敢勾引锦衣卫指挥使的夫人，当朝皇姐，堂堂郡主殿下，我倒要看看哪个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与咱们叫板萧老弟，我这就派出缇骑，大索天下，非把那勾引弟妹的王八蛋揪出来，碎尸万段！”
萧凡很纠结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不用了，我媳妇儿跟一女人跑了……”
曹毅：“……”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七十九章 抢夺圣旨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女人一思考，男人就发笑。
这话并非贬低女人，而是说明男女性别差异而导致的思维方式迥异。
归根结底，“好色”二字足以概括世上所有男人的特质，可谁有本事用两个字概括出世上所有女人的特质？
很难，每个女人都是独特的，截然不同的。
有的女人让男人省心，有的女人让男人蛋疼。
现在，让萧凡省心的女人被另一个女人拐跑了，这实在是件让人蛋疼的事。
萧凡呆呆坐在内堂发楞，他的心绪很茫然，还没从这个震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陈莺儿……为何要拐走江都？她与江都有仇，还是她想报复自己？
当然，最离谱的猜测是，其实陈莺儿自从与自己情变之后，性格变化极端，转而喜欢女人了，她也看上了江都，于是她与萧凡成了情敌关系，这回终于让她找着了机会，把江都连哄带骗拐跑，欲与江都双宿双飞，正所谓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一旁看热闹……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惜了，萧凡不反对百合，喜欢我老婆没关系，你嫁给我不就得了，从此咱们三人大被同眠，在床上乱七八糟，爱怎么玩就怎么玩，根本不用顾忌性别呀……
——这纯粹是臆想，萧凡自己都觉得很荒谬。
男人永远无法清楚的了解女人的思维，萧凡根本不知道陈莺儿这样做的动机。
不过萧凡很清楚的知道，陈莺儿这样做的后果。
两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去北平府，那里可是燕王的地盘，虎狼之地啊！燕王与自己结下深仇，若她们与自己的关系被燕王查出来，燕王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根本不必猜，——萧凡怎么对朱棣的三个儿子，朱棣就会怎么对这两个女人。
陈莺儿这个没脑子的蠢女人到底想干嘛？
萧凡神情渐渐阴沉，目光含着几许可怕的怒气。
男人用来干嘛的？用来给老婆收拾烂摊子的。
“我要去北平！”萧凡目光沉静，语气很坚决。
曹毅楞了一下，惊道：“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和燕王结下多大的梁子？你去北平还有命吗？”
“我觉得燕王殿下是个宽宏大量的人，肯定不会跟我计较的，再说我还是他女婿呢……”萧凡笑得很纯真，像对人类充满了爱心的耶稣。
曹毅久久无语，望着他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一个疯子。
萧凡的微笑维持了一会儿，接着慢慢扭曲变形，最后拧成了一张苦瓜脸，郁闷道：“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北平那么危险，我放心让我媳妇儿去吗？出了事怎么办？你知道的，燕王的人品很有问题，若他把江都当人质扣下，我这一年来针对北平的一切部署全都会乱。”
曹毅急道：“趁她们还没走远，咱们赶紧下令锦衣卫去追她们吧！”
萧凡摇头道：“追是要追的，不过我估计多半追不上，现在粮船已经走了大半个下午，她们到了长江北岸就会下船，然后一路乔装成百姓四处游玩。江都留给我的信上说，她想游历一下大明的山山水水，甚至也许会躲在某个山清水秀不见人烟的地方住两天再走，简单的说，我媳妇儿和陈莺儿想当驴友呀。锦衣卫再厉害，也不可能搜遍每一处山川秀水……所以，我必须去一趟北平，在那里等着她们，这样才能保证她们的安全。”
曹毅呆楞半晌，恨狠道：“婆娘就应该老实待在家里侍侯相公孩子，没事儿到外面瞎跑什么，哪个王八蛋瞎教弟妹的？”
萧凡苦着脸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幽幽道：“你说的那个王八蛋是我……”
曹毅目瞪口呆：“……”
……
自作孽，不可活。
萧凡现在很想狠狠抽自己俩耳光。
老婆是被自己带坏的呀没事瞎教她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下好了，她真的行万里路去了……
“可你知不知道你去北平简直是送死，燕王在京师时，你把他得罪得太狠了，你若到了他的封地，他怎么可能会放过你？”曹毅急得直跺脚。
萧凡沉思半晌，缓缓道：“不会的，我若以朝廷钦差的名义去北平犒慰边军，燕王纵是再恨我，他也不敢公然杀钦差，他冒不起这个险，——北方传来的情报说，燕王如今粮草准备得并不充足，新募的军士操练得也很不够，他若杀我，便是横下心造反了，但这个时候他不敢起兵，太仓促了，反则必败。也就是说，我现在去北平是安全的。”
曹毅冷冷道：“他不敢公开的杀害你，难道他不会暗中派刺客杀你吗？你别忘了，这事儿他在京师时就干过的。”
萧凡笑道：“我是钦差，天子使臣，我如果在北平府地界上出了事，这笔帐不管怎么算都要算到燕王头上，燕王若不是傻子，肯定不敢这么干……”
沉吟了一下，萧凡接着道：“……不过我这人胆子不大，凡事还是要做个万全的准备，现在山东与北平交界处驻扎着武定侯郭英统领的十余个千户所，到时候我请他把军队往北开拔数十里，以策不备。”
思量许久，萧凡去北平已成了定局。
二人商量了一会儿，曹毅忽然抬起头看着萧凡，慢吞吞的道：“咱们说了这么多，有件事你想到没有？”
“什么事？”
“天子昨日已下旨命黄子澄那老家伙巡视北方，这差使是他的，旨意已下，咱们说来说去都是白搭呀！没有圣旨，咱们以什么名义去？”
萧凡轻松笑道：“那还不简单，把这差使从黄子澄手里接过来就是，我去跟天子说。”
曹毅犹疑道：“这个……恐怕没那么容易吧？黄子澄若不答应怎么办？”
“揍他！把他揍得下不了床，这差使自然便是我的了。”萧凡不假思索道。
“好主意！”
下午，曹毅先回了镇抚司衙门，下令派出锦衣卫缇骑，火速往北沿路搜索，寻找江都郡主一行人的踪迹。
萧凡不敢耽误时间，立马穿着官服往皇宫赶去。
文华殿内，朱允炆将一卷盖了玉玺的黄绢郑重其事交到黄子澄手里。
黄子澄双手恭谨接过，并朝朱允炆行跪拜之礼。
看着黄子澄花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朱允炆心头不由感到些许心酸，之前对黄子澄御前不敬而产生的不快，此时也压了下去，这位老人毕竟是教授他多年学业的帝师，也是皇祖父留给他的肱股辅佐之臣，些许不敬便算了吧。
朱允炆和蔼道：“先生此去北平，一路辛苦颠簸，朕心中着实不忍，先生多保重。”
黄子澄恭恭敬敬朝朱允炆磕了个头，垂睑道：“老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托付的事情，老臣不敢丝毫懈怠，一定不折不扣的完成它，以报陛下宏恩。”
朱允炆欣慰笑道：“先生乃朕的授业恩师，朕自然是信得过的，先生此去切记朕的嘱咐，不可惹恼藩王，亦不可对藩王报以敌视，代天子巡狩，犒慰边军，本是麻痹藩王，慢其军心，为削藩争取准备时间之举，先生责任重大，还望暂收对藩王的警惕，诚意交好各地藩王才是。”
黄子澄花白的眉毛微微一皱，道：“陛下有命，老臣不敢不从，但老臣临行前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朱允炆心中暗暗叫苦，黄先生每次一说“不吐不快”，就意味着他接下来的话肯定不好听。但如今他是大明皇帝，臣子的话再不好听也必须要听的，想做一个明君，必须要有听得进逆耳忠言的肚量，要有善于纳谏的胸怀。
于是朱允炆打起精神强笑道：“先生有话尽管说吧。”
黄子澄像头犯了倔的老牛，态度虽恭敬，但语气却很冷淡道：“代天子巡狩北地，犒慰边军之举，老臣以为……根本是不必要的！”
朱允炆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堆起勉强的笑脸，朱允炆和颜悦色道：“先生何出此言？”
黄子澄板着脸道：“北地藩王众多，然麾下兵多将广者，唯晋，燕，宁三王而已，余者护军不过数千，皆不足为虑，三大强藩之中，晋王与懿文太子乃一母所出，且于今年三月薨于太原，其长子承袭王位不到半年，羽翼未丰之时，必不敢对朝廷有异心，而宁王年最幼，且其性勇猛刚烈，却不善谋，他也没有能力对朝廷生出异心，唯以北平燕王有勇有谋，兵精将悍，说到底，燕王才是我大明朝廷的忧患……”
“燕王，世之枭雄也，北平府弹丸之地不足容其志，今岁未经朝廷获准，便于北平招兵买马，操练军士，可见他有觊觎大宝神器之意，朝廷现在看似平静，实则已陷入危机之中，此时正应该兵贵神速，将北平府外围的那些弱小藩王尽数削去，然后集中朝廷优势兵力大军压境，威逼燕王交出封地，去除兵权，这才是最合适的削藩之法，可陛下您不但不追究燕王擅自招兵买马之罪，反而选择在这个时候派出钦差大臣安抚燕王，犒慰边军，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其他的藩王，燕王这样做是对的，朝廷怕了他，不但不敢罚他，反而还要鼓励他，奖赏他，如此一来，天下藩王必然纷纷起而效仿，不出一年时间，弱藩全部会变成强藩，那个时候君弱臣强，朝廷欲削藩就更难了。”
朱允炆摇头笑道：“先生想错了，现在安抚燕王，并不等于鼓励他扩充兵马，而是为朝廷囤积粮草，调动大军争取时间，待到朝廷准备充分，王师北上之时，便可一举拿下燕王，先生试想，连最强的燕王都败了，你若是别的藩王，你还敢反吗？藩王们就算现在开始扩充兵马，给他们一年的时间，他们也搞不出什么名堂，而这一年的时间对朕来说，却是非常关键，非常重要的，这也是朕要你这回去北平尽力结好燕王的用意……呵呵，这是朕与萧爱卿一起想出来的法子，朕觉得此法甚是可行。”
黄子澄一听是萧凡出的主意，老脸愈发愠怒，他重重跺脚气道：“萧凡这个竖子误国误君，实乃我大明千古罪人矣！陛下信他的话，后果不堪设想，陛下，三思啊！”
朱允炆耐着性子道：“先生，这大明的江山是朕的，朕做任何决定都是思之再思以后才去实行的……”
黄子澄脾气上来，无礼的打断了朱允炆的话，抬眼冷冷注视着他，缓缓道：“陛下说是这么说，可老臣怎么觉得陛下处置如此重要的国事如同儿戏一般？您与萧凡二人商议几句，便将关乎江山社稷的削藩大事给定下来了，陛下当时为何不问问老臣的意见？你若因轻信奸臣谗言，变成了亡国之君，老臣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先帝？陛下，您这是陷满朝文武于不忠不义啊！”
朱允炆一听“亡国之君”几个字，顿时心头涌起了怒火，对黄子澄也愈发恼怒起来，他对黄子澄的话越来越反感，本待当场发飙，又见黄子澄一副执拗不屈的模样，朱允炆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按下心中的怒火。
“黄先生，朕是大明皇帝，朕决定的事情，你照做便是，若朕觉得有必要与大臣们商议，自然会召集你们，遣钦差大臣代天子巡狩北方，此事朕意已决，先生不必多说。时候不早了，准备一下你便启程去吧。”
朱允炆冰冷的语气令黄子澄愕然抬头，他很不习惯朱允炆对自己这种态度，感觉太陌生了，瞧着朱允炆冷漠的神色，黄子澄悲哀的发现，他与天子之间仿佛已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永远无法弥合。
黄子澄张了张嘴，很想表明自己对他的忠心耿耿，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不可逾越的鸿沟，仅凭几句话便能弥补吗？一切已是徒劳了。
“老臣……遵旨。”黄子澄伏首磕头，神情黯然的缓缓退出了文华殿。
朱允炆注视着黄子澄落魄失神的背影，心地善良仁厚的他也泛起几分不忍之色，张嘴刚想叫住他，温言宽勉几句，又想起自己登基以来，黄子澄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种种霸道跋扈之态，朱允炆又闭上了嘴，硬起心肠静静看着黄子澄越走越远。
黄子澄失魂落魄的出了午门，走过金水桥，在承天门高大威严的石牌下站定。
回头缓缓凝望着这座巍峨雄伟的皇宫，黄子澄黯然一叹，心中泛起许多无奈和悲伤，同时还有许多的疑惑。
他想不通，天子是位善良仁厚的天子，而他黄子澄也是个问心无愧的忠臣，仁厚天子和忠臣的关系应该如鱼得水才是，为何他与朱允炆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是天子变了，还是自己太急于求成？
不论什么原因，如今的他，已经不被天子所喜，黄子澄有种预感，今日只怕是自己这一生最后一次走出皇宫了，以后……也许金殿站班的大臣中，再也没有自己的位置。
冯唐已老，壮志难酬，徒唤奈何！
长长一叹，黄子澄低着头，满面失落的往承天门外广场上的官轿走去。
忽然，一阵劲风拂过，砰的一下，黄子澄感觉被一股大力撞得踉跄退了好几步，接着两腿一软，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喊痛，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叫道：“哎呀！痛死我了！谁走路不长眼睛？你爹是李刚吗？”
黄子澄呻吟着趴在地上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一个令他做梦都恨不得咬几口的奸贼正龇牙咧嘴揉着胸口大声喊痛，旁边的锦衣卫千户曹毅和几名亲军校尉正搀扶着他。
“萧凡你……你这奸贼你撞了老夫反而恶人先告状，无耻之极！”黄子澄勃然大怒道。
萧凡揉着胸口，见被他撞到的人竟是黄子澄，顿时惊喜莫名。
“黄先生，我正找你呢。”
黄子澄闻言满脸警惕：“你找我做什么？”
萧凡神情有些焦急的堆起了笑容，道：“黄先生什么时候启程去北平？”
黄子澄一听这话顿时怒从心起。
“哼！卑鄙小人！必是你在天子面前进谗言，把老夫打发到千里之外的北平，然后你便可以趁机在朝堂铲除异己，一手遮天了，是吧？老夫刚刚已领了圣旨，这就要出发了，你现在满意了？”
萧凡顾不得辩解，闻言急道：“你已领到圣旨了？如今朝廷的办事效率也太快了吧……”
说着萧凡急不可待的一伸手，道：“圣旨呢？你把圣旨给我，有事弟子服其劳，怎敢让先生长途奔波呢？学生帮你跑一趟北平吧。”
黄子澄不敢置信的脱口道：“你去北平？……你疯啦？”
萧凡叹气道：“怎么每个人一听我要去北平，都说我疯了？我这明明是忠君爱国呀。”
黄子澄回过神，眼神愈发警惕的打量着他，哼道：“你与燕王结下深怨，此事天下皆知，你有胆子去燕王封地？哼！你到底打什么主意？”
萧凡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说实话，和平解决这件事。
“黄先生，不怕您笑话，事实是这样的……我的夫人，就是江都郡主，几个时辰前被人拐跑了，而且把她拐跑的居然还是个女人，您说这世道，人心多么不古呀！男人搞基已是道德败坏，女人还玩磨豆腐，简直是浪费资源，令人发指！百合到我老婆头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爱妻心切，没办法，只好跟着追上去……”
黄子澄张大了嘴，楞楞盯着萧凡，那眼神如同看见一头猪在天上飞……
萧凡小心翼翼道：“……先生觉得我这个解释还算符合逻辑吧？”
“……”
“先生，好歹给句话呀，您若不信我再给您另外编个瞎话……”
“……”
良久……
黄子澄回过神，使劲甩甩头，似乎想把萧凡这张可恶的脸甩出脑海。
“我信个屁！简直胡言乱语！”黄子澄正式下了结论，结论很中肯。
萧凡急了：“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你把圣旨给我，我进宫请陛下收回成命，换我去北平，您省了一番奔波，也不吃亏呀。”
黄子澄冷笑道：“你这奸贼嘴里没一句实话，不论你说什么，老夫决然不信！圣旨是天子下给老夫的，你想要？做梦！”
萧凡放下姿态恳求道：“黄先生，此事重大，人命关天呀！去北平对我很重要，您不能见死不救，别人家的媳妇儿也是媳妇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哼！萧凡，老夫虽不知你去北平做什么，但你这奸贼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好事，不管你为了什么，老夫绝不能让你得逞！”
萧凡温言软语苦苦哀求半天，好说歹说，黄子澄就是不答应，神色十分坚决。
曹毅走过来，低声道：“萧老弟，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呀，瞧这老家伙的样子，估计他宁死也不肯交出圣旨了，圣旨不拿回来，天子纵然想收回成命也不行了……”
萧凡一咬牙，哀哀求恳的表情顿时一变，目光中渐渐泛出几分暴戾之色。
“黄先生，学生问您一句，圣旨……现在是不是在你身上？”
“是在老夫身上，那又怎样？”黄子澄瞪着萧凡道。
萧凡露出邪恶的笑容，点头道：“在你身上就好……”
说着萧凡朝身后几名锦衣校尉打了个手势，恶声喝道：“揍他！”
轰——校尉们如离弦的快箭冲向黄子澄，就像素了多年的嫖客见了妓女似的，一个个争先恐后围了上去。
如此熟悉的情景令黄子澄大惊失色，他蹬蹬蹬倒退几步，颤声道：“你们又来？这天下没王法了？萧凡你这……哎呀……”
砰砰乓乓一阵拳打脚踢声淹没了黄子澄的怒骂，取而代之一道凄厉的惨叫。
在众人的围殴下，黄子澄如怒海中的扁舟，上下起伏，忽而被打得高高抛起，忽而隐没在人群中不见踪迹。
混乱的人群缝隙中，一只遍体鳞伤的手臂伴随着惨叫声伸了出来，朝着萧凡的方向握紧了拳头，仿佛无声的向他表示愤慨和抗议。
嗖的一下，手臂被人粗暴的扯了回去，接着又是一顿如狂风暴雨般的狠揍……
……
良久，众人在萧凡的呼喝下停了手。
萧凡凑上前，见黄子澄鼻青脸肿，哀哀呻吟的模样，不由嗔怪的瞪了众人一眼。
“随便打几下意思意思嘛，你们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众人羞愧低头。
萧凡蹲下身，在黄子澄怀里掏了一阵，掏出一卷黄绢，展开看了几眼，立马惊喜道：“不错，就是它了，你们送黄先生回去疗伤，就说黄先生自己骑马不慎摔伤的，嗯，我进宫到天子面前帮他请病假去……”
曹毅拉着萧凡的袖子，神情满是疑惑：“萧老弟，有个事情我没太明白……你想要圣旨，直接下令抢他就是了，干嘛非得揍他一顿？”
萧凡楞住了，思索许久，然后低头瞧着黄子澄，见黄子澄努力睁着青肿的眼睛盯着他，也是一副急待知道答案的模样。
萧凡歉意的朝他一笑，转身对曹毅一摊手，万分惋惜的道：“……你刚刚怎么不早说呢？”
黄子澄嘴唇抖索了几下：“……”
“……黄先生，你怎么哭了？”

第三卷 水深波浪阔 第一百八十章 君臣决裂
萧凡收起圣旨准备进宫的时候，回过头看着黄子澄，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犹豫了一下，又走回来，蹲在黄子澄身前，很诚恳的道：“黄先生受苦了，今日抢圣旨，实是迫不得已，他日我从北平回来，必当登门向你赔罪。”
黄子澄喘着粗气，被揍得青肿的眼睛努力睁大瞪着他，一边冷笑一边疼得直抽气：“嘶——萧凡，今日之赐，老夫记下了，你尽管去北平，你若有命回来，老夫和满朝文武等着你……”
“黄先生……”
“……老夫朝中为官十三载，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大奸大恶之徒，萧凡，你别得意太早了，你纵手握锦衣卫权柄，但这权柄乃当今天子授予你的，天子能把它给你，也能把它收回，若你能活着回来，我等且拭目以待……”
“黄先生……”
“干什么？”
萧凡一副同情之色指着黄子澄的脸，恳切道：“……脸被揍成这样，先生不必再摆出冷笑的表情了，你又疼又累，我也不落忍，再说这副模样也丝毫起不到威胁的效果……”
黄子澄气得浓眉一挑，脸上却火辣辣的痛，沉默半晌，却叹息道：“萧凡，老夫真是看不懂你啊……”
萧凡嘿嘿直笑：“先生看不懂没关系，我不需要你懂我，老实说，我也没指望能和你成为子期伯牙那样的知己……”
扔下黄子澄独自在承天门外哀哀呻吟，萧凡怀里揣着圣旨，与曹毅进了宫，直奔文华殿而去。
进了承天门，走到午门外右侧的太庙，萧凡脚步渐渐放慢，右手不自觉的轻轻拍了拍太庙下的玉石雕栏，眉头微蹙道：“不对劲儿呀……”
陪着他进宫的曹毅一楞，道：“什么不对劲儿？”
“你有没有发现，今天咱们把黄子澄揍得那么惨，还抢了他的圣旨，那老家伙除了放几句狠话，好象并没怎么生气呀，我甚至还觉得他很渴望我揍他似的，……这老家伙该不会挨打挨上瘾了，变成老受受了吧？”
曹毅恶寒：“你想太多了……黄子澄为何会那个样子，你难道不明白吗？”
“不明白。”
曹毅笑道：“连我这个粗人都看出来了，你跟他说要代他去北平，其实这话正中他下怀，他巴不得你去呢……”
“什么意思？他并不想去北平？”
“他当然不想去，安抚藩王的主意是天子和你想出来的，他本不赞同，天子派他去北平，他自然心不甘情不愿，更何况这事还牵扯到朝中争斗。朝廷里的事我不太懂，我只知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满朝皆知你和他斗得厉害，他正担心他去了北平后你会趁此机会在朝堂中大肆排挤打压清流大臣，要知道，留在天子身边，和远离天子千里之外，斗起来的效果是大不一样的，亲则密，远则疏，离天子远了，不但无法及时掌握朝中变化，而且很可能被政敌趁虚而入，被人离间与天子的亲密关系……”
萧凡惊讶的张大了嘴瞧着曹毅。
曹毅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左顾右盼之后，挠着头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曹大哥，我今日才发现其实你并不傻呀……”
曹毅脸一黑：“合着我以前在你眼里就是一傻子？”
“你不傻，就是笨了点儿……”
“……”
“曹大哥的意思是，今日我提出去北平，黄子澄看似不愿意，实则他是在半推半就，对吧？”
“那是自然，如今事情反过来，你抢了他的圣旨，非要代他去北平，他当然一万个愿意……”
萧凡疑惑道：“可他刚才为何一副拼死反抗的样子？”
曹毅白了他一眼，道：“读书人都矜持，死撑着面子，就好象有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儿引诱你，你心里哪怕乐开了花，表面上还是要装模作样反抗一下的，这是态度问题，反抗不过被强奸了，你是受害者，如果你不反抗，性质就变了，叫通奸……”
萧凡眼睛都直了：“曹大哥的比喻很贴切啊……这帮子读书人，真虚伪！”
曹毅悠悠道：“你别把自己骂进去了，别忘了，你是御赐同进士出身，也是读书人。”
萧凡自豪的笑，满脸幸福表情道：“我不算，我的秀才功名还是作弊得来的，离读书人十万八千里呢，严格的说，我算是半个文盲。”
曹毅斜睨着他，道：“先把你的得意劲儿收起来，你想过没有，你若离京去北平，黄子澄那老家伙在京师肯定兴风作浪，到时候你不但要提防燕王的冷箭，还要担心后院失火，两头不安宁，那时你怎么办？”
萧凡脸色顿时凝重起来，道：“不错，我若走了，黄子澄必然不会安分，不知他会在朝堂里闹出什么动静针对我，你说的对，亲则密，远则疏，朝堂若有变化，我远在北平，鞭长莫及，恐怕会很被动……”
曹毅眼中厉色一闪，压低了声音道：“要不……咱们派几个心腹之人留守京师，待你走后几日，寻个机会杀了他！那时满朝皆知你不在京师，正好洗脱了嫌疑，别人纵是怀疑，也拿不出证据说是你干的……”
萧凡一楞，然后飞快摇头：“不行，黄子澄只是蠢了一点而已，蠢人罪不至死，杀他我良心过不去……”
“那你怎么办？”
萧凡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抹坚定，静静的道：“我离京之前，必须要把他弄下去，黄子澄……也该告别大明的历史舞台了。”
文华殿内。
朱允炆见萧凡到来，很是高兴，还没等萧凡行礼，朱允炆便兴冲冲的道：“萧侍读，我已下旨，命黄先生为钦差大臣，去北平安抚燕王，少了他在咱们面前絮叨，咱们终于可以清静几天啦……”
萧凡揉了揉鼻子，有些心虚的道：“呃……这事儿臣已知道了，刚刚还在宫外见过黄先生来着……”
朱允炆眨了眨眼，坏坏的笑：“他是不是又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奸贼，骂你是误国误君的千古罪人？”
萧凡抬眼看着朱允炆，正色道：“陛下，别人怎么说我，我不在乎，我想知道的是，陛下认为我误国误君了吗？”
朱允炆见萧凡难得的正经之色，不由一楞，接着也肃然道：“萧侍读，你我认识两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不清楚吗？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你我认识以来，你为我挡刺客，为我出谋划策，扶保我登基，你待我以真诚，待我亦君亦友，你让我觉得自己做这个皇帝不再是孤家寡人，若你这么好的人也是误国误君的奸贼，我倒真希望这世上能多几个像你这样的奸贼……”
朱允炆这番至诚的心声，令萧凡感动得红了眼眶，他哽咽着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的，陛下待我如手足兄弟，终有一天，我会证明给黄子澄那些人看，我不是奸臣，我做的一切都是大公无私的，他们看错我了。”
朱允炆胸中顿时也豪气激荡，他挺直了胸，大声道：“对！咱们好好做出一番大事给他们看看！我朱允炆不是昏庸无能的皇帝，你萧凡也不是误国误君的大臣，咱们联起手来，干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业，让那些迂腐顽固的老家伙们全都闭嘴！”
萧凡使劲点头：“好！干一番大事。”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呢，黄先生刚刚在宫外是不是骂你了？”
“骂了，当然骂了，而且骂得很难听……”
朱允炆面泛同情之色：“那你心里是不是很难过？”
萧凡微笑摇头：“不难过，一点都不难过，难过的是黄先生。”
朱允炆愕然道：“什么意思？”
“……他现在还趴在承天门外的广场上呻吟呢。”萧凡语气平淡得跟刚喝了一杯白开水似的。
“啊？”朱允炆傻眼：“……呻，呻吟？你……该不会揍了他吧？”
萧凡很认真的点头：“你难道不觉得骂人是不对的吗？我这是对他略施薄惩。”
朱允炆目瞪口呆，他很无语，骂人不对，你打人算什么？
“你果然干了一番大事……”朱允炆面孔抽搐几下，叹息道。
萧凡很淡定的道：“这不算什么，更大的事还在后面呢……”
朱允炆一楞，接着捂住胸口，呻吟般无力的道：“你还干了什么事？”
萧凡笑得一派儒雅，露出一排洁白的牙，斯斯文文道：“我揍了他之后，又把你任命他为钦差大臣的圣旨给抢来了，喏，圣旨在这儿呢……”
朱允炆呆呆看着萧凡手里的一方黄绢，他有点想哭：“……”
“你……”朱允炆张了张嘴，看来实在找不到好词儿夸他了。
“……圣旨是我下给黄先生的，它跟你没关系呀，你抢它干嘛？”
“原本是跟我没关系的，可现在跟我有关系了。”
“什么意思？”
“黄子澄不能去北平。”
“他为何不能去？”
“因为我要去。”
朱允炆又一次目瞪口呆：“……”
萧凡又及时补充道：“我要去北平，我没疯。”
朱允炆呆楞了很久，半晌才悠悠道：“我若让你去北平，那我才疯了。”
萧凡从皇宫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轻松的笑。
朱允炆重新下了圣旨，答应了他去北平，随时可以启程。
朱允炆终于还是没有拒绝他，因为萧凡说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姐姐被别的女人拐跑了，姐夫能不追吗？你老婆不见了你不着急啊？
朱允炆果然着急了，二话不说下了圣旨。
当然，钦差大臣的待遇也提高了很多，为了萧凡的安全着想，朱允炆特旨命选调二千名最精锐的皇宫禁军，以及一千名锦衣校尉随行，比之黄子澄百余名钦差仪仗来说，档次规模大了很多。
这就是有个当皇帝的朋友的好处，萧凡很高兴，他知道朱允炆不会拒绝他，因为朱允炆太看重萧凡这个朋友了，萧凡要做的事情，他不会不答应，更何况被人拐跑的是他的亲姐姐。
出了皇宫，承天门外的广场上，挨了打的黄子澄已不见了踪迹，估计已被锦衣校尉们送回家养伤去了。
萧凡原本对打伤黄子澄一事抱有愧疚的，后来听曹毅一解释，老家伙竟然自己打着小算盘，本来就对去北平一事不情不愿，现在正好顺势留在了京师，趁萧凡不在，一门心思把朝中的奸党一扫而空。
知道了这些以后，萧凡不愧疚了，甚至有点遗憾，刚刚揍黄子澄的时候，如果自己也亲自上去踹他两脚，那该多好啊……
不过，黄子澄想趁他不在京师扫锄奸党，这个主意他可打错了。
萧凡俊朗的面容渐渐浮上冷笑，不把黄子澄弄下去，他能放心去北平吗？
钦差大臣临时换人，第二天便满朝皆知，大臣们纷纷惊愕不已，清流大臣们弹冠相庆，他们认为机会来了，奸党首领萧凡离京，他们大可趁此机会一拥而上，将朝中奸党之流如茹瑺，解缙，李景隆，以及一小批归附奸党的侍郎，学士等等一扫而空，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清明之象。
而兵部尚书茹瑺，翰林学士解缙等人则大感意外，人人皆知萧凡与燕王结下深怨，是名副其实的死对头，这个时候萧凡去北平，那不是送死吗？更重要的是，萧凡与天子最亲近，他若离开京师，黄子澄等人趁机对他们发难怎么办？如今六科道，御史台的言官，六部中的四部皆为清流大臣所把持，势力强大无比，萧凡不在，谁人可与清流抗衡？
于是，在得知萧凡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的当晚，兵部尚书茹瑺，翰林学士解缙，曹国公李景隆相携登门，拜访萧凡。
这些人本是因利益捆绑而走到一起的，若说他们讲义气倒不至于，但萧凡无疑是他们之中的领头人物，他走了会直接影响这些人的切身利益，甚至包括官职和性命，他们不得不上门问个清楚。
面对朝堂众盟友焦急的询问，萧凡很淡定的一一安抚，在众人问到他走后京师朝堂可有安排时，萧凡笑而不答，表情很神秘。
送走了焦急惶然的众大臣，萧凡脸上的微笑渐渐变冷，他又连夜叫来了曹毅，二人在萧府的书房内商议了很久。
第二日，萧凡一大早就来到了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锦衣卫第一号人物出行在即，衙门里开始忙碌起来。钦差天使的各种仪仗器具，黄罗伞盖，金瓜旗幡等物皆一一备妥，并从军户出身的锦衣校尉中遴选出千余名身手矫健，力大敏捷并且受过军伍合击训练的勇武大汉担任仪仗亲军。
萧凡面带微笑，但心中焦急如焚。
昨晚曹毅带来了消息，江都郡主和陈莺儿乘坐粮船到了长江北岸后，二人带着数十名侍卫下了船，然后一路往北行去，一行人未走官道，到了徐州府附近便失了踪迹，锦衣卫追查到此线索便断了，据推测，有可能是众人换了百姓装束，不知游玩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想到她们只带了数十名侍卫，进入掌兵十万的燕王地盘，萧凡便急得五内俱焚。
站在镇抚司衙门前堂，萧凡暗暗捏紧了拳头，今日必须要把黄子澄弄下去！他再也耽搁不起时间了。上午，萧凡坐在二堂左侧的屋子里处理公务，马上要离京，手里积压的一些事情要尽快办完，他走以后，京师的镇抚司衙门便交由另外一个千户袁忠代为主事，以保证京师锦衣卫各部门正常运作。
接近午时，喧嚣的前堂外忽然一阵死一般的寂静，接着便听到如雷般的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炆笑吟吟的声音传来：“都平身吧，萧侍读在不在？他请朕来衙门看看，朕现在来了，他这主人为何没露面？”
萧凡听到他的声音，心中不由一喜，急忙整了整官服，匆匆走出屋子。
前堂大院内，宫中宦官和禁卫分别把守各处，朱允炆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便服，满是笑意的瞧着萧凡，目光中充满了平和安详，萧凡也面带笑容直视着他，二人心中皆感到一阵平静安宁，这是朋友之间才会有的感觉，两年过去，相识仿若昨日，笑闹困苦，喜悦悲伤，二人一起相携走过，这种珍贵的友情，早已被他们各自深深的刻进了骨子里，不离不弃。
前堂外跪拜的各佥事，千户，百户等人，见二人对视时流露出来的温暖而真诚的笑容，众人心头纷纷艳羡不已。
跟皇帝交上朋友，交情如此深厚，萧大人的圣宠不是一般的隆厚啊。
萧凡一撩官服下摆，朝朱允炆下拜见礼。
朱允炆急忙抬手拦住了他，笑道：“罢了，咱们不是外人，用不着这些虚套俗礼。”
萧凡嘿嘿一笑，顺势直起身子，将朱允炆请进了他办公的屋子。
朱允炆进屋以后，笑嘻嘻的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会儿屋子里的摆设，口中啧啧有声：“锦衣卫指挥使应该是大人物了吧？我瞧你这屋子里简简单单，除了一张公案，几把椅子，别的什么都没有，你这诚毅伯爷，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也过得太清苦了些吧？我宫里有些看着挺华丽的小玩意儿，明日我遣宦官给你送来，都摆在这屋子里，当着这么大的官儿，你也不能太寒酸了不是？”
萧凡腼腆的笑道：“陛下客气了，臣惶恐不安。这屋子以前是曹国公李大人用的，李大人调任左军都督府事后，倒是留下了许多值钱的古玩字画……”
朱允炆抬手指着屋内四壁皆光的屋子，愕然道：“李国公留下的玩意儿呢？”
“臣甚喜之，带回家去独自鉴赏了……”
朱允炆张了张嘴，想夸萧凡两句，一时却不知如何夸起，只好无奈的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萧凡面无愧色，带几样东西回去而已，这有什么关系，你若见了前世的上班族，连个喝水的一次性纸杯都往家里捎带，那还不得吓死你，我已经很斯文了好不好？
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朱允炆坐没坐相，还翘起了二郎腿，悠然道：“你都快离京了，今日叫我来你衙门干嘛？道别也没到时候呀……”
萧凡眼珠一转，嘻嘻笑道：“臣离京在即，这屋子里留了几样绝世好宝贝，带走不便，想托付给陛下，陛下若喜欢，臣便将它们送给你了……”
朱允炆嗤笑道：“得了吧你，我自小宫里长大，什么宝贝没见过？我可是见过世面的，想朝我显摆，你找错人了……”
萧凡眨眨眼，神秘的笑道：“陛下你真不要？不要我一把火把它们烧了，你可别后悔。”
朱允炆见萧凡笑得神秘，不由一楞，朝屋外守卫的禁军看了一眼，低声道：“呃……你先拿出来看看，什么宝贝这么了不起？”
萧凡嘻嘻一笑，起身走到书柜前，从书柜底层的夹缝里掏了半晌，掏出几本尚留墨香的书。
朱允炆奇道：“书？什么书这么宝贝？难道又是春宫图？”
萧凡笑道：“老看图有什么意思，咱们活着要有创意才是，这书可比春宫图好看多了……”
朱允炆迫不及待接过，翻开最上面一本书的扉页，见页首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大字：“金瓶梅”，作者：“洪武三十年钦封诚毅伯，兼锦衣卫指挥使萧凡”。
朱允炆哈哈笑道：“‘金瓶梅’？难道你要教我种梅花？我只听说过‘脯梅’，‘元梅’，这‘金瓶梅’是个什么品种的梅花？”
萧凡神秘的笑，笑容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荡意：“陛下先看，这种梅花，可比脯梅，元梅好看多了，此梅可称古往今来第一梅……”
朱允炆被萧凡的表情弄得恶寒不已：“梅花乃高洁冰清之物，你的模样怎么如此淫荡风骚？”
萧凡哈哈一笑，将朱允炆拉起来，然后把他按在自己的书案后坐下，把书摆在书案上，笑道：“陛下不妨随便看上几页，你若不喜欢，臣这就把它烧了。”
朱允炆依言坐下，开始一页一页的翻着书。
书，自然是好书。
朱允炆才看了几页，白皙的俊脸便止不住的泛起了红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鼻尖悄然滴下几点汗珠，眼睛跟饿了一个月的狼似的，盯着书本冒出幽幽的绿光，急切而欣喜。
萧凡则坐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学着朱允炆刚才的样子，悠然的翘起了二郎腿，看着朱允炆如饥似渴的一页一页翻着书，萧凡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忽然，朱允炆面前的书案一阵一阵的晃动，幅度虽小，但书案上累起来的各种公文公函却摇晃着簌簌往下掉落。
萧凡吃了一惊，急忙站起身，茫然大叫道：“怎么回事？神马情况？地震了吗？”
朱允炆抬起头，脸色难堪又害羞，朝萧凡嘘了一声，低声道：“别吵，别吵是我弄的……”
萧凡疑惑的瞧着他，目光很不解，看书就看书吧，你摇什么桌子？什么怪毛病？
朱允炆干咳两声，俊脸有些羞红的道：“这个……你这本书很好看，我有些情不自禁，所以……咳咳。”
低下头，朱允炆可怜兮兮的指着自己的下身，愧然道：“……下面的家伙不老实，一翘一翘的，顶着桌子了。”
萧凡瞪大了眼睛，惊道：“陛下，臣这张桌子可有好几十斤呀……”
朱允炆害羞中带着几分得意，傲然道：“可我就是把它顶得一动一动的……”
萧凡目光中充满了崇拜，呆楞半晌，跪下山呼道：“陛下龙精虎猛，阳气旺盛，实为大明之福，社稷之幸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哇哈哈哈哈，承让了！平身，快平身！”
一本好书如饮甘露，令人不知不觉投入其中，忘了时间。
朱允炆坐在萧凡的办公室里看黄书也是一样，一个多时辰过去了，朱允炆仍眼睛都不眨的盯着书，根本已忘了时间的存在。
萧凡悄然站起身，走到朱允炆面前，轻轻道：“陛下慢慢看，衙门前堂有些公务臣要去处理一下，臣先告退一会儿……”
朱允炆全副精神投入在书里，闻言头都没抬，不耐烦的朝他挥了挥手。
萧凡诡异的一笑，默然无声的退出了屋子。
朱允炆独自坐在屋子里看着黄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完了半本。
朱允炆抬起头，感叹的轻敲桌子，由衷赞道：“萧侍读真是好文采，竟能写出如此引人入胜的故事，当年根本用不着我帮他作弊考秀才嘛，这家伙就是喜欢装！”
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朱允炆将已经看完的上册放到书案一旁，然后抬眼四望，到处找着金瓶梅的下册。
书案很乱，来自各地各官府和大明各驿站的情报，公函以及文书等等，很杂乱的铺满了一桌子。
朱允炆很不满的咕哝了一声：“这家伙穿得衣冠楚楚，桌子乱得跟狗窝似的，也不知道收拾收拾，——金瓶梅的下册哪儿去了？”
朱允炆在书案上胡乱翻找了一会儿，忽然，书案一份未开封的文书上，封面一个很醒目的名字令朱允炆停住了搜索的动作。
名字很熟悉，“黄子澄”。
朱允炆很好奇，锦衣卫指挥使的公案上怎么会出现黄子澄的名字？
朱允炆顺手将这份文书拿了起来。
这是一份锦衣卫密探的监视记录，就是记录平时京师大臣在家中及朝堂之外各处的一言一行，记录下来后，密探将它形成文字，一字不差的写在纸上，然后打上飞鱼火漆，秘密的逐级上交，直至交到锦衣卫指挥使的手中。
朱允炆手里的火漆便是未曾开封的，看来是萧凡还未来得及拆开看的密报。
锦衣卫在京师各大臣府中安排密探，监视大臣言行的事，朱允炆早在当皇太孙时便已知晓，这已是大明王朝的一个特色，朱允炆一直对此事不置可否，只是碍于此规定乃是先帝皇祖父所下，他刚登基不久，不便贸然反对而已。
看着文书封面上的名字，朱允炆此时微微有些好奇，平素板着脸不时训斥他的老师，他在自己家中又是什么样子的？不会还是板着一副棺材脸吧？
朱允炆想着想着，忽然露出顽皮的笑容，黄先生如果躲在家里偷偷看黄书，那就太好玩了，以后自己可算是拿到了他一个把柄，看他以后还怎么板着脸训自己。
朱允炆嘿嘿笑了两声，迫不及待的撕去了密函上的火漆，锦衣卫记录大臣的言行本就只对皇帝一人负责，他是大明皇帝，自然有权力拆看。
密函内只有薄薄的几页纸，上面详细记录着黄子澄什么时辰吃饭，吃的什么饭菜，什么时候看书，看的什么书，写了什么字，什么时候睡觉，甚至连他睡觉时无意识的说了几句什么梦话，里面都有详细的记录。
朱允炆意兴阑珊的翻过一页，顿时有些扫兴，黄先生也生活得太单调了，连他一个把柄都抓不到，不好玩儿……
翻开第二页时，朱允炆百无聊赖的表情顿时变了，渐渐变得惊讶，接着愤怒，白皙的俊脸慢慢泛上激动强抑的红晕。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初三，亥时二刻，御史黄观，左都御史暴昭入黄子澄府拜访，三人内堂论朝中政事，黄子澄言：今上年幼德浅，殊乏治世之才，大明前景堪忧，上尤独宠奸佞萧贼，朝中权奸一手遮天，国无宁日矣。”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初五，戌时一刻，黄子澄府中与家眷饮酒，大醉。醉中大呼曰：上且昏庸无能，黎民不见天日，强藩虎视眈眈，大明危矣！言毕，家眷搀扶其睡下。”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初八，戌时二刻，黄观问其离京后朝堂安排，黄子澄曰：离京之前，发动清流，数落八款大罪，不惜代价除去萧贼，其罪纵偶有捏造，亦在所不惜，此乃为国锄奸，清君之侧，勿需在意小节，于国大义无亏便可问心无愧……”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十三，亥时一刻……”
“……”
“……”
密函上记录的黄子澄言行，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朱允炆眼中布满血丝，瞳孔扩大又极快收缩，口中两排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上面的每一句，每一字，刺得朱允炆眼睛生疼，……也许疼的不止是他的眼睛，还有他的心。
这……就是每日教我君子之道，帝王之道的老师么？高尚无私的外表下，藏着多么卑鄙可怕的灵魂！朱允炆又想起丁丑科案时，黄子澄发动满朝大臣对萧凡的诘难，问罪，他瞪着萧凡时眼中蓬勃凌厉的杀机，他当时罗织出来的所谓“萧凡十款大罪，款款皆可杀”……
朱允炆的脸色愈发铁青可怖，浑身止不住的发起抖来。如此歹毒心肠，今日他用此手段排除异己，他日安知会不会如此对我？
深吸一口气，朱允炆双手按着桌面站起身，脸色阴沉的走出门外。
衙门内众佥事，千户等人见他出来，尽皆跪拜，口呼万岁。
朱允炆努力撑起笑脸，道：“你们都平身，告诉萧侍读，朕有些不适，先回宫去了。”
说完，朱允炆转身往衙门外走去，禁军仪仗匆忙举着旗幡团扇前行，宦官则亦步亦趋跟在朱允炆身后。
朱允炆走出衙门，俊脸又变得一片铁青。
“传朕旨意，春坊讲读官黄子澄，即日起调任山东登州任知府，旨意一到，即刻启行，片刻不得耽误，勿需进宫辞别。”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八十一章 城外送别
黄子澄被贬官了。
由京师朝堂的二品帝师，降成了五品知府，发配到了临海的山东登州府，从此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吃嘛嘛不香……
上午时分，一名宦官便捧着圣旨匆忙进了黄子澄府上，宣读了朱允炆的旨意。
黄子澄跪在地上错愕了很久，他想不明白，昨日还殷勤叫他黄先生的天子，为何一夜之间翻了脸，说贬就贬了。
待到打听出天子自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出来后，他的脸色便不对，随即下了这道旨意，黄子澄顿时明白，这一切又是萧凡搞的鬼。
只是黄子澄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自己一没贪墨，二没犯法，萧凡那奸贼在天子面前究竟进了什么谗言，竟令天子连让他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毫不留情的将他远贬出京师，萧凡……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黄子澄接了圣旨，惨然叹息，那个年轻人，果然看不透啊！败了，一败涂地！
原本做好准备好好与萧凡在朝堂上斗个你死我活，谁料想连序幕都没拉开，萧凡便已不战而胜。
圣旨上写明“即刻启程”，黄子澄自然不敢违旨，神色抑郁的赶到吏部衙门，与主事官员交接了事务，领了官印和吏部文书，然后雇了一辆旧马车，带了两个老家仆，将家眷安排妥当后，独自去山东登州府上任了。
圣旨下得太突然，此时满朝文武尚不知情，黄子澄离开的时候，竟连一个相送的大臣都没有。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炎夏之日，夕阳斜照在京师应天那古老斑驳的城墙上，城墙厚重沉实，在夕阳的照射下散发出沧桑的古韵。
一辆旧马车默然无声的驶出了京师北城门，出了太平门，马车停下，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老人颤巍巍被家仆扶下车，回首望着京师，远处依稀看到城内那绿瓦红墙，层层叠叠如山峦般起伏连绵的京师皇宫，老人怆然泪下。
整了整衣冠，他一脸凄然悲怆的跪在太平门外的官道旁，然后面朝皇宫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浑浊的老泪一颗一颗滴在这片黑土上。
大浪淘沙的大明朝堂，有独领风骚的天之骄子，亦有折戟沉沙的失败者。
黄子澄黯然离开了，默默接受了失败的命运，离开了这个为官十三年的朝堂，未来的大明何去何从，已不是他能掌控的。
萧凡，希望你有这个本事，有这个担当，辅佐天子扛起这座隐患重重，危机四伏的江山。
“登州是个好地方啊……”萧凡一脸轻松的笑。
他现在确实有资格笑，因为他是胜利者，笑到最后的胜利者。
“登州好在哪里？”曹毅也在笑，胜利也有他的一份。
“登州出海不远，便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岛，老黄如果当知府当得无聊了，没事可以顺便去海外求个仙，磕几颗仙丹什么的，你说好不好？”
曹毅大表赞同：“好！当神仙可比当知府强多了……”
曹毅语声一顿，眼中凶光大盛，凑到萧凡耳边神秘的道：“……要不要我帮黄老头儿一把，让他提早位列仙班？”
萧凡急忙摇头道：“不可！杀人不过头点地，凡事不能赶尽杀绝，黄子澄与我是政敌，如今他败了，离开了京师，这就够了，我与他政见不同而已，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曹毅看着萧凡，半晌，赞叹道：“萧老弟宅心仁厚，处庙堂之险，却生了一副菩萨心肠，曹某佩服！”
萧凡客气道：“曹大哥谬赞了，这次斗垮黄子澄，多亏曹大哥连夜伪造密函，小弟我方能一举竞功，曹大哥功不可没啊……”
曹毅笑容顿时有些凝固：“……我连夜伪造密函？”
萧凡一楞：“是啊，就是‘无意’中让天子看见的那份密函，上面编着什么罗织萧凡八款大罪，纵是捏造亦在所不惜……呵呵，曹大哥你还真阴险，这如果是真的，我倒麻烦了，至少朝堂里少不了一番大乱。”
曹毅面色古怪的瞧着萧凡，半晌，慢吞吞的道：“密函我倒是伪造了一份，不过没用得上，因为潜伏在黄子澄府上的探子确实递了一份真正的密函……”
萧凡眼皮一跳，吃惊道：“今日天子看的那份密函，难道是……”
曹毅点点头，道：“天子看到的那份密函，是真正的密函，上面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记录，我看过之后，觉得自己伪造的那份远不如真实的那份来得卑鄙，于是我把真实的那份密函重新打上火漆，放到了你的书案上……”
萧凡瞠目结舌，久久无语……
许久之后……
“黄子澄你这老王八蛋你还真想害死我啊？我跟你不共戴天！”萧凡暴跳如雷，俊脸涨得通红，瞪着曹毅恶狠狠道：“曹大哥，你现在就带锦衣卫里的肃敌高手出城追上黄子澄，干掉那老家伙，让他位列仙班！”
见萧凡暴怒，曹毅反过来劝道：“萧老弟，算了，消消气儿，杀人不过头点地……”
“什么狗屁头点地！谁说的混帐话！”
“这话是你刚刚说的……”
“……”
劝了大半个时辰，萧凡终于怒气渐消。
“曹大哥，你伪造的密函上是怎么编排黄子澄的？”萧凡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按说编造虚假的罪名那应该是天马行空，想怎么编就怎么编，怎么会编得连真的都不如？
曹毅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笑道：“只是编了一些琐碎的小事……”
“何谓琐碎的小事？”
“比如说，某夜，黄子澄半夜睡醒，悄然出门，鬼鬼祟祟的跑到城外盗了一座古墓……”
萧凡脸有些发黑：“……还有呢？”
“盗完墓他又进了城，敲某个寡妇家的门……”
萧凡两眼发直：“挖绝户坟，敲寡妇门，你编排得真下作啊……”
曹毅得意道：“还有赌钱不认帐，嫖妓不给钱，书房里藏着他儿媳妇的三百多张裸画等等……”
“停！算了，你做得很对，真实的那份比较靠谱儿，幸好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黄子澄被贬谪山东，锦衣卫指挥使萧凡代天子巡狩北地诸藩……
朝野大震，一场不见硝烟的争斗，快速而神奇般的结束，结局出乎所有人的意外之外。
萧凡，这个谜一样的年轻人，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将清流大臣的领头人物黄子澄一天之内便斗倒了？事先根本不见任何争斗的预兆，事后也没人出来做任何解释，天子贬谪的旨意一下，便回了深宫，萧凡则大张旗鼓的准备北行，仿佛完全不记得黄子澄这个人曾经在朝堂出现过。
众臣大感震惊，天子刚登基便将帝师远谪，这里面有什么深意？黄子澄因何得罪了天子？所有人皆茫然失措。
清流一派群龙无首，顿时慌了神，知道消息的当晚，左都御史暴昭，御史黄观，礼部尚书张紞，礼部左侍郎陈迪等人一同进宫求见天子，欲追其究竟。
可惜他们连午门都没能进得去，朱允炆拒见，只派宦官传了话出来，语气严厉的点名训斥黄观，暴昭等人不守臣道，私下结党，祸乱朝纲，若有下次必严加查办云云……
众人听到朱允炆如此罕见的严厉语气，不由纷纷惶恐万分，跪在午门外连连磕头请罪，然后神不守舍的各自回府，闭门思过，清流一派至此大受打击。
而兵部尚书茹瑺，翰林学士解缙等奸党们的反应则完全相反，可以用“欣喜若狂”四个字来形容他们的心情。
原本以为萧凡离京后，他们会受到黄子澄等人的大肆打压排挤，万万没想到，萧凡这人太够意思了，临走不忘帮了大家一把，将后院整理得干干净净，从此清流势弱，奸党横行，朝堂好一派妖气冲天……
奸党们发自内心的第一次觉得，他们站对了队，奸臣果然比忠臣有前途。
一切准备妥当，钦差大臣萧凡动身北行了。
这一次，他将领着区区三千仪仗亲兵，远赴北平，与手握十万兵马的燕王朱棣再次会面，与朱棣再掀一番恩怨纠葛。此去前途未卜，凶险万分，不知能否平安归来。
萧凡一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处境，他就恨得牙痒痒，他发誓，待再见到江都的时候，一定要把她的裤子扒下来，把她那浑圆翘挺的小屁屁狠狠揍肿，以消心头之怒。至于陈莺儿……他娘的管她是不是自己老婆，扒了她的裤子照揍。
洪武三十一年七月十九，京师应天府北城太平门外。
三千钦差仪仗整齐肃立官道两旁，黄龙旌旗迎风猎猎招展，队伍前列高举数面仪仗执事牌，上书“钦命代天巡狩大臣”“钦封诚毅伯”“锦衣卫都指挥使”等等名号，四名差官手执静鞭，朝天空鸣数响，铜锣震天，威风赫赫。
队伍中间，一顶黄落伞盖高举过头，伞前锦衣亲军手执节杖，金瓜，班锤等仪仗用具，静静矗立于官道中间。
整支队伍虽然静默无声，却散发出威严凛然之意，令道路两旁的百姓们敬畏跪拜，不敢出声。
城北十里长亭内，萧凡身着崭新的飞鱼服，头戴纱帽，英俊的面容不经意的流露出凛冽的威严。
前来送行的朝中数十位大臣与萧凡殷殷话别，不论是不是真心诚意，至少他们表面上都纷纷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态。
朝中甫逢大变，清流一派一夜之间失势，黄子澄被贬谪，黄观暴昭等人被严厉训斥，这一切，都是这个面貌儒雅的年轻人所为，瞎子都看得出来，未来的朝廷，很大程度上将由这个甫入官场不过两年的年轻人一手把持，他在不显山不露水不张扬的动作中，不知不觉成为了建文新朝的第一位权臣。
权臣自然不乏别人来巴结的。
前来送别的这些大臣便是如此，官身前途系于萧凡翻手覆掌之间，众人岂能不巴结？岂敢不巴结？
萧凡面带微笑，彬彬有礼，不卑不亢之态一如当年孤身进京的穷秀才，花开花落，宠辱不惊，两年过去，哪怕如今权势滔天，他亦不敢有丝毫张狂，他比谁都清醒，今日权势只是今日，明日安知命运如何？自古以来，太得意的人往往下场很凄惨，这是他一直引以为戒的。
兵部尚书茹瑺等人见萧凡权重而不自恃，态度一如往常般谦逊，这些与萧凡的利益绑在一起的奸党们纷纷露出欣赏的笑容，这才是一派首领应该有的气度与风范，他们终于放心了。
与众人一一话别，萧凡又拉过留守京师锦衣卫镇抚司的袁忠，暗中叮嘱了他几句，特别交代严密监视被困京师的朱棣三子，绝对不准他们脱离锦衣卫密探的视线片刻，若敢逃跑，不惜将他们就地斩杀，亦绝不可放他们回北平。
袁忠出身于东宫，曾是朱允炆身边的贴身侍卫，对朱允炆忠心耿耿，他自是明白这三人对朝廷对天子的重要性，闻言神色一凛，郑重点头应下。
萧凡一反常态，叮嘱再三，甚至显得有些啰嗦的重复了许多遍。
他不得不重复，现在他要去北平，朱棣对他恨之入骨，他太清楚朱棣这三个儿子的重要性了。若不将这三张王牌紧紧捏在手里，必要时保住自己一命，恐怕这次真会十死无生。
众人依依话别之时，城北十里亭的官道上，却悠悠驶来了一辆蓝蓬马车，马车很老旧，行走时发出吱吱呀呀难听刺耳的声音。
钦差出行，城北官道被禁，马车行人皆不得出入，这辆蓝蓬马车自然也动不得分毫，行到十里亭外的拐角处便不得不停下。
车夫一手扬着鞭子，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旌旗蔽日，仪仗威严的亢长队伍，然后扭着头对马车的车篷道：“老爷，进不了城了，前面好多人，官兵把路封了，有很多朝廷大臣站在那里，好象在等什么人……”
蓝色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瘦微黑的脸庞，此人年约四十多岁，脸型瘦削，颧骨突出，颌下黑须飘飘，无风自动，面色安详不迫，不悲不喜，隐隐流露出一股儒雅从容之态。
最有特色的是他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不大不小，看东西时却是先使劲的睁大，然后又慢慢眯起，瞳孔仿佛没了焦距似的，给人一种看什么都很茫然很无神的印象。
此人穿着一身很普通的素色短衫，就那样很茫然的呆坐在车厢里，车夫的话落音半晌，他好象才刚听到似的，慢慢的猫着腰钻出车厢，站在马车的车辕上手搭凉棚张望了一番。
但见前面不远处一大团绿油油的影子，里三层外三层，分外拥堵。
“好多人呀……”中年人慨然而叹道：“自出蜀中，很久没见这么多人了，光是那崎岖巍峨的山道便走了一个多月，今日乍见繁华喧闹，反倒有些不适了，呵呵，——咦？如今京师的百姓和军士们尚喜穿绿色衣服了吗？真是奇哉怪也……”
车夫暴汗，讷讷道：“老爷……您看到的，是官道旁的树林，不是人。”
“嗯？是吗？怎么是树林？人到哪儿去了？”中年人大感愕然，一双茫然的眼睛四下环顾。
车夫万分无奈的将中年人的身躯扳转了个方向，指着远处被仪仗亲军把守的十里长亭道：“老爷，人都在那里……”
“啊？啊不错，不错，好多人啊……”中年人再次慨然而叹。
车夫无语：“……”
中年人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轻轻抚着颌下黑须，瞧着远处模模糊糊的人影，欣慰的笑道：“老夫离京已六年了，这些同僚们都还记得老夫，呵呵，老夫归京之日他们是怎么知道的？竟然还远出城外迎我，太客气了，老夫不敢当啊。走，下车，不能让同僚们久等……”
十里长亭内，话别已近尾声，萧凡面带微笑，正与众大臣客气的拱手而别。
该说的客套话都已说过，萧凡转过身，便待登上装饰奢华的车驾。
忽然，一位穿着素色短衫，脚穿黄麻布鞋的中年人越众而出，捋着黑须风度翩翩的走上前来，走到众大臣面前时停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睛看着众人，辨认得很费劲。
良久，中年人终于发现了熟人，一脸惊喜的大步朝着兵部尚书茹瑺走去，口中唤着茹瑺的字，呵呵大笑道：“良玉兄，暌违数载，风采依旧，兄愈发福态了，呵呵，今日老夫奉诏归京，竟劳你们亲自出城迎接，实在是折煞老夫矣，多谢多谢……”
茹瑺又惊又疑的瞧着他，辨认许久，这才不自然的呵呵笑道：“哪里哪里，迎接兄台是必须的，一别数载，兄台亦是风采依旧啊……”
萧凡皱了皱眉，凑在茹瑺耳边问道：“你到底是来送我的，还是来接他的？”
茹瑺急道：“当然是来送您的。”
“那这个家伙是什么人？”
茹瑺苦笑道：“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没认出来……”
萧凡气道：“没认出来你还跟他哪门子的‘风采依旧’啊？”
茹瑺干笑：“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人家这么客气，不回应一下多不礼貌……”
萧凡气坏了，这帮见风使舵的家伙，叫他们奸党还真没冤枉他们。眼角一瞟，萧凡朝亭外肃立的曹毅使了个眼色。
曹毅会意点头，跨上前一步，指着中年人暴烈大喝道：“大胆！天子钦差在此，谁敢胡乱冲撞？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中年人一惊，回过头茫然瞧着曹毅，愕然道：“钦差？谁是钦差？”
话音刚落，两名锦衣校尉如狼似虎的扑上来，一左一右扭住了中年人的手臂，然后反扣身后，干净利落的掏出绳子将中年人给绑了。
中年人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是来接我的吗？”
众臣无语的瞧着他：“……”
眼见校尉们架着他往仪仗后方走去，中年人急了，两腿在半空中乱蹬，脸色通红道：“你们……不得无礼！老夫也是朝廷大臣，老夫是方孝孺……呜——”
话未说完，不耐烦的校尉便用烂布巾将他的嘴给堵住了。
曹毅冷笑数声，大喝道：“把他绑紧了，扔到马车后面！他奶奶的！这副穷酸样子也是朝廷大臣，想当官儿想疯了吧？”
辞别众臣，钦差仪仗启行，押着还没进城便被抓起来的中年人缓缓往北行去。
萧凡坐在钦差车驾里闭目养神，马车轻轻的摇晃令他昏昏欲睡……
良久，萧凡皱起眉，好象想起什么，掀开马车的珠帘，一边思索一边问骑着马护侍在车旁的曹毅，道：“曹大哥，刚才被抓的那个人……他说他叫方什么来着？”
曹毅迷茫的挠了挠头，道：“我也没听清，好象是叫方什么孺……”
“方什么孺……嘶——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呢？”萧凡苦苦思索半晌，不得其果，于是放弃。
“不管了，干脆一路把他押到北平，燕王若想放咱们冷箭，把这倒霉鬼拖出来挡箭……”
“呜——呜——呜——”被绑着手堵着嘴的中年人闻言大急，瞋目裂眦呜呜嘶吼，一双眼珠子布满血丝，甚是可怖。
萧凡乐了：“瞧，他对燕王多么的愤慨，这是基层人民的心声啊……”
曹毅感慨道：“燕王果然不得民心啊……”
“呜——呜——呜……”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八十二章 驾至徐州
钦差仪仗启行，萧凡的车驾在队伍中间，驾前一杆黄龙大旗迎风飘扬，另一杆大旗上则龙飞凤舞绣着一个斗大的“萧”字。
官道上，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如同行军一般，速度很快，江船渡到长江北岸后，仪仗队伍便直奔徐州府而去，坑坑洼洼的官道上，数千人默然无声的飞快行进，好在这次的出行，随者皆是皇宫久经训练的禁卫亲军和精挑细选出来的锦衣卫校尉，可以算得上是一支真正的精锐军队。
钦差的第一站是徐州府，因为探子回报，江都和陈莺儿便是在徐州城外失去了踪迹，萧凡不得不去往徐州寻找她们。
曹毅担心的却是此行的危险，他曾是朱棣麾下的百户将领，他太了解朱棣是什么样的人了，萧凡把朱棣得罪得这么厉害，这次又主动送上门去，后果……
“萧老弟，北平之行必须要去吗？若我们在进入北平地界以前找到了弟妹，我们是不是干脆打道回京算了？北平……凶险啊！”曹毅皱着眉，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萧凡摇摇头，淡然却坚定的道：“无论找不找得到江都，北平必须要去！”
“为什么？”
“若我们进入北平前没有找到江都，她不知道我在找她，必然一路游山玩水，最终还是会进入北平地界的，我们若没找到她，只能在北平府等她，有我在，才能保她平安无险……”
“如果我们进入北平前找到她们了呢？我们这样的行军速度，比起她们一路闲情雅致的游玩，必然快了许多，找到她们的机会很大，那时若已找到了她们，我们还去北平干嘛？”
萧凡笑了笑，道：“曹大哥，你别忘了我们这次去北平的使命。我们要对燕王转达朝廷对他的善意，着意安抚他，拖延他谋反的时间，还要了解当地的民情民心，和北平驻军的各种细节情况，包括军士数量，训练程度，将领们的性格爱好等等，知己知彼，将来与他战场交锋之时，我们才会更添胜算……”
曹毅一呆，道：“可是，这些事情交给别人做也可以呀，你如今已是手握重权的砥柱之臣，何必亲身犯险？”
萧凡笑容中透着一股坚定，淡淡道：“因为我答应了天子，我就必须做到，天子与我既是君臣，也是亲如手足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男人若说话不算话，那还是男人吗？”
曹毅沉默了一下，展颜笑道：“不错，萧老弟，你重情重义，对得起朋友，曹某认识你，不枉此生！”
说着曹毅豪气顿生，仰天大笑道：“好咱们就去北平走一遭！管它什么龙潭虎穴，咱们兄弟便趟它个来回，大丈夫立于世间，正当纵横天下，无所畏惧，舍得这副臭皮囊，世间何处不敢去？”
萧凡看着曹毅豪迈的大笑，他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人这一辈子，总要做几件看起来很傻，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别人不认同，但自己一直坚持着的信念，这种信念让人生充实而美好，它，值得坚持。
若有一个朋友能够义无反顾的陪着自己一起做这件傻事，足慰平生。
那个刚被锦衣校尉绑上手脚还堵上嘴的中年人，此时姿势很怪异的被横放在二人身后的马背上，听到二人的对话，中年人不挣扎也不呜呜乱叫唤了，眼睛不住在萧凡和曹毅身上来回打量，目光露出几分深意。
萧凡笑过之后，目光一瞥，便看见身后这个倒霉蛋。
“到了徐州以后，把他扔给徐州知府，严加审问之后，该治罪的治罪，他不是说他是朝廷大臣吗？平民冒充大臣按律该杀头，这事我们就不必操心了。”萧凡的心思全在江都身上，实在没心情管其他的闲事。
曹毅不怀好意的瞧了中年人一眼，笑道：“既然迟早要杀头，不如干脆在这里把他一刀砍了，以往大军出征前总要砍两个犯人祭旗，不但能激励士气，也图个吉利……”
中年人顿时惊恐的睁大了眼睛，扭动着身子不停挣扎起来。
萧凡淡淡瞥了他一眼，道：“随便吧，要砍就砍，把他拖远点儿砍，我本善良，见不得血光……”
曹毅赞叹道：“大人真是菩萨心肠……”
“呜——呜——”中年人急了，挣扎得愈发剧烈。
队伍正在前进，中年人本来是被绑着横放在马背上的，这一挣扎便顺着马背往下滑。
曹毅眼疾手快，急忙伸手一抓，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萧凡睨了一眼，道：“看来他对本官的处置不太赞同……”
曹毅暴汗道：“大人，无论谁得到这样的处置都不会赞同的……”
萧凡若有所思：“有道理……”
中年人立马飞快的点头，眼中露出急切的神色，被堵上的嘴里还呜呜有声。
萧凡侧过头去瞧着他，眨眼道：“你有话说？”
中年人点头：“呜——呜——”
“曹大哥，把他嘴上堵着的东西扯了，看看他想说什么。”
堵住嘴的烂布巾扯去，中年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嘴里不停呸呸吐了几口口水，直吐得老脸通红，这才大怒着说了第一句话。
“哪个混蛋拿臭袜子堵我的嘴？呸呸呸！恶心死我了。”
曹毅手里正捏着堵住他嘴的布巾，听得中年人说这是臭袜子，曹毅顿时满脸嫌恶，左右环顾想把它扔了，见中年人满脸怒色，曹毅干脆手一伸，再次用臭袜子堵住了他的嘴，手还不停在他衣服上擦拭了几下。
“呜——”中年人满脸悲愤，欲哭无泪……
萧凡还透过马车的小窗瞎起哄，嘿嘿坏笑道：“堵得好！这家伙既然说不出什么有建设性意义的话，干脆还是继续堵着嘴吧，等到了徐州，把他交给知府治罪便是。”
“呜——”中年人终于流下了悲怆的泪水。
队伍前行很快，萧凡下令加快速度行军，于是中途除了吃饭和少量的休息，几乎都是在赶路，两天功夫便已到了徐州。
离徐州城还有十里左右，先行的探马回报，徐州知府刘治率领知府衙门大小官吏，及各辖下知县，乡绅，百姓等千余众，出城十里于官道上迎接天子钦差大驾。
萧凡叹了口气，这是官场上不能避免的迎来送往，很烦，却不得不应付，毕竟别人迎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现在的钦差身份，古人重礼，他现在代表着大明皇帝，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无法避过这些繁文缛节。
当下萧凡强打起精神，吩咐打出钦差仪仗，整理队伍军容之后，三千人带着一股威武凛然之气，浩浩荡荡向徐州开拔而去。
同时萧凡又暗中派出好几拨探马，分别往不同方向潜行，并密令徐州锦衣卫千户所派出缇骑，于徐州城附近各处张网秘密寻找江都郡主等人的踪迹。
一切安排妥当，萧凡换上了崭新的官服，端坐于车驾之中，等着徐州各级官府的迎接仪式。
仪式很繁琐，地方官府的官员对皇权自是比京师朝堂的大臣们敬畏得多，钦差车驾离迎接的官员百姓们尚有一里多地时，在知府刘治的带领下，徐州城的官员百姓们便已早早跪下，众人以头触地，恭谨而沉肃，如同跪拜神明一般虔诚敬畏。
一套迎接仪式做完，天色已近黄昏，刘治恭敬的将萧凡，曹毅等人迎进了徐州城，而三千仪仗亲卫则在城外扎营。
刘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干瘦精练，对萧凡的态度殷勤而又略带几分不可掩饰的畏惧，萧凡稍一思索便知刘治惧怕他的原因。——除了钦差大臣的身份之外，萧凡同时还是令天下人谈虎色变的锦衣卫第一号头子，光是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身份，便足以令刘治这个小小五品知府吓得尿裤子了，直到进了城，把萧凡众人安排进他自家一套四进大宅里暂充官驿，刘治一路上居然能保持镇定，没有吓得失了官员仪态，委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反观那些跟在后面的各县知县，乡绅们，一个个面色苍白，脸冒冷汗，浑身战战兢兢，吓得头也不敢抬，生怕惹恼了这个传说中的杀人魔王而招横祸，就像一群绵羊跟在一头饿极了的狼后面似的，惶惶不可终日。
萧凡揉着鼻子苦笑，我有那么可怕吗？我既不乱杀人，长得也很英俊好不好？
进城之后，照例赴刘治早已备下的接风宴，席间众人因畏惧萧凡威势，讷讷不敢多言，唯有知府刘治怕冷场扫了钦差大人的兴致，急忙发挥他的口才，频频敬酒划令，又是一番含蓄的马屁拍上，直拍得萧凡呵呵大笑，满面春风，众人见钦差大人高兴了，他们也悄然松了口气，酒席的气氛才稍微热络了一些。
当晚，萧凡和曹毅便在刘治的家中住下，刘治很荣幸的将他的卧房让了出来，又在二人面前嘘寒问暖，表现得很是殷勤。
后来刘治热心过头，非要给二位大人安排数名姿色俏丽的丫鬟陪床侍寝，萧凡苦笑着拒绝了，刘治知道萧凡的仪宾身份，他的夫人是当今天子的亲姐姐，倒也不敢太过相劝，于是又转过头求曹毅千万要给他个面子，晚上把他家那几名俏丽丫鬟给办了，说什么能侍侯千户大人一晚是她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云云……
曹毅被他磨得不耐烦了，干脆狠狠一拍桌子，恶狠狠道：“老子不要女人，老子只喜欢男人，怎么？不行吗？”
刘治被吓了一跳，擦了擦脸上的冷汗，沉默半晌，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那……下官这就去想办法给千户大人找几个面首？”
曹毅一窒，接着一副淫荡的模样打量着刘治，阴森笑道：“瞧你的姿色，倒是挺合老子胃口的……”
刘治面色顿时惨然，转眼瞧着萧凡似笑非笑的神色，犹豫许久，终于仰天长叹道：“下官……愿以残躯自荐千户大人枕席，只求千户大人怜惜下官……孟圣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捅其菊花！”曹毅再也忍受不了，狠狠一脚将决定献身的刘治踹出了门外，“去你奶奶的！你个老龙阳。”
门外一声惨嚎，然后便没了声息。
萧凡这才止不住的狂笑起来，曹毅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良久，萧凡笑够了，这才敛住表情，思索道：“看到刘治那干瘦干瘦的模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
萧凡望着他，道：“咱们在京师城外逮的那个中年儒生呢？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曹毅愕然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事情一忙，谁还管那个家伙的死活呀？”
萧凡擦汗道：“……我只听说过丢行李的，没听说过还有丢人的，那家伙不会在路上被哪个手下给弄死了吧？”
曹毅满不在乎道：“问他干嘛？一个穷酸而已，死就死了呗……”
萧凡想了想，道：“还是问问吧，毕竟是一条人命。”
曹毅依言出去询问守在门外的校尉亲军，过了大半个时辰，四名校尉抬着奄奄一息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萧凡见他面色暗淡，满脸菜色，堵着嘴直哼哼，不由有些吃惊道：“他怎么这副模样了？这两天没人喂他东西吃吗？”
曹毅拍了拍额头，干笑道：“还真把他给忘了……”
“呜……呜”中年人虚弱而悲愤的抗议，眼眶顿时泛了红。
萧凡心头一阵不忍，吩咐道：“人家也够可怜的，没招谁没惹谁的就被咱们给抓了起来，还活活饿了他两天，罢了，把他解开吧……”
校尉们立马将他身上的绳子解了，又将堵住他嘴的臭袜子给扯去。
中年人喘着气，虚弱无力的趴在地上，一把抓住萧凡的足踝，语带哭音道：“这位大人，这次我的话很有建设性……我名叫方孝孺，乃……乃天子钦封的从五品翰林侍讲学士……别，别再堵我嘴了，快……快叫大夫抢救我……快……”
萧凡闻言倒抽一口凉气，失声惊道：“你是方孝孺？你就是方孝孺？”
方孝孺终于露出了笑容，虚弱的道：“看来……你是听说过我的……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你私自扣押朝廷官员，等着，咱们没完！”
话音刚落，方孝孺头一偏，晕过去了。
萧凡眼睛瞪得老大，呆楞着久久无语……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八十三章 当世大儒
“方……孝……孺……”萧凡张大了嘴，神色震惊的望着趴在地上晕过去的方孝孺，嘴里喃喃自语。
曹毅挠挠头，好奇道：“方孝孺是什么人？”
看着萧凡震惊的模样，曹毅顿时了然，眼中凶光一闪，阴森道：“他莫非是萧老弟你的仇人？曹某帮你宰了他！管他是不是真的朝廷大臣，咱们在这里把他杀了埋起来，谁也拿捏不到你的证据。”
萧凡回过神，摇头道：“此人不可杀，杀不得……”
“他是天王老子吗？为何杀不得？”曹毅冷笑。
萧凡很认真的看着他，道：“他是个狠人，你和我加起来也不够他狠……对这样的狠人，咱们态度得尊敬点儿。”
曹毅一脸迷惑：“……”
这样一个干巴瘦穷酸，搁了曹毅的身手，一拳就能打他个半身不遂，他到底狠在哪里？
萧凡目露崇敬的看着晕过去的方孝孺，淡淡道：“……如果敌人当着你的面杀你全家，你能一边看亲人死在屠刀下，一边还有闲情雅致作诗吗？”
曹毅面孔狠狠抽搐几下，眼中凶色渐黯，吃惊的道：“这怎么可能？谁这么狠？”
萧凡朝方孝孺努努嘴，道：“他就有这么狠……”
曹毅擦汗，望向方孝孺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方孝孺，明初第一大儒，被敌人姚广孝赞誉为“读书种子”，被蜀王尊称为“正学先生”，被朱元璋寄予肱股辅佐厚望的一代名臣，他师从宋濂，饱学多才，多篇名作传世，他忠节护法，得成大义，一介书生，面对燕逆屠刀视死如归，抗节不屈，他冷漠无情，十族亲友磔于前而他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尚有心情于刑场上作绝命诗以全其义……
萧凡看着昏迷不醒的方孝孺，目光复杂难明，该怎么评价这位全大义却罔亲伦的大儒呢？碧血忠臣？还是冷血禽兽？
罢了，这些应该留给后人评说，现在是洪武三十一年，历史的轨迹已出现了偏差，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该出彩的人物不会出彩，该发生的惨剧也不会发生，未来，正走向一条连萧凡自己都未知的新路，这条新路上，方孝孺只是方孝孺，他是当世大儒，辅佐朱允炆的重臣，推行建文新政的中流砥柱，如此而已。
“弄醒他。”萧凡淡淡向一旁的锦衣校尉吩咐道。
校尉蹲下身，伸手掐了掐方孝孺的人中，很快，昏迷的方孝孺悠悠醒转。
眼睛还没睁开，方孝孺便虚弱的呻吟道：“水……”
“给他水，小口小口的喂。”
喝了几小口水的方孝孺恢复了些许精神，又抬眼可怜兮兮的瞧着萧凡，道：“快……快叫大夫治我，我……我快死了……”
萧凡笑眯眯的道：“方大人，您这病不用叫大夫，我就能帮你治了。”
说着萧凡转身吩咐道：“来人，去叫人熬点清粥，速速端来。”
没过多久，厨房端来了热滚滚的清粥，校尉蹲下身，用银勺慢慢的喂给方孝孺，方孝孺急不可耐，顾不得粥烫，龇牙咧嘴的将一整碗粥喝了下去。喝完以后方孝孺抬头看着萧凡，声音嘶哑道：“……饿死老夫了，快，再给我弄一碗来。”
萧凡笑道：“还是等一等再吃吧，饿了这么久，吃太多会伤胃的。”
方孝孺精神明显好多了，闻言重重一哼，怒道：“你管我！老夫偏要吃。”
萧凡撇了撇嘴，扭头对曹毅道：“曹大哥，你发现这人的狠厉之处了吧？”
曹毅学着萧凡的样子撇嘴，闷哼道：“他狠在哪里？”
萧凡眼中带笑，悠悠道：“嘴被臭袜子堵了两天，还吃得这么酣畅淋漓，你能做到吗？”
曹毅望着方孝孺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敬意，由衷叹道：“方大人真神人也，果然够狠，我做不到。”
方孝孺脸色发黑，接着慢慢变绿，最后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个昏天黑地，稀里哗啦。
……
“你真是方孝孺？”萧凡颇有兴趣的盯着他，黑亮的眼中闪闪发光。
方孝孺恢复了精神，一派儒雅的捋须点头：“然也。”
“你就是被称为一代大儒的方孝孺？”
“然也。”
“你就是被蜀王尊为正学先生的方孝孺？”
“然也。”
“你就是被燕王诛了十族的方孝孺？”
“然……”方孝孺一楞，接着勃然大怒：“放屁！你才被诛十族呢！你全家都被诛十族……”
萧凡同情的拍着他的肩，很诚恳的道：“如果没有我的出现，再过几年你就会被诛十族了，真的，不骗你。”
“贼子！安敢咒老夫！我跟你拼了！”
砰！
张牙舞爪的方孝孺被曹毅一伸手，便将他的脑袋死死摁在了桌子上。
“你这个读书人怎么如此迂腐顽固？萧大人说你会被诛十族，那就肯定会被诛十族，他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你这个人怎么就是不愿承认呢？”
方孝孺脑袋被摁住，眼泪哗哗：“……”
萧凡不忍心道：“算了，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人家不愿承认咱们也别勉强……”
曹毅这才放开了方孝孺，然后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死穷酸，真不懂事！”
方孝孺悲愤莫名，泪如泉涌：“……我算是知道锦衣卫不讲理到什么地步了。”
萧凡愕然问曹毅：“我们很不讲理吗？”
“没有啊，我们比大理寺讲理多了……”
徐州城西，大彭镇。
此因彭祖献雉羹治愈了上古尧帝的疾病，尧帝感其恩，故将徐州一带封给彭祖，彭祖因此建立大彭氏国，大彭镇以此命名。
大彭镇内建有彭祖庙，占地百余丈，此庙乃东汉所建，后历代毁于战火，明初开国后复建。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射在沧桑斑驳的庙墙外，盛夏的晨风徐徐吹送着丝丝凉意，庙中香火并不旺盛，寥寥数人匆匆来往，上香，磕头，许愿，宽阔的正殿前颇为冷静沉寂。
阳光下，两道纤细的身影慢慢走进庙内。二人虽穿着普通的男子粗布服饰，看上去与升斗百姓毫无二致，但她们纤细袅娜的身姿，极尽妍丽娇媚之态的举止，还有那貌若桃李的娇颜，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二人的女子身份。
二人刚跨进庙内，她们身后便出现十数名穿着短衫打扮的汉子，看似香客，却隐隐与两名女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进庙门便仿佛不经意般的分别把守住庙内各门，及生人来往的要扼之地，以一种久经训练的阵势将两名女子围在中间，对她们形成密不透风般的保护。
二女仿若未觉，双双走进庙内，见正面是一座仿汉式三开大殿，殿高约四丈，正中供奉着彭祖金像，殿中左侧立着一块古老的碑文，其文曰：“徐州西郊，大彭山阴，古有获水，滔滔东流。山水之间，有村大彭，乃陶唐大彭国之故都也。”
二女柳眉稍蹙，眉宇间仿佛都藏着深深的心事。
朝巍峨的正殿走了几步，一名女子忽然不安的侧头道：“莺儿，我……我总觉得心神不宁，莺儿，也许此刻相公正着急呢，也许他已派出锦衣卫缇骑，大索天下寻找我们的踪迹，我……我想回京了……”
另一名女子轻笑道：“郡主，既已出来，何必急着回去？难道这世上只能我们女人怕男人么？就不许男人怕女人一回？你不是说想游遍天下吗？现在我们已经出来，你若回了京，这辈子你可能永远也没机会实现你的心愿了。”
女子幽幽一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抿嘴不语。
进了殿，二人取了香火上供，然后向彭祖像虔诚跪拜。
“我愿相公平安高寿，如彭祖一般活八百岁……”一女子双手合十，闭眼喃喃许愿。
“噗嗤……”
旁边的女子笑出声来，轻声调侃道：“郡主，你的相公活八百岁，那可是世所罕见，那时你若活不了那么长，岂不是要先他而去？”
许愿之人正是江都郡主，闻言羞涩一笑，然后幽然叹息道：“莺儿，你若爱极了某个男子，你就会理解我为何如此许愿了，爱人的心里，希望他一切都好，一切都顺顺利利，无病无灾，恨不得把我这一生的好运气好福分全都转送给他，与君相厮守，长乐未央，直到有一天我们都老了，享尽一生宠爱后，我便先一步离他而去，免得让我独自承受那失去爱人的悲痛，这也是相爱的人做的唯一一件自私的事……”
陈莺儿如花般的俏脸瞬间黯然，呆呆望着殿中高大的彭祖金像出神，她的眼中浮现迷茫之色，声音如同遥远的薄雾中飘来一般不可捉摸。
“郡主，你把人世间的男女之爱想得太美好，太高尚，我……不如你。我是自私的，爱一个人，就应该时时守着他，与他天天在一起，我不容许他负我，当然，我更不会负他，只要他心中有我，我愿为他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和尊严，他若负了我，那么他便是我的生死仇人，我与他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江都似被陈莺儿的话吓到了，她捂着小嘴久久不发一语，半晌，她忽然轻俏一笑，道：“莺儿，你话说得狠，可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在你爱的男人面前，你肯定也和我一样，怎么都狠不下心肠伤害他，对吗？”
陈莺儿带着几分怨毒的俏容渐渐松缓，最后黯然一叹，幽幽道：“是呀，也许我真的狠不下心，若我真能狠心，你，我，还有你相公，我们三个人的命运都会不一样了……”
江都娇媚的笑容渐渐凝固，她吃惊的睁大眼，道：“莺儿，你……你刚才说什么？我们三人？还有我相公？你什么意思？你……认识我相公萧凡吗？”
陈莺儿一惊，自知失言，然话已出口，来不及掩饰。
江都美眸盯紧了她，这回她用了肯定句：“莺儿，你认识我家相公，你早就认识。”
陈莺儿浑身一颤，双目一闭，凄怆的眼泪滚滚而下。
“不错，郡主，原谅我瞒了你这么久，我实是不得已，我……我便是你家相公萧凡曾经的未婚妻……江浦陈莺儿。”
徐州城内，知府刘治府中卧房。
风水轮换，现在该方孝孺问萧凡了。
“你就是天子钦命巡北的钦差大臣？”方孝孺捋着黑须，眉眼间露出一股正气。
“正是。”萧凡笑眯眯的回答。
“你就是萧凡？锦衣卫指挥使萧凡？”
“正是。”
方孝孺闭眼沉吟道：“老夫远在巴蜀时便已听过你的名号，萧大人，老夫久未进京，不知朝堂事，却有几句话相询，老夫性情耿直，言不入耳，还望见谅。”
萧凡笑道：“下官慕方大人清名久矣，方大人有话尽管直说。”
方孝孺思索半晌，似乎在组织语言，良久，这才悠悠道：“听说如今朝中出现了奸党，其中以你萧大人为首，你们沆瀣一气，祸乱朝纲，蛊惑幼帝，擅权专政，萧大人，果真是这样吗？”
萧凡淡淡一笑：“这些话想必是黄子澄他们一众清流大臣告诉你的吧？——何谓忠？何谓奸？难道那些清流说的话才是至理正道，不听他们的话便成了奸臣？忠与奸的定义是由他们定的吗？他们说我是奸臣，我便肯定是奸臣了？方大人，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何看法，说实话，我也并不在意你对我的看法，我萧某人这辈子只为自己活着，旁人的评价，不论高低赞毁，我自哂然一笑，方大人，这就是我的回答，不知方大人可满意？”
方孝孺眉头轻皱，随即又缓缓展开，轻笑道：“不论萧大人是不是奸臣，至少你这番话颇为坦诚，可是……萧大人，如今朝中说你媚言惑上的声音很大啊，老夫远在巴蜀之时便已震耳欲聋了……”
萧凡轻松笑道：“方大人放心，现在骂我的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方孝孺惊愕道：“哦？莫非朝中大臣对你的印象有了改观？”
“不是啊，因为我前几日把黄子澄赶走了，所以骂我的声音小了……”
“你……”方孝孺气结。
沉默良久，方孝孺猛然睁开眼，正色道：“萧大人，老夫非偏听偏信的愚蠢之辈，你是忠是奸，老夫的眼睛会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说着方孝孺忽然站起身，一双焦距模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萧凡身旁的曹毅，他跨前一步走到曹毅面前，抬手戳着曹毅的胸膛，一边戳一边大声道：“萧大人，老夫这双招子自信不瞎，我会好好盯住你，若我发现你果然是奸佞之徒，老夫不惜以死相谏，也非要劝天子将你诛杀！”
曹毅愕然：“……”
萧凡满头黑线：“方大人……”
“不要以为你手握锦衣卫大权便可以为所欲为，权乃天子所授，你的一切是天子给的……”
“方大人……”
方孝孺不耐烦的扭头环顾：“什么事？谁叫我？”
“方大人……你，眼睛没事吧？”
“废话！老夫神清目明，法眼如炬，能有什么事？”
萧凡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方大人，这是几？”
“二。”
再伸一根：“这是几？”
“哼！当我三岁孩子吗？这是四！”
确定了，史书从未记载的大八卦：方孝孺是个超级大近视眼……
“……老夫告诉你，自古朝堂存正气，你若真是奸佞，总会有人站出来的，大明不亡，忠臣不死！老夫的这双招子雪亮犀利……”
萧凡与曹毅面面相觑……
萧凡干笑道：“啊，咱们换个话题吧……”
曹毅赶紧附和：“好啊好啊，换个话题……”
方孝孺只好闭了嘴，瞪着萧凡悻悻一哼。
萧凡转了转眼珠，道：“方大人，下官奉皇命巡北，在城外与朝中大臣辞别，您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方孝孺闻言顿时脸色变了，黝黑的面色渐渐铁青，一张老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曹毅赶紧捅了捅萧凡，低声埋怨道：“……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方孝孺愤怒了，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我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我不能出现在那里吗？官道人人可走，你萧凡这么霸道，谁走你就逮谁？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了？”
重重拍着大腿，方孝孺目中含泪，悲愤道：“你们想想，你们想想，我奉诏出蜀，孤身还京，坐着马车，看着热闹……”
语声一顿，方孝孺仰天咆哮道：“……突然就被官兵给劫了哇……”
萧凡和曹毅臊眉搭眼擦汗：“……”
手指颤巍巍指着萧凡：“你，你要拿老夫挡燕王的冷箭。”
又颤巍巍指着曹毅：“你，你要砍了老夫的脑袋祭旗。”
狠狠拍着桌子，方孝孺泪如雨下，悲愤不能自已：“你们还是人吗？……猴子。”
俩猴子低头，面色羞愧得如同猴子屁股：“……”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八十四章 芳踪终现
去北平当然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很危险的玩命工作，现在误会解开，萧凡自然不会让方孝孺跟着他们去北平。
对萧凡来说，方孝孺与黄子澄虽然都是当世大儒，可他们有很大的不同。
黄子澄顽固刚愎，思想古板僵化，这样的人若为家主，必然祸害一家，若为国臣，必然祸害一国，总而言之，黄子澄本身就是一个祸害，这回萧凡手下留情没把他弄死，任由朱允炆将他贬谪到登州任知府，这是对山东登州府人民极大的不负责任……
而方孝孺与黄子澄一样，对这个朝廷这个国家怀有激情和忠诚，并且愿意为它奉献一切，不同的是，方孝孺并不古板，也并不固执，他尽量站在一个客观的立场看待一切是与非，他不会以自己为参照物，他没有黄子澄那种“顺我者忠，逆我者奸”的蛮横观点，至少，当别人都将萧凡当成十恶不赦的奸臣时，方孝孺却愿意给萧凡一个自我辩白的机会。
对如今朝堂上忠奸不两立的风气来说，方孝孺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在萧凡看来，方孝孺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他单纯而有激情，他饱学多才却并不恃才，他像所有寒窗苦读的读书人一样心怀忠君报国之心，而且对世间一切事物抱着美好的向往。
他是个单纯得有些可爱的读书人。
对这样的人，萧凡自是不忍心让他跟着自己去北平犯险。
“方大人，误会说开了，下官这就派人把您送回京师。”萧凡满是歉意的道。
谁知方孝孺翻了翻白眼，悠悠道：“老夫不回去。”
萧凡楞了：“你不回京师去哪儿？”
方孝孺斜眼看着萧凡，看来他对锦衣卫抓他的事怨念颇重，哼道：“你们去哪儿？”
“我奉天子诏命，去北平犒军安民，安抚戍边藩王……”
方孝孺嗤笑道：“当老夫傻子吗？什么安抚藩王，明明就是拖延藩王，老夫虽然久在蜀地，不问朝政，可老夫这双招子雪亮犀利……”
“方大人……您就别老拿您那双雪亮犀利的招子说事了。”萧凡无奈道。
“算我一个。”
“什么？”
方孝孺瞪了他一眼，眼神不好，结果瞪到了萧凡身边的曹毅。
“老夫说，你们去北平，把老夫也算上，我要跟你们一块去。”
萧凡和曹毅傻眼：“……”
接着，二人当着方孝孺的面开始窃窃私语。
“萧老弟，……这方大人眼睛有毛病，脑子是不是也有毛病？”
“嗯，很有可能……我待会儿给他出套题，考考他的智商……”
方孝孺头顶开始冒热气：“……你们当老夫死了吗？”
二人一楞，萧凡急忙陪笑道：“方大人，这个……你要和我们一块去北平？你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
“北平很危险啊……”
“废话！老夫当然知道。”
“这次虽然是公费，但没有旅游安排……”
“老夫不需要！”
“主人不会太友好，绝对没有美丽的姑娘给你陪宿……”
“老夫不好此道！”
“……更没有红包拿。”
“混帐！你当老夫什么人了？”
萧凡跺脚道：“可……你陪我们去北平，到底图什么呀？”
方孝孺淡定的捋着黑须，悠悠道：“老夫就想看看燕王有多大的野心，也看看你萧凡到底是不是被千夫所指的奸佞之徒。”
萧凡气得一甩袖子，扭头便出了卧房的门，扔下了一句话：“行，那你跟着去吧，命丢了我们不负责，只管埋。”
徐州知府刘治的家宅住进了钦差大人，满城官员百姓皆战战兢兢，萧凡进城以后，市井便传开了各种传言。
萧凡的履历也不再是秘密，很快传遍的大街小巷，徐州城的百姓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年纪轻轻的钦差大人居然还是京师锦衣卫的指挥使，官场民间谈虎色变的锦衣卫第一号人物，锦衣卫里是些什么人？在官员百姓眼里，锦衣卫就是绞肉的机器，拘魂的鬼差呀！如此一来，萧凡自然成了阎罗殿的阎君，杀人的魔王了。
再说萧凡也不是没干过杀人的事，先帝在位时，当时身为锦衣卫同知的萧凡奉旨一声令下，一夜之间便抓了京师数十名受贿的大臣，无一幸免全部被杀头，这些本就是事实，传到民间自然被好事者无限渲染夸大，最后的版本竟成了萧凡一声令下，杀了京师朝堂百多名大臣，株连数千家眷，京师菜市刑场血流成河，人头都摆成了十几座京观，血腥气到现在还没消散……
这样一个杀人魔王住进了徐州城，谁人不害怕？
如今的徐州城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连放屁都使劲掰开屁股蛋子，放得悄无声息，不敢高声放，恐惊天上人。
自萧凡进城那天起，徐州城成了一个高素质的文明城市，没人吵架，没人骂街，没人斗殴，更没有小偷小摸，溜门撬锁了，一到入夜，徐州城安静得像座死城，连狗都不叫唤，真正达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理想境界。
原本以为钦差大人只是经过徐州，住一晚便走，谁知萧钦差不知打着什么算盘，在城里一住就是三天，丝毫没提要继续北行的事，摆出了一副落地生根在此长住的架势。
这下徐州的官场顿时变得动荡不安了。
谁也摸不准这次钦差代天子出巡究竟担负着什么使命，可锦衣卫的赫赫威名在前，对徐州官场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威慑，这年头当官的有几个真正清白干净的？多少都干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不法事，萧凡待在徐州刘知府家不走了，徐州城的各同知，通判，以及辖下各县知县等官员纷纷开始惶然不安。
第二日，各县衙又有消息传来，徐州所辖各县地界内莫名多了大批穿着普通百姓短衫的陌生人，这些人专往一些人烟不至的荒郊野地里钻，出来后又聚集各县城交头接耳，神情诡异的不知在交流些什么。
这下徐州的官员们愈发惶恐不安了，明眼人自然看得出，这些陌生人肯定便是传说中的锦衣缇骑密探，他们这么多人在徐州地界内同时出现，心里有鬼的官员们顿时惊疑恐惧起来，这些锦衣缇骑莫非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出现在自己的辖区，难道是为了搜集自己的罪证？
一股低沉凝重的气氛充斥着徐州官场，而钦差萧凡不表态不出声，默然无声的不停从徐州派出锦衣卫分散各处，给官员们更造成了强大的心理震慑。
于是，干过坏事的官员们坐不住了，他们纷纷出头向同僚或上司打听钦差赖在徐州不走的目的。
而国人总不乏没事找事的所谓“知情人士”，打听之下，萧凡驻扎徐州的说法便越传越邪乎，有人说天子新登基，立志要整肃大明官场，以立君威，于是委任锦衣卫指挥使萧凡为钦差代天子出巡，查纠严办地方官员不法之事，与钦差一同上路的，还有锦衣卫的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刑具，若被查出，先不问供，按锦衣卫审犯人的规矩，先杂治一番再问罪。
打听出来的结果令官员们愈发惊惶，特别是那些干过亏心事的官员们，更是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发。——锦衣卫给他们造成的印象太深刻了，若真铁了心要查某个官员的罪证，这天下有锦衣卫查不出的事情吗？
怎么办？自首吧！至少能落具全尸，锦衣卫整人的法子太残酷了，一刀断头总比血肉模糊受尽折磨要痛快得多。
萧凡入住徐州第三日，徐州各级官府一共有十余名官员投案自首，向徐州知府衙门主动交代他们干过的不法之事，每一桩每一件皆查有实据，交代之后，随驾钦差的锦衣校尉们将这些犯官们关入了大牢，并派出快马紧急向京师吏部呈报。
后来又陆陆续续自首了一批官员，锦衣校尉们觉得这情况太诡异了，忍不住向萧凡报告了此事，萧凡沉默半晌，久久无语……
良久，他仰天长叹：“我只是留在徐州等江都的消息而已啊！很单纯的一件事……”
徐州大彭镇，彭祖庙内。
江都郡主不敢置信的盯着陈莺儿，她脑子已成一片空白。
“相公……曾是你的未婚夫？你……就是相公指腹为婚的商人家的女儿？”
陈莺儿怆然点头，闭上眼，两行凄楚的情泪悄然滑落腮边。
“莺儿，你……瞒得我好苦！”江都见陈莺儿哭得凄然，她的眼眶不由也泛上了泪光。
陈莺儿哭着道：“郡主，原谅我一直瞒着你，我……实是不得已，我不愿提起这段往事，不想你因为此事而疏远了我……”
江都性格单纯，但却并不笨，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疑惑，道：“仅是这样吗？”
陈莺儿泪眼顿时有些闪烁起来，支吾道：“我……”
江都清澈的美眸盯着她，道：“你对相公一直没能忘情，对么？”
陈莺儿身躯一颤，面对江都的直询，她银牙暗咬，然后默然点了点头。
“你软硬兼施把我带出京师，也不止是游山玩水这么简单吧？”江都眼中有种明悟之色。
陈莺儿沉默了一会儿，泪流满面但声音却平静无比：“郡主，我对你没有坏心思，我只是想让萧凡体会一下孤独的滋味，让他明白心爱的人不在身边是何等的苦楚……”
江都俏脸渐渐布满寒霜，语气也变得冷峻起来：“真是这样么？你骗我出京没有别的目的？”
陈莺儿流泪哭道：“郡主，你不能怀疑我，我陈莺儿纵然再恨萧凡，但我却一直将你视为姐妹，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隐瞒我与萧凡曾经的往事，也是怕你知道后受到伤害，郡主，陈莺儿此心可鉴日月！”
“你骗我出京，是为了报复萧凡？”
陈莺儿梨花带雨的俏脸露出苦笑：“郡主，你觉得我现在像在报复他吗？我与你出京一路游山玩水，这世上有如此温和的报复方法？与其说是报复，倒不如说是女人在向她心爱的男人赌气，或是寻个由头捉弄他，我就是想见见萧凡着急的模样，想亲口问问他，当年他从陈家净身出户，离我而去时，有没有像现在这般不舍，惶急……”
江都见陈莺儿花容黯淡，芳心顿时一软，被她欺骗的怒意也渐渐消逝，放缓了语调，江都叹道：“莺儿，你这又是何必……当年相公离开你家后，也是吃尽了苦头，他与画眉在江浦相依为命，甚至差点乞讨街头，他们无衣无食，只能住在一座四处漏风的破庙里，如此窘境之下，他却从未想过重回你陈家，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陈莺儿流泪摇头。
“莺儿，你性子太要强了，相公的性子也太强了，他是男人，男人家需要的是尊严，而不是施舍，当他觉得陈家对他的施舍已触犯了他的尊严时，他纵是对你有情意，也不可能再与你成亲了，相比男女之情，尊严对一个男人来说重要得多……”
陈莺儿泪眼朦胧的喃喃道：“难道……一直是我做错了？当年他离开陈家之时，我不该说出那样的话伤他么……”
抬眼瞧着江都，陈莺儿握紧了拳，泪如雨下：“郡主，……我好不甘啊！”
江都与陈莺儿相识日久，情谊深厚，见陈莺儿凄然落泪，顿时感同身受，一边是恩爱的相公，一边是相交的闺友，他们的恩怨，却教她一个单纯的女子何从劝解？
江都只好盈盈上前，环臂抱住哭泣中的陈莺儿，二人悲从中来，顿时抱头哭作一团。
正殿之外，前来上香的香客渐渐多起来，却被江都的随行侍卫毫不客气的挡在了正殿之外。
香客们见这些汉子人数不少，而且个个带着剽悍之气，他们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的走了。
众多香客当中，两名身着粗布短衫的中年汉子仿佛不经意的朝正殿中看了一眼，却见殿中两名女子抱头痛哭，此举引来殿外江都侍卫们的怒目而视，两名汉子讪讪一笑，摸着鼻子识趣的走开。
二人飞快出了庙，到了庙外，二人互视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露出惊喜之色，随即二人同时点头，一人留在庙外守望监视，另一人则飞奔着往徐州城跑去。
一个时辰后，一个消息传到了徐州城的钦差行辕内。
锦衣密探已发现江都郡主踪迹。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八十五章 再见佳人
北平燕王府。
内殿旁的花厅外群花怒放，争奇斗妍，时值盛夏却仍春色满园，一簇簇的牡丹芍药万紫千红，将花厅的墙壁衬映得愈发光亮鲜艳。
花厅内，朱棣满脸惊讶的站起来，急声问道：“什么？京师派出了巡北钦差？”
道衍和尚面色沉静，不喜不怒，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茶，道：“不错，京师探子传来快报，天子即位，为安抚天下百姓和各地藩王，特命钦差代天子巡视各藩，犒赏藩王和边军，现在钦差仪仗出了京师，已到了江北徐州府了……”
朱棣深深皱眉，面色凝重道：“巡视各藩，犒赏藩王？哼！这是什么理由？”
道衍和尚怡然笑道：“朝廷向藩王主动示好，说什么犒赏云云，无非缓兵拖延，以慢各藩军心而已，王爷，由此可以看出，天子削藩势在必行了，朝廷已走出了第一步，钦差示好藩王之后，想必接下来的第二步，朝廷便要扩充各地各府军备，操练军士，囤积粮草，准备为削藩提供武力后盾，那个时候，哪个藩王敢不遵削藩号令，等待他的，将是朝廷大军的迎头痛击……”
朱棣脸色渐渐变了，他紧紧握着拳头，咬牙切齿道：“朱允炆，这个黄口小儿你安敢如此对你这些皇叔！让你这不孝不仁之徒当皇帝，简直是老天瞎眼了”！
道衍看着朱棣怨忿的神色，悠悠道：“王爷，先帝在世时，贫僧曾听过朝中大臣关于削藩的争论，当时锦衣卫指挥使与帝师黄子澄意见相左，萧凡主张先难后易，黄子澄主张先易后难，二人当时争得不可开交，最近京师传来消息，黄子澄于朝争之中失利，被天子远贬登州府……”
朱棣眉梢一跳，沉声道：“如此说来，京师朝堂里，萧凡占了上风？那么天子必然采纳了他先难后易的削藩之策……”
道衍点头道：“不错，王爷可以再往深处想一想，天下二十余位藩王，孰强孰弱？朝廷若着手削藩，谁会首当其冲？”
“天下诸藩，强者不过寥寥，无非本王，宁王，晋王而已……”
道衍道：“宁王年少，有勇无谋，晋王新薨，其子承继王位，上下尚不能归心，二王对朝廷皆构不成大患，剩下的……”
朱棣眼皮一跳，沉默了一会儿，阴森道：“剩下的，便是本王了。”
道衍点头道：“钦差巡北，明是抚慰各藩，实际上他是冲着王爷你来的，朝廷第一个安抚你，恰恰说明朝廷将来第一个要削的，就是王爷你啊！”
朱棣冷硬的脸色已变得铁青，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恨声道：“本王已经料到了，朱允炆，萧凡，真歹毒啊！先生，如今我们……”
道衍很快打断了朱棣的话，道：“如今我们不能反！”
朱棣沉默不语，他也明白自己的实力尚不足与朝廷大军一战。
“王爷，朝廷需要时间准备，我们何尝不也是一样需要时间？王爷如今麾下虽握十五万大军，可新募军士操练不足，今年开春将采购粮草的买卖全部托付给大丰米行的王贵，如今囤积各千户所的粮草足够我燕军将士半年之用，可是……这些粮草还是远远不够啊，与朝廷为战最少要耗几年时间，粮草不够，军士操练不足，我们准备得很仓促啊！”
朱棣皱眉道：“先生的意思是……”
道衍笑道：“朝廷拖延时间，我们不妨将计就计，时间若能拖上一年，我燕军将士操练成军，粮草囤积足够，那时我们寻个借口举义旗，兵出北平，往南先占山东河南，朝廷猝不及防之下，我们定可占得此役先机。”
朱棣点头笑道：“先生既然早有谋划，本王便不急了，哼！朝廷那帮腐朽无能的大臣，撑着个昏庸无知的天子，这样的孱弱朝廷，彼焉能不取而代之？”
道衍看了朱棣一眼，慢吞吞道：“王爷，还有一事……”
“何事？”
“这次奉诏巡北的钦差大臣，正是与王爷结下深怨的……萧凡。”
朱棣身形暴起，又惊又怒的猛拍一下桌子，大声道：“萧凡？他是钦差大臣？他要来我北平府？他不要命了吗？”
“找到江都郡主的下落了？”
徐州城钦差行辕，萧凡长身而起，满面惊喜的问道。
“是！大人，现在郡主殿下正与一女子在徐州大彭镇的彭祖庙中拜祭，锦衣卫已发出消息，分散徐州各地的缇骑正火速赶往大彭镇聚集。”
萧凡大喜道：“总算找到了，从抢钦差的差使，到出京，再到去北平，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啊！没想到刚到徐州便发现了她的踪迹，来人！速备仪仗，去大彭镇。”
校尉抱拳领命而去。
曹毅犹疑道：“萧老弟，弟妹已找到，咱们是不是……”
萧凡一楞，接着缓缓摇头：“曹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北平还是要去的，理由我已跟你说过了……”
曹毅道：“要不这样吧，咱们入了山东之后，钦差仪仗分为两部，你领仪仗往山西而去，犒抚晋王，我领百余校尉去北平，犒抚燕王……”
萧凡一听便明白了曹毅的意思，不由感动道：“曹大哥，你对我讲义气，我又怎能让你孤身犯险？那我还是人吗？别忘了，你虽曾是燕王麾下将领，可你早已他恩断义绝，而且在京师时，你为了我，与燕王也结下了深仇，你非钦差身份，若去北平，燕王没有顾忌，必然杀你。不行，要去咱们一块去！”
曹毅急道：“你得罪燕王也不浅啊，钦差的名分难道就能保你性命了？”
萧凡笑道：“燕王军备不足，他若敢现在杀我，等于是向朝廷宣战，这个时候宣战，燕军必败，燕王乃枭雄之辈，私仇与大业，他分得出轻重的，想要我的命可没那么容易……”
“可是……”
萧凡胸有成竹的道：“再说，我手里若没几张王牌，敢顶着钦差的名分一个人往他地盘上钻？我又不是傻子，曹大哥你放心吧，此去北平，定然有惊无险，平安无事。”
曹毅长长一叹，摇头不语。
徐州钦差行辕一阵忙乱之后，萧凡的钦差仪仗快速启行，城外扎营的三千亲军飞快集合，然后随着萧凡的车驾，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徐州城西面的大彭镇开拔。
徐州知府衙门的大小官吏远远站在城头，望着钦差仪仗绝尘而去，众人面面相觑，发现彼此额头的冷汗潸潸而下，目光中皆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之色。
钦差三天不出行辕，一出来便是如此浩大的声势，也不说要去做什么，这位萧大人……真让人捉摸不透啊！也不知哪位同僚要倒霉了……
大彭镇属彭县所辖，在萧凡的仪仗启行，离彭县尚有二十余里路时，早有县衙衙役飞快报知彭县知县陈安义，陈安义听说钦差居然动用了仪仗，浩浩荡荡冲他彭县而来，不由吓得面如土色，惊恐绝望之余，陈安义不由悲愤万分，——我不就是多贪了点银子，判了几件冤案吗？你至于动用仪仗摆这么大排场亲自来找我麻烦吗？
锦衣卫第一号人物直奔他的辖县而来，在这个杀人魔王的手下谁能落得善终？谁不是血肉模糊，断手断脚受尽折磨？
于是，在萧凡的仪仗离彭县只有十余里时，万念俱灰的彭县知县陈安义在县衙二堂找了根结实的麻绳，上吊自尽了……
谁也没想到，就在陈安义断气的那一刹，萧凡的仪仗忽然在官道上一拐弯，径直转往大彭镇，根本连彭县的县城都没进去。
衙役们惊喜万状向知县报信时，才发现陈安义早已气绝身亡……
这家伙死得那叫一个冤枉……
……
快到大彭镇时，萧凡得到锦衣卫缇骑的快报，说彭县知县陈安义闻知钦差亲自前来，许是以前做过什么亏心事，居然抢先畏罪自杀了。
萧凡张大了嘴，愕然了很久，最后沉沉叹了口气。
转过头看着曹毅语气沉重道：“这件事教育我们，遇事淡定，不慌不忙多么的重要，凡事没到最后关头，一定要镇静，让子弹多飞一会儿……”
曹毅似懂非懂的挠头：“……”
萧凡望向天空，目光深远而凝重，沉声道：“……同时也教育我，做官就要像柯南那样，有一种走一路死一路的霸气。”
曹毅：“……”
先行开路的是百余名锦衣校尉，他们穿着飞鱼服，腰间绣春刀出鞘，悄无声息的便往大彭镇彭祖庙潜行而去，很快便将彭祖庙包围了起来。
守在庙外的是江都郡主的数十名贴身侍卫，见庙外不远处人影幢幢，众人一惊，急忙拔出刀来警惕的注视着四周，并毫不犹豫的迎上前去，双方越接越近，情况不明之下，眼见便要火拼一场。
“干什么？你们这些混帐敢对我动刀吗？”一声沉喝令双方止住了去势。
护卫的人群散开，萧凡身着飞鱼服，俊脸含霜的走了出来，目光狠狠瞪着江都郡主留在庙外的侍卫们。
侍卫们自然是认得萧凡的，见他到来，众人同时吓得一激灵，急忙收刀入鞘，纷纷下跪行礼，齐声道：“属下参见萧指挥使。”
越接近江都，萧凡心中便越气，脑子里总在想着该如何收拾这个不听话的媳妇儿，见侍卫行礼，萧凡哼道：“江都可在里面？”
“回指挥使大人，郡主与陈掌柜正在里面拜祭彭祖。”
萧凡气得直咬牙，我都急得快上吊了，她们还有心情拜神……
“你们都守在外面，我一个人进去。”
彭祖庙正殿内。
江都怜悯的看着泣不成声的陈莺儿，心中泛起复杂的滋味。
她没想到，与她相识日久的陈莺儿居然是相公曾经的未婚妻，更没想到她与相公解了婚约之后对相公念念不忘，她并没有嫁给别人，反而小姑独处，一直等到如今，这个傻女人，可怜而又可叹，这样默默在心里爱着他恨着他，一片单相思尽付东流水，值得吗？
若非今日无意间说漏了嘴，这个秘密她还打算在心里埋藏多久？
相公啊相公，你招惹了这份情债，如何偿还得了？
江都幽幽一叹，道：“莺儿，我实没想到，你对相公用情如此之深，他……值得你这样又恨又爱吗？”
陈莺儿抬手擦拭腮边的泪痕，垂睑幽怨的道：“郡主，你是他的妻子，你自己说，他……值得你爱吗？”
江都被反问得一楞，接着嫣然一笑，目光渐渐迷离：“他……其实不算个好人……”
陈莺儿仿佛也想起萧凡以往做过的种种恶事，破涕笑道：“他岂止不是好人，他简直就是个坏人，恶人，他披着斯文的外衣，骨子里却是个十足的混帐……”
江都见她将自己的相公说得如此不堪，俏目不由忿忿的瞪着陈莺儿。
陈莺儿笑道：“郡主你别不高兴，你嫁给他之后深居府中，不曾出去行走，你可知你相公如今在京师的赫赫恶名？”
江都吃惊的捂住嘴，一双美目有些发直道：“赫赫……恶名？”
“你以为锦衣卫指挥使这个官儿，一个善良正义的人能担当得了吗？”陈莺儿嫣然笑道。
江都张大了小嘴：“……”
陈莺儿悠然道：“或许你还不知道，如今我已算是你相公的属下了，不单是我，我整个陈家商号都已跟锦衣卫绑在了一条船上，一损俱损，一荣皆荣。”
江都瞪圆了眼睛：“……”
“你相公如今是朝堂的奸党首领，清流大臣如黄子澄之流每天吃饭必痛骂你相公几句才能吃得下饭，每天睡觉前必诅咒你相公几句才能睡得着觉，嗯……远在北平的燕王殿下恐怕也和黄子澄一样的反应，去年燕王被滞留京师，若非你相公当时身陷囹圄，恐怕燕王现在都不一定能回得了封地……”
“……”
陈莺儿看着江都吃惊的俏脸，心中愈发觉得好笑，悠悠道：“简单的说……如今你相公在朝堂，在藩王之中可以算是千夫所指，除了当今天子和那些奸党大臣，天底下不恨你相公的人简直屈指可数……”
江都惊异之色一直不曾褪去，今日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相公在外面竟然如此凶名赫赫，几乎可以说是人见人怕，鬼见鬼愁，单纯的她还一直以为相公只是个很普通的官儿，在朝廷里领着一份普通的差事，却没料到他名声如此响亮，嫁给这样一个相公，实在是……与有荣焉？
沉默许久，江都忽然嫣然一笑，如春风化开了寒冰一般，笑容灿烂而绚目。
“不论相公在外面是什么人，至少……他是疼爱我的，至少……他是我们都深爱的男人，这便够了，不是么？”江都释然轻悄道。
陈莺儿俏脸一红，接着幽然长叹道：“是呀，女人爱一个男人，哪需要太多理由，就算他在外面罪恶滔天，十恶不赦，回到家里，他便是女人的天，女人的脊梁骨，女人的一切……”
江都正色道：“莺儿，以后你打算怎么办？难道还像以前那样，一个人站在远处默默的看着他，在心里爱着他恨着他吗？”
陈莺儿闻言眼眶又泛了红，凄然道：“不然还能怎么办？去求他娶了我吗？郡主，我若早能抛得掉这份自尊，又怎会一直等到今日？”
“莺儿，记得我刚认识相公时，你还劝我要大胆一些，女人的幸福自己也能争一争的，我照你的话做了，如今，属于我的幸福，我已经争到了手里，你为何不也主动争一争呢？”
陈莺儿顿时语结：“我……”
江都想了想，道：“这样吧，咱们现在就回京师，然后我带你去见相公……”
陈莺儿一惊，急忙惶然摇头道：“不，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
陈莺儿俏脸愈发羞红，带着几分心虚的垂下眼睑，轻悄道：“我……我把你骗出京师，也许你相公现在正急得派出锦衣卫大索天下呢……他若见了我，恐怕会气得把我杀了，不，我现在绝不能见他，我……我要出去躲一阵子再回来……”
江都嘻嘻一笑，正待开口，却听见殿门外一个含着怒气的男声冷冷道：“想躲？来不及了！锦衣卫已将这里重重包围，你飞都飞不出去。”
二人愕然望去，却见萧凡一身飞鱼服，站在殿门口负手而立，凛凛之势如天神下凡。
江都呆楞了半晌，接着惊喜欢呼道：“相公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来找我们吗？”
萧凡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抬手，指着江都道：“你，你现在站到一旁，不许说话。我待会儿再跟你算帐！”
江都错愕了一下，接着嘟起小嘴，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惶恐，老老实实站到了大殿金像的旁边。
萧凡一脚跨进殿，大步走到惊惶不安的陈莺儿面前，然后深深吸气，挤出个笑脸盯着她。
陈莺儿被他的眼神盯得手足无措，俏脸染上红霞，努力迎着萧凡的目光，最后终于受不了，心虚的低下了头，情不自禁的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
萧凡深深的注视着陈莺儿，半晌无语，宽敞的大殿，三人就这样保持着诡异而尴尬的沉默气氛。
许久许久，萧凡打破了沉默，看着陈莺儿，深深地道：“陈小姐，陈掌柜，莺儿……”
陈莺儿被萧凡如此深情的语气惊得浑身一颤，慌忙应道：“啊……啊？”
萧凡接着道：“莺儿，其实在我心里……我一直想对你做一件事，这件事或许做出来有些突兀，有些唐突，但是……我实在忍不住心中澎湃的情绪，若是不做它，我想我会被憋死的……”
陈莺儿闻言芳心顿时涌上一阵惊喜和慌乱，心中一个声音不停呐喊着：他……他要对我什么？他想对我表白心意吗？还是……他想给我一个拥抱，甚至……想亲我……
“莺儿，我……可以对你做这件事吗？”萧凡深情款款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
陈莺儿仿佛已完全失去了意识，只是不知所措的点了点头：“好……好啊。”
萧凡露出了迷人的微笑，释然道：“你答应就太好了……”
在江都郡主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在陈莺儿又羞又怯又慌的期待下，萧凡终于做了一件他很想做的事情。
只见他上前一步，一把搂住陈莺儿瘦弱的肩头，然后将她的娇躯按到大殿金像前的供桌上，接着腾出一只手，伸进了陈莺儿的褶裙，一声娇脆的惊呼下，萧凡将她裙子里穿着的绿色绸长裤扒了下来，只露出陈莺儿粉红色的短亵裤。
两位惊愕的佳人还没反应过来，萧凡的大手掌便已狠狠抽在了陈莺儿又挺又翘的丰臀上，一下又一下。
“叫你拐跑我媳妇儿！”
“叫你不打招呼就不见人影！”
“你是风儿我媳妇儿是沙……”
“你俩缠缠绵绵到天涯……”
“休想！”
啪啪的脆响，伴随着陈莺儿羞愤的惊叫声，悠悠在彭祖大殿回荡不绝。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八十六章 后顾无忧
啪，啪，啪……
静谧的大殿内，萧凡手起掌落，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在陈莺儿丰润翘挺的香臀上，清脆的肉击声在大殿内传扬出悠悠的回音。
江都目瞪口呆站在一旁，傻楞楞的看着素来儒雅沉稳的相公此刻俊脸因激动和气愤而涨得通红，宽大的手掌毫不留情的抽打着陈莺儿的臀部，江都吃惊的捂着嘴，惊恐的看着萧凡施暴，一时竟忘了上前劝阻。
陈莺儿开始还羞愤的惊叫几声，到后来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羞愤到了极点，挣扎几下无果后，干脆便半趴在大殿的供桌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任萧凡施暴，晶莹的泪花儿一滴一滴掉落到桌上，俏脸却红得如同秋天的晚霞，煞是诱人。
萧凡不知抽打了多少下，这个时候他心里已被愤怒所充斥，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什么都不懂，带着几十名侍卫便想去北平，这么危险的地方，她们还有闲情雅致游山玩水，不知道北平是燕王的地盘吗？不知道燕王跟他是死对头吗？她们这样一闹，把自己的通盘计划全给打乱了，不抽她们几下，怎消得自己心头之怒？
至于陈莺儿是不是自己的媳妇儿，这样打一个女人的屁股合不合适，是不是有悖礼法……
去他奶奶的，老子在发飙啊！发飙的时候什么事不能干？谁还顾得了那么多？
抽了许多下，萧凡心头的怒意稍缓，于是慢慢停了手，见陈莺儿仍旧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萧凡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转过头又见江都一脸吃惊的盯着自己，整个人仿佛已经僵化。
萧凡一见自己的老婆，心头莫名的火气腾的一下又上来了。
这个蠢女人，别人骗你几句你就傻乎乎的跟她走了，她把你卖了你是不是还帮她数银子？
这俩女人给自己弄出了多少麻烦，动用了锦衣卫多少人力物力，萧凡越想越火大，手一抬，指着江都恶狠狠的道：“你过来也趴在这儿，主动点儿！”
江都吓得花容失色，指着供桌期期艾艾道：“相公，你……莫非也要我……我……”
萧凡板着脸点头，冷冷道：“不打你不长记性，赶紧过来趴好！”
江都俏脸顿时羞红满面，一双美眸很快泛出盈盈水光，带着几分惧怕，又带着几分羞涩的小小白了萧凡一眼，然后站在原地双手使劲互绞了一会儿，这才忸忸怩怩的走上前几步，学着陈莺儿的样子，将娇躯半趴在供桌的另一头，接着将她丰满圆挺的香臀稍稍翘起……
萧凡看得心中好笑，脸却仍旧板得冷硬无比，看着江都委委屈屈的翘起了香臀，与她身旁的陈莺儿相互辉映，两位佳人翘着香臀，一副待君采撷的模样，如此香艳的场景，令萧凡心中忍不住一阵激荡。
上前一步，萧凡手刚高高抬起，江都便吓得香臀一收，然后回过头来，美眸泛泪，可怜兮兮的哀求道：“相公……你轻点儿……”
“啪——”萧凡的手掌毫不留情的落下。
“啊——”
江都含羞惊呼，满殿皆春。
一旁趴着不敢动的陈莺儿见江都眼泪汪汪，微蹙的眉宇间又仿佛带着无尽的旖旎情欲之色，陈莺儿俏脸也愈发羞红。
“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竟想出如此无耻的方法来折磨我们……”陈莺儿银牙暗咬，心中默默咒骂。
想着想着，不知怎的，陈莺儿觉得心跳加速，身体的某个地方也出现了羞人的反应，令她情不自禁的夹紧了玉腿……
萧凡不轻不重的打了江都几下，不经意间一扭头，见陈莺儿仍旧穿着亵裤趴在供桌上，那粉色亵裤的中央，有着一团可疑的……
萧凡好奇的抬头看了看大殿的屋顶，接着惊奇道：“咦？这屋子漏雨吗？陈小姐，你裤子好象湿了，不过只湿了一小块，……嗯？哦——咳咳……”
陈莺儿又羞又气到了极点，顿时嘤咛一声，软软瘫倒在地上……
“知道错了吗？”
萧凡沉着脸问江都，大震夫纲的他，此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一种很阴暗的满足感自心底油然而生。——看来男人确实偶尔要震震虎躯，散散王霸，省得女人得寸进尺找不着北。
江都面泛潮红，眼波满溢水光，她嘟着小嘴，臀部些微的疼痛令她黛眉轻蹙，贝齿咬着下唇，不时小心翼翼的白他一眼，眼中却满是娇媚的风情。
“相公，我错了……”江都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错哪儿了？”萧凡翘着二郎腿悠然问道。
“我不该背着你跑出京师……”
萧凡点点头：“答案勉强正确……”
扭过脸，萧凡又斜睨着陈莺儿：“你呢？你错哪儿了？”
商界女强人这会儿也硬气不起来了，且不说萧凡是她心爱的男人，光是萧凡的身份和地位，一介商贾也不敢对位高权重的锦衣卫指挥使态度强硬。
她站在大殿的金像旁，低着头轻声咕哝道：“我不该哄骗郡主出京……”
萧凡盯着她，沉声道：“知道你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吗？”
陈莺儿有些不解的瞧着他。
“哼！因为你们，我不得不改变对国事的通盘计划，不得不乱中求胜赶走黄子澄，不得不成为钦差大臣，代天子出巡北平……”
“什么？你……你要出巡北平？你和燕王是死对头，你去北平岂不是……”陈莺儿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萧凡怒道：“若非为了寻找你们的下落，王八蛋才想往北平跑呢！”
“我们……也没打算去北平呀，本来已决定，出了这座庙就回京师的……”陈莺儿心虚的低下头，轻声嘟嚷道。
萧凡：“……”
女人啊，女人。我萧凡这辈子若死于非命，肯定是死在女人手里。找到了二女，萧凡悬着心放下了一大半，现在终于可以了无牵挂的去北平会一会朱棣了。
携着二女出了彭祖庙，三人登上了钦差的车驾，仪仗启行先回徐州城。
路上，陈莺儿一脸凝重的要求陪同萧凡一起去北平，江都也表示一起去，要与相公同生共死。
萧凡板着脸拒绝了。
开玩笑，让这俩女人跟着去北平，自己辛辛苦苦寻找她们还有什么意义？他这一路上还能省心吗？
不论二女如何哀求，萧凡仍是摇头拒绝。
进了徐州城，徐州知府刘治战战兢兢擦着冷汗在衙门口迎接钦差的大驾。
这段时间实在让他太揪心了，自从萧凡来到徐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还没怎么着呢，徐州城的大小官吏自首的自首，自杀的自杀，今日钦差刚出了一趟门，好嘛，彭县的知县又吓得上吊了，这萧凡难道是传说中的瘟神么？
钦差所到之处，一道命令都没下，徐州的魑魅魍魉纷纷落马，这个事实令刘治感到面上无光，每天魂不守舍，生怕钦差大人回了京师参他个御下不严之罪，他的前途可算是完了。
相反的是，萧凡这次无意之中便令这么多贪官恶官原形毕露，徐州的百姓们却是欢欣鼓舞，人人奔走相告，满怀欣喜的称赞萧凡为青天大老爷，其正义凛然的形象，直追宋时的包公了。
萧凡与二女在徐州城里又待了两天，终于决定离开徐州，继续北行。
这个消息传开，徐州城的大小官吏纷纷感激得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先行派军士半押半送的将二女护送回了京师，萧凡的车驾则往北行去。
出城的那天，徐州城自知府刘治以下，大小官吏和全城百姓皆来相送。北城门外，钦差仪仗旌旗蔽日，大小官吏肃然不动的站在官道旁，静静的瞧着钦差萧大人，那神情就跟送瘟神似的，充满了迫切和焦急。——他们不得不迫切，钦差再待几日，全城的官儿估计都会死光光，不是被押进囚车，就是自个儿在家里被吓死。
官道两旁人人肃立，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萧凡意气风发的像个大人物一般朝大家挥了挥手，正待踏上车驾，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也太安静了吧？
“咳咳，本官这就走了……”
“……”
没人敢回答，大伙儿都眼巴巴的瞧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可怜的意味。
不是所有的神仙大家都欢迎的，至少瘟神他们就很不喜欢，只盼他赶紧走，永远也别回来了。
“你们再不弄点儿声响出来，本官便打算再留几日……”
“啪啪啪啪……”
全城官吏咬牙切齿，热烈鼓掌欢送。
出徐州，过黄河，便是山东地界。
十日之后，钦差车驾到达山东兖州，兖州知府徐泰匆忙率兖州府大小官员出城十里迎接钦差。
三千仪仗亲军城外驻扎，萧凡领着曹毅和百名亲军进了城。
留在兖州三日，萧凡仍旧每日待在官驿中，不出大门一步。
第四天晚上，奉诏领兵驻守山东和北平边界的武英侯郭英星夜赶到兖州府，以下官之礼参见了钦差萧凡。
萧凡向郭英宣读了天子犒军的圣旨，旨意中特意擢赏驻守三省数十个千户所的官兵，并重赏郭英黄金丝帛若干，郭英感激不尽，伏地恭谨领旨谢恩。
当晚，萧凡与郭英在兖州官驿的密室中商谈了整晚，天还未亮，郭英便匆匆告辞而去。
三日后，郭英麾下四万兵马忽然调动，由山东会昌往西移动换防，进驻隶属北平的大名府以北三十里，与燕王朱棣驻扎在顺德府的二万兵马遥遥相对。
如此异常的兵马调动，令燕军上下渐渐有些失了分寸，统军将领快马飞报北平府，询问朱棣的意见，朱棣按下快报，令麾下收缩防御，不得寻衅郭英的兵马。
兖州官驿内。
锦衣卫密探向萧凡禀报了朱棣的将令，萧凡微微一笑，默然不语。
枭雄果然是枭雄，这样都能忍得住，确实是个狠角色。
官驿的后花园，一片围墙围起来的空旷荒地上，远远立着几个人形的靶子。
萧凡手执弹弓，正在练习弹弓准头。
一颗泥丸扣在两指间，悄然运力，拉紧皮筋，瞄准，放！
嗖——泥丸不知所终，靶子毫无反应。
萧凡困扰的挠挠头，神色颇为郁闷。明明瞄准了靶子，为什么就是打不中？难道自己确实没有玩弹弓的天赋？
曹毅在一旁嘿嘿笑道：“不管是弓弩还是弹弓，准头存乎一心，靠的是熟能生巧，多练习几次，或有收获……”
萧凡长叹口气，摇头道：“存乎一心，太难了……”
“萧老弟萦怀的俗事太多，心中不静，怎么练得好准头？照我说，抓几个死囚，你对着活人练，必然进步神速。”
萧凡摇头，他做不到这么残忍，无法对活生生的人下手，拍了拍曹毅的肩，萧凡唏嘘道：“仁者无敌啊，做官如做僧，慈悲为好……对了，京师无事吧？”
曹毅咧嘴笑道：“黄子澄被你斗下去了，朝中那些迂腐清流没了头儿，谁也不敢出来当这个头儿，能有什么事？”
萧凡欣慰笑道：“没事就好，后院不失火，我才没有后顾之忧。”
“萧老弟，最凶险的，还是北平府啊！眼看就要进入北平地界了，燕王虽不敢堂而皇之的派兵杀你，可暗中刺杀必然免不了的，你的身边应该多几个高手防范才是……”
萧凡郁闷道：“我上哪儿找高手去？锦衣卫里那些高手刺杀别人还行，要他们防刺杀难度可高多了……”
曹毅叹气道：“如果你的师父和师伯肯来相助，那该多好……”
萧凡摇头道：“启行之前，我就请过他们，俩老头非说什么要闭关炼丹，正在紧要时期，死活不肯答应陪我出行……”
曹毅撇了撇嘴：“屁的炼丹，他们就是胆儿小，不愿招惹是非，你进诏狱那次我就领教过他们的人品了……”
萧凡苦笑几声，重新抓起弹弓，将泥丸扣在手中，瞄准了远处的人形草靶，道：“求人不如求己，我还是苦练杀敌本领，自己学到的本事才是自己的，谁都抢不走……”
瞄准，运力，拉紧……
“老天啊！赐我一个精壮的武林高手吧。”萧凡虔诚祈祷。
放！
泥丸飞射而出的同时，靶场上方忽然掠过一道灰色的人影，袍袖大展，如同飞翔的大鸟一般，凌空飞行，俯瞰苍生……
啪！
泥丸不偏不倚的打中了半空飞翔的……鸟人。
“啊——贫道休矣！”
一声惨叫，鸟人中了枪似的，半空中顿了一下，袍袖使劲挥舞扑扇，却终于抵不住颓势，一个倒栽葱，脑袋朝地落下去了。
萧凡和曹毅同时傻眼……
“师父……”萧凡惊愕的喃喃念叨，接着飞快跑上前，悲怆大呼：“师父你怎么了？师父，谁敢暗算你？徒儿一定为你报仇……”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后院失火
北平燕王府。
朱棣脸色沉静得可怕，面皮一阵抽搐。
道衍若无其事的翻着一本玲珑棋谱，眼皮都没抬一下。
内院花厅内，空气沉默得如同凝固了一般。
良久，朱棣冷冷道：“郭英领四万兵马往北推进百里，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挑衅本王？这是他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意思？”
道衍眼睛盯着棋谱，口中淡淡道：“本朝开国三十年，武将被先帝诛杀几尽，当年的从龙老将中，唯剩长兴侯耿炳文和武定侯郭英二人矣，这两人是活得最小心，最稳妥的，不然先帝也不会让他们活到今日，郭英若未得朝廷的授意，怎敢私自调动兵马？”
朱棣瞳孔猛然缩小如针尖，沉声道：“这难道是朱允炆的意思？他让郭英领军北进，已入我北平境内，他是什么意思？要围剿本王吗？”
道衍摇头笑道：“只怕未必，应该是天子给了萧凡偌大的权力，萧凡以钦差名义向郭英下的调令，如今萧凡已到山东兖州府了，过了兖州便是济南，再过济南便是北平地界……”
朱棣冷笑：“萧凡此举意在向本王示威？”
道衍淡然笑道：“只怕保命大过示威，他以此举告诉王爷，朝廷的兵马就在他身后，若他在北平有了什么不测，朝廷大军便要压我北平之境了……”
朱棣哈哈大笑：“本王领兵十余年，难道是被吓大的？简直是笑话！”
口中说着笑话，朱棣的脸上却有了几分不自然的神色。
自古朝廷代表着正统和大义，四万大军看似不多，但有了“朝廷”这个名义，让朱棣感到了压力，这种无形的威慑令朱棣不得不投鼠忌器。
道衍的目光已从棋谱移到了朱棣的脸上，他盯得很专注，仿佛朱棣的脸上画着一手绝妙好棋一般。
良久，道衍轻松一笑，道：“王爷不必担心，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王爷真欲将萧凡除之而后快，方法有很多，王爷应该明白才是……”
朱棣展颜一笑，道：“不错，明目张胆杀钦差，本王是决计不会做这种蠢事的，也许钦差大人不服北地水土，半途暴毙而亡也不一定，与本王半点关系都没有……”
道衍深深注视着朱棣，忽然道：“王爷，钦差若没死在半途呢？他若命大躲过去了，仍奉天子诏命，来北平府犒赏藩王，王爷如何处治乎？”
朱棣想了想，皱眉道：“先生的意思是……”
“王爷，天子削藩之意势在必行，而我燕军如今诸事未准备齐全，大业不可操之过急，失之仓促，功亏一篑。贫僧以为，王爷这个时候正好应该生一场大病才是……”
朱棣眼睛一亮：“朝廷派钦差安抚藩王，意在拖延，本王也装病混个一年半载，我们且都拖延一些时日，万事备妥之后，将来战场上一决雌雄，先生好主意……不过，这回本王该生什么病？”
道衍神秘一笑，道：“王爷从今日起……疯了。”
上天听到了萧凡虔诚的祈祷，于是赐给他一个精壮的武林高手。
武林高手还没落地，被萧凡的弹弓神技给打下来了，这实在是个悲剧。
萧凡抱着太虚的脑袋，表情既内疚又沉痛，曹毅站在不远处，黝黑的虬髯面孔涨得通红，使劲憋着笑，忍得很辛苦。
此刻的太虚横躺在地上，额头中间鼓起好大一个包，看上去就像添了一颗硕大的美人痣似的，模样怪异极了。
“师父，我不是故意的……”萧凡不停摇晃着太虚的脑袋，语气很愧疚。
愧疚的同时，萧凡却忍不住佩服自己弹弓的准头，明明瞄着靶子去的，怎么会打到天上？而且正好打中凌空飞翔的太虚，这手绝技如果用在战场上，百万军中若欲取上将首级，……该往哪儿瞄？
太虚在萧凡的使劲摇晃下，昏昏沉沉睁开眼，然后很快又闭上，嘴里哼哼唧唧呻吟道：“啊……好多的星星，还有鸟叫声……”
萧凡悲怆道：“师父……一切都是幻觉，吓不倒你的。”
呻吟了很久，太虚终于缓过神来，顶着额头上的大包，一把抓住萧凡的手，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虚弱的道：“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为何打得这么准？你是不是早就瞄准我了，就等我飞起来然后你再把我给打下来……”
“误会啊，师父，这其实是很单纯的神来之笔……”
“劫数啊劫数……”太虚悲怆长叹。
小憩一阵以后，太虚渐渐缓过气儿来，除了额头上的包还没消外，神志已慢慢恢复了正常。
直到这个时候萧凡才兴奋的问道：“师父你怎么会来兖州？你不是在京师的家里炼丹吗？……对了，师伯没跟你一块儿来？”
太虚嘴唇嗫嚅几下，刚待开口，便听到官驿前院的凉亭下有个声音慢吞吞的道：“无量寿佛……贫道在此。”
萧凡侧头望去，却见凉亭中一袭灰色道袍的张三丰正坐在石凳上，带着仙风道骨般的飘逸感，捋着白须朝他们微笑。
太虚见张三丰一派潇洒从容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这般凄惨落魄，不由悲从中来，呜咽般呻吟道：“师兄，你是怎么进来的？”
张三丰抬手指了指官驿的大门，好整以暇道：“当然从大门进来的，这才是正常的造访方式……”
太虚面皮使劲抽搐了几下：“……”
萧凡大喜，急忙快步迎了上去，道：“师伯也来了，你们是特意来保护我去北平的吗？果然还是师门的人靠得住啊！”
仙风道骨的张三丰闻言却尴尬的干笑几声，笑容很难看。
太虚一张老脸则变得羞愧难当，眼珠子滴溜儿转了几下，躲开这个话题，亲热的勾着萧凡的肩膀往内院走去。
“徒儿啊，为师久不见你，今天发现你印堂有些黑，贫道掐指一算，你最近犯火冲，有凶兆啊……”
“……”
太虚和张三丰的到来，算是给萧凡的性命买了一道保险。有这么两位武功变态的绝世高手陪在身边，朱棣若想派人刺杀，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萧凡今日高兴得心花怒放，太虚这老骗子平日里虽然贪生怕死，可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还是很有原则立场的，徒弟深入虎狼之地犯险，师父和师伯二话不说便跟着来保护他，如此仁义厚道的师门情义，真叫人感动万分。——当初被太虚骗进武当派，看来他帮自己的人生做了一次正确的选择。
师父师伯到来，萧凡自然在官驿中大摆筵席，给两位师门长辈接风洗尘。
跟随萧凡一起去北平的当世大儒方孝孺今日也大给面子，亲自出来作陪。
太虚坐没坐相，吃没吃相，一手抓着肥蹄膀，一手倒拎着酒壶，左右开弓，吃得不亦乐乎。萧凡面带微笑看着他大吃大喝，以往瞧着太虚种种模样不顺眼，今日却不知为何心中充满了温情。
席间方孝孺听说张三丰居然是先帝钦封的通微显化真人，不由大吃一惊，神色间多了几分敬意，与张三丰谈论了很久的老庄和养生之道，亦连连大呼张三丰的神仙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令他受益颇多。
至于那个吃相难看的太虚，方孝孺则选择了无视，这位大儒颇看不上太虚，除了素质问题，恐怕还多了一层身份原因，老方只对经过朝廷认证的道士有兴趣，对于太虚这个三无产品自然就不会关注了。
“人生一大喜，他乡遇故知，今日他乡遇长辈，更是喜之甚也，师父，师伯，徒儿敬两位一杯，感谢两位长辈千里跋涉，保护徒儿西天取经……咳，不对，保护徒儿入北平虎狼之地，前途凶险，徒儿性命未卜，两位长辈多费心了……”萧凡站起身，朝二人敬了一杯酒。
曹毅也赶紧站起来，作陪喝了一杯。
张三丰呵呵一笑，端杯一饮而尽，喝完之后表情茫然道：“去北平？谁要去北平？”
萧凡擦汗道：“师伯，咱们都去北平，您两位偏劳，时刻在我身边保护我……”
张三丰茫然之色更甚，扭过头对太虚道：“我们还要保护他？你来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呀，不是说了见徒弟一面便云游天下吗？”
太虚急忙大咳，暗中使劲扯了扯张三丰的衣袖。
“徒弟啊，啥都不说了，什么是师门义气？贫道与师兄此来一定陪你去北平，我师兄弟二人保你周全无损！”
萧凡感激道：“师父对徒儿真是情深意厚，此情徒儿铭记在心，终生不忘！”
太虚仰天笑道：“别看贫道平日贪生怕死，可贫道还是有豪气干云的一面，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以后你会慢慢发现贫道身上还有许多闪光点……”
“对了，师父，徒儿离京的时候请你们出山保护我，你们说要炼丹，怎么也不肯答应出来，怎么后来突然想通了，还这么快便追了上来？”萧凡对这个问题实在大惑不解。
“咳咳咳咳……”太虚岔了气似的咳个不停，心虚的端起酒杯胡乱找了个方向便开始敬酒：“……来，喝酒喝酒，不醉不归啊……”
“师父……”
“什么？”
“席上这么多人，你偏朝墙上挂着的字画敬酒，啥意思啊？”
太虚：“……”
酒席散后，众人趁着些许酒意，在官驿的后花园中散步赏花。
太虚不知和方孝孺忽悠了几句什么话，原本对太虚颇不待见的方孝孺竟对他态度大改，很亲热的缠着他问东问西，太虚则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不管方孝孺问什么，总是回答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给钱才会泄露……”
曹毅和萧凡走在最后，二人商议着行程。
“诸事准备妥当，明日可以入北平府了。”
萧凡叹道：“这次武定侯郭英在北平边境陈兵列阵，以演武之名向北推进近百里，算是给咱们添了几分胆气，燕王就算要杀我，肯定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燕王行事一直很小心，百密而无一疏，钦差代表天子，除非他现在打定主意明着造反了，不然他是不敢派军队公然杀你的。”
萧凡笑道：“派军队明着杀我，他必然不敢的，如今燕王麾下十五万将士，每天耗粮无数，各营中所囤积的粮草只够他维持半年之用，就算燕军天下无敌，半年也肯定打不垮朝廷大军的，燕王不是疯子，诸多准备不足，他不会选择现在造反，他既然不敢造反，我这个钦差就相对安全很多了……”
曹毅忧虑道：“就怕他明着不来，却派刺客暗中刺杀，下毒……”
萧凡呵呵一笑，抬眼望着走在前面的张三丰和太虚，笑容满是温暖和感动：“……两位长辈不远千里追来保护我，再厉害的刺客恐怕也抵不住天下两大绝世高手的一击，他们……是好人呐！人间自有真情，幸福像花儿开放……”
曹毅挠着头，轻声嘀咕道：“……我怎么觉得两位老神仙来得这么蹊跷呢？来路貌似很不正啊，该不会他们在京师闯了什么祸吧……”
萧凡不悦的瞪他一眼，道：“胡说！两位长辈大老远跑来保护我，你怎可怀疑他们的用心？”
曹毅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终于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呵呵笑道：“算了，管他们来意如何，只要后院没事，不闹腾，不失火，咱们去北平就安心了……”
二人正在议论之时，一名锦衣校尉匆忙跑进官驿，行了礼后，将一封打着火漆的急报递给萧凡。
萧凡一楞，手触到急报，心中立马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有些急切的撕开封皮，里面只有一张信笺。
萧凡一看之下，脸色立马变得又惊又怒，身形控制不住的踉跄了一下。
曹毅大惊，赶忙扶住他，急声问道：“怎么了？这是京师的急报吗？出了什么事？”
萧凡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抖索着嘴唇颤声道：“京师……京师后院……”
“后院怎么了？”
“后院……失火了！”
曹毅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撸着袖子恶狠狠道：“可是那帮酸腐清流又搞事了？老子这就回京收拾他们去！”
萧凡无神的看了他一眼，虚弱道：“不是啊，是后院……失火了。”
“啥意思？”
“画眉来信，师父前些日子在家中炼丹，没配对药，不知起了什么反应，结果炼丹的丹炉……爆炸了，西厢房炸垮了半边，另外半边着了火，火势一直烧到内院卧房……”
曹毅两眼发直的盯着萧凡，半晌，才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狗日的！果然是后院失火啊……弟妹没事吧？”
“所幸画眉当时正在库房数银子，库房离内院比较远，这才有惊无险，躲过了一劫，……房子被烧了一半，她在信里哭得很伤心……”
曹毅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一楞神，道：“哎，不对呀，你师父把你家房子烧了，他什么事都不管，拍拍屁股就跑出京了？”
萧凡无力的点点头。
曹毅终于忍不住骂道：“他娘的！这老家伙简直是个极品啊。难怪他这么主动跑来保护你，原来真是闯了祸……”
萧凡双目无神发了半天楞，接着一把抓住曹毅的手臂，语带哭音道：“曹大哥，我想回家……我家房子被烧了啊！”
曹毅：“……”
前面不远处，太虚犹自忽悠着方孝孺：“老方啊……贫道说句实话，你有凶兆啊，看你命格，你乃天煞孤星之相，克父克母克兄克弟克妻……连你家的狗都克，命中注定断子绝孙，八字太硬，最后连你都会被自己克死，命有大凶。总之，劫数难逃啊……”
方孝孺悚然动容：“不知老神仙可有解救之法？”
“天机不可泄露……给我十两银子，我就勉为其难泄露一次。”
“十两银子就把天机给泄露了？老夫怎么觉得你像骗子呢？”
“哼！爱信不信，劫数来了可别怪贫道事先没跟你说……咦？老方，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现在你的印堂越来越黑了？老方，劫数马上就来了，你可要小心……”
……
萧凡看着太虚的背影，心头一阵滔天的愤怒。
老王八蛋，把老子的房子烧了你就跑，若非锦衣卫快马急报，老子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幸亏画眉命大，躲过了一劫，否则后果不敢想象。
萧凡浑身冰冷，心中后怕不已，越想越气，看着太虚的背影，萧凡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反手抽出插在腰后的弹弓，取了一颗泥丸在手里，瞄准，拉紧……
“太虚！你这老王八烧了我的房子就跑，又来我面前装什么义薄云天，受死吧！老王八蛋，看弹弓！”萧凡嘶声大吼道。
嗖！
泥丸射出，例不虚发！
砰！
走在太虚身边的方孝孺身形一顿，接着“啊——”的一声惨叫。
手捂脑袋，强撑着回过头，方孝孺看着手足无措的萧凡，幽怨的叹了口气：“今日果然……大凶！”
言毕，方孝孺软软倒地，昏过去了。
太虚一楞，接着大叫道：“你看你看，我说过你有凶兆吧？应验了应验了，劫数啊，劫数。哎，八两银子行不行？我帮你画个桃符解凶……老方，你先醒醒啊……”
萧凡脸色尴尬的飞快将弹弓收起，哭丧着脸对曹毅解释道：“我……打偏了。”
曹毅很淡定的点点头：“嗯，看得出。”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官驿刺杀
萧凡很想给太虚做一个评价，想来想去全是贬义词。
很神奇的人，一个人干一件坏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都干坏事，没干过一件好事，坏得脚底流脓，口舌生疮，砍一百次头都不冤枉……太虚做到了，不容易。
认了这个浑身都是败笔，没一处胜笔的老骗子做师父，萧凡觉得是自己人生干得最失败的一件事。
——他多想再穿越一次，回到两年前的江浦县，在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当一个老骗子拍上他的肩膀，凛然而权威的告诉他“你有凶兆”时，他再也不会傻乎乎的请老骗子吃饭，而是选择找块板砖，一砖狠狠拍在老骗子脸上，然后挥挥衣袖，从容淡定的走开，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所以，萧凡还得认这个师父，哪怕这个师父把全京师都烧光了，他也得帮师父兜着。
师徒恩怨，方孝孺是最倒霉的。
他现在还躺在官驿的花园中，人已昏迷，脑袋后面鼓起好大一个包，萧凡的那一手弹弓绝技力道足够了，准头却太差。
“方大人，我对不起你……”萧凡俊脸有些变色。
当世大儒几次三番被他这么折腾，简直是罪过，若被天下的读书人知道偶像如此凄惨的遭遇，他萧凡肯定会被读书人骂死，正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萧老弟，你现在赔礼实在是浪费口水，方大人还晕着呢……”曹毅劝解道。
“那就等他醒来，我再赔礼……”
太虚凑过来，在方孝孺身上摸来摸去，嘴里还低声嘀咕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萧凡面色不善道。
“看他身上有没有银子，我只拿八两，然后给他画一张辟邪的桃符……徒弟啊，这个老方的命相很邪门，他可是亡族灭种的相，我只收他八两银子帮他解凶，这价钱比在外面买猪肉还便宜呀……”
萧凡冷着脸道：“你现在还有心情赚银子？你记不记得出京前干过什么事？”
太虚摸银子的动作顿时凝固，吃惊的抬起头看着他，道：“无量寿他奶奶的佛，你这么快就知道了？我和师兄一路飞奔，跑得比狗还快，怎么可能……”
“你跑得再快，能比得上锦衣卫传递情报的信鸽吗？”
太虚：“……”
“师父，你把我房子烧了，总该给个交代吧？拍拍屁股就溜，这算怎么回事？”
太虚面带惭色，一双小眼睛闪烁不定，显得很是心虚，嘴里还支支吾吾，断断续续念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单字：“啊……嘶……嘚啊嘶嘚咯吺……”
曹毅挠挠头，不解道：“老神仙哼哼唧唧说的啥意思？”
萧凡也皱起了眉，凝神听了一会儿，不确定的道：“他在唱忐忑吧……”
钦差仪仗在山东兖州府停留数日，兖州官府上下尽皆惶恐不安，萧凡在徐州时，把徐州的官场搅了个底朝天，大小官吏跟中了邪似的，锦衣卫还没怎么着呢，官员们却一个个争先恐后跑出来主动投案自首，关押的关押，自尽的自尽，徐州官场如同传染了一场瘟疫一般，锦衣校尉们忙得脚不沾地，锁拿犯官的囚车一批一批往京师送，朝堂吏部的官员们则焦头烂额的忙着把新替补的官员一批批的派往徐州，整个徐州府上下官员被换了一大半。
这位瘟神如今又来到了兖州，还是跟以前一样住在官驿里不动声色，兖州府的官员们慌张了，圣旨里只说命萧凡代天子巡视北境，犒赏藩王和边军，可兖州府并非大明边境，没有驻扎边军，更不是哪位王爷的藩地，萧凡老待在兖州不走，到底是什么意思？
兖州知府徐泰这几日急得浑身直冒汗，徐州城被拿下了那么多不法官员，知府刘治在钦差走后的第三日便被锦衣卫锁拿进京，萧凡参了他一个御下不严，玩忽职守之罪。
这回钦差到了兖州，不知要拉多少官员下马，更重要的是，会不会拿他这个知府开刀。
徐泰这几日战战兢兢陪着钦差在官驿内修身养性，惶惶不可终日，每天还不得不堆出笑脸应酬拍马，早请示晚汇报，对萧凡的亲热劲儿简直比待他自己的亲爹还孝顺。
萧凡每日仍旧不动声色住在官驿内，他也在等，他在等武定侯郭英的消息。
直到第四日，郭英派人飞马相告，其麾下四万兵马，共计三十余个千户的官兵业已全部到达大名府，并已在大名府以北三十里扎营驻防。
得到这个消息，萧凡放心了。
于是，钦差萧凡在兖州府上下官员眼巴巴的期盼下，终于决定启程了。
照例，全城官员百姓齐来相送，徐泰高兴得泪如雨下，钦差这回手下留情，没把兖州的官场搅乱，实在是功德无量，万家生佛。
仪仗前行，往东昌府开拔而去。
过了东昌，便是北平地界了，越接近北平，萧凡心头越不安，前途艰险，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其实他和朱棣都明白，朱棣希望他死，他同样也盼着朱棣死，他与朱棣之间已是死敌，现在他感觉自己像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傻乎乎的把自己送到大灰狼的嘴边，——虽说萧凡两辈子加起来干过的蠢事不少，但毫无疑问，这次去北平，是他生平干过最蠢的一件事，没有之一。
人这一生总要心甘情愿干几件蠢事的，就算回到当初让他再选择一次，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对萧凡来说，要活下去，就必须除掉敌人，而敌人不会傻乎乎的站着让他杀，所以，战场相见之前，一定要把这个敌人了解透彻，他有多少实力，他是什么性格，他的手下是些什么人，这些非常细致具体的东西，锦衣卫的情报里是看不到的，只能通过自己的眼睛去看，去领悟。
仪仗开赴东昌的路上，萧凡对苦难深重的方孝孺道：“方大人，你也看见了，这还没进北平呢，你已是伤痕累累，下官很是担心啊，怕你撑不下去……”
方孝孺被安排在另一辆大马车上，脑袋包了几层白布，斜躺在铺满了软垫的车厢中，像个中东的石油王子，就差几名穿得清凉的阿拉伯少女给他喂葡萄了。
方孝孺对萧凡的怨念颇重，闻言没好气的重重一哼，道：“老夫确实是伤痕累累，不过，你自己拍着胸脯问问，老夫身上的伤痕是谁给我的？”
萧凡尴尬的笑：“误会……全都是误会。”
方孝孺眼眶很快泛了红，重重捶着身边的软垫，痛心疾首道：“……你倒是瞄准点儿再打啊！你总说是误会，老夫怀疑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不然怎么可能打得如此不偏不倚？”
萧凡诚恳地道：“真的是误会……方大人，你要相信我，我这个人从来不说假话，一说假话就头晕恶心干呕想吐……”
方孝孺可怜巴巴的抬头望着萧凡，道：“不管是真是假，萧大人，以后不要再伤害老夫了，老夫伤不起啊！请你看着老夫的眼泪起誓，——以后别玩弹弓了，可好？”
“……好。”
五日后的中午，仪仗到达东昌府。
照例又是一番迎来送往，天子近臣出巡地方，上下官员百姓敬畏万分，自是将钦差一行人安排得周到满意。
接风宴一直吃到下午，官驿内，打发走了知府和一众前来巴结奉承的官员，萧凡和曹毅负手站在驿内的水榭中，默然无言。
官驿设在东昌湖边一套幽雅的小筑内。东昌湖，建于前宋熙宁年间，引黄河水为源，前元时又引来京杭大运河的水，使其扩充数倍，东昌位于山东南北要道，运河众多，经东昌湖流向四面八方，是南产北货的必经之地，故达官富商皆取道于此。
水榭被东昌湖所包围，碧波万顷，浩瀚无边，小小水榭深入湖心，如同一颗明珠镶嵌在玉盘上，站在水榭中眺望湖面，顿生心旷神怡之感。
二人沉默许久，曹毅看了看天色，道：“过了东昌，便进入北平地界了……”
萧凡笑道：“是啊，东昌乃山东的边界之地，出了东昌便直入北平……”
曹毅皱眉道：“你笑得好奇怪……”
萧凡眨眨眼，道：“你知道此刻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曹毅也笑了，笑容和萧凡一样古怪：“也许……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
萧凡渐渐收敛了笑容，目光望向烟波浩淼的湖面，沉默了一会儿，悠然道：“我与燕王结下深怨，他肯定不想我活着，如今我为钦差，代天子北巡，如果死在半路上……”
曹毅接道：“而且最好死在北平之外，这样天下人谁也不会想到钦差的死与他燕王有任何关系……”
萧凡笑道：“东昌是入北平前的最后一站，正好在北平之外，如果我是燕王，我会选择在东昌动手刺杀钦差，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既能除去敌人，又能撇清关系，如果他不动手，那他就太蠢了……”
曹毅也笑道：“如果他选择在东昌动手，那他就更蠢了……”
晚上萧凡谢绝了东昌知府和一众官员的相请，而是在官驿内与曹毅，方孝孺等人一起简单的用了饭。
用完饭已是掌灯时分，萧凡将太虚独自拉到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道：“师父，我知道你一直对烧我房子一事心中存有内疚……”
太虚一楞，脱口道：“我没有啊……”
“嗯？”
见萧凡脸色不善，太虚急忙心虚的笑了笑，然后又开始念叨一些无意义的单字：“啊……嘶……嘚啊嘶嘚咯吺……”
“行了行了，你就别唱忐忑了，——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怎样？”
“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晚上你穿着我的官服，然后坐在官驿的书房里看书，行不行？”
太虚眼皮一跳：“你让我做你的替身？你想干什么？今晚有人要刺杀你？”
萧凡笑道：“师父多虑了，徒弟我这么善良可爱，谁没事老杀我？其实是这样的，晚上我想去逛窑子，但是呢……嗯，师父是过来人，你懂的。”
太虚顿时了悟，并浮现出淫荡的表情，挑眉挤眼的揶揄道：“你担心别人说你当钦差期间狎妓玩乐，传出去名声不好，于是找我这个替身帮你坐在书房，这样就没人怀疑你了，对不对？”
萧凡佩服道：“师父果然是冰雪聪明，跟聪明人说话太痛快了。”
太虚得意的挤了挤眼，笑道：“去吧去吧，贫道今日便帮你做一回替身，我烧你房子的事就一笔勾销，以后可不许再翻旧帐。”
“没问题。”
“无量寿佛，徒儿你也要小心身子，须知酒色伤身，色即是空啊……顺便帮贫道打包一件肚兜儿，一定要原味的，速去速回！”
“……好。”
夜深沉，凉如水。
官驿外的更夫懒洋洋的敲着梆子，一长两短，已是一更时分。
四周一片漆黑寂静，官驿中只有几队亲军打着火把来回巡逻，草丛中不时传来蟋蟀的叫声，令人愈发昏昏欲睡，巡逻的亲军也更加没精打采了。
书房里仍旧亮着灯，穿着官服的人影斜靠在木格窗边，一边翻书一边打着呵欠。
这是一个平静无奇的夜晚。
忽然，一道两丈高的围墙外，如灵猫般掠起三条黑影，黑影冲天而起，身子腾在半空硬生生打了个转，竟急转而下，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围墙之内，一切动作在眨眼间便已完成，足见三人身手高绝，非易与之辈。
黑影落地没有惊动巡逻的军士，三人趴在草丛里，仿佛化身为三块大石头，与漆黑的夜色融合在一起。
像三只极具耐心的苍狼，看着几队巡逻的军士鱼贯经过，冰冷的眼中泛出残酷暴戾的凶光，尽管知道军士巡逻过后不会很快再次经过，三人仍旧不敢大意，一动不动的趴在草丛中，草丛中的露水浸湿了黑衣，他们浑然无觉，如同三具没有触感的尸体一般静默无声。
直到半个时辰过后，三人终于掌握了花园附近军士巡逻的间隔时间，三人互看一眼，交换了眼神之后，同时掠身而起，腾身飞到官驿的主楼屋顶。
楼中漆黑寂静，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主楼左侧的书房亮着灯，在黑夜中分外显眼。
三人如灵猫般小心趴在屋顶的琉璃瓦上，许久没有动静。
又过了半个时辰，三人确定没被人发现，这才微微直起身子，一步一步的在屋顶挪动，默默计算了一下方位后，确定了书房的位置所在。
小心的揭开书房上方的一片琉璃瓦，瓦下灯烛刺目，灯盏旁，一名穿着飞鱼服的官员正在灯下一边翻书一边打呵欠。
官员低着头看书，屋顶三人看不清他的相貌，不过穿着这种官服，身材如此瘦削，而且又有资格用书房的官员，整个钦差仪仗中只此一位，别无他人。
确定了目标，屋顶三人目露兴奋之色，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头。
其中一个黑衣人从腰间取出一个竹管，然后将一支细如毛发，闪着幽幽蓝光的细针装入管中，一切准备就绪，黑衣人将竹管凑在嘴边，对准了书房中的人，便待奋力一吹……
这次的刺杀进行得很顺利，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阻碍，三人眼中兴奋之色愈浓，细针只要射到书房中那个该死的家伙身上任何一个部位，他们此行的任务就完成了，见血封喉的毒针，世上任何解药也救不了。
就在这时，正待吹竹管的黑衣人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黑衣人不耐烦的扭了一下肩膀。
刚准备集中精神，他的肩膀又被人拍了一下……
黑衣人嘴里含着竹管，不满的回过头来，一看之下，不由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头儿正满是慈爱的看着他。
漆黑的夜里，一个老头儿，站在屋顶上向刺客笑得像个折翼的天使……这幅情景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莫名，惊怖万分。
另外两名刺客也发现情况不对劲，二人同时回过头，结果，同时惊呆了，四个人就这样沉默无声的互相看着，此时此刻，无语凝噎……
其中一名刺客嘴里还含着半截儿竹管，目瞪口呆的模样就像叼着雪茄的商场大亨忽然发现自己破了产似的，那么的无助，彷徨……
沉默许久，老头儿终于开口了，他呵呵笑道：“无量寿佛……三位没觉得贫道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三人木然无语：“……”
老头儿嘻嘻一笑，指了指下面的书房，道：“坐在房里的，是贫道的师弟，你们认错人了……你们想不想知道贫道是谁？”
三人继续木然：“……”
老头儿眼中闪过一抹顽皮之色，忽然做出一副人见人惊的鬼脸，吐着长舌道：“我其实是鬼啊——”
三刺客吓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其中含着竹管的刺客吸气之下，管内的钢针顿时反射入他的喉咙。
噗！
刺客浑身一颤，眼中露出绝望之色，很快便口吐白沫，临死，他喃喃自语道：“我操，有毒……”
言毕，刺客气绝身亡，身子倒下便止不住势的往屋檐下滚去。
剩下两名刺客神情惊骇的互视一眼，腾身便待逃遁而去。
这时忽闻房下一声锣响，接着，四周的火把同时亮了起来。
手执强弩弓箭的锦衣亲军已将主楼团团包围，顷刻间官驿内亮如白昼。
火把照射下，一位穿着白色长衫的年轻人被侍卫围侍着，正朝他们露出坏坏的笑容，那么的邪恶，可恨……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八十九章 初至北平
铜锣敲响，悠扬的锣声回荡在夜空，官驿主楼四处，毫无征兆的出现数百名手执强弩弓箭的锦衣亲军，火把照得夜空通亮，将主楼屋顶上的两名刺客照得无所遁形。
变故在沉默中发生，数百人如一人，悄无声息便对官驿主楼完成了包围。
萧凡被亲军围在中间，笑容和善得像个纯洁无害的天使，眼睛弯成了两条缝，洁白的牙齿在黑夜中散发出森森白光。
“你们还真来了啊？啧啧，这也太没悬念了，什么都让我猜到，你们的主子还玩个屁啊！”萧凡眼含嘲讽之色，口中啧啧有声。
出师未捷，一名刺客已被自己误杀，屋顶上剩下的两名刺客面露绝望，二人互视一眼，目光决绝，忽然二人眼中凶光大盛，如同笼中困兽，睁着血红的眼睛试图做最后一击。
他们是刺客，也是死士，完成任务是他们的使命，他们对死亡早已漠视。
两手一抖，二人手中多了一柄小巧的匕首，匕首在火把照射下闪着幽幽的蓝光，明显淬了剧毒。
环顾四周，他们发现情势很不利，周围已被团团围住，四周全是强弩弓箭，稍有动作，他们便会被漫天箭弩射成刺猬。
二人对视一眼，忽然做出了一个任谁也意想不到的动作。
其中一名刺客抖手一扬，一道银光直奔张三丰胸前要害，张三丰从容一笑，肩头未见耸动，整个人便凌空飞起，轻松躲过暗器。
而刺客却趁着他腾身的功夫，他们脚下同时发力一顿，屋顶的琉璃瓦顿时被大力踩出了一个大洞，二人的身子也随之掉落下去。
落下的地方正是官驿中的书房，书房里，穿着萧凡官服的太虚老道正站在木格窗前，一脸怒意的瞪着书房外得意洋洋的萧凡，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师父被徒弟忽悠成傻子，让他当这么危险的替身，太虚出离愤怒了，他觉得徒弟挑战了他的职业水准。
太虚张开嘴正待破口大骂，却听身后轰的一声大响，紧接着两柄蓝汪汪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萧凡得意的笑容顿时化作惊慌，脱口急道：“师父——”
两名刺客一楞，接着表情变得惊喜莫名：“师父？这是他师父？”
包围刺客的锦衣亲军们尽皆大愕，谁也没想到刺客没有试图突围，反而出其不意的掉下书房，制住了一个人质，若是别的人质倒也罢了，这老头儿可是钦差大人的师父呀，谁敢乱放箭？
两名刺客仿佛打了一剂强心针，一扫落入敌人圈套的颓然之势，顿时变得兴奋起来。死士也是人，但凡有希望活命，谁愿意真的去死？
一名刺客匕首抵着太虚的脖子，嘶声厉吼道：“你们谁都别动，谁动我就杀了他！我手里的匕首是淬过毒的，见血封喉！”
萧凡跺脚气道：“剧情老套，连台词都老套，太狗血了！”
太虚骤被人制住，显得有些惊愕和无措，哭丧着脸道：“两位别冲动，凡事好商量，手里的匕首离贫道远点儿，贫道伤不起啊……”
萧凡隔着远远的听到太虚这么没志气的话，不由气道：“师父你不是绝世高手吗？高手就你这模样？”
太虚怒道：“你懂个屁！都是被你这小王八蛋害的。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是淬了毒的匕首……”
萧凡张了张嘴，一时却毫无办法，当下对刺客喊道：“你们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人？”
两名刺客如同刚捡到一笔巨额财富的穷光蛋，场上情势由被动化为主动，巨大的幸福感让他们有些晕眩，二人想了半天，对萧凡道：“你拔刀自尽，我们便放了你师父。”
“呸！想得美。换个现实点儿的。”萧凡毫不犹豫的拒绝。
太虚气得一脸土色，咬牙喃喃骂道：“没义气的小王八蛋……”
两名刺客也觉得要萧凡为了师父自尽确实有点不现实，于是又道：“那你放我们走……”
“斩草要除根，我怎么能放你们走？不行，再换一个！”萧凡继续拒绝。
刺客愤怒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能答应我们什么条件？”
“我顶多答应你们死后多给二位烧点元宝纸钱……”
太虚又惊又怒，尽管受制于人，却也忍不住破口骂道：“萧凡你这王八蛋！有你这样的徒弟吗？师父被绑了不说营救，还一个劲儿的唱反调，你这是玩你师父的命啊！”
萧凡闻言心头火气腾的一下冲上头顶，大声道：“你身手这么好居然被人制住，你还好意思要我救你！平日你不是挺厉害的吗？什么狗屁高手，两把小刀子就把你吓得动弹不了，你不觉得羞愧吗？”
“我怎么想到他们会从天而降？你骗我做你替身，说什么去逛窑子，现在让我做你的挡箭牌，这事儿我还没跟你算帐呢……”
“你烧了我家房子，我不也没说什么吗？做人干嘛这么斤斤计较？”
“……”
“……”
紧张对峙的时刻，师徒二人当着众人的面竟然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开了，他们吵得很专心，仿佛完全忘了此刻正是受制于人，实在不是吵架的时机。
包围刺客的锦衣亲军们见此情形，一个个都楞住了，手中蓄势待发的强弩弓箭也不知不觉的放低下来。
两名刺客见情势渐渐又脱离了他们的掌控，顿时又急又气，手里的匕首狠狠一抵太虚的脖子，恶狠狠道：“你们都闭嘴！吵来吵去的，你们还有没有诚意？”
萧凡气得抬手一指：“这师父我不要了，你们把他杀了吧”
“小王八蛋！道爷非要为师门清理门户不可！两位好汉你们放手，贫道要狠狠收拾这小子，别劝我啊，你们劝不住的……”
说着太虚不顾刺客抵着他脖子的匕首，撸着袖子就待跳出窗口跟萧凡拼命。
身形一动，刺客忙不迭将匕首往后缩了缩，太虚是他们活命的砝码，砝码当然不能伤着了。
两柄匕首一缩，变故发生了。
太虚身形一晃，两只枯如槁木的老手闪电般伸出，像两把大铁钳，死死扣住了两名刺客的手腕，刺客吃痛，顿觉浑身力道尽失，手一松，两柄淬毒匕首便掉落地上。
兵器已失，人质脱离了掌握，两名刺客脸色立马变得绝望。
太虚乍得机会脱于受制，一肚子的怒气便发泄到刺客身上，当下松开了手，然后反手一个耳光狠狠抽在其中一名刺客脸上。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哇！贫道一世英名被你们毁了，纳命来！”
啪——又是狠狠一耳光。
太虚身手不弱，两巴掌含怒出手，刺客顿时被打得眼冒金星，昏头昏脑。
另一名刺客见势不妙，于是双脚一顿，身形如轻燕般窜出书房的窗口，然后一腾身便朝主楼外的花园突围而去。
萧凡手指着遁逃的刺客，厉声喝道：“把他射在墙上！”
嗖嗖嗖……
一声令下，漫天箭雨倾泄而出，刺客身在半空无法躲闪，毫无悬念的被射成了刺猬，倒栽下来倒地身亡。
屋子里被太虚抽了两耳光的刺客倒也没完全被抽糊涂，见情势已不可挽回，他趁太虚稍不留神，也飞快窜出了书房。
锦衣亲军正待朝他射出箭弩，令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刺客逃出书房，也许被太虚两耳光抽得脑子犯了晕，在包围圈中慌不择路，砰的一声，自己一头撞在书房外的回廊柱子上，干脆利落的……晕过去了。
众人傻眼：“……”
三名行刺的刺客，两死一昏，结局圆满。
锦衣亲军围上前，将昏过去的刺客绑紧，然后掐着他的人中把他救醒。
萧凡分开众人凑了上来，盯着刺客的脸久久不发一语……
很长时间过去，萧凡沉思道：“有个问题我很不解，自古行刺的壮士多如牛毛，有的一击不中，飞身远走，有的悲壮激荡，杀身成仁……你以头撞柱子，所为何故？”
刺客：“……”
萧凡想了想，仿佛有了答案，目光同情的望着他：“……失恋了？”
刺客：“……”
惋惜的拍了拍大腿，萧凡点头道：“这就难怪了，原来是遇到了感情困扰……”
刺客面色抽搐：“……”
“萧凡你这混帐王八蛋不顾贫道死活，你还当我是你师父吗？”
“师父啊，我这不是故意跟您吵架，引开刺客的注意力嘛，不然你现在早就见阎王了……”
“他要你自尽你怎么不自尽？我是你师父，你为我死一次又怎样？会死啊？”
“废话，当然会死。”
太虚气哼哼的掸着身上的灰尘，一袭庄严凛然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显得不伦不类，就像一只毛猴子穿着衣服耍把戏似的，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萧凡笑嘻嘻的凑上前，道：“师父受惊了，恭喜师父洪福齐天，有惊无险，逃出生天……”
太虚抬手指着他，怒道：“别理我，别跟我说话，别叫我师父。从今天起，你已被我逐出门墙，以后再也不是武当弟子了！”
“你真要把我逐出门墙？”
“当然！”
萧凡无所谓道：“那太好了，我正愁没办法让你开除我呢，这可是你说的啊，不准反悔，既然你不是我师父，我也用不着跟你客气了，以后各走各路……”
太虚脸色一变，急忙拉住萧凡，陪笑道：“等一下！我刚刚只是玩笑，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说话做事总爱较真儿，这样不好，为师我得批评你……”
“……”
北平燕王府。
偏殿旁的花厅外，万紫千红花丛中不时传出几声清脆的鸟叫，炎炎盛夏，王府中却仿佛强留住了娇媚的春色。
花厅内，朱棣神色不动的慢慢啜了一口茶，悠然问道：“行刺失败了？”
一名身着黑衣的中年汉子跪在他面前，惭愧道：“王爷，对方早有准备，我们的人刚潜进官驿，便已落入了他们的圈套，还没开始行动就被重重包围，三名手下已为王爷尽忠了……”
朱棣眼中忽现狠厉之色，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他，阴森森道：“他们尽忠了，你怎么还活着？”
中年汉子浑身一颤，伏地磕头道：“属下留在官驿围墙外负责观察掩护，故而未进去与敌厮杀，王爷，对方仿佛已算到了我们会行刺，早早的张开了口袋，等我们进去，而且那萧凡身边还有两名武功高深莫测的绝世高手随侍在侧，属下纵然进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啊……”
朱棣冷笑道：“本王手下不留无用之人，为本王所用者，该杀身成仁之时，便得杀身成仁，本王不听诸多借口，只看结果，任务既然失败，你可以去死了！”
说完朱棣忽然拔出腰侧的长剑，未待中年汉子反应，雪白的剑光幽幽一闪，中年汉子的脖子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红的细丝，细丝渐渐扩大，鲜血止不住的喷涌而出。
中年汉子睁大了双眼，目光悔恨而愤怒，喉头蠕动几下，终于倒地而亡。
一条生命在朱棣手中消逝，他却眼都不眨，冷冷注视着地上的尸体，眼中如万年寒冰般冰凉。
花色明媚的花厅内，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霎时蔓延开来，令人闻之欲呕。
道衍和尚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最后长叹了口气，宣了一声佛号。
“王爷，行刺失败，萧凡马上就要来北平了……”
朱棣冷冷道：“来就来吧，本王原也没指望这次行刺能成功，派出去的这四人只是试探萧凡身边高手的实力而已，萧凡这次随侍的高手不少，那两个武功高绝的人，应该就是他的师父和师伯了，他的外围有三千仪仗亲兵，乃久经战阵的皇宫禁军和精挑细选的锦衣卫校尉，他的身边则有两个武功绝高的师门长辈，看来派人行刺的手段已不可取，还得另想办法，在不惹朝廷和天下人诟病的前提下，将这小子置于死地才是。”
道衍皱眉道：“萧凡此时应该已进入北平地界，这倒麻烦了，钦差若死在咱们的地界里，不论他是不是咱们所杀，咱们都难免要背上责任……”
朱棣沉思良久，脸上渐渐浮出一抹阴狠的笑。
“先生，阴谋不成，咱们何妨用阳谋？”
道衍奇道：“阳谋安出？”
朱棣阴森森笑道：“借刀杀人如何？”
道衍一楞，皱眉想了想，接着脸上浮现领悟之色，欣喜道：“王爷妙计！”
二人相视一眼，一齐哈哈大笑。
钦差仪仗在山东东昌只停留了一夜，便启程北行。
告别了相送的官员，在三千仪仗的护侍下，萧凡数日内便到达了隶属北平的大名府。
已入朱棣的势力范围，萧凡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当夜并未进入大名府，而是在府城北面三十里的武定侯郭英军营里设下钦差行帐。
当晚，萧凡又与郭英相谈商议到半夜，所谈内容并无一人得知。
第二日，萧凡命军士打出钦差的全副仪仗，黄龙幡旗，金瓜节杖，执事面牌……一应物事俱全，大明大亮的向北平府全速开拔而去。
十来天的功夫，萧凡便一路张扬的经过了顺德府和保定府，在北平将士略带敌视的目光下，萧凡大摇大摆的到达了北平。
探子先行三十里，飞速禀报：北平布政使，北平都指挥使，以及燕王府诸边军将领，府事，燕山千户，副千户等一应官员将领率千余百姓，于城外十里迎接钦差大驾。
萧凡皱起了眉，钦差代表天子，虽说朱棣是皇叔之尊，但依朝廷礼制，纵是皇叔也应该出城迎接钦差的，皇族中先论君臣，再论长幼，这是自古便形成的礼仪，朱棣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燕王没有出城吗？”
探子禀道：“城外未见燕王踪影。”
萧凡沉声道：“仪仗前行，先会会北平诸官。”
“是。”
一个时辰后，仪仗到达北平城外。
萧凡堆起笑脸，走出车驾，在亲军护侍下步行上前，迎着一张张陌生的北平诸官诸将领的脸，笑而未语。
目光扫过众人，发现他们脸上也带着笑容，可眼神中却不可掩饰的露出些微的敌视之意。
北平诸官也不住打量着面前这位顶着钦差光环的年轻人，众人有些不敢置信，这分明是个毛头小子嘛，为何王爷和道衍大师在京师时屡屡在他手下吃了亏，这小子到底有何本事，令堂堂北平藩王和第一谋士灰头土脸？
沉默中互相打量了一会儿，北平诸官中走出一位脸型方正，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他身着盔甲，浑身上下散发着英武之气，上前两步站在萧凡面前，朝他重重抱拳，朗声道：“北平燕王府左护卫指挥张玉，代燕王殿下参见天使！”
萧凡吃了一惊，张玉又是一位明初名将，竟是面前这位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
急忙拱了拱手，萧凡左右环顾一下，道：“张将军客气了，敢问……燕王殿下为何没来？”
张玉眼神飞快闪过一抹古怪之色，道：“王爷他……嗯，他近来身体不适，常有癫狂之态，并胡言乱语，语无伦次，形态异常，大夫瞧过多次，说王爷久劳成疾，并且旧伤复发，致使血块凝于脑中不散，故而言行与常人有些……咳，不一样。所以未能亲自出城迎接钦差大驾，还请大人见谅。”
“癫狂之态……形态异常……”萧凡喃喃念叨几声，恍然大悟道：“你说这么多，意思是，王爷疯了？”
“呃……大人这么理解也没错，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张玉面色有些尴尬。
“疯了？那太好了！”萧凡兴奋的一拍大腿。
北平诸官闻言尽皆对他怒目而视。
萧凡尴尬笑道：“我的意思是……燕王患疾，实乃国之不幸，这病可耽误不得，久拖必有性命之忧啊！这样吧，京师名医珍药甚多，不如本官再辛苦跑一趟……”
张玉笑容有些冷意：“钦差大人的意思是，您亲自回京师把名医和珍药送过来？”
萧凡笑呵呵道：“非也，我的意思是，把燕王殿下亲自送回京师治病，京师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姑娘美，适合王爷疗养，天子必会对王爷盛情款待，等王爷病好了，我再把王爷送回北平，怎样？”
张玉吃了一惊，急忙道：“不用了，王爷是病人，不宜远行……”
萧凡面现痛心之色，沉声道：“张将军，本官与王爷在京师之时便结下深厚的交情，而且我还是王爷的女婿呢，你这是拿我当了外人呐！不应该呀，王爷得了病怎能不治呢？为了岳父，再辛苦都是值得的，什么都别说了，王爷病在身上，痛在我心里，治病如救火，片刻耽误不得，我这就命人将王爷抬上马车回京师，一定要治好王爷的病，他快乐就是我快乐……”
萧凡不待众人反应，将手抬高一挥，对身后的仪仗亲军道：“跟我走去燕王府，速将王爷小心抬上本官的车驾，咱们将王爷送回京师去治病！”
众亲军轰然应是。
于是，在北平诸官呆楞愕然的表情中，萧凡领着亲军侍卫像一群打家劫舍的土匪，急匆匆直奔城内燕王府绝尘而去。
张玉吃惊的张着嘴，直到萧凡人影都不见了，这才回过神，脸色大变，颤声道：“钦……钦差大人，你等等……别那么冲动！”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九十章 夜下深谈
朱棣疯了。
萧凡知道他肯定是装疯，钦差到来之前正好疯了，一来为了消除天子对藩王的疑心，暂缓朝廷削藩的节奏，二来为了迷惑天下人的目光，——钦差若死在北平，谁会怀疑是疯子王爷下的手？
萧凡甚至还猜到这个主意是道衍和尚帮朱棣出的，那个死秃驴，老出坏主意祸害人，一定要尽快除掉他！这当然是后话，目前最重要的，是在北平这个虎狼巢穴保住自己的性命。
萧凡当然不会真的冲进燕王府去，领着亲军进城没多远，就被气急败坏的张玉给拦下了。
“钦差大人，王爷身患恶疾，恕不见客！”张玉喘着粗气道。
萧凡眨着眼睛，无辜的道：“我不是客人呀，我是他的女婿，他不会不见我的……”
“恕末将无礼，我根本没听王爷说过他有你这位女婿……”张玉硬邦邦的道。
萧凡赞道：“王爷做人太低调了，下官敬佩万分……”
张玉伸手一挡，很无礼的将萧凡拦下，冷冷道：“钦差大人，还请注意您的仪态，王爷抱恙，不宜见不速之客……”
萧凡笑道：“我乃堂堂朝廷钦差，代天子巡视北境，竟成了不速之客？本官有天子犒赏王爷的圣旨，他若不见客，我向谁宣旨？要不……请王爷的世子代为接旨也可以呀。”
张玉顿时气结，王爷三个儿子都被你扣在了京师，现在上哪儿找世子代他接旨？你这不是存心气人吗？
“末将……末将禀报过王爷后，再决定由谁接旨吧。”
萧凡笑道：“王爷不是疯了吗？你怎么向他禀报？”
“这……王爷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张玉额头微微冒汗。
萧凡笑得很开心：“王爷果然是吉人天相啊，那本官就等王爷清醒的时候，再向他宣旨好了。请王爷慢慢病着吧，本官有的是时间，不急。”
与北平诸官员见过礼，张玉代燕王给萧凡一行接风。
筵席很沉闷，萧凡有一种与狼共餐的怪异感觉，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小绵羊，置身于群狼环伺中，那一双双亮着幽幽绿光的眼睛，仿佛随时都能把自己生吞活剥。
这里是北平，是燕王的老巢，北平府上下官员和将领已完全和朱棣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他们对朝廷有敌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燕王才是他们心中的天下共主，南京城金銮殿上的龙椅，燕王迟早有一天会坐上去。
萧凡很明白这一切，来北平犒赏藩王，本就是一件玩命的事，从席间这些人不善的目光中，他看得出，这些人已经将他当成了敌人，当成了阻碍燕王问鼎天下的绊脚石。
萧凡的心里很沉重，这些人的态度分明已经表示出，他们的野心在膨胀，他们蓄势待发，他们随时在准备着起兵谋反。未来，将会一条多么艰难的路晚宴过后，张玉将萧凡一行人安排住进了钦差行辕，行辕暂设在戒台寺。
戒台寺建于唐朝武德年间，是北平历史最悠久的佛庙，位于北平城西侧，寺内景色怡人，风光秀美，寺后有一套单独的大院落，是燕王朱棣平日修养所在，院中种着各色牡丹和芍药，甫一进去便能感受到浓郁的花香扑鼻，眼中一片万紫千红，如同置身天堂般惬意。
不得不说，朱棣在吃住等这些小事上并没有刁难萧凡，他再怎么对萧凡恨之入骨，身为一个王爷，也有着皇族子弟的涵养和风度，他不愿或者说不屑用这种等而下之的方式为难他的敌人。
寺后院落类似于四合院，三排厢房围成了一个“口”字型，坐北朝南，环境幽雅。
命三千亲军留出大部驻扎北平城外，又将太虚，张三丰和方孝孺安顿好了以后，萧凡便暂时在这个钦差行辕住了下来。
时已夜深，萧凡心头思绪万千，一种从未有过的忧虑渐渐浮上眉宇间。
朱棣装疯，死活不愿见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萧凡没想到朱棣会以这种方式应付朝廷派来的钦差，道衍那个天才脑袋是怎样想出这一招的？真想把它割下来好好研究一番……
北平的夏夜比京师冷，负手立于院落正中，萧凡没来由的感到了一股寒意，说不清这股寒意是来自身上还是心里，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
一只手搭上了萧凡的肩头，萧凡回头，见方孝孺正含笑望着他，笑容很亲切，如同一位睿智的长辈在看着愁眉苦脸的孩子。
萧凡苦笑：“方大人，来了北平，可算进了狼窝，咱们举步维艰啊……”
方孝孺呵呵笑道：“你可知老夫为何非要跟着你来北平？”
萧凡摸了摸鼻子，道：“你不是说要看看我是不是传说中的奸臣吗？”
“这只是个说法罢了，燕王野心，天下皆知，老夫身负辅佐新君重任，怎能眼睁睁看着皇叔篡了侄儿的江山？此乃罔顾人伦纲常，大逆也，我们秉承千年的圣人‘君君臣臣’之道，难道是一句假话空话？世人谓我以大儒谬赞，我既担负大儒之名，便须拼尽全力维护传承千年的儒术，和先帝所立的社稷正统，天子派你来北平做什么，老夫心中多少有些底，但老夫见你一个弱冠少年，行事难免冲动疏忽，你若因此丢了性命事小，坏了天子的策略才事大……”
萧凡睁大了眼睛道：“所以，这是你跟我来北平的原因？”
方孝孺笑道：“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多了我这个糟老头子在身边，总归对你没坏处的，凡事我们可以商量得周全一些，也许能让你少走些弯路，你说呢？”
萧凡看着方孝孺淡然的笑容，心头忽然涌上许多的感动。
有的人身处庙堂之高，只知对朝政国事指手画脚，大发厥词，所言所行天真幼稚，浑然不觉他在害人害己，犹假以忠臣之名，行着排除朝堂异己的奸佞之事，比如黄子澄。
有的人愿赴江湖之险，只为维护自己所尊崇的儒家正道和社稷正统，哪怕身陷险境亦无怨无悔，他从未自夸过一句自己是忠臣，然而他所做的一切别人看在眼里，无形中便对他多了许多敬意。这种人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他是真正的勇士。
萧凡定定看着方孝孺，沉默许久，忽然道：“如此说来，方大人不觉得我是奸臣？”
方孝孺深深的看着他，道：“一个年仅弱冠的少年，夜下对月长叹，为完成天子的嘱托而愁容满面，这样的人，老夫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是奸臣，萧大人，听闻先帝曾亲赐你表字‘守义’，你，做到了。”
萧凡眼睛顿时泛了红，一种终于被人理解的感动油然而生。
他不在意别人的误解，他认为应该坚持的事情从不因别人的看法而退缩，然而许久以来，身处千夫所指的朝堂，他一直是孤独的存在着，他以为自己也许会一直孤独到离开这污浊的朝堂，却没想到，今日在这异地它乡，竟然有一个人能用一种洞悉的目光看到他默默付出的一切。
这，莫非就是人生的知己？
萧凡红着双眼，抹着眼泪道：“方大人……既然我不是奸臣，我在路上绑你虐待你的小事，回去就不必向天子报告了吧？天子日理万机，实在没空……”
方孝孺勃然变色道：“想都别想！一码归一码，这事儿回了京师，老夫跟你没完！”
萧凡：“……”
这是个很有原则的糟老头子，文化人惹不起啊……
……
“燕王装疯是装给我这个钦差看的，不论我相不相信，我都必须将燕王疯了的事实告之朝廷，这样可以起到麻痹天子和满朝文武的效果，一个疯了的藩王是不可能造反的。同时，燕王装疯还隐藏了下一步的杀机，钦差若死在北平，没人会认为跟疯子王爷有关，燕王也就逃过了天下人的责难，这是一石双鸟之计，歹毒得很啊……”萧凡忧虑重重的道。
方孝孺皱眉道：“这就是我们目前所处的困境？”
萧凡点头：“对，我此番奉旨巡边，名义上是犒赏藩王，实为安抚拖延，并且了解燕王实力，以便将来朝廷拿出行之有效的应付之策，现在燕王装疯，这就说明他对朝廷的犒赏安抚是不信任的，他若不表态，我在北平将寸步难行，处处受到掣肘，而我来北平的目的也就不可能达到了……”
“如此说来，燕王的疯病是关键？”
萧凡重重点头：“我必须要见到他，然后逼他疯病痊愈。”
方孝孺失笑道：“燕王既然存心装疯，你怎么可能逼得他痊愈？”
萧凡笑道：“只要见到他，我自然有办法，只可惜，燕王的亲军肯定将燕王府团团围住，我软求无用，更不敢硬闯，伤透脑筋啊……”
方孝孺想了想，笑容忽然浮上几分老奸巨猾的味道。
“要见燕王，也不是那么难……呵呵，老夫见你也不是什么善类，他不见你，你难道不会自己想办法？”
萧凡不乐意了：“我怎么就不是善类了？我脑门刻着坏人俩字吗？”
顿了顿，萧凡看着方孝孺同样非善类的笑容，小心道：“你有什么办法？”
方孝孺捋了捋黑须，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悠悠道：“你若把北平闹得鸡飞狗跳，老夫就不信燕王还忍得住不见你。”
萧凡闻言想了想，顿时大喜。
抬眼瞧了瞧正襟危坐如正人君子的方孝孺，萧凡大生知己之感。
这老头儿，名为当世大儒，正学先生，没想到他也是一肚子坏水儿咕噜咕噜冒泡儿，太坏了。
萧凡左看右看，觉得方孝孺挺对自己脾气的，大家都是君子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蔫儿坏的心。
萧凡忍不住拍着方孝孺的肩膀，叹息道：“老方啊，你是个好人，我太欣赏你了，可惜啊，老方，你有个污点在我心里一直堵着，真让人憋屈啊……”
方孝孺愕然道：“老夫有什么污点？”
萧凡叹着气道：“你不该啊，你说你怎么就非逼着燕王诛你十族呢？你老方家八百多号人的性命，被你一句话全给灭了，你这是冷血啊！”
方孝孺捋着胡须的手气得猛的一拽，生生扯下一缕青须，痛得面皮直抽搐：“……”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九十一章 逼王见驾
把北平闹个鸡飞狗跳，朱棣就不得不见钦差了，谁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被人糟践。
方孝孺出了个挺阴损的招儿。
至于怎样把北平闹得鸡飞狗跳，这一点，萧凡颇有心得。
他本来就是个善于制造事端的人，别人谓之“不守本分”，萧凡觉得这叫“活泼可爱”。
“师父，你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萧凡将太虚拉到一边神秘兮兮的问道。
太虚一楞，飞快道：“有酒有肉，大吃大喝……”
“太狭隘了，有高尚一点的吗？”萧凡很不赞同师父的胸无大志。
“一手搂着青楼的粉头，一手摇骰子赌钱，……这算不算高尚？”
萧凡叹气，喃喃道：“你倒是吃喝嫖赌样样不耽误，简直是出家人的败类啊……”
“你问我这个什么意思？”
萧凡嘿嘿笑道：“师父，有桩美差交给你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干不干？”
太虚狐疑道：“你这么好？又想什么花招整我？”
萧凡笑道：“师父多虑了，徒弟这是想孝敬您呢。”
太虚嗤笑道：“小王八蛋，你没事对道爷呼来喝去的，今儿吃错药了，居然认得‘孝敬’二字怎么写了？吃喝嫖赌要花银子的，真有这份孝心，给我千儿八百两，让道爷我出去乐乐……”
萧凡笑眯眯道：“不用花钱，在这北平城里，你想干什么都不用花一两银子，你就当这北平城是你开的，全城的姑娘都是你老婆，全城的饭馆商铺都认你当掌柜，看见想吃的就上去吃，看见好看的姑娘就上去摸，千万别拿自己当外人。”
太虚听得两眼发直，看着萧凡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沉默许久，太虚悠悠道：“贫道活了一百多岁，老是老了点儿，可我没老糊涂，真按你说的做，你当北平都指挥使司和燕王府亲军是吃干饭的？一准儿把我射成筛子，你小子想害我？没门儿，贫道绝不上你的当！”
萧凡苦笑道：“师父，我真是一番好心啊，别人在北平这么做当然不行，可师父你忘了，你徒弟我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呀，只要他们没公然举着旗子造反，他们名义上就是朝廷的臣子和将士，谁敢对钦差不敬？谁敢治钦差的罪？您就放心大胆的使劲糟践吧。”
太虚疑惑道：“你为何要我这么做？”
萧凡笑眯眯的道：“因为我是钦差呀，这辈子好不容易当了回钦差，如果不作威作福一番，老了以后回想当年，会不会觉得很遗憾？”
太虚想了想，点头道：“你的这个解释很合理……”
中午时分，某个人声鼎沸，热闹喧嚣的饭铺里，一个身着邋遢灰色道袍的老道士吃完面前桌上一大堆佳肴，满足的打了个饱嗝，露出舒坦的神情，然后起身拍了拍屁股便往外走。
店伙计一楞，急忙拦住他：“这位道爷，你还没付帐呢。”
老道士眼一瞪，恶声恶气道：“付什么帐？道爷在京师下馆子从来不给钱的！”
伙计急了，撸着袖子道：“老家伙，想吃霸王餐？”
老道士瞪了他一眼，道：“我就吃霸王餐了，怎么着吧？朝廷钦差大人让我吃的，你有胆告我去呀！知道钦差是什么人吗？钦差代表天子！钦差说的话就是天子说的话，道爷我这是奉旨吃霸王餐，你有意见吗？”
伙计一窒，大怒道：“哪里来的老疯子，吃了霸王餐还敢胡乱造谣，找打！”
说罢挥拳便朝老道士脸上揍去。
老道士浑不在意的哈哈一笑，伸手一拨便将伙计的手拨开，伙计身形一个踉跄，接着愈发大怒，店里其他几名伙计也怒气冲冲上来帮手。
一番相斗，动静颇大，饭铺碗碟桌椅碎了一地，客人们纷纷惊恐四散。
待北平都指挥使司的军士闻讯赶来时，老道士打完了人早已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破碎的残屑和哀嚎呻吟的店伙计。
与此同时，北平城内另一家青楼里。
一个黑脸虬髯大汉刚穿好衣服，愕然睁着眼对龟公道：“什么？嫖妓还要给钱？这是哪国的规矩？”
龟公勃然变色：“……”
青楼众打手面带凶色围上前……
砰砰乓乓……
又是一场惨烈的打斗……
同样的事情在北平城四处上演，这一天的北平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饭铺，青楼，赌档，布庄，很多都遭了殃……
桩桩件件分明显示与刚进城才一天的朝廷钦差仪仗亲军随从有关。
北平十数家商户掌柜叫苦不迭，纷纷于北平知府衙门鸣鼓告状，声泪俱下控诉钦差属下的罪行。
此事非同小可，北平知府得知与钦差大人扯上了关系，不敢擅自做主，急忙将此案上报给北平都指挥使司，北平都指挥使亦不敢进钦差行辕拿人，于是又上报给燕王府，燕王府左护卫指挥张玉闻讯一凛，急忙向正在装疯卖傻的燕王朱棣禀报。
朱棣大怒，北平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根据地，怎能任由萧凡纵容属下胡来？当下朱棣命张玉带上燕王府侍卫将犯案的钦差亲军捉拿入狱。
张玉领命而去。
就在他带着燕王府侍卫气势汹汹直奔钦差行辕戒台寺的同时，城外驻扎的钦差仪仗亲军亦奉萧凡之命，紧急调拨一千人入城。
戒台寺外，一把椅子端端正正放在戒台寺大门口正中，萧凡身着钦差官服，威风凛凛，一脸肃穆的坐在椅子上，凛然冷对张玉及燕王府众侍卫。
“你们凭什么抓人？本官的属下所犯何罪？”萧凡面沉如水，语气如冰。
张玉眉梢一挑，忍住气道：“钦差大人，贵属在城中张狂跋扈，横行霸道，他们在饭铺酒楼吃饭不给银子……”
萧凡鼻孔朝天，冷冷哼道：“在京师的饭铺里吃饭，从来不用给银子的，本官的属下习惯了。”
张玉一窒，咬着牙道：“他们买东西也不给银子……”
“在京师的店铺里买东西，从来不用给银子。”
“他们嫖妓也不给银子。”
萧凡大吃一惊，愕然问道：“你们这里嫖妓要给银子的？”
张玉张大了嘴，目瞪口呆：“……”
萧凡一脸迷茫的回过头，问他身后站着的曹毅和太虚：“男欢女爱，多么美好和谐的事情，干嘛要给银子？”
曹毅和太虚一齐摇头：“没听说过，闻所未闻……”
“稀奇古怪，男女情感交流，为何要给钱呢？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
张玉怒极，大喝道：“钦差大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贵属触犯明律，末将不得不拿人，还望钦差大人勿复阻拦来人，进寺拿人！”
“谁敢！张玉，你想造反吗？”萧凡站起身怒目而视，凛凛官威令燕王府侍卫踌躇不敢前进一步。
随着萧凡话落，寺内忽然涌出大批手执长刀弓弩的亲军，人人面色凶恶的盯着张玉及燕王府侍卫。
燕王府侍卫纷纷长刀出鞘，毫不示弱的跨上前一步，与萧凡的亲军针锋相对，情势顿时陷入剑拔弩张，双方厮杀一触即发。
萧凡阴森一笑，目注张玉道：“张将军，胆敢冒犯天子钦差，对本官刀兵相向，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燕王的意思？你打算让燕王背上谋反的罪名吗？”
怒意满面的张玉闻言顿时神色凝重，当下高举右手，对侍卫冷喝道：“收刀，退！”
燕王府内。
“今日午间，钦差萧凡纵容属下亲军结队出行，于闹市中胡作非为，犯下累累罪案……”
张玉端坐在朱棣面前，眼睑半垂如实禀报萧凡的形迹。
朱棣斜躺在一张描着金线镶着珠玉的华丽胡床上，头上搭了块白巾，听着张玉的禀报，朱棣黝黑的面皮忍不住急速抽搐了几下。
“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张玉道：“今日他们共计在十余家饭铺酒楼白吃白喝，与店家起了争执后，砸烂店铺桌椅碗碟无数，打伤伙计无数，在十余家青楼嫖妓，嫖完不给银子，又将青楼砸得稀烂，晚间还烧了一家绸缎庄，北平知府衙门的人刚刚才把火扑灭……”
朱棣勃然大怒，将头上白巾狠狠扯下一扔，大吼道：“萧凡这个混帐欺人太甚！在本王的封地焉敢如此张狂？张玉，马上调兵，将戒台寺给本王围起来……”
一旁的道衍和尚急忙道：“王爷，万万不可！别忘了萧凡是钦差身份，动他等于是公然谋反啊！眼下时机未到，诸事未妥，切不可因小失大。”
朱棣怒道：“本王在京师时便受他百般欺凌，现在他到了本王的封地，莫非我还要受他欺凌不成？这是什么道理？”
道衍沉声道：“王爷真要杀他吗？您别忘了萧凡入北平以前命武定侯郭英调了四万兵马直趋大名府，此举是何用意？一旦钦差有了任何差池，郭英必以燕王谋反论处，挥兵直入北平府……”
“本王麾下十余万骁勇百战将士，会怕这区区四万人？”朱棣气得大叫。
道衍慢吞吞道：“王爷，您的意思是，为了这几家饭铺，青楼，您不惜顶着谋反的罪名，倾麾下之将士，公然与朝廷大军打一仗？王爷，您是这个意思吗？”
朱棣一窒，长长呼吸几次，生生忍下了这口恶气。
为了几家饭铺青楼谋反，恐怕是史上最没名堂的谋反了，可以想象，他朱棣肯定不会名垂青史，朱棣当然不会干这种蠢事。
道衍见朱棣渐渐平静，微笑道：“王爷，您也该见萧凡了，您装疯多日，为的不就是演给这位钦差看的吗？”
朱棣冷哼道：“本王不见，晾他几日再说，他把北平城烧了本王便算他有本事……”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急匆匆跑进来，单膝跪地行礼道：“禀王爷，钦差萧大人的亲军刚刚在知府衙门寻衅闹事，把整个衙门的衙役，捕快，杂役打得遍体鳞伤……”
“嘶——”朱棣瞋目裂眦，倒抽一口凉气。
道衍苦笑道：“王爷，再不见他，恐怕离他火烧北平城的日子不远了，这人的手段咱们都领教过，世上没他不敢干的事……”
张玉急忙点头，叹息道：“末将原以为他萧凡是个斯文的读书人，没想到我错了，这人从里到外其实是个十足的无赖泼皮……”
道衍深深的看着张玉，眼中有一种知己般的惺惺相惜……
“见他，本王现在就见他！”朱棣语气中带了几分颤抖，不知是气是怕。
燕王终于见钦差萧凡了。
戒台寺的厢房内，萧凡一脸怪笑的盯着张玉，悠悠道：“燕王不是疯了吗？怎么又好了？”
张玉干笑道：“王爷病情易反复，时好时坏，他说见钦差大人时，神志已有些清醒了……”
萧凡恍然道：“哦，原来已经好了，王爷果然是吉人天相，不过，大病初愈还需静心调养将息才是，本官现在不便打扰吧？没关系，我可以多等几天，不急的，北平景色不错，我打算带上随从四处走走看看……”
张玉冷汗潸潸，你这哪是什么“走走看看”呀，分明是横行霸道，鱼肉乡里……
“大人还是抓紧时间去吧，王爷这会儿清醒，下一刻不知会不会又疯了……”张玉语气中带了几分哀求。
摆足了架子，萧凡终于站起身笑道：“好吧，既然张将军如此盛情邀请，本官就给你个面子，去燕王府见见王爷……”
穿着正式的官服，数百仪仗亲军启行往燕王府而去，四名亲军手挥静鞭前行开路，一路静鞭数响，官员军士百姓等皆惶恐退避，仪仗队伍前举十余面执事牌，其后紧随手执金瓜，节杖等物的锦衣亲军，再后便是萧凡的钦差官轿，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威武的招摇过市。
燕王府正门大开，王府侍卫按刀分别侧立于大门两旁，仪仗到了燕王府门前停下，萧凡出了轿，抬眼见门前数十丈见方的宽阔广场，广场以汉白石地砖铺就，王府大门上方斗大几个“敕造燕王府”几个大字，黑字金匾，高悬于大门上方，门口玉石台阶左右分立两尊硕大的白石狮子，威武气派，气冲霄汉。
见萧凡下轿，燕王府侍卫照足了礼数，以跪拜大礼参见钦差。
道衍和尚静静站在王府门前，含笑注视着萧凡走近，这才合十道：“贫僧道衍，见过钦差萧大人。”
萧凡呵呵笑道：“道衍大师，久违了，京师匆匆一别，不觉竟已一年多，大师红光满面，精神愈发矍铄了。”
道衍眼中顿现怒色，一提起京师，他永远也忘不了萧凡下令锦衣卫射杀他的情景，当时若非自己轻功有些火候，恐怕当场便死在锦衣卫的弓弩之下了，此仇不共戴天，这家伙居然还好意思说什么“京师匆匆一别”，当时的情形，跟“匆匆一别”能扯得上关系吗？明明是自己落荒而逃，才捡回了一条命。
“阿弥陀佛，萧大人有心了，故人相见，贫僧感慨良多啊。贫僧在京师多蒙萧大人照顾了。”道衍语带深意。
萧凡仿佛没听懂似的，谦虚的笑道：“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照顾得还很不够啊……对了，你和燕王感情还好吧？依旧伉俪情深否？”
道衍脸色发黑：“……”
“萧大人，燕王在府中花厅静养，刚刚王爷又犯病了，若有怠慢得罪之处，还望萧大人多包涵……”道衍板着脸冷冷道。
萧凡乐了：“王爷又疯了？疯得还真是时候呀……”
道衍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便领着萧凡往花厅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王府前殿，经过殿后的回廊和假山池塘，一路沉默无言。
许久……
“大师……”
“什么事？”
“你在京师飞身逃跑时，掉了一条内裤……”萧凡的声音很无辜。
道衍紧紧闭嘴走在前面，面皮不住的抽搐：“……”
“大师……”
“什么？”道衍语含怒气。
“那条内裤是红色的，很有内涵哦……”
道衍：“……”
“大师……你该不会现在还穿着红内裤吧？今年是你的本命年？”
“……”
“大师，你说句话呀，我只是想在离开北平前多交一个朋友而已……”
“……”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九十二章 装疯卖傻
交朋友是萧凡的爱好，这是个很健康很阳光的爱好。
可惜道衍和尚与他的爱好不一样，估计道衍是个不怎么爱交朋友的人，都说玻璃的脾气古怪，萧凡愈发认为他跟朱棣有一腿，他不爱交朋友的孤僻性子已深深的出卖了他。
由此也引申出一个很伤脑筋的问题，——若道衍真跟朱棣有一腿，画眉该管道衍叫什么？
大娘？
萧凡自己呢？——岳母？
萧凡越想越不着调，被自己的怪异想法吓得生生打了个冷战，额头顿时冒了汗。
道衍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盯着他，奇道：“萧大人，你怎么了？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萧凡赶紧强笑道：“没什么，多谢关心，……岳母。”
道衍：“……”
“口误，口误，多谢大师挂怀……”
穿过王府前殿，再经过一道曲折的回廊，一片万紫千红，争奇斗艳的花海出现在眼前，左侧便是王府的花厅，花厅被包围在花海之中，房顶铺以碧绿的青草，栽在泥盆中的芍药分立两排，延伸出一条通往花厅正门的小径，显得别致而幽雅。
道衍领着萧凡走到花厅门口便停下，转过身很严肃的道：“萧大人，王爷并非有意怠慢钦差，实是疯病发作神志不清，不能接见客人，此事早已由军驿八百里快报告之朝廷，今日好不容易王爷清醒了一阵，结果现在又犯了病，若王爷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萧大人海涵，莫与病人计较。”
这假话说得跟真的似的，若换了别人做钦差，道衍这番诚恳真挚的表情下，没准别人还真相信了。
可惜，萧凡是活过两辈子的人，朱棣打着什么主意，他比谁都清楚。
萧凡也不说破，笑眯眯地点头道：“大师费心了，本官一定不会计较，其实大师或许知道，我做官之前在江浦县也曾犯过一阵疯病，后来渐渐好转，很久没犯过了，就冲这一点，我与王爷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道衍勃然变色，嘴唇嗫嚅几下，最后还是忍住什么都没说。
当下道衍留在花厅门口，请萧凡独自进去见朱棣。
萧凡刚跨出一步，又想了什么似的，转身拉住道衍的袖子，紧张的道：“大师，王爷犯这疯病该不会打人吧？”
道衍擦汗：“……不会。王爷只是胡言乱语，就算疯了也绝不说影射朝廷的大逆之语，更不会无礼的动手打人。”
萧凡点头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刚待跨步走进花厅，道衍却又一把拉住了萧凡的袖子，神色犹疑的打量着他，沉默半晌，道衍担心的道：“萧大人，你……不会突然旧疾复发，殴打王爷吧？”
“大师，你要相信我的人品。”
提起“人品”二字，道衍默然无言，神情却愈发担忧。
进了花厅，萧凡举目四顾，见厅中花色满堂，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厅内左侧横摆着一张胡床，朱棣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头发凌乱，双目无神，额头上还绑着一块白巾，像根木头似的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萧凡，不时还流下几滴口水，然后嘿嘿傻笑几声，那模样十足就是个病入膏肓的疯子。
萧凡见朱棣这副模样，不由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什么叫演技派？什么实力派？
他们与偶像派的最大区别就是，他们为了演好一场戏，不惜最彻底的自毁形象，以求达到最逼真的效果，以假乱真，全心投入。
朱棣，当之无愧的演技派绝对有拿影帝的实力。
萧凡心下暗暗叹服，为了当皇帝，要默默付出多少代价啊，机关算尽，装疯卖傻，一切只为了金銮殿的那张龙椅，皇图霸业，除了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的杀戮，还有数不尽的角色需要扮演，为了大业，情势需要他扮演什么角色，他就必须毫不犹豫的扮演出来，哪怕装疯亦在所不惜，越王勾践为了回国，不惜亲尝吴王粪便，汉将韩信胸怀大志，却甘受胯下之辱……
今日朱棣为实现他的野心，装疯以消朝廷疑心，其行实在用心良苦。
萧凡看着朱棣疯傻之状，心头不由涌上一种同情和怜悯，他忽然觉得高高在上如皇子藩王者，他们其实也活得很可怜，为了权欲地位，无所不用其极，往往也有许多的身不由己，是他们在掌控情势，还是情势操纵了他们？这样的日子，与寻常百姓一箪食，一瓢饮的简单生活相比，孰乐？
定了定神，萧凡甩去了脑海中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与朱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呢。
“本官奉天子诏命，巡视北境，犒赏藩王及边军将士，燕王殿下，请跪接圣旨。”萧凡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神情肃穆道。
朱棣眼睛都没眨一下，仍旧一副迟钝麻木的模样，一动不动的坐在胡床上毫无反应。
“燕王殿下，请跪接圣旨。”
朱棣：“……”
“燕王殿下？你真疯啦？”萧凡睁大眼睛盯着他。
朱棣目光呆滞，像条死鱼：“……”
萧凡眼珠转了转，接着把黄绢塞回怀里，然后走上前一把揪住朱棣的里衣前襟，使劲的摇晃，力竭声嘶道：“燕王殿下，你快醒醒，接旨啦——”
朱棣的脑袋如同怒海中的扁舟左摇右晃，额头已微微冒汗，仍旧保持呆楞的神情，一言不发。
摇了半晌，萧凡终于累了，朝他一竖大拇指：“你够狠！”
萧凡试探许久，朱棣仍然保持原样，任萧凡如何无礼甚至谩骂，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萧凡气得一跺脚：“好！你疯我也跟着你疯！”
言毕萧凡搬了把椅子坐在朱棣的面前，二人四目相对，像两个傻子一般默然无言。
花厅内死一般的沉默……
一个时辰过去，二人仍旧不言不动，大眼瞪小眼。
两个时辰过去，朱棣虬髯大脸上的汗水越来越多，眼神也变得痛苦起来，——无论谁保持同一种姿势两个时辰不动，都会受不了的……
萧凡也满头大汗，却仍旧神情不变，眼神中甚至带了几分饶有趣味的笑意。
又过了半个时辰，汗水湿透衣衫的朱棣终于忍不住了，嘴巴微张，嘶哑着声音迷茫道：“请问……你也是木头吗？”
萧凡一本正经道：“不错，你也是木头？”
“……对。”
“你是什么木？”
“我是槐木，你呢？”
“我是水曲柳。”
“啊……幸会幸会。”
“久仰久仰。”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萧凡问道：“你种在这儿多久了？”
朱棣沉吟了一下，唏嘘道：“好几十年了吧……你呢？”
萧凡眼神立刻变得充满敬意，用尊敬的语气道：“原来是前辈，在下刚刚种在这儿，初来乍到，还请前辈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朱棣干笑。
二人非常有默契的互相搭台演了一出疯子都看不懂的戏。
又过了很久，朱棣实在受不了久坐不动的姿势，忽然语气变得有些生硬，道：“水曲柳啊……”
“前辈有何吩咐？”
朱棣指了指脚下，道：“这块地方是我的，你能不能挪种到外面去？”
“不能。”
朱棣愕然道：“为什么？”
萧凡瞪着他道：“你疯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树木能自己到处乱跑的？”
“……那我自己挪种到外面去总可以了吧？”朱棣语气带了几分哀求。
萧凡睁大眼睛盯着他：“你果然疯了……你自己不也是树吗？”
朱棣忽然爆发了，猛地一下站起身，勃然大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讲不讲理了？我就是一棵能自己到处乱跑的槐树，不可以吗？不可以吗？”
说罢朱棣眼中凶光一闪，挥拳狠狠朝萧凡脸上揍去。
萧凡吃了一惊，他想不到朱棣说翻脸就翻脸，这家伙看来想扁自己很久了，今日终于让他找着了机会，今天若让他揍了，就算告到京师朝廷也没人会说朱棣有什么不对，——谁会跟一个疯子计较这些？
不能让他白揍！
萧凡吓得身子往后一仰，身躯神奇的来了个铁板桥动作，避过朱棣的拳头，接着往后一跳，满花厅的到处乱跑，口中惊惶大叫道：“疯子打人啦——”
“什么疯子！我是槐树！”朱棣追在他后面怒道。
“这时候了你还装……”萧凡气急败坏道。
……
花厅动静大了起来，只听得里面大呼小叫，接着花盆茶盏的碎裂声，还有萧凡的呼救声，一时间喧闹鼎沸，鸡飞狗跳。
朱棣仿佛把所有对萧凡的恨意都灌注在一双铁拳上，此刻他是疯子，就算打了钦差，朝廷也不会怪罪于他，反而愈发证明了他是疯子的事实，揍人不犯法，又能消去朝廷疑心，何乐而不为？
于是朱棣痛快而又欢快的揍起萧凡来，毫无顾忌的追着萧凡满花厅的乱跑。
萧凡背后挨了朱棣好几拳，痛得龇牙咧嘴，大声呼叫半天，花厅外面的燕王府侍卫仿佛都跟聋了似的，没见一个人进来救他。
幸好萧凡跟着太虚练气练了两年，虽说打不过朱棣，但论气力和耐力，却比朱棣强上许多。
二人一前一后不知摔碎了花厅里多少东西，前逃后追了小半个时辰，朱棣气力用尽，步伐渐缓，一双拳头如同灌了铅似的，有些抬不起来了。
萧凡回头一看朱棣气喘如牛的模样，不由大喜，于是转过身抄起一个花盆朝朱棣砸去，口中怒骂道：“跑不动了吧？没力气了吧？你个王八蛋！装疯卖傻殴打朝廷钦差，装疯这么好玩，老子也疯了行不行？”
说完萧凡扑身便上，狠狠一拳揍在朱棣脸上。
朱棣挨了一拳，惊恐倒退几步，接着转过身，满花厅的……逃跑。
萧凡不依不饶的追着他跑，二人攻守之势完全逆转。
跑了几圈，朱棣体力不支，脚下不知踩了什么东西，忽然被绊倒，萧凡没跟他客气，一个箭步冲来，两腿一跨便骑在他身上，双拳紧握，一副武松打虎的模样，一拳又一拳的痛揍在朱棣身上。
朱棣咬着牙闷不作声的挨了几拳，后来萧凡力道越来越重，朱棣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呼道：“快来人啊！疯子打人了——”
……
朱棣的痛呼比萧凡有效多了，话音刚落没多久，道衍和尚领着一群王府侍卫气急败坏冲进了花厅。
道衍一见花厅内四处狼藉，而钦差大人萧凡却正骑坐在朱棣身上，一拳又一拳的猛揍着他，一边揍嘴里还一边骂骂咧咧。
朱棣则双手护着脑袋，躺在地上哀哀痛嚎。
“嘶——”众人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道衍失声惊呼道：“神马情况？神马情况？”
王府侍卫则一拥而上，将二人一齐拉开。
朱棣捂着后脑呻吟不已，雪白的里衣已变得脏兮兮的，布满了泥土和碎屑，头发灰一块白一块，跟刚从垃圾堆里捞出来似的，显得狼狈无比。
萧凡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崭新的官服碎成了布条，浑身脏乱不堪，毫无钦差大臣的仪态，比路边的叫花子更凄惨。
颤抖着抬起手，朱棣指着萧凡，怒声喝道：“你们……你们给本王杀了他！快杀了他！”
锵——侍卫钢刀出鞘，毫不犹豫便待朝萧凡劈去。
“慢着！”道衍大急，赶紧喝停了侍卫。
转过头盯着朱棣，道衍语气中带了几分惶急，向朱棣猛使眼色道：“三思啊……王爷……”
朱棣眉宇间杀机迸现，闻言不由浑身一凛，神色变得迟疑起来。
皇位太诱人了，诱人到可以令他心甘情愿放下一切私怨，只为图谋多年的大业，此时若杀了萧凡，多年的野心壮志就成泡影了……
咬了咬牙，朱棣终于生生忍下了这口恶气，右手高举，冷冷道：“退下！”
侍卫收刀入鞘，退回朱棣的身后。
萧凡浑身冷汗潸潸，听到朱棣下令侍卫退下后，他心中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没看错朱棣，此人的野心和权欲充斥心间，绝不会为这点小事而坏了他自己的大业。
确定自己安全后，萧凡忽然满面的惊喜的大叫道：“啊！王爷，您的疯病好了？”
满脸怒气的朱棣闻言一楞，接着极不自然的道：“啊？啊……对，本王竟然……竟然好了！不药而愈，不药而愈啊！”
萧凡激动的上前握住朱棣的手，忘情的道：“恭喜王爷！您的病……终于有救了！”
朱棣想甩开萧凡热情的双手却甩不开，于是只好使劲扯开嘴角，强撑起一副笑脸，神情非常别扭：“……”
道衍在一旁非常懊恼的跺脚不语：“……”
“王爷，病都好了吧？”萧凡带着几分戏谑的瞧着朱棣。
朱棣咬着牙，板着脸冷冷道：“……好了。”
“确定不会再犯了？”
朱棣冷冷道：“应该不会了。”
“王爷，您应该感谢我的，我若不揍你一顿，你的病肯定好不了这么快……”萧凡很诚恳的道。
朱棣气得胸中一股逆血倒流，眉头一竖便待发怒，道衍赶紧在旁边低咳数声。
“本王……本王多谢萧大人。”朱棣咬着牙道。
萧凡谦虚的摆摆手，接着将脸一板，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绢，高举过头顶，肃然道：“既然王爷病好了，那就请王爷跪接圣旨吧。”
朱棣犹豫了一下，终于跪下伏身道：“臣，燕王朱棣，伏听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道衍和身后的燕王府侍卫也纷纷跪下。
萧凡看着众人都跪下，久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任你如何装疯卖傻，我总有办法把你治好了。
缓缓展开黄绢，萧凡面沉如水，肃穆庄严的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
萧凡宣完了犒赏藩王和边军的圣旨，大摇大摆离开了燕王府。
朱棣盯着他的背影，胸腔中一团怒火烧得他双目赤红。
道衍看着朱棣的怒容，叹气摇头道：“王爷……既是装疯，您又何必当着萧凡的面承认自己病好了呢？这下朝廷知道王爷痊愈，必然又会开始提防王爷谋反，以后朝廷针对您的动作可能会越来越大……”朱棣沉默不语，神色变得黯然。
良久，他长长叹息道：“先生啊……你是不知道啊！本王在萧凡面前装疯实在是装不下去了，本王……苦哇！”
道衍愕然道：“为何装不下去？”
朱棣再次沉默，半晌，他咬着牙，面容抽搐道：“因为本王发现……那家伙比我更像个疯子！”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九十三章 燕王宴请
“王爷，大事已在准备，我们的军士如今已扩充到十五万，除了北边宣府，蓟州，山海关等重镇驻扎八万余将士以防鞑子南下，其余新募之兵分散于北平郊营，以及南方的顺德府，保定府等地，燕山护卫千户朱能将军正日夜操练新军，以待王爷举事……”
道衍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扶保多年的明主终于潜龙腾渊，即将一飞冲天，而他道衍毕生的理想抱负也很快要实现，对他来说，朱棣的成功，也就是他的成功，他要向天下人证明，他道衍不仅仅只是个诵经念佛的和尚，同时也是堪比蜀汉孔明的第一谋士！他能辅佐明主，成就一番大业，一雪从前京师礼部会试落榜的耻辱。
想到这里，道衍神情越发激动，“举事”“大业”这些字眼在他心中沸腾，那种深藏在骨髓里的叛逆因子活跃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一生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朱棣的这次谋反，他全心投入享受这种从无到有，步步得势，最终夺得天下的成就感。
朱棣静静看着道衍那双充满了暴戾杀意的眸子，和他那瘦削文弱如伺机嗜血的病虎的身躯，朱棣心中久寂的激情仿佛也被点燃，胸腔中的烈火熊熊燃烧起来。
“大业可期，先生当为本王第一功臣，位列三公，功耀千古！”朱棣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道衍却忽然冷静下来，道：“王爷，新募军士操练不足，此时还不能高兴得太早，我们还没有与朝廷大军一战的实力……”
朱棣闻言也冷静下来了，道：“新募军士何时可堪一战？”
“一年，最少要一年，他们现在只比普通的百姓强一点，上了战场将不令兵，兵不知将，战则必败。”
“一年？太长了……本王担心朝廷削藩不会这么慢，从如今朝廷的种种动作来看，朱允炆削藩的心情很急切，他不会给本王喘息之机的……”朱棣皱眉道。
道衍沉声道：“但是，我们必须要拖一年，如今朝廷大军分布大明境内卫所近千，军户百万，如此庞大的武力，单凭我北平的十五万将士恐怕很难取胜，更别说王爷麾下的十五万将士近半还是新募的新军，战力愈发薄弱，此时若战，唯败一途而已。”
朱棣苦笑道：“进不可进，退不可退，难道本王真要被朱允炆削去藩地，孤身回京，做个无权无势的逍遥皇叔吗？”
道衍笑道：“王爷怎可说此丧气话？朝廷大军人数虽多，然我大明开国三十余年，先帝英明神武，令万邦臣服，国境久无战事，朝廷将士收刀入鞘，马放南山，早已暗滋暮气，此消彼长之下，王爷还是有很大机会的，再说，此事凭王爷一己之力或不可图，但若王爷能劝说另一位王爷相助，两军合一之下，我方胜率自然更大，大业当可一搏！”
朱棣皱眉道：“另一位王爷相助？谁会助我？”
道衍笑道：“宁王，朱权。”
朱棣闻言一惊，接着眉头深锁，道：“十七弟与本王兄弟之情一直很好，他权大宁，我权北平，二地相邻，以往也常两军合击，征战残元，我们兄弟一齐上阵，配合亦颇为默契，但是……这是谋反啊！十七弟年纪虽小，性子火爆，但他可不傻，杀鞑子他可以一马当先，若是造反，恐怕他不会答应……”
道衍笑道：“他不答应，王爷您可以想个法子逼他答应……实在不行，只需借他麾下一支精锐之师一用便可。”
朱棣面色一凛，沉声道：“先生的意思，那支精锐是指十七弟麾下的……朵颜三卫？”
道衍笑道：“然也，朵颜三卫乃蒙古骑兵，骁勇善战，用来对付朝廷步兵可收奇效，这样一支精锐，怎能在宁王手中白白浪费？宁王愿不愿助王爷，那是小事，但是朵颜三卫，王爷一定要想尽法子弄到手！得此一师，可抵百万大军矣。”
朱棣神色犹疑不定，脸上的表情变幻万端，良久，他终于狠狠一咬牙：“那些蒙古骑兵素无忠义，财帛便可动其心，好！本王便想个法子收了朵颜三卫。”
道衍面露微笑瞧着朱棣，朵颜三卫若收下，王爷或许真的有与朝廷一战的资本了，金銮殿的那张龙椅，仿佛已不再遥不可及……
正事说过，朱棣忽然迟疑道：“先生，那个萧凡……”
道衍笑道：“且安抚他几日，贫僧已张开了口袋，等着他往里钻，一旦他钻进去，他的死期就到了，而且死得正正当当，天子和满朝文武都挑不出王爷您半分错处……”
朱棣闻言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笑道：“如此，先生费心了。”
萧凡入北平城第四日，燕王朱棣的疯病不药而愈，北平百姓当然不知道朱棣装疯的事，闻知燕王病愈，满城百姓兴高采烈，纷纷奔走相告，众人皆言燕王病愈，朝廷便不会再换藩王，燕王从此可以永镇北平。
于是北平满城皆欢，萧凡看在眼里，心头愈发沉重，看来朱棣把北平经营得太好了，他在民间百姓心中的地位高不可仰，牢不可破，北平是朱棣的根据地，朱棣此人惯来善于收买人心，在民间享有这么高的威望和赞誉，他已令北平府的官场和民间形成“只知有燕王，不知有皇帝”之势，这对朝廷绝非好事。
也有极少部分的北平举子和秀才颇有见地，闻知燕王病愈，纷纷摇头叹息不语，他们明白，燕王疯了，朝廷或许不会将削藩的矛头对准他，燕王尚有喘息之机，然而燕王病愈，一个拥兵十数万，麾下兵多将广的清醒王爷绝对是危险的，朝廷势必会对燕王严加提防，燕王已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
萧凡心中沉重，但也不会亏待自己。
出了燕王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命手下亲军满城四处散言，说燕王发疯时日已久，钦差萧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于是不顾自身功力有失，亲自入王府为燕王治疗疯病，多亏钦差大人出手相揍，这才将燕王的疯病给治好了。
传言一传十，十传百，国人百姓又对传言这种东西非常相信，闻知顿时恍然大悟，无形中对萧凡这个钦差老爷也另眼相看起来，感激萧凡救了燕王之余，日前钦差亲军在城里店铺砸店打人一事，百姓们也都不怎么计较了，萧凡在北平的名声一夜之间从地狱回到了天堂。
朱棣得知萧凡竟因揍他而闯下这般好名声，气得在王府里摔碎了无数个茶盏杯碟花瓶，无奈民间百姓对这一说法已深信不疑，无法再逆转，朱棣咬着牙，又一次生生硬吃下了这个闷亏。
不但吃了哑巴亏，朱棣还不得不堆起笑脸应酬萧凡，堂堂藩王龙脉，认识萧凡以后不知受了多少气，多少委屈，朱棣都开始觉得自己的性子在朝被虐的方向渐渐扭曲……
萧凡离开燕王府的第二天晚上，朱棣派人下了帖，于北平城西百花楼宴请钦差大人以及方孝孺，太虚等一行，聊为钦差接风。
萧凡领着方孝孺，太虚欣然赴宴，钦差行辕则留下曹毅领亲军戒守，以防不测。
穿着一袭雪白长衫，腰间斜悬一块如意玉佩，手中折扇轻摇，甫下官轿，萧凡貌赛潘安的俊容便引来百花楼里的酒娘和女客们的瞩目。
抬头见百花楼楼高十数丈，檐角飞卷，琉璃盖顶，楼内金碧辉煌，华贵豪奢，燕王府侍卫侍立大门两侧，见萧凡等人到来，侍卫神态恭谨的将他们引进了楼后的僻静小院中。
小院四周一片青翠挺直的竹林，竹林枝叶茂密，晚风吹来，竹叶沙沙作响，给盛夏的夜晚平添几许清凉恬静之意。
方孝孺走在萧凡身后，深深吸了口气，一脸陶醉的吟道：“谁种潇潇数百竿，伴吟偏称作闲官。不随夭艳争春色，独守孤贞待岁寒……”
太虚和萧凡并排走在前面，听得方孝孺吟诗，太虚低声嘀咕道：“老方念叨什么呢？该不会变着法子作诗骂我吧？不就骗了他八两银子嘛，瞧这些酸腐文人的小气劲儿……”
萧凡斜睨着他，哼道：“不学无术了吧？人家在赞美竹子呢，跟你有个屁关系。”
太虚乐了：“竹子？编筐用的竹子？”
萧凡叹了口气，喃喃道：“什么东西到你嘴里就变了味儿，我当初怎么那么傻，偏拜了你这号师父……”
“竹子不是用来编筐的吗？”太虚振振有辞。
萧凡无奈道：“除了编筐，竹子也有很多风雅的用途，比如做笛子，箫，等等……”
太虚吃了一惊，睁大眼睛道：“箫是竹子做的？”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做的？”
“贫道以为是肉做的……”
萧凡：“……”
穿过竹林，便是一套精致的院落，院前回廊曲折，回廊前用山石砌成了一条人工的小溪，溪水潺潺流动，小溪之上一条柳木雕造的小桥，桥身雕刻着飞鸟走兽，颇有几分古意盎然。
北方边陲之地，竟有如此精致堪比江南园林的院落，萧凡一见之下不由大是叹服。
穿过小桥便是前院，朱棣一身紫色便服，魁梧的身材，冷硬黝黑的脸庞，竟将一袭便服穿出了盔甲的气势，仿佛今日不是宴请客人，而是领军出征一般，给这幽雅淡素的院落平添了许多杀伐之气。
见萧凡等人到来，朱棣神色爽朗的哈哈一笑，昨日的不快仿佛已完全忘记，他大步迎上前，朗声笑道：“钦差来北平多日，本王旧疾在身，竟不曾给钦差大人接风，本王实在怠慢了，萧大人，京师一别，已有一年多，久违了！”
萧凡也仿佛完全了昨日二人大打出手的闹剧，闻言也哈哈一笑，拱手施礼道：“王爷客气了，王爷大病痊愈，实在是可喜可贺，王爷久镇北疆，威名远扬，国之重器也，今日得见王爷无恙，下官心中欣喜万分，此乃国之大幸，社稷大幸啊！”
二人皮笑肉不笑的互相恭维吹捧了一番，脸上的笑容假得连太虚都捂着腮帮子酸得不行，然后像完成了一件工作似的，二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足见二人多么的不对付了。
朱棣眼光一转，便看见了萧凡身后的方孝孺，朱棣神色疑惑道：“这位是……”
方孝孺捋了捋青须，淡笑道：“下官方孝孺，翰林侍讲学士。”
朱棣笑容一敛，问道：“可是蜀王弟一直尊崇的正学先生？”
方孝孺淡然道：“名过其实，不提也罢。”
朱棣神色一凛，肃然道：“先生大才，乃当世饱学鸿儒，名倾天下，本王今日得见先生，实乃三生有幸，先生请受本王一礼。”
说罢朱棣急忙整了整衣冠，正式朝方孝孺一揖到地。
方孝孺急忙避身让过，连道不敢。
朱棣目光一转，又看到一旁百无聊赖，抓耳挠腮的太虚，不由疑惑道：“这位是……”
太虚急忙神色一整，露出一副仙风道骨，虚无缥缈的笑容，那么的高深莫测……
萧凡急忙介绍道：“这位是下官的师父，他的来头可了不得啊……”
朱棣顿时面带敬意道：“哦？不知老神仙可愿赐教仙号大名？”
萧凡得意道：“他就是先帝御封的通微显化真人……”
朱棣大吃一惊，急忙一揖到地：“啊！原来是张老神仙，请受本王一拜……”
“……的师弟。”萧凡慢吞吞的补充道。
扑通！
朱棣控制不住身形，一个踉跄栽倒了。
几名侍卫大惊失色扶起他：“王爷您没事吧？”
朱棣甩开侍卫搀扶的手，略带狼狈的狠狠瞪了萧凡一眼，冷冷道：“萧大人，本王已在里间设好宴席，请入席吧。”
说完朱棣重重一哼，头也不回便独自往院内的厢房走去。
太虚脸色悻悻的盯着朱棣的背影低声骂道：“狗脸！”
“师父，你也别介意，师伯肯定活不过你，那时你就不用活在他的阴影下了……”萧凡安慰道。
回头见方孝孺盯着朱棣的背影一脸深思之色，萧凡急忙道：“方大人，您可别被燕王这副礼贤下士的模样骗了，他对什么人都这模样的，你们文化人就是死心眼，别人作个揖你们就士为知己者死了，你可别犯傻啊，别忘了，你和他有血海深仇呢……”
方孝孺皱眉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老夫有这么傻吗？再说，我和他初次见面，哪里来的血海深仇？”
萧凡急道：“他诛杀了你十族八百多号人啊，你忘啦？”
方孝孺怒道：“你放屁！哪有此事？”
“现在是没有，将来肯定有，你老方家全死在他手里……”
“……”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九十四章 虚以委蛇
萧凡三人进了厢房，厢房很幽雅，四周以竹干搭建，内壁挂着几幅前人字画古迹，四周的墙角栽着几盆牡丹，房内正中一张红木八仙桌，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珍馐佳肴。
朱棣当先在主位坐下，萧凡等人分别坐在宾位。
朱棣又恢复了笑脸，站起身面朝南方，第一杯酒遥祝京师里那位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当今皇上朱允炆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第二杯酒，朱棣以主人的身份，敬同样恨他恨得牙痒痒的钦差萧凡鹏程万里，吃嘛嘛香。
萧凡入官场两年多，自然早已熟悉官场礼节，朱棣敬酒萧凡急忙站起身诚惶诚恐，拱手连道不敢。
朱棣又敬了方孝孺和太虚，一轮敬下来，朱棣坐下，然后用眼瞟着萧凡。
大家都是官场中人，自然都懂规矩，主人敬完了酒，现在该轮到客人向主人敬了。
朱棣端坐主位，好整以暇的等着萧凡端杯。
萧凡为难了，——敬还是不敬呢？或者说，这酒喝还是不喝？
无可否认，萧凡是个君子，尽管别人都不认同，可他自己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君子该做小人的时候，还是要做小人的，特别是跟性命有关的事情，更须谨慎小心。
转了转眼珠，萧凡端起面前的酒，笑眯眯的递给太虚，一脸和善的笑道：“师父，尝尝，快尝尝，这可是北平的烈酒，比起咱们京师的女儿红，别有一番美妙滋味……”
太虚两眼发亮，接过酒杯毫不犹豫的一口闷了，然后意犹未尽的咂摸咂摸嘴。
“来，师父，多喝几杯……”萧凡暂时把朱棣撂在一边，反而频频向太虚劝酒。
太虚自然丝毫不懂这些官场礼节，也没觉得徒弟向师父敬酒有什么不对，于是酒到杯干，来者不拒，一连喝了好几杯。
萧凡劝了几杯就不再劝了，放下酒杯，眼睛专注的盯着太虚喝完酒后的反应。
朱棣一脸不满的瞧着萧凡，一时搞不清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名堂，混了两年官场，不会连这点官场规矩都不懂吧？不敬主人，老跟你师父敬个什么劲儿呢？
过了许久，萧凡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太虚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师父，没事吧？觉得怎样？”
太虚捋须呵呵笑道：“不错，好酒！”
“没有头疼脑热五内俱焚的感觉？”
“没有。”
萧凡松了口气，发自内心的轻松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然后站起身，仰天打了个哈哈，端杯笑道：“王爷太客气了，下官实在惭愧难当，啥都不说了，感情深，一口闷……”
朱棣一言不发，脸色渐渐发绿，最后变成铁青，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这个混帐东西，绕这么大的圈子，居然是怕我在酒里下毒，先拿他师父当试验……
该敬的都敬了，该回敬的也回敬了，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稍稍热络起来。
太虚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大流口水，也不管什么场合礼仪，索性弃了筷子不用，直接伸手撕了半只盐鸡，大咀大嚼起来，吃相特别难看。
方孝孺慢条斯理的品着酒，一副儒雅淡定的模样。
萧凡端杯笑道：“王爷，下官这番来北平，实为转达天子对皇叔的问候，同为天家血脉，王爷又是长辈，天子登基时日尚短，许多事情做得难免不周全，王爷贵为皇叔，还请多多辅佐匡扶才是。”
朱棣笑道：“好说，好说，同为朱明一脉，本王与天子又是嫡亲的叔侄，本王自当不遗余力，尽心辅佐。”
“如此，下官代天子感谢王爷了。”
朱棣皮笑肉不笑的敷衍几句，忽然神情一肃，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萧凡，道：“萧大人既为钦差，本王倒想问萧大人一句，天子是否有削藩之意？”
萧凡暗自一惊，削藩的事情虽然早已在各藩王和满朝文武中传扬开，但这事太过敏感，有心人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从未有人如此直截了当的问出来，今日朱棣居然不顾规矩，直言相问，他在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心念电转间，萧凡哈哈一笑，神色轻松道：“藩王之策乃先帝开国时所立，意在使皇族王子戍守各地，效汉高祖分封诸王，以安疆土，朝廷若削藩，则使各地军政大权旁落外姓，届时天下大乱，兵祸丛生，此消彼长之下，朝廷镇剿四方，必陷入手忙脚乱之境地，王爷，试问朝廷怎会自毁长城，舍自家血脉而不用，非要置己身于险地？”
朱棣若有深意的笑道：“可是……本王听朝中诸多传言，说天子登基后第一件要办的大事，便是将我们这些皇叔全部削去藩地，解除兵权，致令回京安老，萧大人，可有此事？”
萧凡眼皮一跳，哈哈大笑道：“谣言止于智者，王爷素来睿智，这些无稽之言您真的相信吗？天子年幼登基，正是需要各位皇叔鼎力维护匡扶朱明江山之时，怎会做出自断臂膀之举？谣言不可信呐！王爷。”
朱棣恍然大悟道：“哦，所谓削藩之说，原来都是谣言，呵呵，那些嘴大舌长之人实在太可恨了，这不是惟恐天下不乱嘛，本王乍闻削藩的传言，也非常纳闷儿呢，天子不用自家叔叔帮他戍守疆土，难道他要将各地军政大权交给那些不知根不知底的外姓大臣吗？如若某个心怀野心的大臣掌了兵权，欲起兵谋反，先帝苦心开创经营数十年的大明江山社稷可就危险了，削藩之举未免太过愚蠢了……”
萧凡笑道：“那是自然，天子在京师时也听到了这些传言，当时龙颜大怒，痛骂造谣者别有用心，欲离间天家骨肉，其罪当诛九族，天子又怕各位皇叔听到这些谣言心中不安，便赶紧派他最信任最宠信的臣子，——也就是下官，亲自代天子巡视北境，一来为了犒赏抚慰诸王，二来，也是向各位王爷解释，藩王之策乃先帝所立，天子至孝淳朴之人，绝不敢有悖先帝既立之国策，请各位王爷相信，天子绝无削藩之心，大明江山甫立新君，还请各位王爷多多辅佐才是。”
朱棣释然笑道：“既是谣言，解释开了便没事了，本王与各位皇兄皇弟奉先帝之命，为我大明戍守藩地，外抗北元，内安子民，如今大明政通人和，疆界安宁，内无乱，外无辱，我等藩王多少也有几分微薄功劳，哈哈，说句卖老的话，天子打小可是本王看着长大的，其仁厚善良酷似乃父，怎么也不可能做出这等无情无义之举，萧大人，你说对吧？”
萧凡笑道：“王爷说得极是，所谓削藩，完全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编造的无稽之言，无中生有，其心可诛。”
朱棣眼睛一瞟厢房外那一片青翠的竹林，忽然若有深意的吟道：“竹本无心，节外偏生枝叶……”
萧凡目光一闪，飞快答道：“藕虽有孔，胸中不染尘埃。”
朱棣一楞，随即放声大笑：“萧大人文采斐然，难怪先帝在世时对你那般宠信，你果然有几分本事。”
一旁的方孝孺也目露欣赏之色，紧紧盯着萧凡。
萧凡急忙举杯敬酒，朱棣也非常豪爽的一饮而尽，二人互相亮了亮杯底，相视一笑，笑容中各含深意。
一个敏感的政治问题，在一副各有所指的对联里，化解得无影无形。
盛夏的江南炎热灼人，京师秦淮河边，一排垂柳间蝉鸣蛙叫，翠绿的柳条懒洋洋的耷拉在连绵平静的河水中，美丽的画面却多了几分酷暑的烦躁。
陈莺儿现在很烦躁。
抱琴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没精打采的给陈莺儿打着扇子，陈莺儿斜倚在泰丰粮行楼上的窗口，呆呆的看着窗外秦淮河上来往穿梭的船舸，一股莫名的躁气萦绕胸间。
回过头，陈莺儿俏生生的白了抱琴一眼，嗔道：“没吃饭么？你就不能扇快点儿？天气热死人了。”
抱琴嘟起小嘴，抱怨道：“小姐，我都扇了半个时辰，手好酸呀……”
“哼！还敢顶嘴，都是那……那家伙以前把你惯坏了……”
抱琴眼神一黯，开朗的神色顿时变得暗淡无光，小心的看了陈莺儿一眼，抱琴试探道：“小姐，姑爷他……哦，不对，那个姓萧的把你赶回京师以后，你的脾气变得好大了……”
陈莺儿瞪着她，哼道：“怎么？你不满意？”
抱琴笑道：“奴婢哪儿敢呐……”
陈莺儿回头望着秦淮河上的碧波，贝齿忽然紧紧咬住了下唇，目光微微有些恼怒。
“那个可恨的家伙，我出去游玩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锦衣卫指挥使又怎样？凭什么管得这么宽？哼！居然……居然还打我，打我的……”
抱琴好奇道：“小姐，姓萧的打你了？打你哪儿了？”
陈莺儿闻言顿时霞染双颊，俏脸变得通红，圆润挺翘的丰臀此刻也仿佛通过了一股电流似的，又痒又麻，还有些……舒服。
“小姐……”
“什么？”陈莺儿没好气道。
“你的脸好红呀……”
“你……闭嘴！不准再说。”陈莺儿羞恼无比。
主仆正说话间，楼下粮行忽然传来一道恭谨的声音：“掌柜的，北平大丰米行的王掌柜求见。”
陈莺儿一楞：“王贵？他不是在北平吗？怎么来了京师？”
定了定神，陈莺儿吩咐道：“叫他上楼来。”
楼下蹬蹬蹬的脚步声，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他脸上挂着笑，笑容充满了讨好恭敬的意味。
陈莺儿打量了一下他，淡淡道：“王贵，你来京师做什么？萧大人安排你去北平开粮行，难道没有吩咐过你避人耳目，不准与我陈家商号有任何来往吗？”
王贵急忙笑道：“掌柜的，这里没有外人，我王贵虽然在北平当了掌柜，可小人吃的还是陈家的薪俸，这次小人进京，倒是不用避人耳目，因为小人粮船刚到江阴便得了燕王的急信，他忽然增加了运赴北平的粮食采办量，数量比以前大了许多，小人这不正满京师的找粮商采买嘛，所以小人这回来找掌柜的，可是堂堂正正。”
陈莺儿神色一凛：“燕王加大了粮食采办量？加了多少？”
王贵道：“以往每月给北平府送的粮食大概一千多石，但这一次燕王要小人采买一万石粮食，而且以后每月也照此例采办，每月都是一万石，小人没办法这才来找掌柜的商量，一万石，上哪儿找这么多粮食去？”
陈莺儿神色越来越凝重，秀眉紧蹙道：“燕王忽然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他麾下将士虽多，可每月也吃不了一万石呀……”
定下神，陈莺儿盯着王贵道：“此事你有没有向锦衣卫禀报？”
王贵挠头道：“还没呢，萧大人曾经吩咐，尽量少与锦衣卫来往，以免暴露形迹，再说燕王加大采办也是寻常事，似乎没有禀报的必要吧？”
陈莺儿冷冷道：“值不值得禀报，这事儿是由你来判断的吗？我的粮行目前存粮不多，只有几千石，你先尽数提走，然后你在京中自己找那些粮商采买，此事我不方便出面，但我会派人向锦衣卫袁千户禀报此事，请他密信告之正在巡视北疆的萧大人，你将粮食采办好了以后，粮船走水路，你则走陆路，快速回到北平见萧大人，请他定夺，明白了吗？”
王贵见陈莺儿神色严肃，急忙凛然道：“小人知道，小人这就去办。”
北平城西百花楼后的厢房。
宴席仍在继续，萧凡举杯与燕王频频互敬，席间气氛一度热络无比，二人天南地北，谈笑风生，亲密之态仿若多年知交好友一般，欢欣喧闹之中透着一股子虚假。
太虚吃得肚皮圆滚滚的，听着萧凡和朱棣互相吹捧客套，那股虚伪的味道令太虚一阵儿一阵儿的反胃，说不清是吃撑了还是被这俩货恶心了，他撇了撇嘴，倚在椅子上很不文雅的打了几个饱嗝儿，然后用他那脏兮兮的道袍袖子擦了擦嘴，“两位，贫道吃饱了，你们继续吃，贫道到后面解决一下……”太虚嘻嘻笑道。
朱棣端着酒杯疑惑道：“道长解决什么？”
太虚翻了个白眼儿，道：“贫道难得如此文雅，你们居然听不懂……解决一下，意思就是我刚才吃多了，想拉屎了。”
噗！
噗！
萧凡和朱棣不约而同扭过头，互相喷了对方满脸酒水。
然后二人互相看着对方湿答答的脸，面色颇为尴尬。
太虚坏笑道：“二位别停，继续吃呀……”
然后人影一闪，跑到厢房后面去了。
萧凡和朱棣望着满桌子的佳肴，神色复杂。
沉默了一下，朱棣搁下酒杯，面无表情道：“本王吃饱了。”
萧凡也搁下酒杯，板着脸道：“王爷，想吃油炸道士吗？下官请客。”
太虚满脸坏笑的转过屏风，出了厢房后门，刚刚撩起道袍下摆，掏出胯下不文之物便待泄洪，忽然听到左侧不远的墙角下坐着一个和尚，一边耳朵贴在墙壁上正凝神听着厢房里的动静。
太虚吃了一惊，此时和尚也正好扭过头，看见了一手撩道袍，一手扶小鸟儿的太虚。
二人双目相对，顿时一齐惊呼：“是你！”
太虚顿时变得又惊又怒：“是你这好男风的秃驴！”
和尚也怒道：“秃驴也就罢了，你这老杂毛哪只眼看见我好男风了？”
太虚睁圆了小眼睛：“嗬！还敢顶嘴！你偷看道爷撒尿，难道不好男风？道爷的宝贝竟被你这死秃驴看光了，何其不幸！当初挨揍挨得不够是吧？死秃驴，看招！”
说罢太虚手掌一晃，画出几个虚幻的圆圈，看似无力绵软的朝和尚击去。
和尚却是识货的人，见招不由大惊，身形飞快往后一退。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宛若黄莺出谷的女声在和尚背后好奇问道。
音落掌到，被和尚避开的那一掌却不偏不倚的打到了一名穿着湖绿色衣裳的女子身上。
饶是太虚见机收力，女子仍被掌力打得娇躯一软，缓缓往地上倒去。
太虚勃然大怒：“死秃驴你竟敢闪开，害了无辜之人，贫道今日代老天收了你这妖孽！”
“你……你还讲不讲理！明明是你害的。”
“不管了，贫道把你打死再跟你讲理，看招！”
厢房内，朱棣神色忽然变得有些暧昧起来，凑在萧凡身边低声笑道：“萧大人奉旨巡视北疆，不妨安心在北平多游玩几日，本王有一件礼物欲送给萧大人，还请大人笑纳……”
萧凡一楞：“什么礼物？”
朱棣笑道：“萧大人孤身来北平，身边无人添香打扇，那多不合适，本王为萧大人物色了一位绝代佳人，萧大人暇时不妨与她吟诗弄曲，共效于飞……”
萧凡面色狠狠抽搐了几下，岳父给女婿拉皮条，这事儿干得……啧啧。
萧凡尴尬道：“王爷客气了，下官不好此道……”
朱棣嘿嘿笑道：“二八佳人体似酥……萧大人正值年少，正是贪慕美色之时，人生得意何不尽情欢谑，莫负良宵？”
美人计。
萧凡当下提高了警惕，淡然笑道：“王爷，非是下官不识抬举，下官真的对风月之事没多大兴趣……”
朱棣不由分说道：“那怎么可以？一定要的，一定要的！”
“王爷，我……”
“萧大人什么都别说，你不要便是不给本王面子了，本王会很不高兴的。”
萧凡苦着脸叹了口气，喃喃道：“那事儿……就那么有意思？”
朱棣眉眼不抬，悠悠道：“有啊……”
说完朱棣双手高举，朝厢房后拍了两下掌。
……
等了半晌，没反应。
……
朱棣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又拍了两下。
这次有反应了，厢房后门忽然砰的一声大响，一名衣衫褴褛的和尚跌跌撞撞仿佛被人一脚踹了进来。
萧凡和朱棣顿时大吃一惊，齐声道：“道衍？”
道衍一身雪白的僧衣布满了脚印，貌似中了许多佛山无影脚似的，青肿的脸上也一边印着一个脚印，见到朱棣如同见了救星，涕泪交加道：“王爷，后面，后面……”
萧凡指着道衍愕然道：“王爷，这位……就是你说的二八佳人？”
朱棣尴尬道：“这个……”
萧凡满面感激道：“王爷待下官真是义薄云天，为了招待客人，连道衍大师都忍痛割爱送给我了，下官虽然不喜走旱道，但王爷这份礼，下官一定收下……”
道衍大急，望着朱棣幽幽道：“王爷……”
朱棣尴尬擦汗：“这个……萧大人也许误会了……”
头一抬，朱棣左右环顾，声音夹杂怒气：“那个女子呢？”
正问着，太虚架着一位身穿湖绿衣裳的女子蹒跚而来。
朱棣如同见到了救星，手指着那位奄奄一息的女人，大喜道：“对！是她！就是她！萧大人，本王要送你的不是道衍，是这位女子……”
女子被太虚搀扶着，抬起头，朝萧凡虚弱的一笑，如同交代临终遗言似的道：“奴家……张红桥，见过……见过钦差大人……”
言毕，张红桥软软倒地，晕过去了。
萧凡吃惊的望着她，然后围着她转了一圈，仔细打量过后，又抬眼瞧着朱棣和道衍。
“王爷，您要送我的礼物，就是她？”
朱棣如释重负道：“不错，就是她。”
萧凡沉默了很久，幽幽道：“王爷，您是要我睡她，还是要我救她？”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有女红桥
美女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精致的五官，白皙的皮肤，袅娜的身段儿……
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流露出妩媚的风情，男人为何喜欢美女？因为美丽的女子总能勾起男人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和占有欲望，这是人的本性，世人冠以名曰：“好色”。
好色并不是羞耻的事，萧凡当然也不例外，他是男人，正常的男人，见到美女会心动，见到裸女会冲动。
不过，当这位美女脑门顶上清清楚楚印着“美人计”三个字时，好色的萧凡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朱棣把这位美女送给他，到底什么用意？想拉拢自己，还是想麻痹自己？
两种都有可能，萧凡已不是当年江浦县衣食无着的穷小子了，如今的他手握锦衣卫大权，又是当今天子的布衣之交，京师朝堂也称得上是权势滔天，他的身份地位太突出，太重要了，这样一个处于朝廷中枢的重要人物，谁也不会当他不存在，事实上，现在的朝廷若要决定一项什么重大的国策，萧凡的一句话便能让满朝文武神色凝重，他的党羽便能马上跳出来满口附和，黄子澄被他挤出了京师朝堂之后，萧凡的势力愈发大涨，无形中已左右了整个朝堂的风向。
如此重量级的少年臣子，贵为皇叔的朱棣也不敢等闲视之，送一位美女给他以表心意，实在是很正常的事。
可萧凡总觉得朱棣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心中对这位女子自然也多了许多提防。
这个女人就像一个刚烤熟的山芋，扔了不合适，接着又烫手，萧凡纠结极了，他严重怀疑朱棣送美女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纠结，最好把他愁死，这样便终于报了大仇。
女人很美，哪怕她此刻还昏迷着，仍旧如海棠春睡般娇艳欲滴，勾人心弦。
萧凡不是圣人，面对如此美女，他当然会忍不住微微心动。换了前世，他一个无权无势还半夜出去拦路抢劫的待业青年，别提三妻四妾了，就算是个麻脸姑娘也不会多瞧他一眼，哪像现在，家里两位高贵的郡主老婆，出个差还有人赶巴着送美女，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这句话实在很有道理。
拱了拱手，萧凡笑道：“王爷，这位女子……”
朱棣呵呵笑道：“此女名叫张红桥，本是闽县人，自小父母双亡，身世可怜，由其姨母抚养，懂事时起便苦练琴棋书画，为了生计不得已坠入风尘，辗转来到北平谋生，因其才貌双绝，颇受北平官员和富商们追捧，后来名气渐大，寻常官员富商出千金欲见其一面犹不可得……”
萧凡恍然：“原来这位姑娘是花魁？”
朱棣笑道：“不错，她确实是花魁，但是她坠入风尘实为不得已，而且数年来洁身自好，至今仍是清倌人，萧大人少年得志，风流倜傥，正是慕少艾的好年华，本王以此女相送，忝为萧大人稍解寂寞，床榻添香，一番盛情好意还请萧大人莫要拒绝……”
萧凡眨着眼道：“别人出千金还见不到她一面，王爷怎么这么轻易就把她送给下官了？那得出多少银子才能把她买下来呀……”
朱棣微微一笑，脸上浮起几分傲然之色：“本王不用花银子，在这北平地界，本王说的话还没人敢反对。”
萧凡由衷佩服道：“王爷霸气外露！”
萧凡终于还是命人将张红桥抬进了钦差行辕。
他不在乎这位美女是不是朱棣派来他身边的卧底，男人的世界不可避免的有女人参与，但女人不可能决定男人的世界。朱棣若以为区区美人计便能将他迷得晕头转向，未免也太低估他了，难道他不知道揩完油就溜是男人的特长？
回行辕的路上，张红桥仍旧没有醒来，躺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萧凡与太虚和方孝孺一起向朱棣告辞，然后三人在亲军的护侍下骑着马离开了百花楼。
太虚瞧着前面晃晃悠悠的马车，老脸充满了各种羡慕嫉妒恨，啧啧了两声，酸溜溜的道：“难怪世上总有那么多人寒窗苦读十载，甚至数十载，哭着喊着要当官儿，原来当官的好处真不少，不但捞银子方便，连美色也有人上赶着塞进你怀里，哼！这下你可高兴了？白吃白喝还顺便打包了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出来憋了一个多月，晚上可算能泄火儿了……”
萧凡瞪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把她带回家真是为了睡她？这女人是燕王手中的一颗棋子，他把这女人送给我是有目的的，这女人碰不得啊！”
太虚哼道：“有什么碰不得的？道爷虽不懂你们朝廷中那些复杂腌臜的恩怨，但一个女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萧凡微笑道：“别小看了女人，女人真要掀起风浪来，那威力可不小，知道倾国倾城什么意思吗？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勾践送美人西施给吴王夫差，终令夫差沉迷美色，亡国亡身，此外夏之妹喜，商之妲己，汉之吕雉……这些女人掀起风浪来，可比男人厉害多了……”
太虚眼珠子转了转，道：“如此说来，你不打算睡她？”
“当然不行，你能放心一个半夜也许会向你捅刀子的女人睡在你身边吗？”
“道爷当然放心……”太虚脱口而出。
“什么？”
太虚老脸忽然堆上谄媚讨好的笑，道：“既然你不要她，就把她送给贫道吧，贫道最近感觉丹田处一丝气机牵引，有种羽化飞升的迹象，正好缺个鼎炉练双修，此女资质上佳，又是清倌人……”
萧凡惊奇的睁大眼：“师父，你已经一百三十多岁了，你要她？”
太虚眼一瞪，振振有辞道：“一百三十多又怎样？贫道还觉得自己正值青春年少呢！”
萧凡撇嘴道：“师父你就别糟蹋青春那俩字了，你冬天都快过完了……”
太虚气坏了：“你……孽徒你自己不要她，又不把她给我，安的什么心呐？这岂不是白白浪费好东西吗？”
萧凡斜睨着他，悠悠道：“我就算把她白养在身边，也绝不让你这老禽兽碰她一下，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太虚气道：“孽徒！孽徒！占着茅坑不拉屎，也不说体恤我老人家孤苦伶仃，你把天下的美女都霸占了，贫道找谁给你当师娘去？你倒风流快活，我岂不成多余的了？”
萧凡安慰的拍着太虚的肩膀，很诚恳的道：“师父千万别这么想，你以为你是多余的，其实吧……”
“什么？”太虚两眼发亮。
萧凡挠挠头：“……你还真是多余的。”
朱棣站在百花楼门口，面带微笑目送着萧凡在亲军的护侍下渐渐远去，直到队伍完全消逝不见了，他脸上的微笑渐渐变成了恶毒的冷笑。
转头望着鼻青脸肿的道衍，朱棣皱眉道：“先生，刚刚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变这副模样了？”
道衍面皮一阵抽搐，哭丧着脸道：“别提了，那个老杂毛天生见不得和尚，贫僧站在厢房外，磕着瓜子，听着你们说话，……突然就被那老杂毛给揍了！哇……”
朱棣擦汗：“……先生又受苦了。”
“算了，王爷，贫僧现在挨揍已经挨习惯了……”道衍幽怨得像个忍气吞声的小媳妇儿。
“萧凡一死，那老杂毛本王一定会逮住他，将他交由你发落。”朱棣安慰道。
道衍精神一振，感激道：“多谢王爷大恩！”
顿了顿，道衍正色道：“王爷，那个张红桥，恐怕拖不了萧凡几日，我们借刀杀人之计还得赶快实施才是啊。”
朱棣点头道：“不错，本王这就下令，让张玉率部进入草原大漠，寻找战机，伺机启衅，在草原大漠中把战火烧起来……”
道衍笑道：“斥候最近探到北元坤帖木儿大汗与乞儿吉斯部的首领鬼力赤颇多不合，鬼力赤与阿苏特部的首领阿鲁台结盟，北元皇帝坤帖木儿大汗势力渐微，草原上蒙古诸部渐渐离心离德，恐怕在酝酿一场剧变……”
朱棣叹道：“北元式微，犹自内讧争权，情势于我大明有利啊，多亏当年蓝玉将军率大军深入草原，击败了蒙古大汗脱古思帖木儿，那一战使得黄金家族从此一蹶不振，给本王创造了极好的机会……”
道衍跟着笑道：“如今草原内乱，也给了王爷一个除去宿敌的极好机会……”
朱棣非常阴沉的笑了起来。
“传令，命张玉率部即刻出山海关沿路所见蒙古部落，全部就地屠戮剿灭！”
“是！”
顿了一下，朱棣眯着眼笑道：“至于萧凡么，……嗯，且让他风流几日，很快他就知道，朝廷的巡边钦差不是那么好当的。”
军令下达半个时辰后，燕王府的后门悄然打开，张玉一人一骑策马出城，往西郊大营飞驰而去。
戒台寺，钦差行辕。
方孝孺抚着青须皱眉道：“萧大人，老夫曾闻你与燕王在京师时结下深怨，今日以美色赠你，此举是何用意？”
萧凡笑道：“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手里有点小权力，长得也颇为英俊，燕王送个女人给我，实在是很合理的事……”
方孝孺哼道：“你真这么想？”
萧凡叹了口气道：“好吧，我知道燕王另有目的，但我一时还没想清楚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可以算是我的仇人了，仇人无缘无故送个美女给我，这事儿肯定有阴谋……”
“你跟老夫说过，此次来北平，燕王必会想个法子加害于你，你有没有想过他会用什么法子害你？”
萧凡想了想，忽然俊脸浮上几分惊怒之色，他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燕王好狠毒的计谋！”
方孝孺吓了一跳，急忙道：“你已经想到他用什么法子害你了？”
萧凡面皮一阵抽搐，一张俊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咬牙道：“对！”
“什么法子？”
萧凡看了他一眼，愤然道：“他送我美女，肯定想让我为她精尽人亡，把我吸成人干儿，钦差在北平脱阳而亡，传回京师简直是朝廷的一大丑闻，天子和满朝文武那时只顾捂面遮羞，哪还顾得上责怪燕王？”
方孝孺张大了嘴，迟疑道：“这个……”
萧凡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道：“方大人，你觉得我的想法有没有道理？”
“这个……貌似……大概……也许吧。”方孝孺擦汗。
萧凡闻言愈发坚定了猜测，不住冷笑道：“想掏干我？没门儿……我难道不会用手指或者黄瓜吗？”
方孝孺满面恶寒：“……”
狠狠一甩袖子，萧凡头也不回便往行辕左侧的厢房走去。
“我去会会她！”
张红桥悠悠醒转，美丽清澈的俏目刚睁开，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
张红桥一惊，下意识伸手将自己摸了一遍，发现衣物完好，身体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你醒了？”很突兀的声音在她耳边传来。
张红桥“呀”的一声惊呼，扭头望去，却见那位英俊年轻的钦差大人正坐在厢房中间的八仙桌边，眼皮也不抬的盯着手中的茶杯出神，看都没看她一眼。
张红桥虽是出身风尘，可她一直洁身自好，应酬来往也都是以琴棋书画愉客，从未跟陌生的男子共处过一室，此刻见厢房内只有她和萧凡二人，顿时羞得俏脸通红。随即想到从今日起，她便像一件被人送出去的货物一般，从此是这位钦差的女人了，想到这里，张红桥羞红的俏面顿时一黯，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太虚的那一掌收回了大部分力道，所以她只是被掌风微微刮了一下，再加上受了惊吓，暂时闭过气去而已，身体却无大碍。
定了定神，张红桥起身下了床榻，盈盈款款走到萧凡跟前，从容淡定的朝他裣衽一礼，道：“奴家张红桥，见过钦差萧大人，奴家刚才宴会上失了礼数，还望大人见谅。”
萧凡这时才有空仔细打量她，见她蛾眉淡扫如新月，美眸亮丽若星辰，风髻雾鬓，冰肌玉肤，身段儿凹凸有致，玲珑窈窕，端的是一位绝色佳人，难怪她一个不曾被人破瓜的清倌人竟引得达官贵人蜂拥而至，争相一睹娇容，一介弱女子在北平能闯下这般名声，果然名不虚传。
朱棣送了一份大礼呀！
萧凡微微有些心动了，心中长长叹息，如果她不是怀着某种目的来自己身边的，那该多好，明明男女之间顺理成章的事，中间却偏偏掺杂了这许多的政治恩怨，让人觉得肮脏而扫兴。
挑了挑眉毛，萧凡收回了打量她的目光，淡淡道：“你叫张红桥？”
“奴家正是。”
“恕我唐突，这名字……好象有点怪。”
张红桥嫣然一笑，道：“很多人都觉得怪，奴家本名张秀芬，因奴家的家乡闽县有一座桥，名叫红桥，奴家颠沛离乡，凄苦孤独，为了不忘本，便给自己取了红桥的名字，以此稍解思乡之情。”
萧凡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张红桥在他这般无礼的目光打量下，俏面又是一阵羞红，忸怩着低下头去。
“红桥姑娘，燕王有跟你说过什么吗？”萧凡脸上挂着微笑。
张红桥有些黯然的低声道：“王爷说了，以后……奴家就是大人您的人了，以后大人对奴家是疼惜还是打骂，都由着您……”
见她一副幽怨自苦的模样，萧凡忍不住叹息，美女就是美女，一颦一笑，或凄然或纯真，任何一丝表情，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仿佛随时在勾男人的魂，这样妩媚浓郁的女人风情，画眉和江都是决计装不出来的。
可惜啊，如果她不是另有图谋那该多好……
暗自咬了咬舌尖，萧凡从她绝世的容貌中回过神，悠然而略显轻佻的笑道：“红桥姑娘是希望我疼惜你，还是对你又打又骂呢？”
张红桥羞红着脸，垂睑低声道：“奴家是个苦命的人儿，当然希望大人对奴家多疼惜着些……”
萧凡眨着眼笑道：“疼惜你当然没问题，你知道该怎么侍侯我吗？”
张红桥俏脸红得快滴出血来，闻言头垂得更低，几乎快埋进她那高耸丰满的胸脯里去了。
过了很久，张红桥才低若蚊讷般轻轻“嗯”了一声。
身入风尘的女子，终归逃不过这一天，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子终究要被某个达官贵人肆意玩弄，张红桥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心中悲苦凄然的幽幽叹了口气，张红桥仿佛带着一种决绝的勇气，飞快抬起头来，直视萧凡的眼睛。
抗拒不了命运的安排，那就认命吧，守身如玉又怎样？名动北平又怎样？在这些达官贵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个长得好看些的婊子而已。
张红桥苦笑，所幸者，自己的第一次是献给了这样一位英俊的男子，而不是某个肥胖如猪的官员，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纤手轻轻勾住比甲对襟的暗扣，食指一勾一挑，一颗扣子便悄然解开。
张红桥眼中悲意不减，脸上却已职业性的浮上一抹媚笑：“大人想不想见识一下奴家怎样侍侯您？”
萧凡眼中顿时放出了光亮，见她衣扣敞开处，白皙赛雪的漂亮锁骨在湖绿色的衣裳间若隐若现，那么的勾人情欲……
“你……你站住，别过来。”萧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板起脸，狠狠一拍面前的八仙桌，站起身勃然变色道：“红桥姑娘，你太小看我了！我难道是那种见了美色就上的登徒子吗？”
张红桥一呆，又急忙道：“萧大人，奴家……虽坠入风尘烟花之地，可奴家的身子却是干干净净，没被任何男人碰过……”
“闭嘴！那又怎样？我跟你说这个了吗？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虽年轻，但胸中却有一腔正义，美色乱眼，我自岿然不动，这叫定力，知道刚认识就上床的那种人是什么吗？”
张红桥呆楞道：“……是什么？”
“猴子。”
言毕，萧凡大义凛然的一甩袖子，带着几分气愤的走出了房门。
张红桥美眸中却大放异彩，二八年华的她，虽然还是处子之身，但此生见过的男人太多了，男人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这位萧大人刚刚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眉宇间隐含威怒，他……跟别的男人真的不一样吗？
张红桥的嘴角悄悄勾起一道迷人的弧线，也许，孤苦一生的她，莫非真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从此命运真的会改变了呢……
冲出房门才几步，萧凡便后悔了。
刚才……是不是有点装逼了？交代几句场面话便慌不择路般的跑出来，那女人会不会以为我阳痿？这可是男人的奇耻大辱啊！
怎么办？
回去！
就算不跟她那啥，也要证明给她看，非我不能也，实乃不愿也。
主意打定，萧凡又转过身往回走。
砰！
狠狠推开房门，萧凡两眼圆睁，虎躯一震，一股浓郁的王霸之气倾泄而出。
张红桥没想到萧凡去而复返，顿时被吓得往后猛退一步。
二人直楞楞的相对而立，良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萧凡忽然朝她一笑，指了指屋内八仙桌上的果盘，温和的笑道：“吃香蕉吗？”
“啊？……奴家，奴家不饿。”张红桥慌忙摇头。
萧凡不高兴道：“晕了那么久，怎么能不饿呢？一定饿了，来，吃一根香蕉……”
说着萧凡掰下一根香蕉，面带色色的笑容盯着她，那模样好象拿棒棒糖引诱小萝莉看金鱼的怪蜀黍……
张红桥满头雾水，见萧凡目光中不容拒绝的意味，只好犹疑着接过了香蕉。
“来，快吃，吃给我看……”萧凡笑得像天使一样纯洁。
张红桥无奈的叹了口气，纤手慢慢剥开了香蕉的外皮。
檀口微张，正待小口咬下，萧凡却急忙制止了她：“慢着！吃东西要慢一点，别噎着了，慢慢的吃……嗯，最好先舔一舔，感受食物的芳香……”
张红桥越发纳闷，却只得依言照做。
萧凡眼中渐渐放出光亮，有些急切道：“对，就这样，慢慢的舔，嗯，舔得仔细一些……”
张红桥：“……”
“再试着把它放进嘴里……含着，别咬，就含着，嗯……对！就是这样！”
“慢一点含，再深入一些……”
张红桥口含一物，呜呜有声，清澈的眸子充满了疑惑。
“再深一点，哦……对就这样……啊，真舒服啊！”萧凡发出满足的呻吟。
张红桥：“……”
……
“好了，停！赶紧嚼巴嚼巴咽了吧，小孩子玩食物是个坏习惯。”萧凡忽然变脸，然后站起身。
在张红桥大惑不解的目光中，萧凡昂然朝房门外走去，走到门口，萧凡突然转过身，仍旧一脸正气凛然的道：“红桥姑娘，本官再说一遍，我的生活作风很正派，绝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说完，萧凡潇洒转身，裤裆处顶着一个高高的硕大的帐篷，那么的鲜明，出众，昂首挺胸大步走出了房门。
张红桥两眼发直，过了很久，她才回过神来，俏脸忽然染上一层红若晚霞的光晕，不知是气还是羞。
银牙暗咬，张红桥朝空荡的门外轻啐了一口。
“真……真不要脸！还以为他是贵人呢，原来是个贱人！”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九十六章 囤积军粮
萧凡离开厢房的时候表情很满足，他觉得自己对张红桥的态度很正确。以后就依此例，每天看她舔一根香蕉，光看但不入身，当然，如果她有什么需要，萧凡也绝不推辞。
对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和警惕是必须的，抛开感情因素不计，没人愿意跟一个暗怀鬼胎甚至杀心的女人睡在一起，会要命的。绝世美女也不行，一条蛇身上的花纹再漂亮，它的本质仍是一条蛇，谁敢跟它睡？
——当然，许仙不算，人家不但敢睡，还把大白蛇的肚子搞大了，这就证明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萧凡比不了。
把张红桥扔在了厢房里，萧凡又命人雇了两个伶俐机灵的小丫鬟侍侯她，便将张红桥置之不理。
北平是个凶险之地，萧凡还没蠢到在朱棣的眼皮子底下沉迷声色，身为朝廷钦差，他有很多事情要做。
随着萧凡进北平，钦差行辕外的燕王府亲军也多了起来，他们打着保护钦差的旗号，实际上却是严密监视萧凡的一举一动，戒台寺外也多了许多摊贩，卖水果的，卖脂粉的，还有不少穿着普通百姓服色的人在寺外走来走去，嘴里跟小贩砍着价，眼神却不住的往寺里瞟。
这些伎俩当然瞒不住萧凡身边的锦衣卫亲军，锦衣卫的老本行就是盯人，跟踪，监视，他们才是干这些事的老祖宗，在亲军们的眼里看来，燕王府的侍卫干这些事太不专业，处处露了马脚，简直是贻笑大方。
当亲军将此事禀报了萧凡之后，萧凡哂然一笑，淡淡的吩咐由他们去。
以后数天，萧凡大明大亮的穿着官服，打出钦差的仪仗，分别往北平城外几个边军大营探视，打的却是代天子犒军的旗号。
这块牌子太大，朱棣也不便反对，只好派人秘密传下军令，北平燕军任何人不得与钦差过多交谈，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大营将士的人数，粮草的囤积地和数量等等敏感的军事话题。
得了密令的北平将士们尽皆哑口不言，无论萧凡在军中如何亲切谦逊，也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燕军让萧凡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
萧凡也不以为忤，这个结果原本在意料之中，若是他们真的竹筒倒豆子一般问什么就说什么，那才叫有鬼。
仪仗出城又回城，没有人发现，三千仪仗亲军里，不知不觉少了百多人，全是在仪仗通过人潮最拥挤的街市时，百多名亲军悄悄隐没在看热闹的百姓中，换上了百姓的便装，然后低调悠闲的慢慢踱出了城门，各自四散消失在城外的村庄，农田和草丛中。
萧凡坐在车驾内，透过马车的后窗看到锦衣卫属下悄悄融入了百姓中，萧凡放下帘子，嘴角勾出一抹莫测的笑容，——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网已经撒出去了，能不能捞到大鱼，就要看属下的本事了，萧凡对他们很有信心。
傍晚时分，戒台寺来了一位挑着瓜果蔬菜的贩子，贩子戴着斗笠，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就这样当着燕王府侍卫们的面，大摇大摆将担子挑进了戒台寺的后厨。
入了后厨，贩子不敢耽搁，急忙扔下担子便快步往寺后的钦差行辕走去。
行辕的侧门，早有萧凡的亲军等候，见贩子来了，朝他点点头，也不说话，挥手便将他领进了侧门，带到了萧凡面前。
“小人王贵，给萧指挥使磕头了。”贩子揭下了斗笠，纳头便拜。
萧凡皱着眉，道：“王贵？陈家商号的王贵？”
王贵抬起头，露出一脸讨好的笑，弓着身子道：“萧大人好记性，小人能被您这样的贵人记住，实在是小人祖坟冒了青烟。”
萧凡顿时沉下脸，冷冷道：“本官记性好，但是，王贵，你的记性好象很不好啊！你难道忘记我说过的话吗？你在北平开米行，揽了燕军军粮的买卖，你便只管老老实实做你的生意，千万不要跟本官见面来往，本官需要你时，自会派人找你。你把本官的话当耳旁风吗？”
王贵见萧凡神色不善，急忙又扑通跪下，惶恐道：“大人息怒！小人来的时候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况且小人本来也不想来打扰大人您，可陈掌柜说事情重大，一定要小人来向您当面禀报，请大人您定夺……”
萧凡神色顿时变得凝重：“陈莺儿让你来见我？出了什么事？”
王贵禀道：“大人，上个月小人尚在南方时，燕王便派人给小人传了令，说从这个月开始，燕军需要大批的粮食，以往每月只需供粮一千多石，但这回燕王却需要一万石，而且以后每月均照此数采办，陈掌柜觉得事出蹊跷，于是急命小人火速赶来北平向大人禀报。”
萧凡眉头深深皱起，道：“一千多石变一万石？每月都需要一万石？”
“正是。”
无意识的敲着桌子，萧凡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一颗心猛地往下一沉。
朱棣现在已准备囤粮了！
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开始为谋反做最后的准备，粮草若囤积足够，只待燕军操练好，他便要反了情势越来越严峻了萧凡蹙眉道：“燕王囤粮有几处地方？”
王贵道：“整个北平府一共有十几处，比如宣府，承平，保定，蓟州等等，各地驻军都有专门的粮草库房，以供军士。”
“你们平日给燕军送粮草是怎么交接的？”
“小人只需将粮草送到北平的西郊大营外，便有燕军的粮草官接收，然后他们再派人将粮草分发北平府各处驻军……”
“所有燕军吃的粮草都是由你供应的吗？”
王贵笑道：“那怎么可能呢？燕军那么多人，小人不可能独自揽了这买卖……不过小人与燕军来往一年多，渐渐取得了燕王的信任，而且小人的粮食价钱也比别人低了不少，所以现在燕军吃的粮草有近七成是小人供应的……”
“还有三成由谁供应？”
“那都是各地燕军的将领自行向当地粮商采办的，不过大部分粮草必须由北平的西郊大营运给他们。”
萧凡心头愈发沉重，十几处囤粮之所，看来用火烧是肯定不行了，顶多烧一两处，根本伤不了朱棣的元气，当初想断朱棣的粮道，所以才派王贵将供应燕军粮草的买卖揽在手里，陈莺儿也出了大力，刻意压低了粮价供应燕军，这才让朱棣放松了戒意，逐渐将大部分的粮草采办都交给王贵。
如今看来，燕军的粮道并不是那么好断的，天下不止王贵一个粮商，王贵不供粮，多的是粮商哭着喊着把燕军的采办权接过来，萧凡原本打算下一步想个法子将北平周遭的大粮商都吓跑赶走，以此间接帮助王贵在北平形成垄断，这样朱棣就不得不依靠王贵供粮，这等于是掐住了朱棣的脖子。
可惜时间太短了，朱棣的节奏太快了，很多事情根本来不及做。
萧凡心头有一种深深的失落，难道一年多以前苦心埋下的棋子，转眼间便成了一步废棋？
萧凡不甘心，很不甘心！
他祸害别人从未失败过，损招儿一个接一个，不能在朱棣这里破了记录，这对他来说是耻辱。
沉默良久，萧凡忽然问道：“你知道燕军将士吃的粮草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王贵笑道：“大人您这话可算问对人了，小人与燕军打了一年多的交道，虽从未准小人进过他们大营，但小人与西郊大营的粮草官厮混得挺熟，有一回他喝多了告诉小人行军粮的做法……”
萧凡眼中渐渐放出光亮，饶有兴致道：“行军粮是怎么做的？”
“一般都是由后方的粮草辎重每半个月送一回粮草，其中以大米为主，掺杂少许野菜麸麦，没有战事时，每百户为两锅，就地扎营造饭，若有战事或行军，则给将士们发配干粮，干粮是将大米麸麦磨成粉，再加些作料，反复蒸煮晒干后，搓成丸状放进将士的行囊，随时可以拿出来吃，据粮草官说，这种做法已传沿了几百上千年，兵书上说过，这玩意儿叫‘兵粮丸’……”
“兵粮丸……”萧凡喃喃自语，神情若有所思，一双眼睛却亮了许多。
“他们吃的盐也是在这兵粮丸里吗？”
王贵点头笑道：“不错，兵贵神速，没时间埋锅造饭，只能吃硬巴巴的干粮，不过若无战事时，他们吃的盐却并非直接放进锅里，而是事前将一条棉布放入盐水中反复煮熬几次，布条吸收了盐分，造饭时只需撕下棉布一角扔进锅里，这锅饭就有盐味儿了……”
萧凡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不说不知道，这回倒真长了见识。
王贵自然早就清楚萧凡和朱棣之间有着深怨，见萧凡问得如此仔细，不由明白了几分，凑上前嘿嘿笑道：“大人是不是想在燕王的粮草上动动脑筋？”
萧凡拍了拍王贵的肩，一本正经道：“嗯，本官刚刚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我打算派你潜进燕军大营，把他们吸收盐分的棉布条全部偷出来，然后换成用过的月经带……”
王贵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又跪到了地上，面色惨白道：“大人饶命！小人虽然平日吃喝嫖赌，但小人罪不至死啊！”
萧凡哈哈笑道：“行了，本官吓唬你的，就你这身手，还没进燕军大营就会被别人射成筛子……”
转了转眼珠，一个挺阴损的主意渐渐在心中成形。
一步棋既然落了子，就不能废掉，或许这个王贵会有大用……
“你先别走，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萧凡头也不回便往行辕右侧的厢房走去。
哐！
萧凡毫不客气的一脚踹开了太虚的房门。
太虚被吓得一脸煞白，捂住心脏一副即将撒手人寰的模样，又惊又怒的瞪着萧凡。
萧凡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小心道：“师父，我吓到你了？”
太虚咬着牙，一字一句迸道：“你说呢？”
萧凡扭头看了看房门，犹疑道：“要不……我现在出去，再斯斯文文的敲门进来？”
太虚颓然道：“不必了，贫道早就掐指算过，你是我的劫数啊……”
翻了翻白眼，太虚哼道：“你来干嘛？”
萧凡神色忽然一变，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笑道：“师父……有药吗？”
太虚楞了一下，接着黯然叹息：“一棵好白菜，终于还是让你拱了。”
萧凡愕然：“师父，你在说什么？”
太虚鄙视道：“你还说你不会碰她，都应付得要吃药了，装什么正人君子呢？啊呸！”
萧凡张大了嘴：“……”
太虚一副酸溜溜的模样，又重重哼了几声，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描着青花的小瓷瓶儿递给萧凡，道：“拿去每日一粒，温水服下，可保房事久战不倒，夜夜征伐到天明。小王八蛋，没那本事干嘛讨这么多媳妇儿？”
萧凡接过瓷瓶儿，呆楞了半晌，便赶紧将瓷瓶儿往自己怀里一塞，然后义正严词道：“师父，你看错我了。我绝对不是那种人，那位红桥姑娘我真没碰过她……我要的是另外一种药。”
“什么药？”
“有没有那种粉末状的，掺在食物里面无色无味的慢性药，吃了能让人渐渐提不起精神，四肢乏力，但大夫又查不出什么毛病的药……”
太虚想了想，顿时大怒：“这是分明是江湖采花贼用来祸害良家女子的东西，你要这种药做什么？当着这么大的官儿，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搞这么重的口味？失德败行啊！”
萧凡擦汗道：“师父，你误会了，我的口味一直很清淡……”
太虚大义凛然喝道：“你这叫清淡？我们武当是名门正派，你要的那种药是邪门歪道的东西，身为武当弟子，德行品行如此低下，你难道要害得武当身败名裂吗？”
萧凡冷汗潸潸：“师父，我真没那意思……”
“说……看上哪家姑娘了？贫道半夜帮你偷来就得了，干嘛非得用药？人给你，肚兜儿留给我，成不成？”
萧凡：“……”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九十七章 恶魔之花
智者见智，淫者见淫。
同一个事物，萧凡和太虚的观点完全不同，本是一件关乎国运的事情，太虚却非要把萧凡划入淫贼的圈子，这个事实让萧凡很郁闷。
到底是因为太虚本就是个淫人，还是因为他萧凡在别人眼里看来是个淫贼？
“师父，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萧凡忍不住问道，这一刻他忽然对别人怎么评价他产生了好奇。
太虚斜睨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两个单音节，慢条斯理道：“你是个混帐。”
“可我长得很英俊呀……”萧凡有点不甘心。
“那你顶多也就是个长得很英俊的混帐。”
萧凡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很不客观。
这是个辩证的问题，混帐眼里看谁都是混帐。
“好吧，不管我是什么，师父，我刚刚说的那种药，你到底有没有？”
太虚神情警惕道：“你要这种药想干什么？”
“最近精神空虚，想磕几颗药打发一下寂寞，我这么说你信不信？”
“不信！”
“那你就别问那么多废话，赶紧把药方给我，这是朝廷机密，说了你也不懂。”萧凡有些不耐烦了。
太虚翻了翻白眼，悠悠道：“你说的那种药呢，贫道确实有，但此药得来不易，炼制颇费周章，贫道是不会轻易给你的……”
萧凡嗤笑道：“什么得来不易，个人的力量能与国家的力量相比吗？在你看来千辛万难的事情，我一道命令下去，千万人为我所驱使，找个药而已，太简单了，别啰嗦，快把药方和炼制方法告诉我！”
“那也不行，这种药不是好东西，传出去会害死人，说不定会害了天下人，贫道不能给你……”太虚一惯油滑的老脸竟非常罕有的浮现坚决之色。
“不就是个药方吗？你这老家伙怎么这么小气？给你银子成不成？”
太虚哼道：“不成！此物乃是邪物，用之必祸害天下，贫道不能造这个孽！”
萧凡俊脸微沉盯着他：“你真不给？”
“不给！”
萧凡阴沉着脸很认真的道：“你不怕我揍你吗？”
太虚轻蔑的大笑：“你有那本事吗？”
萧凡犹豫了一下，又认真的道：“……你不怕师伯揍你吗？”
太虚笑声一顿，神色立马凝重起来：“你什么意思？”
萧凡从身后掏出了弹弓，瞄准了厢房对面张三丰的卧房，装丸，上弦……
太虚面色顿时惨白，惊怒交加道：“孽徒……”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张三丰卧房的木格窗户被强力的弹弓打出了一个大洞，木屑尘土飞扬中，只听卧房内一声惨叫：“啊——谁敢暗算贫道？”
太虚惊恐的睁大了眼，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拍了拍太虚的肩，萧凡一指天上，惊奇叫道：“师父，嫦娥在裸奔！”
太虚下意识抬头，一把弹弓顿时塞到了他的腰带间。
正在此时，手捂额头怒气冲云霄的张三丰从房里冲了出来，第一眼便看见太虚腰间别着的弹弓……
萧凡顺势起哄：“哇！师父，你打得真准……”
张三丰须发俱张，一双眼睛早已通红，沉默了一下，张三丰忽然仰天长笑，松松垮垮的道袍像个气球似的鼓涨起来。
“师弟不错，这些年胆量大了不少，敢向贫道下黑手，不知你身手是否也精进了，来，咱们练练……”
笑声如雷鸣轰响在耳边，震得厢房的墙面不停掉土渣儿……
太虚惊恐得像良家少女遇到了流氓，一边绝望的摇头一边语带哭腔道：“师兄，事实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这是个误会……不，你站住，别过来！我喊人了啊……”
“少废话，受死吧！”
张三丰左手抱日，右手环月，双臂神奇的划出一道又一道圆形的幻影，声到拳到。
……
施暴过后，张三丰一脸神清气爽，哼着小调回了卧房。
太虚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萧凡蹲下身，同情的道：“师父，你扛揍的功夫真厉害！若徒弟我每天都来这么几出，师父你能扛几次才会羽化升仙？为了一个药方，你这又是何必呢……”
太虚趴在地上直呻吟，哀声道：“小王八蛋，你果真是贫道的劫数啊……南方荒蛮湿热之地，有花妖艳，其名曰‘罂粟’……”
萧凡闻言如被雷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都楞住了，张大了嘴半晌无言。
罂粟，来自地狱的恶魔之花，妖艳美丽，却蚀人心骨，军人食之无力征战，百姓食之家破人亡，列强用它强行敲开了中国最后一个王朝的国门，吸干了一个国家的精血，使国人蒙上了百年的耻辱和苦难。
萧凡猛地拍了拍脑门，我怎么偏偏忘了这个？亏自己还是从前世穿越而来的，这简直是对付燕军的极佳利器啊！若将它掺入燕军的军粮里，用不了半年，十五万燕军便会上瘾成癖，不可一日或缺，那时他们还如何拿得动刀剑，拉得开强弓，跨得上战马？
若再命王贵突然断掉粮草供应，远遁而去，也许燕军会全部崩溃，那时朝廷大军挥师北上，燕军只能像一只只待宰的绵羊般，被朝廷大军屠戮殆尽，朱棣便不战而败，他还有什么能力谋反？
罂粟，一件美丽而残酷的武器，用之可抵百万大军，使敌人灰飞烟灭。
萧凡兴奋了，这种感觉就像突然打开了一个作弊器玩游戏，所有的难关在他眼中已荡然无存，燕王朱棣再也不是那么强大难敌，一代枭雄又如何？纵横无敌又如何？手下的十几万雄师突然变成了绵羊，他一个人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可是……罂粟真的可以用吗？
萧凡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中的兴奋之色消逝无踪，神色变得迟疑起来。
若真用这个东西，十五万燕军将士可就全废了，那些军士何辜？他们只是吃粮拿饷的苦汉子，忠义对他们来说太虚无缥缈，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为谁打仗，无非只是一个谋生的活计而已，有必要用这么残酷的东西祸害他们吗？他们身后还有妻儿老小，此举将会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世上会添多少新寡之妇和支离破碎的家庭？
朝廷与燕王之战，说到底只是汉人内部之争，若用罂粟为武器，等于是将整个民族生生弄垮。
就像太虚说的那样，罂粟是个祸害天下的东西，它像一个魔盒，打开之后不知道会给天下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和灾难，万一萧凡没能力遏制它的蔓延，使它慢慢渗透到民间甚至朝堂，那时崇尚成风，蔓延无尽，整个大明江山和百姓全毁，自己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吗？
想到这里，萧凡浑身打了个冷战。
他不想做好人，却也不想做千古罪人，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在他心里自有一杆秤，他不怕别人指着鼻子骂他奸臣恶贼，也不介意百年以后世人如何评价他这个建文朝廷的权臣，但他害怕毁了这个民族，害怕毁了朱允炆的江山，他怕背负民族第一罪人的名声，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萧凡没有大仁义，却有着他的小善良。
他对善良的定义是：做人可以缺德，但不能做得太缺德。
罂粟这个东西，很明显超出了他的道德底线。
萧凡苦笑不已，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道德底线，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良心是个无底洞来着……
罂粟不能用这个魔盒也许将来自己会亲手打开它，但绝不是用来对付汉人。
主意打定，萧凡长长舒了口气，神情遗憾却又带着几分轻松。
一个绝好的机会被放弃，可惜是可惜，但他的良心此刻却舒坦无比，仿佛做了一件莫大的功德善事一般。
十五万燕军若知他一念之间救了他们的命，实在应该给他竖个长生牌位的。
不过，罂粟不可用，不代表别的药不可用。
萧凡蹲下身，笑眯眯的瞧着太虚，道：“师父，罂粟这玩意霸气外露，口味确实太重了，有口味清淡一点的药吗？”
太虚盘腿坐在地上怒道：“清淡？你当是酒楼里吃宴席呢？这盘菜不合口味再换一盘，哪有那么多药让你选？没有！”
萧凡嘿嘿笑而不语，反手从腰间摸出了弹弓，然后瞄准了张三丰的卧房……
“慢着！孽障，住手！我有，我有……”太虚带着哭腔，惊恐万状的制止了萧凡玩他老命的动作。
萧凡斜眼睨着他：“属蜡烛的不是？不点不亮……”
太虚苦着老脸，嘴里喃喃念叨“劫数啊劫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陶瓶儿，不甘不愿的朝萧凡一递，哼道：“拿去，此药名曰软骨散，贫道十几年前花费心思炼制而成，其实里面也有少许罂粟的成分，不过分量却很小，此药无色无味，不过药效却很慢，也许一年半载才见效果，服用之人四肢渐渐无力，易疲易困，除此倒没什么大的害处，郎中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萧凡大喜，如获至宝将它塞进怀里，接着笑眯眯的道：“一小瓶儿哪够？师父你将药方和炼制方法写下，我要的数量很大……”
太虚叹气道：“你难道看上哪家有钱人的家产了，想谋财害命？”
“师父真是冰雪聪明，徒弟我要谋的，正是岳父家的家产……”
“……”
太虚摇头叹气将药方写下，萧凡接过看了一遍，除了罂粟需要派人从南方秘密获取之外，其他的药倒是寻常性寒之物。
萧凡大喜，拍着太虚的肩笑道：“师父深明大义，将来一定长命百岁……”
太虚怒道：“放屁！贫道早就超过百岁了，你这是拍马屁还是咒我呢？”
“此事若成，师父功莫大焉，徒弟我一定奏请天子，请他给你封个九千岁。”
太虚顿时转嗔为喜。
——老头儿傻一点其实挺可爱的。
当晚，北平钦差行辕内放飞了一只鸽子，鸽子在漆黑的夜空中扑扇了几下翅膀，便朝京师方向悄无声息的飞去。
指挥使一声令下，锦衣卫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悄然运转起来……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九十八章 短兵相接
风吹草低，一望无垠，辽阔的草原无论何时都是那么的苍茫，广袤。
风吹过平坦的草地，一道一道的绿波如同浪潮般翻滚着涌向远方，一直向前延伸，直到天与地的尽头，渐渐与湛蓝的天空连为一体。
远处的牛羊正悠闲的啃着青草，牧人在它们身后不时挥动鞭子，甩出一道漂亮而清脆的鞭花，出了圈的牛羊微惊，步伐急促的跑了几步，又低头开始啃起草来。
木栅栏边，倚着一位皱纹深深，皮肤黝黑的老人，他穿着略显破烂的蒙古长袍，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仿佛一位智者在思考生命的真谛，又好象在回忆自己平凡的一生，淡然而平静的神情，流露出历经沧桑后才慢慢拥有的睿智和脱俗。
风儿轻轻，吹拂过老人的脸庞，夹杂着青草的青香，还有些许细如尘埃的沙粒，微痛，但亲切，这是家乡的味道，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
老人拉起了马头琴，如泣如诉的琴声，伴随着低沉沙哑的牧歌，悠悠被风吹到天边，苍凉中带着几分豪迈，凄苦中带着几分豁达。
栅栏内，连绵数里的白色圆顶帐篷被风吹得簌簌抖动，它们如同繁星一般，拱卫着草场正中的一顶黄金大帐，像忠心的猎狗守护着它们的主人一般。
黄金大帐比帐篷高出丈余，也大了很多，大帐的布帘外平铺镶着紫色花边的红毯。
大帐外是一片空旷的草地，一群穿着长袍的小伙子正骑着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上，蹄声如雷鸣雨泻，夹杂着飞扬的尘土，如风卷残云一般来回驰骋。
一群穿着节日盛装的蒙古姑娘高举着食物和甘甜的马奶酒，经过草场的中间，策马奔驰的小伙子们顿时愈发兴奋难抑，他们为博各自心爱的姑娘们一笑，马速徒然快了许多，他们抛去了马镫，在飞驰的马背上或倒立，或藏身于马腹，在姑娘们面前表演出高超而危险的马术，口中还伴以豪迈的呜哇怪叫。
姑娘们不负小伙子所望，纷纷笑开了花，棕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湛湛生辉，银铃般的笑声撒遍广袤无垠的草原。
今日是蒙古一年一度的马奶节，成千上万欢腾喧闹的各部落牧民和蒙古勇士聚在一起，肆意玩乐吃喝，摔角赛马，整个草原如同一片欢乐的海洋。
居于草场正中的黄金大帐被人掀开了帘子，低沉的长牛角号呜咽般在草原上传扬回荡。
黄金大帐内走出三位男子，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他穿着金黄色的长袍，戴着一顶黑色镶着明珠的毡帽，他的脸庞瘦削切微微有些苍白，眼神巡梭打量间，仿佛蕴涵着无限的愁意。
他就是这一代的天之骄子，北元朝廷新继任的皇帝，坤帖木儿可汗。
跟在坤帖木儿身后的两名中年男子，其中一个穿着同样的金黄色长袍，光秃秃的脑袋上扎着几根细短的辫子，模样看似粗犷豪迈，细小的眼中却不时掠过几许阴沉森然的目光。
这名男子便是曾经兵围北平城，无意中解了朱棣被困京师之危的乞儿吉斯部落首领，鬼力赤。
鬼力赤身旁的男子体型魁梧微胖，他挺着圆圆的肚子，看起来和善憨厚，可他的笑容里却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也许他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仁厚，他便是阿苏特部的首领阿鲁台，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阿鲁台像一只狡猾奸诈的狼，他能够做到面带笑容时冷不丁一口咬断敌人的脖子，吸干敌人的鲜血。
乞儿吉斯和阿苏特是目前蒙古草原上最强大的两个部落，而且鬼力赤和阿鲁台也是最忠实的一对盟友，北元前任皇帝额勒伯克可汗去世后，二人共同拥立了额勒伯克可汗的长子坤帖木儿为继任皇帝，然而自从洪武二十一年，朱元璋派大将军蓝玉北征残元，于捕鱼儿海大败元军后，黄金家族日渐式微，蒙古诸部纷纷独立，现任北元皇帝的坤帖木儿也成了鬼力赤和阿鲁台背后操纵的傀儡。
傀儡皇帝仍然是皇帝。
三人走出黄金大帐，成千上万欢腾的牧民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右手抚胸，弯腰向坤帖木儿鞠躬行礼，齐声喝道：“长生天赐福蒙古人伟大的可汗，愿太阳的光辉永远照耀着您。”
坤帖木儿面带微笑，朝行礼的人群徐徐挥手。
跟在他身后的鬼力赤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笑容。
帐外的北元各级官吏，以及各部落首领和蒙古贵族也纷纷抚胸向坤帖木儿行礼。
坤帖木儿回过礼，然后当先在红毯上盘腿坐下。
美丽如火的蒙古姑娘高举着白皙赛雪的马奶酒和各色鲜美的食物上前，将它们摆在红毯上。
各官吏贵族恭敬的向坤帖木儿敬酒，乾帖木儿微笑着端杯，道：“愿长生天赐福蒙古，我们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我们纵横世上的每一个角落，再坚固的城池，再凶狠的敌人，也不能阻挡我们前进的步伐。我们与伟大的成吉思汗如太阳的永恒一般，终将被世人所铭记……”
鬼力赤嘴角嘲讽的笑容越来越深，还没等坤帖木儿说完，鬼力赤便嗤笑道：“伟大的可汗陛下，蒙古人铭记的是翱翔万里长空的雄鹰，而不是躲藏在温暖巢穴里的小家雀，一百多年前，伟大的成吉思汗率领着我们蒙古人东征西战，将我们目光所能看到的土地全部变成了蒙古人的牧场，他给我们蒙古人带来土地，牛羊，财宝和女人，他是我们蒙古最伟大最耀眼的可汗，可是如今……呵呵，可汗陛下，如今我们为何又退回了草原？为何我们部落子民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为何每年的冬天我们还要像个上不了台面的蟊贼一般，去抢劫那些原本比我们低劣得多的汉人？而且从来都是抢完了便跑，根本不敢与明廷的军队一战？”
坤帖木儿闻言脸色一白，微带怒气道：“那是因为……因为……”
说到这里，他也说不下去了，明军战力愈强，自洪武二十一年蓝玉北征草原大漠，北元一败涂地，后来朱元璋也数次亲征，再后来北平府的燕王，大宁府的宁王屡屡主动出击，明军士气高涨，势如破竹，曾经纵横天下的蒙古骑兵竟然节节败退，从而也导致了黄金家族在蒙古各部落中的威信一落千丈，成吉思汗时代蒙古人天下无敌的往事，如今对他们来说已经变得非常遥远和陌生了……
鬼力赤盯着坤帖木儿，目光阴沉森然，忽然哈哈一笑，道：“因为我们缺少一位像成吉思汗和世祖皇帝那样英明的领导者，因为我们原本是一群嗜血吃肉的狼，却在一头绵羊的带领下，竟然吃起了草，变成了绵羊的蒙古人，还是蒙古人吗？还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吗？我们有何资格让长生天赐福我们？”
鬼力赤说到最后暴烈大喝起来，字字诛心的话令坤帖木儿脸色苍白，冷汗潸潸，有心想拍案而起，大斥鬼力赤的无礼犯上，然而当他左右环顾，迎上蒙古各官吏，部落首领和贵族们阴冷的目光时，坤帖木儿不由浑身冰凉，勃然待发的怒火，终被他心中的懦弱和面前鬼力赤咄咄逼人的强势所熄灭。
鬼力赤长身而起，环顾四周的蒙古王公和首领，大声道：“我们不应该只待在草原，我们要出去用我们手中的钢刀，去征服外面的世界重现祖先成吉思汗曾经开创的辉煌！蒙古人是天之骄子，太阳能照射到的土地，都应该是我们的！我们应该躺在汉人的城池里，喝着芬芳的美酒，搂着娇弱的汉女，把玩着堆积成山的金银珠宝，而不是在这荒凉偏僻的草原吹着冷风，唱着悲歌回忆当年的辉煌和荣誉，那是失败者才干的事情，我们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们要战！”
一番话仿佛将首领和贵族们的热情调动了起来，众人纷纷起身，神情激动的高举拳头，齐声喝道：“战！战！战！”
坤帖木儿浑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怕，王公贵族们看他时眼神中充满了嘲笑，转而望向鬼力赤时，却充满了忠诚和拥戴。
蒙古人只臣服于强者，对弱者毫无同情，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只有跟随强者，才能得到最好的生存。
砰！
鬼力赤双眼通红，将拳头大的酒樽狠狠摔到草地上，大笑道：“我们战！我们要打败明廷，将原本属于我们的土地，财宝和女人都拿回来！”
仿佛在回应鬼力赤的话，远处与天相接的草地上，忽然多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黑点越来越大，马蹄声也渐渐传来，由轻微变得清晰，最后越来越密集，如同急雨倾泻一般，由远及近向黄金大帐奔来。
所有的蒙古人都被这批骑士给弄糊涂了，直到骑士越来越近，忽然间，一杆黑底黄边的大旗非常突兀的竖立在骑士们中间，旗子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汉字：“张”。
乍看到旗子上的汉字，一直不发一语的阿苏特部首领阿鲁台立马失声惊呼道：“不好！明军明军杀来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纷纷惊慌失措，奔走四散。
鬼力赤楞了一下，接着勃然怒道：“明军怎么会杀到这里来的？我们的斥候呢？都死到哪里去了？怎么不见回报？”
阿鲁台跺脚急道：“这个时候你还关心斥候做什么？马上传令迎敌啊！”
鬼力赤如梦初醒，眼中凶光大盛，他猛地抽出腰刀，将他面前一名惊慌奔跑的小部落首领一刀劈翻，然后在喧乱的人群中暴烈大喝道：“乱什么乱！别忘了我们是战无不胜的蒙古人！勇士们！全部上马，准备迎敌！”
说着鬼力赤倒提腰刀，一扬腿便上了一匹棕色的战马，他眯着眼观察了一下前方的明军，忽然嘿嘿怪笑起来：“张？看来是燕王府的张玉了，这家伙是不是有病？数千人马敢杀到我们的黄金大帐，想立功想疯了吧？欺我蒙古无人了吗？”
说话间，所有的蒙古勇士已飞身骑上了战马，纷纷抽出了腰刀，一言不发的盯着自己的百夫长，刚刚在马奶节上欢腾起舞的活泼小伙子，在遇到战事时，却完全换了性子似的，一双双充满了战意的眼睛热切而沉静，只待百夫长一声令下，他们便策马上前将一切敌人绞得粉碎。
鬼力赤坐在马背上直起身子，回过头却见坤帖木儿已吓得面无人色，在数十名怯薛侍卫的护侍下，慌张惊恐的往黄金大帐中退去。
鬼力赤见状不由鄙夷的一笑，然后抽出腰刀，高高举起，暴喝道：“两个千人队出营向左包抄，两个千人队向右包抄，正面留下三个千人队迎敌，我们把这些汉狗杀得一个不剩！”
众蒙古勇士轰然喝应。
低沉的长牛角号呜咽传扬于草原上空，还没开始交战，空气中便充斥着一股血腥气，令人心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微风吹过草地，却吹不散那凝结于每个人心中澎湃激涌的战意。
张玉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飞扬飘舞，他策马飞驰在队伍的最前方，在离蒙古人营帐还有数百丈之地时，张玉忽然抬手，明军将士令行禁止，勒马停了下来。
双方相隔数百丈远远对峙，没有宣战，也没有骂阵，一切都在静默中，草原上只听得到呼啸的风声，还有战马临战前不安躁动的响鼻声。
张玉看着远处密集林立，如临大敌般的蒙古骑兵，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
大明立国三十余年，先帝数次亲征北元，数次派遣大将皇子出征，屡战屡胜，蒙古人的士气早已被我大明打击得一蹶不振，节节败退，你们还以为自己是当年战无不胜，纵横天下无敌的蒙古骑兵么？江山轮转，各领风骚，如今的时代，是属于我大明的！
锵——张玉抽出了腰间的长刀，长刀斜举向天，雪亮的刃光在阳光下散发出刺眼的白芒。
“大明万胜！冲进黄金大帐，杀了鞑子皇帝！杀！”
话音刚落，张玉狠踢马腹，像一支射向敌人的箭，一往无前的冲去。
身后的明军将士见主将已动，他们高举战刀齐声大喝：“大明万胜！”
三千人的明军将士一齐催策战马，跟随张玉向蒙古营帐杀去，急速奔驰中，明军将士的冲锋队形由散乱渐渐变得有序，他们分成了五列长蛇阵，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捅向敌人的心窝。
鬼力赤暴烈长笑，手中长刀一挥，大喝道：“迎敌！长生天保佑勇敢的蒙古勇士。”
轰！
数千人的蒙古骑兵如潮水般倾泄而出，像一股黑色的巨浪，朝着明军将士迎头拍去。
草原上夹杂着沙尘的大风刮得张玉脸庞生疼，他眯着眼，眼睛紧紧盯着对面蜂拥而至的蒙古骑兵，还有距离他大约二百余丈的黄金大帐，张玉冷冷一笑，忽然高举右手，打了个手势。
明军队伍见主将发令，丝毫不乱的拨马转了个方向，避开了鬼力赤的正面锋芒，改向右侧包抄他们的两个千人队杀去。
千人队匆促中队伍没有成形，被明军的举动弄了个措手不及，数十丈的距离顷刻便至，轰然一声大响，蒙古骑兵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张玉意气风发的哈哈一笑，明军撕开那道口子，继续往黄金大帐杀去。
身在营帐外布置兵马的阿鲁台大惊，急忙大叫道：“不好！明军志在可汗！快回来！”
鬼力赤领军回马，包围明军的策略落空，三股骑兵合为一股，急匆匆向黄金大帐冲去。
守在大帐前的千余蒙古骑兵见明军冲来，纷纷大惊失色，他们急忙将马头调转，用自己的身躯死死挡在大帐前方，凛然不惧的盯着冲杀而至的明军。
张玉瞧在眼中，又看了看身后如潮水般的追兵，心中暗叫可惜，蒙古骑兵的反应超出他的意料，没想到一座黄金大帐被他们保护得如此密不透风，看来今日不可能斩杀鞑子皇帝了。
于是张玉忽然收刀入鞘，凛冽大喝道：“换弓！”
明军将士齐唰唰的收了刀，然后众人取出马臀后的强弓，搭弓拉弦。
“放箭！”离大帐还有十余丈时，张玉断然下令。
漫天箭雨，如蝗虫般激射而出，毫不留情的朝蒙了牛皮的黄金大帐射去。
饶是蒙古骑兵用身躯保护着大帐，仍有箭支不可避免的穿透了大帐。
只听得大帐内忽然哎呀一声，接着便是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一名蒙古侍女惶然跑出帐外，用蒙古语朝不远处的阿鲁台大喊道：“可汗伤着了！可汗伤着了！”
张玉见状不由哈哈一笑，回头轻蔑的瞥了一眼身后追得甚紧的鬼力赤，然后忽然拨马转了个方向，面朝西南方猛地挥鞭一抽，大喝道：“我们回北平！”
鬼力赤见明军忽然而至，骗过了所有的蒙古勇士，却朝黄金大帐放了一轮箭便逃走，鬼力赤勃然大怒。
可汗虽然是傀儡可汗，但他名义上仍是所有蒙古人的大汗，现在被明军伤了，对鬼力赤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来人！召集各部落首领出兵。纵然是追到北平城下，我也要将张玉这只狡猾奸诈的恶狼千刀万剐！”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一百九十九章 各有谋划
洪武三十一年八月，北平燕王府左护卫指挥张玉率三千精骑，深入蒙古草原，与蒙古乞儿吉斯部和阿苏特部短兵相接，张玉避开两部主力骑兵，率部迂回突破蒙古军右翼，向黄金大帐射了一轮箭雨后，果断下令撤退，乞儿吉斯部首领鬼力赤率部急追，一直追到大明境内泰宁卫所，接近宁王治下的大宁府时，碍于宁王麾下朵颜三卫的战力，鬼力赤不得不忿然收兵。
此次交战，过程不到半个时辰，张玉率部奇袭，蒙古军准备不及，仓促反应，竟被张玉区区三千人马轻易突破了蒙古军右翼，并使得北元皇帝坤帖木儿右臂受了箭伤。
伤口很小，几乎不足挂齿，但整个蒙古部落却愤怒了。
这是明廷的挑衅！
当年纵横天下，几无敌手的蒙古黄金家族，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风光之时，蒙古人征战天下，横跨亚欧大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蒙古人的牧场”，这句话并不是句空话，蒙古人确实做到了。
大浪淘沙之后，风光不再，不但失了江山沃土，退缩到这苦寒荒僻的草原大漠，明军竟然还落井下石，主动向他们挑衅，伤了黄金家族一代代传衍下来的大汗，生性刚烈的蒙古各部绝对受不了这样的侮辱，鬼力赤收兵回营，趁着马奶节之日，各部首领皆聚黄金大帐之际，他号召各部首领连夜出兵，向大明境内进发启战，各部首领群情激愤之下，纷纷慷慨应允。
张玉在朱棣的授意下，终于成功的捅翻了一个大马蜂窝，马蜂们愤怒了。
奇袭蒙古大营的第三日，蒙古各部勇士聚齐，正式向明廷进军，联兵共计五万余人，由鬼力赤和阿鲁台统帅，兵锋首指大明边境的榆木川。
榆木川位于长城之外的塞罕坝西，戍守宣府的谷王和戍守大宁的宁王离此最近。
蒙古这番大举动自然早有明军斥候飞马报于宣府，大宁和北平三王。
奇怪的是，闻知蒙古鞑靼寇边，谷王和宁王竟然一兵一卒未动，任由蒙古人长驱直入，蒙古人就这样很轻易的拿下了榆木川，兵烽直指开平。
谷王和宁王不动，远在北平的燕王却要动了。派张玉深入草原主动出击，这本是朱棣的计划，如今计划达到了理想的效果。
钦差大人萧凡是个很奇怪的人。
至少张红桥是这么认为的。只要是男人，看到她后无一不露出好色的目光，那种目光恨不得将她全身的衣裳扒得干干净净，然后在她身上用各种喜欢的方式肆意征伐，张红桥身在风尘烟花之地，男人的这种目光她见得多了，她的反应早已由当初的面红羞涩，到如今的鄙夷不屑。
但凡有廉耻的女人，没人愿意在花街柳巷终老一生，每日生张熟魏，迎来送往，那些好色之徒当着面叫她们姑娘，转过脸叫她们婊子，久而久之，连她们也把自己当成了婊子。
可是，谁愿意当婊子？谁不想有个好的归宿？坠入风尘的女子，自古以来有几个有好归宿的？风风光光八抬大轿明媒正娶那是想都别想了，对于从良的青楼女子来说，最好的莫过于有朝廷官员将她纳为妾室，天黑一顶小轿往家里一抬，偃旗息鼓，黑灯瞎火的，这就算是正式进门了。
次一点的嫁给殷实人家为妾，再次一点的嫁给商贾为妾，总之，这一生终究逃不过一个“妾”字，有那结局更悲惨的，在青楼吃了十来年的青春饭，待到人老珠黄，既没恩客上门，更没人肯为她赎身，一生接客无数，老了落一身的病痛，孤苦无依的被老鸨弃之如敝屣，终归落得个无家可归，冻饿病死荒郊野地的下场。
现在她被燕王脱了贱籍，转送给朝廷来的钦差萧凡，老实说，张红桥乍闻之时，芳心确实暗暗窃喜。
作为风尘女子，张红桥感到很幸运，她得到了最好的归宿，萧凡不但有功名有官身，而且还是朝廷内数一数二的权臣，更重要的是，他不是那种肥胖如猪或老迈得快蹬腿的官员，相反，萧凡年仅弱冠，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又年轻又有权而且还英俊，能与这样的良人共度一生，纵是做妾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张红桥感觉这就像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
然而，童话故事并不是完美无瑕的。
不完美的地方是，萧凡把她往行辕的厢房里一扔，请了两个小丫鬟来照顾她，然后就再也没管过她了，她未来的身份是奴婢还是妾室，萧凡根本提都没提过，不仅如此，萧凡死活都没碰过她，难道他是个不正常的男人？
但是萧凡后来以事实证明，他不但正常，而且正常得太过分了。一个正常的男人却不肯碰她这个千娇百媚的女人，他到底什么意思？
张红桥幽幽叹息，她虽出身青楼烟花之地，可至今仍是个黄花闺女，这种事总不好让她一个女儿家开口问他吧？
萧凡的冷漠让张红桥很幽怨，她对自己的姿色很自信，难道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眼光高得离谱，连她这样的人间绝色也看不进眼里？
厢房里几分淡淡的脂粉香味萦绕，张红桥叹了口气，神情又变得不甘起来，他为什么看不上我？他凭什么看不上我？
洁白的贝齿咬得下唇浮现一道浅浅的牙印，张红桥神色渐渐坚定，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妆容，然后微微提起裙摆便往行辕的花厅走去。
我倒要问问这位钦差大人，你的眼光到底高到什么地步。行辕的花厅内，王贵再次以果蔬贩子的身份，瞒过了外面的燕王府亲军混了进来，正与萧凡秘密会面。
“卖菜混进来的？”萧凡挑了挑眉。
王贵有些得意的笑：“不但卖菜，还卖新鲜的时令瓜果……”
萧凡冷不丁道：“白菜多少钱一斤？”
王贵不假思索道：“两文一斤。”
“鲜藕呢？”
“一文半一斤。”
“韭菜呢？”
“一文。”
“我买你两斤白菜，四斤鲜藕，多少钱？”
“十文。”
“我把钱给了你，又觉得白菜不新鲜，要把白菜退给你，用已付的四文白菜钱换成鲜藕，然后又觉得藕买得太多了，于是把所有的藕再退给你一半，用这一半的钱换韭菜，提问：你应该给我几斤韭菜？”
王贵张大了嘴，表情很纠结：“……”
萧凡长长叹息：“敌后工作很危险啊，细作不是那么好当的，形似神不似可不行，万一外面的燕王府亲军也这么盘问你一番，你不就全露馅儿了吗？”
王贵面带惭色虔心受教，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我到底该给您几斤韭菜啊？”
萧凡悠悠道：“你不用去想这个问题，记住，如果真有人这么问你，那他肯定是来砸场子的，你就用大耳光抽他！”
王贵：“……”
……
“这份药方你先看看，把它记下来，牢牢记在心里。”萧凡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纸。
王贵接过，疑惑道：“大人，这是……”
“药方里面有一味药不容易找，我已吩咐锦衣卫去办这件事了，你把它记下来以后马上回京师，去镇抚司衙门找袁千户，他会把这味最难找的药交给你的，然后锦衣卫会给你找个隐秘的地方，你用最短的时间把这个药方配好。”
“配好了药之后呢？”
“配好之后把它晒干，然后磨成粉末状，把它掺进你送给燕军的粮草里，这种粉末很细微，很难分辨得出来，而且吃下去也不会马上有反应，一年半载才见效果，燕军的粮草官就算检查也根本不会发觉，下药的分量不必太多，每一个麻袋掺三四两药粉就足够了。”
王贵吃了一惊，颤声道：“大人要我……下毒？”
萧凡白了他一眼：“什么下毒，说得真难听。我只是想让燕军将士们更嗨一点……”
“嗨……嗨一点？”
萧凡很认真的点头：“此药大补，不但味道可口，而且吃了以后情绪高亢，兴奋难抑，实在是居家旅行，羽化升仙之必备良药……”
一番鬼话听得王贵两眼发直，无神的双眼呆呆的望着萧凡，沉默许久，王贵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他委屈的瞧着萧凡，小声谴责道：“……你骗我。”
萧凡擦汗：“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真犀利……”
“大人，我在你心里是有多傻啊……”
……
“这事儿只有你能干，不论你愿不愿意，必须把这事儿办好了，不然本官要拿你问罪。”
王贵苦着脸道：“大人，您不觉得要小人办这事儿太离谱了吗？下毒这种事根本不是小人的强项啊！您要一个卖粮食的改卖砒霜，他能干得好吗？”
“你卖粮食的时候自己偷吃过？”
“没有。”
萧凡笑了：“那不就得了，卖毒药想必你更不会偷吃了，这一点我很放心……”
王贵吓得一抖，急忙道：“这一点我比您更放心！”
大事商量既定，二人说笑了几句，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萧大人可在里面？”清脆的女声柔柔的在门外唤道。
萧凡微微一笑，扬声道：“红桥姑娘，你进来吧。”
门外张红桥应了，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甫一进门槛，却见萧凡与一名陌生的男子正在说话，张红桥不由一呆，俏脸顿时红了，万分不好意思的道：“大人原来有贵客在此，奴家冒昧了……”
说完张红桥朝二人盈盈裣衽，然后低头便待退出去。
萧凡哈哈一笑，道：“无妨的，本官刚刚在花园里闲逛，正好遇着这个小贩挑着瓜果蔬菜进来，本官一时兴起，便将他请到这里聊了几句。”
王贵乍见张红桥，不由被她的绝世容貌惊呆了，楞楞瞧了她半晌，方才惊觉这个女人可是萧大人的禁脔，不但看不得，连想都不能想的。
于是王贵急忙低下头，目光望地，又忍不住心中惊艳之情，不时的小心偷瞟几眼。
萧凡瞧在眼里，重重一拍他的肩膀，笑道：“漂亮吧？”
王贵下意识点头：“漂亮……”
话音刚落，王贵又吓得急忙告罪道：“大人，小人该死！小人冒犯了！”
萧凡浑不在意，前世大街上那么多美女穿着短得可以看见屁股蛋子的超短裙满世界走来走去，风气开放成那样了，也从没有人说什么冒犯，还有人叫嚣着什么妇女要解放，还不够解放吗？再解放干脆让她们裸奔得了。
眼前的张红桥穿着一身湖绿色的对甲比襟，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被人看两眼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凡摆手笑道：“喜欢看美女乃人之常情，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别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一点都不大气。”
王贵尴尬的干笑，张红桥垂着头不发一语，俏脸却越来越红。
见有女眷在场，王贵自是不便久留，急忙起身向萧凡告辞。
待到他快迈出门槛时，萧凡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他道：“哎，你等一下……”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萧凡瞧了瞧张红桥，目光颇有些不怀好意，嘿嘿笑了两声，萧凡道：“你不是卖瓜果的吗？有香蕉吗？”
“当然有。”
“把香蕉都留下，本官全买了，嘿嘿，有人挺喜欢吃这个的……”
“是。”
王贵走后，张红桥这才恨恨跺脚，红着脸娇嗔道：“大人您好坏，谁喜欢吃那个了？明明是你……”
萧凡一本正经道：“女人多吃香蕉可以滋阴养颜，但是吃的方法一定要正确，舔的时候滋阴，吃下去养颜……”
“你……”张红桥被他这番鬼话气得咬牙切齿。
明明就是个色鬼，却只敢嘴上调戏，真让你碰我你便不敢了，假正经的登徒子！
“对了，红桥姑娘找我有事？”萧凡满含笑意瞧着她。
张红桥俏生生的白了他一眼，余怒未息道：“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萧凡笑了：“当然能，佳人在水一方，现在主动游了过来，我岂有不乐意之理。——你来找我真的没事？”
张红桥眨眨眼，轻笑道：“奴家过来就想告诉你，我昨晚做梦梦到你了……”
萧凡惊讶道：“真的吗？太巧了！我昨晚做梦也梦到你了。——你梦到了什么？”
张红桥俏面绯红，羞答答的低下头，细声道：“奴家梦到和大人您……成亲了。”
萧凡：“……”
张红桥满怀欣喜问道：“大人梦到了什么？”
萧凡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我梦到被你逼婚。”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章 枭雄之志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很难不往暧昧旖旎的地方想，被异性所吸引是人的天性，不光是男人想女人，女人也想男人的，古代的女人照样也是女人。
这是一种纯真的情愫，没有利益冲突，没有勾心斗角，完全是天性的驱使，男与女自然的吸引，每个人一生当中都会有这样一段或者几段感情。
萧凡当然也不例外，看着张红桥风华绝代的娇颜，他心中忽然涌起了许多往事，他想起前世的花样年华，那一年，他十七岁，她也十七岁……
好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花厅里就剩他和张红桥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人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还手握朝廷重权，简直符合天下所有女性心中的理想。
女人丰姿绰约，艳光四射，顾盼生辉，举手投足皆带着一股女人妩媚甚至妖艳的风情。
任谁看见花厅里的二人，都会说他们是天生一对，珠联璧合，完美得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
只可惜萧凡心里清楚，他和张红桥并不像表面上看去那么完美无瑕。
萧凡时刻都没忘记，这个女人是朱棣送给他的，她的来历太值得怀疑了，她身负朱棣什么样的使命，接近自己有何目的，萧凡都不清楚，对张红桥他一直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花厅里很沉默，萧凡很想直截了当的问问她到底有什么目的，话到嘴边还是忍了下去。
女人若不想说的事情，严刑逼供都问不出结果，女人若想说什么事，就算堵住她的嘴，她照样还是会说出来。
张红桥美眸不时瞟着萧凡，眼波如秋水般盈盈流转，洁白的贝齿咬着鲜红的下唇，显出一股女儿家薄嗔轻怨的诱人风情。
萧凡看得一阵口干舌燥，艰难的吞了吞口水。
正人君子不是太监，君子也爱美人的，表面越正经的君子，越爱那种妖艳风骚的女人，这种心理……谁是君子谁知道。
张红桥微微嘟起了嘴：“萧大人，奴家是不是长得很难看？”
“当然没有，红桥姑娘可谓是国色天香，怎么会难看呢？”
“那就是萧大人眼界太高，容不下奴家这样的柳蒲之姿？”
萧凡很诚恳的道：“红桥姑娘妄自菲薄了，相信我，只要没死的人，对你都有心跳的感觉……”
张红桥神情显得愈发委屈，她垂着头幽幽道：“那为何大人却对奴家不屑一顾？”
“祖国尚未统一，心情很郁闷，没心思谈情说爱……”
张红桥：“……”
“好吧，其实是因为我家中已有贤妻，实在不忍让你一个正当芳华的美人当小三……”
张红桥诧异的睁大了眼：“何谓‘小三’？”
萧凡只好耐心向她解释了一遍小三的定义。
张红桥轻笑道：“原来小三就是妾嘛……”
说着张红桥神情有些黯然道：“像奴家这种出身的女子，哪有做大妇的好命，天生便只能给别人做妾的，奴家都不介意，大人何需介怀？”
萧凡眨眨眼：“你真不介意当小三？”
张红桥低头幽幽道：“只要你家的夫人容得下奴家，红桥……愿以妾礼侍之。”
萧凡哈哈笑道：“让你失望了，小三你当不了……”
“为什么？”
“我有两位夫人，你就算进了我家的门，也是小四……”
张红桥气结：“……”
这家伙故意气我的吗？
沉默许久，张红桥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和你的两位夫人一定很恩爱，对吗？”
提起画眉和江都，萧凡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目光也变得和煦起来。
“不错，若得佳侣相伴一生，那是莫大的福分，高官厚爵于我如云烟，她们才是我人生中的财富……”
张红桥盯着他，良久，忽然展颜一笑，道：“既然你如此爱她们，为何还舍得丢下她们独自来这千里之外的北平？”
萧凡收了笑，叹道：“因为我还有别的责任，这些责任比跟妻子两相厮守更重要……”
“什么责任？”
“朋友，道义，信念。”
“什么叫……信念？”
萧凡微笑道：“就是值得自己用生命维护的东西，比如世间的人伦，纲常，正气和信仰，这些东西需要我们至死不渝的坚持下去，这就叫信念。”
张红桥疑惑道：“这些跟你来北平有何关系？”
萧凡微笑看着她，笑容意味深长：“如果本该当皇帝的人，被叔叔篡了位，本该只是个藩王的，却兴兵布武想当皇帝，本该是侄子的东西，当叔叔的却非要去抢，这便是乱了世间的人伦纲常，逆了世上的天理公道，我如果视若无睹，那便是坑了自己的良心，坏了朋友的道义，所以，我必须来北平。红桥姑娘，我说的这些，你可明白？”
张红桥看着萧凡笑容中那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色，不由被他的模样深深震住，情不自禁的点点头。
萧凡的笑容更深了：“红桥姑娘深明大义，我相信你会明白的，你自小苦学琴棋书画，想必也读过圣贤书，自然更明白舍生取义的道理，先贤传下的君臣之道，为世人世代所奉崇，人若连伦理纲常都不顾了，那与禽兽何异？红桥姑娘，我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姑娘若能听得进一字半句，便是我最大的欣慰了。”
说完萧凡起身便往门外走去。
张红桥急忙叫住他：“萧大人，你……今日为何要对奴家说这些？”
萧凡回头笑道：“因为我总觉得你应该不是个坏人。”
张红桥美眸中顿现复杂之色，犹疑半晌，垂睑轻声道：“我不是坏人，你便给我讲这些道理么？若你遇上了真正的坏人，你也会如此讲理么？”
萧凡咧嘴笑了，两排洁白的牙齿散发出森森的光芒：“我对真正的坏人可没这么多的耐心讲道理，直接想个法子弄死便是，哪会这么啰嗦。”
张红桥定定望着萧凡远去的背影，目光中充满了深思，过了很久，她喃喃自语道：“信念……便如此重要么？值得你不惜舍生忘死，亲身犯险？你……不该来呀！”
幽幽叹息数声，张红桥望着萧凡的背影，目光渐渐迷离……
燕王府内。
朱棣一脸兴奋的盯着传递军报的军士，急声问道：“鬼力赤率五万蒙古兵已拿下了榆木川，正欲攻打开平？”
“是的，王爷。据斥候回报，三日前，蒙古诸部联军在鬼力赤和阿鲁台的率领下入我大明境内，并全力攻打榆木川，榆木川守军不多，数个时辰之内便被鬼力赤攻占，随后蒙古大军休整半日后，全军开拔，一路往南，兵锋直指开平，如今恐怕已快将开平打下来了。”
“来得好！”朱棣兴奋大叫，双目变得通红：“本王等候多时了。”
一旁的道衍和尚笑道：“恭喜王爷，此计得手。”
朱棣嘿嘿冷笑道：“区区五万人马，便敢犯我大明疆界，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当年战无不胜的蒙古骑兵么？”
道衍笑道：“蒙古寇边，正值钦差大人代天子巡北，此危难关头，身为朝廷钦差，怎能视若无睹？他若不代天子亲征一回，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他若真上了战场，却不知这位文弱书生能否在刀光剑影的沙场之上侥幸逃得性命？恭喜王爷，这回萧凡进不得，退不得，王爷终于可以除去这个宿仇了。”
朱棣闻言，满脸兴奋的笑容却渐渐收敛，他转过头盯着道衍，半晌不发一语，目光中的神色令人惊惶恐惧。
道衍被朱棣盯得头皮发麻，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尴尬的笑道：“呃……王爷，贫僧说错了吗？”
朱棣沉默了很久，用非常缓慢的语气道：“先生，你以为本王费尽心机，将蒙古人引到大明境内，任由他们长驱直入，烧杀抢掠，攻占城池，为的，仅仅是除去萧凡这个仇人？”
道衍有些笑不出来了，神色僵硬道：“难道不是吗？”
朱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仰天大笑，接着笑声一顿，凛然道：“先生，你看错本王了！”
道衍脸色变得有些发白，强笑道：“王爷，贫僧不是很明白……”
朱棣道：“不错，本王确实想当皇帝，也确实想除去萧凡这个眼中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本王的手段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任何卑鄙无耻的方法，只要有用，本王都能使得出。——但现在是蒙古人寇边，犯我大明疆界，本王是先帝皇子，是幽燕之主，身负戍守国门，保我疆土的重任，本王再是不肖，也不会为了除去一个仇人而做出引狼入室之举！这岂是大丈夫所为？我朱棣自从就藩北平，屡屡出击，多次大败北元鞑子，那是我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战功，任何人也无法抹杀的。今日我若为了除萧凡而罔顾父皇生前教导，将来本王死后有何脸面见他？先生，国家大义，与私人恩怨，二者须分得清楚，否则不可成大事也。”
道衍讷讷道：“但是……王爷您先前说的借刀杀人，难道不是借鞑子之手除去萧凡吗？”
朱棣悠悠道：“不错，本王确实是想借鞑子的手除去萧凡，而且这次蒙古犯边正是绝好的机会，但是本王的主要目的，却是为了剿灭这五万蒙古骑兵。除去萧凡，只是顺手为之。”
顿了顿，朱棣盯着道衍一字一句道：“先生，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大明之患，患在北蒙，本王施此计为的是诱敌深入，一举歼之，而绝非仅仅是除去萧凡，大义与私怨，你须拿捏住轻重，别把本王看成为了私怨而不顾大义的败家子，将来我若为帝，整个江山都是本王的，少了一寸国土，本王都会愧对先帝，负疚终生。”
道衍闻言心神大震，他呆楞着注视面前这位相处了十多年的明主和伙伴，忽然感到了一阵恍惚，仿佛今日才真正了解这位北平之主，这位奉父命戍守北疆的藩王。
原来他除了勃勃的权欲野心，还担负着推卸不去的使命，这是一位真正胸怀天下的枭雄，他图谋九五之位，为的不仅仅是满足他个人的野心权欲，更重要的，他觉得自己当皇帝会比朱允炆做得更好，他要向逝去的父皇证明，选择他朱棣为皇储才是最英明的决定，父皇你生前选错人了。此刻道衍心中对朱棣不由多了几分敬佩之情，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这，才是真正的明主。
二人沉默许久，朱棣忽然展颜一笑，深深道：“先生可是对本王失望了？”
道衍一凛，整了整衣襟，朝朱棣深深一揖，万分诚挚地道：“贫僧能遇王爷，实乃三生之幸，贫僧誓死跟随王爷！”
朱棣哈哈大笑，笑声豪迈慷慨，气冲云霄。
“来人！击鼓聚将，请钦差萧大人亦赴王府议事。”
钦差行辕。
萧凡手拿着锦衣卫从山海关外递回来的军报，眉头深深皱起。
“蒙古人又犯边了……如今正是盛夏之际，燕王这个时候派张玉挑衅鞑子，所为何因？”
一旁的曹毅挠了挠头，道：“我大明立国，对蒙古北元一直是采取主动出击的战略攻势，先帝数次亲征，燕王也亲自领大军出征过很多次，平日也经常派小股精骑不择时的主动深入草原，遇着蒙古的小部落便上前围剿，遇着大股敌人则避之远走，不过这回张将军竟敢打到黄金大帐，倒是从未听闻……”
萧凡深思道：“这事儿有些蹊跷，燕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太虚坐在右侧的椅子上，一条腿高高搁在茶几边，一边剔牙一边哼道：“你们这些当官儿就喜欢瞎猜，挺简单的一件事儿让你们搞复杂了……”
萧凡精神一振：“师父可有高见？”
太虚哼道：“贫道虽对朝政军事一窍不通，但贫道不用掐指算都猜得出来，那个张玉为何会冲击黄金大帐……”
萧凡和曹毅情不自禁支起耳朵，齐声问道：“是啊，为什么呢？”
太虚仰头望天，沉默了好长一会儿，然后狠狠一拍大腿，道：“因为他点儿背呀！”
“啊？”
“不小心碰到了呗，贫道第一眼见他便觉得他印堂发黑，命里注定要撞妖，你想啊，本来只打算上山打几只野鸡，结果却碰到了大老虎，你们说张玉是退还是不退呢？若是退，难免弱了燕王的赫赫威名，若是不退，手下这几号人还不够鞑子塞牙缝的，张玉纠结啊，苦恼啊，就在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他死去的爹爹，他爹爹当年可是江湖上响当当一条好汉……”
太虚自顾自在那里喋喋不休的啰嗦，萧凡和曹毅一齐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捅了捅曹毅，萧凡没精打采道：“你先在这儿听他瞎扯，我到下面的地窖把近日堆积的一些机密情报用火烧了……”
曹毅懒洋洋的点了点头，萧凡狠狠瞪了一眼自己那位满嘴不着调儿的师父，痛心的叹了口气，便拿着一叠纸往花厅旁的地窖走去。
“……话说张玉的爹爹当年江湖上号称八臂钟馗流星追月雨打芭蕉例不虚发小郎君……”
“老神仙，这外号……忒长了点儿吧？”
“你闭嘴！还想听不想听了？”
“……”
百无聊赖的听了半天，曹毅昏昏欲睡，正打算找个借口回房睡觉时，门外一名身着燕王府亲军服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态度很恭谨的抱拳道：“小人传燕王令，鞑子犯边，兵锋已至开平，王爷已击鼓聚将，特意请钦差萧大人去王府参与抗击鞑子之议。”
抬了抬头，王府亲军好奇的左右看了看，问道：“请问……呃，钦差大人没在这里么？”
太虚被人打断了说评书的雅兴，顿时没好气道：“他不在！”
亲军小心的问道：“敢问钦差大人去哪里了？小人这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太虚悠悠叹了口气，语气沉痛道：“萧凡他……已经不在了。”
“啊？”曹毅和亲军大吃一惊。
太虚手指了指地下，摇头叹息道：“是啊，他不在了，唉，他已经……到下面去了，除非贫道帮他去烧纸，不然他没法上来跟你说话……”
亲军踉跄退了几步，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过了很久，他忽然转身便往行辕外跑去，嘴里惊惶大叫道：“这么大的事，小人一定要回去禀报王爷！”
太虚站起身朝渐渐远去的亲军喊道：“哎，你告诉王爷一声，晚上的时候他会亲自去找王爷谈心的……”
“扑通！”
亲军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曹毅张着嘴，良久才回过神，呆呆的盯着太虚，眼神很空洞。
“老神仙，这个玩笑开大了吧？”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零一章 借刀杀人
萧凡烧完纸出来的时候，便发现太虚脱了鞋子单脚蜷在椅子上，一脸享受的揉搓着脚丫子，表情很淫荡。
而曹毅则一脸古怪的盯着他，神情很复杂，嘴唇嚅动几下，想说什么终于又忍住。
萧凡被他这副怪异样子吓到了，二人对视半晌，萧凡忍不住问道：“曹大哥，你怎么了？为何你看我的目光跟看死人似的？晦不晦气呀……”
曹毅飞快的转头看了太虚一眼，急忙笑道：“没什么……刚才燕王府亲军来传话，鞑子寇边，兵锋已至开平，燕王击鼓聚将，特意请你也往王府一行，共议抗击鞑子之事。”
萧凡楞了一下：“鞑子寇边，商议抗击是必须的，可是……我是朝廷钦差，只是奉皇命来北平犒军而已，这等军机大事，要我去商议什么？”
曹毅想了想，也不明白究竟，只好笑道：“许是燕王见你代表天子，北平军务无论巨细都叫上你，以示他心中坦荡吧。”
萧凡也释然笑道：“既然燕王想坦荡，那我就给他一个坦荡的机会，去开个会听一听他们怎么打仗也好，待我换身官服便去……”
曹毅神色又变得古怪，他复杂的看了老神在在的太虚一眼，迟疑着道：“你要去就快去，抓紧时间，别耽误了……”
“什么意思？”
“你若不活蹦乱跳的快点赶过去，王府的人估计快来钦差行辕奔丧了……”
萧凡大吃一惊：“奔谁的丧？谁死了？”
“你。”
哐哐哐！
钦差的官轿出了行辕，仪仗便一路猛敲着锣，气急败坏朝燕王府赶去。
“代天巡狩”，“奉旨北巡”等十几面执事牌沿着街心两旁一溜展开，浩浩荡荡招摇过市，静鞭甩得啪啪直响，北平城内百姓尽皆惶然避让。
“钦差驾到，闲人退避——”差役扯着脖子面红耳赤一路大喊。
萧凡坐在晃悠颠簸的轿子内，俊脸气成了一片酱紫色，像一块七成熟的猪肝。
“老不死的，尽给我添堵，不在就不在，却说我到下面去了，朱棣非高兴得跳起来不可，没准现在已派出快马往京师送信了，我烧个纸招谁惹谁了？”
官轿外面，差役还在高喊着钦差驾到，闲人退避，萧凡想了想，觉得不太对，于是掀开轿窗的帘子，把差役叫到了轿子旁。
“你这样喊不对，钦差驾到是没错，别人谁知道驾到的钦差是死是活？不知道的还以为给我出殡呢……”
差役擦汗：“大人，属下应该怎么喊？”
“我不管你怎么喊，反正我要让北平的官员百姓都知道，我没死！”
差役心领神会：“属下明白了。”
于是，喧闹的北平街市上，差役猛响着锣，飞奔着往队伍前方跑去。
“让开快！让开！钦差是活的！活的钦差出巡……”
萧凡坐在轿内，脸色越来越紫：“……”
仪仗队伍抬着活的钦差，就这样心急火燎跟抢职称似的，一路朝燕王府赶去……
燕王府内。
齐聚于前堂议事的燕军各将领已经到齐，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神情中带着几分兴奋，和跃跃欲试的战意。
闻知萧凡已去了“下面”的消息，朱棣尚无表示，坐在他旁边的道衍和尚却拍案而起，惊喜莫名道：“萧凡死了？”
报信的亲军迟疑道：“是的。”
“消息可曾确定？”
“这……是他的那个道士师父亲口说的，应该……不会假吧？”
道衍呆楞了一下，接着忽然仰天长笑，喜逐颜开道：“此獠暴毙，实在是天助……”
话未说完，萧凡那张笑眯眯的俊脸便出现在王府前堂。
道衍一张脸顿时变成了乌紫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直楞楞的盯着萧凡。
“道衍大师，您的感慨还没发完呢，别理我，您继续感慨，实在是什么呀？”萧凡的笑容非常和善，令人如沐春风。
道衍神色数变，表情立马从惊喜变得惊疑，然后又从惊疑变成了悲痛怆然。
“实在是……天不佑善人呐！”道衍悲声高呼，眼眶中的泪水在打转转。
这回换萧凡楞住了，呆了半晌，终于朝他竖了竖大拇指，由衷道：“厉害！绝对的实力派。”
泪眼朦胧中，道衍又假装大吃一惊，欣喜莫名的上前紧紧握住萧凡的手，大声道：“啊！萧大人你活过来了？老天终是有眼的啊……”
“高不高兴？惊不惊喜？”
“高兴！惊喜！”
“我其实是诈尸啊……”萧凡吐着舌头翻着白眼道。
哐！
道衍急步往后一退，倒在后面某位将领的身上，顿时带翻了一大片，前堂一片混乱不堪。
朱棣阴沉着脸道：“萧大人，咱们可以说正事了吧？”
待到前堂恢复了安静，萧凡左右推脱之后，被安排坐到了朱棣的左侧，北平诸将则分两排而坐，众人目光一致的盯着朱棣。
朱棣站起身，冷冷环视众将领，沉稳道：“相信各位已经知道了，五日前北元鞑子犯我大明疆境，他们兵进神速，一日之内便攻占了关外榆木川，如今兵锋已至开平府，开平若破，他们必然继续南下，或攻打山海关，或攻打长城延庆隘口，若任由他们攻破了山海关或延庆，关内便是一马平川，北平府危在旦夕，诸位都是久经战阵的百战将军，蒙古骑兵过了长城，入了关，会有什么后果想必各位都清楚吧？”
诸将神情凛然，纷纷点头。
朱棣再次冷冷环视诸将，语气森然道：“先帝十余年前命本王戍守北平，为的便是守卫我大明疆土，不使一分一寸有失，如今鞑子南下，大举侵我大明，屠戮百姓，攻占城池，我等身为戍边之将，久沐皇恩，身负百姓子民生死大事，怎能坐视鞑子张狂至此？”
朱棣狠狠一拍身前桌子，嘶声大吼道：“本王戍边十余年，向来是我打别人，何曾被人打到家门口来了？这是奇耻大辱！诸将谁为本王洗刷它？”
众将领群情激愤，同时起身抱拳，大喝道：“末将请战！”
朱棣瞪着血红的眼睛，一股凌厉的杀机倾泄而出，语气冷若冰霜，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本王要你们把这五万狗鞑子一个不剩的全部留在关外记住，一个不剩！”
“是！”
众将齐喝，前堂随着轰然的盔甲铁叶作响而变得杀气冲天，北平诸将脸上布满了浓郁的激愤之色，一个个瞪着双眼，像一只只在笼中不耐游走的怒兽，急待出笼一口咬断敌人的脖子。
萧凡冷眼旁观，表面一片平静，心中却被北平诸将的冲天战意深深震撼住了。
由将而知兵，北平诸将如此骁勇剽悍，燕军军士想必也差不到哪去，他们现在是打鞑子，将来如果有一天朱棣手中令旗一挥，命他们南下攻打朝廷，他们若也如今日这般激昂高亢，朝廷大军如何抵挡？
萧凡心里清楚，朝廷大军虽然人数占多，然而久居于太平盛世，早已滋生暮气，其慵懒懈怠风气已在军中蔓延，更可怕的是，朱元璋生前大肆屠戮功臣名将，致使朝中无一将可用，将来朱棣若打着靖难的旗号挥师南下，朱允炆手下何人可用？
萧凡心中浮起深深的忧虑，却不敢表现在脸上，他仍旧一副微笑的神情，仿佛事不关己一般，静静看着北平诸将向朱棣慷慨激昂的请战。
朱棣待众将情绪高涨，战意盎然之后，这才放缓了语气，冷冷道：“诸将肃静！现在本王下军令，诸将既有杀敌报国之心，那么本王军令一下，任何人都不得推搪军令，军中无戏言，违令者斩！”
众将齐声抱拳道：“末将誓效死力！”
朱棣有意无意的扫了萧凡一眼，眼中的神色颇为阴冷。
似乎对战事布置早有安排，朱棣毫不犹豫道：“张玉听令！”
浑身披挂的张玉往堂中一站，抱拳喝道：“末将在！”
“命你率西郊大营精兵四万，各将士携带三日干粮，急行开赴山海关，于关外布阵迎敌！”
“末将遵令！”
“朱能听令！”
一名长得粗壮魁梧的，微微有些发胖的中年汉子站出来，抱拳大喝道：“末将在！”
“命你率西郊大营其余的三万精兵，火速赶往延庆隘口，若鞑子改道延庆，务必将他们死死拦截在长城之外，放得一个鞑子进关，本王必斩你项上人头！”
“末将遵令！”
“孟善听令！”
“末将在！”
“你率三千辎重，押赴粮草跟随张玉大军之后，三日内必须赶到山海关，不准让本王麾下的儿郎们饿着，若有懈怠，斩！”
“末将遵令！”
“丘福听令……”
“……”
……
一道道军令下达，北平诸将领到各自的任务，神色兴奋不已，纷纷露出了笑容，不过那笑容却狰狞可怖，如同死神即将收割人命一般残酷。
萧凡默然不语，静静观察着将领们的表情，和朱棣的一道道命令布置，心中细细品味着朱棣打仗的风格，他发现朱棣作战很直接，都是迎敌而上，没有过多的花巧和迂回，指挥之时招数大开大阖，沉稳大气，颇有朱元璋鼎立天下时的睥睨之风。
一个不懂施展计谋，只知硬打硬冲的将领，自然不是好将领，但朱棣敢这般下令，多半也是对麾下将士的战力有着充分的自信，他相信自己的将士不会比蒙古人差，所以他敢打硬仗，自信，往往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
萧凡现在对燕军更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
这是一支百战之师，若靠朝廷那点战力想打垮朱棣，过程将会非常艰难。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将来朱棣谋反之时，若不出点小花招，估计收拾不了他……
“钦差大人萧凡听令！”
冷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萧凡目瞪口呆：“……”
“萧凡何在？听令！”
“啊？有……有我什么事儿？”萧凡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朱棣转过头盯着他，语气缓慢道：“萧大人，先帝在世之时，屡次御驾亲征北元，斩敌无数，你代新君巡狩北疆，如今北疆战事已启，将士们即将开赴关外舍生忘死厮杀，萧大人既代表天子，莫非便安坐于北平城内，冷眼旁观将士们流血献身吗？我们为国征伐殉难，死得其所，钦差大人，此时此刻，你该做些什么？”
朱棣一番话阴冷森然，几句言语之间便将一个贪生怕死，只知作威作福，临战却百般推托的钦差大臣的形象跃然于堂前。
北平诸将纷纷面露不善之色，手按腰侧刀柄盯着萧凡，仿佛只要萧凡敢说半个不字，他们就能将他一刀劈死在这前堂之内。
萧凡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流，浑身禁不住微微颤抖，脸色也变得苍白。
他现在终于明白鞑子寇边，朱棣为何要将他这个不相干的钦差大臣到王府议事了。
阴谋！绝对的阴谋！
朱棣想借此机会除去他的仇人，让自己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就算自己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师，朱允炆和满朝文武也只能认为他是时运不济，为国捐躯，死得壮烈伟大，却跟朱棣扯不上半点关系，没准还不得不捏着鼻子夸朱棣几句，到最后自己顶多被悲痛万分的朱允炆追封个“倒霉公”或“倒霉侯”的谥号，风风光光埋进土里，而画眉和江都年纪轻轻却要守寡……
好狠毒啊！
同时萧凡还想明白了，为何朱棣会派张玉主动深入草原，挑衅蒙古部落，合着就为今日做准备呢。
这招借势逼人使得真好！
萧凡现在真的觉得自己仿佛已被逼入了绝境，若真应了朱棣的军令，那么他肯定是哪儿危险便送自己去哪儿，绝对是个十死无生的险境，若现在不应朱棣的军令，没准他会堂而皇之的斥责钦差贪生怕死，贻误紧急军情，恐怕会将他当场斩杀，然后再假模假样向京师送信，哭诉自己如此这般实在是不得已，众目睽睽之下萧凡不敢领兵，推搪避战云云，反正那时自己已经死了，什么水脏便往自己身上泼什么，自己也不可能从棺材里跳出来反驳他……
萧凡目光可怜兮兮环视堂内神色不善的北平将领，弱弱的道：“可我……我是文官呀……”
“你不但是文官，还是代表天子，代表朝廷的钦差！国战之时，匹夫尚知杀敌报国，为何文官便不能？此时我大明边疆告急，诸将皆领职事，本王麾下将领尽遣，已无可用之将，便请你钦差偏劳一次，不行吗？”
朱棣语气渐渐充满阴沉肃杀之意，眼睛死死盯着萧凡，仿佛已看穿了萧凡的内心。
满堂将领的目光皆看着萧凡，萧凡面皮狠狠抽搐几下，不知不觉落入了朱棣设计好的圈套，致使自己陷入绝境，而且这军令根本无法拒绝，若是拒绝，正好给朱棣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阵前抗命的借口，他现在就能当众斩杀了自己。
萧凡感到一阵绝望。
他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上战场，淋漓的鲜血，森森的白骨，还有那无数惨烈可怖的尸体在他眼前萦绕，萧凡感觉浑身一阵冰凉。他只是个凡人，他怕死，不论平日说得多么慷慨激昂，但是战争真正临到头上时，他怎能不恐惧害怕？
“王爷……这是打仗啊！”萧凡哭丧着脸道。
朱棣冷着脸点头：“本王当然知道是打仗。”
“……要死人的！”
“废话！本王敢死，本王麾下的将士敢死，你为何就不能死？”
萧凡绝望的闭上嘴：“……”
沉默许久，萧凡终于决绝的一跺脚，咬着牙壮烈的道：“好！我便上一回战场！为保我大明疆土上阵杀一回敌！王爷请下令吧！”
朱棣大笑：“好！萧大人文弱之辈，难得深明大义，是条汉子！本王佩服！”
神情一肃，朱棣暴喝道：“萧凡听令！”
“末将……下官在。”
“本王命你……”
话未说完，萧凡忽然痛呼一声，嘶声惨叫道：“王爷……我，好虚弱，好虚弱……”
砰！
萧凡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下，以一种昂扬壮烈的姿势轰然倒下，然后便不省人事……
朱棣半张着嘴，不可思议的盯着脚下一动不动的萧凡，满肚子的命令在嘴边，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人……无耻到什么地步才干得出这样的事啊！
“萧凡，这里是军帐，非同儿戏，你玩够了没？”朱棣满头黑线。
萧凡闭眼，纹丝不动：“……”
“萧凡，你这是临阵避战！本王可以杀了你！”朱棣语气渐渐阴沉。
萧凡：“……”
下面看着的朱能忍不住了，上前拔出匕首，狞笑道：“王爷，待末将给他大腿上捅一刀，看他醒不醒！”
萧凡仍旧不动，豆大的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到发鬓：“……”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零二章 北出草原
燕王府前堂一片嘈杂，北平诸将见萧凡竟毫无预兆的倒下装晕，死都不肯起来，众将呆楞了片刻，接着炸开了锅。
“太过分了！这是什么意思？”
“无耻！怕死就明说，装什么晕呐，低劣！”
“王爷，末将愿捅他一刀，他如果还不醒来，老子就服了他。”
“呸！”
“……”
“……”
萧凡忍辱负重，闭着眼仍旧一动不动，额头上的冷汗却越冒越多……
朱棣看着萧凡额头上的汗珠，不由冷笑数声，待众将闹腾得差不多了，这才淡淡道：“既然钦差大人有恙在身，我等不必勉强了……”
“来人！把钦差大人抬回行辕……”
萧凡如闻天籁，整个人顿时轻松下来，感觉柳暗花明又一村，小小一招装晕，就把自己从绝境中救了出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
正当萧凡满心欢喜，打算就这样一直装到回行辕，然后收拾行李回京师算了的时候，朱棣又悠悠开口道：“……如果钦差大人明日还醒不来，本王便叫人把钦差大人抬上战场，晕过去的钦差大人照样能给将士们鼓舞士气。”
萧凡俊脸立马变绿了，牙齿咬得格格响。
是现在醒过来指着朱棣的鼻子大骂他一顿，还是回到行辕后再醒？
萧凡纠结了。
他没想到朱棣这么不依不饶，一点都不懂啥叫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往死里整啊。
萧凡发现自己装晕装得有点儿骑虎难下了。
就在萧凡装晕的这会儿，朱棣已懒得再理他了，目光环视众将，冷冷喝道：“诸将领了批箭，各行其是去吧。”
诸将鄙夷的瞪了地上的萧凡一眼，然后纷纷抱拳行礼散去。
宽敞的王府前堂只剩下朱棣，道衍和萧凡三人。
道衍看了看左右，然后走到萧凡身前蹲下，也不管萧凡是不是真的晕了，凑在他耳边轻轻道：“萧大人，诸将都走了，你也该醒来了吧？”
萧凡：“……”
“若真让王府的亲军招摇过市把你抬回行辕，你的面子可丢大了……这种感觉，贫僧在京师尝过，真的很不好受……”道衍悠然中带着几分悲怆。
萧凡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道衍说得对，装晕这种事，适可而止就好，若真被王府亲军高高抬回行辕，就跟抬着一头待宰的肥猪似的，一路接受北平官员百姓的注目，自己这钦差的面子可真就丢大发了。
萧凡是个识时务的人，小小丢一次面子不要紧，面子丢大了他也受不了。
再说，装晕也改变不了事实，朱棣铁了心要他上战场，刚才他的话已经说得那么不留余地，仿佛身为巡北钦差，不上战场就是对不起天子的信任，对不起朝廷的厚望，对不起北平百万军民。
于是，在朱棣和道衍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萧凡眼皮颤动几下，终于“幽幽”醒转。
“啊……我，我这是在哪儿？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萧凡虚弱而茫然的问道。
朱棣不停冷笑，道衍却若无其事的笑道：“钦差大人醒了就好，刚才钦差大人或许是杀敌报国心切，热血沸腾之下，情不自禁的晕倒了……”
热血沸腾你妹啊！我他妈的还“情不自禁”的晕倒……
萧凡忍住了脱口而出的粗话，仍旧用虚弱的语气笑道：“原来本官……杀敌报国如此心切……”
道衍一副敬佩的表情，道：“萧大人不愧是天子最信任最亲近的臣子，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实乃我大明肱股砥柱之臣，贫僧佩服万分！”
萧凡干笑，笑容很苦涩：“……”
二人忍着恶心互相吹捧了一阵，朱棣毕竟脸皮没那么厚，捂着腮帮子一脸牙疼的表情打断了他们。
“萧大人，你真醒了？确定不会再晕过去了？”朱棣目光灼灼的盯着萧凡，脸上却带着莫测的笑。
萧凡暗骂几句，干笑道：“应该不会了，刚才下官闻知要为国杀敌，情绪太过激动，故而晕倒，失礼了……”
朱棣也皮笑肉不笑道：“好说，好说。”
神色一肃，朱棣冷冷道：“萧大人，本王麾下兵力不足，若鞑子不攻山海关，转取延庆，那里只有朱能将军的三万精兵，恐怕抵挡不住鞑子五万精锐，鞑子若攻破延庆，任由其长驱直入关内，后果不堪设想，本王便烦请你偏劳一下，领军至延庆隘口，北出长城，寻找鞑子主力，找到以后，将其吸引到山海关以北，诱敌深入，使其放弃延庆，转而攻打山海关。”
萧凡闻言暗怒，孤师诱敌，傻子都知道是最危险的差事，朱棣倒真好意思开这个口，这不是摆明了要他死无葬身之地吗？
萧凡忍住气，沉声道：“不知王爷拨付给下官多少兵马？”
朱棣冷冷道：“萧大人刚才莫非没听清本王的话？本王说了，麾下兵力不足，并无一兵一卒拨付给你。”
“王爷难道要我一个人去朝鞑子扔石头，把他们引到山海关去？”萧凡冷笑。
道衍接言道：“萧大人，你这次奉旨来北平，手下不是带着三千仪仗吗？贫僧听说那可是京师皇宫的禁卫和精挑细选的锦衣卫亲军，实实在在的精锐之师呀……”
萧凡怒道：“再精锐也只有三千人，怎能抵得住鞑子的五万骑兵？”
道衍淡淡笑道：“萧大人，王爷的意思是，请你带着麾下亲军去吸引敌人的注意，将他们引到山海关来，逼使其与我们主力大军决战，并没说要你硬碰硬的跟鞑子打呀。”
“蒙古人都是傻子？我引他们过来，他们就过来了？”
朱棣冷冷道：“本王与鬼力赤鏖战多年，深知此人乃鲁莽无谋之辈，征战之时只知横冲直闯，蒙古人难敌之处在于行动快速，一名骑兵战时往往常备两三匹快马，行军或冲锋之时不停换马，以保持战马的耐久力，大军发动，一日数百里，其交战之时也是以快速勇猛着称于世，一旦发动冲锋，如风卷残云，所经之处灰飞烟灭，破坏力非常惊人，——可是若论战场谋略巧计，则不如我汉人多矣，萧大人你若率师轻微挑衅鞑子主力，本王可以保证，鬼力赤大怒之下一定会追你追到山海关。”
萧凡两眼发直，沉默许久，喃喃道：“原来他们真是傻子……”
朱棣和道衍一齐笑道：“然也，你就当他们是傻子吧！”
萧凡也笑，笑得很开心。
我若相信你们，我就是傻子！
“那么……我若真把鞑子引来了山海关以后呢？怎么办？”
朱棣笑得万分和善，道：“那个时候萧大人只管自便，本王那时已在山海关外严阵以待，只等鞑子入彀了……”
萧凡皮笑肉不笑道：“是吗？”
朱棣表情变得非常诚恳真挚，目光严肃的望着萧凡，深沉的道：“萧大人，你要相信我，本王一定会在山海关外接应你的。”
道衍也在一旁使劲点头，眼中散发出坚定的光芒，像个为人间撒播爱的纯洁天使，表情很萌。
萧凡仿佛也感动了，闻言情不自禁的握着朱棣的手，深深地道：“王爷……你坑爹呢吧？”
朱棣脸色渐渐变绿：“……”
还是那句老话，我若相信你们，我就是傻子。
出了燕王府，府外穿着灰布衣裳，胸挂竹甲的军士匆忙来往穿梭，朱棣的军令已经下达，将士们已经开始为出征做着各种准备。
等候在府门外的曹毅和一众亲军迎上前，曹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紧张道：“萧老弟，听说你刚刚在王府内晕倒了？怎么回事？”
萧凡俊脸顿时微微发红，打着哈哈干笑道：“没什么，血压低了，容易犯晕……”
“真没事吗？你身体挺好的，怎么会晕呢？要不要请郎中给你瞧瞧……”
“不用了，真的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晕倒啊！多么严重的事，萧老弟你身负天子重托，又是朝廷肱股辅君重臣，身份非同一般，你可不能有事啊……我还是找个郎中给你瞧瞧吧。”
萧凡感动道：“曹大哥……”
“怎么？”
“……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
“……”
钦差行辕内。
曹毅一脸恍然：“原来你是装晕。”
萧凡尴尬笑道：“其实也不完全是装，也许真的是情不自禁……”
曹毅狠狠一拍桌子，怒道：“燕王欺人太甚了竟然以势逼人，这不是存心让咱们去送死吗？”
萧凡叹道：“当时我能怎么办？北平所有将领都在看着我，如果我不答应，他们瞧不起我是小事，恐怕愈发让他们瞧不起京师朝廷，派出来的钦差都这个熊样儿，朝廷对他们来说尚有何惧？如今诸事准备不足，若让他们看轻了朝廷，燕军谋反的日子也许就会更近，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啊！”
曹毅想了想，默然无语。
情势如此，谁也没有第二个选择，“天子使臣”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萧凡不得不认命。
当钦差不是打着仪仗满世界吆五喝六，作威作福，更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这个代价也许是生命。
萧凡有一种被人逼上梁山的悲愤感，偏偏这种感觉还只能闷在心里，说不得骂不得，不然就成了孬种，成了北平将领笑话朝廷的素材。
曹毅沉默半晌，忽然道：“你既然怕北平将领瞧不起，为何要装晕？”
萧凡一窒，顿时尴尬无措道：“这个……我是有目的的。”
曹毅不依不饶的追问道：“什么目的？”
萧凡：“……”
——所以说，认真的人最讨厌，总不能说那是下意识的反应吧？
沉默了一会儿，曹毅神情一凛，肃然道：“莫非这是你的慢敌之计？”
萧凡顿时大喜过望，狠狠一拍大腿：“人生难得一知己啊！曹大哥果然深知我心。”
曹毅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把我当傻子了吧？”
萧凡：“……”
当日王府议事之后，整个北平府沸腾喧嚣起来。
出发把鞑子打回草原去！
北平西郊大营杀气冲天，一道道军令在大营内传扬回荡，兵马调动时繁杂的脚步声，刀剑金铁相碰声，还有战马不安躁动的嘶叫声，声声入耳，人影来往穿梭，络绎不绝。
胸挂铁甲的百户，千户们脸上淌着汗珠，骂骂咧咧的集结麾下军士，有那性子急躁的将军不时抬手给动作稍慢的军士狠狠抽一鞭子，整个大营像一锅烧沸腾了的开水，沸反盈天，乱中有序，有条不紊。
诸将麾下军士集结之后，分批次出营，带着满身凛冽凌厉的杀气，朝着山海关和长城延庆隘口开拔而去。
而粮草辎重也开始紧急调拨起来，在大军开拔的第二天，也跟着大军奔赴了前线。
诸将皆领军出发，北平西郊大营变得空荡荡的，如今也该萧凡出发了。
北平城内，曹毅仿佛也感到了军情的急迫，对萧凡道：“燕王说他会率大军在山海关外接应咱们？”
萧凡点头。
曹毅面色有些古怪道：“你相信吗？”
萧凡一撇嘴：“傻子才信呢！我不否认他也许真想剿灭这五万鞑子，但他肯定也不会放过我，最好一股脑儿全砍了，他才达到了目的。那时他再向京师朝廷上一道钦差壮烈殉国的奏本，天子和满朝文武谁也拿他没办法，因为钦差是鞑子杀的，不是他燕王杀的，燕王抗击鞑子有功，也许朝廷还不得不捏着鼻子封赏他呢。”
曹毅愁道：“那咱们怎么办？难道真的去关外送死？”
萧凡叹了口气道：“总会有办法的，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这回咱们真会为国捐躯了。”
曹毅默然半晌，道：“好吧，若真陷入绝境，曹某拼了这条命也誓要保你周全。我去叫弟兄们集结，准备出发。”
萧凡叫住了他：“曹大哥，大军出征先来个誓师大会什么的吧，图个吉利。”
曹毅道：“这事儿简单，大军出征一般要杀人祭旗，我去知府衙门死牢里提个死囚出来，一刀砍了便是。”
“闲着也是闲着，我陪你一块儿去。”
……
简单的事其实并不简单。
半个时辰后，萧凡和曹毅站在北平知府衙门的死牢外，一脸愕然道：“没了？一个死囚都没有？”
一名中年狱卒陪笑道：“二位大人，本来死囚确实不少的，可是这两天西郊大营诸多千户大人率部出师，一个个都来死牢提囚犯砍头祭旗，提着提着……死牢便空了，一个都不剩了，喏，那里还有几个押粮草辎重的百户大人也等着要死囚呢，可这牢房总共就这么些个死囚，真是不够用呀……”
萧凡和曹毅面面相觑，半晌作声不得。
北平这地方太邪，连死囚都这么走俏，没天理了。
二人站在死牢外正愁眉苦脸想办法呢，两名衙役押着一个戴着木枷脚镣的犯人朝死牢门口走来。
衙役一边走一边大喊道：“新鲜出炉死囚一名，谁要？”
萧凡一楞，还来不及张嘴，只听得轰的一声，几名燕军百户冲锋陷阵般凑上前去，他们推搡叫嚷着“我的！这个是我的！”
“老子等了几个时辰了，凭什么是你的？”
“都别争！死囚是我的！谁敢争老子现在就一刀把这死囚砍了，也当是给弟兄们博了个彩头！”
“……”
“……”
死囚一脸灰暗，如同怒海中翻腾的扁舟，在百户的争抢中上下起伏，忽隐忽现，他眼中噙满泪水，绝望大喊：“都别争了！不然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呜呜，我错了，我悔恨啊——总得让我吃顿饱饭再上路吧？我还饿着呢。”
众人：“……”
萧凡和曹毅瞠目结舌看着这帮百户抢职称似的，为了一个死囚闹得不可开交，他们有心想上前争抢，却实在放不下这面子，于是二人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尽是一片悻悻之色。
狠狠一甩袖子，萧凡怒道：“算了！不要死囚了，咱们回去。”
曹毅急道：“咱们还要不要誓师了？”
“当然要！”
“那杀什么来祭旗？”
“杀猪。”
北平西郊大营。
燕军尽数开拔北去，营内空荡荡的，只剩下萧凡从京师带出来的三千皇宫禁卫和锦衣校尉排着整齐的队伍，静静伫立于校场中央。
朱棣到底还是不敢太刁难萧凡，给三千将士每人配发了两匹战马，众将士骑在马上，手里抓着另一匹空马的缰绳，一动不动，三千人如一人，沉稳如泰山，岿然巍峨。
校场之上，黄沙漫天，风尘滚滚，大风夹杂着沙尘，狠狠打在众将士的脸上，如刀刮一般生疼。
萧凡和曹毅负手立于点将台上，望着麾下将士们一张张年轻活力的脸庞，心中不由生出许多不忍。
这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这次跟着他出关深入草原，活着回来的能有几人？都是爹生娘养的汉子，谁不心疼？
想到这里，萧凡自己也禁不住浑身微微颤抖起来，这是战争，残酷无情的战争，出征之后他能活着回来吗？家里画眉和江都正日思夜盼的等着自己回去，而此刻，他却要领着将士们奔赴未知的北方，前途莫测，吉凶未卜……
萧凡狠狠咬了咬舌尖，努力忍住心中似快要喷薄的恐惧感。
这是国战！抗击鞑子是国人的义务，一件事情摆在面前总要有人去做的，他若不去，北平的将士们也要去，总有人为此而流血牺牲，都是汉人，自己怎么逃避这个守土抗敌的责任？
定了定神，萧凡压下心头的恐惧，迎着凛冽的黄尘大风，暴烈喝道：“我们要上战场了！”
三千将士神情凛然，沉肃大喝道：“是！”
“抗击鞑子，是我们每个汉人都有责任去做的事情！因为我们的身后，是奉养我们的百姓，乡亲。我们不战，他们就会被鞑子杀戮奸淫！”
“是！”
萧凡百感交集，望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忽然放缓了声调，含泪笑道：“你们也许都会死。”
三千将士齐声喝道：“我们不怕！”
萧凡神情一肃，大声道：“我会陪你们一起死！”
这句话仿佛将所有将士的热血点燃了。
爵尊位高，一介文人出身的钦差大人愿意陪这些苦哈哈的大兵一起死，于愿足矣三千将士感动得胸中血气荡漾，纷纷振臂高呼。
“杀，杀，杀——”
寥寥数语，萧凡点燃了众将士心中那团炽热的火。
“祭旗！”萧凡高声叫道。
一名亲军牵着一头嗷嗷叫唤的黑猪出现在众将士们视线之中。
热血沸腾的众人顿时傻眼：“……”
萧凡和曹毅脸上难得的闪过一抹红潮，一闪即逝，很快恢复了淡定。
将黑猪绑在点将台前的旗杆上，然后临时充当刽子手的亲军手里的鬼头大刀高高扬起，在校场三千将士满头黑线的注视下，亲军的大刀扬了好几次，终于还是不知如何下手。
他杀过人，但他没杀过猪，而且他知道，杀人和杀猪是不一样的。
举了半天的大刀，亲军无奈的求助目光瞟向萧凡。
萧凡气得上前狠狠一脚踹在亲军的屁股上，然后劈手夺过大刀，怒道：“废物！不就是杀猪吗？我来！”
三千将士顿时精神一振，一扫刚才的颓靡之气，主帅亲自操刀祭旗，这可不多见，——当然，杀猪祭旗的更不多见。
萧凡眯着眼，伸手比划了几下猪头处下刀的位置，然后凝神静气，在三千将士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萧凡猛地一声暴喝，接着手起刀落……
“嗷——”一声惨烈凄厉的猪叫在校场悠悠回荡。
萧凡被吓得往后倒退数步，惊恐中看见鬼头大刀砍在猪的脖子处，刀锋入肉七分，但黑猪的生命力显然很顽强，竟然没死，而且吃痛之下挣脱了绑在旗杆上的绳子，嗷嗷惨叫着跑下点将台，往校场中间没命的窜去。
众将士再次傻眼：“……”
萧凡也楞了，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曹毅急得大汗淋漓，凑在萧凡耳边轻声道：“祭旗之物不死，殊为不吉啊……”
萧凡浑身一激灵，指着那头脖子扛着鬼头大刀，满校场乱窜的黑猪大声道：“快快干掉它！”
众将士如梦初醒，急急忙忙下了马，然后满校场的对黑猪开始围追堵截，原本杀气冲天的校场顿时一片混乱喧闹，乱哄哄跟赶集似的。
漫天黄尘中，众将士费了好的大劲儿，这才将黑猪堵在校场的一个死角内，一群人注视着黑猪惊恐的目光和不住颤抖着的短肥身躯……然后……众将士面面相觑，神色很是为难，不知该拿它怎么办了。
萧凡站在点将台上急得狠狠跺脚，大叫道：“揍它！”
众将士听到军令，精神一振，然后对黑猪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围殴。
黄土喧嚣尘上，只听得一阵砰砰乓乓的拳打脚踢声，最后黑猪发出一声悲愤不甘的长嘶，终于倒地不起，渐渐没了声息。
萧凡由衷松了一口气，队伍由混乱又变得整齐之后，萧凡指着角落里死去多时的黑猪，为将士们鼓气道：“都看见了吗？”
“看见了！”
萧凡瞋目大喝：“敌人若胆敢拦阻我们，他们的下场——形同此猪！”
“杀，杀，杀……”
“大军开拔！”
……
萧凡侧过头对曹毅轻声道：“猪肉分给将士们晚上加餐，还有，你吩咐下去，猪血也别浪费了，凝结之后切成片煮成猪血汤，淋上麻油，撒上葱花，又香又美……快点，速去速回。”
“……是！”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零三章 信念执着
萧凡领着三千亲军向北开拔而去，奔向前途未知，吉凶未卜的关外。
燕王府内，朱棣和道衍和尚闻知萧凡已率部出发，心里同时松了口气。
一张囊括了五万蒙古鞑子和朝廷钦差的大网，缓缓拉开……
朱棣这次的决心很坚定，五万鞑子他势在必得，这是国战，朱棣纵有再大的野心，大义却不敢稍忘，消灭鞑子，扫除北元是他毕生的使命，这个使命和他想当皇帝一样，在他心里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
有生之年，扫除鞑虏，登基九五，这是朱棣的两大愿望。
蒙古人的存在，成了朱棣实现愿望的障碍，同样的，萧凡的存在也成了朱棣登基九五的障碍，如今施展巧计，将这两大障碍同时除掉，朱棣心里感觉特别的畅快。
他坚信，五万鞑子如果被他歼灭，北元必将元气大伤，为他将来的北征铺平了道路，他也坚信，萧凡一介文人领军出战，活下来的机会很渺茫，蒙古人的凶残骁勇，不是一个在朝堂斗嘴皮子的文官所能体会得到的。
萧凡出发了，现在朱棣也要出发了，他必须赶到山海关汇合燕军主力，然后在关外的千里平原上布下坚不可破的阵势，等待鞑子挥兵来攻，这一战，将彻底改变北元和大明的国运。不过朱棣出发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戒台寺，钦差行辕随着萧凡领军出发，行辕内已变得空荡荡的，只有方孝孺，张三丰和太虚三人留守。萧凡留下了数十名亲军侍守在行辕内，张红桥也被留了下来。
下午时分，人们还在行辕的厢房或竹林里乘凉小憩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悄走出了房门，在后院厨房送菜的侧门内翩然一闪，便走出了行辕。
燕王府的内殿，殿中四处摆满了消除酷暑的大冰块，朱棣穿着暗黄王袍，坐在上首面朝殿门，端起手中的冰镇酸梅汤，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舒坦的呼了口气。
殿外一名内侍宦官轻甩拂尘，躬身禀道：“王爷，红桥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
未多时，身着素色长裙，头发盘成云髻，一脸淡漠表情的张红桥出现在殿门口。
朱棣微微眯起了眼睛，望着门口这道纤细身影，眼中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这个女人心机太深，表面恭顺却从不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如花的笑颜之下，谁也看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这个女人让朱棣觉得不容易掌控，——他很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奴家见过王爷。”张红桥走进殿，离着四五步，朝朱棣盈盈裣衽。
朱棣淡淡道：“红桥姑娘免礼，坐吧。”
“谢王爷，奴家还是站着回话好了。”
宽敞静谧的内殿，二人默然无语，一个静静坐着低头品位碧玉小碗里的酸梅汤，另一个静静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垂睑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搁下手中的小碗，然后捋了捋胡须，打破了沉默，缓缓道：“红桥姑娘，你已到萧凡身边多日，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托王爷的福，红桥过得尚好。”
“萧凡待你如何？”
“萧大人待奴家如同上宾，礼敬有加。”
朱棣皱起了眉：“礼敬有加？莫非他没碰过你？”
张红桥俏面顿时羞红，定了定神，强自镇静道：“萧大人颇有君子之风，一直未曾……未曾碰过奴家。”
朱棣冷笑：“他有君子之风？红桥姑娘，是你瞎了眼，还是本王瞎了眼？君子这称呼能跟他萧凡扯得上关系吗？”
张红桥低头垂睑道：“王爷说是什么，那便是什么。”
朱棣冷哼，皱眉沉思道：“奇怪，萧凡怎么会不碰你呢？”
说着朱棣抬眼，阴隼般的目光如刀锋般在张红桥身上不住的打量游移，直瞧得张红桥浑身颤栗冰冷，仿佛被一条阴狠恶毒的毒蛇盯住了一般。
张红桥禁不住心中恐惧，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小步。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阴沉沉的笑道：“红桥姑娘，你跟本王说实话，本王交代你以色艺引诱萧凡，你是不是没用心去办本王交给你的事？”
张红桥闻言俏面顿时浮上几分屈辱之色，她低头咬着下唇，缓缓摇头道：“王爷误会奴家了，奴家确实是按王爷的吩咐去做了，但是萧大人却始终不肯近奴家半步，奴家也毫无办法。”
朱棣阴森道：“恐怕是你没尽心尽力吧？”
张红桥凄然道：“王爷冤枉奴家了……”
见她如此怆然之态，朱棣神色渐缓，叹了口气道：“红桥姑娘，本王真的不想逼你，可萧凡这人本王很是重视，你必须要为本王了解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关乎朝廷机密大事，他下的每一个命令都可能对本王产生不利，所以，你要把他的每一句话都死死记住，然后一字不差的给本王，你是本王埋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随时都有可能会用到，你明白本王的意思吗？”
张红桥俏眼落下晶莹的泪珠儿，认命般点了点头。
顿了顿，朱棣沉声问道：“最近萧凡有说过什么重要的话，或是不经意间透露过什么重要的只字片语吗？”
张红桥顿时止了泪，仔细回忆了一番，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一段貌似很重要的对话出现在她脑中。
那天在钦差行辕碰到的那个卖菜的贩子，以她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当然一眼便看出他其实不是卖菜贩子，更何况，在她进厢房之前，便在外面依稀萧凡跟他说“军粮”“下药”“四肢无力”之类的字眼，把这些字眼一串联起来，聪慧如张红桥者，自然便将事情清楚了个大概。
这可是一件事关燕军的大事，说不说呢？
张红桥犹豫了。
萧凡俊朗的面容在她眼前浮现，像一个遥远却真实的影子，在她早已干涸似枯井的芳心里注入了一汪清泉，荡起圈圈涟漪。
我该出卖他吗？
许久之后，张红桥咬了咬牙，摇头道：“王爷，萧大人最近与属下一起，聊的都是一些很无聊的家常话，并未见他说过什么重要的事。”
朱棣冷冷笑了，张红桥那眨眼便逝的犹豫之色早已落入眼尖的朱棣眼里。
“真的没说过？”朱棣语气平静，却仿佛酝酿着即将来临的风急雨骤。
“真的没说过！”
啪！
一记狠辣的耳光重重掴在张红桥的脸上，张红桥痛呼一声，软软倒在地上，嘴角的鲜血涓涓流下。
朱棣语气冰寒道：“张红桥，本王不喜欢别人骗我！你给本王记住了！现在，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萧凡最近说过什么重要的话？”
张红桥不顾擦拭嘴角的鲜血，仍旧执拗的一扬头，昂然道：“王爷，他真的没说过重要的话。”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张红桥绝世的脸蛋顿时红肿起来，盘得一丝不苟的云鬓也渐渐松散，形容很是狼狈。
“他真没说过！”张红桥咬着牙，眼中含着痛苦的泪水，却倔强的一直不肯改口。
朱棣气极大笑：“哈哈，好！好！张红桥，你如今到了朝廷钦差大人的身边，以为自己栖上了高枝，本王奈何不了你了吗？你别忘了，你只是个婊子，是男人的玩物，你以为你已经是高贵的锦衣卫指挥使的夫人了吗？一日为婊子，终身是婊子。张红桥，你一生注定是婊子命，进了皇宫也成不了妃子。你在坚持什么？你傻了？”
巨大的屈辱终于令张红桥的眼泪簌簌掉落下来，朱棣这番刻薄尖酸的话，比实施在她肉体上的耳光更令她感到痛苦，揪心。
是啊，我在坚持什么？妾有意，郎无情，他连正眼都没看过我，我却为他受尽痛楚，我真傻了吗？
长相思，摧心肝，单相思呢？
猩红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内殿的白汉玉地砖上，像一株雪中盛开的傲梅，那么的触目惊心。
张红桥看着自己的血，脑海中忽然回荡着那一日萧凡曾对她说过的话。
——“值得自己用生命维护的东西，比如世间的人伦，纲常，正气和信仰，这些东西需要我们至死不渝的坚持下去，这就叫信念。”
萧凡那坚定无悔，绽放着湛然光彩的俊脸再次在她眼前萦绕，那若有若无的一抹微笑，仿佛给予了她无限的力量和勇气。
你有你坚持的信念，我也有我坚持的信念。我的信念便是你——萧凡，我不会出卖你，因为你和别人不同，红桥一生漂泊凄苦，阅历无数男子，只有你，告诉我什么叫信念！猛然抬起头，张红桥眼中充满了不屈和执拗。
“王爷，萧大人真的不曾说过！”
“张红桥，你在逼本王杀你吗？”朱棣勃然大怒。
“红桥一生早已受尽凄苦，生不如死，王爷若要杀我，红桥感激不尽。”张红桥面朝朱棣跪了下去，哽咽不成声。
啪！
朱棣气极，又是狠狠一耳光扇了过去。
张红桥俏脸肿起老高，痛呼着趴到了地上，然后她缓缓抬头，凄然笑道：“王爷，知道什么叫信念吗？”
“信念就是逆我者亡！”
啪朱棣抡圆了胳膊，暴怒着又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张红桥仿佛已忘记了疼痛，尖利笑道：“原来王爷也不懂何谓信念……位至王爵者又如何？只知蝇营狗苟，眼中只有皇图霸业，何曾活得明白坦然？王爷，你比红桥活得可怜……”
朱棣看着张红桥满嘴鲜血却笑得凄厉的模样，不由心神大震，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怔怔看着她，半晌不发一语。
这便是这个一贯恭顺柔和的女人真实的面目么？她也有不屈倔强的一面？她……到底为了什么？因为萧凡？还是因为她口中所说的……信念？
可是……到底什么是信念？
朱棣深深震撼中带着几分疑惑，宽敞的内殿又恢复了静谧，二人沉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忽然阴森一笑：“张红桥，短短数日不见，你变了许多啊，难道你以为你为了萧凡舍命豁出一切，你从此就高贵起来了吗？不！你是婊子！你永远都只是个婊子！麻雀飞到九天之外也只是麻雀，永远变不了凤凰。张红桥，你付出如此代价为萧凡遮掩，但你打错算盘了！”
张红桥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垂睑缓缓道：“红桥打的什么算盘，王爷不会懂的，既然王爷不信红桥所言，便请王爷慈悲，赐红桥一死。”
朱棣楞了半晌，再次被她那无畏决然的神情所震撼。
定了定神，朱棣冷笑道：“想死？你死不了！你不是清倌人吗？本王便叫侍卫一个一个尝尝清倌人的滋味，让你享尽男欢女爱后，看你还怎么高贵下去。”
张红桥闻言大震：“王爷你……你堂堂藩王龙脉，行事竟如此无耻！”
朱棣哈哈一笑，正待开言，却听府外前殿一阵喧哗吵闹。
一名侍卫急匆匆跑进来，跪地禀道：“王爷，府外来了数十名钦差亲军，领头的是一个老头儿，他说他姓方，来找咱们王府要人，要……钦差萧大人的女人……”
朱棣吃了一惊：“姓方？方孝孺？”
张红桥也楞住了，眼中绝望凄苦的神色渐去，取而代之一片欣喜和感动。
他……就算远征塞外，也没忘了自己，是这样吗？
朱棣脸色却变得铁青：“走！到府门外看看。”
气冲冲领着侍卫赶到大门口，却见方孝孺一脸正义凛然，正眯着一双老眼，指着门前一株铁树大骂：“燕王殿下，你太过分了！那位红桥姑娘明明是萧大人的女人，她怎么到你府上去了？你是堂堂王爷，怎能霸占他人所爱？此举有悖圣人之言，大谬也——王爷，老夫跟你说了半天，好歹给个回应啊！”
朱棣气得脸都变绿了，闹事就闹事，你跑到门口指着铁树骂我，啥意思？
“正学先生，本王在这里，麻烦你转个身好不好？”朱棣冷着脸，语气如冰。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零四章 仁义之师
燕王府门前剑拔弩张，王府亲军侍卫与留守钦差行辕的锦衣亲军刀剑出鞘，双方怒目而视，火拼一触即发。
朱棣憋着一肚子气，脸色铁青的瞪着方孝孺。
他很讨厌别人挑衅他的权威，在京师之时，萧凡三番五次带人上门找他麻烦，稍有风吹草动那个混帐便命人包围他的燕王别院，那里毕竟不是他的地盘，朱棣活吞了苍蝇似的生生忍下了这口气，而且忍了一次又一次。
可这里是北平！是他燕王就藩十余年的封地！他朱棣就是北平府的土皇帝，他的一句话比朝廷皇帝的圣旨更管用，从来没人敢在北平府的地界上悍然带兵到他燕王府找他麻烦，今日方孝孺开了先例。
朱棣感到很愤怒，他发现不论什么人跟萧凡在一起混久了都会变坏，而且检验他是不是真的变为坏坯子的标准就是看他有没有勇气包围燕王府，从曹毅到方孝孺，都干过这事儿，堂堂燕王府已经成为坏蛋的炼炉，痞子无赖们的试金石。
方孝孺显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理直气壮的转过身，眯着眼稍稍辨认了一下朱棣所站的方位，然后大步上前，指着朱棣身边的一名侍卫大声道：“燕王殿下，你实在太过分了！那位名叫张红桥的女子明明是萧大人的侍妾，君子不夺人所爱，更何况她还是你送给萧大人的，你趁萧大人领军北征，又将张红桥骗进府里，此举简直人神共愤，令人发指……”
朱棣满头黑线道：“正学先生，本王在这里……”
方孝孺一楞，抬眼四下茫然环顾张望，大怒道：“燕王殿下在何处？速速现身！”
朱棣擦着汗，将方孝孺的手轻轻往右边一拨，让他的手指正对着自己的鼻子，然后无奈道：“本王早已现身了……”
方孝孺神情掠过一抹赧色，随即又一挺胸，义正严词的大声道：“燕王殿下，你太过分了……”
“行了行了，你已说过三遍了……正学先生，你怎么知道张红桥在本王府里？”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留守钦差行辕的皆是锦衣校尉，行辕里的任何风吹草动能瞒得过他们吗？”
“本王……本王与红桥姑娘是旧识，今日只是请她过府一叙，顺便为本王弹几首曲子以助酒兴而已……”朱棣神色有些尴尬道。
方孝孺怒道：“张红桥既是王爷送给萧大人的侍妾，那她从此以后就是萧大人的女人，你纵是亲王之尊，有何资格命别人的侍妾为你奏曲？王爷亦曾饱读圣贤书，今日此举符合哪句圣人之言？不知王爷何以教我？”
朱棣语结，默然半晌，忽然恼羞成怒道：“正学先生，张红桥一介青楼女子而已，有必要为了她而伤了彼此的和气吗？萧大人若是喜欢，本王再送他十个八个清倌人又如何？再说这是本王与萧大人之间的事，与先生何干？”
方孝孺不甘示弱道：“老夫与萧大人一殿为臣，交情莫逆，萧大人出征之时嘱老夫帮他留守行辕，如今他的侍妾却莫名不见了，老夫将来如何面对他？燕王殿下，你说这事与老夫有没有关系？”
朱棣脸色越来越青，咬着牙冷声道：“正学先生，本王敬你是当世大儒，还请先生莫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坏了你一世清名！张红桥确实在本王府上，本王稍后自会派人将她送回，你这般带人上门闹事，本王若现在将她交还给你，在这北平府地面上，本王将来威信何在？”
方孝孺脖子一梗，执拗道：“不行！老夫受人所托，便须忠人之事，请王爷现在就把张红桥请出来，否则老夫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朱棣阴森的盯着他，目光中杀机迸现：“方孝孺，你欺人太甚了！”
“王爷，你霸占别人侍妾，欺人太甚的是你！”
“这里是北平府，不是你们横行霸道的京师，你当本王收拾不了你吗？”
方孝孺仰天狂笑：“死便死矣，天理公道犹存，老夫何惧之王爷，尽管来试试！”
朱棣大怒：“来人！”
随着二人的谈话越来越僵，双方的亲军侍卫对峙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朱棣一声暴喝之下，聚在王府门前壁垒分明的两方人马同时向前跨上一步，眼看便是一场火拼。
这时，一道瘦削的人影慌忙从王府里面冲出来，口中大叫道：“且慢动手！”
众人回头一看，却见道衍和尚满头大汗跑出来，然后凑在朱棣耳边惶然道：“王爷，方孝孺万万杀不得！杀了他，王爷的大业必将毁了一半啊！”
朱棣一楞，冷冷道：“一介穷酸腐儒而已，为何杀不得？”
道衍顿足急道：“王爷只知他是蜀王尊崇的正学先生，但你可知方孝孺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地位？”
“什么地位？”
“宋濂已故，方孝孺已是世间仅存的大儒，是天下读书人的种子啊！王爷今日若杀了他，便是得罪了整个天下的读书人，将来王爷举事，读书人谁会站在你这边？就算让你得了天下，谁肯帮你治理江山？”
朱棣面皮狠狠抽搐了几下，怒道：“这老厌物着实可恶，本王今日非要……”
“王爷，小不忍则乱大谋，……三思啊！”
朱棣心神一震，顿时恢复了冷静。
跟自己的篡位大业比起来，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太微不足道了！成大事者能忍人所不能忍，若真在北平府杀了方孝孺，那个与他结下深仇的萧凡又被自己逼到关外送死，这两人若都死了，恐怕京师朝堂里那些大臣们说话就难听了，再说，道衍的话确实有道理，不能因为一时之气而闹得与天下读书人决裂，后果太可怕了。
怎么办？忍！
朱棣当下冷笑数声，道：“正学先生，本王敬你一代大儒，不与你计较，不就是个青楼女子吗？你等着，本王把她请出来还给你们便是！”
说完朱棣狠狠一甩袍袖，走进了王府。
方孝孺也冷哼几声，挺胸负手而立，一脸倔强执拗之色。
朱棣进了内殿，见张红桥嘴角血迹殷然，俏丽的脸庞肿得高高的，头发凌乱披散，模样很是狼狈，她眼中一片冷漠之色，见朱棣进来，她头也不抬，仍旧无神的垂头望地。
朱棣冷哼道：“张红桥，你命好，有人来救你，但你别高兴得太早，在这北平府地界，别说是你，就算是萧凡，本王要他的命如屠一狗尔！”
说完，朱棣高声道：“来几个侍女，给她收拾一下，然后把她送出府去！”
未过多时，侍女们便将张红桥收拾停当，精心打扮后的张红桥又恢复了明艳照人的绝色容貌，连脸上的红肿也消去了许多。
临出王府，朱棣叫住了她，将一小包东西塞进她手里。
张红桥一楞，带着几分恨意和迷惑的望着他。
朱棣阴笑道：“萧凡若能活着从关外回来，你把这包东西下在他的茶水食膳之中……”
张红桥浑身大震，脱口道：“不……”
“红桥姑娘……令姨母如今在本王的照顾之下，本王会待她若上宾，姑娘不必担心……”
赤裸裸的威胁话语，如一道天雷击中了张红桥，她身躯踉跄了一下，眼中顿时流下泪来。
“你自幼父母双亡，这世上只有你姨母一位亲人，红桥姑娘，亲情可贵，失去了可就悔恨终生啊……”朱棣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如同地狱恶魔的诅咒一般森然可怖。
张红桥脸色苍白，沉默了半晌，终于将药包狠狠捏在手心，用力握紧，纤细的骨节颤抖泛白，美眸中的眼泪早已决堤而下。
何必有此生，连死都这般为难！萧凡，你可知我苦楚？你可恨我绝情？
山海关外，辽阔的草原上遍布高低起伏的丘陵山包，如同一幅天然雕琢而成的美妙画卷，在萧凡的眼前铺展延伸。
骑在马上，萧凡稳如泰山，原本不怎么会骑马的他，经过这些天的马上行军，却鬼使神差练就了一身颇为过硬的骑术，这恐怕是诸多郁闷事情中的唯一一件幸事了。
“藩王神马的，最讨厌了！”萧凡骑在马背上哼哼唧唧。
曹毅策马上前道：“就是把咱们挤兑到前面去送死，他在后面悠闲从容的布阵迎敌，胜了，是他燕王运筹帷幄有功，败了，是你这钦差没按他的计划诱敌，反正好处都是他的，责任全是你的，照我说，你根本就不该答应他……”
萧凡冷哼道：“不答应他行吗？当时北平诸将都在跟前，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这个钦差，我若怯战避战，他们会怎么看我？我要不要脸无所谓，朝廷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曹毅叹了口气，道：“难道咱们真的跑到鞑子的大军那里去送死？老子这辈子还没打过如此窝囊的仗。”
萧凡冷笑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想害我的人多了，真正害到我的有几个？一直都是我害别人，谁有本事害得到我？”
曹毅楞了一下，接着惊喜道：“莫非你已有应对之策？”
“没有。”萧凡老老实实道。
曹毅泄气道：“那你哪来的过墙梯？”
萧凡干笑道：“说几句大话鼓舞一下自己的信心嘛……当真就没意思了。”
曹毅哭丧着脸道：“你嘴里能不能说句靠点谱儿的话呀？都这光景了你还笑得出，下面我们该怎么办？”
萧凡看了看天色，已是中午时分，于是沉吟道：“鞑子大军若已攻下了开平府，那么他们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山海关，二是延庆，所以他们必然往东南或西南方向进军，我们现在已赶在张玉的前面出了山海关，时间还算充裕，接下来……”
“接下来怎样？”曹毅急切问道。
萧凡揉了揉肚子，慢吞吞道：“接下来……吃饭。”
“啊？”
指了指头顶的太阳，萧凡笑道：“中午了啊，不吃饭怎么行？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我这人肚子一饿心情就会很不好……”
曹毅楞了半晌，终于叹道：“认识你这么久了，我实在是看不透你啊，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萧凡也叹道：“或许装了满脑子的不合时宜……”
……
埋锅造饭，以百户为单位，每百户埋两锅，萧凡下令之后，三千将士一齐下马，然后各自从马背上的背囊里取出足够分量的米粮和肉干，统一交给百户后，下锅煮米。
草原上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伴随着清香的青草泥土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萧凡使劲抽了抽鼻子，笑道：“这味道真香，有点儿野炊露营的意思，艰苦中带着几分浪漫，这才叫真正的革命浪漫主义……对了，曹大哥，军粮准备得充足吗？”
曹毅点头道：“每人带了十日的粮草，应该足够了，燕王这回很大方，大概也是不好意思让我们饿着肚子去送死，军粮倒是给得很充足……”
萧凡冷笑道：“这就像给死囚临死前吃顿饱饭一样，他以为咱们会感激他？呸！”
沉默了很久……
萧凡忽然浑身一个激灵，失声道：“曹大哥，将士们现在煮的这批军粮是燕王给咱们的？”
曹毅不解道：“是啊，刚刚出山海关的时候，北平西郊大营的军需官追上了咱们，按咱们的人数配给的。”
萧凡悚然一惊，道：“西郊大营给的？”
“是啊，瞧这大米的成色，恐怕还是今年的新粮呢，应该是刚入库的……”
萧凡楞了许久，跺脚道：“刚入库的那就更糟了！”
转过头，萧凡朝正在煮米下锅的将士们大声吼道：“你们都别吃！这粮米这米不能吃！”
将士们闻言顿时呆楞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萧凡下这命令什么意思。
曹毅急道：“萧老弟，现在可不是讲骨气的时候，这里是草原，没有别的粮草补充……”
萧凡气道：“谁跟你讲骨气呀！你看我像是个有骨气的人吗？这米有问题！”
“什么问题？”
萧凡尴尬的咳了几声，面红耳赤道：“这米多半是王贵送进西郊大营的……”
曹毅愕然道：“王贵送的那又怎……”
话未说完，曹毅也楞住了，关于萧凡密令王贵给燕军粮草下药一事，进行得非常隐秘，知道的人只有区区几个，曹毅恰好也是知道的人之一。
张大了嘴，曹毅半晌之后，终于也回过味来，顿时喃喃道：“这他娘的真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咱们差点着了自己的道儿……”
呆楞过后，曹毅也急得跳了起来，朝将士们大吼道：“快快把锅里煮的米都倒掉！谁也不准吃！这米果真吃不得……”
一名千户鼓足了勇气道：“大人，为何吃不得？”
“这米有毒！”曹毅非常笃定的道。
众人一听，如同被蛇咬了手似的，纷纷将锅都掀翻了，然后众人尽皆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这他娘的哪个混蛋干的？”
“将来必定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日他全家祖宗十八代先人！”
萧凡脸上难得的掠过一抹潮红。
群情激愤中，曹毅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道：“老弟不必介怀，下药的是王贵，又不是你，不关你的事……”
本来还觉得有些羞愧的萧凡如同吃下了定心丸，闻言顿时精神一振，羞愧之色消褪无踪，连胸脯也挺了起来，理直气壮道：“曹大哥所言有理！断子绝孙的是王贵，此举人神共愤，天必谴之，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对吧？”
“此言大善！”
……
骂也骂过，但口粮问题还是要解决，转头回山海关补充粮草不合适，群情激愤的将士们若把事情闹大，给燕军粮草下药的阴谋也许会暴露，会让萧凡的布局毁于一旦。
刚出关就碰到这种事，而且这事还偏偏声张不得，说到底这还是萧凡他自己造的孽。
出师不利，事事倒霉，萧凡现在真想让太虚给他算上一卦……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解决将士们的吃喝。
“三千张嘴要吃饭呀……”曹毅愁眉苦脸的叹气。
萧凡沉痛的拍着大腿：“自作孽，不可活呀……”
关外是茫茫草原，上哪儿找吃的去？
怎么办？
萧凡是个有办法的人，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尽管他想出来的办法或许都不怎么善良……
转了转眼珠，萧凡顿时有了主意。
“将士们，粮米吃不得了，你们想吃肉吗？”萧凡骑在马背上大声问道。
“想——”将士们一致吞口水，眼神流露出强烈的渴望。
萧凡露出了微笑，指着茫茫草原道：“这里是关外，虽然还是大明的疆界，但这里也有很多鞑子的小部落……”
众将士一脸茫然：“……”
萧凡叹了口气，这年头找个闻弦歌而知雅意的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知其雅意的人倒是有一个，曹毅很快便反应过来，大笑道：“你们这帮蠢才！你们手里的刀剑是干什么用的？缺吃缺喝，咱们去抢他娘的！”
轰！
众将士这下终于听懂了，顿时沸腾起来，一个个脸庞激动得通红，扯着脖子嘶声大吼。
“抢牛，抢羊，抢女人！”
出身皇宫禁卫亲军的三千将士，在萧凡一句话之间便化身为三千草原悍匪，祸害鞑子部落的强梁……
将士士气高涨到顶点时，萧凡忽然高举双手，一脸正气凛然的大声道：“你们都错了！”
将士们顿时安静下来。
萧凡环视众人，缓缓道：“我们是朝廷的仁义之师，不能祸害别人……”
众人大感失望，士气顿泄。
顿了顿，萧凡接着道：“……但是仁义之师也要吃饭的，所以你们记住了，只抢牛羊，不抢女人！军民鱼水一家亲嘛。”
只抢牛羊的仁义之师……好矛盾的逻辑。
众将士茫然而迷惑的面面相觑。
人群中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全部抢光吗？要不要给鞑子部落留点儿吃的？”
萧凡大怒：“给他们部落的女人每人留根黄瓜！”
曹毅紧接着搭腔：“……还是切成片的黄瓜！”
“对！急死她们！”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零五章 巧遇部落
抢劫是个挺细致的活儿。
这件事萧凡最有发言权，谁都不知道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萧大人，上辈子其实是个抢劫犯，而且是个混得很失败的抢劫犯。
俗话说英雄不问出身，很多人都是靠着鸡鸣狗盗的小偷小摸起家的，这些人都有个共同点，——最后他们确实做大了，然后靠着手中的金钱或权势，把当年小偷小摸的不光彩经历拼命鼓吹成忍辱负重，人穷志不穷的有为青年，美其名曰：白手起家。
很遗憾，萧凡没达到这个地步，他上辈子的抢劫事业刚刚开始便遭遇了世态炎凉，江湖险恶，步步追魂，一只脚刚踏进波澜壮阔的江湖，就被卖假酒的给放倒了，由此也衍生出一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卖假酒和抢劫，哪个更招人恨？
不管怎么说，萧凡一直对刚开始便夭折的抢劫事业抱着几分遗憾的，他认为是金子总会发光，抢劫犯也能开创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如果没喝那两瓶假酒，说不定现在的他至少也该是为祸一方的恶霸级江湖大哥了。
提起江湖，江湖已远，往事不胜唏嘘……
“萧老弟，你的眼中为何噙满了泪水？”曹毅好奇的问道。
萧凡一抹眼睛，抽了抽鼻子：“因为我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明媚的阳光，湛蓝的天空，辽阔的草原，江山如诗亦如画，英雄豪杰尽为它折腰……
曹毅也仿佛全身心的投入了这片美妙的画卷中，由衷喟叹道：“是啊，这就是我大明的江山，多么美丽的风景……”
话未说完，萧凡骑在马上突然朝将士们挥手大声喝道：“我们出发去打劫！”
曹毅一副喝汤时吞下苍蝇的表情：“……”
打劫不可恨，煞风景的人才最可恨！
正午时分，饭点已过，三千将士早已饥肠辘辘，两眼开始冒绿光了，身上的毒大米不敢吃，扔了又舍不得，三千个人有三千颗纠结的心。
萧凡一声令下，将士们顿时如出笼的饿狼一般，眼里闪着绿幽幽的光，开始满世界找鞑子部落打牙祭。
越过连绵起伏的丘陵山包，踏着青翠茂盛的草地，萧凡率领着将士们一路向北，策马飞奔。
萧凡心里很焦急，这里是茫茫草原，看起来诗情画意，实则危机四伏。在没有任何食物的情形下，麾下的将士们很难走远，士气会低落到极点，更严重的说，如果遇到敌人，他们甚至连刀剑都举不起来。
找到鞑子部落已经迫在眉睫。
萧凡策马奔在最前方，他使劲抽打着战马，眼中的风景飞快的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渐渐深入草原后，四面皆是茫茫的青翠之色，只能靠着太阳的方位来辨认方向。
功夫不负有心人，饿着肚子的三千将士跟着萧凡策马驰骋了三个多时辰，已经是黄昏之时，遥远的天边，目光所及之处，几丝若有若无的炊烟在天边慢慢升腾。
“前面有人！”萧凡两眼一亮，兴奋的放声大叫道。
曹毅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点头道：“不错，肯定是鞑子部落，而且可能只是个数百人的小部落……”
萧凡精神一振，一手拉着缰绳，一手高举放声大喝道：“跟我走，有肉吃！”
这句话点燃了将士们心中的渴望，强烈的饥饿感使得他们为了食物而充满了凌厉的斗志，听到萧凡下令，三千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由衷的狼嗷，然后……像三千只脱了缰的野狗似的，朝着炊烟的方向蜂拥而去。
狂奔中，曹毅打马与萧凡并排而驱，迎着呼呼的风声，曹毅大声道：“萧老弟，咱们抢鞑子的牛羊，如果他们反抗怎么办？当场格杀吗？”
萧凡骑在马上喘着粗气，闻言不由一楞。
对呀，一心想着打劫，却没想过打劫是有可能遇到抵抗的，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萧凡想了想，迟疑道：“你不是说他们只是数百人的小部落吗？我们有三千人马，他们不会那么蠢，敢以卵击石吧？”
曹毅笑道：“鞑子性情豪爽好客，同时也最为刚烈不屈，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有人抢他们东西，别说三千人，三万人他都敢跟你拼命。”
萧凡呆楞片刻，然后气得狠狠抽了战马几鞭子，怒道：“多大点事呀？不就几只牛羊吗？犯得着拼命？什么豪爽好客，简直是小气透顶！”
曹毅：“……”
跟强盗没法儿讲道理，尤其这强盗顶着钦差大人的头衔，抢起东西来那么的理直气壮，好象给足了别人面子似的……
顿了顿，萧凡问道：“鞑子部落里的人，都是普通的牧民吗？”
曹毅笑道：“那得看你怎么理解了，鞑子生性剽悍，他们战时为军，下马为民，你说他们是北元的军队也行，说他们是无辜的老百姓也可以。”
萧凡闻言愈发犯愁了。
不杀吧，恐生后患，杀吧，下不去手，真是为了难。
骑在马背上，迎着罡烈的风，离鞑子部落尚有数里之遥，萧凡思虑良久，看着远处草原上一座座小白点儿似的帐篷，他忽然抬高了手，大声下令道：“全部住马！”
三千将士令行禁止，同时勒住了马，然后静静的看着萧凡。
萧凡缓缓环视众人，高喝道：“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众将士：“……”
头一次听说打劫还有智取的……
曹毅愕然问道：“如何智取？”
萧凡斜了他一眼，道：“蹭过饭吗？”
“……没有。”
“你的人生真残缺啊……”
曹毅：“……”
于是，在萧凡的率领下，众将士下了马，一步一步向鞑子部落走去。
离部落大概一两里路时，鞑子部落也开始不安的躁动起来。
见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向他们走来，每人手里还牵着两匹战马，部落的鞑子们纷纷感到不安和惊恐，很短的时间内，部落里的青壮纷纷跑回帐篷，取了刀剑，然后聚集在部落围栏外，众人惊疑不定的拢在一起，神情警戒的盯着萧凡和他身后的三千将士。
萧凡见此情形，急忙远远站定，高举双手大声道：“我们是汉人，和平友好的汉人对你们没有恶意！”
叫了好几声，鞑子们仍旧一副警惕的模样盯着他们，手中的刀剑微微扬起，只要对方有半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冲杀过来。
萧凡急忙摆出一脸友善和煦的微笑，大声表示了几句对他们没有敌意的话。
然后鞑子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穿着略显破旧的蒙古长袍，老若橘皮的黝黑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浑浊的老眼惊疑的看着萧凡，不住的上下打量。
许久之后，老者终于开口说话：“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萧凡愕然：“……”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萧凡：“……”
……
两方鸡同鸭讲不知所云的说了半天，萧凡渐渐不耐，重重跺脚道：“我跟这老头儿简直没法沟通！”
曹毅嘿嘿直笑。
萧凡气道：“曹大哥，你不是跟蒙古人打过仗吗？应该听得懂他们的话吧？你给我翻译翻译……”
曹毅一楞，还没回过神来：“翻译什么？”
“翻译翻译，什么叫叽里咕噜。”
曹毅愕然道：“我跟蒙古人打仗直接上去砍他们的脑袋，又不是跟他们聊天斗嘴皮子，凭什么我就得懂他们说的话？”
萧凡傻眼了，楞了一会儿，接着恼羞成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让不让人讲理了？不管了！弟兄们，上去抢光他们！”
“慢着！”曹毅忽然出声阻止，然后慢悠悠的道：“虽然跟蒙古人打仗不一定要懂他们说的话，不过幸好我天生聪颖，这些年倒也将蒙古话学了个大概，这次出征你带着我，实在是你天大的福分……”
萧凡：“……”
老者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曹毅听了一会儿，转头笑道：“这位老丈是部落的首领，他问咱们是不是明军，还说他们是蒙古达斡尔族的外支，在关外放牧多年，与明军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问咱们这么多人接近他的部落，是何意图。”
萧凡沉着脸道：“他们是不是归顺了咱们大明？”
曹毅摇头道：“没有，他们一直隶属北元鄂温克部。”
“可他们放牧的地方却是咱们大明境内呀。”
曹毅苦笑道：“虽说是大明，但朝廷一直未在这茫茫草原建立都护府，关外又没有天堑隘口，蒙古人放牧还不是想进就进……”
萧凡释然笑道：“好吧，既然如此，我蹭他们的饭就不必心存愧疚了，就当我代朝廷收保护费吧……”
“……”
双方经过曹毅的翻译，终于明白了彼此的并没存敌意，于是双方顿时放下了戒备。
老者很客气，朝萧凡右手抚胸行了一礼，萧凡也有样学样，彼此寒暄了一番之后，双方很快消除了对峙状态，亲热的三五成群聚到了一起。
萧凡将老者拉出了人群，然后笑眯眯的轻声道：“老丈，天天吃肉红光满面，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老者：“……”
萧凡一脸同情的瞧着他：“天天都吃肉，一定很腻味了吧？”
老者飞快摇头：“肉很香，永远也不腻。”
萧凡一窒，顿时不悦道：“怎么能不腻呢？一定腻了！”
“不腻！”
萧凡那个气啊，恨不得当场就叫手下开始打劫算了。
没读过书的人就是难沟通，他们永远也不明白啥叫闻弦歌而知雅意。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零六章 拂晓追击
腻与不腻完全取决于个人的口味，有的人山珍海味吃多了，看了就想吐，有的人野菜麸糠吃得津津有味，吃一辈子都觉得香甜。
前者是犯贱，后者是天生的穷命。
鞑子小部落的首领属于后者，而且表现出一种死不悔改的样子。
既然决定智取，就不能动粗，萧凡忍住了气，努力克制住把这个部落洗劫一空的暴戾冲动。
经过曹毅中间斡旋，双方相谈甚欢。
感情热络之后已是夕阳西下，草原铺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落日余晖。
老者当即便命人架上了篝火，然后烹羊宰牛。
饿久了的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使劲盯着火架上翻滚的全羊，使劲的吞咽着口水。
还没等烤熟，众人一拥而上，拔出腰刀便对全羊进行了分尸，一人抢了一块肉啃得满嘴流油，如同一群蝗虫过境一般，轰的一声过后，火架上只剩下一副副羊骨架孤零零的散发出森森光辉。
萧凡和曹毅也没客气，抓着羊肉大啃了一番，勉强填了个半饱，望着老者惊愕的目光，萧凡这才惊觉吃相有点难看了。于是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眼珠一转，坏主意冒上心头。
“吃了你们这么多东西，我感到很抱歉……”萧凡语气很诚恳的道。
老者木然的看着一堆堆篝火上凄凉孤独的羊骷髅架子，使劲挤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他们自己部落的人还没吃到半口，就被三千明军哄抢而光，老者虽然好客，但实在也感到有些肉疼。
萧凡豪迈的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放心，不白吃你的羊！”
说完萧凡站起来，大声道：“弟兄们，咱们手里不是有米粮吗？都拿出来赠送给咱们热情好客的蒙古朋友……”
曹毅闻言噗的一声，一口马奶酒喷了出来，然后不敢置信的盯着萧凡。
老者两眼一亮，又急忙谦虚的摆手，连道不必。
萧凡无视曹毅鄙视的目光，神态自若的笑道：“老丈一定要收下，我们是仁义之师，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些粮食你们肯定不常见，比羊肉好吃多了。”
这确实是句实话，草原上的蒙古人只放牧，并不种地，粮食大米在他们眼中的价值绝对不比羊肉低。
三千将士，每人十天的口粮，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听到萧凡下令，将士们一齐楞住，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每个人脸上带着古怪复杂的笑容，各自从马背上取下自己的口粮，默默的堆在草地上，粮食很快堆出了一座小山。
老者和部落的鞑子们眼睛越来越亮，望向将士们的目光也由轻微的警惕变得充满了感激和热情。
老者看着堆成小山的粮食，转过头感激得不知所云：“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萧凡轻声问曹毅道：“老头儿说什么呢？该不会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吧？”
曹毅鄙视道：“他在感谢你呢，说咱们的到来是长生天赐福给他们部落的礼物，以后咱们便是他们部落最尊贵的客人……”
萧凡谦虚的对老者笑道：“过了，太过了，愧……不敢当啊，老丈只需记住，咱们明军是纪律严明的队伍，绝不让人民群众蒙受半点损失，我们是仁义之师！”
老者满脸感激，用生硬的汉话吃力的道：“仁……义之师。”
萧凡宽慰的笑道：“对！仁义之师。”
转过身面对着感激不已的鞑子们，萧凡大声道：“来，跟我一起念，仁——义——之——师。”
鞑子们生硬的试着用汉话吃力的喊道：“仁，义，之，师……”
声音由小变大，最后嘹亮高亢。“仁义之师”的欢呼声在茫茫草原上悠扬回荡。
曹毅捂着脸叹气道：“……我真觉得没脸见人了，麻子不叫麻子，你这叫坑人。”
萧凡一脸满足欣慰的笑，轻声道：“你见过被坑的人这么兴高采烈的吗？多么温馨的场景呀，简直是军民鱼水一家亲……”
“我终于明白为何满朝文武都把你当成祸害了，你果然是个祸害。”
……
蒙古是个热情好客的民族，萧凡的毒大米送出去以后，鞑子们投桃报李，又将一只只宰好的全羊，和香醇可口的马奶酒搬了出来，三千将士和数百名鞑子围坐在篝火旁，看着蒙古姑娘们载歌载舞，一起酣畅淋漓的喝酒吃肉。
众人欢闹到深夜，鞑子们终于被三千将士们放倒，沉醉在草原这片深沉的土地上……
接近黎明时分，草地上篝火渐熄，女人们早已回了帐篷睡觉，男人们则醉得一塌糊涂，围着篝火沉睡不起，鼾声连连，喧闹的草原回复了寂静。
萧凡半躺在一张毛毡上假寐了两个时辰，忽然睁开了眼睛，亮若星辰的眸子朝东方看了一眼，东方现在已是一片鱼肚白，天快亮了。
萧凡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然后坐起身，喃喃叹息道：“该上路了，天生的劳碌命呀……”
他没忘记自己还身负着艰巨而危险的任务，鬼力赤的五万大军也许已攻下了开平府，随时可能南下，自己必须要靠这三千将士把鞑子的五万大军诱到山海关外。
推醒了身边睡得正沉的曹毅，萧凡轻声告诉他叫醒弟兄们准备上路。
曹毅睁着惺忪的睡眼，犹豫了一下，道：“要不要跟鞑子首领告个别？他们其实挺热情的……”
“还是不要了吧，很快你就发现他们会对我们不热情了……”
曹毅愕然：“什么意思？”
曹毅很快知道了萧凡的意思。
轻手轻脚的把将士们叫醒后，萧凡沉着脸，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偷偷的上路，打枪的不要。”
众将士：“……”
萧凡接着下令道：“把鞑子圈养的羊全部宰杀掉，然后带走，以后这几天就是咱们的口粮了。记得别弄出声。”
曹毅迟疑道：“这不太好吧？鞑子对咱们其实不错的……”
萧凡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曹大哥听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吗？再说，咱们不知还有多远的路要走，让弟兄们饿肚子，或是让鞑子饿肚子，你选哪样？”
曹毅立马不说话了。
这是战争，残酷的战争，不可能讲那么多仁义礼节，萧凡这种做法已经算是很温和了，换了某个心狠手辣的将领，趁着鞑子们沉睡，早就下令把他们全族都屠戮了。
当下数百名将士们拔出了腰刀，猫着腰轻手轻脚先干掉了鞑子放牧的狗，然后摸到部落的后侧，悄无声息的将数百头肥羊抹了脖子，把它们扛到了自己的战马上。
一切准备妥当，萧凡刚待下令上路，转眼却见满地横七竖八躺着沉睡的鞑子们，连夜的欢闹和没有节制的饮酒大醉，令他们睡得很死，如雷鸣般的鼾声此起彼伏。
看着鞑子们身上穿着的破旧蒙古长袍，萧凡眼珠一转，肚里又开始咕噜冒坏水儿。
“你们把鞑子身上穿的长袍全部脱下来带走，动作要慢，别把他们弄醒了，快点。”
众将士一齐楞住，不敢置信的盯着萧凡。
萧凡气道：“快点儿呀！发什么楞，只是脱他们的衣服而已，又不是要你们睡他们，这点小尺度都不能接受吗？”
众将士满脸恶寒，忍着浑身的别扭劲儿，三四人一组，把躺满草地的鞑子们浑身剥了个精光。
幸好鞑子女人睡进了帐篷，男人们都喝得烂醉，将士们动作很轻缓，把他们剥光了也没人醒来。
于是，草地上无端多了几百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横七竖八躺满一地，就跟黄片现场似的，充满了淫靡旖旎的气氛。
萧凡扭过头去，恶心得不想再看，挥手下令将士们抱着几百只死羊和几百件衣袍上马赶路。
三千将士吃饱喝足，临走还打包，跨上战马便一路往北呼啸而去，像三千只过境的蝗虫席卷了一切，空留数百沉睡的裸男……
寂静的草原上忽然响起如雷鸣般的马蹄声，马蹄声惊醒了沉睡的鞑子们。
睡意朦胧的睁眼一看，鞑子们纷纷大惊失色。
“衣服呢？谁偷了我的衣服？”
“羊！我们的羊也不见了！”
“明军走了？是他们偷走了我们的衣服！”
鞑子首领也光着身子，又惊又怒的捂着下身，立于清晨的草原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群比蛇还恶毒的低劣汉人！不用等长生天惩罚，我们现在就追，跟他们拼了！”老者捂着下身，嘴唇直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
众裸男闻言顿时群情激愤，也不管是不是光着身子，回到帐篷取了刀剑，扭头便往拴马的地方跑去。
很快，数百匹战马如离弦的箭一般，伴着一团团白花花的肉影，策马飞快驰出了部落，往萧凡他们离去的方向追赶而去。
鞑子骑术精湛，没过一会儿便追了上来。
萧凡迎着凛冽的晨风，眯着眼睛正策马狂奔，队伍后面有军士赶上来大声禀道：“大人，后面有追兵！”
萧凡一楞：“什么追兵？”
“一群裸男！”
萧凡一惊，愕然回头望去，却见几百个一丝不挂的男人骑着战马，挥舞着刀剑，追在他们身后又叫又骂，场景非常壮观。
萧凡头皮一阵发麻，俊脸时青时红，接着惊怒交加道：“蒙古人太不要脸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集体裸奔，简直伤风败俗！”
一旁的曹毅满头黑线道：“你若不偷了他们的羊和衣服，他们怎会裸奔？到底谁不要脸？”
萧凡一窒，接着恼羞成怒道：“……那他们也不能这样啊！不就偷了他们几只羊，几件破衣服嘛，至于小气成这样吗？几百号男人光着屁股追我几十里地，变态啊——”
曹毅擦汗：“……”
被几百个裸男追赶的滋味，确实很不好受，壮观倒是壮观，但绝对称不上香艳旖旎，反正现在萧凡有一种想死的感觉，他没想到鞑子的反应会这么大，大白天的居然不管不顾的追上来，早知如此便不该偷他们的羊和衣服，饿着肚子总比遇到现在这种尴尬境地强。
曹毅擦着汗急道：“要不……咱们把羊和衣服扔还给他们？这太他娘的瘆人了。”
萧凡执拗的一扭头：“偏不！羊和衣服我要定了！他们不怕丢脸，我们怕什么？我们又没有光着屁股。”
“三千人被几百个裸男满世界追着跑，咱们也丢脸啊！”曹毅很有军人的荣誉感。
萧凡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挠头，想了想，扭过头大声下令道：“后队换弓箭，往后急射，阻住追兵！”
策马行在最后的亲军早就被追得头皮发麻，闻令忙不迭取出弓箭，然后纷纷在马上扭转身子，搭弓射箭，随着一阵弦响，数百支利箭向后激射而出。
追在后面的蒙古裸男顿时大乱，避让不及，被射下十几个，白花花的肉影数声惨叫便摔下马来。
被这阵箭雨一挡，鞑子们的马速顿时慢了下来，谁也不敢骑得太快上前当箭靶子。
速度一慢，双方的距离顿时拉开了，鞑子们有心追赶却又怕挨箭，只得降了马速，一边挥舞着刀剑，一边大声的叫骂。
一名中年汉子策马稍稍靠前几步，挥着刀指着萧凡的方向叽里咕噜大声说着什么。
萧凡一边骑马一边回头看，见中年汉子说个不停，萧凡好奇地问曹毅道：“那个中年裸男说什么呢？”
曹毅回头听了一会儿，这才淡淡道：“没什么，无非是一些威胁的话，说咱们像什么歹毒豺狼，毒蛇之类的，还说我们如此无耻卑鄙，干下这等好事，希望咱们的头领，——也就是你——留下一个名号。”
萧凡楞了半晌，忽然扭过头，朝后面扬声大叫。
“做好事不留名！我叫红领巾，……五道杠……”
三千人在草原上没命的策马跑了一个多时辰，好不容易把几百个裸男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三千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萧凡扭头不停朝后面张望，见鞑子们白花花赤条条的身影终于渐渐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这才轻松的放声大笑。
“哈哈，脱光了你们也跑不过我！”萧凡笑得很得意，他觉得自己在战场上打赢了人生的第一仗，这是个很吉利的彩头，尽管这次战斗不见刀光剑影和血光，而且交战的原因也颇为不光彩，但赢了就是赢了，世上的真理不仅靠拳头来证明，跑得快也是王道。
曹毅和众将士很无语的看着这位主帅，他们实在想不通，发生这么丢脸的事情，萧凡怎么还笑得出。
萧凡笑了许久，然后笑声一顿，指着鞑子消失不见的方向大声问道：“弟兄们，今天的事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和深刻的教训，你们知道是什么启发和教训吗？”
众人一齐茫然摇头。
萧凡咳了两声，大喝道：“今日的教训就是：不要跟小气的人交朋友！”
众将士疑惑不解。
萧凡越想越气，道：“几只羊，几件破衣裳，他们光着屁股追了咱们足足五十里地啊！有没有！五十里啊你们说，你们说，这得小气到什么地步啊！简直令人发指……”
刚才被人追着跑的郁闷和气愤，在这一刻全部发泄了出来，萧凡口沫横飞，喋喋不休的骂个没完，听他训话的将士们却傻眼了。
这……萧大人的话貌似将他们以往的价值观全部推翻了，他们现在很迷惑，难道今天这出闹剧的起因是因为鞑子错了，我们没错？
“拿他们几只羊，几件破衣裳，那是看得起他们，我就没见过这么小气的人！难怪蒙古人守不住江山，这么一毛不拔的性子，如何成得了大事……”
曹毅满头黑线的打断了萧凡这番赤裸裸的强盗理论，黑着脸道：“萧大人，接下来咱们该怎么走？”
萧凡意犹未尽的悻悻住了口，然后抬头辨认了一下方位，沉吟道：“现在我们的口粮足够支撑十天左右了，我们的任务是把鬼力赤的大军引诱到山海关，按照军报，鬼力赤应该已攻下了开平府，我们一直朝北走，一定可以碰到鞑子主力大军。”
曹毅道：“如果碰上他们的大军了，咱们应该如何应对？”
萧凡苦恼道：“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出对策，也许这几天我会想出办法的，实在不行咱们干脆开溜算了，三千人打五万，这不明摆着找死嘛。”
众将士恶寒……
摊着这么一位主帅，真不知是他们的幸运还是不幸……
曹毅道：“我们还应该派出斥候先行，随时打探军情，以便我们应变对策。”
萧凡赞同道：“不错，就按你说的办弟兄们，咱们一路向北，往开平府方向，开拔！”
“是！”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零七章 敌师渐近
萧凡只是个凡人，他改变不了太多历史，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去做一些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有的人一辈子庸庸碌碌，无所作为，从出生到老去，活了个稀里糊涂，平凡得毫不起眼，为生计奔忙一生，艰苦中偶尔有点阿Q式的小快乐，这点小快乐也许是艰难人生中唯一能支撑自己继续奔忙下去的源动力。至于人生的信念和意义，想必根本没人想到过这些奢侈的问题。
什么是信念？活下去，并且有个好盼头，这就是平凡人的信念，很庸俗，但没人有资格嘲笑这种庸俗。世上绝大部分人只是平凡人，他们心里不可能装着家国天下，那些高山仰止的信念对他们来说，也许还不如饭碗里多了一块过油肉来得实在。
萧凡的信念呢？
时至今日，他手握大权，特别处在锦衣卫指挥使这个特殊的位置，可以说是整个大明天下最强权的部门，这样一个显赫的位子，带给他无尽耀眼的光环同时，他需要做些什么？
他需要保持这道光环，他需要永久拥有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妻子，家人，朋友……他更希望他的朋友能在皇帝的宝座上开心的当一辈子皇帝，而不是落得不知所终，亡命天涯的下场……
每个的信念都不一样，这就是萧凡的信念，说不上伟大，但是他很执着的坚持着，无怨无悔。
所以，萧凡参与进了这场战争。
文明总是伴随着战争，不断的被摧毁，重建，历史就是一页页改朝换代的战争故事，周而复始，永不停止。
萧凡很厌恶它，生与死，迎面一刀便见分晓，这便是战争，它像只怪兽，张着狰狞的大嘴，吞噬着一切生灵。萧凡讨厌它，甚至害怕它，然而却不得不参与它。
不付出代价的信念，是毫无价值的，不能称之为信念，萧凡现在正为自己的信念而付出着，代价很大，也许是自己的生命。
三千人的队伍驰骋在前后望不到尽头的茫茫草原上，显得非常渺小。
草原的晨风凛冽而寒冷，夹杂着些许沙尘，打得每个人脸上生疼。
被数百裸男追了几十里地，确实是件很丢脸的事，这直接导致了将士们士气低落，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赧然之色，臊眉搭眼的跟在萧凡后面，一路向北急行军。
萧凡也觉得很丢脸，不过他有个很值得称道的长处，尴尬的事，不开心的事，丢面子的事，转眼即忘，脑海中绝不留半点痕迹。
经过一段颓靡沉默的行军后，萧凡很快便恢复了好心情。
偷了几百只羊，还有几百件衣服，这是胜利呀！为什么不高兴？有什么丢脸的？被裸男追杀又怎样？不是没追上么？也是胜利呀……哪有打了胜仗还这么垂头丧气的军队？
其实做人啊，如果不要脸，活得肯定很开心……
古代人就是这样矫情，不知所谓。
“萧老弟，已经走了两天，离开平府也越来越近了，也就是说，我们可能随时会遇到鞑子的五万大军，那时我们该如何应对？”曹毅神情渐渐有了一些焦急。
萧凡摇头道：“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出法子，打仗拼的是实力，没那么多投机取巧的小花样，咱们三千人对鞑子五万人，不管怎么应对都是以卵击石，这一仗很难打，也许……也许我们会全军覆没……”
萧凡说着说着，神色变得黯然起来，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身后这三千条鲜活年轻的生命。
曹毅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上了战场，等于是把脑袋别进了裤腰带，打仗本就是件玩命的勾当，阵亡殉国实在太平常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天生的苦哈哈儿，烂命一条，死便死了，没什么大不了，倒是你……唉！萧老弟，你实不应该来的，你这么年轻便已是朝中重臣，手握大权的指挥使，又是先帝御封的诚毅伯，大好的前途和权位在等着你，你却和我们一起跑到这茫茫草原上送死……”
萧凡展颜笑道：“我也不想来的，没办法，燕王的眼神太犀利了，装晕装病都瞒不过他……其实啊，咱们这三千人里面，我是最怕死的。”
曹毅深深的看着他，道：“你来草原恐怕也不仅仅是因为情势所逼吧？当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你是钦差，燕王就算以势逼你，以你的身份，要推搪还是推得过去的，燕王的反意还没到摆上明面的时候，他也不敢拿你怎样，否则便是给他自己找麻烦。——你为何一定要随军进草原？”
萧凡叹了口气道：“也许是我犯贱吧……”
曹毅不解的盯着他。
萧凡转过头看着曹毅，道：“曹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一年以后，我们大明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曹毅挠头道：“一年以后？嘿嘿，我连一个月以后是什么样子都没想过，进了这草原，我就当自己死了，多活一天都是赚到的。”
萧凡神情很认真的道：“我想过，我经常想这个问题……”
“那我们一年以后是什么样？”
萧凡抬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中飘着的几朵白云，沉思半晌，道：“一年以后，也许……燕王已反，诸王景从，朝廷调集大军，围剿燕王叛乱，尽管朝廷军队人数占优，但苦于军队过惯了太平日子，暮气渐生，战力低下，更重要的是，没有一员可堪大任的主帅指挥作战，这场平叛战争将会打得很辛苦，甚至会渐渐失了优势，变得很被动，或许……战争到了最后，却被原本处于劣势的燕王占了江山，篡了皇位，不义藩王最终沐猴而冠，面南背北而王，而我们的天子却终被皇叔所趁，焚烧皇宫，落得个亡命四海……”
曹毅张大了嘴，眼睛瞪得跟铃铛一样大，不敢置信的盯着萧凡，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还知道得这么详细？”曹毅震惊道。
萧凡苦涩一笑，我怎么知道？再过六百年，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曹毅呆了一会儿，接着恍然大悟，凑到萧凡耳边神秘兮兮道：“……你师父算卦算出来的？”
“……对！”
曹毅顿时一脸崇敬：“老神仙道法高明，深不可测！”
萧凡：“……”
这种事还真没法解释。
曹毅又担忧道：“老神仙当真算到燕王最终会篡了江山？”
萧凡道：“实际上……是我算到的。”
曹毅表情立马轻松下来，还很不屑的从鼻孔里发出一个鄙视的冷哼。
萧凡只好改口：“好吧，是我师父算到的。”
曹毅顿时又变得紧张起来。
萧凡：“……”
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曹毅想了想，道：“可是……这跟你来草原与鞑子打仗有什么关系？”
萧凡叹了口气道：“朝中无将可用，我是天子最亲信的大臣，燕王若反，你觉得我能置身事外吗？既然不能置身事外，他反之前，我就不得不上战场看看，至少让我这个从未打过仗的人明白，战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否则将来事到临头，我岂不是成了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误了自己的性命尚不足惜，误了天子的江山，我怎么对得起他？”
曹毅恍然，顿时一脸敬佩的看着他，道：“原来你甘愿进草原与鞑子周旋，并不完全是被燕王所逼，你也有自己的盘算。”
萧凡点头，然后又干笑：“当然，……装晕装不下去也是原因之一，其实纸上谈兵碰碰运气或许也能打胜仗的……”
曹毅黑着脸道：“……给你根杆子你都不知道往上爬啊。”
此后的几天，草原上莫名多了一股数千人的劫匪。
这股劫匪很卑鄙，遇到稍大的部落，便远远避开，秋毫无犯。遇着实力弱小的部落便一拥而上，跟打落水狗似的，冲进部落里杀羊杀牛，连牧羊的狗都杀，若遇到反抗，则毫不客气的放箭猎杀。
不过这股劫匪很讲究，只抢牛羊，不抢女人，抢了就跑，眨眼之间便没了影儿，来去如风，干脆利落。
这个消息令关外的鞑子小部落慌了神，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的劫匪，他们到底饿了多少顿啊？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小部落的鞑子不敢丝毫大意，这年头要活下去不容易，与天斗，与地斗，还要与人斗，黑灾白灾人祸，都会给他们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于是鞑子各个小部落急忙开始联络传递消息，并且几个放牧较近的小部落都暂时合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反抗打劫的临时性同盟。
平静无波的草原弥漫着一股诡异而恐慌的气氛。
萧凡对此一无所觉。他的是非观很淡薄，在他看来，抢几只牛羊是很平常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他们抢劫的性质只能算是略带几分暴力的江湖救急，——谁家吃螃蟹不得借点儿醋呀？
借点儿东西而已，能叫抢吗？小题大做！
茫茫草原上，一支三千人的兵马往北疾驰。
“我说，咱们到底要抢多少只牛羊呀？弟兄们的马都快放不下了，平均算下来，咱们现在抢到的牛羊，足够弟兄们吃上两个多月了……你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打劫的？”曹毅苦着脸道。
萧凡一惊：“这么多了？造孽呀……”
曹毅满头黑线：“确实是造孽……”
萧凡尴尬道：“以前在江浦时饿怕了，没食物我就很没安全感……”
曹毅叹息道：“现在轮到鞑子没安全感了……”
“那咱们……不抢了？”
“不抢了，再抢的话弟兄们会撑死……”
萧凡意犹未尽的咂摸咂摸嘴：“好吧，那就不抢了。”
又行了三日，前方斥候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鞑子五万大军在十日前已攻下开平府，守城的开平卫千户刘福和麾下将士，以及开平知府周祖善皆以身殉国，其情壮烈，开平城破之后，百姓被鞑子屠戮无数，鞑子在城内屠城整整一日，他们在城里杀人放火，烧杀奸掠，抢夺财物和女子，小小开平府如人间地狱般惨烈凄凉。
现今鞑子在鬼力赤的率领下，正往南快速行军，昨日已在离开平府百里外驻扎，下一步动向是往延庆或山海关开拔，目前尚不明朗。
萧凡被这个消息深深震撼了。
他一直知道战争是残酷的，但“残酷”以往只是写在书本上的两个字而已，现在他才终于体会到残酷的真实意义，那是一种直接用烙铁烫在心尖上的痛苦，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种深入骨髓的激愤和仇恨。
乱世之时，命不如狗，一座城池的汉人百姓就这样被鞑子屠戮糟践，他们的命不是命吗？朱棣，你把鞑子引进大明境内，左右算计，可曾将这些无辜的汉人百姓算进去？你杀鞑子是大义，可这些百姓难道就该死吗？
朱棣，你作孽作大了！
“大人！狗鞑子如此糟践我大明子民，咱们跟他们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反正老子进了这草原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大人，属下请战！”
“属下请战！”
“……”
“……”
迎着众将士愤怒得通红的眼睛和扭曲变形的面孔，萧凡感觉这一刹脑子全空了，呆楞了好久，才抖索着嘴唇，颤声道：“现在……全体将士，下马！”
众将士一楞，立马依言下了马。
萧凡嘶哑着声音道：“拔出你们的刀！”
锵——一片雪亮的刀光直指长天。
萧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舌绽春雷般嘶声大吼道：“我们誓报此仇以祭开平父老在天之灵！”
众将士浑身热血仿佛都点燃了，跟着萧凡大吼道：“誓报此仇！杀光鞑子！”
“誓报此仇！杀光鞑子！”
高亢激愤的誓言，在草原上回荡传扬，声达九宵，如同告慰那些无辜死难的万千父老……
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而愤怒的脸庞，还有那震耳欲聋的嘶吼，萧凡的眼眶忽然涌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一颗名叫仇恨的种子在他心中苏醒，萌芽。
他突然发现，自己生存在这陌生世界的责任和意义又多了一件。
战争，自古便伴随着历史的进程而不断重演，周而复始，循环无尽。
那么，以己之力，结束这个带给无数人痛苦的循环吧！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零八章 巧思良策
广袤的草原上，一支三千人的孤军策马急速奔行，开平府的沦陷，和鞑子做出的种种兽行，彻底点燃了将士们心中的那团烈火，他们眼中含着仇恨和愤怒，像一只只义无反顾扑火的飞蛾，不惜焚烧自己，来换取与鞑子的同归于尽。
将士们的士气已高涨到了顶点，沉默无语的行军，耳中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和杂乱不一的马蹄声，众人紧紧抿着嘴，眼睛盯着前方，一股滔天的战意在胸腔中翻涌，急待喷薄。
萧凡身子半伏在马背上，手中的缰绳松开，任由马儿肆意驰骋在茫茫无垠的草原上。
此刻他的心中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泛不起半点波澜的死水。
士兵们需要冲动，需要热血，需要士气，但他身为一军主将，这个时候却需要万分的清醒和冷静，若他也和将士们一样被热血和愤怒冲昏了头脑，那么，他将会把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三千将士亲手送进鬼门关。
离鞑子不远了，想个什么法子把鞑子大军引到山海关去？
猛烈的罡风夹杂着沙尘，打得脸上生疼，萧凡眯起了眼，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天边，脑中却急速运转着。
一定有办法的！老子从穿越到现在，坑了那么多人，面对我们汉人的死敌怎么可能想不出法子？一定有办法的！草原的风很冷，吹得萧凡的面孔都扭曲起来，但他的额头却微微冒着汗，离开平府越近，他眼中的焦急之色愈盛。
办法还没想出来，派出去打探前路的斥候回来了。
前方五十余里处，斥候远远发现了鞑子大军外围的游骑队，换句话说，萧凡他们经过十几日的急行军，终于找到了鞑子的五万大军，萧凡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他意识到，生平的第一次战场较量马上要开始了。
兴奋，激动，恐惧，不安，种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令他有了片刻的怔忪失神。
“大人，鞑子就在前方五十里处扎营，如何定夺，请大人示下。”一名千户将领越众而出，重重抱拳道。
“大人，属下请战！”另外几名千户百户不甘示弱，围在萧凡身边纷纷请命。
萧凡怔忪不语，眼中却是一片茫然之色，对众将高亢激昂的请战仿佛充耳不闻，一双无神的眼睛呆呆的注视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毅见萧凡如此神色，心中自然明白他到现在还没想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于是曹毅两眼一瞪，对周围请战的几名千户百户斥道：“请什么战？请个鸟战！你们打算怎么战？领着麾下的儿郎们对鞑子五万大军大明大亮的冲杀过去吗？三千人对五万人，还没靠近他们的大营就会被鞑子杀得一个不剩，咱们走了这么多天，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自杀吗？简直是愚蠢！”
曹毅的身份虽然也是锦衣卫千户，不过他这个千户的含金量明显比别的千户高上许多，而且他还是指挥使萧凡的八拜之交，如今的他赫然已是锦衣卫的第二号大人物，位高权重仅次于萧凡，众将被他一番呵斥，皆讪讪低头不语。
萧凡仍旧一副失神的模样，呆呆的注视着前方。
曹毅和众将知道他正在想对策，倒也不敢打扰他，三千人的队伍安静得不闻一丝声音，周围只有寒风呼啸而过，气氛沉默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萧凡颓丧的叹了口气，终于回过了神，无力的朝众人摆了摆手，道：“全体下马，就地休息用饭，这里离鞑子大军很近，大家将就一下，随便啃点儿干肉，严禁生火，以免被鞑子外围的游骑发现。”
“是！”众人依言下马，各自盘腿而坐，取出这些天打劫草原小部落后烤好的牛羊肉，就着皮囊里的清水吃了起来。
萧凡下了马，默默走到一个僻静的丘陵背阴处躺了下来，下午的阳光有些毒辣刺眼，萧凡眯着眼，仰望着蔚蓝的天空，随手扯下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慢慢嚼。
曹毅也离开队伍，走到萧凡身边坐了下来，看着萧凡愁眉不展的模样，宽慰道：“萧老弟，你也别愁成这个样子，咱们这趟进草原，本就是有死无生的断头差事，大伙儿谁都没想过活着回去，唯一所想的，便是在死前多杀几个鞑子，成全咱们对大明的一腔忠义，也就是了。”
萧凡叹息道：“曹大哥，我不瞒你，我很怕死，正因为怕死，所以我不想死，不但我不想自己死，也不想跟着我来的三千弟兄死，如果我真的命令弟兄们大明大亮朝鞑子大军冲杀过去，那我还愁什么？大家拼着一死，砍杀几个鞑子，然后要死鸟朝天，能逃的就往山海关逃，把鞑子大军引过去，我们的任务岂不是完成得很轻松？”
曹毅叹道：“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这样了……当兵的本就是吃的这碗断头饭，难免殉死沙场，弟兄们都明白这个道理的。”
萧凡断然道：“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那你想要什么结果？”
“三千人是我带出来的，我要尽量把他们完完整整，囫囵个儿的带回去！”
曹毅惊愕道：“这……这怎么可能？这是打仗啊！怎么可能没有伤亡？”
“那我也要把伤亡降到最低，这样才不枉弟兄们跟了我一场。”
曹毅苦笑道：“三千对五万，你还想把伤亡降到最低？不全军覆没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萧凡叹气道：“所以我要想个万全的法子呀！看见我这张脸没？上面写满了纠结和蛋疼啊……”
曹毅的脸也扭曲成一团，叹道：“除非咱们全体将士都能隐身，让鞑子看不见，杀不着……”
萧凡失笑道：“你说的这个技术，六百年后都没人能发明出来……”
话未落音，萧凡忽然感觉脑子里一道灵光闪过，整个人立马呆住，两眼无神空洞的凝视前方，如同被雷劈了似的，半晌无言。
曹毅被他的模样吓住了，惴惴道：“你怎么了？”
萧凡楞了很久，喃喃道：“隐身？……乔装算不算是一种隐身？”
灵感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不可阻挡的倾泻如注，一时间诸多思绪和前世的特有名词全部冒出脑海。
一个模糊的行动轮廓在他心中渐渐成形，然后变得清晰，细致……
呆楞许久，萧凡忽然重重一拍大腿，兴奋道：“好！就这么办！”
曹毅见状不由喜道：“你想出主意了？”
萧凡强抑内心的兴奋，道：“你听说过特种部队作战吗？”
曹毅傻眼：“……啥意思？”
萧凡不管他听没听懂，犹自兴奋道：“特种部队，最早起源于二战前的德国……”
“等一下！我脑子好乱啊！”曹毅打断了他，用一种很没自信的语气，哭丧着脸道：“……二战是什么战？德国又是什么国？”
萧凡顿时惊觉，讪笑道：“以你的理解能力，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不过这不重要，知道特种部队是干什么的吗？”
曹毅飞速摇头。
“特种部队，就是指人员精干，机动快速，单兵战斗力强的小股部队，用来执行袭扰破坏，暗杀绑架，敌后侦察，窃取情报等等特殊任务……”
萧凡滔滔不绝的说了很久，抬头却见曹毅一副痴呆的模样，顿时泄气的垂下头，用一句话简单的概括了他那些超越时代的新理念。
“……总之，特种部队很厉害就是了。”
曹毅释然笑道：“你一说厉害，我就了然了，肯定很犀利……”
萧凡：“……”
——什么都不懂还笑得这么轻松，这种人真让人羡慕啊……
……
“蒙古人作战的特点是什么？”萧凡很认真的问道。
“骁勇，凶悍，战力很强。”跟鞑子打了多年仗的曹毅毫不犹豫地道。
“还有呢？”
“以马为战，快若疾风……”
“还有呢？”
“长于平原冲锋，弱于攻城水战。”
萧凡道：“其实你说了这么多，意思就是说，他们打仗靠的是一鼓作气，战事一开，讲究的是一个‘快’字，勇力足够，智谋不足……”
曹毅想了想，道：“不错。”
萧凡悠悠道：“也就是说，他们没脑子，或者说脑容量比较小……”
曹毅无语：“……”
萧凡严肃道：“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
曹毅立马点头：“对，他们确实没脑子。”
“所以，我们不妨做个假设，在我们没有暴露形迹的前提下，如果你是鞑子主将鬼力赤，你会不会想到有一小股明军竟然在这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进了他们的大营？”
曹毅吃了一惊：“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这……怎么可能摸得进去？”
“这个你先别管，你告诉我，如果你是鬼力赤，你会不会想到这一点上去？”
曹毅沉思道：“鞑子五万大军连取榆木川和开平府，战事顺利，一路势如破竹，如今正是士气高昂，目无余子之时，况且他们也知道自己在草原上与明军交战占了优势，断然不会料到会有明军在他们大胜之时竟然敢潜进他们的大营。”
萧凡笑道：“他们想不到，就是思路的盲点，我们就充分利用这个盲点。”
曹毅疑惑道：“你打算怎么摸进他们的大营？鞑子扎营都是很有讲究的，营外常设哨骑，也就是蒙古人说的‘阿勒斤赤’，辕门正面布置探马赤，左右两侧布置脱落赤，也就是巡逻骑兵，再往里去还有左翼，右翼，左军，右军，最中心的位置是他们的帅帐，这样严密的营守，我们怎么混得进去？”
萧凡揉了揉鼻子，笑道：“既然有了头绪，总会想出办法的，曹大哥，现在你要做一件事，在咱们这三千人的队伍里挑出一二十个身手最好，头脑最机灵的弟兄，最好还能懂几句蒙古话。”
曹毅轻松笑道：“这个太容易了，咱们这三千人本就是你的钦差仪仗，都是宫里和咱们锦衣卫镇抚司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其中有不少弟兄出身宁夏，玉林等边陲之地，自小便懂得一些简单的蒙语。”
萧凡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这一二十人就是咱们这次行动的关键，一定要好好挑选。”
当下曹毅转过身，把将士们全都集结起来，然后以每百户为单位，征集身手最高且擅蒙语者，两柱香的时辰过去，曹毅很快便选足了二十名身手矫健高绝的军士，一个个精神抖擞的站在萧凡面前，努力的抬头挺胸，眼神中充满了蓬勃的战意。
萧凡忍不住点头，瞧这些人精练之色，便知他们的身手很不一般，就像武侠书里写的那样，丰神俊朗，精气内敛，遗憾的是……
“你们太阳穴为何没高高鼓起？”萧凡不解道。
众将士：“……”
曹毅满头黑线的扯了扯他的衣袖：“……别丢人了，太阳穴高高鼓起那是长瘤子。”
萧凡尴尬的干笑：“……”
众将士一齐抱拳，斗志高昂道：“请大人下令！”
萧凡满意的点头：“好！现在是下午时分，你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众人支起了耳朵。
“……睡觉。”
一个下午过去，在二十名将士睡觉补充精神的当口，前方斥候不断传来情报。
鞑子扎营之后果然派出了哨骑四处游巡，活动范围在大营周遭二十里方圆内，最远的一支哨骑竟探出了三十里，更可恶的是，这支哨骑在三十里外胡乱朝丘陵和草丛茂秘密处胡乱放箭，一名斥候倒了霉，趴在草丛里竟被他们射中了大腿，当即血流不止，好在受伤的斥候明白身处险境，万不可出声，否则便是害了三千弟兄，于是斥候咬着牙，楞是没发出半点声音，一直到鞑子哨骑往它处游巡，这才被隐蔽在别处的袍泽救过来。
萧凡闻知后敬佩不已，这简直是古代版的邱少云呀。
现在已到了晚间，草原上漆黑一片，风吹得更加猛烈，天际隐隐有雷声轰鸣，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吩咐对那名斥候好生疗伤后，萧凡叫起了那二十名睡得正香甜的将士，然后带着他们策马前行到离鞑子大营三十里处，找了一个隆起的草地丘陵，背靠鞑子大营方向坐了下来。
“你们现在有个任务……”
“请大人吩咐！”睡饱了觉的将士们精神愈发充沛。
“鞑子的哨骑大概五人为一队，在大营四周巡游，你们的第一个任务是，给我活捉一队哨骑回来，不准打草惊蛇，就当是潜进鞑子大营前的热身了，记住，最好三人或四人为一个小组，每个小组里两人负责杀敌，另两人负责警戒，各组互相掩护，交替进攻……”
众人都是经过宫里严格训练出来的高手，而且对军伍中的合击之术更是明了于心，萧凡稍微一解释特种部队的某些作战特点，他们立马便心领神会。
曹毅问道：“活捉了鞑子哨骑以后呢？下一步怎么办？”
萧凡沉思道：“下一步，便是乔装潜进鞑子大营了，蒙古人败退草原后恢复了放牧生活，他们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军队里却没有统一的军服，这便给我们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条件，你们要混进去就相对容易多了……”
“怎么混进去？”
萧凡笑道：“前些日子咱们不是偷了一批蒙古人的衣裳吗？害得我们三千人被几百个不要脸的裸男追了五十里地……”
众人恶寒：“……”
萧凡正待吩咐潜进大营后的行动计划，忽然察觉身后丘陵的高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感觉头顶忽然落下一阵急雨，很快头发便湿了一大块。
萧凡一楞，下意识摸了摸头：“下雨了？这雨还是热的？”
愕然扭头往上一看，漆黑的夜色下，一幕让他瞋目裂眦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只见一个穿着蒙古长袍的中年汉子站在丘陵高处，长袍下的裤子已垮到脚跟，正把着一根黝黑的老鸟朝坐在丘陵下方的萧凡头顶上撒尿。许是根本没想到丘陵下方还散坐着几十号人，这名鞑子闭着眼正撒得欢快，一泡又热又骚的尿不偏不倚的淋到萧凡的脑袋上。
萧凡顿时又惊又怒，飞快站起身，指着那名鞑子大叫道：“我操！有奸细！”
不待他下令，回过神的高手们早已跳了起来，二话不说，一个纵身便跃到鞑子的身边，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然后举拳便往他太阳穴揍去。
鞑子一泡尿正撒得舒坦，猛不丁被人揪住了领子，顿时吓了一跳，夜色下见揪住他的人一身汉人短装打扮，立马叽里咕噜大叫了一句什么，话未落音，太阳穴便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晕过去了。
其余的将士也飞快纵身掠到丘陵的另一面，见还有四名鞑子骑在马上，正在悠然自得的谈笑，将士们不再迟疑，飞身而上，以一种狮子搏兔的气势，三四人收拾一个，眨眼间便将四名鞑子放倒。
萧凡受了一吓，脸色仍旧苍白无比，见鞑子都被放倒，终于松了口气，惊魂未定道：“这伙人一共有五个，多半是巡游到这里的外围哨骑……”
楞了一下，好象想到了什么，萧凡问道：“刚才朝我撒尿那家伙晕过去之前说了一句什么话？”
曹毅板着脸，眼中却掠过一抹笑意，道：“他说：‘我操！有奸细！’。”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零九章 潜入敌营
夜色下的草原冷若寒冰，四周一片漆黑，一眼望去，天与地衔接的尽头融化在黑暗之中，无从追索。
这是真正的黑暗，苍茫大地与浩瀚夜空没有一丝光亮，那种令人感到绝望的漆黑，再加上寒冷彻骨的草原夜风，如同置身于地狱轮回，看不到希望和未来。
被活捉的五名鞑子哨骑现在就是这种心情，惊诧，绝望，和恐惧。
在依稀看到萧凡等人身上穿着的汉人服色之后，他们立马就明白了，这是敌人！敌人竟然在他们破了开平府之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了自己大营的边沿，这怎么可能？汉人哪有这么大的胆子？以往与他们交战多年的明军燕王，宁王还有晋王等等，从来都是摆开阵势正面相敌，刀来剑往，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偷偷摸摸的举动？这是一种什么战法？
有心想朝大营方向大喊示警，无奈他们的手脚已被绑住，嘴也被堵上，他们已成了这伙明军砧板上的五块肉，明军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萧凡脑袋湿漉漉的往下滴着尿，他现在的心情糟透了。
他觉得自己的运气真的很不好，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先帝御封的诚毅伯爷，当今天子的姐夫，一军主将，竟被蒙古鞑子当头尿淋，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这么多将士都看到了，教自己以后面子往哪儿搁？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萧凡推开众人，一个箭步走到那名刚刚朝他撒尿的鞑子面前，当即几个大耳光朝他噼里啪啦扇去，手上运足了力气，扇得鞑子呜呜惨叫不已，一张黝黑虬髯大脸很快变肿得跟猪头似的，鼻孔嘴角流出血来，萧凡不管不顾，几耳光下去还不解气，又对他拳打脚踢的施暴，下手不留力气，凶残得令人发指。
其余四名鞑子睁着惊恐的双眼，看着萧凡像个疯子似的对同伴又打又踢，被打的同伴没过一会儿便由闷哼变成呻吟，最后躺在地上有出气儿没进气儿了。
曹毅实在看不过眼，拉住萧凡道：“算了，再打他就死了……”
萧凡甩开曹毅的手，然后扯住鞑子的头发，强令他睁开眼，然后指着身后二十名惊悚莫名的将士，他瞪着通红的双眼，恶狠狠的道：“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鞑子奄奄一息：“……”
萧凡悲愤嘶吼道：“……我们有二十多个人啊！有木有！有木有！”
鞑子：“……”
“……我们这么多人，你不往他们脑袋上撒尿，偏偏朝我脑袋上撒，你觉得我脑袋长得很像夜壶吗？王八蛋！”
众将士满头黑线：“……”
被揍得奄奄一息的鞑子终于晕过去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令他不得不晕，他其实比萧凡更悲愤，撒泡尿都能碰到敌人，而且还被人揍成这样，谁敢比他惨呐。
揍得心满意足了，萧凡猛然扭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其余的四名鞑子，眼中闪烁着凶残的光芒。
四名鞑子吓得浑身一颤抖，脸色霎时变白了，双腿使劲夹紧，止不住的抖啊抖……
萧凡恶狠狠的道：“……你们也想撒尿了？”
“……”
“来人，把他们隔离，然后分别问口供，让他们把大营的布置细节全部交代出来，胆敢大喊大叫者，言语不尽不实者，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是！”
在这个离大营数十里的草原丘陵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有一个被揍得不成人样的反面教材在前面昏迷，四名鞑子终于绝望了。
口供问得很顺利，四名鞑子被分别带得远远的，隔离以后他们也不敢瞎编，否则一对照下来就穿帮，后果很严重。于是鞑子们非常配合，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得酣畅淋漓。
鞑子大营的布置与曹毅的猜想大致一样。
营外设有哨骑，在大营外围二十到三十里的范围内游巡警戒，辕门正面布置探马赤，左右两侧布置“脱落赤”，也就是巡逻骑兵，再往里去还有左翼，右翼，左军，右军，军中的千夫长和万夫长都有自己单独的营帐，帅帐位于整个大营最中心的位置，帅帐里面自然便是鞑子主帅鬼力赤和阿苏特部首领阿鲁台。
与所有的军队一样，战士在营帐中就寝以后，营内除了巡逻警戒的脱落赤，严禁任何人在营中游走，违者必斩。
这给萧凡的计划带来了很大的难度。
“就算混进大营也动弹不得啊，怎么办？”曹毅急道。
萧凡想了一会儿，道：“暗的不行就跟他来明的，咱们大大方方给他来个斩首行动。”
曹毅愕然道：“何谓斩首行动？”
“如果把一支军队比作一个人，你说最重要的脑袋部位应该是军中哪些人？”
曹毅恍然道：“是这支军队的将领？所谓的斩首行动，就是刺杀他们的将领？”
萧凡点头道：“不错，将领是一支军队的大脑和指挥中枢，特别是高级将领如果被刺，这支军队将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他们的战斗力和破坏力将会大大降低，而且这种混乱的情况也有利于我们刺杀行动成功后迅速隐蔽，脱身。”
略略几句话，曹毅和众将士便立马明白了，曹毅点头道：“不错，比如蒙古鞑子，他们军中分百夫长，千夫长，万夫长，如果将他们的万夫长或千夫长刺杀了，下面的百人队，千人队就会乱成一团，以致令出多门，行动无法统一，这样一来我们只消往某个隐秘的地方一躲，或是干脆大明大亮的和那些混乱的鞑子们混在一起，就会安然无恙。”
萧凡笑道：“不错，就是这么个意思。”
曹毅挠了挠头，疑惑道：“咱们这个……特种部队，我怎么觉得跟刺客差不多呢？”
萧凡严肃道：“大不一样，刺客是独来独往，一击即退，而我们是群体配合，各有分工……”
曹毅想了想，恍然道：“我明白了！这就像半夜碰到一个良家妇女，一个人上去奸她，或许这女子力气大，很有可能会打不过她，但如果一群人上去的话，两个人按她的手，两个人掰她的腿，一齐上来轮她，就很容易得手了。”
萧凡迟疑道：“这个……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这个比喻……”
“比喻也很贴切，就是这么个意思。”曹毅搓着大手呵呵笑道：“特种部队就是改单奸为群轮，安全，舒坦。”
萧凡：“……”
淫者见淫。爱怎么理解都行。
“咱们具体怎么行动？”曹毅有些跃跃欲试了。
萧凡道：“先把鞑子那些千夫长，万夫长住的营帐位置问出来，既然潜伏进去那么困难，你们干脆穿着鞑子的衣服大明大亮的闯进去，一边骑马一边用蒙古话大声喊紧急军情，如此情况之下没人会怀疑你们是敌人，你们就可以一路畅行，直达他们的帅帐。”
“然后呢？”
萧凡笑了笑，眼中却闪过一抹凶光：“……然后你们三四人一组，迅速接近那些主帅和万夫长，把他们当成良家妇女，见人就轮吧。大营的外围，我会派剩下的近三千将士配合你们的行动，适当的制造一些混乱掩护你们。”
曹毅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发现你刚才都是‘你们’‘你们’的，我们都行动了，你干嘛？”
萧凡拍着他的肩，呵呵笑道：“革命工作不分贵贱，把风也很重要嘛，顺便帮你们画圈圈诅咒鬼力赤……我师父那手画桃符的本事，我也学了几分的。”
夜色下，二十名将士已换上鞑子的衣帽，骑在战马上整装待发。
同时，剩余的近三千名将士也集结完毕，战斗即将开始，数千人于静谧无声之中散发出淡淡的杀气，这一战虽然以寡敌众，但却是以有心算无心，胜与败，生与死，即刻便见分晓。
寒冷的夜风吹过草原，冷得沁肤彻骨，可他们觉得胸腔中一股热血在沸腾，一团烈火在燃烧。
萧凡站在曹毅的马前，二人静静对视许久，接着萧凡朝他一抱拳，深深道：“曹大哥，一切拜托了！保重，宁可任务失败，你们也要独善其身。”
曹毅扶了扶头上的蒙古毡帽，豪迈的大笑几声，将胸膛拍得扑扑作响，大声道：“杀敌建功，封妻荫子，今日正是大好时机！且看我如何将鞑子的大营闹得鸡犬不宁！”
二十名将士齐声大喝：“正是！”
萧凡也笑了，夜色下，眼中的晶莹微微闪烁。
“活着回来，我给你们记首功！”
曹毅哈哈一笑，手扬马鞭狠狠一抽，大喝道：“走！”
身后五名将士跟随其后，策马便往鞑子大营疾弛而去。
隔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又有五名将士催马而动，就这样，二十名古代特战队员分成四批，往鞑子大营奔去。
萧凡一直静静注视着他们，直到马蹄声已消失不见，这才回过头对剩下的近三千将士大声道：“现在三千人分三队，半个时辰后出发，其中一队肃清大营外围的哨骑，一队对大营的东侧发动佯攻，还有一队跟着我，为袍泽掩护。”
“是！”众将士齐声应道。
赌局开始，骰盅离手，只待揭晓结果，萧凡已押下了重注，赌注是他和三千将士的性命。
结局很迷离，过程很刺激。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豪赌，赢了，一切顺利，输了，也许会再次穿越到别的朝代。
值得吗？
来不及权衡了，刀已出鞘，箭已离弦，现在要想的是如何保命，而不是值不值得。大明边军数十万，与北元相抗多年，他们出生入死，血染黄沙，谁人想过值不值得的问题？千古艰难事，唯一死而已矣漆黑的夜色下，鞑子大营仍旧如往常般平静无波。
五万大军的营帐连绵十余里，一直延伸到目光极处，仿佛连接到了天的尽头。
风声骤急，吹起大营辕门前高高竖立的图腾旗，旗上绣着一匹狰狞凶恶的狼头，随着狂风左右急促摇摆，仿佛活了一般，急待出笼择人而嗜。
时已深夜，鞑子们早已入睡，营帐外来来往往的脱落赤打着火把，默然无声的策骑巡游，警惕的注意周遭的一切动静。
平静中带着几分肃杀，沉默中透着几许凝重。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近，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游弋在辕门外的哨骑听到马蹄声纷纷紧张起来，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辕门的前方，他们手中的刺枪和钢刀微微斜指，随时准备着向前冲杀，其中两拨哨骑已策马迎了上去。
马蹄声杂乱，但稀少，马背上长大的鞑子很快便听出这群骑士的人数大概只有四五人，而且很急促，很快，几个呼吸间，便已到达辕门前不远处。
人数不多，警戒的哨骑终于稍稍放松了戒备，没有哪个敌人这么蠢，敢以数人之勇而独闯五万大军的大营，初步判断应该不是明军。
哨骑迎上前，一边策马一边抽出刀剑大喝道：“来人住马！你们是什么人？”
来人丝毫未减速，只是飞快用蒙古语大声道：“你们快闪开！我们是东南向的‘阿勒斤赤’，有紧急军情欲见鬼力赤首领！明军！明军已出现了！快闪开！”
来人语气又急又快，似夹杂着些许慌乱惶然，话音刚落，这拨五人的哨骑已奔行至了辕门前。
“堵在门口做什么？快让开！我们都是坤帖木儿可汗帐下最英勇的战士，你们难道把我当敌人么？紧急军情，我要面见鬼力赤首领若然耽误，你们会被首领五马分尸！”来人见辕门前聚集的游骑越来越多，不由又急又气。
堵在辕门前的近千余脱落赤闻言顿时犹豫了，一名逻骑迟疑问道：“你们是哪个部落的？被谁派出去做哨骑？”
来人是一名头戴毡帽，胡须茂密得将脸孔都遮住的虬髯大汉，闻言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然后扬起马鞭狠狠一鞭抽在问话的人身上，接着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堵在辕门前，催马便往营中奔去，他身后的四人见状也毫不迟疑的策马跟上，无视那些错愕惊怒的脱落赤，虬髯大汉往营中奔出老远，才悠悠扔下一句话。
“军情如此紧急，你们还拦着我罗里啰嗦，我是阿苏特部阿鲁台首领麾下勇士，此事过后，不服气的尽管来找我！”
众人听出事情紧急，虽然五万大军不可能个个都认识，但他们穿着蒙古人的衣裳，又说着蒙古语，寥寥数人，想来也不太可能是敌人，于是，众人放下了戒心，眼睁睁看着五名哨骑飞快入营，往帅帐方向绝尘而去。
经过辕门前这番动静，大营里各个帐篷的鞑子们不少已经被吵醒了，纷纷裸着上身不明所以的从帐篷内探出头来，互相询问原由。
还没过多久，辕门外远远的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一道惶急惊慌的声音大喊道：“紧急军情！东南方有明军！明军出现了！快闪开！我要面见鬼力赤首领！”
这回守在辕门前的脱落赤们没再拦阻，乖乖的让开了道，任由五骑飞快策马冲入营内，一路畅通无阻。
过了半柱香时间，又有一拨哨骑飞奔而至，嘴里都用蒙古语大声叫嚷着紧急军情。短短时间内，一共四拨哨骑进了营，众人终于脸上变色，见来人皆如此惊慌惶急，看来明军是真的来了，而且人数必然不少，一场艰苦血腥的战争即将要开始，众人脸上现出凝重的神情。
大营的帅帐前，乞儿吉斯部的首领鬼力赤已被惊醒，帅帐周围的五名万夫长，和十余名千夫长也纷纷聚集在帐外，疑惑而担忧的听着禀报军情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火把照亮了帅帐四周，衬映出鬼力赤阴森冷洌的脸庞，他负着双手，神色冷漠的盯着帅帐前方，不言不动。
身前的众万夫长和千夫长见鬼力赤神色不善，满腹的疑问也不敢说出口，只好跟他一样，将目光放在漆黑的帅帐前方，凝神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终于，五名报信的骑士飞驰到了帅帐前，未等战马停稳，五人一齐飞身下马，右手抚胸躬身道：“首领大人，东南方已出现大批明军，他们人数众多，而且行军快速，其斥候已与我们的哨骑发生了交战……”
众万夫长和千夫长闻言轰的一声炸开了锅，脸上皆不敢置信之色。
鬼力赤吃了一惊：“明军？怎么可能！我打下开平才几天？明军怎么可能这么快便来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鬼力赤的心猛然一提，两只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报——紧急军情！东南方出现大批明军！”来人到了帐前，来不及行礼便惶然大喊道。
鬼力赤咬了咬牙，刚一张嘴，又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一共四拨哨骑，禀报的都是同一个内容：东南方，明军出现了。
鬼力赤却不急不徐，嘿嘿狞笑几声，道：“明军就算来了又如何？这里是草原，是我们蒙古人的天下！明军与我们决战也丝毫占不到便宜！”
鬼力赤说话之时，禀报军情的二十名哨骑却已散立到四方，有意无意的靠近了帅帐前侍立的数名万夫长和千夫长。
第一个报信的虬髯大汉却稳立不动，站在鬼力赤面前貌似恭谨的垂头不语。
鬼力赤浑然未觉，只是咧开嘴嘿嘿笑了几声，然后对面前的虬髯大汉道：“你去帐后把阿鲁台首领请出来，共商迎敌之策，快去！”
虬髯大汉低声应了，越过鬼力赤便往帐内走去。
鬼力赤不经意间略扫了他的背影一眼，却忽然呆了一下，接着指着虬髯大汉大喝道：“你站住！”
众人尽皆一楞，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鬼力赤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指着虬髯大汉阴森森的问道：“你是我们大营派出去的哨骑？你是哪个部落的？叫什么名字？首领是谁？快说！”
虬髯大汉身躯一僵，背对着鬼力赤，一动不动，也不发一语。
“蒙古的勇士都是马背上长大的，走路时两腿不能合拢，这是我们蒙古人的特征，你走路时两腿为何并得这么紧？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一十章 斩首行动
山海关前，连绵起伏的长城如一条石砌的巨龙，在青翠葱郁的山岚上耸立，沿着陡峭的山壁，一直延伸到尽头。
秦灭六国，始皇大略，结燕，赵，秦之城并延长，西起嘉峪，东至山海，始成长城，以御塞北游牧民族入侵。烽火台间，城墙相连。武库森严，屹长城于万里，文澜壮阔，起莲岳于三峰。
承载着华夏厚重的历史，和兆民渴望安宁的希望，千年以降，历朝帝王修缮加固，从无终止。然而它也被外族多次突破，终究抵御不了游牧民族的赫赫野心和贪婪。——是长城不够坚固，还是汉人军队太过孱弱？
今日的山海关前一片肃杀凝重，这条古老沧桑的城墙，很快将再一次担负起抵御外族的重任。
关外一片平坦的沙地上旌旗蔽日，人影攒动，数万燕军披挂满身，执戈横刀，其阵以百门洪武大炮为先，前翼军士分两部，左右分别列成弧形，如同张开的鹤翅，再后又布置两道小弧形，弧口与鹤翅相反，如同两弯上弦月，最后中军坐于正中，设大鼓四面，拒马无数，从上空俯瞰，整个阵型如同一只即将展翅飞舞的白鹤，凌厉的杀气中透出几分残酷的艺术感。
骑着战马的军士在阵势的间隔中来往穿梭，挥舞着令旗大声传达主帅的命令。随着一道道军令的下达，四道弧形不停的变换位置，像白鹤在扑扇着翅膀，等待一飞冲天，有一种跃跃欲试却又强自压抑的爆发感。
——鹤翼阵，攻守兼备，适于包抄，指挥能力很高的主帅才能驾驭的杀阵。
懂得军阵的老将一眼便能从阵势中看出主帅之志。
摆出鹤翼阵型，燕王这次对五万鞑子可谓志在必得，一个都不打算放过了。
万事皆备，现在的问题是，钦差大人萧凡能把鞑子引来山海关，让他们自投罗网吗？
鹤翼阵型的正中搭着一顶硕大的帅帐，帅帐内只有三人，燕王朱棣，宁王朱权，和道衍和尚。
道衍和尚坐在案侧，正闭着眼睛，手执佛珠低声诵念佛经，一副古井不波的样子。
朱棣和朱权相对而坐，神态间却显得轻松而亲密。
“十七弟，这回可要多多仰仗你的帮忙了，否则鞑子这五万大军，哥哥我可是吃不下来呀。”
朱权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道：“四皇兄，不就五万鞑子么？咱们这几年两军常于境外演武，哪次不是打得鞑子望风而逃？这回你怎么摆出这么大的阵势呀？”
朱棣正色道：“这次跟以往不同，我要一口把这五万鞑子全部吃掉！包括那领军的鬼力赤，我也要斩下他的项上首级，以告慰多年来抗击鞑子而英勇殉国的大明将士英灵……”
朱权若有所思道：“所以……鞑子前番攻打开平府时，你派人告之我不予理会，径自放鞑子长驱直入，就是为了把他们引到山海关决战？”
朱棣点头道：“不错，据军报，这次领军的是乞儿吉斯部的鬼力赤，和阿苏特部的阿鲁台，这二人乃蒙古人中的虎狼之辈，今次若能除之，北元便只剩一个二十来岁的坤帖木儿可汗了，尚有何惧？”
朱权眼睛一亮，笑道：“对呀，两头老虎若除掉了，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可汗有个鸟用！迟早被咱们大明所灭，四哥，嘿嘿，好算计呀……”
朱棣也笑了，目光沉稳而平静：“此二人若除，北元覆灭指日可待，十七弟，届时我们出征草原，将鞑子全部赶到北方极寒之地，把那草原大漠全部纳入我大明囊中，我大明版图扩充，远迈汉唐，开疆辟土，建功立业，我们当可名垂青史……”
朱权吞了吞口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名垂青史……我真的可以名垂青史吗？”
朱棣深沉道：“汉武帝能，唐太宗能，我们凭什么不能？”
朱权毕竟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闻言顿时热血上涌，神情有些激动了，他狠狠一拍大腿，激昂道：“好！我们这回就好好搭台唱出戏，把鬼力赤和阿鲁台斩于山海关下，竞我万世奇功！”
朱棣也豪迈大笑，笑声一顿，忽见闭目诵经的道衍和尚飞快抬起头，朝他使了个眼色，朱棣一楞，接着有些不自然的道：“还有一事，十七弟啊，哥哥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朱权轻快道：“皇兄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弟弟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朱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盯着朱权用极慢的语速缓缓道：“为兄我希望有朝一日若气力不继之时，你能扶我一把……”
朱权哈哈笑道：“皇兄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亲兄弟，我当然会扶你……”
话音未落，朱权抬眼却见朱棣一脸莫测的笑容，那种笑容令朱权忽然感到了不安。
朱权小心道：“皇兄说扶你一把，所指何事？”
朱棣高深笑道：“高贵如我等藩王者，亦难免有落困失势之时，天下动荡，高楼危风，位高万丈，仍是空中楼阁，焉知你我二人不会有受难之日？”
看着朱棣莫测难明的笑容，朱权心中忽然一紧。
如今北地皆传四皇兄素有不臣之心，这两年四皇兄于边境厉兵秣马，日夜操练，今日又说出这番若有所指的话，由此观之，传言果然不虚……
“皇兄还没说到底所为何事呢……”朱权脸色有些苍白起来。
朱棣阴沉笑道：“兄若有不继之日，弟可愿借我一支劲旅相助？”
朱权心神大震，惊道：“你是说……我麾下的朵颜三卫？”
朱棣哈哈大笑：“正是！”
蒙古大军帅帐前。
“蒙古的勇士都是马背上长大的，走路时两腿不能合拢，这是我们蒙古人的特征，你走路时两腿为何并得这么紧？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鬼力赤厉声大喝道。
被呵斥的虬髯大汉正是乔装成鞑子哨骑的曹毅。
曹毅此刻背对着鬼力赤，闻言身形一顿，脸色霎时白了。
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这一环，谁知道这该死的鬼力赤眼睛竟然这么毒，刚走两步路就把他看穿了。
曹毅一颗心如沉谷底，额头上大滴的汗珠缓缓滑落，他仍保持着背对鬼力赤的姿势，却一动都不敢动。
跟随曹毅混进答应的二十名将士也呆住了，他们的心提得老高，右手纷纷按住了腰侧的匕首，随时准备出手。
“你的腿夹得这么紧，绝对不是蒙古人，快说你到底是谁？”鬼力赤手扶住腰刀，语气愈发严厉。
曹毅绝望暗叹，心念电转间，反应飞快的做出了一个很多余的动作。
只见他忽然将脚跟并拢，膝盖张开，两腿间露出一个大大的空隙，原地不动却硬生生让他装出了一双罗圈腿来，不仅如此，他还迈着罗圈腿走了两步，一摇一摆像只笨拙的鸭子，走得分外可笑。
帅帐前死一般的寂静，众人都看呆了。这……算什么？为了证明自己是蒙古人吗？
曹毅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有些惴惴地道：“首领大人，我真是蒙古人啊……”
鬼力赤呆了一下，接着勃然大怒，咆哮道：“你把我当傻子了吗？”
曹毅一张毛脸顿时垮了下来，重重跺脚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露馅儿了吧！”
鬼力赤暴喝道：“来人！来人拿下他！还有，刚才报信的人都很可疑，全部拿下！”
一众万夫长，千夫长和数名部落首领顿时楞住，他们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主要是他们对明军太过了解，根本不曾想到明军居然有胆子敢混进他们的大营，而且与他们的主帅和高级将领近在咫尺。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曹毅索性也不装了，眼中一抹凶光掠过，手指微微一动便待拼个鱼死网破。
其余的二十名混进大营的将士也按住了腰间的匕首，只待曹毅抢先发动。
杂乱的脚步声自四面传来，曹毅惨笑一声，随即眼中戾色大盛，他咬紧了腮帮子，双腿微曲，死死盯着离他三四步之遥的鬼力赤，他仿佛看见鬼力赤脖颈处微微凸起的血管，在昏暗的火把照射下，显得那么的清晰明朗，纤毫毕现，——那是一处绝好的下刀位置，只要杀了他，今日就算死在这鞑子大营内，那也值得了。
眼看就要动手之时，意外发生了。
只听得大营东侧忽然传来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轰然大响之时，大营内示警的长牛角号低沉呜咽起来，在静谧的深夜大营内悠悠回荡，急促中满含肃杀之气，令人心神俱颤。
鬼力赤和众将被这突然而至的大响弄得大是震惊，一时竟顾不上曹毅他们，朝漆黑的前方放声大喝道：“发生了什么事？快点火把！”
“明军！好几千的明军袭营！是真的明军！”一道惶恐的声音在远处飞快答道。
鬼力赤怒目圆睁，其余众将却大吃一惊。
就在这时，曹毅看准了时机，忽然大喝一声：“动手！”
话音一落，曹毅抽出了匕首便朝瞬间惊愕的鬼力赤脖子划去……
二十名将士早就在等他这道命令了，闻言毫不迟疑的拔出了匕首，朝他们早已锁定的鞑子将领刺去。
说时慢，一系列的变故只发生在眨眼之间。
站在帅帐前的几名千夫长首先中招，纷纷惨叫一声，捂着脖子栽倒在地，鲜血从指缝中涓涓流出，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剩下的几名万夫长大惊，很快便反应过来，身躯极速的往后退去。
杀了几名千夫长的明军将士刚得了手，眼见万夫长们为了躲避面前的行刺朝后退避，几名将士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往他们脖颈处狠狠一划，两名万夫长心生警兆闪避过去，剩下的三名万夫长躲让不及，竟被明军将士一招得手，和躺在地上的几名千夫长下场一样，一刀抹喉，漂亮至极。
曹毅的匕首一直不离鬼力赤脖子左近，鬼力赤一张黝黑的脸已变白，他手按着腰刀，急速往后退避，奈何曹毅的匕首像死神的诅咒，死死萦绕在他脖子数寸之遥，他退得越快，匕首逼得越近，短短几个呼吸间，鬼力赤竟然连拔出腰刀的机会都没有。
眼中映出匕首雪亮的锋芒，外面的明军袭营已经不算什么，眼前这把小巧锋利的匕首才让他真正感到自己正挣扎在生与死的一线之间，步步退避，步步追魂，幽冷的刀锋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地狱的大门仿佛在向他遥遥招手……
根本来不及呼救，来不及叫人，刺客没给他张嘴的机会，他的眼中只有一片惊恐，眼看着匕首幽冷的刀锋离他越来越近，不论他如何不甘，如何震惊，死神已向他发出了请柬……
急速的退避下，鬼力赤脚下忽然一个踉跄，接着被什么东西绊倒，身躯不受控制的仰天倒下的同时，鬼力赤眼中却是一片巨大的惊喜，生机即在眼前！曹毅见鬼力赤倒地，心中不由一沉，暗叫不妙，但惯性仍使他不由自主地将匕首往前递去，——势在必得的凌厉杀招，意外落空了。
鬼力赤背部刚刚着地，便就势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彻底避开了曹毅的匕首，接着他拔出腰刀，毫不留情的朝曹毅狠狠劈去，嘴里大声呼喝道：“来人！有人行刺！”
曹毅侧身闪过鬼力赤劈头一刀，心中暗叫可惜，却不敢丝毫迟疑，口中大叫道：“全部撤离隐蔽！”
说完转身便往前方一片闹哄哄的大营中遁去。二十名将士自然不敢怠慢，一击得手，飞身远避，他们分成数个不同的方向往大营的帐篷群里猫腰钻去。
此时由于营外明军的袭营，和帅帐前这番巨大的动静，不少鞑子早已钻出了帐篷，惊愕的看着这片混乱不堪的情景，有的已看出了端倪，纷纷叫骂着抽出刀向曹毅他们追杀而去。
曹毅他们穿着蒙古人的衣服，混入人群非常容易，几个起落间，身形便消失在大营深处一群刚打着呵欠，不明所以钻出帐篷的鞑子中间，与他们混杂在了一起，无影无形。
此次行动，鬼力赤有幸逃脱，击杀鞑子万夫长三名，千夫长六名，己方暂时无一伤亡，初战告捷，完成得漂亮利落。
鬼力赤见曹毅众人散去，气得快发狂，大吼道：“躲起来我便找不到你们了吗？你们这些比毒蛇狐狸更狡猾更卑鄙的汉人！来人！清点各部落勇士！把这些人给我揪出来！”
命令下达，却不见有人回应，前方大营已被火把照亮，但只见鞑子们乱哄哄叫嚷推搡，却无人出来整队。
鬼力赤大怒道：“你们怎么了？都昏了头吗？千夫长呢？万夫长呢？”
一名鞑子惊惶禀道：“首领大人，刚才汉人行刺，千夫长死了六名，万夫长死了三名，勇士们无人统领，都乱了……”
鬼力赤气得撕开胸前衣裳，仰天暴烈狂吼。
又有鞑子飞马过来禀报：“首领大人，袭营的汉人大概两千，攻破东侧营栏后，几轮箭射杀了我们数百勇士，然后他们往东南方向跑了。”
连番的打击令鬼力赤几欲疯狂，他赤红着双眼，嗷嗷叫了几声，嘶吼道：“卑劣的汉人！杀了我们的勇士想跑？全军出击！把他们全部猎杀于草原之上！让他们看看成吉思汗后人的威风！”
当下也顾不得清查那二十名刺杀他和手下将领的明军刺客，鬼力赤骑上战马，手挽大刀，头也不回便当先朝东南方追去。
剩下两名幸免于难的万夫长更不敢怠慢，立马命吹响进军牛角号，全军向东南开拔，并暂时接管了三名死去的万夫长麾下勇士。
半柱香的时间不到，所有鞑子便穿好了衣服，骑上了战马，像一团乌黑的云，跟随在鬼力赤的马后，疯狂的向东南追赶而去。
大营来不及拆卸帐篷和辎重，只留了数百名鞑子收拾善后。驻扎五万人的大营顷刻间变得空空荡荡。
鞑子全军出营追击之后，离大营数里之遥的萧凡看着那团黑云呼啸席卷而去，顿时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一切尽在他的算计之中，每一步都算得那么的精确，他实在有些佩服自己的天才脑袋。
从不习惯用刀剑的他，此刻抽出了插在腰后的弹弓，高高举起手，朝身后剩余的一千名将士道：“敌人已全部出营，现在该轮到我们上场了！”
“大人……敌人都走了，我们上场干嘛？”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你们说干嘛？”
说完萧凡一催马腹，当先朝鞑子大营狂奔而去。
说起杀人放火，身后的一千人兴奋不已，急忙催马跟上，众人跟素了多年的老流氓遇到了良家妇女似的，嗷嗷大叫着便往空荡荡的鞑子大营冲杀过去。
留守大营的数百名鞑子正在清理帐篷辎重，听得远出马蹄轰鸣，他们好奇的抬起头看去，却见夜色下，一大群穿着明军服色的骑士朝他们杀气腾腾的冲来，鞑子吓得面如土色，转过背便待回身寻找战马与敌人一战。
萧凡哪容得他们骑马，见状嘶声大吼道：“给我放箭射杀！”
嗖嗖嗖！
一轮箭雨漫天呼啸而过，眨眼间便有一半的鞑子被当场射杀。
一名鞑子刚举起刀欲与敌人同归于尽，砰的一声闷响，一颗龙眼大小的钢珠击中他的眉骨，穿脑而过，当场毙命。
萧凡又惊又喜的看着手中的弹弓，忍不住仰天长笑：“我已练成了绝世神功——”
将士们满地射杀鞑子的空隙犹不忘马屁如潮：“大人神功盖世！”
说罢满怀欣喜的又是一颗钢丸射出。
砰——没打中。
萧凡笑脸一窒，接着毫不在乎的继续长笑：“……刚才不算，反正我已练成绝世神功了——啊哈哈哈哈……”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三进三出
夜色依然漆黑深沉。
鞑子大营已被萧凡轻易突破，数百名留守的鞑子已被射杀大半，剩下的百来名鞑子惊慌失措，在大营的帐篷间四散奔逃。
没有马的蒙古人战力大大降低，萧凡人多势众，一千人追着百来名鞑子满大营四处追杀，明军跟赶猪进猪圈似的，骑着马嗷傲大叫，遇着逃得慢的鞑子，弯下身对着他们的后背或脖子一刀劈去，鞑子们逃得很惊惶，同时也很悲愤。——跟明军也交战这么多年了，头一次发现明军竟然这么不要脸，放着五万人的大部队不敢迎战，偏拿他们这些留守营地的人开刀，乡下人捏柿子，你也挑得太软了吧？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百来名鞑子又被斩杀得只剩数十名了。
萧凡骑在马上，手里扯着弹弓的皮筋，钢丸一颗一颗激射而出，大部分打偏了，小部分带着几分运气成分正好打在鞑子身上，弹弓弹力大，力道猛，打在人身上便是一个血洞，这件神器虽然准头不怎么样，但因式样古怪，杀伤力强，倒引起了鞑子们巨大的恐慌和忌惮。
没过一会儿，大营内仅存的数十名鞑子终于受不了心理折磨和煎熬，纷纷大叫着高举双手，跪倒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不用人翻译，萧凡从他们的动作便看得出，他们投降了。
鞑子再凶猛也是人，是人就有怕死的时候。
萧凡一挥手，一千人策马将投降的鞑子包围起来。
“大人，杀不杀？”众将士齐声问道，昏暗的火把照射出一张张杀气腾腾的狰狞脸庞。
投降的鞑子虽听不懂他们说话，但从明军的语气和气势上多少明白了他们的意思，闻言顿时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浑身却不停的打起了摆子。
萧凡犹豫了一下，抬高了手大喊道：“……没空！赶紧打劫！”
“……是！”
呼拉一声，围着鞑子的一千人散开，跟进了村的鬼子似的，开始对大营的帐篷和辎重进行了疯狂的扫荡，什么牛羊，兵器，衣服……只要看得到的，能带走的，统统装上了马背，一时间整个鞑子大营沸反盈天，热闹无比。
跪在地上投降的数十名鞑子呆楞楞的看着这伙明军的恶劣行径，见他们只顾着抢东西，不像是要杀他们的样子，顿时恐惧之心稍减，然而见他们这副疯狂嚣张的模样，鞑子们心头又涌起许多异样的感受，五味杂陈，难以言状。
刚刚还驻军五万的大营……进劫匪了啊！
一种羞耻感充斥着鞑子们的心间，然而明军虽然打劫得欢快，却也不忘派人监视他们，羞耻是羞耻，相比明军幽冷锋利的刀剑，鞑子们决定……还是在心里羞一羞算了，别跟他们较真。
两柱香过后，明军将士们终于意犹未尽的结束了打劫，整个大营已一片狼藉，抢的东西实在装不下，只剩下满眼被刀剑划得稀烂的帐篷，和扔得遍地都是的破烂木盾皮甲，在寒风中显得分外萧瑟……
见大伙儿都抢得差不多了，萧凡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表情木然的鞑子们，然后大声道：“好了，全军集合，咱们撤！”
将士们尽皆一楞，萧大人带咱们冲进鞑子大营，难道只是抢些东西就走吗？这……他真把自己当劫匪了？我们是朝廷的精锐禁卫呀！吃皇粮的好不好？
命令已下，将士们不敢违命，每人马背上装满了抢来的东西，然后一声呼哨儿，一千人结成队，又飞快的冲出了大营，往北方而去。
跪在地上的鞑子们听到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这才敢抬起头，小心翼翼的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大营已被糟践得一片稀烂，被龙卷风刮过似的，情景特别的萧然颓废，众人面带苦色叹了口气，心中不由有些小庆幸，幸好捡回了一条命，不幸中的大幸。
于是鞑子们怀着庆幸的心情站了起来，然后默默的开始收拾被明军糟践得一团狼藉的大营。
萧凡领着将士们出了大营，他骑在马上，夜风一吹，头脑立马清醒起来。
扭过头看着身后沉默策马的将士们，萧凡沉思道：“……我们杀进鞑子大营到底为了什么？”
“打劫！”众将士齐声答道。
“仅仅是打劫？我们能不能有更高一点的追求？”
众将士茫然了，什么叫更高一点的追求？杀了鞑子，抢了一堆可有可无的破烂……是啊，我们冲进鞑子大营到底去干嘛的？就为了这个吗？
萧凡看着大家茫然的表情，欣慰道：“大家都是有追求的人啊……”
一名将士策马赶上，在萧凡耳边提醒道：“大人领着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不是说杀人放火吗？”
萧凡一楞：“对呀……”
“可是，我们只杀了人，没放火啊……”
萧凡恍然大悟，骑在马上狠狠一拍大腿：“不错！咱们忘记放火了”
接着他释然笑道：“我就说有件什么事儿忘记办了，原来是这个……弟兄们，咱们掉头，再杀回鞑子大营，把他们的大营烧了！”
今天绝对不是鞑子幸运日。
幸存的数十名鞑子庆幸的心情还没消散，远处便又传来了轰隆的马蹄声。
鞑子们大惊失色，纷纷聚在一起大叫道：“劫匪又来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跪着吧！”
鞑子们非常自觉的又跪在了地上，老老实实，低眉顺眼，像一只只温驯的绵羊等待即将来临的饿狼。
萧凡领着将士们再次冲进了大营，第一眼便看见表情木然的鞑子们，一个个毕恭毕敬的垂头望地。
袭个大营还干得这么拖泥带水，萧凡自己也感觉挺不好意思，战马从鞑子们身前呼啸而过，远远扔下了一句话。
“……我们顺便放把火就走，很快的。”
鞑子：“……”
放火确实很快，眨眼间大营就被点燃了，火借风势，冲天而起，处处弥漫着浓烟和一股焦臭的羊皮味道，很短的时间内，火势被风一吹，整个大营连在一起的帐篷都被点燃了，熊熊烈火照映着一张张兴奋狂热的脸庞，将士们像一群无法无天的混混，肆意的焚烧和破坏着大营里的一切。
萧凡四下环顾，见大火烧得几乎红透了半边天，火光无情的吞噬了一切，萧凡满意的点了点头，喃喃道：“把鞑子的帐篷都烧了，以后他们没地方睡了吧？要不……回家取了帐篷再接着打仗？……他们应该不会这么不着调儿吧？”
嘿嘿坏笑几声，萧凡扬声大喝道：“好了，杀人放火都干完了，咱们撤！”
呼啦一声，一千人又风卷残云般退出了火光冲天的大营。
草地上，永恒的跪着数十名早已麻木的鞑子，面无表情，一动不动，连愤怒的心思都提不起了。
“怎么办？赶紧找水灭火吧！”
“这么大的火，怎么救？还是跪着吧，说不准什么时候那群比蛇更歹毒的家伙又冲回来祸害大营了……长生天会惩罚他们的！”鞑子们的语气居然一派气定神闲。
萧凡当然不知道此刻鞑子们正跪在地上画圈圈诅咒他。
策马飞驰的路上，萧凡抽了几鞭子马臀，脑海中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人的需求是衣食住行，现在帐篷烧了，鞑子们住不了，以后只能露营了，吃的呢？
由于五万大军只顾着追赶那袭营的两千将士，事起仓促，根本来不及带足够的粮草，如果把他们大营里的牛羊全部祸祸了……
真是个诱人的好想法……
“全军住马！”萧凡扬声大喝道。
所有将士令行禁止，同时勒住了战马。
“回去！还有件事情没办……”
将士们：“……”
这位大人办事到底有多拖泥带水啊！
满头黑线的将士们只好跟着萧凡第三次杀进了一片火海的鞑子大营……
大营里的鞑子们刚站起身活动着腰骨，现在大营四处被烧，他们连收拾善后都免了。
耳边听得轰隆的马蹄声，鞑子们尽皆一楞，接着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驾轻就熟的往地上一跪，安安静静的等着明军冲进来。
冲进营的萧凡再次看到鞑子们一张张充满了幽怨的脸。
萧凡马速不减，却朝他们赧然一笑。
“……打酱油的，打完就走，很快！”
鞑子们依旧木然不语：“……”
一头头活蹦乱跳的牛羊被宰杀，带不走的便被将士们一不做二不休扔进火堆里，看着它们被大火吞噬，烧成一块块黑色的焦炭。
“我们再撤！”萧凡振臂大呼。
一名将士拉住了他的衣袖，可怜兮兮道：“大人……求您了，您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事没办吗？”
萧凡想了想，很诚恳的道：“这回真没了。”
……
鬼力赤率大军追击，他两眼通红，胸中被一团怒火燃烧得直欲发狂，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正策马遁逃的两千明军，他在愤怒，在嘶吼。他甚至想到抓到这群该死的明军后该怎么折磨他们。
五马分尸是个不错的主意。
想到这里，鬼力赤狞笑起来，两排白牙在夜色下散发出森森的光芒，像即将捕捉到猎物的狼。
一名鞑子策马赶上，惊惶道：“首领大人，大营……咱们的大营……”
鬼力赤笑容一窒：“大营怎么了？”
“……起火了！”
鬼力赤大惊，急忙扭头望去，却见十数里外，大营的火光已经烧红了半边天，在黑夜里那么的鲜艳，刺目……
鬼力赤浑身一震，喊出了一句被古人喊过多次，将来也必定有人再喊的经典名句。
“中计了！”
巨大的惊怒和羞辱一齐涌上鬼力赤的心头，他扭头恨恨看着前方抱头鼠窜的两千明军，终于明白这是明军给他下的一个圈套。
那些卑鄙的汉人，好狠毒啊！
“全军住马回营！”鬼力赤果然放弃了追赶那两千明军。
五万鞑子大军立马后队改前队，气急败坏的往大营赶去。
半个时辰后，刚冲进大营的鬼力赤眼见大营火光冲天，帐篷，牛羊，木盾……全部葬身火海，营地内散发出一阵难闻的焦臭味。
鬼力赤瞋目裂眦，仰天悲嘶：“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留守大营的数十名鞑子跌跌撞撞跑到鬼力赤面前，一脸无助的哭喊道：“首领大人，咱们……被抢了哇——”
“朵颜三卫？四皇兄，你……莫非在说笑？”
山海关前的帅帐内，宁王朱权悚然动容，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朱棣高深的笑：“十七弟，你觉得我像在说笑吗？”
朱权沉默了。
朵颜三卫，大宁府内最善战的蒙古骑兵，洪武二十年，先帝派遣冯胜，傅友德，蓝玉出征，二十万大军绕道庆州，包围北元纳哈楚部落，纳哈楚被迫投降，致使蒙古诸部失去了地理屏障，接连遭到蓝玉的军事打击，洪武二十二年，大兴安岭以东的蒙古诸部孤立无援之下，只得降了大明朝廷，于是朝廷在大兴安岭以东设立了朵颜，泰宁和福余三卫，统称朵颜三卫。
后来宁王朱权以皇子身份就藩大宁府，朵颜三卫便顺理成章的成了朱权抗击北元的主要军事力量，多次出征草原大漠，并立下赫赫功劳。
现在四皇兄提出要借兵，而且借的是他麾下最精锐的朵颜三卫，这……怎么可以。若是北上抗击鞑子，朱权自然别无二话，借便借了，他与燕王的藩地连在一起，合兵共征草原的事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但是这一次，看着四皇兄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朱权纵是再有勇无谋，也多少明白了四皇兄借兵的用意。
四皇兄这是为谋反做准备啊！征伐北元，与谋朝篡位，性质能一样吗？这兵……无论如何也借不得！朱权有勇气杀鞑子，有勇气光着膀子杀进敌营斩将夺旗，但他没勇气造反。同为先帝皇子，他也并不服气朱允炆那个毛头侄子当皇帝，但是，不服气归不服气，这话只能闷在心里，从小到大，先帝对他的教育，教他的道理，还有君臣之道，这些都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哪怕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是他并不服气，甚至隐隐有些看不起的侄子，但是，臣就是臣，既然是先帝立下的新君，再不服气也得老老实实向他跪拜，造朱允炆的反，这是以臣伐君，大逆不道“四皇兄，朵颜三卫……怕是不能借！”朱权脖子青筋暴跳，咬着牙道。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一十二章 完成使命
山海关前一片平坦广袤的平原，燕军已就地扎下了营帐，开始每日的操练，平原之上杀声震天，刀剑相击，战马长嘶，一派肃杀凝重。
帅帐内，朱权那张年轻的脸庞有些难看，额头也冒出了滴滴汗珠，看着朱棣莫测的笑容，朱权感到手脚一阵冰凉。
“四皇兄……今日这帅帐内没有外人，我就敞开了说，皇兄，我知道你为何要借兵，说实话，我也不怎么瞧得上咱们这位新天子，当初先帝驾崩，黄子澄召集群臣在武英殿先帝遗体前参拜新君，我那时是极不乐意的，当时差点没跟萧凡打起来，新天子太文弱，太优柔，对我们这些皇叔心怀恚意，我不是傻子，这些我都明白，但是，皇兄……”
朱权抬眼直视朱棣，一字一句缓缓道：“……但是，皇兄，我不敢，我不敢冒此天下大不韪！新天子是父皇在世时指定的，天子即位，有父皇的遗诏，也有满朝文武公卿的拥戴，他的登基是全天下人都看在眼里的，挑不出一丝毛病，皇兄，不论我对新天子满不满意，都改变不了他是天子的事实，我只能以臣礼礼之，皇兄你借兵若有别的心思，恕弟弟我不敢应承，一兵一卒都不能借你。”
朱权说完便垂下了头，忠臣与反贼，这个选择无关气节，在朱权看来，这是个权衡利弊后的站队问题，忠君，也许有吧，但更多的是畏惧，朝廷数十万大军，凭他和四皇兄两个人造反，怎么可能夺得下江山？简直是说笑，朱棣仍旧笑意满面，朱权的回答对他来说并不意外。
造反不是请客吃饭，吃或不吃就那么点儿事，这是要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做赌注的，朱权不答应原本在朱棣的意料之中。
朱棣仰天打了个哈哈：“十七弟还是那么直爽，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你别放在心上，朵颜三卫是你的宝贝疙瘩，我怎么忍心夺人所爱呢？”
朱权也笑了：“朵颜三卫都是蒙古骑兵，习惯了北方的风沙黄尘，塞外虽然苦寒，却是他们的家乡，往北打鞑子他们自然甘为驱使，往南嘛，哈哈，南方娇花弱柳，怕是他们习惯不了……”
一对亲兄弟相视大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权满面笑容的走出了帅帐，直到帅帐的门帘放下，他的笑容忽然变得阴沉。
守在帐外的亲军迎上前，朱权长长吐了口气，冷声道：“传令脱鲁忽察尔，这一战歼灭鞑子后，所有人马上离开山海关，撤回大宁府，片刻不准停留！”
“是！”
帅帐内，直到朱权出去以后，久坐一旁不出声的道衍和尚这才慢慢抬起头来，手中的念珠已收进了怀里，脸上一片平静祥和。
“王爷，宁王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朵颜三卫他不可能借给你。”
朱棣的笑脸也早已变得阴沉，他握紧了拳头，冷冷道：“世态炎凉，亲兄弟也指望不了，悲哉！”
道衍微微一笑：“王爷押上了身家性命，是不得不为，宁王没那份魄力，他不敢押这一注。”
朱棣冷笑道：“朱允炆已决意削藩，天下强藩唯燕宁晋而已，我们兄弟联手尚可与朝廷一搏，若各人只顾自扫门前雪，他日刀剑加颈之时，后悔还有用吗？目光如此短浅，简直是愚蠢！”
道衍笑道：“宁王不是目光短浅，而是认为他自己对朝廷没有反心，朝廷便不会削他的藩，他自认问心无愧，却不知朝廷视藩王为眼中钉，必削之而后快，不会管你有没有反心，宁王的想法过于单纯了。”
朱棣眉头紧锁道：“先生，朵颜三卫借不成了，怎么办？”
道衍沉沉一笑，道：“明借不成，何不暗夺？”
“如何暗夺？”
“据贫僧所知，朵颜卫的指挥同知脱鲁忽察尔是个见利忘义之辈，王爷若以财帛粮草动其心，要他反宁王并不难，朵颜卫若反，泰宁和福余必然景从……”
朱棣眉头一紧，沉声道：“这样的人，能用吗？”
道衍笑道：“暂时用一用并不打紧，待到王爷大业已成，夺得天下，那时再把朵颜三卫远远打发便是。”
“好，这事交给你去办，先生勿负本王所望啊。”
“首领大人，帐篷都烧了，我们行军扎营无处可住了……”
“首领大人，我们的粮草还有牛羊，全部投入了火海，烧成了焦炭，战士们所携干粮只够五日之用，那些汉人太卑鄙了！”
“首领大人，行刺的那二十个汉人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不知道他们是逃跑了还是混进了我们队伍里……”
“……”
一连串的坏消息令鬼力赤不由自主原地一个踉跄，旁边的阿鲁台急忙扶住他。
“我要把那些汉人五马分尸！五马分尸！长生天啊——”鬼力赤披散着头发，秃头上十余缕小辫子左右摇摆，神情分外可怖。
阿鲁台道：“首领大人莫急，长生天必会惩罚那些卑劣低下的汉人，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如何安置大军，还有如何获得粮草。”
鬼力赤双目血红，嘶吼道：“如何安置？我怎么知道如何安置？”
阿鲁台叹气道：“你是一军主将啊……”
鬼力赤嘴唇使劲抖索两下，悲愤道：“……叫战士们把剩余的帐篷用针线缝补一下，每顶帐篷多住些人进去，挤一挤，告诉战士们，打下北平府，很多大房子等着他们住……”
“……粮草呢？”
“刮一刮，沿途再抢一抢，粮食总会有的……”
阿鲁台擦汗道：“没住又没吃，这……不是跟叫花子似的了？要不我们还是退兵吧，待到冬季草枯粮绝之时再来……”
“不！此仇不报，我鬼力赤有何脸面见数万勇士？被人扇了这么一大记耳光，你难道要我忍下来吗？报仇！一定要报仇！那些卑鄙无耻的汉人往哪个方向逃了？”
“探马赤禀报，他们往东南方逃去了，半路又会合了一千人，这群袭我大营的汉人总共才三千人而已，目前我们已有一万先锋向他们追击而去了……”
鬼力赤一听便炸了：“三千人？三千人而已啊！三千人便把我五万大营闹得鸡飞狗跳，还杀了我数百勇士，六个千夫长，三个万夫长，烧我帐篷，焚我粮草……他们为首的将领是什么人？”
“这个……尚不知晓。”
鬼力赤深吸一口气，道：“传令，全军开拔，往山海关进发，这支卑鄙的军队哪怕逃到天涯海角，我誓必杀之！”
卑鄙的军队正在草原上疾速飞驰。
四周一片苍茫，相同的景色在眼中飞快倒退，迎着猛烈的罡风，三千人骑在马上，神色已经很疲惫了，但眼中却散发出强烈的兴奋之色。
三千人把鞑子的大营闹得鸡飞狗跳，杀了好些高级将领，差点将主帅鬼力赤刺死，还烧了他们的帐篷，焚毁了他们的粮草，最重要的是，这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干完，己方竟然无一伤亡。
这简直是战争史上的奇迹。
这位文人出身的萧大人，他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打仗不损一兵一卒，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居然让他办到了，除了“神奇”二字，实在找不到别的词形容他了。这人比妖孽更妖孽啊……
飞驰途中，所有将士纷纷用敬佩崇拜的目光瞧着驰骋在队伍前方的萧凡，他的背影仍旧如文人一般孱弱，仿佛一阵风便能把他吹倒，可将士们却分明看到那文弱的身躯里，隐藏着一股巨大澎湃的能量，任何敢小看他的人，必将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在这样爱惜部下的主帅麾下当差，实在是人生幸事，这一刻，将士们忽然觉得可以把自己的命完全放心的交给这个刚领着他们打了胜仗却不惊不喜的沉稳年轻人。
萧凡在军中的威望，不知不觉间渐渐高涨，扩大。如山般巍峨，如海般深邃。
萧凡骑在马上，浑然不觉自己的军中威望已不啻于沙场征战多年的老将，他眯着眼睛策马飞驰在最前面，胸中却激荡着一股悲愤之情。
终于还是要逃命，杀了那么多高级将领，烧了他们的帐篷和粮草，这下好了，彻底把鞑子们惹急了。
队伍后面十余里处黄尘漫天，鞑子大军的一万前锋正紧追不舍，一副誓死追上他们，把他们生吞活剐的气势。
与曹毅和吸引鞑子注意的两千将士顺利会合之后，萧凡领着他们头也不回地往山海关飞奔而去，战场太危险了，像他这样的读书人根本不适合上战场，——作弊的秀才那也是秀才呀！谁见过秀才当将军的？那不是害人吗？朱棣那王八蛋太不负责任了，这场子有机会一定要找回来！疾驰中，萧凡不忘回头看一眼，但见身后十余里处漫天黄尘，鞑子整整一个万人队的前锋像一只发了疯的狗，紧紧追咬着他们，死不松口。
萧凡当即重重叹气，悲愤道：“这帮鞑子也太没气量了，不就是杀了他们几个人，烧了几顶破帐篷和一点粮草吗？追了我两天两夜啊有木有！至于穷成这样吗？”
曹毅骑在马上喘着粗气笑道：“你家被人又烧又杀又抢，你不急眼啊？”
萧凡想了想，觉得曹毅的话很有道理：“好吧，我可以理解他们焦虑愤怒的心情……曹大哥，你说我如果把抢来的这些东西还给鞑子，他们会不会原谅我的一时冲动？”
曹毅思索了一下，很认真的道：“恐怕不行。”
萧凡惴惴道：“……再跟他们道个歉呢？”
“……恐怕还是不行，鞑子铁了心要跟你没完了。”
萧凡一拍大腿，悲愤道：“你看，你看，我就说吧，鞑子气量果然很小，谁说草原上的人生性豪迈来着？狗屁！”
山海关外，朱棣领着五千轻骑轻身前往关外左侧五十余里处的一个小山岚上，他骑在马上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眺望北方那片平静青翠的草原。
“萧凡还没有消息传来吗？”朱棣头也不回的问道。
跟在他身后满身披挂的张玉道：“萧凡没有主动传回消息，但是据我们的斥候禀报，萧凡领着三千亲军，竟把鞑子五万人的大营闹得鸡犬不宁，如今鞑子前锋一万兵马正死死追赶萧凡，看来是要把他除之而后快，鬼力赤也点齐了剩下的四万大军紧随其后，正往山海关杀来……”
朱棣楞了一下：“萧凡到底怎么招惹鞑子了？五万大军追三千人追得这么紧，……萧凡难道刨了鬼力赤家的祖坟吗？”
张玉笑道：“这就不知道了，很少看见鞑子气得如此不计后果，王爷，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呀。”
朱棣也笑了：“不管萧凡怎么招惹了鞑子，至少这件事他干得很漂亮，成功的把五万鞑子引来山海关，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难怪深受两代帝王器重，可惜啊……可惜他不能为本王所用！”
张玉道：“王爷，待萧凡来了以后，末将是不是可以引军接应了？”
朱棣的笑容顿时变得冰冷：“接应？接应谁？”
张玉楞了一下，急忙道：“王爷不是跟萧凡说会在山海关前接应他的吗？”
朱棣冷冷道：“萧凡和鞑子，一内一外，皆是本王的心腹大患，让他们拼杀消耗不好吗？本王会那么蠢，接应我的敌人？”
张玉浑身一震，惊异的瞧着朱棣半晌，然后小心道：“王爷的意思是？”
朱棣眼睛望向前方，神情冷漠残酷，道：“传令下去，所有将士入关，然后紧闭山海关城门，不许一兵一卒出入！”
“……那萧凡到了关下呢？”
“当然也不许他们入关！等鞑子前锋赶到，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了，你再命人冲出关去歼灭残敌，并马上布下鹤翼阵，等待鬼力赤的四万主力到来。”
张玉震惊不已，王爷这是打定主意要置萧凡于死地啊！那时城门关闭，后有追兵，进退皆无路，等待萧凡的，除了死，还有什么？
强压下心头震惊，张玉小心问道：“那王爷的这五千轻骑……”
朱棣淡淡一笑，道：“本王与五千轻骑就守在这里，鬼力赤的四万主力陷入鹤翼阵以后，宁王的朵颜三卫会从关外右侧包抄鞑子的后队，这样一来，包括前锋一万人在内的五万鞑子全部被我们包圆了，那时若鬼力赤发现不妙，必然从左侧突围惊惶北逃，本王的这五千轻骑就在这里等着他！”
张玉心悦诚服道：“王爷好算计！”
朱棣哈哈大笑，眼中冷芒四射：“本王说过，我要把敌人全部歼灭在山海关外一个也不剩！本王的敌人，不仅仅是鞑子！”
茫茫草原上，萧凡和曹毅仍领军继续奔命。——也可以说是逃窜。
蒙古马耐力长久，再加上蒙古骑兵作战，每名骑士基本上都同时带着三四匹甚至是五匹马，这样他们在长途奔袭中可以不停的换马，速度不减的前提下还可以保持战马的体力。
于是前方奔逃的萧凡渐渐被鞑子追上了，鞑子一万前锋已经离萧凡越来越近，双方相隔只有一里之遥，仿佛已触手可及。
萧凡眉头紧锁，不停的抽打着胯下战马，他心中焦急如焚。
三千人若真被鞑子追上是个什么下场？除了一死，绝不可能生还，战争就是战争，正面相敌之时，没有那么多阴谋花招，全是刀剑之下见真章，面对战力强大的蒙古人，萧凡知道，正面相敌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怎么办？离山海关越来越近，但鞑子追兵也离他们越来越近，我们能活着吗？
“萧老弟，咬牙再挺一下，咱们快到山海关了！”曹毅喘着粗气道。
萧凡满头大汗，一张白皙的俊脸此刻风尘满面，狼狈不堪，他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道：“到山海关又如何？”
“燕王在山海关前接应咱们，鞑子这一万前锋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萧凡笑容越来越冷：“曹大哥，你觉得燕王真会接应咱们吗？你相信吗？”
曹毅一楞，接着满脸绝望的叹道：“不相信……难道我们注定死路一条吗？”
萧凡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一脸疲惫的将士们，以及他们胯下已经口吐白沫，体力快要透支的战马，还有越来越近的鞑子追兵，他脑中急速运转。
“曹大哥，我敢保证，就算我们顺利到达山海关下，那里肯定没有一兵一卒接应，而且城门紧闭，任由我们被追上来的鞑子屠戮殆尽，这事儿燕王绝对做得出！”
曹毅急道：“那怎么办？”
萧凡眼中冒出坚毅的光芒，沉声道：“我说过，三千弟兄跟着我出来，我要把他们活着带回去，我说到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曹毅喜道：“莫非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我记得燕王说过，要把鞑子一个不剩的歼灭在山海关前，曹大哥是带兵的行家，歼灭一支敌军，怎样才能做到一个不剩？”
曹毅道：“自然是把敌军围起来再剿灭，这样才不会放跑一个。”
“怎样包围敌军呢？”
“当然是断其前路，左右包抄后路……”
萧凡笑道：“那就是了，山海关在前，便是断了鞑子前路，燕王必定在左右埋伏了兵马，我们若想活命，就不能直奔山海关，而是要往左右两侧跑，跟燕军混在一起，这样燕军就不得不迎战，我们才有生机……”
曹毅想了想，顿时恍然：“你这是祸水东引啊，可是，如此一来不就破坏了燕王的苦心布置了吗？”
萧凡朝天翻了个白眼，道：“关我什么事？他要我把鞑子引到山海关，我不是做到了吗？剩下的事情就不该由咱们操心了。”
“鞑子快追上来了，咱们向左还是向右？”
“男左女右，当然是往左，讨个好彩头。”
曹毅振臂喝道：“弟兄们，往左撤离，坚持一下，前面不远有燕王大军接应咱们！”
疲累的将士们闻言精神一振，使劲硬撑着快倒下的身躯，狠着心在渐渐不支的战马臀上重重抽了几鞭。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挣命，战马不能倒，他们更不能倒，倒下就是死亡。
一个时辰以后，萧凡和麾下三千将士的体力也快到极致，他们喘着粗气，随同他们出征的六千匹战马也有近半由于体力耗尽而倒在了半途中。
鞑子前锋一万人已近在咫尺，草原上两团黑色的云雾前跑后追，黄沙弥漫着整片天空，宁静祥和的草原充满了残酷的肃杀之气。
这是狩猎，一万人追杀着三千人，不依不饶，渐行渐近。
萧凡额头不停的冒着汗，眼睛焦急的盯着远方的天边，所有的将士都信任他，对他的命令毫不迟疑的执行，可他却对自己的判断没底气，前方会埋伏燕军吗？万一自己的判断失误怎么办？如果山海关左侧并无一兵一卒，将士们必然是死路一条，他们太疲倦了，战马也太疲倦了……自己把三千将士的性命押在了一个并没有把握的赌局上，这样对他们公平吗？
现在已由不得他多想，他咬紧了牙关，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事实证明，萧凡的判断没错，奇迹果然出现了。
就在将士们已快坚持不下去，马上就要倒下，而鞑子们已离他们不足半里之遥，眼看就要把他们全部圈起时，与萧凡并排而驰的曹毅望着前方忽然两眼一亮，指着三四里开外一团乌黑的黑点大叫道：“援军！我看到援军了！萧老弟，你没说错！他们果然等在这里！”
众将士闻言精神一振，一齐抬起头，望着前方的那团黑点越来越近，他们疲惫的脸上一阵狂喜。
萧凡也振作起了精神，大喜道：“快！咱们向他们靠过去！然后左右散开，剩下的事情，便交给友军了。”
说话间，众将士已离黑影越来越近，那是数千披挂整齐的轻骑，肃然而立的队伍前，打着一杆硕大的黑底金边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朱”字。
萧凡惊喜若狂，他骑在马上抬手前指，身子却扭转向后，朝身后几乎已近在咫尺的鞑子追兵嘶声大喝。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老大在那儿！”
曹毅闻言一楞，急忙扭头用蒙古语把萧凡的话大声翻译了一遍。
然后聚集在一起的三千将士像是被人在中间放了一个奇臭无比的臭屁似的，众人轰然而散，各自使劲抽打着战马，往四面八方分散逃窜而去。
鞑子们被明军这一举动惊呆了，敌军骤然分散，令他们失去了具体的目标，一时间竟无所适从。
接着鞑子们便看到了前方整齐肃立的数千燕军。
“他们说那是他们的老大，全军结阵冲锋，灭了他们老大！”
一万鞑子前锋当即放弃了追杀萧凡，结成了锥型阵势，笔直的朝前方的燕军冲杀而去。
五千燕军轻骑阵中，传来了朱棣惊怒交加的痛骂。
“传令迎战！狗日的萧凡！你又害我！”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一十三章 以德报怨
卑鄙是个相对性很强的词儿，一个人的时候是看不出高尚或卑鄙的，但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有了比较，人性中都有卑鄙的一面，不同的是谁多谁少的问题。
萧凡觉得朱棣没资格骂自己，因为他也高尚不到哪儿去，大家只是一种互相陷害的关系。
当然，朱棣肯定不这么认为。
精心布置的全歼鞑子的布局，随着萧凡将鞑子前锋引来，左翼伏击的五千燕军提前暴露，朱棣的所有计划被全部打乱，完全失去了先机。
朱棣生吃萧凡的心都有了，魁梧壮实的汉子，气得差点没哭出来。
——这王八蛋难道真是本王天生的克星吗？多少回了，害我多少回了！畜生啊……
鞑子前锋一万人扬着刀戟，口中嗷嗷怪叫，迅速集结成骑兵冲锋的锥型大阵，短暂的集结之后，随着万夫长一声号令，中军后的长牛角号低沉呜咽吹响，万人齐喝之下，整个阵势轰然发动，震天轰鸣的马蹄声夹杂着漫天席卷的杀气，朝燕军五千轻骑冲杀而来。
五千燕军虽是跟随朱棣百战沙场的边军，但敌方人多势众，又是被骤然攻击，众将士皆有些乱了阵脚，连他们胯下的战马也开始不安的扭动嘶叫起来。
阵脚不稳，必败之局。
朱棣久经战阵，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此刻他也顾不上问候萧凡家祖宗十八代女性亲人了，急忙抽出佩剑，高举指天，厉声大喝道：“结阵！不得慌乱！督军队穿插两侧，若有不从号令者，怯战逃逸者，立斩！”
百十名满身披挂，左袖扎着红巾的督军队手执大刀立即从朱棣的身后策马往中军奔去，行列之间穿梭巡视，手起刀落斩了数名惊惶慌乱的军士，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些微惊慌的燕军轻骑很快稳住了阵脚，恢复了平静。
鞑子前锋越来越近，五里，三里，一里，燕军甚至能看清鞑子们脸上粗如钢针般的虬髯毛发，和嗜血狰狞的恐怖表情。
朱棣当即下令：“五百人正面仰射放箭，阻住鞑子攻势，其余的往两边分散，避开鞑子正面锋芒，从侧翼迂回进攻。”
众将士依令很快分成了三部分，五百人催马上前，然后取箭搭弓，幽冷锋利的箭簇微微朝上斜指，其余的四千多人在各自百户千户的带领下，拔转马头往左右散开，从上空俯瞰，鞑子的一万前锋像一柄锋利的长剑，而燕军展开之后，则像一把无所不容的剑鞘，给人一种收剑入鞘，强抑锋芒的感觉。
鞑子越来越近，离中军三百步，已到了燕军弓箭射程之内时，一道嘶哑的声音厉声大喝道：“放箭！”
嗖！
漫天箭雨倾泄而出，毫不留情的射向鞑子前锋，冲在队伍最前面的百余骑鞑子首当其冲，中箭之后惨叫着跌下马来，眨眼间便被后面无数的马蹄踩得粉碎。后面的骑士受此一挫，中间的队伍顿时出现了小小的混乱，一时间人仰马翻，百余人的中箭下马将后面的数百人绊倒，进攻的势头稍稍一缓。
趁着这个难得的时机，朱棣立马大喝道：“传令全军进攻，从鞑子左右两翼穿插进他们的中军，与鞑子混战在一起！”
不得不说，朱棣的这道军令下得很正确，鞑子之所以战无不胜，依靠的便是他们举世无双的冲锋陷阵，凭着战马高速的冲刺运动，摧毁一切阻挡他们的敌人，他们横扫亚欧的战法其实很简单，靠的就是一鼓作气的冲锋。
朱棣命将士穿插混战，这便将蒙古人的优势化解于无形，除了个人战力的硬拼，他们已别无方法，众所周知，骑兵平原作战，只有集结成阵势冲锋时才最具有攻击力，一旦陷入胶着混战状态无法动弹，一名骑兵的战力也许还不如步卒厉害。
五千燕军见令旗挥动，立即毫不迟疑的冲进了鞑子的阵型之中，抽出刀与鞑子们厮杀在一起，鞑子冲锋的势头刚缓，便被敌人趁着这个空隙穿插进了队伍中，一时间阵型大乱，黄沙弥漫，尘土飞扬，一道道身影自他们马头蛮横的穿过，如同一柄尖刀插入了心脏。
鞑子们急眼了，万夫长当即下令后队分散而开，与明军拉开距离，再进行一次冲锋，谁知明军却不依不饶的附着而上，草原上你追我赶，双方的队伍编制已经完全被打散。
燕军的被动局势随着朱棣接连不停的军令，终于稍有扳回之势，双方很快陷入了胶着苦战。
然而燕军的人数毕竟比鞑子少了一半，朱棣明白，这样的混战只是暂时的，鞑子的个人战力比自己的燕军强上不少，撑不了半个时辰，自己这五千人马就会被鞑子渐渐吃得干干净净。
朱棣立于战场之外，眉头紧锁，这样下去不行，混战对双方都没任何好处，徒增伤亡而已。他没忘记，眼前这支一万人的鞑子只是前锋，后面还有四万人的鞑子主力，也许顷刻便至，若等到鞑子主力到来，自己和五千轻骑身在关外，绝对逃不过一个死字。
“来人！飞马赴山海关，传本王军令，命张玉于关外布阵，准备迎敌！”朱棣当机立断。
一名亲军马上抱拳策马远去。
一场本该是轻松取胜的歼灭战，如今却陷入这般进退不能的尴尬境地，朱棣现在的心情想杀人。
“这个狗娘养的萧凡，此事过后，本王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朱棣铁青着脸大骂道。
提起这个破坏他计划的罪魁祸首，朱棣情不自禁的扭头朝那三千逃窜的将士望去……
萧凡和三千将士们现在很累，累得几乎趴在马背上直欲就此长眠而去。
三天两夜的长途惶急逃窜，从开平一直逃到山海关附近，如此高强度的逃命经历，难得的是三千将士竟然无一伤亡，这样的赫赫战果，在古今战史上亦不多见。
顺利将追兵引向朱棣和他的五千轻骑后，萧凡和将士们四散而逃，像一群耗子似的全部散开了。
当燕军和一万鞑子混战在一起，此时的萧凡和三千将士已在战场十里之外重新聚集了起来，战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将士们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大伙儿纷纷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以各种难看的姿态或躺或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
原来死里逃生之后吸到的空气如此美味安宁，从绝境般的地狱，到恬然舒适的天堂，也许只有一线之隔，距离短促得只需要小小的一个念头……
想到这个小小念头，将他们带出绝境的，正是那位看起来文弱瘦削的年轻人，他们的主将，萧凡。
三千将士略略歇息之后，纷纷从草地上支起身子，用感激的目光看着那个救了他们性命的年轻人。
神奇的一战，神奇的脱险，这个年轻人本身就像是个奇迹，令人高山仰止。
萧凡也累得不行了，他以大字型仰躺在草地上，急促的喘着气，过了很久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抬起头，他重重的拍了身边的曹毅一下，二人相视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接着二人仰天大笑出声，激昂苍劲的笑声穿透了蓝天白云，悠悠回荡在九天之外。
凭着勇气和智慧，萧凡率领着大家逃出生天，平安无恙的躺在这个安全宁静的地方享受着生命的珍贵，这世上谁比他们更有资格笑？
男人的热血和汗水令人感怀激荡，男人的豪迈大笑却更令天地为之失色，那是一种豁达而大气的发泄，蔑视世间一切神灵鬼怪，连死神都望而却步。
还有什么苦难厄运盖得过这豪迈的笑声？
笑声渐渐停下，萧凡得意的道：“怎么样？咱们活下来了，三千弟兄一个都没少。”
曹毅拍着他的肩大声道：“不错！有本事！曹某此生跟鞑子交战，大小不下百次，只有这一次我打得最痛快！”
萧凡笑道：“曹大哥带领二十名弟兄混入鞑子大营，刺杀了他们的高级将领，有勇有谋不下于我啊……”
曹毅扭头望着十里外的漫天黄沙，有些心神不宁的道：“萧老弟，燕王那里……”
萧凡仿佛浑然未闻，犹自笑道：“……这次回了京师，我当禀明天子，为你和二十名将士请首功，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萧老弟，燕王陷入苦战了……”
“……不过说起来我的功劳也不小，没有我放火烧了鞑子大营，焚了他们的粮草，也不可能把他们惹急了追我两天两夜，天子该给我记个什么功劳呢？”
“萧老弟……”
“……你说我这伯爷有没有可能变成侯爷？我这可是实打实的战功呀……”
曹毅伸手扳过萧凡的脑袋，指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战场，大声道：“别光顾着升官晋爵，鞑子快把燕王的轻骑吃下去了，咱们要不要帮一把？”
萧凡面无表情道：“燕王这是自作孽！别忘了这是他布的局，想置我们于死地，如果不是我多长了个心眼儿，这会儿只怕咱们早已被鞑子消灭的干干净净了。”
曹毅神情颇为不忍，轻叹道：“燕王该死，可现在是我大明与蒙古鞑子在交战，此乃国战，这个时候我们与燕军应该是战友袍泽，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鞑子歼灭呀……”
萧凡也叹了口气：“大义与私怨我还是分得清楚的，能救我会不救吗？但是，曹大哥，你转头看看弟兄们，还有咱们的战马，两天两夜的奔逃，弟兄们还拿得起刀剑吗？战马还迈得开步子吗？我们这三千人现在根本就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若令弟兄们上去救援燕军，除了白白送死，能起什么作用？”
曹毅呆住了，讷讷道：“那……怎么办？”
“除了赶紧吃东西喝水，恢复体力，给战马喂精料，还能怎么办？”
萧凡站起身，朝东倒西歪的将士们大声问道：“弟兄们，累不累？”
“累——”众人有气无力的道。
“饿不饿？”
“饿——”
萧凡笑了：“饿了就吃东西呀，你们都傻了吗？”
众将士勉强打起精神，取出了随身的干粮，就着皮囊里的清水大嚼起来，不时偷闲从背囊里取出一把切得细碎的精料，双手捧着喂给身旁的战马。
萧凡一撸袖子，对身边的亲军吩咐道：“我要吃热乎的，给我来个巴西烧烤……”
“……”
燕军与鞑子鏖战正酣，而距离战场十里之外，却升起了袅袅炊烟，看起来那么的恬静怡然，与血腥杀戮的战场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情景就像骷髅断肢遍布的凄惨地狱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光着屁股卖萌的纯洁小天使，那么的诡异古怪，格格不入，简直是最不和谐的一幅画面。
朱棣眼睛盯着战场上的燕军将士与鞑子激烈厮杀，不停有人被砍翻马下，又有人飞快补上，前赴后继，源源不绝。
一道道军令传下，百忙之中朱棣回过头，望着战场之外的袅袅炊烟，整个人不由呆住了。
“我们在这里流血拼命，他却在那里搞烧烤……”
此刻的朱棣多想下令将士们转戈掉头，先把那帮无耻偷生还悠闲吃烧烤的家伙干掉再说……
咬了咬牙，朱棣忍住快吐血的冲动，看着战场上燕军将士搏命厮杀，已渐渐呈现不支之状，情势越来越危急，朱棣神情开始焦虑起来。
“王爷，张玉将军已在山海关前布好鹤翼阵，随时可以发动阵势。”亲军匆匆来报。
朱棣精神一振，大声道：“传令将士们撤出战场，把鞑子引到山海关前，一举歼之！”
锵锵锵的鸣金声悠然传扬，正在厮杀的燕军将士闻金则退，纷纷掉头撤离。
可是混进敌阵容易，要退出敌阵就困难多了，见燕军已有退意，杀红了眼的鞑子却丝毫不肯放松，紧跟着策马而上，刚撤了一半的燕军很快又陷入混战之中。
朱棣心头一沉，今日这五千将士怕是不容易脱身了，也许会全部撂在敌阵之中。
“啧啧啧，真惨烈啊……”一个略带几分嘲讽的声音自朱棣耳边响起。
朱棣惊愕回头，却见不知什么时候，萧凡已策马从十里外跑到了他的身边，他一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根烤得金黄松酥的羊腿，正吃得满嘴油光，见朱棣惊愕望来，萧凡咧开嘴朝他露出一口白牙。
朱棣被吓得浑身一颤，身躯情不自禁往后一倒，一个踉跄便朝马下栽去。
身边的亲军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扶住了他。
“王爷小心！”
朱棣甩开亲军搀扶的手，气急败坏的指着萧凡大怒道：“你……你来做什么？看本王的笑话吗？”
萧凡顿时露出很委屈的神情：“……我是来看看王爷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们帮忙的。”
朱棣怒道：“你能帮什么忙？”
“我当然帮不了忙……”萧凡翘起大拇指，指向身后，笑道：“不过我麾下的三千将士也许能帮王爷一点小忙。”
朱棣愕然回头一看，却见萧凡身后三千将士整整齐齐站成了一排，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补充体力，将士们已恢复了些许精神，他们骑在马上嘴里还偷闲嚼两口干粮，显得分外惬意。
朱棣楞了一下，接着大喜过望，五千燕军现在已伤亡颇大，而且陷入混战不能抽身，若有三千人补充进去厮杀，情况也许会大大改观。
一时顾不得与萧凡计较破坏他计划的事，朱棣一拍手，急切道：“快，快叫你的将士们杀进去！”
萧凡揉了揉鼻子，慢吞吞道：“王爷，你所说的派大军接应我们，就是在这个离山海关五十里的荒郊野外？你们不会是迷路了吧？”
朱棣顿时脸现尴尬之色：“……”
“你要害我们，结果没害成，而我们却反过来以德报怨，王爷，我们伤不起啊……”
朱棣：“……”
“知道错了吗？”萧凡像个长辈看着犯了错的孩子，语气严肃的问道。
朱棣咬着牙，面色铁青的点了点头。
“有没有感到道德十字架的沉重？”
朱棣点头：“……”
“看着我真诚的眼睛发誓，下不为例，可好？”萧凡眼睛闪闪发光。
“……你够了吧？有完没完？”朱棣忍不住咆哮道。
萧凡嘿嘿笑了几声，又问朱棣道：“好吧，我就暂时原谅你卑鄙的行为了，把鞑子引到山海关前张玉布下的杀阵之内就可以了，对吧？”
朱棣怒哼一声，不甘不愿的点头。
萧凡哈哈一笑，终于放过了他，扭头对将士们大声道：“弟兄们……”
曹毅和众将士闻言精神一振，纷纷抽出刀剑，目光杀气腾腾的注视战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萧凡皱起眉，道：“你们干嘛呀？”
曹毅愕然道：“不是准备杀进敌阵中去吗？”
萧凡看了朱棣一眼，哼道：“跟敌人死缠烂打，那是蠢人才干的事儿……”
朱棣鼻孔开始冒热气：“……那你说，聪明人该怎么做？”
萧凡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坏坏的笑意，目光灼灼的盯着朱棣。
朱棣被他那熟悉的坏表情吓得头皮一麻，结巴道：“你……你想干什么？别乱来啊……”
萧凡嘿嘿一笑，忽然抽出随身的匕首，朝朱棣骑的那匹大黑马的臀部狠狠一刺。
黑马吃痛，不由尖声嘶叫，不顾它的主人还骑在它背上，跟发了疯似的转身就跑，朱棣又惊又怒，使劲拉住缰绳，奈何受了伤的战马根本六亲不认，拔腿便往后一路狂奔而去。
萧凡指着朱棣远去的方向，朝战场上正在厮杀的鞑子们大声道：“那个逃跑的人正是燕王，捉到他你们首领赏千金，封万夫长！”
曹毅这时也反应过来，急忙与那些懂蒙古语的将士们一齐将萧凡的话大声翻译了一遍。
浴血搏命的鞑子们听到战场外的大喊声，不由一楞，接着看见一名穿着华贵铠甲，抱着马脖子狂奔的中年男人，鞑子们顿时信了七八分，纷纷贪婪的吞了吞口水，弃下燕军将士不顾，发了疯似的打马便向朱棣追杀而去。
朱棣骑在马上，不得已抱住马脖子，悲愤嘶吼道：“萧凡你这狗娘养的王八蛋——”
人已远，声亦远……
萧凡轻松的拍了拍手，喃喃道：“吸引敌人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看着战场上楞楞不知所措的燕军将士，萧凡好整以暇的悠悠道：“……你们楞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追上去护驾？”
众燕军将士一齐打了个冷战，面色惊恐的策马追去，气急败坏大喊道：“保护王爷——”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一十四章 前锋殆亡
打仗从来就不是件简单的事，士气，兵员，谋略，天时，地利等等，很多很多因素都考虑到了，才能赢得一场战争的胜利。
一代枭雄如燕王朱棣者，与鞑子作战时尽管胜多败少，却也不敢马虎大意，饶是如此，五千轻骑仍陷入了苦战，差点全军覆没。
不过，在萧凡眼里，一切都是扯蛋！
脱困其实很容易，就看脑子机不机灵，当然，还要看那位大权在握的王爷乐不乐意充当诱饵，如果他不愿意，——萧凡会让他乐意的。
朱棣现在跑得很欢快，——也可以说很悲愤。
无论谁被近万名鞑子追杀，而且距离近在咫尺，都会感到悲愤的。
朱棣很想不通，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好好的指挥着将士与鞑子厮杀，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了鞑子追杀他？他招谁惹谁了？
一人一骑，没命的向山海关奔去，朱棣骑在马上，这回他是真流眼泪了……
因为后面还有近万名鞑子跟流氓抢良家妇女似的，没命的在他后面追赶，朱棣简直不敢想象他被捉到后的下场……
萧凡，本王必杀你！
——前提是自己能顺利逃回山海关前的鹤翼阵内。
这场仗是朱棣生平打得最悲剧的一场仗，他被人陷害了，于是，广袤辽阔的草原上出现了非常诡异的一幅情景。
一人一骑在最前方抱头鼠窜，近万名鞑子在他身后追杀，不时还朝他射冷箭，扔刀剑棍戟，甚至还有狼牙棒，而近万名鞑子后面，数千燕军惊恐高喊着“保护王爷”，死死的追着鞑子，一副拼命的架势。
三拨人马就这样绝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萧凡和三千将士的视线内。
“壮观啊……”萧凡眯着眼赞叹，表情很唏嘘。
曹毅看了他一眼，心悦诚服的赞道：“阴险啊……”
萧凡笑道：“怎么能说我阴险呢？这是佛家所说的一啄一饮，皆为因果呀。”
曹毅想了想，点头笑道：“不错，害与被害，皆是自取，燕王若不逼你领军入草原，今日他也不必遭此一劫，难怪你师父说你这番能逢凶化吉，原来你的凶兆落到燕王身上了……”
萧凡沉默了一会儿，悠悠道：“你这话若搁在六百年后说出来，你就是一标准的腐男……”
“腐男？啥意思？”
“喜欢在菊花丛中做俯卧撑的男人，简称腐男。”
朱棣觉得，欲成大事者，什么冷静，睿智，狠辣，果决……全他娘的是浮云！欲成大事，什么最重要？——运气！
什么是运气？就是近万名敌人嗷嗷叫着追杀你五十里路，你还没挂掉或被活捉，这就是运气！朱棣今天的运气很不好形容。
只要遇到萧凡，他的好运气仿佛一瞬间全被他吸走了似的，精心计划的布局被萧凡破坏，五千燕军伤亡颇重，就连他自己也被萧凡狠狠阴了一次……
现在离开了萧凡，朱棣的运气突然又变好了，因为……他快逃到山海关了。
真是老天保佑真龙啊！朱棣强烈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生为造反应运而生的，只有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将来称帝之后，也许可以考虑改一改历史，就说今天这事儿，他在鞑子的千军万马中横冲直闯，如入无人之境，鞑子们被他单人单骑放倒无数，形象英勇得一塌糊涂……
嗖！
一根粗壮的狼牙棒贴着他的头皮掠过，朱棣惊惶低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卑鄙的鞑子！”朱棣怒骂。
想到把他害到如此惊险境地的萧凡，朱棣愈发咬牙切齿。
这个王八蛋，此事若毕，绝对不能放他回京师！留着他必成大患，今日的遭遇便是最好的证明。
朱棣心中升起一股滔天的杀机，此生他从未如此迫切的想杀一个人，萧凡开了先例。
四周的景色在飞快倒退，山海关那巍峨耸立的城楼遥遥在望，黄沙漫天的城门前人影幢幢，一只白色巨鹤扑扇着翅膀，舞姿翩翩之中，一股凌厉的杀气冲天而起，白鹤的身姿在滚滚尘烟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狰狞可怖。
朱棣看到山海关前那只巨大的白鹤，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眼中散发出如释重负的喜悦光芒。
鹤翼阵。张玉果然不负所托，已布好大阵等待鞑子自投罗网，入了阵中他的性命便也得救了。
生机即在眼前！
朱棣心中狂喜，急忙使劲抽打战马，往阵中飞驰而去。
近万鞑子前锋眼中只有朱棣这只肥羊，他代表着首领大人赏赐的千金，和高高在上的万夫长位置，哪里顾得仔细观察明军的阵势？就算真让他们看，鞑子对战法阵图根本一无所知，看也看不明白。
于是鞑子们浑然不觉攻守渐渐易位，死亡已悄悄降临，犹自挥舞着刀剑，兴奋的追赶着朱棣，不时发出嗷嗷的怪叫声，仿佛朱棣是他们手中的一只猎物，捉住他已是八九不离十的事了。
朱棣耳中听着鞑子们的怪叫，嘴角却悄然勾起一抹残酷狠厉的笑意……
鹤翼阵前数道人墙拼成的弧线，第一道弧线外扩，一排手执长戟的军士神情冷洌，手中长戟平端，一脸杀意的注视着疾速飞驰而来的朱棣。
快到阵前，朱棣狠狠打马，口中暴烈大吼道：“让开！不认识本王了吗？”
众军士一楞，待到看清马背上头发凌乱，衣甲褴褛，形容分外狼狈的人竟然是燕王，众人吃了一惊，立马收戟，让开了一条直通阵眼中心的宽阔大道。
朱棣马速未减，朝鹤翼阵正中的帅帐奔去，口中大喝道：“拦住后面的鞑子！擂鼓传令张玉，发动阵势！”
一连串的军令下达，直到朱棣策马到达帅帐前时，人还没下马，震人心神的战鼓已咚咚擂响。
朱棣冲进阵后，身后的弧墙已经合拢，随着阵列中各色令旗的舞动，弧墙和右翼与之遥遥相对称的另一道弧墙飞快的移动起来。一对白色大翅膀在令旗的指挥下，缓缓扇动，令旗舞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战鼓擂得越来越急，而翅膀扇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杀气渐渐在阵势中成形，凝结，一触即发。
追赶朱棣的近万鞑子前锋直到离阵前尚有四五百步时，听到骤然擂响的战鼓声，再看眼前看似不起眼的寥寥百余名明军军士形成的第一道弧墙，慢慢散发出一股邪门妖异的杀气，鞑子们久经战阵，心中顿觉不妙，急忙勒住了战马。
“情况不对，我们速退！”领头的鞑子万夫长惊恐大吼道。
万人大军虽然令行禁止，但一支庞大的队伍仓促间掉转马头并不轻松，而且，万夫长的命令也下得太迟了……
战鼓徒然如雨点般急促起来，令旗挥动间，第一道弧墙的长戟平放，直指鞑子战马的马腹部位，阵后两道更大的弧墙却飞快的动了起来，像白鹤的翅膀包住了头部，杂乱的脚步移动间，鞑子的大半人马就这样神奇的被包围起来。
鞑子万夫长大惊，急忙厉声大喝道：“速退！这是明军阵法！不可硬冲！”
鞑子纷纷慌了神，战马嘶鸣阵阵，众人一齐拨转马头，后队改前队，惊恐万状往后撤去。
这时，大呼小叫着“保护王爷”的数千燕军轻骑赶到，恰到好处的堵住了鞑子前锋的退路，而且燕军见朱棣单人单骑被鞑子追杀数十里，他们早就急红了眼，离着一里多远便集结成阵，毫不迟疑的对鞑子开始了冲锋……
鞑子的身后，张玉指挥下的鹤翼阵也已发动，左右两翼已对鞑子形成了包围，密集的战阵里，鞑子被围在整齐的盾牌组成的包围圈内，鞑子们欲冲出包围，奈何圈地狭小，战马无法冲锋，那些盾牌刀斧皆砍不进去，近万名鞑子像被燕军围起来的近万头猪，除了嗷嗷嘶吼，根本别无办法。
万夫长的心渐渐沉到了谷底，现在他终于意识到，他们已落入了明军的圈套，等待他们的，将是全军覆没……
阵眼正中，朱棣站在高高搭起的木台上，他已接过了张玉的指挥权，眼见包围圈渐渐形成，朱棣嘴角的残酷笑容越来越深，一支白色的小旗狠狠挥下，如同黄土坟前的招魂幡，瞬间将近万人打入了无边的地狱。
“歼灭他们！”朱棣厉声嘶吼。
围住鞑子的盾牌轰然作响，盾牌的缝隙间突然刺出了一根根锋利的长矛，长矛像一条条毒辣阴狠的毒蛇，毫不留情的刺向骑在马背上的鞑子，鞑子们不及反应，很快被一批一批的刺落下马，重重摔在黄尘沙地上，等候在盾牌后的燕军刀手恰是时机的手起刀落，一批一批的结束了鞑子的性命。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血腥味代替了漫天充斥的黄尘和杀气，山海关前，鞑子血流成河，只听到鞑子凄厉的惨叫，和战马不安的阵阵嘶鸣。
包围圈在渐渐缩小，鞑子死亡的人数在渐渐增多，一个时辰过去，近万鞑子俨然只剩区区数百骑在包围圈内垂死挣扎，徒劳无功的用手中的刀斧拼命劈砍着燕军的盾牌，然而他们眼中的绝望之色却越来越浓……
一股腐烂的死亡气息在鞑子周围弥漫，久久不散……
被鞑子紧紧护在中间的万夫长悲怆长叹，他眼中噙满了泪水，一支万人队伍生生被他带进了绝境，因为他的大意和愚蠢，近万人被明军屠杀殆尽，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蒙古的勇士们一个个被明军杀害，屠戮，却根本没有办法突围，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比死更痛苦。
战事已毫无悬念了，区区数百鞑子，他们的败局已定。
朱棣走下了高台，阴沉着脸走近包围圈，遥遥相隔百步负手而立，厉声大喝道：“回天无术，尔等还不降么？”
圈外燕军将士如山崩海啸般的齐声大喝道：“降不降？降不降？”
万夫长悲怆一笑，沉默良久，突然开口悠悠唱起了草原上代代相传的牧歌，歌声低沉，苍凉的声音在这血腥的战场上悠然回荡，如同死前的丧曲，令人心弦颤动。
数百鞑子低声跟着应和，蒙古长调悲壮凄然，仿佛诉说着生命的艰难与困苦，和生生不息的不屈斗志……
包围圈外的燕军将士似乎被这苍凉的牧歌所感染，不自觉的悄然放低了长矛钢刀。
朱棣见万夫长那决然赴死的神色，心中便知劝降无效，于是朱棣浓眉一竖，指着鞑子厉声喝道：“全部歼灭！”
唰！
无数支长矛眨眼间刺穿了数百鞑子的身体，鞑子们身躯摇晃着轰然倒地。
一万鞑子前锋，全部歼灭殆尽，不留一个活口，此战，大明燕军大胜。
“马上打扫战场！鞑子的四万主力马上就快到了！”张玉站在流成河的鲜血中，指挥着燕军搬运鞑子尸体，收拣鞑子的战马，兵器和皮甲。
朱棣站在帅帐前，负手看着堆积如山的鞑子尸体，他的脸上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容。
有惊无险，幸好被萧凡破坏的精心布局在他的努力之下，硬生生又被扳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布局，仍然有效，现在只待鬼力赤领着鞑子的四万主力赴山海关来送死了。
一想到那个害他差点没命的王八蛋，朱棣的笑脸渐渐凝固。
说人人到，说鬼鬼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前方传来，过了一会儿，朱棣耳边传来一个令他咬牙切齿的讨厌声音。
“王爷你没事吧？你安然无恙否？王爷你可担心死下官了……”
声音充满了真诚和焦急，但朱棣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拔出腰刀狠狠砍下他的脑袋。
朱棣转过头，果然看见萧凡那张讨厌的脸正满头大汗的瞧着他，不住的对他上下打量，一副担心后怕的样子，煞有其事的抚着胸脯，好象朱棣被鞑子追杀跟他完全无关似的……
朱棣一咬牙，做了一件他在京师时便很想做的事，这件事一直在他脑海里魂萦梦牵，日思夜想……
锵——朱棣拔出了腰刀，雪亮的刀锋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朝萧凡头顶狠狠劈落下去，口中怒喝道：“王八蛋，你给老子去死吧！”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一十五章 迎战主力
朱棣发飙，萧凡并不意外，虽然萧凡这辈子干过的缺德事儿不少，但毫无疑问，这次干的事最缺德。
不过萧凡却没想到朱棣的反应居然这么激烈。
不就是让你被鞑子追杀了几十里地嘛，我们被鞑子追杀了两天两夜也没说什么呀，至于这么生气吗？
这些想法在萧凡脑海中一闪而过，朱棣的动作很快，腰刀已经劈到离萧凡头顶数寸之遥，萧凡却睁大了眼睛，楞楞的毫无反应，事实上，朱棣骤起发难，时间非常短促，也容不得他有任何反应。
朱棣赤红着双眼，雪亮的刀锋离萧凡的头顶越来越近，什么皇命钦差，什么小不忍乱大谋，全都去他娘的！朱棣现在一心只想着一刀劈死他，好好出一口被他暗算的恶气。
刀锋疾若闪电，快若惊雷，死亡不知不觉间来临。
危急时刻，只听得“锵”的一声金铁相交，萧凡浑身一个激灵，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抬眼望去，却见曹毅单手执剑，挡在萧凡的身前，拦下了朱棣这必杀的一刀。
朱棣也吃了一惊，待到看清拦他的人竟是他昔日的部下，不由大怒道：“曹毅！你这吃里爬外的东西，你敢拦本王？”
曹毅针锋相对道：“王爷，钦差代表天子巡狩四方，尊贵之极，你敢当着数万将士的面公然杀钦差？”
朱棣楞了一下，转头环顾，却见帅帐周围，无数燕军将士皆看着他们的举动，各人神色不一。
朱棣悚然一惊，狂怒的情绪立马恢复了冷静。
此时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杀萧凡，等于是公然向朝廷宣战了，眼下诸事未备，万万不可举事，虽然不能公开杀萧凡，但如果背地里杀的话……
朱棣脸色变幻不定，思量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怒火暂且忍下，然而一股坚定而浓烈的杀机却就此埋下种子，在他心中疯狂的萌芽，成长……
“萧凡，你……好好！”朱棣铁青着脸，狠狠瞪了曹毅一眼，咬牙切齿道。
曹毅站在萧凡身前，毫不畏惧的迎着朱棣怨毒的目光，扯着嘴角冷笑数声，慢慢收剑入鞘。
“啊——有人要杀钦差！”萧凡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惊恐万状的大叫道。
曹毅和朱棣一齐愕然。
——这家伙的反应未免也太慢了吧？戏都收场了，现在才想到害怕，他到底慢了多少拍呀……
“你给本王闭嘴！再大喊大叫，本王真会杀了你！”朱棣怒喝道。
萧凡立马闭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俊杰中的翘楚，这里是朱棣的地盘，凡事还是低眉顺目一点的好，有些恩怨不妨等到他将来谋反时再一起算个总帐。
于是萧凡很快调整好了心态。
“岳父大人，您没事吧？刚才担心死小婿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朱棣心头的怒火腾的一下便冒了起来。
得意的时候你背后捅刀子害我，人在屋檐下你又假惺惺叫上了岳父……你还能更无耻点吗？
朱棣再也忍不住，跳起一个飞腿朝萧凡招呼过去。
萧凡又是一惊，当下凝神提气，肩头微晃，身子往旁边一转，避过了朱棣这一脚。
朱棣怒极，正待再踢第二脚，曹毅欺身而上，挡在朱棣面前沉声道：“王爷，请自重！”
三人一番闹腾，早已引得无数燕军将士侧目而视，朱棣气得一跺脚，朝围观将士们大吼道：“看什么看！很好看吗？鞑子主力马上快来了，还不去给本王布阵！”
……
围观将士讪讪散去，三人便进了帅帐。
朱棣当先在帐内主帅的位子上坐下，铁青着脸也不招呼，宽阔的胸脯止不住的上下急促起伏。
萧凡这时也恢复了冷静，想想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呼小叫的，委实有些丢人，这会儿脸上不由泛上几分悻悻之色。
朱棣斜眼睨着萧凡，冷冷道：“萧大人，刚才本王失态了，还望大人不要介意。”
萧凡淡定的笑道：“王爷霸气外露，下官刚才也被吓得有点失态了，见笑。”
二人于是又一齐虚情假意的嘿嘿干笑数声，帐内沉闷压抑的气氛顿时稍有所缓。
很没营养的笑了一会儿后，朱棣收起笑容，目光紧紧盯着萧凡，沉声道：“萧大人，本王想问问你，你为何会突然率部出现在山海关左侧数十里处？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贸然举动，差点毁了本王全歼鞑子的大计？此事不知萧大人对本王可有交代？”
萧凡镇定的笑道：“王爷误会下官了，当时鞑子追得甚紧，我和麾下的将士们被逼得实在没了法子，只好在草原上一通乱跑，却没想到正好遇到了王爷的轻骑，正所谓吉人自有天相，运气若好，便命不该绝，此实是可喜可贺。说到运气……我小时候的村子里，有一位老人家，他的运气就很不错……”
“行了行了，本王没兴趣听你瞎扯，本王问你，咱们事先不是约好了，你把鞑子引到山海关去的吗？你为何把他们带偏了方向？而且把他们带进了本王的伏击之处，致使本王的一支奇兵提前暴露，我问你，你究竟是何居心？”
萧凡无辜的眨着眼：“我确实是准备把他们引到山海关去的呀……”
“但是你并没有把他们引过去！”
“那是因为我提前派出去的斥候向我禀报，说山海关前一片平坦，却不见王爷的一兵一卒，我若把鞑子引到关前，前面城门紧闭，后面追兵汹汹，跟随我的三千将士必将全军覆没，无奈之下，我只能换个方向，——我想请问王爷，你不是说过会在山海关前接应我的吗？接应我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有？不知王爷究竟是何居心？”
朱棣一窒，讷讷说不出话来，粗犷的老脸渐渐涨红，有些难堪。
这确实是个无法解释的问题，而且他也没想过跟活着的萧凡解释这个问题……
萧凡看着尴尬的朱棣，不由哈哈一笑，豪迈道：“我知道，王爷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呢……之所以在战场上那样对王爷，当然也有我不得已的苦衷，你阴了我一次，我也阴了你一次，既然大家都这么多苦衷，不如此事一笔勾销，我们都不再提了，王爷意下如何？”
朱棣急忙点头笑道：“此言大善，甚得我心。”
二人会意，相视哈哈大笑，笑容中的含义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敌人就是敌人，笑得再灿烂，也永远消除不了积压数年的宿仇，二人的敌对关系仿佛已是老天注定，世上任何禅理佛经都无法化解这份仇恨。
笑声渐止，朱棣打量萧凡许久，忽然问道：“你率三千将士深入草原，用了什么法子把鞑子引到山海关来的？而且本王粗略看了看，你麾下的三千人似乎并无伤亡……”
萧凡傲然笑道：“王爷好眼力，下官领三千将士进草原，回来的时候也是三千，一个都没少，而且也完成了王爷的嘱托。”
朱棣动容道：“无一伤亡？这……怎么可能。”
“不但无一伤亡，我们还杀了鞑子三名万夫长，六名千夫长，和数百个鞑子，烧了他们的大营，焚了他们的粮草……”
朱棣震惊道：“这些……都是你不损一兵一卒办到的？”
“不错。”
朱棣说不出话了，他忽然对朝廷，确切的说是对萧凡更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原以为他只是个文弱书生，靠一些阴谋诡计才升到如今的高位，现在看来，自己的想法错了，尽管时刻提醒自己千万别小看他，可直到现在朱棣才发觉，自己仍然低估了他。
无论是战场还是朝堂，低估敌人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这个人，绝对绝对不能让他活着回到京师！他是自己大业前方的一堵高墙，遮住了自己所有的阳光和前途，若不除之，大业必然无望。
朱棣脸上带着笑容，心中的杀机却愈发浓烈。
“萧大人不愧为天子钦差，朝堂重臣果然不同凡响，难怪天子常倚你为左右臂膀，本王佩服得五体投地，本王在送往京师朝廷的报捷奏报上，必将萧大人列为此战第一大功……不知萧大人能否相告，你是怎样立下如此神奇的大功？”
朱棣的眼神有些迫切，他生平第一次想深入了解他的敌人，了解他的性格爱好，战法风格，以及他的一切。
只有了解敌人，才能触摸得到敌人的思维，才能以己推人，将来战场相见时才能占得先机后手。
萧凡嘿嘿一笑，望着朱棣的目光微带几分嘲讽，仿佛已看穿了他的意图。
“王爷久经沙场，百战余生，蒙古鞑子听到王爷的名号吓得望风而逃，下官这点微末小功，怎敢在王爷面前班门弄斧？王爷别取笑下官了。”萧凡皮笑肉不笑的道。
朱棣心中冷笑，倒也不便再追问，他身子往后一靠，慢悠悠的道：“萧大人以文弱之身征战沙场，本王甚是佩服，不知萧大人在草原还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这话仿佛说到了萧凡的心坎儿里，萧凡精神一振，拍着大腿兴奋道：“太多了！下官发现打仗果然很有意思，我们走一路抢一路……”
“慢着！什么叫走一路抢一路？”朱棣愕然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抢劫啊王爷，我们抢了鞑子好多东西，看见小部落就抢，看见大部落就闪，就这样一路稀里糊涂的到了鞑子的大营，下官一时手痒，索性连鞑子大营也抢了一遍……”
“抢……抢劫……”朱棣两眼发直，喃喃道：“……你们是京师的精锐，居然跑到草原上跟鞑子抢牛抢羊……”
萧凡不高兴了：“瞧你这话说的，地主家也没余粮呀，我们只带了十日的干粮，若不抢劫，我们三千将士吃什么？”
“好吧……以战养战，鞑子们历年来也都是这么干的，除了抢劫，你们还干了什么？”
“我们还抢了鞑子很多女人……”
朱棣眼睛又瞪圆了：“女人也抢？能吃吗？”
萧凡的目光像看着一个白痴：“女人不是抢来吃的，而是抢来用的。”
朱棣脑子没反应过来，楞楞道：“怎么用？”
萧凡挑了挑眉毛，露出一股骚骚的目光，嘿嘿怪笑道：“王爷龙精虎猛，王妃众多，怎么用女人，你的经验应该比我丰富才是，装纯可就不对了……”
说起这个萧凡不由暗自叹息，我到现在才只睡了你侄女而已……
朱棣终于恍然，满脸恶寒的沉默了。
这个王八蛋，跑到草原抢牛抢羊抢女人，貌似活得无比快活，他现在怀疑自己当初逼萧凡上战场的决定是不是错了，这哪是害他呀，明明是请他去草原休闲娱乐来着……畜生啊！良久，萧凡慢悠悠的道：“有个事情要跟王爷说一下……”
“什么？”
“王爷在草原上威名赫赫，人见人恨，王爷的名号简直成了鬼见愁，所以呢，咳，下官不才，睡鞑子女人的时候都是打着王爷的名号，而且这年头又不流行用套套……”
朱棣心中顿时浮起不祥的预感：“你……你的意思是……”
“下官的意思是说，如果数年之后有很多鞑子女人找上燕王府，非说她们的孩子是王爷您的私生子，麻烦王爷帮忙接收一下……”
朱棣脑门立马暴出了青筋：“……”
在朱棣发飙以前，萧凡急忙哈哈大笑：“下官跟王爷开玩笑的，不论汉人还是鞑子，淫人妻女终归是禽兽行径，我怎么会干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事呢……”
“果然很好笑……”朱棣硬挤出一个笑脸，从齿缝中迸出几个字。
萧凡笑了几声，忽然表情一肃，正色道：“……但我们抢劫的时候确确实实是打着王爷的旗号，这个我倒不是开玩笑，现在草原上的鞑子都叫您‘燕匪’，编了歌儿每天骂您十八次……恭喜王爷，您出名了……”
朱棣又有了一种强烈的拔刀冲动：“……”
帅帐外忽然擂响了战鼓，帐内三人一楞，这时一名亲军走入帐内禀道：“王爷，斥候来报，鞑子四万主力离山海关不足百里，领军主帅正是乞儿吉斯部的鬼力赤。”
朱棣精神一振，眼中散发出兴奋的光芒，沉声道：“传令将士，布鹤翼阵！阵前布百门洪武大炮和拒马，两翼向左右延伸展开，命宁王麾下朵颜三卫随时准备包抄右翼！”
一连串的军令下达，朱棣一边说一边大步走出了大帐，竟理都没理帐内的萧凡和曹毅二人。
曹毅嘿嘿笑道：“又惹你岳父生气了吧？”
萧凡苦笑道：“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而已，别人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以为王爷肚里至少也能跑马才是，谁知道他这么小气……”
“这回鞑子的四万人马，你猜燕王能不能把他们都收拾了？”
萧凡摇头道：“全歼不太可能，虽然燕王布下以左右包抄见长的鹤翼阵，但毕竟燕军人数不多，加上山海关守军，总共五万多人，燕王拉长了左右两翼，其目的在包围鞑子，但阵线拉得越长，兵员便越显得稀少，鞑子或许会损失惨重，不过若情急拼命，集中兵力攻其一点，鬼力赤还是能够突围而出的。”
“听燕王军令，不是还有朵颜三卫为右翼伏兵吗？”
“那也不行，山海关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原，这种地势对鞑子十分有利，有心算无心之下，鞑子取胜不太可能，但突围逃跑应该还是能办得到的。”
曹毅叹息道：“可惜燕王信誓旦旦说要全歼鞑子，这话只怕要成一句空话了。”
萧凡笑道：“倒也不完全是空话，这次鞑子出动青壮五万，若能将他们消灭大半，鞑子必然元气大伤，燕王也算达到别的目的了。”
曹毅楞道：“燕王有什么别的目的？”
萧凡悠然道：“你别忘了燕王的野心，他是准备挥师南下谋反的，如果鞑子趁他南下之时在他的北平府周边闹腾，势必会影响燕军的士气，也会增加他这个主帅的顾虑，所以，先把鞑子打趴下，或是打得他们能够老实几年，便给燕王谋反争取了时间，如此便无后顾之忧，可以放手与朝廷大军一搏了……”
曹毅恍然道：“原来他还藏着这么个目的……”
萧凡笑道：“现在知道大人物的心里多肮脏了吧？”
曹毅看了他一眼，道：“你能猜出燕王心中那些肮脏的念头，岂不是比他更脏？”
“胡说！我经常读道德经的……”
“燕军准备与鞑子交战了，我们做什么？瞧燕王那样子，好象没准备让咱们参与进来。”
萧凡轻松笑道：“不让咱们参与最好，谁愿意把脑袋拎在裤腰带上干这亡命的营生？”
想了想，萧凡深思道：“……不过，什么都不干倒也说不过去，我现在还只是个伯爵，也该往上升一升了，不然回家见了俩老婆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曹毅大表赞同：“弟兄们也想博个军功，封妻荫子呢……”
萧凡沉思许久，终于展颜笑道：“既然要得功名，又必须保存性命，想来想去，只有敲鬼力赤的闷棍最安全了，咱们率部出发！”
曹毅愕然道：“去哪里？”
“鹤翼阵左翼五十里外。”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一十六章 鞑子败退
建功立业是战场上每个男人的愿望，因为功业的背后代表着封赏和官爵，代表着能从低贱的军户一跃成为小旗，总旗甚至是百户，自己的一生将会改变，妻儿老小从此也过上好日子，甚至儿孙辈会因此而不再沦为军户，可以让他们读读诗书，参加科举，来日取个功名，光宗耀祖，彻底告别贱户，便也不枉今日拼了命在战场厮杀一回了。
无论身份多么低贱，男人的心中都藏着一个小理想，和一个大理想。
小理想是每天吃饱饭，大理想是豁出命去，为儿孙博个前程。
理想不高，但值得尊敬，血汗辛酸尽在其中，细细品味，人生不过一个苦字而已。
萧凡自己也是从苦日子里熬到今日的，自然明白将士们所想。
鞑子四万大军就要来了，对他们来说，或许正是实现理想的好时机。战场厮杀博命很危险，但跟荫福儿孙的门楣大事比起来，拼命算得了什么？
当下萧凡不再迟疑，和曹毅快步出了帅帐，召集三千将士准备出营。
果然如他所料，将士们斗志昂然，跃跃欲试，暴戾的表情透着几分兴奋，他们明白军功的重要，这又是一次用命给家小挣前程的好机会。
萧凡心中暗叹，来到这个时代两年多了，他已经完全理解这个时代的人的价值观，个人的生命相比门楣宗族，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萧凡所能做的，便是尽力让他们活着实现自己的理想。
三千人上了战马，便往大营外奔去。
许是朱棣见萧凡能把鞑子大营闹得鸡飞狗跳，而且还能安然脱身，对这样的妖孽，朱棣一时也没法子再整治他，况且鞑子主力即将杀来，根本也顾不上萧凡这小小三千人马。
于是萧凡率众将士很轻松的便出了营，直奔山海关外左侧的草原。
三千人打马飞驰，越过阵势严密的燕军中军，在燕军将士诧异的眼神中绝尘而去。
五十里的路程一个时辰便到了，这里是燕军轻骑与鞑子一万前锋交战的地方，由于鞑子追杀朱棣，轻骑又急着护驾，所以这里还没来得及打扫战场，仍旧处处残肢断臂，堆尸如山。
看到满目凄惨之状，萧凡心头仿佛被某种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他深深感到震撼了。
国战维艰，抛头颅洒热血者，仅仅为一人之温饱而战吗？
自己穿越到这个陌生时代来的意义，除了帮朋友巩固他的皇位江山，为自己的家人妻儿挣得荣耀光辉，世代繁衍，尊贵无尽，这些之外，能否有更高的使命和责任？当自己将来位极人臣之时，肩上所承担的重任，如果仅仅只是朋友和家人，难道不嫌太过狭隘？
看看这些躺在地上尸身已渐渐僵硬的大明边军将士，萧凡第一次觉得位高者的责任，那么的沉重，辛酸。
他不是普通的大明百姓，他不能只想着赚点小钱，买点田产，凑合着过完一辈子，他是大明朝的锦衣卫指挥使，他是朱元璋钦封的诚毅伯，他还是建文天子最信任的伙伴和朋友……
老天爷已经给了他的人生足够的铺垫，他拥有温暖的阳光，肥沃的土壤，清新的空气，现在，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他心里悄悄萌芽，成长，那么的恰到时候，一切仿佛应运而生。
也许……在削除强藩之后，自己还应该做点什么，让华夏史上最后一个汉人王朝能走得更远一点，让这个王朝的百姓生活得更好一点，至少，这个真挚淳朴勤劳的民族，不应该遭受那么多的外族侵侮，不应该有那么多年轻的将士血染沙场，不应该在田耕商旅之时还要时刻担心战火兵灾。
开创盛世的前提，便是以强兵威服四海，否则谈何盛世？
萧凡眼睛紧紧盯着尸横遍野的燕军将士，他那张年轻的俊脸渐渐变得生动灿烂，仿佛无形之中注入了一股生机，令他整个人散发出一层湛然的光辉。
“萧老弟，你怎么了？”曹毅看着他那与往常仿佛有些不一样的表情，好奇的问道。
萧凡摇摇头，指着草原上那些为国捐躯的燕军将士，淡淡道：“此战毕，我们再回来，把这些将士们好好埋葬吧……”
曹毅点头感慨道：“他们的主帅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些将士个个都是好样的，都是铁铮铮的汉子啊！”
萧凡转过头，仔细看了看四周的地势。
只见这里四周一片平坦，神奇的是，东南面有两座高高耸起的丘陵，丘陵并不高，勉强可以遮住人的视线，两座丘陵之间形成了一条峡谷，峡谷很窄，只容二马并行，鬼力赤兵败撤逃时，必然会路经此地，若是在这两座丘陵外埋伏兵马……
曹毅顺着萧凡的目光看去，一见那道狭窄的峡谷，他立马便看中了。
“好一处凶险之地！”曹毅眉梢渐渐上扬。
萧凡淡淡笑道：“你指的那处峡谷？”
曹毅兴奋点头道：“鬼力赤若撤逃，必经此地，咱们可堵住峡谷一头，然后埋伏在两座丘陵之上，待敌入彀，可出伏兵击之，咱们这就去布置吧！”
萧凡摇头道：“那道峡谷没什么作用。”
曹毅愕然道：“为什么？”
“咱们刚刚也是从山海关那边过来的，有没有经过那道峡谷？”
“没有。”
“咱们没有经过，鬼力赤为何一定要经过？他是带兵的人，难道不懂逢谷莫入的道理吗？”
曹毅挠着头说不出话了。
萧凡叹道：“这座峡谷太突兀，太明显了，我们刚才经过的时候都下意识绕开了它，鬼力赤再惊慌失措忙于逃跑，也不会从这里经过，给自己找麻烦……”
“这道峡谷没作用了？”曹毅有些失望。
萧凡笑道：“当然有用，鬼力赤或许不会从峡谷里通过，但他一定会从峡谷外通过……”
曹毅翻着白眼道：“你这纯粹是废话。”
“所以呢，咱们可以把将士埋伏在峡谷内，待鬼力赤绕开峡谷，从外面经过的时候，再突然出击，那时他不知我们的底细，不清楚峡谷内到底藏了多少伏兵，鞑子们仓皇出逃，犹如惊弓之鸟，再遇伏兵必然士气崩溃，就算他们能从燕王的鹤翼阵里逃走两三万，我们三千人也能轻松击溃，运气好的话，也许还可以活捉鬼力赤和阿鲁台。”
“好主意！那我们现在就进峡谷？”
“现在还不行，趁着鬼力赤大军还未进燕军的鹤翼阵，咱们先在峡谷外布置一些陷阱吧。”
“什么陷阱？”
“挖壕沟，沟内布置尖刀，再在沟外设绊马索，时间不多，暂时就这些吧。”
当下曹毅领命，带着将士们到峡谷外开始挖沟设索。
一个时辰过去，三千人齐力之下，在峡谷外挖出了数道半丈长，数尺深的壕沟，沟内尖刀匕首朝上林立，散发着幽幽寒光。沟上以草席覆盖，松松软软铺了一层泥土，再盖以青草作伪装，看起来与普通的草地并无二样。
绊马索也在沟外的草丛中隐秘设好，每道壕沟外设绊马索十余根，铁索根根绷得笔直，隐藏在茂密的草丛中。
短短的时间内，这片原本宁静祥和的青草地充满了杀机。
一切准备就绪，萧凡领着将士们进了峡谷，他们骑在马上，静静等待山海关前的血战揭开帷幕。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远远的，听到了轰鸣的马蹄声，连远在数十里外的萧凡都能清楚感觉到地上的草皮在轻轻颤抖震动，那种压倒一切摧毁一切的凌厉气势，令人忍不住惊惶颤栗，斥候回报，鬼力赤的大军已至山海关前。
蒙古骑兵，这个史上陆地最强兵种，终于带着满腔的戾气和杀意姗姗而来，它像一头无所匹敌的巨兽，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向山海关的明军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在阳光下散发出森森寒光，瞬间冻结了草原上的一切绿色和希望。
野蛮的他们，从来只懂得摧毁破坏文明，却对建设文明毫无兴趣，所以他们曾经得了江山，却很快被历史的车轮摈弃，短短不到百年的时光，成吉思汗的光环便彻底黯然失色，终于被不甘奴役的汉人赶回了草原大漠。他们终究是野蛮人，不配统治这拥有数千年文化沉淀的泱泱大国！而今天，他们又带着满腔的杀意和野蛮的兵刀来了，他们不甘忍受草原的清苦，他们仍想重振成吉思汗后人的荣光。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之四子燕王朱棣，在山海关前横刀立马，严阵以待。
这一次，他们还像百多年前南下灭宋一样得心应手吗？
耳中听着轰隆若雷鸣般的马蹄声，萧凡闭上了眼，静静等待激动人心的一战到来。
很快，一阵震天的炮声划破了草原的宁静，鹤翼阵前的百门洪武大炮首先发出了它们的怒吼。
鞑子马蹄声顿时杂乱，大地也不再颤抖，紧接着，数万人的喊杀声悠然回荡在山海关前，直至飘到峡谷内萧凡的耳中。
关乎两个民族尊严和生存的血战，终于开始了。
不知怎的，萧凡面皮忍不住轻轻抽搐了几下。
闭着眼睛，一幅激怀壮烈的历史画卷仿佛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画卷中的金戈铁马，烽火硝烟，残肢断臂，腥风血雨……
一幕幕残酷悲壮，波澜壮阔的战争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那么的触目惊心，那么的激烈疯狂……
曹毅目注远方，轻轻叹道：“终于开始了……”
萧凡睁开眼，望着远处山海关上空的一片硝烟弥漫，淡淡道：“是啊，今日这一战，是燕王的舞台，不论他是什么样的人，百年后的历史或将铭记这位指挥千军万马抗击鞑虏的英雄，此时此刻，燕王无愧‘英雄’二字。”
曹毅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呢？”
“我？”萧凡有些茫然的苦笑：“或许不久的将来，历史也会铭记我的名字，不过我的身后之名可能很有争议，史书上会说我是个祸国的奸臣，但是我这个奸臣在面对外族侵侮的时候却如燕王一般不曾退缩半步，世上的人不是简简单单用一个‘好’或‘坏’字便能评价的，且留给后人们去伤脑筋吧，我既生于斯世，便当闹它个天翻地覆！”
曹毅哈哈大笑道：“好气魄！曹某不才，便陪你一起遗臭万年吧！百年之后老子已死得骨头都化了，后人能啃了老子的鸟去？啊呸！去他奶奶的那条腿！”
萧凡面容泛上几许感动，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曹大哥……”
“嗯？”
“……这么庄重肃穆的时刻，你能不能文明一点？”
“……”
属于燕王的舞台，萧凡理所当然做了一名看客。
他明白自己的定位，主角并不是在所有场合都能当主角，在这里，他只能做个配角，怀着一颗平静淡然的心，看着战场上的风起云涌，看着朱棣运筹帷幄。在这个地方，他的敌人朱棣是无可替代的主角。
如若由他萧凡指挥这场战争，结果又将如何？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结局无非如此而已，论领军作战，萧凡知道自己差朱棣太多了。
若再想得更深远一些，历史早已因他的到来而发生了改变，朱棣若谋反失败，当不成皇帝，还有没有历史上的成祖五征蒙古？还有没有记录大明盛世文治的永乐大典？还有没有宣示大明宗主威严，广布天朝上国恩德的七下西洋？这些责任该由谁来完成？
萧凡骑在马上，眉头深深紧锁，未来要做的事，太多了啊。
三千人静静等候在峡谷内，一直等到天色黄昏，不知不觉四五个时辰过去。
其间不断有斥候飞马禀报山海关前的战况。
鬼力赤被围困燕军阵内，四万人无法突围。
鬼力赤命一个万人队不惜性命冲击帅帐，终被阵中拒马和燕军中军所阻，数次冲击失败，折翼而退。
鞑子伤亡惨重，情急之下鬼力赤下令撤军突围，由于燕军人数不多，包围防线不稳，终于被鬼力赤杀开了一条血路，仓皇撤逃。
宁王麾下朵颜三卫从右翼适时出击，又将突出包围后重新集结的鞑子骑兵阵型冲散，双方激战，死伤无数，鞑子士气已乱，毫无战意。
最后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给萧凡报告了一个好消息：鬼力赤兵败，鞑子死伤众多，只剩万余残兵，突出重围后直奔峡谷而来，大概半个时辰后可至。
萧凡喃喃叹息：“三万鞑子被燕军歼灭，燕王，真英雄也！你本是天生属于战场的良将，为何偏偏要当皇帝？可惜了……”
随即萧凡精神一振，昂然道：“现在，该我们上场了！”
众将士锵的一声抽出了刀剑，目光灼热的望定萧凡，一股凛冽剽悍的战意冲天而起。
萧凡缓缓环视将士，对他们高昂的士气感到满意，这才是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该有的模样。
环视半晌，萧凡大声道：“这次是与鞑子正面对敌，我无法保证你们没有任何伤亡！”
众将士激昂大喊道：“我们不怕死！”
萧凡眼中晶莹闪烁，大声道：“我还是那句话，我会陪你们死！”
将士们激动高呼道：“大明万胜！”
萧凡正色沉声道：“记住尽量都活着，若然不敌，放鞑子跑了便是，一支逃兵而已，歼不歼灭无关大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还有，此乃堂堂正正的国战，不是打劫，都拿出点正气凛然的模样来！打劫是抢东西，国战是杀人，两者是有区别的，打劫讲究劫财不劫命，盗亦有道，国战劫命不劫财，泱泱上国，恢弘大度，只杀人不抢钱，两者的共同点就是都不劫色……”
萧凡在队伍前面滔滔不绝地讲着国战与打劫的区别，下面的将士们却越听越糊涂了，三五成群聚在下面窃窃私语。
“大人到底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是呀，他到底是让咱们杀鞑子还是抢鞑子？”
“又说什么劫色……大人该不会让咱们睡鞑子吧？”
“闭嘴，别乱说话小心军法！”
“……”
萧凡口沫横飞讲了一柱香时间，感觉自己终于把这个大道理说清楚了，这才猛地一挥手，断然道：“现在，刀出鞘，箭搭弦，准备伏击鞑子！”
“……是！”
话音刚落，远处已传来错落杂乱的马蹄声，和纷乱的人语声，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明朗。
萧凡精神一振，暗道：“来了！”
萧凡当即下了马，爬到峡谷内侧的丘陵高处往外观察，却见远远来了黑压压一大批人，他们一个个满面尘土血污，神色沮丧，策马蹒跚而惶恐的奔跑在草地上，队伍已是散乱不堪，根本不成阵型，活像一伙逃荒的难民。
待走到将士们预先布置的绊马索和壕沟前，跑在最前面的鞑子骑兵忽然马蹄一软，战马悲嘶着倒头栽到了地上，接着一批又一批的鞑子前赴后继的栽倒，而后面的骑兵却不管不顾的从战友的身体上催马径自踩踏过去，没走两步便倒头陷进了铺了伪装的壕沟之中，沟底无数声惨叫过后，人和马都没了声息。
见前方退路有埋伏，后面的鞑子顿时大惊失色，匆忙勒马站定，面色惊惧的面面相觑，士气一时降至冰点。
萧凡大喜，时机已到，该出手了！
于是萧凡朝曹毅点点头，曹毅猛地一挥手，大喝道：“伏击鞑子，此其时也！弟兄们，上！”
轰的一声，三千将士从峡谷内蜂涌而出，源源不断朝惊慌失措的鞑子残军冲杀而去，口中哇哇大叫着：“打劫！劫财！把钱留下……”
“不，大人的意思是劫命，不劫财……”
“啊？不是劫色吗？”
“到底劫什么？”
“不管了！反正是打劫！”
“对！打劫！狗鞑子，我们打劫——”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战事结束
三千将士士气高昂，像三千打家劫舍的土匪，一个个如狼似虎般冲了上去。
萧凡骑马冲在最后，他真的很想用手捂住脸，太丢人了！这帮人真的是朱允炆精挑细选出来的皇宫禁卫吗？这是穷了几辈子呀！简直丢尽了皇宫的脸……
十余名亲军护侍在萧凡周围，警惕的注视着四周的动静，提防落单鞑子对萧凡突施暗袭，或战场上不时射来的流矢。看着袍泽们兴高采烈穷凶极恶的扑向惊慌失措的鞑子，亲军们眼中流露出强烈的艳羡之色。
“大人，咱们也冲上去吧，晚了就抢不到……不，杀不了鞑子了。”一名亲军馋巴巴的恳求道。
萧凡低头叹了口气，懒洋洋的道：“你们去吧，别管我，要杀要抢随你们的便，我命大得很，鞑子伤不了我……”
亲军们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理智战胜了兽性，老老实实的护侍在萧凡周围，半步不离。
三千将士从峡谷两端如潮水般涌向鞑子，鞑子们大惊失色，他们只看到峡谷两端源源不断涌出明军，一时竟判断不出明军到底在这里布置了多少伏兵，但他们在这里遭到埋伏却是肯定的，明军既然判断出他们的逃跑方向，必然有万全的准备，这个峡谷里面埋伏的明军肯定不少……
刚打过败仗，士气低落无比的鞑子现在更是崩溃了，看着三千明军不要命似的向他们冲来，嘴里还凶神恶煞嚷嚷着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鞑子们愈发惊慌，近万人的败军队伍立马乱了起来。
鬼力赤骑着马被阻滞在中军，他对眼前的混乱视而不见，反而眯着眼打量涌出明军的那道峡谷，却见峡谷两端冲出大约三千来人以后，便再也没人出峡谷，鬼力赤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眼神由惊慌恐惧渐渐变得轻松释然。
他抬高了手在中军阵中大喝道：“全部不准乱！明军只有三千人，集结起来我们可以打败他们……”
无奈鞑子在先前朱棣布置的鹤翼阵中伤亡三万余，活下来的这批败军早已被明军吓破了胆，现在又骤然遭到埋伏，士气已然完全崩溃，在这个人人奔逃挣命的时刻，谁还顾得上鬼力赤说什么？
鬼力赤大声重复了几句，甚至抽刀亲手劈杀了几名惶恐逃命的鞑子，仍然止不住全军败逃的大势。
兵败如山倒，推倒这座山的，不是敌人强大的武力，而是自己人崩溃的士气和信念。
鬼力赤楞楞看着这些所谓成吉思汗后人可笑而可怜的逃跑架势，想到大业未成，出师未捷，此番兵败，却不知要休养生息几年才能恢复蒙古各部落的元气，重振成吉思汗天威，在中原再立蒙古黄金大帐的夙愿，又不知哪一年才会实现……
想到这里，鬼力赤不由意气尽丧，虎目中竟浮上几许泪光。
鞑子们哭爹喊娘从他身边不停跑过，后面的明军气若长虹，追杀不休，一万人的蒙古勇士，竟被区区三千明军杀得到处跑，这……便是曾经纵横天下，无所不摧的蒙古铁骑吗？
鬼力赤仰天长叹，悲怆之情溢于言表。
“长生天为何不佑蒙古？”
阿苏特部的首领阿鲁台擦了擦汗，颤声道：“首领大人，我们也快撤吧，过几年我们再卷土重来，长生天一定保佑虔诚的蒙古子民……”
“不！我不撤！我绝不能接受这失败的耻辱！我要跟明军一决生死……”鬼力赤状若疯狂，扬刀嘶吼。
“首领大人，大势不可挽回，事已至此，莽撞无益！”阿鲁台苦苦劝道。
“不！我要跟明军拼了！”
“首领大人……”
阿鲁台劝了许久，眼见中军阵已逃得只剩寥寥数人，明军挟风雷之势掩杀而来，离他们越来越近，阿鲁台脸色顿时变白了，他擦了擦冷汗，颤声道：“首领大人不愧是草原上最英勇的勇士，我……我先走了……”
说完阿鲁台不再相劝，转身拨马便走。
“慢着！”鬼力赤脸色铁青的叫住了他。
阿鲁台面色苍白，几乎是哀求的望着鬼力赤：“首领大人，阿苏特部需要我的领导……”
鬼力赤沉默了一会儿，恨恨道：“……一起走！”
阿鲁台：“……”
三千将士一路势如破竹，鞑子败退得很快，几乎已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士气尽丧之下，他们连拿刀的勇气都提不起来，明军如潮涨般追杀，鞑子如潮落般溃败。
在亲军的护侍下，萧凡策马渐渐赶了上来，正好看到鬼力赤和阿鲁台拨马后撤在鞑子败军的最后。
萧凡见此二人穿着比别的鞑子华贵不少，乱军之中，他们尽管败逃，却仍显得不慌不忙，周围还有不少鞑子护侍，特别是他们的旁边还立着一杆绣着苍狼的图腾。
萧凡眼睛一眯，抬手指着前方百丈之处的鬼力赤和阿鲁台大喝道：“那二人必是鞑子军中的大人物，截住他们！”
周围的将士一听，毫不犹豫的打马便上。
鬼力赤和阿鲁台表面不慌不忙，骑在马上的身躯却微微有些发抖，脸色也有些苍白起来。
“首领大人，我们跑快一点吧？”
“……好！”
二人当下使劲抽着战马，迅速往北飙去。
萧凡眉毛一竖，也打马飞快疾驰追了上去。
众将士见萧大人亲自追敌，顿时士气愈发高涨，但一些百户千户将领却想得比较复杂了。
萧大人是钦差，是他们这三千人的主帅，眼下他竟然亲自追杀鞑子，这个风头无论如何是不能跟他抢的，否则便是犯了官场大忌，这辈子甭想升官了……
这是大明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说话要让上官先说，敬酒要等上官先喝，坐座位要等上官先坐，围场打猎要请上官先射第一支箭等等……
现在追杀鞑子，萧大人奋勇争先，一眼看中了鞑子大军中的大人物，这个手刃敌酋的奇功自然要让他立下，否则便是抢了大人的风头，抹了萧大人的面子，以后自己在军中的日子可就不好混了。
于是众百户千户将领急忙抬高了手，强自命令麾下将士放缓马速，与萧凡保持大约数十丈的距离，萧凡身边护侍的亲军见身后的袍泽们速度慢了下来，这些亲军也都是心窍玲珑的人物，细一思量便知原由，于是亲军们也有意无意的勒紧了缰绳，与萧凡保持着距离，任由萧大人一逞神威，单枪匹马一个人杀向鬼力赤和阿鲁台……
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骑着一匹快马，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捏着弹弓，浑然不觉周围的明军将士已经离他越来越远，犹自大呼小叫的追杀一群鞑子，形象英勇得一塌糊涂，活脱就是一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
“狗鞑子，纳命来——”萧凡骑在马上松开了缰绳，抓了一颗钢丸在手里，拉动弹弓，瞄准，发射……
前方逃命的鬼力赤毫无反应，很明显，射偏了……
“再纳命来——”萧凡毫不气馁，继续发射……
数丸过后，鬼力赤仍跑得欢快。
萧凡大怒：“妈的，算你命大！”
又跑了数十丈，前方的鬼力赤不经意仓皇回头，却见明军中只有一人一马紧紧追着他们，鬼力赤不由又惊又怒，天下无敌的蒙古铁骑竟然孱弱至此了吗？一群人被一个明军单枪匹马追杀这么远，简直是耻辱！
“前面的鞑子，可敢停马与我们决一死战？”
弹弓水平稀松，萧凡只好用上了激将计。
鬼力赤骑在马上气得眼睛都红了，身为蒙古人的首领，他自然是懂得几句汉语的，一个人追杀他们一群，居然还敢如此口出狂言，明军将士这几年吃的什么？一个个胆子养得这么肥了？
“什么人如此狂妄？”鬼力赤回头用生硬的汉语大喝道。
“大明京师锦衣卫都指挥使，萧凡！”
鬼力赤须发皆张，大怒之下猛然勒马，慢慢掉转了马头，其他的鞑子见首领停下，只好也跟着停了下来，众鞑子一齐掉头，策马冲向萧凡。
“你要战，我便战！”
鬼力赤嘶声吼出当年成吉思汗给花刺子模国下的战书里流传千古的一句名言。
数十名鞑子很快集结成阵势，向萧凡冲杀而来。
萧凡剑眉一挑，毫不退缩的扬手大喝道：“杀敌报国，建功立业，此其时也，将士们，给我杀——”
“……”
身后毫无反应。
萧凡愕然回头，然后便看见有生以来最令人惊悚恐惧的一幕……
只见近千名将士慢悠悠的骑着马，在离他数十丈远的草地上晃晃悠悠，神情悠闲得跟郊游踏春似的，一派舒适怡然之态，而他的前方，数十名鞑子集结起来的冲锋阵势像一股狂风，正极快向他席卷而来，疾若闪电，迅若惊雷……
而他自己，则像一只毫无抵抗的小绵羊，孤零零的立于双方的正中间，那么的无助惶恐，那么的鲜明出众……
萧凡眼泪都下来了。
“……我问候你们大爷！”
毫不犹豫的拨转马头，萧凡飞也似的往后逃窜而去，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发了疯似的鞑子。
眼见鞑子不逃反攻，明军将士们也傻了眼，楞了一下之后气急败坏的打马迎上萧凡，一齐大呼道：“保护大人！”
千余将士一拥而上，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比起数十名鞑子是阵势自是恢弘许多。
鬼力赤见萧凡逃走，又见明军冲了上来，若再迟疑恐怕今日大家的性命不保。
鬼力赤当即勒住了马，恨恨道：“我们撤退！”
众鞑子遵令，转身便跑。
策马疾驰中，鬼力赤回过头，眼神如鹰隼般阴森锐利，仔细的打量了萧凡一眼，仿佛已将他的容貌死死记在心间。
萧凡终于被自己的将士迎上，他面色苍白的在人群中喘着粗气，一副心有余悸，惊魂未定的模样。
众将士不识趣的凑上来狂拍马屁。
“大人英勇神武，文武双全，孤身击杀敌酋数里，实是盖世英雄……”
“都给我滚！”
明军偃旗息鼓，此战已毕。
总结战果，在燕王朱棣的指挥下，鞑子五万大军伤亡惨重，一共歼敌四万余，敌酋鬼力赤，阿鲁台仓皇逃跑，只领了数千残军逃回了草原，蒙古各部落元气大伤，各部落首领对鬼力赤的贸然启战也渐渐多有怨恚，鬼力赤在草原的威望不若往日隆厚。
鬼力赤逃回草原后，北元可汗坤帖木儿趁势拉拢结交各部落首领，渐渐得到不少首领的宣誓效忠，此消彼长之下，草原上的蒙古各部落势力重新洗牌，可汗与乞儿吉斯部首领鬼力赤隐隐形成了分庭抗礼的局势，坤帖木儿渐渐强大，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的傀儡可汗了。
战后清点战果，钦差大人萧凡收获颇丰，其中对鞑子大营突施斩首行动，刺杀鞑子三名万夫长，六名千夫长，烧营焚粮，激得鬼力赤全力追击，终于顺利将鞑子引进了朱棣布下的圈套，并在鞑子兵败后对他们进行埋伏，击杀鞑子数千，收缴战马兵器无数……
“什么数千？明明杀了一万多！”萧凡很不高兴，狠狠瞪了一眼随军的文吏。
“啊？对对对！大人杀了一万多鞑子……”文吏非常识时务的更改了奏报。
萧凡摸着下巴沉吟：“孤军犯险，引鞑子入彀，又出伏兵追杀鞑子一万多残军，相比之下，燕王杀的人虽然比我多，但很明显，他的技术含量绝对没我高，依我之见，此战首功者，非我莫属才是……”
文吏又张大了嘴，这次他不敢迟疑，老老实实把萧凡的话记在了奏报上……
萧凡接过奏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满意的笑了。
盖上钦差大印以后，萧凡吩咐道：“六百里加急，将报捷奏报送往京师，呈天子御览……”
文吏小心翼翼道：“……大人，若是燕王的奏报与大人您的不太一样，怎么办？”
抢战功抢得如此明目张胆，这位钦差大人也算是古今第一了。
“天子一定会信我的，燕王这人凡事喜欢夸张，好大喜功，不尽不实之处多矣，他那人实在不怎么靠谱……”萧凡义正严词，语气分外笃定。
文吏：“……”
领军回了山海关内，萧凡见到了朱棣。
朱棣一身戎装，静立于山海关巍峨的城楼之上，一手按住佩剑，神情肃然的眺望着北方广袤辽阔的草原。
歼灭数万鞑子，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大胜之余的得意之情，反而一片沉重庄严。
萧凡站在他身后，定定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滋味的情绪。
朱棣是好人吗？他胸藏野心，图谋不轨，坐拥十万雄师，虎视南京朝廷，伺机犯上作乱，梦想有朝一日面南背北称王，简直是典型的乱臣贼子。
朱棣是坏人吗？他兴兵布武，雄才大略，为捍卫汉人疆土的完整，指挥麾下将士击杀鞑子，抵御外族入侵，先帝交给他戍守藩地的重任，他兢兢业业，从不曾懈怠半分。
好与坏，这两个字太显单薄，用诸他的身上，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萧凡忍不住低声叹息，如果老天能够消去他心中的勃勃野心，让他只做一名终生戍守疆土，忠于朝廷的名将，那该多好啊！定了定神，萧凡非常正式的朝朱棣长长一揖，诚心诚意道：“恭祝王爷旗开得胜，立此不世奇功。”
朱棣回过头，微微扯了扯嘴角，道：“萧大人，若论战功，你比本王更卓著才是，你领孤军深入草原，刺杀鞑子数名大将，烧营焚粮，引鬼力赤入本王鹤翼大阵，又在关外鞑子败逃的路上设下埋伏……说起来，若非是你，此战恐怕收获不了如此丰硕的战果，本王还得感谢你才是……”
萧凡惶恐道：“下官汗颜，惭愧无地，下官对军事一窍不通，完全是一通乱打，想到哪里打到哪里，班门弄斧，王爷见笑了……”
朱棣定定看着萧凡许久，目光很是复杂，半晌，萧然长叹道：“可惜你不能为本王所用，可惜啊……”
“下官为天子所用，王爷……亦为天子所用，难道不是吗？”萧凡目光灼灼的盯着朱棣。
朱棣强自一笑，扭过头继续看着关外辽阔的草原，答非所问道：“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萧大人，如此秀美壮阔的河山，不知何年何日才会归于宁静，不再有那刀兵烽火肆虐？”
“王爷有此雄心，北疆一定固若金汤，天子远在京师，当可高枕无忧矣。”
朱棣忽然仰天大笑：“本王之志，不仅仅只是戍守北疆而已……”
萧凡眼皮急跳数下，朱棣这句话，说得有些明目张胆了，他对自己这个代表天子的钦差大臣说这句话，到底有何用意？
“人各有志，想必王爷志如鸿鹄，高远莫及？”萧凡小心翼翼试探道。
朱棣嘿嘿冷笑，目光锐利的盯着萧凡，答非所问道：“萧大人之志，可否说与本王听听？”
萧凡不假思索道：“老婆孩子热炕头，上炕认识娘们下炕认识鞋……”
“……有更高远一点的志向吗？”
“炕再大一点，娘们再多一点……”
“还能更高远一点吗？”
“身子弱，再多就受不了了……”
朱棣长叹：“我和你果真是八字不合，话不投机啊……”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一十八章 凯旋归来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仿佛是天注定的，有的人第一次相见便惺惺相惜，引为知己，还有的人第一眼见到便彼此看对方不顺眼，连撒泡尿都嫌人家的弧线不够完美。
萧凡和朱棣属于后者，他们注定是仇敌，如来佛也化解不了这段仇怨。
朱棣说八字不合，萧凡深以为然。
回忆与朱棣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简直是一场又一场的你攻我守，各有输赢，他与朱棣是天生的仇家，不死不休的那一种。
话不投机，便勿须多言，跟仇家扯蛋是典型的浪费生命，萧凡和朱棣都很忙。
萧凡拱手告辞，朱棣含笑目送。
一步一步走下山海关的城楼，萧凡忽然觉得背部生寒，朱棣目送他的眼神令他有些不寒而栗，那种阴森森带着强烈杀意的目光，不用看都能深刻感受得到。
萧凡冒着冷汗战战兢兢走下了城楼，心中警兆大生。
一个念头忽然在脑海中闪现，鞑子灭了，北境已无战事，朱棣的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后顾之忧已除，下一步当然是抓紧时间囤粮练兵，准备谋反了。而谋反之前，如果有机会除去朱允炆身边的左膀右臂，那就再好不过了，时机这么好，偏偏朱允炆的左膀右臂之一，钦差大臣萧凡恰好在他北平府的地盘上，如果朱棣是个屠夫的话，……萧凡这只猪大小长短正合适下刀。
想到这里，萧凡脑门惊出了一层冷汗。
平静中危机顿现，大事不妙，得赶紧回京师去，此地不宜久留。
歼灭四万余鞑子，这是大明开国以来少有的大胜，庆功宴当然不能少。
宴席就设在山海关的城楼内，当夜清点完战果，随军文吏写好了报捷奏报，朱棣命人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之后，盛大的庆功宴席开始了。
山海关城楼上，朱棣大宴宁王，萧凡和此战有功的燕军将士，宴席上朱棣激昂豪迈，大大夸赞了立下首功的萧凡，还有作战勇敢的燕军将领，众人无不欢欣鼓舞，宴席气氛数度热烈鼎沸。
席间只有萧凡一直面带微笑，不言不语，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如同闹市中坐枯禅的老僧，心若止水，古井不波。
面对喧闹，此刻萧凡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该选个怎样的时机向朱棣告别？或者，干脆不告而别，即能不给他填堵，又免得激起他的杀心……
不论如何，必须先回到北平府再说。
宴席过后，第二天一早，朱棣领着数万燕军离开了山海关，踏上了回北平府的归程。
萧凡领着三千将士跟着燕军队伍后面慢慢走着，一反入草原时的张扬狂态，得了萧凡的授意后，三千将士低眉顺目，老实得跟小媳妇儿似的。
就这样，大军行了半个多月，终于回到了北平府。
进了城，看到北平街头来往熙攘的百姓，他们面带安详的笑容，怡然自得的辛勤劳作营生，萧凡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闻过了战场的烽烟味道，此时此刻的平淡喧哗，竟是那么的满足舒坦。
他从来不曾发觉，原来和平是那么的弥足珍贵。
戒台寺，钦差行辕。
命曹毅将三千将士带到城外扎营，萧凡领着几名亲军侍卫兴冲冲的快步走进了内院，大喊道：“师伯，师父，方大人，还有那谁……我回来了！”
院内静悄悄，没一个人应答。
萧凡兴奋的笑容有些僵硬。
“一介书生领军杀敌，为我大明立下赫赫战功，这么厉害闪闪的人物回来了，你们多少给个反应呀！人呢？”
萧凡有些不高兴了，意料中的夹道欢迎，歌功颂德完全没有出现，院子里半条人影也没有，钦差行辕内安静得跟鬼宅似的，阴风阵阵。
“难道燕王趁我不在北平，把师父，方大人他们都干掉了？他们……都死了？”萧凡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啊呸！你才死了呢！黄口小儿说什么胡话？招你惹你了？居然这么咒老夫？”
萧凡愕然转身，却见院侧角落一棵大槐树的石桌下，一身灰色儒衫的方孝孺正手捧着书本，神色不善的怒瞪着他。
“方大人，我可想死你了……”萧凡一脸惊喜的迎上前去。
方孝孺重重扔下书本，走上前，指着萧凡身边的一名侍卫大骂道：“杀敌就杀敌，有什么了不起？书生又怎样？书生本来就比武夫强许多，书生杀敌是本分，用得着这么大呼小叫的吗？别忘了你还是锦衣卫指挥使……”
“方大人……方大人我在这里。”萧凡无奈道。
“嗯？人呢？还不速速现身！”方孝孺睁着迷茫的大近视眼四处张望。
萧凡只好将方孝孺的手指顶到自己胸口，苦笑道：“方大人，你骂错人了……我到底是有多渺小啊？”
方孝孺哼道：“我刚才骂他就是要让你感到惭愧。”
“我果然感到惭愧了……”
“胜不骄，败不馁，这才是君子气度。瞧你打了胜仗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老夫真不爱搭理你。锦衣卫从前方传来的军报老夫早已看过，不就是烧了几顶帐篷，抢了几头牛羊吗？这也叫胜仗？……”
萧凡睁大了眼睛，惊诧的大声道：“慢着！等一下！”
“怎么？”
“方大人，名利于我如浮云，我是个淡泊名利的人，不过……有件事咱们得说明白了，什么叫烧了几顶帐篷，抢了几头牛羊？这也太抹黑我了吧？”
方孝孺哼道：“难道不是吗？”
萧凡正色道：“我再重复一次，名利于我如浮云，不是我争功夸功，事实上，我除了烧帐篷，抢牛羊，还做了很多事……”
方孝孺白眉一挑：“比如？”
“比如……我还敲了鞑子的闷棍……”萧凡的俊脸浮上几分赧色。
方孝孺重重跺脚道：“你……你是朝廷大臣，却干这种剪径蟊贼的勾当，朝廷体统何在？你个人的脸面何在？所以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浮躁啊……”
“脸面于我也如浮云……”
二人争了几句，却猛然住口。
一道瘦削的人影自二人身边走过，他穿着脏兮兮的灰色道袍，头发凌乱，面容邋遢，一对细小的眼睛空洞无神，脚步虚浮不稳，好象从他们身边飘过去似的，根本无视许久不见的萧凡正在眼前。
萧凡惊喜叫道：“师父，徒弟我回来了，师父，师父！”
太虚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念叨着什么，对萧凡的呼唤置若罔闻，越过二人，仍旧往前飘去，神情非常的缥缈虚无……
萧凡的眼也直了，喃喃道：“师父……这模样被掏空了似的，他昨晚到底跟几个女人胡搞啊？”
张三丰不知何时出现在萧凡身边，他捋着花白的长须呵呵笑道：“师弟最近倒是未涉风流阵久矣，他已洗心革面，每天关在房里潜心炼丹，他说他已对羽化仙丹颇有头绪，贫道甚喜之，甚盼之……”
萧凡顿时肃然起敬，从江湖老骗子转型到搞科研工作，虽然有点不靠谱儿，但态度是正确的，积极的，应该给予充分的鼓励。
“师父炼丹，师伯你呢？你为什么不炼？”萧凡好奇问道。
张三丰一派悠然道：“我干嘛要炼？等他炼好了，我也可以沾沾光嘛……”
萧凡敬佩道：“师父炼的丹你都敢吃，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哪能呢，贫道总要看他先吃下去，如果他没被毒死，而是羽化升仙了，那贫道就跟着吃一副，一起成仙……”
“如果师父被毒死了呢？”
“那我就恕不奉陪了，无量寿佛，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萧凡：“……”
我这是加入的一个什么门派啊？比黑社会还不如，黑社会好歹还把义气俩字挂嘴边呢，这两位倒好，连表面的形式都省了……
走进内院厢房，一位身姿袅娜的女子款款迎上前，美眸里含着惊喜和浓浓的思念，朝萧凡裣衽为礼，细声道：“奴家恭贺萧大人旗开得胜凯旋……”
“哈哈，红桥姑娘多礼了……”萧凡喜滋滋的道，总算碰到一个反应正常的人，尽管这个女人并不是那么简单，但她比外面那三位强多了。
张红桥一身素裙，头发盘成云髻，髻上两支步摇随着身形移动晃晃悠悠，颇为诱人。
她悄然抬头，贝齿咬了咬下唇，欣喜中却带着几许幽怨，垂睑微微嘟起嘴，轻声道：“大人叫错人了，奴家不叫红桥……”
“你又改名字了？”萧凡愕然。
“哼！奴家刚刚本来是叫红桥来着，但是大人一回来，大声嚷嚷着师父，师伯，还有方大人，最后奴家在大人的嘴里却变成了‘那谁’，所以，奴家从今以后就叫‘那谁’……多谢大人赐名。”
萧凡尴尬了，挠头笑道：“看不出你嘴还挺利的，我那不是随口一提嘛……”
张红桥幽幽低叹道：“看来大人心中根本没有奴家的位置，奴家痴心妄想了……”
“哪能呢，红桥姑娘想多了，我一直记得你的……”
张红桥忽然抬起头，勇敢的直视萧凡，道：“你若记得我，怎么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或者，你对我多有疑虑，一直存有提防之心，故而对我若即若离，不敢近前一步？”
见张红桥难得的流露出强势的态度，萧凡讷讷不能言。
她并没说错，只因她是朱棣所赠的女人，萧凡对她有着深深的戒意，所以一直不敢与她太过接近，他怕自己对她产生了情意，也许会害了自己的性命，甚至坏了朱允炆削藩的大计，萧凡向来是个很理智的人，他好美色，但他还没好色到不要命的程度，对那些怀有别样目的接近他的女子，只能硬起心肠与她保持距离。
历史上因为女人而丢了性命甚至丢了江山的例子实在太多了，褒姒，妲己，西施，她们哪一个不是倾国倾城？哪一个不是消磨了男人的意气和斗志？
萧凡不想做这样的男人，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使命绝对不在女人的肚皮上。
“萧大人，你为何不说话了？”今日的张红桥有些咄咄逼人，清澈如水的美眸中流露出一股轻怨薄愁，和……浓浓的情意。
萧凡沉默半晌，忽然抬起头，指着天空惊讶的道：“啊！太上老君在裸奔！”
张红桥惊愕回头，待她再转过头来的时候，萧凡早已不见人影了。
贝齿狠狠咬着下唇，张红桥俏面泛上几许潮红，她重重一跺脚，嗔道：“这个……这个貌似斯文的混蛋！”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红烛之下，灯影摇曳，素菜美酒，红袖添香。
夜已深沉，行辕的厢房内却一片旖旎暧昧。
张红桥纤手挽袖，执壶为萧凡轻轻斟满了一杯酒，如花般的笑颜在烛光的照映下愈发显得红润动人，撩人心弦。
萧凡闭上了眼，低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张红桥一楞，接着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厢房。
“奴家听太虚老神仙说，大人是他老人家的入室弟子，既是道教中人，为何却念佛号？”
萧凡苦笑道：“因为道士不忌色，和尚却是忌色的，而我现在恰恰需要忌色……”
张红桥小小的一撇嘴，轻笑道：“和尚忌色？大人难道不知，古往今来，和尚也是风流得紧呢……”
萧凡一楞：“此话怎讲？”
张红桥笑道：“大人是读书人出身，还是先帝御赐的同进士，莫非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唐初之时玄奘和尚的高徒辩机与高阳公主的苟且之事且不说了，从古至今不知多少和尚心怀春意，思恋凡尘，这些风流和尚却在民间有着极高的声誉，世人称之为‘诗僧’……”
“诗僧？就是写诗的和尚？”
“对，可他们写的却不是禅偈佛诗，而是撩人凡心的艳情诗……比如中唐诗僧中，有一位很有名的和尚，名叫皎然，他就写过一首很艳丽的《拟长安春词》，其诗下阕曰：‘春絮愁偏满，春丝闷更繁。春期不可定，春曲懒新翻。’全诗每句开头都带一个‘春’字，细细读来，这和尚的满腹春情，怕是连那些风雅文士都自愧不如呢……”
看着张红桥满含春意的美眸，盈盈动人的娇姿，萧凡忍不住揉着鼻子道：“你当着我的面叫了这么多春，我怎么觉得你好象在调戏我？”
张红桥娇羞薄恼的轻轻推了他一下，嗔道：“去你的，什么叫春……难听死了。”
灯下观美人，一颦一笑，一喜一怒，皆是风情万种，酒不醉人人自醉，萧凡觉得自己仿佛也醉了。
红粉即是骷髅，万不可深陷其中，会要命的。
萧凡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他垂下眼睑，喃喃念道：“善了个哉的，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不异色，色不异空……阿弥陀佛。”
张红桥嘻嘻笑道：“大人你还在假正经，奴家就这么可怕吗？竟让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说着张红桥端起酒杯，雪白纤手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将酒杯盈盈送到萧凡嘴边，声音带着无比的魅惑：“大人，请满饮此杯，奴家为大人弹奏一曲，为大人寥助酒兴，可好？”
“好……”萧凡直着眼，情不自禁的道。
一杯饮尽，张红桥看着有些意乱情迷的萧凡，清澈的美眸中忽然闪过一道复杂的神色。
琵琶轻抚，素指缓挑，张红桥坐在绣凳上，看着脸已渐渐酡红的萧凡，檀口微张，天籁般的歌声洒满了屋子。
“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倚薰笼。远似去年今日，恨还同。双鬟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何处相思苦？纱窗醉梦中……”
一曲唱毕，余音绕梁。
厢房中静悄悄的，萧凡闭着眼，仍旧陶醉在张红桥的美妙歌声中，张红桥却起身搁下了琵琶，款款走向他。
她的眼眶忽然变得通红，燕王的话在她耳边回响不绝。
“……令姨母如今在本王的照顾之下，本王会待她若上宾，姑娘不必担心……”
“你自幼父母双亡，这世上只有你姨母一位亲人，红桥姑娘，亲情可贵，失去了可就悔恨终生啊……”
“……”
萧凡……我该怎么办？杀你我不忍心，不杀你却害了姨母，你可知我苦楚？
张红桥双目涌上泪水，很快流落腮边。
素手下垂，一包白色的小纸包从袖中滑落到她的手上，她的手紧紧捏住了纸包，仿佛捏着她那无法掌握的苦难人生。
咬着牙，张红桥颤抖的手飞快拂过萧凡案前的酒杯，白色的药粉顺势落入了杯底。
张红桥怀着悲戚的心情，强笑着执壶斟满了酒，递向萧凡，轻声道：“大人，奴家的曲儿唱得可好听？”
萧凡这才回过神来，点头笑道：“不错不错，如闻天籁，我今日可算是大饱耳福了。”
张红桥的媚笑忽然带上几分妖异的色彩，她将酒杯递向萧凡，轻轻道：“大人既然喜欢听，何不满饮此杯，奴家再为大人唱一曲，如何？”
萧凡接过酒杯，大笑道：“好好，此曲只应天上有，当浮一大白！”
有风入室，室内烛光忽明忽暗，摇曳不定，照映出张红桥那张欢颜下隐藏的悲伤和无奈。
旖旎暧昧的厢房中杀机顿现。
张红桥俏面变幻万端，犹豫，悲戚，痛苦，种种情绪同时浮现，眼看萧凡端起酒杯凑向自己的嘴，张红桥藏在袖中的纤手紧紧握住了拳头，羸弱的娇躯也止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你若不是你，我若不是我，我们的相遇该是多么美好……
“……值得自己用生命维护的东西，比如世间的人伦，纲常，正气和信仰，这些东西需要我们至死不渝的坚持下去，这就叫信念。”
遥想当初，萧凡说这番话时，表情是那么的认真，严肃，仿佛一位虔诚的信徒在佛前诉说着自己此生的使命，圣洁，无垢，俯瞰众生。
这样的人，难道要死在我的手里吗？
张红桥的娇躯颤抖得愈发厉害。
阅遍世间薄幸男，他是唯一令我心动的人，我怎忍杀他？我怎能杀他？
酒杯沾唇的危急一刻，张红桥忽然尖声叫道：“慢着！萧凡，你别喝！酒里有毒！”
萧凡一楞，急忙将那杯毒酒放回桌上，这一刻他心神大震，被美色迷得晕晕乎乎的头脑霎时清醒过来。
“张……张红桥，你说酒里有毒，什么意思？你想害我？”萧凡长身而起，厉色喝道。
张红桥整个人瘫软下来，悲伤却释然。
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张红桥凄然道：“萧凡，你高高在上，手握大权，怎知滚滚红尘里，一个命比纸薄的青楼女子多么命苦？我害你？我害了你吗？我害的不是你！我害了我唯一的亲人啊！”
萧凡顿时恢复了理智，张红桥说得对，她若真想害我，何必提醒我酒里有毒？她没有害我，她是救了我……
“红桥姑娘，到底怎么回事？你害了你的亲人是什么意思？说出来，我为你做主。”萧凡面色严肃的道。
张红桥使劲摇头，悲声道：“你做不了主，你虽贵为钦差，但在这北平城里，你自顾不暇，危机重重，你做不了我的主……”
“是燕王指使的？”萧凡眼中涌起了杀机。
张红桥泣不成声：“你别问了，今日我不忍害你，姨母也许已成刀下鬼，我……我对不起她……”
抬起头，张红桥满面泪痕，声音却无比平静：“萧凡，我是个婊子，但我的身子是干净的，我的心也是干净的！”
说罢张红桥站起身，飞快的跑出了厢房，夜色下，隐隐约约的哭泣声悠悠传扬飘荡……
萧凡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目光空洞无神的盯着桌上那杯毒酒，一时间心乱如麻。
杀机骤起又骤灭，事起突然，萧凡竟没回过神来。
张红桥到底有什么苦衷？为何关键时刻她又救了自己？她的亲人是谁？
楞楞出神的时候，厢房的大门却被人哐的一脚踢开。
太虚一脸惨白的捂着喉咙，踉跄着冲了进来。
萧凡大惊失色：“师父，你怎么了？谁害了你？”
太虚没理他，在厢房内左顾右盼，惶急道：“水！快给我水……我试丹时中毒了，快给我水……”
萧凡：“……”
看见桌上搁着满满的一杯酒，满脸惨白的太虚两眼一亮，冲上前来毫不犹豫的端起杯往嘴里倒去。
萧凡吓得跳了起来：“师父不可！酒里有……”
话没说完，一杯毒酒被太虚灌进了肚里。
太虚喘着粗气道：“奶奶的，炼丹的学问太高深了，贫道没升成仙，差点见了阎王……对了，你刚才说酒里有什么？”
“……毒啊。”萧凡面无表情的接上了刚才的未尽之言。
太虚：“……”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一十九章 杀机暗伏
萧凡小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对不明来历的东西，最好不要乱吃乱喝，很危险。
这么多年过去，萧凡深刻体会到这句话实在很有道理。能够平平安安活到现在，而且活了两辈子，这句话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只是萧凡没想到，一个五岁小孩都懂的道理，他那位超百岁的师父竟然不懂。
这实在是个悲剧……
太虚喝下了那杯毒酒，脸色更苍白了，浑身不停的打着哆嗦，连眼神都变得空洞无神了。
萧凡也急了，抓着他的手惶然问道：“师父，你没事吧？”
太虚死死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你下的毒？”
萧凡跺脚急道：“谁下的毒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没请你喝啊！”
太虚沉默：“……”
“师父……”
“什么？”
“你的脸……黑了。”
太虚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然后浑身失去了力气，一头栽倒在地。
萧凡大急，急忙上前摇着他，大喊道：“师父，师父你挺一下！来人！快来人……”
太虚挣扎着推开萧凡，一点一点匍匐着向门口爬去，嘴里一边吐白沫一边颤抖着声音道：“不行，我……我得出去找大夫，我的嘴好麻啊……”
“师父，你先躺着，我帮你请大夫……”萧凡急得冷汗直冒。
“我还是……亲自去找大夫吧，我……赶时间啊……”太虚的脸已经渐渐变紫了。
“师父还是躺着吧，我帮你去请大夫，你这样爬不到门口就会断气……”萧凡抓住太虚的腿，把他往屋子里拖。
太虚眼泪都下来了，挣扎着又往门口爬去，哀求道：“你就让我去吧！我的嘴真的好麻啊……贫道命不久矣。”
“师父，你这样去是不行的……”萧凡又抓着他的腿往屋子里拉，地上只留下太虚不甘的十道笔直的手爪印……
太虚吐着白沫儿又使劲往门口爬，萧凡气得抄起桌上的烛台，朝他脑袋狠狠一砸。
哐！
太虚不动弹了。
“师父你先晕一会儿，我给你请大夫去……”
萧凡拔腿就往外跑，忽然感觉自己的大腿被人牢牢抱住，低头一看，太虚额头一片青肿，脸色非常恐怖吓人，他喘着粗气呻吟道：“我……还没晕……”
哐！
萧凡咬着牙又是一烛台砸下去，生命力顽强的太虚终于晕了。
解毒的大夫不好找，萧凡对这年头嚼巴几根烂草叶就能治病的医术表示很怀疑。
幸好钦差行辕里有一位比太虚更老的老神仙。
萧凡大呼小叫之下，整个行辕都被惊动了。
张三丰捋着白须走出厢房，脸色凝重的跟着萧凡跑到晕倒的太虚身前。
张三丰伸手翻了翻太虚眼皮，又仔细观察了一番他那已经变成乌紫的脸色，然后张三丰眉头紧皱，站起身掐着手指，面色异常肃穆沉稳，嘴里念念有词，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一屋子的人皆期待的看着这位老神仙妙手回春，救回他的师弟。
良久……
张三丰猛地一拍大腿，说了一句特多余的话：“……贫道早算到他命中有此一劫！果然分毫不差。”
众人：“……”
萧凡跺脚气道：“现在是算命的时候吗？师伯你赶紧救人吧！”
“他怎么中的毒？”
“试丹。”
张三丰哼道：“学术不精，试丹都中毒，愚蠢！”
萧凡擦汗道：“……师父中毒之后又喝了一杯毒酒。”
张三丰楞住了，过了半晌才悠悠道：“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何止是愚蠢，简直就是……愚蠢！”
“师伯，师父是不是救不过来了？”萧凡心中涌上一股悲伤，仿佛即将要失去一位至亲的亲人，那种痛苦像尖刺一般，狠狠刺痛他的心。
原来不知不觉中，萧凡已完全将这个江湖老骗子当成了自己的亲人，现在亲人蒙难，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挖空了似的，那么的哀伤痛楚。
幸好张三丰没让他绝望。
“不过吃了两种毒而已，多大点屁事，这蠢东西死不了。”张三丰非常笃定的道。
众人眼中顿时冒出期待的目光。
“还望师伯施救！”萧凡激动的抓着张三丰的手道。
张三丰俯身仔细探了探太虚的脉搏，凝重道：“嗯，是该救了，晚了怕是有些麻烦。……你们都闪开，把地方腾大一点。”
众人急忙往后退，在厢房内给张三丰腾出一块两丈见方的空地。
张三丰凝神静气，然后大喝一声，手指迅速在太虚身上几处穴道点了几下，然后右脚轻轻一挑，太虚整个身子竟被他一脚挑到了半空中。
趁着身子下落之时，张三丰忽然仰天长笑一声，伸手拎住太虚的衣领……
萧凡看得两眼直冒星星，传说中武林高手冒着丝丝热气疗伤，坐着不动还原地转圈圈的经典场景即将活生生的发生在眼前，他的心情有些激动。
不过很快萧凡就失望了。
空地正中的两人不但没冒热气，也没转圈圈。
只见张三丰拎住昏迷不醒的太虚后，像拎一块腊肉似的把他拎在半空，然后右手握拳，狠狠一拳揍向太虚的肚子，接着一拳又一拳，对他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殴打。
萧凡满脸失落，随着张三丰的手起拳落，他的脸也一阵一阵的抽搐。
张三丰治伤的手段太粗暴了，与萧凡想象中的武林高手治伤的飘逸形象完全不符，萧凡决定以后再也不相信武侠书了……
转过头看着门口聚集的方孝孺和一众亲军侍卫，萧凡发现他们的脸也跟着一阵又一阵的抽搐，跟太虚挨揍的频率一致。
狠狠揍了一顿以后，面色乌紫的太虚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张嘴吐出一滩黑绿相间的秽物，散发出一股非常难闻的恶臭。
艰难的睁开眼，太虚瞧着正拎着他衣领的张三丰，使劲扯开嘴角，艰难而虚弱的笑道：“多谢……师兄……”
萧凡大喜过望，走上前道：“师父的毒解了！”
谁知张三丰却一把将萧凡推开，然后毫不留情的继续一拳又一拳的狠揍太虚，揍得刚醒过来的太虚哇哇惨叫，勉强挨了几拳后，终于被张三丰又揍得晕了过去。
张三丰手下不停，接着狠揍了几拳才意犹未尽的罢了手。
萧凡惊愕不已，讷讷道：“师伯……师父不是醒了吗？为何还要继续揍他？”
张三丰哼了一声，像扔破烂似的将太虚远远一扔，然后拍着手悠然道：“第一顿打确实是为了救他，第二顿嘛，纯粹是贫道想揍他，没别的意思……”
萧凡：“……”
活在这种师兄的阴影下，太虚其实挺不容易的，萧凡忽然对太虚为何成了一名江湖老骗子产生了深深的理解，搁了他自己是太虚，没准早就心理扭曲报复社会，满世界杀人放火了，太虚只是骗点小钱花花，实在已经算是宅心仁厚，心地善良了……
萧凡抢上前去，抓着太虚使劲摇晃，悲呼道：“师父……你醒醒！你不会死了……”
太虚在萧凡的摇晃下终于幽幽醒转，一双无神的眼睛定定瞧着他。
萧凡喜道：“师父你醒了？感觉怎样？”
太虚嘴角一咧，呻吟道：“头疼……”
一旁的张三丰奇道：“贫道揍的是他的肚子，怎么会头疼？”
萧凡看着太虚头顶冒出来的两个大包，羞惭道：“那什么……师父的脑袋被我砸了两下……”
太虚咬牙切齿怒道：“……孽徒！”
张三丰满脸幸灾乐祸的笑：“该！”
夜凉如水，一如张红桥现在的心情。
拦下萧凡的那杯毒酒，她便已知道，她这一举动将姨母和自己推进了万丈深渊。燕王不会放过她们的，因为她们失败了。
值得吗？
为了一个连爱她都称不上的男人，却害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张红桥迎着冰冷的夜风，仰起头，望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她忽然绽开了美丽的笑容，眼眶的泪止不住的滑落腮边。
既然做了，就不必后悔，现在，让我来承担这一切吧。
千古艰难事，唯死而已！
狠狠的擦去腮边的泪水，张红桥的俏容变得坚毅，决然。
站在戒台寺的门前，耳边传来寺内悠扬的钟声，和一阵阵佛音梵唱，这一刻，张红桥心中忽然无比宁静。
善恶有果，轮回不休。今生便是如此吧，若有来生，愿做佛前一盏孤灯，燃尽这一世的苦难悲伤。
至于心底里的那道伟岸飘逸的人影……忘了他吧！他高高在上，手握重权，何曾看得上自己这个出身烟花的下溅女子？
轻轻幽叹一口气，仿佛叹出一生的哀愁苦楚，张红桥整了整衣衫，再次留恋的回头看了一眼立于绿树红墙内的钦差行辕，然后她毅然扭头，以一种赴死的决然之态，独自向燕王府走去。
此刻的燕王府偏殿之中，道衍和尚正低头望着手心里的翠绿茶盏呆呆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棣在他的面前来回走了几步，皱眉沉声道：“先生，鞑子已灭，萧凡眼看要回京师了，先生，萧凡此人，本王觉得不可放他回去，将来必成本王的大患……”
道衍抬眼，淡然笑道：“王爷的意思，是想在北平留下萧凡的性命？”
“不错，本王就是这个意思先生，萧凡与我们屡次较量，我与先生皆吃过不少亏，想必先生对此人也是痛恨至极的吧？”
道衍眼皮一跳，想起在京师，在北平，几乎每次见到萧凡就倒霉的悲惨遭遇，道衍瘦削的脸庞不由闪过一抹余悸和愤慨。
“对！王爷绝不能放萧凡回北平！”道衍咬牙切齿道。
两位吃过萧凡大亏的人很快达成了共识。
朱棣沉声道：“可是……萧凡是钦差，如果死在北平，本王岂不是等于向朝廷宣战了么？”
道衍目光阴森道：“无妨，只要把萧凡和他带来的三千仪仗全部诛杀，王爷再对燕军将士下军令统一口径，就说钦差大人不幸在抗击鞑子的战场上为国捐躯，再写成奏章飞马送于京师朝廷，那时天子和满朝文武就算有所怀疑，却也拿王爷没有办法，此事毕竟没有证据，钦差又是死在抗击鞑子的战场上，与王爷毫无关系，王爷可以摘得干干净净。”
朱棣颇为心动，皱着眉道：“这样好吗？别说北平还有朝廷直接委命的布政使司，光是燕军数万将士统一口径，人多嘴杂，难免走漏风声，被朝廷知晓真相，那个时候天子若问罪，岂不是正好给天子一个削藩的借口吗？”
道衍冷笑道：“王爷不杀萧凡，天子就不削藩了吗？现在北平府南边陈兵八万，武定侯郭英厉兵秣马，严阵以待，朝廷的这个动作证明天子对削去王爷这个强藩的心情已经急不可耐了，杀不杀萧凡都改变不了削藩的结果。”
“可是若天子因萧凡之死而提前兴兵动武，本王如今准备不足，仓促之间如何应付？”
道衍断然道：“天子或许想兴兵为萧凡报仇，但满朝文武不会答应的，我们固然准备不足，但朝廷准备就充分了吗？囤粮，募军，操练，造军械等等，朝廷办事本就拖沓，这些事情全部做完，一年半载已经过去了，那个时候我们燕军早已做好起事的准备，王爷何惧朝廷大军？”
朱棣神情凝重的想了想，忽然道：“不行！本王的三个儿子还在朝廷手里，若天子知道萧凡被害的真相，他们岂不是会被天子杀害报复？”
道衍摇头道：“三位王子不会有事的，王爷还不清楚朝廷吗？萧凡被害，朝廷就算知道真相也拿不出证据，拿不出证据，朝廷杀害王子就师出无名，杀之便失了士子和百姓之心，更失了天下二十余位藩王的心，绝对是弊大于利，朝廷那些酸腐大臣们也断然不会答应天子如此冒失冲动的。”
朱棣想了想，终于点头道：“先生说得没错，只要朝廷拿不出萧凡之死的证据，朝廷就不敢贸然动手……”
道衍接道：“将来王爷举事，派人秘密以金玉珠宝打动朝中某些大臣，游说天子，再以大军压境，一文一武，一软一硬，不怕天子不放人。”
朱棣迟疑道：“如此说来，杀萧凡之事……”
道衍肯定的点点头，断然道：“可行！请萧凡赴宴，殿外埋伏刀斧手，王爷一声号令，刀斧齐下，萧凡性命必丧，再调西郊大营兵马围剿三千仪仗，不放一人走脱，这个心腹大患便可以不声不响的除去，任谁也查不出真相。”
朱棣面色变幻不定，终于一咬牙，狠狠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低声嘶吼道：“好！动手杀了他永除后患！”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二十章 红桥夜奔
张红桥走到燕王府前，神情一片冷漠决然。
清冷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她觉得身子一阵发寒，月光下，“敕造燕王府”五个黑底金字幽幽发光，那么的刺眼，在这酷热的夏夜里散发出一股阴森冰凉的气息。
在她眼里，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是她生命的终站。
府前侍卫执戟挎刀，肃然林立，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剽悍之气，无数支火把映亮了王府门前的夜空。
张红桥的脚步情不自禁瑟缩了一下，接着便一咬牙，毅然无悔的走上前。
“奴家张红桥，有事面见燕王殿下，还请军爷代为通传……”张红桥朝门前肃立的侍卫百户裣衽为礼。
百户冷眼打量了她一番，冷声道：“你就是张红桥？王爷说了，你来以后径自入内，不必通传，你进去吧。”
“多谢军爷。”
张红桥幽叹口气，整了整发鬓，昂扬而入。
王府内花团锦簇，曲径通幽，绕过雕刻着祥兽的照壁，经过曲折的回廊，张红桥很快走到了王府西侧的花园内。
群花绽放，春色满园，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张红桥置身百花之中，心情却如同沉入了冰窖。
姨母在哪里？她被燕王关到了何处？毒杀萧凡的任务失败，燕王必会毫不留情的杀了自己，自己一死不足惜，但是……姨母，她是无辜的啊！能否求得燕王放过姨母一命？
种种思绪如乱麻纷杂，张红桥不由幽幽一叹。
前方一片竹林外，如流云飞卷的绿色琉璃檐角遥遥在望，王府偏殿近在眼前，等待着她的，将会是什么结局？
寂静的花园内，只有断断续续的蛙虫鸣叫。
忽然，夜色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急匆匆的朝花园走来。
一个男子的声音边走边道：“朱将军，王爷明日宴请萧凡，命你从麾下遴选刀斧手埋伏殿外，此事可曾办好？”
“哈哈，区区小事而已，末将早已选好剽悍之士百人，刚才已奉命进驻王府，就等明日王爷号令了，张指挥放心便是……”
“那就好，我现在就去西郊大营调拨兵马，明日午时，你在王府内动手，我调兵入城，包围钦差行辕，待你得手后，我便将三千钦差仪仗一举剿灭。”
“区区一个文弱之士领着三千少爷兵，剿灭他们简直易如反掌，王爷这是杀鸡用牛刀了。”
“此事关系燕王和你我身家性命，不可大意轻敌！”
“……”
声音渐渐远去，夜色遮掩下，他们并没发现躲在花丛中的那道袅娜身影。
直到二人魁梧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张红桥才从茂密的花丛中站起身来。
她纤细的右手紧紧捂着小嘴，清亮的美眸睁得大大的，眼中流露出不可掩饰的惊骇之色。
燕王……竟设下如此毒计！
张红桥娇躯忍不住发起抖来，素色的裙裾带动身前的花枝瑟瑟轻颤。
萧凡刚刚逃过自己的毒酒，明日又要面对燕王的刀斧，身在北平，杀机重重，何其多难！他不能死！
心底一个声音在反复嘶喊。
我做了那么多，付出那么多，连自己和亲人的生命都搭进去了，就是不想看他被害，他怎能死在燕王刀斧之下？
娇弱的身躯仿佛充满了莫可名状的斗志，张红桥眼中燃烧着两团熊熊火焰，这一刻她不再是任人猎杀的柔弱小鹿，她已变成了一只战意凛然的雌虎，为了心爱的男人，她敢用尖牙和利爪撕碎一切敌人，虽死不悔认命和绝望早已被一种固执的信念所代替，张红桥努力平复下心中的惊骇，她仰着头，静静望着远处王府偏殿的飞卷檐角，清丽绝世的俏容忽然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笑容如若夜色下的惊鸿，一闪而逝，惊鸿已远，人亦远。
王府的前门已不能去，会惹人疑心，张红桥身影一转，快步走向王府北侧的后门。
后门是厨工和杂役聚集之地，窄小的红木门在眼前，仿佛遥遥向她招手。
张红桥俏脸浮上喜色，出了这道门就去钦差行辕报信，萧凡绝不能死……
正欣喜时，眼前一道灰色的人影一闪，道衍和尚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张红桥一惊，接着很快恢复镇静，朝他裣衽礼道：“红桥见过大师。”
道衍瘦削的身躯像一只孱弱无力的病虎，倒三角形的眼中却射出暴戾的精光，整个人在微弱的月光下散发出阴森的寒气。
“红桥姑娘这是打算去哪里？”道衍语气如冰珠，沁人心脾。
张红桥强笑道：“奴家闲来无事，在王府里四处乱走，看看夜色。”
道衍皮笑肉不笑道：“是么？适才听大门侍卫百户说你来了，为何不去偏殿见王爷，反而跑到王府后门来了？”
“此时夜深，奴家恐王爷已睡下，不敢叨扰，打算明日再来向王爷请安。”
“请不请安倒是小事，贫僧问你，王爷领军出征之前，嘱你下毒鸩杀萧凡，此事可已办妥？”
张红桥一惊，俏脸不由自主浮上一层惶恐之色，怯怯道：“萧凡身边高手众多，侍卫如云，奴家想尽办法却无法将毒下在他酒水里，奴家……今晚便是打算向王爷请罪……”
道衍冷笑道：“无法下毒？你是女人，女人若要接近男人，把毒下在他的酒里还不容易么？这么简单的事不用贫僧教你吧？我看你根本就没用心给王爷办事！”
张红桥惶然跪下，垂首道：“奴家不敢。”
“幸好王爷和我早就知道你这女人靠不住，没做你的指望，王爷的脾气你也是清楚的，他的身边不留无用之人，既然你办不好王爷交代的事，活着还有什么用？”
杀意凛凛的话语如同来自地狱的阴风，飘过张红桥的耳畔，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大师，奴家只是个苦命的女子，大师慈悲为怀，何必赶尽杀绝？”张红桥凄然哀求。
“贫僧的慈悲只对那些有用的人而发，不是对你这没用的废物！佛佑世间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因为一切生灵都有它们存在的用处，红桥姑娘，告诉我，你活着有什么用？”
张红桥凄婉的俏容顿时浮上绝望之色。
死不可怕，今晚本就是带着赴死之心进的王府，可是……现在自己若死了，谁去给萧凡报信，告诉他燕王欲害他的阴谋？
“大师，求您发发慈悲吧王爷的吩咐，奴家不敢不办，姨母还在王爷手里，奴家怎敢抗命？奴家这就去钦差行辕……”
道衍狞笑道：“用不着了，王爷已另有安排，你的姨母在王府西院花厅，王爷照料得好好的，不过……她也活不了多久了，王爷看错了你，你除了一副天生的好皮囊之外，一无是处，既然留着没用，不如让贫僧超度了你吧！”
语声方落，一道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张红桥只觉得胸口被大力重重一击，娇弱的身躯顿时倒飞出去，狠狠摔在数丈之外的草丛中。
一口鲜血吐出，张红桥顿时软软倒地，浑身止不住的痉挛抽搐。
道衍上前两步，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他对自己的掌力有信心，这个没用的女人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灰色的僧袍在微弱的月光下翩然一闪，消失在王府后门。
倒在草地里的身影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痉挛渐渐停止，月光下，那道柔弱的娇躯颤巍巍的支起了身子，剧烈的咳嗽几声之后，她哇的又吐出一口鲜血出来。
艰难的抬手擦去嘴边的血渍，张红桥摇晃着站起身，拼命忍住胸中如烈火般灼热的痛苦，踉踉跄跄的走到后门内，伸手扶住了朱红色的门框。
吃力的拉开门，门外守侍的王府侍卫们尽皆吃了一惊，但见此女是经常出入王府的青楼女子，侍卫们放松了警惕。
张红桥努力站直了身子，朝他们露出一个嫣然的笑容，若无其事的往外走去。
侍卫们互相看了一眼，终于什么都没说，任由她走了出去。
拐过街角的弯，直到自己完全消失在王府侍卫们的视线内，张红桥这才忽然弯下身子，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
咬紧牙，张红桥踉跄着向钦差行辕走去，她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但心中一个声音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倒下，至少在见到萧凡以前不能倒下！什么是信念？什么是至死不渝的坚持？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萧凡曾经说过的话。
有些事，有些人，值得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这便是信念！佛祖在菩提树下苦参四十九日，悟得三明四谛真禅，证得无上正等正觉，启明星升起之时大彻大悟，终成佛陀。
而她张红桥，一夜之间便悟透了人生的至理，索取与付出，自私与无求，踏出这一步，她便是佛。
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
深夜的戒台寺前，值夜的仪仗禁卫来回巡梭，警惕的注视四周的动静。
寺后的钦差行辕内灯火寂灭，人已入寐，万物无声。
忽然，杂乱的脚步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值夜的禁卫神情一凝，右手同时按住了腰间的佩刀。
“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禁卫厉声喝道。
火把昏暗的光线下，张红桥踉跄的身影出现，看到神情戒备的禁卫，张红桥心头一松，整个人不由软软倒在地上。
禁卫们警惕的围了上去，拿火把朝她脸前一照。
“这不是萧大人身边的红桥姑娘吗？她怎么了？”
“别动！她这是受了内伤，很严重！”
“快！快去叫醒萧大人！”
“……”
行辕内，萧凡身着白色里衣，神情严肃的盯着躺在他榻前的张红桥。
这是个谜一样的女子，拦下那杯致命的毒酒后她便消失不见，深夜又带着极重的内伤艰难回来，她……到底做了什么？她为谁效命？为谁受伤？她在外面遭遇了什么事？
太多的疑问萦绕在萧凡心中，看着张红桥虚弱得几近消失的气息，萧凡心中没来由的浮起一阵心疼和怜惜。
不论她为谁效命，至少她救了自己一命，仅为这个，他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过了一会儿，张三丰匆忙走进来，俯身探了探张红桥的脉搏，张三丰白眉一跳，捋须沉声道：“此女受了极重的内伤，命悬一线了……”
说完张三丰两指并拢，闪电般出手，点了她胸前几处大穴。
张红桥悠悠醒转，又咳出一大口血，眼睛慢慢睁开，看见坐在她身前的萧凡，张红桥苍白的俏脸浮上几分红润，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伸出手死死抓住萧凡的衣袖，急促道：“萧凡……你不能去……不能去燕王府！”
萧凡一惊，沉声道：“什么意思？”
“明日……燕王是否请你……过府赴宴？”
“不错，王府侍卫晚上送来了请柬。”
“不能去……萧凡，你不能去！那是鸿门宴，燕王……在殿外埋伏了刀斧手……还有你麾下的三千将士……燕王对你动了杀心，要把你们全部剿灭……”张红桥死死抓着萧凡的手，一股信念支撑着她，终于说出了这个极重要的阴谋。
萧凡眼皮猛跳，倒吸了一口凉气，怔怔望着张红桥，半晌说不出话来。
“红桥姑娘，谁把你伤成这样？”
“燕王幕僚，道衍……”
张红桥意识已渐渐模糊，但她抓着萧凡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萧凡，萧凡……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我张红桥今生身不由己，坠入风尘，自知配不上你，但你一定要相信……脏的是我的身份，但我的身子是干净的，……我的心更是干净的它，比天山雪莲更高洁，你不能……怀疑我……”
说着她手上的力气渐失，松软无力的落在床沿边，嘴里喃喃自语着“我是干净的，我是干净的……”两行苦涩哀伤的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发鬓。
萧凡眼眶顿时泛了红，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个深情的女子为自己默默付出了什么。
他抓住张红桥的手，她的手冰凉苍白，毫无生气，生命正从她柔弱的身躯中慢慢抽离。
将她的手捧在嘴边，轻轻吻了吻，萧凡用一种温柔而坚毅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语。
“张红桥，我相信你，这世上没人比你更干净高洁，活下去，做我萧凡的妻！你这一生只有幸福，不会再有任何苦难，我保证！”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萧凡的话，张红桥嘴角轻轻绽开一个美丽凄婉的笑容，像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使命一般，轻松的神情一闪而逝，终于失去了意识。
萧凡站起身，抓着张三丰的肩膀急切道：“师伯，求您救救她！一定要救活她！”
张三丰神情一片严肃，道：“此女重情重义，犹胜须眉，贫道纵是拼着损了修为，也要把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萧凡流泪感激道：“多谢师伯义伸援手……”
推开厢房的门，萧凡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已是一片骇人的铁青。
自来北平遭遇诸多危机，他一直淡然以对，但是这一次，他真正动了杀心。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不是你们随便可以捏圆搓扁的！我萧凡的女人，也不是你们说杀就杀的！姚广孝，你一定要死！天还没亮，两道如幽灵般的身影悄然走出行辕的后门，身形微晃间，完全隐没在漆黑的夜色下，悄无声息的带着萧凡的命令，奔向北平南方的大名府。
接着又有两道身影走出行辕，奔向城外三千仪仗亲军驻扎的营地。
一道道命令从钦差行辕发出，一条条身影带着各自的使命奔向不同的远方。
与此同时，北平城外西郊大营兵马调动，军旗挥动间，杂乱的脚步声和战马不安的嘶鸣声混成一团，紧张中蔓延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刚刚平静的北平城再次风起云涌，山雨欲来。
天色刚亮，仪仗已整齐的等候在行辕之外。
萧凡一身鲜亮的官服，迈着儒雅淡然的步子，慢慢走向官轿。
方孝孺走在萧凡身边，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一脸凝重道：“你真要去赴燕王的宴？那可是鸿门宴啊！你难道不知？”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情是男人必须做的。”萧凡的脸上写满了决然。
“可你是钦差大臣，你若有个闪失，误了自己的性命不说，更辜负了天子的嘱托，圣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身负重任，不可有失啊！”方孝孺郑重道。
萧凡闻言大是感动，拍了拍方孝孺的肩，深深道：“方大人待我如子如弟，我心中领情万分，你是好人呐……”
方孝孺也动了情，红着眼眶道：“虽然你背着奸党的恶名，但老夫自认识你到现在，这些日子你的举止老夫都看在眼里，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老夫深深觉得，传言不可信呐！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你这样的人若是奸党，老天简直瞎眼了！”
“能得方大人一语，我便是死也瞑目了……”萧凡哽咽道。
“不！你不能死！不就赴燕王的宴吗？老夫老矣，便代你去一次！我倒要看看燕王怎么杀我！”方孝孺神情飞扬豪迈道。
萧凡感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握着方孝孺的手哽咽道：“方大人义薄云天，我铭记终生，永志不忘……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不矫情了，方大人，你死后一定要保佑我发财，多谢！”
说完萧凡深鞠一躬，不由分说便将方孝孺使劲一推，把他推进了官轿。
使劲拍了拍手，萧凡站在轿外急不可待道：“起轿！快去燕王府……”
方孝孺惊怒莫名的声音从轿内传出：“萧凡，你比我想象中更无耻！你……你还真要我去啊……”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举身赴宴
官轿走得很快，轿夫忠实的执行着萧凡的命令。
方孝孺在轿子里惶然惊恐的大喊大叫：“停下！快停下！我不去了！萧凡，你这混蛋害我——停下！咱们可以商量个更稳妥的法子，别冲动啊……”
萧凡站在行辕前，长长叹了口气，扭头对曹毅道：“方大人貌似不怎么想去吃这顿饭，……他是不是在跟我客气呀？”
曹毅无奈道：“搁了谁都不想去吃这顿饭，方大人的反应很正常，——这可是断头饭呐。”
萧凡想了想，道：“好心请他蹭饭，他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还是我去吧，叫轿子停下。”
曹毅挥手叫停了轿子，方孝孺踉踉跄跄从轿子里钻出来，一脸苍白的抓着萧凡感激的道：“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我一直没看错你，你是个好人……”
萧凡期待的看着他：“你真不跟我一起去？”
“不去了，老夫留守行辕。”
“要我帮你打包点什么吗？”
“你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
钦差仪仗启行，直赴燕王府。
今日的北平街头仿佛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如往常般的熙熙攘攘中，不少身着百姓服色的人却神情紧张而神秘三五成群聚集，仪仗过后便飞快的拔腿追去，绕进小巷民宅，抄近路赶在钦差仪仗的前方，将仪仗的行止报于燕王府。
钦差仪仗仿若未觉，一路浩浩荡荡前行，一直开到燕王府门前。
空旷的广场上，燕王府侍卫执戟林立，目不斜视。
道衍和尚立于广场正中，见萧凡下了轿，他满脸和气的迎上前，呵呵笑道：“钦差大人莅临，贫僧奉王爷之命在此恭迎萧大人大驾……”
萧凡也一脸欢喜道：“有劳大师了，如此客气本官担当不起呀，大师和王爷伉俪情深，谁来迎接都一样，本官不胜感激……”
“伉……伉俪情深？”道衍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萧凡见他的表情难堪，顿时露出神秘之色，低声问道：“……还保持地下关系呢？”
道衍抿嘴：“……”
萧凡叹息：“世俗的偏见最可恨了……”
道衍：“……”
萧凡促狭的笑了笑：“加油！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你们会幸福的。”
道衍：“……”
他决定待会儿刀斧手冲出来后，自己亲自上去砍他几刀，这王八蛋太令人讨厌了！板着脸，道衍往旁边一让，冷冷道：“萧大人，王爷在府内偏殿相候，大人请进。”
萧凡嘿嘿一笑，一旁的曹毅从亲军的手中接过一只全身羽毛油亮发黑的鹰，其态倨傲有神，威风凛凛，一双锐利的鹰眼警惕四顾，模样分外神武。
道衍瞧着这只鹰，吃惊道：“大人，这是……”
萧凡从曹毅手中接过鹰，把它搁在自己的左肩膀上，淡然笑道：“本官在北平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实在闲得无聊了，昨天才命人从集市上买了这只鹰回来养着玩，多熬它一些日子，以后回了京师跟那帮功勋公侯子弟显摆显摆，本官遛狗玩鹰斗蛐蛐儿样样都精通，好教他们五体投地……”
看着萧凡得意洋洋的样子，道衍暗暗一撇嘴，年轻就是年轻，表现得再有能力，骨子里仍免不了声色犬马，玩鹰遛狗，……但愿今日之后，你还有命回得了京师。
跨进王府大门，曹毅紧随其后，仪仗队伍则在门前等候。
萧凡和道衍并排而行，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同时露出莫测的笑容。
“大师啊，不是我吓你，我看你最近印堂有些发黑，眉宇间露出一股死气，有凶兆啊！”萧凡语气非常诚恳。
道衍惊讶道：“这么巧？贫僧见萧大人的印堂也有些发黑，死气仿若已蔓延全身，此乃大凶之兆啊……”
萧凡一窒，沉着脸道：“大清早的，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啊！萧大人恕罪，贫僧失言了……”道衍急忙合十赔礼。
萧凡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摸了摸肩上的鹰，与曹毅一起不急不徐往王府偏殿走去。
道衍落在身后，惶恐的神情渐渐变得阴森，他死死盯着萧凡的背影，目光中露出强烈的怨毒之色。
曹毅一边走一边警惕的四顾，然后冷笑着低声道：“燕王府里今日倒是冷清得很，半个下人都不见，日上三竿难道他们都没起床吗？”
萧凡淡然笑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们现在已深入虎穴了，却不知燕王殿下什么时候摔杯为号，我倒是颇为期待……”
曹毅轻笑道：“只怕今日燕王会很失望了……”
萧凡扭过头看了看落下老远的道衍，低声道：“消息可已送到将士们的营地？”
“送到了，他们已在营地外开始每日操练，一旦得到我们这里的消息，他们就会马上开赴北平的南城门……”
萧凡沉声道：“此间事了，我们便马上出城，同时派人将行辕里的方大人，红桥姑娘和师父师伯他们一起接走，北平不可再留，我们回京师！”
曹毅点头道：“郭侯爷也收到了消息，开始在大名府外调动兵马，并徐徐往北推动，只要我们出了北平城，一切就安全了。”
萧凡咬牙道：“如果燕王失去理智，执意要杀我，你一定要想尽办法告诉武定侯郭英，就说我是被燕王所害，藩王弑杀钦差，大逆也！趁燕王仓促间不及调动大军，命郭英全力攻打北平，把这个祸害除了，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两个垫背的！”
“放心吧！你若有不测，老子拼了命也要把北平闹个天翻地覆！”
“燕王还有多少女儿？全部烧给我……”
“好……燕王他老婆你要不要？”
“不要，乱了辈儿了。”
三人一前一后走到王府偏殿，朱棣已站在殿前相迎，见萧凡到来，朱棣呵呵一笑，大步迎上前去。
“萧大人亲临，本王寒舍生辉呀，里面请宴席已备好多时，就等你这位贵客了。”
萧凡急忙一脸谦逊的客套了几句。
客套的同时，萧凡眼睛仿佛不经意的四下巡梭了一圈，发现四周静悄悄的，殿内只有两名宫女恭立，本应该宦官下人林立的大殿内外却空荡荡的，殿外的花园绿树连虫鸣蝉叫声也听不到半点，平静中似乎酝酿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萧凡心头暗凛，却面不改色的与朱棣寒暄闲聊，一直到众人走进殿中一张红木八仙桌边坐下，毫无营养的官场客套才暂告一段落。
曹毅没有落座，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萧凡身后，一手按住腰间佩刀的刀柄，隐隐将萧凡的身躯护在他的刀锋所及范围之内。
朱棣浑若未见，将萧凡请到宾位坐下，他和道衍一左一右将萧凡夹在中间。
三人刚落座，几名宫女垂首恭敬的将几道菜肴端了上来。
朱棣端杯笑道：“山海关一战，我大明将士歼敌四万余，乃我大明立国以来少有的大胜，萧大人以钦差之尊亲自领孤军深入草原，引鞑子主力入本王之彀，功莫大焉。更让人钦佩的是，萧大人一介文弱之士竟能立下赫赫战功，实在让本王麾下那些大老粗将领们汗颜无地，沙场之上勇者为尊，本王以区区薄酒代我燕军将士敬萧大人一杯，不得不说一句，萧大人，你是条汉子！”
萧凡急忙端杯笑道：“王爷客气了，下官立的微末功劳不值一提，说白了，就是领着几千人仓皇逃窜而已，谈不上什么功劳，倒是王爷率大军布下杀阵，歼灭大部鞑子，为我大明争来几年边疆安宁，王爷的功劳当可名垂千古，下官这杯酒敬王爷。”
二人酒杯相碰，然后相视一笑，表面看去，竟是好一对惺惺相惜的英雄知己。
一杯酒喝过，又客套了几句，朱棣这才对萧凡肩上的鹰好奇起来。
“萧大人，你什么时候玩起了鹰？像你这般文弱之辈玩鹰的可不多见呀……”
萧凡顿时露出得意的笑容，表情轻狂得活脱就是一荒淫骄奢的八旗子弟。
“下官从山海关回来后便无所事事，昨日命人去集市买了这只鹰，打算熬炼些日子，回了京师后给那些功勋公侯子弟们瞧瞧，遛狗斗鸡耍蛐蛐算不得本事，弄只鹰带出去那才叫威风……”
朱棣的反应和道衍一样，点头附和之余目光中却露出几分轻蔑之色。
一旁的道衍看着萧凡肩头的鹰神武异常，威风凛凛，确实是一只上好的尚在幼年的雀鹰。
鹰翅疾如风，鹰爪利如锥，看着这只神态倨傲的雀鹰，道衍和尚也禁不住生了喜爱之心，他小心的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硬如钢石的鹰爪，又摸了摸雀鹰的头。
萧凡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朱棣搭着话，眼角余光一瞟，见道衍不停对逗弄着自己的鹰，萧凡眉头皱了起来。
“大师啊……”
道衍一楞：“什么？”
“你玩什么不好，非要玩我的鸟？”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二十二章 化解杀机
王府偏殿的宴席上，宾与主正把臂相谈，一片欢声笑语，热闹鼎沸。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朱棣与萧凡都将自己的算计藏在心里，脸上流露出的笑容那么的真挚诚恳，仿佛二人是相交多年的知己兄弟一般，二人推杯换盏，频频互敬，道衍也不时凑过来插上几句恰如画龙点睛般的笑话。
朱棣年长，名义上来说还是萧凡的岳父，不过朱棣仿佛已完全忘记了画眉那个女儿，言谈间仍以藩王对朝廷钦差的口气，礼貌而疏远，笑语连连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铁。
萧凡心里暗暗叹息。
今日一宴过后，下次再见到这位岳父大人，恐怕已是两军交锋的战场上了，画眉深深怨恨着这个冷酷绝情的父亲，朱棣也权当没生过这个女儿，父女互不相认，再过不久，连自己这个女婿也要对他刀兵相向。
权力的野心就这么重要吗？就算他将来拥有了一切，甚至登上了皇帝宝座，那又如何？享受人间极至尊贵的同时，他难道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其实充满了悲哀吗？
“王爷，常宁郡主……”
萧凡的话刚起了个头，便马上被朱棣打断。
“萧大人，今日你我当须开怀畅饮，只聊风月闲琐，不言家事国事，免得坏了酒兴，大人以为然否？”朱棣笑容依旧，眯起的眼中却散发出幽幽冷光。
萧凡一惊，他立马回过神来。
现在是鸿门宴，岳父要杀女婿，自己居然还不知死活的说这些没用的废话，看来出差太久自己的智商也退化了。
萧凡很快摆正了自己的态度。
他发现自己经常干这种不合时宜的事，这种事的性质类似于别人吃面条的时候你跟他说刚拉了一大坨稀屎，非常利落的终结了别人的食欲，很让人讨厌。
现在是什么场合？
杯觥交错间杀机渐生，一对貌合神离的仇人笑语盈盈间正在彼此阴谋算计。
宴席间三人仿佛都已有了几分醉意，曹毅仍旧按刀肃立于萧凡身后，冷冷看着朱棣和道衍的表演，眼神不时瞟向空无一人大殿之外。
大殿外的花园绿数窸窸窣窣的轻微摇动，清晨的阳光洒在树顶，衬映出地上层层叠叠的暗影，漆黑而不可测。
萧凡的目光也不时投向殿外，脸上的笑容已有些僵硬，原来假笑是这么的累。
宴已过半，酒已数巡，要发生的也该发生了。
他明白，朱棣表面平静，实则耐心却越来越少，没有谁愿意跟一个马上要死的人说那么多废话。
飞快的与道衍交换了个眼神，朱棣哈哈笑道：“萧大人英杰，弱冠之年便居高位，可谓少年得意春风正疾，本王与你相识也有两年多了，深知你是个怪才，奇才，本王心慕已久，一直苦苦招揽而不可得，今日趁着酒兴正酣，本王且再问你，不知大人可愿长留北平，屈就本王身边，为本王出谋划策，他年本王若有寸进之日，本王许诺，萧大人你只在本王一人之下，官至三公，爵至王侯，世间金银美女任你挑选，本王皆赐赠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一旁的道衍急忙附和道：“贫僧也愿位居萧大人之下，遵从萧大人调遣，绝无半句怨言……”
萧凡心头一紧，朱棣说出这番话，竟丝毫没有任何避讳了，特别是那句“他年若有寸进之日”，一个位高至王爷的人若再“寸进”一步是什么？
萧凡更明白，现在朱棣是在向他摊牌了，话说到这一步，双方已没有任何转圜的退路，要么活着留在北平，要么血溅当场。
曹毅虽然不言不语，但朱棣的话他仍旧一字不差的听在耳中，闻言眉毛一竖，往萧凡身后挪了一小步，右手愈发用力的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身子微微弓起，像一头随时暴起嗜人的雄狮。
满堂欢欣的宴席气氛随着朱棣摊牌而突然变得诡异莫名，一股阴冷的气息渐渐弥漫席间，甚至似乎凝结了空气。
朱棣在笑，笑容里透着冷洌，他的目光紧紧盯住萧凡，像一只饿狼盯着猎物，跃跃欲试等着将猎物撕成碎片。
萧凡背后沁出了一层冷汗，他感觉现在已经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如果自己摇头拒绝朱棣的邀请，恐怕他的下一个动作就是摔杯子命令刀斧手冲进来杀他了……
“萧大人，不知意下如何？”朱棣紧追着又问了一句。
萧凡笑了，眼珠转了转，忽然扭过头对一旁的道衍道：“大师，当年你就是这样从了王爷的吧？”
如此紧张凝重的时刻，萧凡居然没头没脑问出这么一句话，殿内所有人都楞住了。
“从……从了？”道衍脸色有些发绿。
这话的意思他懂，可是……从萧凡的嘴里说出来，它怎么就那么别扭？
萧凡还不依不饶的问道：“……王爷对你粗鲁吗？”
道衍：“……”
“萧大人，你不必管道衍，本王在等你回答。”朱棣微感不耐。
“王爷，下官想问问您……如果我不愿意留在北平，不知王爷会怎么对我？”萧凡恢复了正经。
朱棣冷着脸道：“天下英才，本王皆欲收入彀中，为我用者，高官厚禄留之，不为我用者，杀之！”
“看来王爷今日一定要逼我表态了……”
朱棣冷笑不语。
萧凡咬了咬牙，昂首正色道：“……可以让我回到京师再表态吗？”
“你说呢？”
“我估计你可能不答应……”
“萧大人果然冰雪聪明。”
萧凡气得狠狠一跺脚，悲愤道：“你这不是逼良为娼吗？我到底哪里好，让你这么对我念念不忘，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朱棣冷笑道：“你好个屁！本王只是不想你再给我添堵而已，萧凡，老实告诉你，本王对你的耐性已经耗尽，要么你今日便答应我，从此留在北平，不再帮朱允炆那个废物，要么你今日就得死在这燕王府，没有第三条路走！”
“你……终于要对我下毒手了……”萧凡浑身抽搐了一下，接着一挺胸，像个英勇不屈的地下党，神情变得坚毅决然。
“既然王爷一定要强人所难，我也老实告诉你，我，萧凡，绝不跟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掷地有声的回答，在空荡的大殿内悠悠回荡。
萧凡说完眼睛直视朱棣，然后冷笑数声，端起朱棣身前的小酒杯，道：“王爷现在听到了我的答案，是不是该露出狰狞面目了？刀斧手也该登场亮相了吧？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把刀斧手叫进来！”
说着萧凡不待朱棣和道衍反应，狠狠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朱棣和道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久久不发一语。
酒杯已摔，而意料之中的刀斧手一齐涌入杀向萧凡的情景并未出现，大殿内仍旧只有四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殿外连条狗都没有。
萧凡和曹毅大感意外，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一片茫然。
良久……
“王爷不打算杀我？”萧凡又惊又喜的问道。
朱棣冷笑道：“谁说我不杀你？”
“按惯例，不是摔杯为号吗？我摔了杯子怎么没人杀进来？”
“我还想问你呢，无缘无故干嘛摔我杯子？”
萧凡跺脚道：“你到底杀不杀我？不杀我就回去了，我很忙的！”
朱棣冷笑数声，忽然伸出手端过桌上一个盛着炖鸡的大菜碗，狠狠往地上一掼。
哐！
伴随着巨大的碎裂声，菜碗里的鸡块鸡汤散了一地。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空荡荡的大殿外顿时涌出数百条人影，他们身穿皮甲，手执刀斧，满脸杀意的慢慢朝萧凡和曹毅靠近。
“变态！不摔酒杯摔菜碗……”萧凡咬牙切齿骂道。
“可耻！浪费食物……”曹毅望着地上散了一地的鸡汤，满脸心疼。
图穷匕见，大殿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杀气，数百人脚步缓慢，渐渐向萧凡和曹毅逼近。
朱棣和道衍则满脸冷笑的负着手，淡定从容的慢慢往后退去。
萧凡面容浮现几分惧色，与曹毅对视一眼，二人同时点了点头。
众人向他们逼近时，萧凡肩膀忽然一抖，一直落在他肩上的那只雀鹰仿佛得了命令似的飞了起来，接着展开近二尺长的黑亮翅膀，在空旷的大殿上方盘旋一圈，最后一声响亮的长啸，雀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下冲出了大殿，在清晨的长空下越飞越高，直至消失在蓝天之上……
直到那只雀鹰完全消失不见，萧凡的神情这才轻松下来，他无视越来越逼近的数百名刀斧手，甚至坐了下来悠闲的翘起了二郎腿。
“王爷，刚才你若把我杀了，我肯定死得很冤枉，你杀一个钦差大臣也没有任何责任，朝廷就算知道我被你害死的真相，也拿你无可奈何，因为朝廷拿不出任何证据。可惜啊……你终究晚了一步，现在你若杀了我，恐怕会有大麻烦……”
萧凡眯着眼，脸上的惧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一片邪邪的坏表情。
朱棣眼皮一跳，见萧凡的表情轻松自然，不似作伪，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预感到这次诱杀萧凡可能又失败了。
“萧凡，你什么意思？”
萧凡指了指殿外的蓝天，笑道：“王爷还记得刚才从我肩膀上飞走的那只雀鹰吗？”
“那又怎样？扁毛畜生而已……”朱棣额头微微冒汗。
“那是一只非常可爱的扁毛畜生……”萧凡语带深情：“……它救了我们的命，我敢保证，因为这只扁毛畜生，王爷你现在一根汗毛都动不了我……”
“萧凡，把话说明白你到底什么意思？”
“那只雀鹰是我连夜从大名府设立的锦衣卫千户所征调过来的，它的任务是传递消息，就在刚刚，它又一次出色的完成了任务，传递出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萧凡说到这里，龇牙朝朱棣笑了一下。
“王爷实在有些大意了，你要知道，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情报来往，快捷，有效的传递任何有价值的情报，这是锦衣卫的老本行，而且能传递消息的不仅仅是信鸽，鹰也可以的……”
朱棣脸色渐渐铁青，这一刻，他已完全明白，为何萧凡赴宴要带着一只鹰，还装出一副荒淫骄奢的浪荡子弟的模样，原来他是早有预谋。
“你早已知道我今日要杀你？”
萧凡眼中浮现一抹痛色：“不错，我确实早已知道，得到这个消息，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若非张红桥豁命相告，恐怕他今日凶多吉少，那个可怜的苦命女子，现在不知是生是死……
朱棣眼中却闪过几分少有的惊慌之色，此时此刻已顾不得追究是谁泄露了消息，他忽然一挥手，制止了一步一步向萧凡逼近的刀斧手，铁青着脸道：“你刚刚传递出什么消息？”
“我事先亲笔写下了今日被你所害的全过程，当然，完全凭自己的想象，难免有添油加醋的地方，那也是为了让情节显得更加饱满曲折一点……这个消息首先会落到大名府外严阵以待的武定侯郭英手中，我以钦差的名义给了他一个命令，一天之内若得不到我的下一个消息，就证明我已被你所害，郭英麾下八万兵马会以王师伐逆的名义挥师攻打北平，同时，我被害的消息，以及我写的亲笔书信会在最快的时间内传遍天下，燕王公然弑杀朝廷钦差，意图谋反篡位，王爷乃当今皇叔，你应该很清楚，杀钦差等于是扇朝廷的耳光，我的亲笔书信便是铁证如山，你猜猜天子和满朝文武会有什么反应？”
朱棣闻言心神俱震，面孔狠狠抽搐了几下，脸上的铁青之色渐渐变得苍白可怕。
占了先手，却没有占得先机，必杀之局竟被一只不起眼的扁毛畜生化解了，现在若杀了萧凡，郭英必然全力攻打北平，如今北平内防空虚，大部精锐都在北疆戍边，匆忙之中根本来不及调兵回援。
就算自己守住了北平，然钦差被害的消息已传遍天下，皇叔谋反，意图篡位，自己已失了大义之名，此时若顺势真反，天下谁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谁愿意做乱臣贼子？
一步不慎，满盘皆输！此刻朱棣满心不甘，事实证明，他又一次败在了萧凡手里。
“本王麾下十数万精兵悍将，岂会甘心束手就擒？”朱棣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犹自嘴硬道。
萧凡冷冷道：“就算你铁了心造反，你不怕断子绝孙吗？别忘了，你的三个儿子在朝廷手里，你一辈子就只有这三个儿子，你若公然谋反，朝廷铁定杀了你儿子祭旗，哪怕你将来当了皇帝，谁来继承你的皇位？若无骨肉继承，你就不怕你死了以后被人从坟墓里刨出来鞭尸？”
如同压在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朱棣浑身一震，脸色一片惨白，接着颓然无力的垂下了头。
输面太大了，这场赌局已经押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他输不起，他更不会愚蠢得在明知是输的赌局里下注。
萧凡说完这番话，站起身昂然道：“王爷，此事的利害我已跟你说得明明白白，现在我向你告辞，本官在北平诸事已毕，该回京师了，你若愿意豁出命赌一把，我奉陪到底！让你麾下刀斧手尽管来杀我便是，我若皱一皱眉头便不算……哼我皱了眉头那也是好汉！告辞了！”
曹毅向前跨出一大步，朝围在身前的数百刀斧手暴烈大喝道：“尔等要战便战，不战便给老子让开道！钦差大人回京师，有种的过来杀我们！”
众刀斧手不敢稍动，纷纷迟疑的望向朱棣。
曹毅狠狠呸了一声，然后仰天哈哈笑道：“一群有蛋没蛋黄的孬种！给老子滚一边去！”
说完曹毅抽出佩刀，用刀鞘左拍右打，众刀斧手未得朱棣命令，不敢贸然动手，很快便被曹毅开出一条直通殿门的通道。
萧凡没再看朱棣和道衍，负手昂然大步的走出了殿门。
深深呼吸一口清晨的空气，萧凡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真是个心旷神怡的早晨……”萧凡悠然而舒服的叹了口气。
“这样的早晨最适合喝一口烈酒，再啃一只盐水鸭。”曹毅也慨然而叹。
“回到京师我请你吃最正宗的盐水鸭，请你喝最烈的酒，敢掺半分水，我帮你奸了酒楼老板的女儿……”萧凡笑得很轻松。
“我帮你按住她的手脚……”
二人相视大笑，笑声豪迈激越，穿透云霄。
他们的身后，数百名剽悍的刀斧手虎视眈眈，手中的斧影幽幽颤动，却没人敢靠近他们半步。见二人突然发笑，刀斧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神情愈发惊惧。
大敌当前谈笑风生，刀斧加身视若无物，枪戟丛中闲庭信步，剑弩阵下挥斥方遒。
无畏亦无惧，真英雄当如是也！
二人迈开大步，在燕王府偏殿外林立的刀戟阵中走得从容不迫。
“我们回京师！”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二十三章 安然脱险
回京师！
一句豪言壮语在燕王府内悠悠传扬飘散。
萧凡和曹毅昂然走出燕王府，门前聚集的燕军将士越来越多，他们穿着皮甲，手执刀剑，一个个神情满是杀意，将萧凡和曹毅团团围住。
萧凡冷笑，站在王府的玉石台阶上定定不动，目光俯视着台阶下蠢蠢欲动的燕军将士们。
曹毅抽出佩刀，站在萧凡身前大喝道：“天子钦差，奉旨巡狩，谁敢不敬！”
朱棣的身份是皇叔，又是手握军权的强藩，他或许没怎么把萧凡这个钦差放在眼里，但王府门前围着他们的燕军将士却没有这么足的底气，府内一直没人传出命令，也不知道王爷是不是下定决心杀他们，若无命令便对萧凡动手，这杀钦差的罪名谁敢担当？
曹毅一声暴喝，犹疑不定的燕军将士纷纷惊骇后退，神情惊恐的望着台阶上威风凛凛犹如天神下凡的曹毅。
萧凡凛然大喝道：“曹大哥，我们走！本官是御命钦差，代表天子，你们手里的刀剑若敢碰到我一根汗毛，那就是诛九族凌迟碎剐的死罪！”
说完他转身一指燕王府，冷冷道：“燕王都不敢下杀我的命令，你们敢吗？你们敢吗？”
连问两声，无人回答，燕军将士神情愈发惶恐。
“本官这就大摇大摆出城，想杀我的，尽管放马过来！你们敢杀，我就敢伸脑袋！曹大哥，走！我们去北平南城门！”
二人昂然走下王府前的石阶，在林立的刀剑丛中昂首阔步，并排而行。
没有人敢向他们挥出第一刀，甚至萧凡挺着胸膛迎上他们的刀剑，他们也忙不迭的急忙退开，生怕碰上他的一根汗毛。
双方就这样一路对峙着一直往南城门走去。
北平街头早已被燕军清场，路上不见一个百姓，只有一队队闻讯赶来的燕军将士。城外不断有兵马奉调入城，他们在各自的掌旗和百户的带领下围住萧凡，入城的燕军越来越多，堵塞的北平城大大小小的街头巷尾，抬头望去，只见一片高高举起的刀剑丛林，还有那人山人海的人头攒动。
万人的围峙下，萧凡和曹毅面无表情，迈出的每一步都那么的坚定，踏实，视成千上万的燕军将士如无物，虽千万人，吾往矣！半个时辰后，萧凡和曹毅终于走到了南城门。
城门紧闭，狭长的城门通道漆黑无光，那两扇厚若磐石的大门仿佛在告诉萧凡，此路不通。
萧凡剑眉一掀，大喝道：“开启城门，本官要出城！”
接连大喊了两声，仍旧无人应他，近万将士如死一般的沉默。
萧凡冷笑：“这朗朗乾坤真的没有王法了吗？燕王只是燕王，他不是土皇帝！北平城是当今天子的！曹大哥，你去开城门，谁敢阻拦，杀！”
曹毅轰然应了，推开包围他们的燕军将士，走到控制城门关启的铁绞盘处，他一手握着出了鞘的刀，一手便将绞盘的卡子踢开，运足了力气大喝一声，便待推动绞盘。
一名负责把守城门的燕军百户再也忍不住了，没有燕王的命令，他们固然不敢杀钦差，可若是让钦差就这样打开了城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谁知道王爷事后会不会追究他的责任？
“你住手！没有王爷的军令，任何人不准开城门！”百户大声呼喝，上前便拦住了曹毅的身躯。
曹毅哈哈大笑：“总算出来一个有种的！好！”
话音刚落，曹毅手中的钢刀挽了个漂亮眩目的刀花，然后势若闪电般一刀横切过去。
唰！
刀光掠处，一丝红线出现在燕军百户的脖子上，红线越裂越大，像个贪吃的小孩张开的大嘴，分外可怖。
百户连呼救都来不及，他死死捂着脖子，全身的力气刹那间随着鲜血流尽，原地踉跄几下，终于双腿一软，倒头栽到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曹毅也被喷了一脸的鲜血，黝黑的虬髯大脸上血迹斑斑，他大马金刀站在那里，犹如煞神下凡，模样特别可怕。
“钦差大人说了，谁敢拦阻，杀无赦！你们谁还敢拦？”
曹毅怒目圆睁，缓缓环视，燕军众将士被他的凛然气势所骇，纷纷倒退数步。
“你们谁还敢拦？”
曹毅再次暴烈大喝，没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曹毅狠狠呸了一声，然后仰天长笑，笑声刚烈而豪迈，令天地变色。
“曹大哥，开城门！”萧凡大喝道。
绞盘吱吱呀呀的转动，漆黑的城门通道露出一丝光亮，光亮越来越夺目，渐渐洒满了整个通道，几近绝境的萧凡看到那扇厚重沉实的大门开启，他的眼中露出了激动之色，那道光，充满了希望和自由，仿佛老天对坚毅不屈之人的馈赠。
坚持信念，抱守大节者，天不负！
城门大开之后，随同萧凡远赴北平的三千钦差仪仗将士正排着队列，整齐的站在城门外等候。
见萧凡和曹毅昂然走出，三千将士面露欢欣，高举旗幡刀剑欢呼雀跃。
萧凡长长舒了口气，眼中泛起晶莹的泪花。
来时威风，去时威风，萧凡以这样一种方式向北平和朱棣告别。
他日若再进这北平城，天下将是何种局势？那个时候的北平，或许应该遍插天子王旗，归附朝廷王化了吧？
这一天迟早会到的！朱棣，有我萧凡在，你的皇帝梦永远只是个梦！三千将士抬出钦差出行的全副仪仗，挺胸抬头大摇大摆的踏上了往南的归程，而燕王府却始终没有传出任何军令，燕军将士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萧凡如鱼入水，如龙腾渊般离开了北平城。
当日行至北平府外三十余里，在北平城西围剿三千将士却扑了空的燕王府左护卫指挥张玉率西郊大营一万精锐追赶钦差仪仗而至。
张玉虽未得朱棣的命令，但他是朱棣的心腹大将，深知放萧凡回去会给王爷的大业造成多大的危害，得知萧凡出城后，张玉大急，来不及向朱棣请命，率部直接追赶而去。
然而萧凡的身份毕竟是钦差，张玉有心想杀他，却也担不起这莫大的干系，一万燕军精锐只能紧紧跟在萧凡的仪仗之后，亦步亦趋又不敢有冲突的动作。
一边跟随萧凡的仪仗，张玉一边派了十余拨人马向朱棣请命诛杀萧凡，请命的人马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萧凡对张玉的动作视若无睹，仍旧命仪仗前行，他知道，张玉明白其中的利害，没有朱棣的命令，张玉绝不敢对他下杀手。
张玉这一跟就跟了两天两夜。
两天之后，离大名府还有百余里路程，张玉的神情也越来越绝望。
第三天清晨，大名府方向来了一支骑兵，人数大约近五千。
闻报后萧凡大喜过望，整个人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五千骑兵见到萧凡的仪仗后，毫不迟疑的将仪仗护在中间，迅速将萧凡和张玉双方人马分割开来。
骑兵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皆白，全身披挂的老将，老将骑在马上，手执一柄丈长的陌刀，威风凛凛的瞪着前方数丈之遥的张玉，凛然大喝道：“本将乃武定侯郭英，张玉，你率部追赶钦差仪仗，对钦差挟以兵威，此举大逆不道！你想造反吗？”
张玉见武定侯郭英赶来护驾，情知大势已去，不由绝望的仰天长叹，咬牙下令道：“全军速退！”
军令一下，一万燕军将士如潮水般飞快往北退去。
直到燕军全部退走，老将郭英这才抛镫下马，阔步走到萧凡的车驾前抱拳大声道：“末将郭英护驾来迟，让钦差大人受惊了！大人恕罪。”
车驾的珠玉帘子掀开，萧凡略带几分惊恐又强自镇定的表情呈现在郭英眼前。
“郭侯爷辛苦了，您简直是及时雨啊，再不来本官怕是坚持不下去了，多谢，多谢！”萧凡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郭英好奇的打量了一眼这位传说中的朝堂奸佞，然后又飞快垂下眼睑，声若洪钟道：“末将麾下八万兵马已经在大名府外集结，钦差大人是否有吩咐？”
“吩咐？”萧凡似哭似笑，英俊的面孔狠狠抽搐了一下，抖索着嘴唇道：“我的吩咐非常简洁……”
郭英抱拳大声道：“请大人下令！”
“……给我拿条干净的裤子。”
“啊？”郭英愕然。
萧凡坐在车里重重跺脚，悲愤道：“……张玉那个王八蛋，追了我两天两夜，一万人拿着刀枪追在我屁股后面跑，害我连尿都不敢撒……他们简直不是人！是禽兽！”
郭英：“……”
大名府的知府衙门已成了临时的钦差行辕。
终于离开北平，到达了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已安然睡下。
夜色深沉，萧凡走出厢房，转身拉上房门，沉沉叹了口气。
在张三丰的全力救治下，张红桥终于捡回了一条命，不过内伤需要调养，张红桥这几日时昏时醒，昏迷中总是说一些无意识的胡话，说得最多的还是她姨母的安危。
不忍毒害萧凡，她的姨母便只有死路一条，如此两难的选择，委实苦了张红桥这个弱女子。
萧凡心中对她更多了几分爱怜，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竟然默默背负着连男人都无法背负的重压，忍着心中的煎熬和折磨每日强颜欢笑，甚至还要忍受心爱的男人的无尽猜疑和疏远，萧凡无法想象这么多的苦楚，这些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过，她的苦难也熬到头了。
有些事情本该由男人去承担的，既然接受了她，那就应该把她的苦难接过来，担在自己肩上，让她从此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人，这才是男人该做的事。
想到张红桥现在所受的折磨，萧凡眼里又浮上森然的杀机。
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他的女人亦当如此，有些人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萧凡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太虚的厢房走去。
时已深夜，太虚睡得正熟，房门虚掩着，萧凡轻轻一推就开。
这几日的奔波，再加上太虚前些日子连吃两回毒药，令他元气大伤，武功绝高的他居然没察觉萧凡进门，呼噜声仍旧打得震天响。
萧凡也不说话，搬了把椅子坐在太虚床前，然后默默盯着太虚那非常难看的睡相，一动不动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高手毕竟是高手，哪怕吃过毒药也不可能突然变成一只猪。
被人这样盯着，太虚立马便醒了，猥琐的小眼睛警觉的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夜里闪闪发亮的眼睛。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自己独睡的厢房中，忽然多出一个人用绿幽幽的眼光看着他，如此惊悚恐怖的场景，饶是太虚武功高绝，也被吓得魂飞魄散，鸡皮疙瘩瞬间布满全身。
太虚身手确实高绝，眨眼间他便从床榻上直直的跳了起来，然后以一种非常难看的姿势，整个人像蜘蛛侠似的贴在了墙上，远远看去跟年画似的，撕都撕不下来。
“色鬼！安敢偷窥贫道睡觉，贫道法力高强，不怕我收了你吗？”太虚贴在墙上色厉内荏的哇哇大叫。
“师父好厉害！”萧凡两眼冒星星使劲鼓掌，模样就跟小孩看耍猴似的，纯真的目光透着兴奋。
听出萧凡的声音，太虚整个人终于放松，两手劲力一泄，软软的倒在了床上。
“你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跑到我房里吓我你，是嫌我活得太长了是吧？”缓过气的太虚暴跳如雷。
“师父，你刚才贴在墙上那一招，叫什么名堂？”萧凡充耳不闻太虚的咆哮，兴致勃勃的问道。
“壁虎游墙功……”
“你居然能从床上直接跳到墙上，怎么办到的？”半夜的萧凡很有求知欲。
太虚怒道：“狗急了还跳墙呢，狗能跳我为什么不能？”
“有道理……”
“你大半夜跑到我房里来干嘛？”
“欣赏师父的睡姿……”
“啊？”太虚捂住了胸，满脸惊恐。
“……顺便求师父帮个小忙。”
太虚怒道：“有病吧你？大半夜的要我帮什么忙？”
“回北平燕王府，救一个人，再杀一个人。”
太虚浑身一哆嗦，眼泪顿时下来了：“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无耻？为师我刚吃了毒药还没漱口呢，你忍心看我一个风烛残年又受了重伤的老人家再入那凶险的虎狼之地吗？”
“师父又谦虚了，爬墙爬得这么利落，哪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呀……”
嘭！
太虚干脆往床上一倒，一副命不久矣的语气哀哀呻吟：“我好虚弱，好虚弱……”
“师父，帮帮徒弟吧。”
“你去找你师伯，他很闲，武功也比我高，更重要的是，他比我更不怕死，他曾无数次跟我说什么活得太无趣，正所谓寿星公吃砒霜，他活腻味了，有什么送死的事儿只管找他……”
萧凡小心翼翼道：“……可是，寿星公吃砒霜的人是你呀，你忘了？”
“啊？”
萧凡伸出两根手指：“连吃两次，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我觉得你比较不怕死……”
“……滚！给道爷滚！滚远点儿！”太虚咬牙切齿。
师父不肯帮忙，只好找师伯了。
师伯明显比师父和气了许多。
“救一个人，再杀一个人，救人倒是好说，但贫道从不杀生，无量寿佛……”张三丰非常淡定的道。
萧凡急道：“师伯，要杀的那个人是和尚耶……”
“那又如何？”
“自古僧道不两立呀！和尚天生就该被咱们道士杀的……”萧凡试图从宗教方面入手。
“胡说！和尚也是生灵，怎么能乱杀？贫道是修道之人，不是刺客。”
“师伯，这和尚不是好人！他是个花和尚，专门勾引良家妇女红杏出墙！”
谁知张三丰竟露出艳羡的神色，低声喟叹道：“……同道中人呐，吾道不孤也。”
萧凡一窒，他突然想起这位师伯也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拿生活作风这事儿作文章恐怕失算了。
“更过分的是，他骂咱们道教，说咱们道士是一群只知装神弄鬼，不知修行的神棍……”
张三丰脸色终于微微有些变了，看来这句话触到了他的逆鳞，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长宣一声道号：“无量寿佛，口中不积德，三清道君会惩罚他的，贫道不生气。”
“他还说咱们道士是出家人的败类……”萧凡冷冷道。
“贫道……不生气。”
“他还说您被先帝御封的‘通微显化真人’的封号是浪得虚名，是靠溜须拍马得来的。”
“贫道……不生气！”张三丰飘逸的面孔有些抽搐。
“他还骂咱们道士都是杂毛……”
“贫道……他娘的不生气！”
“他骂你是牛鼻子……”
张三丰大吃一惊，对这个新取的而且明显不是什么褒义词的外号感到疑惑。
“何谓牛鼻子？”
萧凡急忙搬过屋子里一面铜镜搁在张三丰面前，将他头上用树枝丫固定住的道髻捏在手里，轻轻往上一提，活像一头鼻子穿了树枝被人牵着走的老牛。
看着张三丰明悟之后渐渐变得铁青的脸色，萧凡小心翼翼道：“像这样……就是牛鼻子。”
张三丰气得浑身直哆嗦，紧紧抿着嘴，半晌不说一句话。
萧凡重重一跺脚，使出了杀手锏：“……那和尚说要睡遍天下所有的女道士！师伯，连这你也不生气，你简直就不是男人了！”
张三丰是男人中的男人。
他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长身而起，仰天大笑几声，接着他咬牙切齿道：“死秃驴，竟敢跟贫道抢师太！那和尚叫什么名字？”
萧凡一哈腰，谄媚的笑道：“道衍，那个死秃驴名叫道衍……”
“道衍秃驴，受死吧！师太是贫道的！”
“必须的！”

第四卷 使臣将王命 第二百二十四章 刺杀道衍
张三丰怒了，后果很严重。
只是萧凡没想到劝了半天，居然还是师太触到了他老人家的痛脚，事实证明张三丰虽然一百五十岁高龄，但他仍有着一颗年轻的心，这颗心非常博爱，竟以收纳天下的师太为己任。
这位老人家或许有着非常朴素的配偶观，他固执的认为，歪锅只能配个翘锅盖，师太是道士的，尼姑是和尚的，不能越界，越界就触到了他老人家的心理底线。
“贫道誓诛此秃驴！”张三丰咬牙切齿，眼珠子瞪得通红。
说完他便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萧凡楞楞看着张三丰的身影，忽然冲出房门大喊道：“师伯速去速回，我给你找个漂亮正点的师太，脱光了在床上等你……”
张三丰头也不回：“不用脱光，穿着道袍便是，贫道好这一口儿……”
声落人已远。
萧凡恍然大悟，原来老神仙喜欢制服诱惑……
直到张三丰身影消失不见，萧凡这才喜滋滋的坐了下来，表情非常惬意的翘起了二郎腿。
他现在觉得有些得意，没想到古代人这么好糊弄，几句连白痴都听得出来是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话，张三丰居然也信了，难道他的老年痴呆症真的越来越严重了？
不管怎样，现在张三丰已带着满腔杀气刺杀道衍去了，以张三丰那身出神入化的武功，杀朱棣或许有点难度，杀道衍应该不成问题。
萧凡知道，张三丰出手，道衍的死期到了。
道衍若死，无异于砍断朱棣最重要的一条臂膀，别人或许不觉得，但萧凡却很清楚，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和尚，在明朝初年的历史上起了多大的作用，不谦虚的说，明朝是被他改变的。
现在，历史轮到萧凡来改变了，他不容许一个靠抢侄子皇位的卑劣之徒坐上皇帝的位置，更不容许欺负了他女人的和尚还能若无其事，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
任何人做下什么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和尚也不能例外！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太虚那张沧桑的脸出现在萧凡眼中，这张脸看起来永远那么的猥琐。
猥琐的脸正露出讨好的笑容：“徒弟啊……”
“干嘛？”
“贫道也要师太，我的口味没师兄那么重，脱不脱光无所谓，重要的是她在床上等我……”
萧凡乜斜着眼睛看着他：“这会儿你不虚弱了？”
“龙精虎猛啊！”
萧凡重重一哼：“要你帮忙你左右推脱，抢师太倒是动作挺快，不劳者不得食，没听过这句话吗？师父啊，你得跟师伯多学学，你瞧他老人家多爽快，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人家这做人处世的态度，师父你只有仰望的份了，所以先帝封他通微显化真人，听听，真人呐！师父你呢？”
“我怎么了？”
“你连个假人都没混上，惭不惭愧？”萧凡的表情非常的怒其不争。
太虚冷笑道：“小王八蛋，你真把我师兄弟当傻子了？你以为你那几句蹩脚的挑拨离间，就刺激得我师兄赶到北平燕王府杀人？我师兄年纪虽然老了，可他还没老糊涂，我们乃修道之人，杀一人便多造几分罪孽，违了天和，终究有报应的，你以为我师兄是白痴吗？被你几句话一挑拨就屁颠屁颠帮你去杀人？”
萧凡楞住了，现在才发觉，张三丰帮他去杀人是不是答应得太痛快了？张三丰秀逗是秀逗了点，但也不至于这么没脑子吧？
“师父你说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太虚猥琐的表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一片凝重。
沉默许久，太虚低声叹道：“这都是命啊……师兄与我皆对星象颇为精通，想必他也看出杀破狼星格预示北方将有大变，三星汇聚，天下易主，生灵涂炭，然而你这个冲破杀破狼星格的异象却让他犹感惊奇，说实话，我和师兄都看不透你的来路，天下易主本是天意，但你的出现却让我们愈发迷茫，愈发感到天意不可测，你的存在到底是老天的安排，还是一个意外……”
萧凡皱着眉，咂摸咂摸嘴道：“我怎么听这话特别扭？你的意思是说，本来我是不该出现的，但我还是出现了，就像是一个避孕失败后的产物？而且我这个产物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搅老天爷的局？其作用类似于一根搅屎棍？”
太虚想了想，半晌终于点头道：“你的比喻很贴切……”
萧凡：“……”
“……师兄是个心地仁厚之人，不论你的出现是不是意外，他都决定在适当的时机帮帮你，只因他也不愿见到将来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有了师兄的帮助，你搅起局来愈发得心应手，天下苍生或许能避过这场兵灾。”
萧凡恍然大悟：“哦——”
“现在你明白了吧？”
萧凡摇头：“不明白，你说得太玄幻了。”
太虚气道：“不明白你哦什么哦？”
“师父你认我做徒弟，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吧？隐藏在你猥琐外表下的，其实是一颗悲悯苍生的心？所以你死皮赖脸从江浦一直讹我讹到现在？”
太虚悲然叹道：“我发现你嘴里很难说出一句人话……贫道可没师兄那些个悲天悯人的胸怀，我只是单纯对你这个冲破杀破狼星格的异象感兴趣而已，我跟着你就想看看你到底怎么搅这个局，顺便嘛，找个冤大头养我的老……”
“你真是个坦率的老人家，意思就是说，你纯粹是个酱油党，只围观，不掺和？”
“当然，贫道主要是想找个冤大头养老，这年头想找个像你这样淳朴的冤大头实在很不容易，既然找到了，就不要轻易放手，要像鼻涕一样的黏上去，甩都甩不掉……”
两天之后，被萧凡闹腾得鸡飞狗跳的北平燕王府早已恢复了平静。
只是燕王朱棣又一次在萧凡手中吃了闷亏，这个事实让他犹感抑郁难泄，他更想不通，布局斩杀萧凡这件事机密之极，萧凡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的锦衣卫如此厉害，王府之中已布下了锦衣卫的探子？
“王爷，萧凡既然已脱逃，就不必再想了，胜败乃兵家常事……”
朱棣叹道：“有胜有败倒说得过去，问题是，本王与萧凡较量向来有败无胜，这就很不寻常了……”
道衍：“……”
朱棣转过头看着道衍，目光中蒙上了一层阴影：“先生，这个萧凡难道真是本王的克星吗？或者说，老天注定本王不能取朱允炆而代之？此乃天意啊……”
看着朱棣意气消沉的样子，道衍心中满不是滋味。
他的毕生愿望便是辅助朱棣造反成功，登上龙庭宝座，以此来证明他自身存在的价值，证明他的才干堪比管仲，孔明，足以千古流芳。
然而此刻他心中的明主遭遇到一点小小的挫折便灰心丧气，这让道衍感到很气愤。
朱棣叹了口气，神情犹豫半晌，抬头望着道衍，讷讷道：“先生，天不佑我，依本王之见，咱们还是算了吧，天意不可违呀，其实做个藩王也挺好的……”
道衍沉着脸站了起来，走到朱棣身前伸出手，做出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只见他瘦弱的双手忽然一把掐住朱棣的脖子，然后使劲的前后摇晃，一边摇一边声嘶力竭的喷着口水大吼道：“王爷你醒醒吧！你是不是有病啊？咱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无法回头了！你以为你还能安稳的做你的藩王吗？做梦吧你！朝廷的屠刀已经架在咱们的脖子上了，要么死，要么你就给我老老实实造反当皇帝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朱棣被道衍摇晃得如同怒海中的扁舟，硕大的脑袋像球似的前后摆动。
朱棣痛苦的大叫道：“先生住手！造反！本王决定造反！快住手，本王头好晕……”
道衍听到满意的答案，终于停了手，恢复了一贯呆若病虎的模样。
“王爷，夫英雄者，胸藏宇宙，吞吐天地，胜不喜，败不悲，方为真英雄也。如今王爷麾下十余万甲士，坐拥幽燕雄关，虎视孱弱朝廷，正是大事可期之时，王爷怎可出此丧气之言？大谬也！”
朱棣诚挚道：“先生教训得是，本王知错了。”
道衍宽慰道：“萧凡固然会给王爷的大业造成麻烦，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影响不了大局，两军对垒，靠的是双方兵士的实力和将领的谋略，萧凡此人无论是朝争还是战场，取胜之道全仗着几分小聪明，或可得一时之利，然胜不可长久，而且如今的朝廷天子年幼懦弱，满朝文武皆是腐朽无能之辈，南兵人数虽众，却久享太平，暮气滋生，战力远不如久经百战的燕军将士，甚至连一员能力出众的将领都找不出来，不出意料的话，王爷将来举事，所面对的真正敌人只有萧凡一人而已，王爷拥兵十余万，麾下悍将如云，难道连一个玩小聪明的人都对付不了吗？”
经过道衍这番分析，朱棣顿时豁然开朗。
不过是跑了一个萧凡而已，何必如此灰心丧气？大业之期终究应该放眼全局，决胜战场，一城一地之失，实在不该如此在意。
“本王有先生襄助，实是上天注定！本王必取朱允炆小儿而代之！”朱棣很快改了口，同样是宿命论，这回却是乐观积极了很多。
道衍微微一笑，他对朱棣左右摇摆的宿命论感到很满意。世人所谓宿命，实则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和催眠而已，熟读佛经的道衍对这个已经看得很透彻了。
“萧凡跑便跑了，这次算他命大，下次战场相遇，王爷万钧压顶，横扫千军，萧凡纵再有小聪明，难道算计得了王爷十万雄兵？王爷下一步该做的，便是加快速度囤积粮草，操练军士，联合诸王，更重要的是，将朵颜三卫牢牢握在手里，以供王爷驱使，如此，大事可定矣！”
出了偏殿，深夜的寒风令道衍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浩瀚夜空，无极无尽，神秘莫测，一如现在难辨的局势。
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吗？能走多远？他所追随的明主能否登上九五之位？他的毕生抱负能不能实现？
太多疑惑萦绕在道衍心间，虽落发为释道弟子，然而他也只是个凡人，他渐渐感到了心力交瘁。
春来秋去，几番寒暑，不知不觉，从洪武十八年初识燕王，到如今已整整十三个年头，这些年道衍为朱棣出谋划策，治军管民，辅佐尽以全力，好不容易盼到先帝驾崩，王爷可以大展抱负，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好象突然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老了。
道衍确实老了。
他生于前元至元十五年，比朱元璋只小七岁，今年已是六十四岁了。
六十四岁，正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花甲之年，而他道衍，却仍在为自己和明主的抱负奔波劳累，这两年来，由于萧凡的出现，他和朱棣屡遭打击，备受耻辱，常常被萧凡算计得手忙脚乱，疲于应付，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力不从心。
子曰：五十而知天命。
六十四岁的道衍却仿佛忽略了这句话，他到现在还不知天命，或者说，他不愿顺天命。
他的命运应该由自己决定，这是他所有抱负的源动力。
谁都希望青史留名，和尚也不例外，他自有他的雄心壮志。
杜鹃再拜忧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
然而，壮志未酬身已老，他的人生还有几年可等？大业何时可竞？
一股悲哀的情绪霎时蔓延道衍的全身，他抬头仰望夜空浩瀚苍穹，悲凉的长叹口气，迎着深夜的寒风，他拉紧了衣襟，将头缩在衣领里，往住所走去，漆黑的夜幕下，一道苍老佝偻的身躯缓缓走在王府花园内，那么的孤独，疲惫。
忽然，道衍脑海中感到一阵触电般的刺痛，有警兆！敏感的道衍飞快抬头，朝头顶一棵古槐望去。
一望之下，道衍骇然失色，只见一名白须白眉的老人正倒飞而下，双掌齐出朝他头顶拍落，寂然无声中杀招凌厉，无可抵挡。
一夜的歇息，萧凡从大名府启程了，家中的娇妻翘首以盼，归心似箭，他不想有片刻耽误，大名府知府率衙门大小官员相送，武定侯郭英亦在其列。
官道上钦差仪仗旌旗蔽日，将士衣甲鲜亮，萧凡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立于官道正中，与大名知府和众官员辞别。
繁琐的客套之后，萧凡走到面色肃然的郭英身前，含笑道：“下官能从北平安然脱险，全仰仗郭侯爷率部相救，此番大恩，萧某绝不敢忘，来日必有一报。”
郭英是个不苟言笑之人，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捋着白须道：“钦差大人客气了，老郭是个粗人，不懂官场这些弯弯绕儿，听说钦差大人只率三千亲军深入草原，把鞑子大营闹得鸡飞狗跳，将鞑子大军引入燕王杀阵，为此次歼灭鞑子立下首功，老郭生平佩服有本事的人，为钦差护驾也是老郭的本分，谈不上什么大恩，钦差大人莫客气了。”
萧凡想了想，低声道：“郭侯爷的八万兵马还是驻扎在大名府外吧，下官回京之后，当请奏天子，调兵的行文兵部很快会下发到你手中，郭侯爷，你是护卫京师的第一道屏障，又是北进的第一批先锋，进可攻，退可守，位置重要，责任重大，万万不可有失！”
郭英目光一阵闪动。
二人交谈虽一字未提燕王，然而一切尽在不言中，心照不宣而已。
郭英抱拳正色道：“郭某深沐皇恩浩荡，自当慷慨报国，郭某和麾下兵马只听天子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钦差大人放心便是。”
萧凡哈哈一笑，与郭英拱手作别，然后转过身，大声道：“启程回京！”
仪仗启行，在官道上一字排开，曹毅骑着马紧随萧凡的车驾，张红桥已被萧凡安排到马车上躺好，太虚则拎着一坛老酒和一只油纸包着的肥蹄膀上了另一辆马车。
直到仪仗缓缓启行远去，正与大名府官员聊着孔孟先贤的方孝孺这才惊觉，忙不迭的追在后面大喊道：“等等！老夫我还没上呢……”
仪仗早已远去，方孝孺气急败坏，拦了一辆马车便朝萧凡追去。
“萧凡你什么意思？走也不叫我，你让老夫怎么回京……”
……
仪仗队伍里，萧凡掀开马车的帘子，问紧随其旁的曹毅：“咱们人都跟上了吧？”
曹毅想了想：“红桥姑娘在你后面的马车，你师父上了另一辆马车，三丰老神仙未归，……大家应该都在队伍里了吧。”
萧凡皱着眉沉吟道：“是吗？我怎么老觉得少了谁似的……”
曹毅也皱着眉：“是啊，我也觉得好象少了谁……”
想了一会儿，萧凡笑道：“肯定是少了师伯，不管他，他办完事自会与咱们会合的……”
曹毅释然笑道：“肯定是少了他，哎，难怪老觉得这么不自在……”
二人完全忘记有位可怜的超级大近视正气急败坏的追赶着仪仗队伍……
没过多久，方孝孺拦下的马车终于追上了萧凡的车辇。
“停！就到这儿！马上停下！”方孝孺站在马车车辕上用力拍着车夫的肩。
车夫一阵龇牙咧嘴，急忙狠狠一拉缰绳，马车顿时纹丝不动。
巨大的惯性让方孝孺只来得及发出“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飞了出去。
啪！
方孝孺的身躯不偏不倚的摔在萧凡的车辕上。
萧凡大惊：“护驾！”
队伍立马乱了，围侍在车驾旁边的侍卫毫不犹豫的举刀向面朝黄土的方孝孺劈了下去。
“慢着！”萧凡眼疾手快制止了侍卫，他觉得这人的衣服有点眼熟。
抬头望了望蔚蓝的天空，萧凡又低头看着哀哀呻吟不已的方孝孺。
“折翼的天使？”
“不是啊，老夫只是……平凡人而已。”方孝孺呻吟道。
笨拙的转过身，摔得七荤八素的方孝孺躺在车辕上仰天翻着白眼儿。
“方大人……你为何从天而降？”萧凡大惊道。
方孝孺没搭理他，有气无力的哼哼道：“这里……是哪里？”
萧凡再次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他，英俊的面孔狠狠抽搐几下。
“……地球。”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二十五章 王府救人
北平燕王府。
一棵百年古槐下，道衍满脸惊恐的看着离他头顶越来越近的双掌。
身负武功的他不自觉的做出了闪避的动作，身子往后仰躺，使了个铁板桥，并保持这个姿势原地倒飞数尺，惊险至极的避过了灭顶一掌。
来不及出声发问，紧接着又是一掌当胸拍来，寂静无声中掌风凌厉，呼啸而至，道衍不敢硬挡，身子一扭又避了过去。
二人一来一往，不知不觉交手许多招，一个进攻一个退避，拳来掌往，疾若闪电。
打着打着，刺客忽然停手，有些惊尊道：“咦？死秃驴还有两下子，难怪敢放如此狂言……”
道衍面色惨白，嘶声道：“你是什么人？我与你何怨何仇，为何要刺杀我？”
刺客哈哈一笑，状若癫狂道：“你管我什么人，你只要知道，师太是贫道的！”
“什么？”道衍愕然。
没等他发问，刺客又出招了。
这次刺客换了一种招式，他的动作忽然变得缓慢，两掌虚空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圆圈诡异而神秘，仿佛来自地狱的勾魂索，一个个的往道衍身上套去。
道衍以智见长，虽通武功却很少动手，见刺客招式诡异，不明就里挥拳便朝圆圈当中攻去。
一拳出手，道衍立马惊觉不妙，感觉自己的手臂如同被圆圈吸住了似的，不但力道顿失，连抽手都抽不出，圆圈像沼泽，看似平静，却蕴涵无限杀机。
“什么怪招式？”道衍大惊失色，冷汗顺着额头渐渐流下，蜡黄的面孔瞬间变得苍白。
“太极！”刺客气定神闲的画着圆圈，牵引着道衍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往圈中深陷进去。
咔嚓！
道衍一声惨烈的痛呼，划破了夜空的宁静，一条手臂生生被折断。
紧接着刺客又是当胸一掌，道衍的身躯如同秋风中的枯叶，倒飞出数丈。
身躯倒地的同时，道衍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刺客身形如鬼魅，紧随而上，一把拎住道衍衣衫前襟，另一只手遥悬于道衍头顶之上，只待一掌拍落，道衍便从此冥灭于世。
“说！”刺客拎着道衍的前襟恶狠狠的道。
道衍嘴角流血，意识渐渐模糊，喘息着问道：“说说什么？”
“还跟不跟我抢师太了？”
“啊？”
“啊什么啊！死秃驴！想染指我道门师太，休想！”
道衍生平也经历过数次刺杀，但这一次是最让他感到莫名其妙的。
“我……我没有！”道衍悲愤道。
刺客一楞，接着叹气道：“我就知道，萧凡那小混帐又骗我！”
“萧凡？”道衍又惊又怒：“你是……萧凡派来的……”
刺客没理他，喃喃道：“有心帮衬一把，可……上天有好生之德呢……”
沉吟间，被道衍的惨叫所惊动的王府侍卫纷纷打着火把，如潮水般涌来。
刺客浑然未觉，几番犹豫，终于一跺脚，气道：“杀生伤了修为，罢了，罢了！留你一命，你好自为之！”
说完刺客转身便待遁走。
道衍如蒙大赦，由衷的松了口气，浑身脊背已经冷汗潸潸，夜风一吹，凉得彻骨透心。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刺客刚抬腿，却又忽然停步，仿佛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朝躺在地上的道衍嘿嘿几声冷笑，然后一抬脚，疾快的一脚狠狠踢在道衍的命根子上。
“啊！”道衍捂住下身，瞋目裂眦，发出惨烈至极的痛呼。
此时王府的侍卫早已群涌而来，见着眼前一幕不由惊呆了。
刺客很满意他的杰作，无视周围潮水般不断涌来的侍卫，刺客右脚一顿，腾身飞上古槐，袍袖大展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下，不知所终。
一脚废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夜空中传来一道悠悠的回音。
“以后好好念经礼佛，不许再打师太的主意！”
“我没有！”道衍仰头悲愤嘶吼，接着身躯摇晃几下，终于晕过去了。
……
废了道衍，张三丰算是完成了一半的任务，眼下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救人。
王府的大批侍卫已被吸引到东侧，连朱棣也闻讯大惊，匆忙赶到东侧花园去了。
趁着西侧无人，张三丰飞身而下，悄无声息的落地，身如灵猫般飘到王府西侧的花厅门外。
门口五六名守卫，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张三丰一一劈翻。
花厅里点着灯，张三丰一脚踹开门，一个涂着比瓶底还厚的白粉的妇人迎上前来。
“你是不是张红桥的姨……鬼啊……”
张三丰看清妇人面目，不由大惊，下意识一脚踹去，然后唰的一下飞出了花厅。
妇人也被踹得倒飞一丈远，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呻吟道：“奴家……不是鬼！”
张三丰也恢复了情绪，站在花厅外喃喃道：“贫道差点忘了，我道教中人本就是捉鬼的呀……”
“我……我不是鬼！”
张三丰扭头看了一眼这位脸上白得跟鬼似的妇人，再次嫌恶的闭上了眼。
“你闭嘴！拿布蒙住头，贫道带你出去……”
妇人顿时又惊又喜：“你……你是来救奴家的？”
“废话！”
妇人拍着肥硕的胸脯释然笑道：“阿弥陀佛，菩萨终于开眼了，感谢菩萨……”
“你应该感谢三清老君，贫道救你关菩萨屁事啊？”张三丰神色冰冷道。
妇人很识时务，懂得看脸色，急忙改口：“无量寿佛。”
张三丰面色稍有所缓：“拿布蒙上头，跟贫道走吧，你这模样太吓人，贫道怕半路失手把你打呃……”妇人喜滋滋的应了，接着脚步一顿，望着张三丰怯怯的道：“你不是色鬼吧？奴家虽老，却颇有几分姿色……”
“色鬼？”张三丰尖声叫道。
张三丰终于怒了，他拽着妇人的手臂，把她拖到厅内一面大铜镜面前，然后与她并排站在一起，指着镜里的二人大声道：“好好看清楚，咱们两人谁像呢？”
“我。”妇人老老实实承认。
“那不就得了！贫道还怕你打我的主意呢……”
妇人看了他一眼，娇羞的低下头：“道长……也颇有几分姿色呢……”
张三丰快抓狂了，二话不说一掌刀劈晕了妇人，妇人身躯肥硕，刚扛上肩，张三丰马步不稳，顿时一个踉跄。
“萧凡你个小王八蛋，给我找的好差使！”张三丰咬牙切齿喃喃骂道。
出了花厅，经过无人的回廊，到了王府围墙下，望着高耸的围墙，张三丰看了看肩上肥硕的妇人，顽然叹道：“贫道飞了一辈子，没想到居然也有爬墙的一天……多少年没干过这事了！”
夜色下，一道飘逸的身影背着一名妇人，笨拙的手脚乱蹬乱刨，一寸一寸艰难的在墙根下攀爬，挪动……
张三丰满怀悲愤艰难爬墙的同时，萧凡却沉浸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
人与人不同命，萧凡注定是享受的命。
钦差仪仗归京，到了山东兖州时，张红桥的伤势终于有所好转。
临时的行辕内，张红桥倚在床头娇弱低咳，一双水灵灵的俏眼却不时望着坐在她床头的萧凡，美眸中的情意连傻子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
抿嘴低笑，一抹红晕不自觉的浮上双颊，张红桥羞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萧凡当然不是傻子，他比傻子聪明多了，一切原委弄清楚之后，萧凡对这个身世可怜的女子更多了几分怜惜和感激。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待她，如同他给她的承诺一样，今生再不让这个可怜的女子多受一丝苦难，她的余生应该是幸福而充实的。
萧凡也看着她，眼中的温柔仿佛一池春水，深不见底，却令人忍不住深陷其中。
张红桥感觉身躯开始变得火烫，脸颊迅速泛起了红晕，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一碗上好的血燕，银勺在碗中轻搅，然后递到张红桥嘴边。
见张红桥呼吸急促，脸颊通红的模样，萧凡愕然道：“干嘛这反应？你吃春药了？”
张红桥闻言大羞，嗔道：“你……简直是斯文败类！”
萧凡坏坏的一挑眉：“或者说……我长得就是一副春药的样子，让你情不自禁动情？”
“你……”张红桥气得抬手就想打他。
萧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把它握在手心。
“归梦不觉江路远，夜深和月到红桥……”萧凡握着如嫩葱般的玉手，漫口吟哦。
张红桥身躯不由一阵颤抖，眼眶瞬间泛了红。
以诗寄情，苦等多日，心上的人儿终于第一次对她的情意有了回应。
“萧郎……”张红桥哽咀轻呼，随即泣不成声。
萧凡满心爱怜道：“别哭了，说一说你的身世吧，我想好好了解一下你。”
张红桥感动之极，哭泣得愈发大了，他终于想了解我了，从陌生，到猜忌，再到现在的主动，这一步步走来，情路多么坎坷艰辛，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我本闽地福州人氏，本名张秀芬，因家居福州红桥西侧，少小离乡之后，故而改名红桥，以寄思乡之情。祖上本是中原大户人家，因避战乱，父母双亲带我远避闽地，无奈路途多辛，父母双双病逝，临终前将年幼的我托付到姨母身边。姨母本是朝中高官的宠妾，后来因战乱，夫家败落，不得已之下，姨母与我流落江湖，漂泊为生，为了生存，姨母不得已只能以色侍人，常于各地招集流亡的贵族和士子相聚，文人雅士聚会清谈，茶酒相待，后来姨母姿色渐老，生计无以为继，我便代替了她接待客人，过着一种似妓非妓的生活……”
萧凡点头，他大概明白了，这其实并不算妓女，若在前世，应该属于交际应酬的女公关，以拉拢牵线，改善人际关系为主要谋生的手段，姿色倒是其次了。重要的是做人的手腕和八面玲珑的心窍。
“后来我与姨母流落到北平，当时鞑子频频寇边，北平离边关太近，于是我和姨母便想离开，无奈那时我已在北平闯下了不小的名气，待要离开时，才发觉要走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燕王府的侍卫将我们拦在了城门内，半是强迫的将我们送入燕王府，说燕王殿下要款待一位朝廷来的贵客，嘱我小心接待，并以色艺迷你心志，消你意气，甚至在必要时下毒害你，若不照燕王的话去做，我和姨母便性命不保……”
张红桥说着便流下泪来，哽咽道：“乱世之命不如狗，生得一副花容月貌更是惹祸的根源，萧郎，我的难处你可知？进不得，退不得，连死都死不了，姨母在燕王手里，我不想害了她，可我……可我更不想害了你……萧郎，我张红桥发誓，纵然干难万难，但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萧凡将她搂入怀中，轻抚她的背脊，柔声道：“好了，都过去了，从今以后你不必再受这许多折磨，从现在起，你是我萧凡的夫人，这天下谁也不敢欺负你，你的苦日子熬到头了……”
张红桥闻言一阵惊喜，随即坚决摇头道：“不，萧郎，我已听说，你的两位夫人皆是郡主之尊，我怎敢做你的夫人？我的身份见不得人，萧郎若有意，不妨在萧宅之外为我另寻一个小屋，只要你能偶尔来看看我，红桥便知足了，至于名分，红桥万万不敢奢望……”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萧凡不屑的一撇嘴：“你只知道我的夫人是郡主出身，但你还不知道，我的大夫人画眉和我，当年还是路边的叫花子呢，我们的出身又高到哪里去了？红桥，我不是那种肤浅的人，我的夫人们也绝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看低你，你尽管放心，正如你说的，我相信你一直是干干净净的……”
张红桥感动得珠泪如雨下，忘情呼道：“萧郎……”
“还有件事……”
“什么？”
“别叫我萧郎，我不是狼！以后和画眉她们一样，叫我相公吧。”
“……”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二十六章 萧凡回京
萧凡在兖州府停留了两天。
一是为了张红桥的身体，她受的内伤很重，需要静养，萧凡的仪仗队伍在路上一直走走停停，每到一个地方便停留数日。
二是因为萧凡要等张三丰。不知那位师伯是否安全，是否成功的将道衍刺杀了，锦衣卫的密探这些日子传过几份急报，说前几日深夜，北平燕王府乱过一阵，接着王府大门紧闭，不许任何人进出，锦衣卫也打探不出任何情况，也不知张三丰有没有失手。
深深的忧虑浮上萧凡的心头。
他甚至隐隐有些后悔，觉得不该请张三丰去刺杀道衍。
老头儿一百五十岁了，还为一个晚辈千里奔波，冒那么大的风险潜入王府杀人救人，萧凡想想都觉得自己简直有点狼心狗肺了。——若搁了前世，这就是被万人唾弃的虐老啊。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何况萧凡家里有二老，这两位老人家是宝贝，以后还是好好对他们，不就是喝喝酒吃吃肉逛逛窑子顺便兴致来了烧半套房子吗？尽量满足他们，不差钱！还有，不是喜欢师太吗？完全没问题！谁能没点爱好？喜欢师太很正常，口味虽然重了一点，但不是不能理解，一百多岁的男人那也是男人，是男人就有需要和爱好，将心比心，萧凡自己也喜欢黑丝渔网，凭什么两位老人家就不能喜欢制服诱惑？
萧凡心很沉，一双浓黑的剑眉深深蹙起，他在担心张三丰的安危。
杀不杀得了道衍已经不重要了，他只希望张三丰能活着回来。孑然一身来到这世上，他早已把太虚和张三丰当成了最亲的亲人，谁也不希望亲人有个三长两短，特别还是在他的撺掇下，如果出了意外，萧凡这辈子都会活在内疚中。
“相……相公……”张红桥略带几分羞涩的轻声唤道。
萧凡回过头，阳光下，张红桥穿着一身素色的薄衫，外面套了一件同样素色的比襟扣甲，她的头发很随意的挽了一个云髻，两支步摇斜斜插在发中，未施粉黛的俏面白皙稚嫩如同婴儿，仿佛出水芙蓉，那么的清丽脱俗。
萧凡发自内心的笑了，洗尽铅华只为博君怜惜，她在小心翼翼的捧着这份刚开始的感情，怕碎裂，怕失去，从地狱升上天堂，那是老天爷赐给她的造化，她不愿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美满幸福又悄然飞走，更不愿自己满身的风尘味道玷污了它的高贵无暇，所以现在的张红桥处处透着小心，拘谨。
忽然伸出手，萧凡猛地将张红桥娇弱的身躯搂进怀里，张红桥一声惊呼，反应过来时，人已在萧凡温暖的怀抱中，他下巴硬硬的胡碴儿顶在她光洁的额头，有点痛，但很舒服。
羞红满面埋首在他怀中，近乎贪婪的闻着萧凡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青草香味沁入心脾，张红桥从没感受过如此舒心的滋味，像个港湾，帮她挡住一切风浪，让她从此永远宁静无忧。
“红桥，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小心，尽可随意一些，过些日子回了京师，以后在家里也不必处处谨慎，萧家不同于别的大户人家，没那么多约束人的规矩，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我和两位夫人从来不把世俗礼法看在眼里……”
张红桥强抑快疯狂的心跳和羞涩，抬头吃惊的道：“相公……不在意礼法？可是，你是朝廷的大官儿呀，怎么能……”
萧凡哈哈笑道：“朝廷大官又如何？我纵是当了国公，王爷，礼法二字在我眼中仍旧不值一文，人生在世莫过于舒舒服服，无拘无束过一辈子，如此才不枉此生，所谓礼法规矩，无非是阉割人性的工具，在我萧家，这个东西是最不必存在的。”
张红桥定定瞧着萧凡，美眸中泛上几许奇异的光彩。
这个男人……好奇怪，明明是读书人出身，还做了那么大的官儿，弱冠之年便大权在握，左右朝堂风云，这样的人应该最重儒家规矩礼仪才是，为何他却如此不屑一顾？
还有他的两位郡主夫人，果真像他说的那么和气开明吗？真是这样的话……未来在萧家的生活，真的很令人期待呢……
张红桥俏脸藏在萧凡怀中，悄然绽开了一朵令人沉醉的轻笑……
“当然，不遵礼法也不代表着可以无法无天，你如果无拘无束到骑在别人脖子上拉屎撒尿，这个……想必别人也会不太乐意的，萧家这一点跟别人家都一样，要方便一般都是在茅房或马桶上解决，不可搞得太有创意……”萧凡很煞风景的补充了一句。
张红桥：“……”
傍晚时分，令萧凡一直担心的张三丰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位身材臃肿的老妇人。
萧凡闻报大喜过望，急步迎出了行辕。
张红桥一见那老妇人便禁不住珠泪涟涟，叫了声“姨母”便扑进妇人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分外凄然。
亲人再见，恍若隔世，自有万般感触伤怀。
萧凡先朝张三丰笑了笑，笑容透着讨好和殷勤。
“师伯辛苦了，这趟出去活动了一番手脚，师伯看起来越发光彩照人，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张三丰面色不善的盯着他：“小混帐，你给贫道找的好差事！”
“师伯，生命在于运动啊，老待在家里当宅男可不好，更何况是一百多岁高龄的老宅男，不多活动活动，容易心肌梗塞和骨质疏松，师侄可全是为了您老人家的身体着想……”
萧凡又嘿嘿坏笑道：“……再说师侄请您救的是女人，这可是给您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回来这一路上肯定香艳无比吧？红桥的姨母有没有芳心暗许啊？”
张三丰面孔狠狠抽搐了几下，尖声道：“香艳？还芳心暗许？”
张三丰仰天悲痛的叹了口气，然后指着那位他救回来的老妇人恶声道：“兀那老丑八怪！你转过身认认你这位外甥女婿，他才是你的大恩人……”
萧凡急忙整了整衣冠，朝老妇人躬身一揖，肃然道：“萧凡见过姨母……鬼啊——”
话没说完，萧凡一声惊呼，嗖的一下窜到了张三丰的身后，一脸苍白的看着那位笑起来脸上白粉簌簌往下掉的妇人。
张三丰同情的看着他：“很可怕，对吧？”
萧凡情不自禁的点头赞同。
“你见了她一面就受不了，贫道带着她走了几百里地，你说，贫道活得多辛酸！”张三丰面容悲愤道。
萧凡盯着那位姨母，艰难的吞了吞口水，强笑道：“姨母其实……其实还是颇有几分……那个，姿色的。”
张三丰揪过萧凡的衣领，把他拎小鸡似的拎到跟前，恶狠狠的低声道：“你再说昧良心的话，信不信贫道今晚把她送到你床上去？”
萧凡立马紧紧闭嘴：“……”
这时张红桥和姨母已诉过了离情，二人擦着眼泪，泪中带笑。
姨母转过臃肿的身躯，脸上的脂粉被眼泪冲刷成了一条又一条白花花的河流，看起来格外瘆人。
“这位便是萧大人吧？奴家是红桥的姨母，多亏大人救我家红桥出了火坑，红桥是个苦命的女子，自小便没了爹娘……”
萧凡赶紧拱手道：“萧凡见过姨母大人，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红桥以后便是我的妻子，救她出来是我的本分。”
姨母止了泪，一双小眼上下打量着萧凡，所谓姨母看外甥女婿，越看越有趣，见萧凡生得一表人才，又是位高权重的大官，对这母女二人来说，能嫁这么一位佳婿，委实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外甥女跟了他，这辈子的苦难算是熬到头了。
姨母顿时悲去喜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眯着眼跟连珠炮似的道：“以后跟甥婿便是一家人了，你们好好过日子，我呢就不打扰你们夫妻，每个月来看你们几日便是。还有，我们都不用这么客气，也别姨母姨母的叫了，显得多生分呐！”
“不叫姨母叫什么？”
“大姨妈！”
萧凡偏头打量她圆滚滚的身材，过了半晌，忍不住道：“大姨妈一个月来几天？”
“五到七天，看心情。”
“……”
半个月后，京师应天府巍峨高耸的城墙遥遥在望。
看着那道灰色苍老的城墙，萧凡禁不住感慨丛生。
终于回家了，这次可谓九死一生，经历过危险才知道生命的珍贵，如果说这次北平之行真有什么收获的话，领悟了许多人生道理却是萧凡最大的收获。
有些道理是必须要经过自己体会过了以后才能明白它的深刻，特别是生死一线的时刻领悟出来的道理，那才是真正的人生财富。
北城太平门。
钦差仪仗队伍高举肃静，回避等执事牌，一路浩浩荡荡走向城门。
萧凡坐在车辇内，开始组织语言，如何向天子禀报这次北平之行的所见所闻与所思。
这时前方探马回报，城外十里亭内，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带着五六名随从，正在亭内独自饮酒，瞧那公子的模样，竟好似当今天子。
萧凡大吃一惊，仪仗回京本着低调的原则，他根本没向任何人告之他的行止，朱允炆是怎么知道他今天回来的？而且还便装出行，在十里亭内等他，朝中莫非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萧凡急命仪仗停下，他下了车驾，撩起官袍下摆，急匆匆独自向十里亭走去。
远远的，朱允炆清秀潇洒的样貌映入萧凡眼帘，他脸上带着淡然而恬静的笑容，眼睛仿佛有些期待而紧张的不时望着天色，英俊的脸庞泛出些许心事。
萧凡急走几步，在十里亭的台阶前跪下，大声道：“臣，萧凡，奉旨代天子巡北，今日顺利还京，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炆见一道人影冷不丁在他身前跪下，不由吓了一跳，身旁几名便衣侍卫正要上前拿人，却听得那人自称萧凡，于是众人皆楞住了。
“萧……萧侍读？”朱允炆不确定的问道。
萧凡抬起头，眼泛激动的泪光：“陛下，正是臣，臣回来了！”
朱允炆坐在亭内的石凳上楞了半晌，脸色颇有几分怪异。
“你怎么今天回……”话未说完，朱允炆立马改口，满面惊喜道：“萧侍读，你终于到了，朕等你等得好辛苦啊，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完朱允炆大步上前扶起了萧凡，君臣二人互相打量了几眼。
“萧侍读，你瘦了，也比以前黑了……”朱允炆拍着他的肩膀唏嘘不已：“这趟差事可辛苦你了，你在北平和关外所为，朕已从你的奏报上知晓，苦了你啊……”
萧凡感动道：“士为知己者死，臣辛苦一点不算什么，陛下竟然亲自出城来迎接臣，实在令臣惶恐不安，却又感动万分，君以国士待臣，臣怎敢不为君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朱允炆闻言龙颜大悦，不由仰天哈哈大笑，只是脸上的笑容却透着一抹尴尬赧然。
“这个……萧侍读如此辛苦，朕出城来接一接也是应该的，哈哈，应该的……”
萧凡感动得热泪盈眶，哽咽道：“陛下隆恩，臣……臣感动得……”
话未说完，亭外官道转角处翩然走来一名梳着双丫抓髻的小丫鬟，小丫鬟快步走进亭内，灵动的眸子随意扫了一眼正在互相感动煽情的君臣二人，然后面无表情的转头对朱允炆道：“萧公子，我家姑娘说了，今日身体不适，不想赴您的约，萧公子是朝中重臣，请公子自重，以后不要纠缠她了……”
说完小丫鬟转头就走。
萧凡楞住了，左右四顾一番，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愕然问道：“萧公子？是说我吗？我纠缠谁了？”
朱允炆尴尬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萧公子……指的是我。”
萧凡大惊：“这才几天不见，你连姓都改了？”
“这个……情况有点复杂……晚上我再跟你说吧。”
萧凡左右看了看，终于有些回过味了，于是面无表情道：“恐怕你今天到这里也不是特意为了迎接我的吧？与佳人约会？而且还被人放了鸽子？”
朱允炆面色羞得通红，尴尬无比道：“我……唉！你下午进宫，我再好好跟你说，那什么，你先回家去吧，我现在很忙……”
说完朱允炆撩起衣衫下摆，头也不回的朝那远去的小丫鬟追去，一边追一边喊：“绢儿，你等一下，我还有话要说，跟你家小姐说一声，我有很多优点……”
远远的，传来小丫鬟毫不客气的娇叱：“萧凡！你还要不要脸？我家小姐说了，再纠缠她就死给你看！”
“……”
萧凡一把抓住朱允炆身边一名侍卫的胳膊，万分惊悚道：“那小姑娘为何叫我的名字？我招她惹她了？”
侍卫板着脸道：“自从萧大人出京以后，天子便经常用大人的名字四处，呃……私访。”
萧凡渐渐明白了，他在北平几历生死，朱允炆却在京师拿着他的名字四处泡妞……
泡妞也就罢了，居然还泡不上，瞧那小丫鬟的态度，萧凡的名字多半已臭了大街……
萧凡这一刻心中五味杂陈，丢脸啊！而且真真实实丢的是自己的脸……
狠狠一甩袖子，萧凡面容扭曲的回头朝仪仗大喝道：“召锦衣卫画师把我的相貌画下来，贴满全城，告诉百姓，我才是正版萧凡，以后发现假的……罚款！狠狠的罚！”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二十七章 红桥进门
朱允炆一脸惶急的追着那个小丫鬟，也不管身后气得俊脸发白的萧凡，眨眼就没影儿了。
萧凡很久才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世道！朱允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耻了？
压下满腹疑问和气愤，萧凡悻悻的一拂衣袖，大声道：“仪仗进城！”
仪仗开拔，浩浩荡荡进了京师，应天府衙门早已闻讯，急忙派出衙役前行为仪仗开道，静鞭三响，锣声悠扬，城内官员百姓兵丁人等，见钦差仪仗归京，纷纷退避道路两旁，屏声静气，一行人高举执事牌和各色旗幡径自行往五军都督府，萧凡的车驾则继续行到皇宫外围的礼部衙门，与礼部侍郎客套了几句，便交卸了钦差印信和职司，并向礼部官员报备下午奉旨入宫面圣一事。
接着萧凡又领着曹毅等锦衣卫亲军去了一趟锦衣卫镇抚司衙门，上官出行归京，衙门里众下属又是一番见礼客套，不乏各留守佥事和千户们如潮水般的歌功颂德，众人纷纷言道指挥使大人出巡北平，与鞑子大战立下首功，大大涨了锦衣卫的威风，此功莫大，天子封赏近在眼前，加官晋爵即刻便至云云。
萧凡含笑一一应对过去，心里倒是有一番计较。
加官就不必了，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真实实看得见摸得着的，锦衣卫指挥使虽然没资格上朝站班，但它是天子的私人机构，在朝中地位超然，掌握的权力是那些六部九卿官员无法企及的，更重要的是，锦衣卫直接向皇帝负责，指挥使便是理所当然的天子近臣，朝堂为官，“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萧凡已领悟得非常透彻了。
官不必再升，不过晋爵倒是可以接受，自己这个诚毅伯还是朱元璋封的，他封自己爵位无非为了天家尊严，好让自己配得上他的两位孙女，封这个爵位当时引起了满朝文武的不满，只是碍于朱元璋的铁血手段，大臣们没人敢出声反对而已。
这件事在萧凡心里也堵了很久，一直觉得颇不痛快。
今日回京，萧凡却有了十分的底气，天子如果再晋他的爵位，他觉得自己可以坦然接受，因为他这次出巡北平，领孤军深入草原，抗击鞑子立下了首功，晋爵之事他受之无愧。
诚毅伯也该涨一涨了，诚毅侯念起来顺口多了嘛。
交接完一切公务，十数名贴身侍卫护着萧凡，张红桥，太虚，张三丰和方孝孺五人回了萧府。
方孝孺本是奉诏孤身离蜀进京，之前并未在京师安家，按理应该由礼部安排他住进官驿，等候天子召见，可方老头儿跟着萧凡习惯了，理所当然便跟着萧凡回了家。
一路慢慢悠悠的走，五人有说有笑，很快到了萧府门口。
见到门楼上高悬的“诚毅伯府”四个字，刚刚还一脸笑意嫣然的张红桥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如嫩葱般的纤指局促的使劲扭绞着衣角，雪白的贝齿死死咬住下唇，一脸惊惶害怕的模样。
萧凡微笑看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道：“别怕，家里两位夫人很和气，绝不会给你脸色看的，我不骗你。”
萧凡的安慰如春风般吹化了融雪，张红桥终于安了心，朝萧凡嫣然一笑，轻声道：“相公，入了萧家的门，妾身从此便是你萧家的人了，是好是坏，妾身都不后悔。”
萧凡哈哈一笑：“放心，你不会后悔的。我萧凡的女人只会一辈子幸福快乐，绝不会让你们感到所托非人。”
萧府门口伫立着六名锦衣亲军，见萧凡一行人走来，六人面露惊喜，急忙躬身朝萧凡见礼。
当先跨进大门，有眼尖的下人见萧家的主人回来，顿时楞了一下，接着飞快跑向后院，欢快大叫道：“老爷回府了！张老神仙回府了！老爷带了一位姑娘回府了！老爷还带了一位贵客回府了……”
一边叫着，下人眨眼跑得没影儿了。
太虚满心不是滋味儿，狠狠的呸了一声，气道：“这家伙啥意思啊？听他的口气，你们都平安回来了，合着就我一个人死在外面了不成？”
萧凡哼道：“你还好意思说，记得你是怎么离开萧家的吗？你把萧家一半的房子给烧了，不得已逃出去的，你能指望别人给你好脸色看？”
太虚一窒，随即用手一指张三丰，怒道：“他也放了火！”
张三丰白眉一竖，仰天长笑一声，然后闪电般一脚踢出，太虚惨叫着倒飞出去了，贴在墙上跟年画似的撕都撕不下来。
狠狠一甩袖子，张三丰恶声骂道：“嘴贱！”
众人同情的看了太虚一眼，然后选择了无视，鱼贯进了后院。
进了后院，萧凡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娇小俏丽的身影一晃，闪电般扑进了他的怀里，小脑袋拱啊拱。
“相公……呜呜，相公你终于回来了！”画眉埋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萧凡揽手抱住她，温柔的轻拍着她的背脊，柔声道：“我回来了，夫人可有想我？”
画眉在他怀里哽咽着使劲点头。
“来，这么久没见，让相公好好看看你，看我家夫人有没有长高长胖……”
萧凡略略推开她，仔细打量着画眉。
离开近两月，画眉长高了不少，干瘦的身材也丰腴了很多，她穿着一身暗红色薄衫，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扣甲，头发盘成了云髻，小小胸脯已经突出了许多，眉目间渐渐散发出一股女人的妩媚风情。
“我的小画眉长大了，变漂亮了……”萧凡由衷赞道。
画眉泪眼朦胧的望着萧凡，抽噎道：“……相公，你变黑了。”
“阳光吗？”萧凡朝她龇牙一笑。
画眉破涕为笑，然后又哭道：“相公，我没做好夫人的本分……”
萧凡一惊：“怎么了？”
“道士爷爷把咱家房子烧了……呜呜，我没来得及拦住他。”画眉哭得很伤心。
萧凡顿时释然道：“没关系，我已经帮你惩罚他了。”
“相公怎么惩罚他的？”
“……他现在贴在墙上还没撕下来呢。”
画眉想了想，觉得很满意，于是眼泪婆娑的笑了。
旁若无人的搂着画眉温存了一会儿，眼角余光见一道绛色人影一闪，江都带着满身香风也扑进了萧凡的怀里。
“相公……你终于回来了！”江都哭得梨花带雨。
萧凡照例安慰道：“好了，相公回来了，道士爷爷被贴到墙上，大仇得报，皆大欢喜。以后敢烧咱家房子的，他就是下场。”
“……”
“……”
夫妻团聚，三人心中藏着不少情话和相思急待倾诉，不过画眉和江都终究是妇道人家，众目睽睽之下不便太过失态，于是慌忙擦了泪，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衫。
眼波流转间，二女便看见躲在萧凡身后的张红桥。
二女疑惑的打量着她，然后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相公，她是谁？”画眉身为萧家大妇，率先发问。
饶是萧凡脸皮厚，却也禁不住有些赧色，搓着手尴尬笑道：“她啊，呵呵，她……难道你们没看出来，她是个女人吗？”
“当然看出来了，然后呢？”二女齐声道。
“然后……以你们如此犀利的目光，肯定也看出来，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对吧？”
“……”
一旁的张三丰和方孝孺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张三丰忽然压低了声音对方孝孺道：“贫道押十两银子，红桥姑娘进萧家的门必然有惊无险，以后萧家两位郡主也不会亏待了她。”
方孝孺不满道：“道长化外之人，怎可犯了赌戒？此非君子所为也，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子又曰：……”
张三丰神色不善的上下打量着他，瞧老神仙的模样，似乎有一种把方孝孺也踹墙上贴着的冲动。
方孝孺很快改口：“好吧……我押十两银子，赌他们一柱香时间内会打起来。”
张三丰转嗔为喜，拍着方孝孺的肩大笑道：“好，同道中人，吾道不孤也。你的注贫道收了！”
方孝孺：“……”
这头的萧凡却陷入了尴尬之中，左右看了看，终于一咬牙一横心，道：“画眉，江都，此女名叫张红桥，是……是你们的新姐妹，她是我在北平认识的，为了救我的命，她受了很多苦，很多委屈，你们以后要好好待她……”
话音刚落，张红桥上前朝画眉和江都盈盈拜倒，主动以妾礼跪拜道：“妹妹张红桥，见过两位夫人。”
画眉和江都一脸惊讶的望向萧凡，萧凡回以干笑，心中却有些忐忑不安。
虽说这是个以夫为天的时代，但是家里两位夫人都是皇家郡主的身份，以夫为天的说法在她们这里根本不成立，她们若是醋意大发不答应张红桥进门，萧凡还真没法振夫纲，再说他和画眉，和江都都是真心相爱过来的，走到今日结成善果颇不容易，他也不愿伤了她们的心。
可是……张红桥在北平为了救自己，她连命都不要了，这样重情重义的女人自己又怎能辜负？
为情两难，男人也不容易啊！
此刻的萧凡很想唱一首忐忑……
四人之间气氛陷入了一片沉默，尴尬而窒息。
萧凡几次想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在外面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现在却变得比绵羊还乖巧。
时间过得很慢，张红桥一直垂着头拜在二女身前，身躯却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一颗心渐渐沉入了深渊，她浑身冰冷，似乎觉得老天又一次跟她开了一个大玩笑，刚刚抓在手心里的幸福正在悄然流逝……
若不被萧家两位夫人所容，她该何去何从？
她早已立下宏愿，此生绝不再入勾栏楚馆，做那千金卖笑的勾当了。除了一死，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不知过了多久，画眉与江都交换了一下眼神。
“张红桥？你先站起来吧。”画眉小模样还没长开，却端起了萧家大妇的架子。
张红桥娇躯一抖，急忙顺从的站起身，老老实实站在画眉身前低垂着头。
画眉轻蹙着小眉头，用打量的眼光围着张红桥转了两圈。
张红桥紧张得一动都不敢动，纤细的手指使劲绞着衣角。
良久，画眉忽然一伸手，啪的一下，不轻不重的拍上了张红桥的丰臀。
随着清脆的声响，萧凡吓得眼皮一跳，张红桥却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
画眉却又羡又妒的长长叹道：“真有弹性，又大又圆……将来肯定能为相公生个大胖儿子。”
“啊？”萧凡和张红桥同时傻眼。
“好，红桥，以后你就是萧家人，是我们的姐妹了。”画眉以萧家大妇的身份作出了结论。
张红桥喜极而泣，再次拜道：“多谢二位夫人成全。”
萧凡也眼中带泪：“女人，我真是猜不透啊！”
另一头张三丰在向方孝孺讨债：“十两银子，快赶紧给我！”
方孝孺无比沮丧：“不该赌博啊！不该赌博啊……你们怎么就不打起来呢？唉！不争气！”
家事解决，过程正如张三丰所言，有惊无险。
一百五十岁的年头不是白活的，张三丰的招子绝对比方孝孺那个大近视眼犀利多了。
夫妻分别日久，本该好好聚在一起叙叙离情，无奈朱允炆说过要萧凡下午进宫，匆忙在家吃了一顿家宴，安排好了方孝孺的卧房后，萧凡又在亲军的护侍下匆匆赶往皇宫。
进了宫，萧凡在宦官的带领下进了文华殿，这个时辰朱允炆本该是下午朝会的时间，可他却意外的罢了朝会，有气无力的在龙案后唉声叹气，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小油纸团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萧凡看到他便一肚子火气，连君臣之礼都没行，哼道：“现在知道内疚了？你用我的名字四处泡妞的时候怎么不内疚一下？泡不上还死皮赖脸，简直丢我的脸！”
朱允炆抬了一下头，哭丧着脸道：“……我现在并不内疚啊。”
萧凡气道：“不内疚你摆出这副模样干嘛？”
朱允炆面孔抽搐了一下，悲愤道：“……我觉得吧，软的不行，咱就来硬的，所以密令宦官给我弄了一包春药……”
“无耻！”萧凡怒叱，接着变脸：“……不过确实很有效。”
“你也觉得有效吧？”朱允炆叹了口气，道：“……刚刚我对这包春药感到很好奇，于是准备仔细研究一下，结果包春药的油纸外面绳子扎得太紧，我一着急用牙齿咬开了，吞了不少进去……唉，我现在很纠结啊……”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二十八章 君臣对答
纠结的不止朱允炆，萧凡也纠结。
二人傻傻对视，大殿内半晌无言。
这么久不见，朱允炆不但人变得无耻，连智商也有下降的趋势，萧凡感到很担心。
他无法想象一个无耻的笨蛋怎样领导这满朝的文武，平常人无耻一点，笨一点没关系，可如果一个皇帝又笨又无耻就糟了，这类人历史上一般叫他们为“昏君”。
瞧着五官扭曲成一团，两眼晶莹闪亮，萌确实很萌，可惜怎么看都不像个有道明君的样子。
“陛下……刚吃了春药？”萧凡不得不打破沉默。
殿里只有他们二人，如果这笨蛋劲道发作，古代人又不太介意分分桃子，断断袖子，万一朱允炆丧失理智之下把他……那啥了，以后怎么有脸面对妻儿老小？
朱允炆使劲点头，嘴角一撇，好象快哭出来了。
“味道如何？”
“酸酸的，有点苦……我就不信这玩意儿下在别人姑娘的饮食里，人家会吃不出味道。”
“你先别管味道，这玩意儿又不是御膳房做给你品尝的，现在你感觉如何？”萧凡小心翼翼道。
只要朱允炆承认有点热，想脱衣服之类的话，萧凡决定拔腿就跑，宁死也不让他糟蹋。
幸好朱允炆给了他一个比较放心的答案。
他咂摸咂摸嘴，一副回味的模样，道：“除了味道不怎么可口，没什么别的感觉了……”
萧凡大大松了口气。
这就好，菊花保住了。
朱允炆瞧着萧凡，疑惑道：“为何我吞了一大口却没反应呢？”
萧凡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蹙着眉点头道：“我想……我明白原因了。”
朱允炆急忙身子往前一倾，连声问道：“什么原因？什么原因？”
萧凡重重一拍大腿，笃定道：“……这药是假的！”
朱允炆一楞，接着恍然大悟：“还是萧侍读聪明，不错，这药必然是假的！”
然后朱允炆气得狠狠一拍龙案，咬牙切齿道：“该死的阉奴，竟敢用假药糊弄朕！来人！”
两名守在殿外的大汉将军昂然走入。
“把那献药的宦官抓起来，午门杖毙！”朱允炆大怒道。
大汉将军抱拳领命，杀气腾腾而去。
萧凡看着俊脸气得通红的朱允炆，忽然想起史书上对他的评价，无可否认他是个很仁厚的皇帝，但他也许受朱元璋的影响甚深，惟独对宫中的宦官太监却很刻薄寡恩，动辄打骂杖毙，根本没把宦官当人，所以宫中宦官太监对朱允炆多有怨恨，朱棣兵临南京城下时，也是宫里的太监倒戈，帮朱棣打开了内宫城门。
种恶因，得恶果，人的成败也许早在冥冥中注定。
萧凡张了张嘴，想想于是又闭上了。
终明一代，宦官多有乱政，对那些人严厉一些也好，省得将来为祸，再说，朱允炆如今已是天子，再也不是那个任自己随便来个力劈华山的年轻皇孙了，他有他的尊严，有些事情不能太落他的面子，杖杀宦官区区小事，何必硬凑上前劝谏，惹他不痛快？
想到这里，萧凡暗暗心惊。
曾几何时，自己竟然对一条生命如此漠视了？再一想他又释然，既然来到这个阶级等级森严的时代，就应该适应它，顺从这个时代的思想，妄想将前世那套人人平等，人权之类的理论强加在这个时代的人的头上，简直是可笑而且愚蠢了。
不过宫中宦官太监对朱允炆多有怨恨，这事萧凡倒确实觉得应该留意一下，以免给将来留下祸患。
“杖毙就杖毙了吧……”萧凡柔声安慰道：“说实话，幸亏他给你的是假药，这如果是真的话，现在殿里只有咱们两人，你若来了反应，岂不是会把我给……那啥了？这里是皇宫，是你的地盘，那时候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好一青年才俊生生被你糟蹋……”
朱允炆脸色发青，沉默半晌，忽然跳了起来，一脸惊恐的捂住胸，尖声叫道：“我没这毛病！”
“我也没有！”萧凡赶紧表明态度。
朱允炆惊魂方定。
看了看龙案上摆放的春药，朱允炆眉头一皱，一拂手把它推到了猩红的地毯上。
“萧侍读，我仔细看过你在北平传来的奏报，哈哈，干得漂亮！来，跟我仔细说说，你是怎么做的……”朱允炆很感兴趣的问道。
萧凡腼腆的道：“其实也是被逼到那份上，不得不豁出去了，其实我也挺害怕来着，当时我身处虎狼之穴，手下只有区区三千人马，若燕王真决定跟朝廷翻脸，我多半也没命了，我在北平之所以敢做下那么多惹燕王生气的事儿，无非也就是抓住了他目前不敢跟朝廷翻脸的心理，说到底，我的身后站着天子和朝廷，燕王投鼠忌器，我才有机可趁……”
说着萧凡将燕王派人刺杀，初至北平时又遇燕王装疯一事仔细说了一遍。
朱允炆面色渐渐凝重：“如此歹毒心计，四皇叔的反心简直昭然若揭！”
萧凡正色道：“全天下都知道他有反心，满朝文武大臣当然也知道，所以，削藩是一定要削的！燕王坐拥十余万骁勇燕军，虎踞幽燕雄关，对我朝廷虎视眈眈，陛下就算不削他，他也必然会反，这次我去北平，了解到许多我们不曾知道的情报……”
“什么情报？”
萧凡看着朱允炆，一字一句道：“燕王现在已经开始囤积粮草了，并且在未请旨朝廷的情况下，新募了四万余新军，交由燕王的心腹将领朱能亲自操练，时过不久便可成军……”
朱允炆闻言惊道：“他……他已准备反了？”
“不止这些，燕王还四处联络各地诸王，在诸王中散布天子欲削藩，并要拿他们问罪的流言，以此恐吓诸王，如今晋王新继，无力它顾，而谷王和宁王有心却没胆，仍在观望之中，戍开封府的周王本是燕王一母同胞的兄弟，自然站在他那一边，只是开封府离我大明边境尚远，周王实力很弱，朝廷给予他的兵马只有区区数千，但是燕王如此下去，若将天下诸王都联合起来，届时陛下的皇叔们都反对你，天下反旗四起，朝廷纵然大军众多，也无法一一镇压剿灭，陛下，朝廷危机近在眉睫啊！”
朱允炆脸色渐渐变得铁青，浑身止不住的发颤，神色又惊又怒，还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恐惶。
“萧侍读，怎么办？我怎么办？燕王他……他这是一步一步为造反做准备呀，我……皇祖父传给我的江山，我……”朱允炆语气中带着哭音惶恐道。
萧凡冷眼看着他，眼前的朱允炆又恢复了原来那副没主见的样子，那么的惶恐无助，像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萧凡叹了口气，朱允炆毕竟还是太年轻，他的肩膀承担不起整个江山的重担，他这一生在温室里长大，没有经历过风雨，不知道世道艰险，人心丑恶，他……其实只是个单纯的孩子。
“陛下你冷静一点！”文华大殿内，萧凡舌绽春雷，如佛祖狮子吼一般，厉声大喝。
声音悠悠在殿内回荡，朱允炆被他这一声大喝叫回了魂，抬头迷茫的看着他。
“陛下，你是天子！是万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这天下的土地，子民，包括你那些皇叔们的封地，它们全都是属于你的！现在你的皇叔想抢你的位置，这是以臣伐君，大逆不道之举，你是先帝定下的正统，于情于理于法，你都是理所当然的皇帝，你在怕什么？朝廷拥军百万，雄视天下，睥睨群丑，我们正是占尽了优势先机之时，你有什么可怕？该害怕的，应该是你的四皇叔才对！”
朱允炆浑身一个激灵，终于完全中惊恐的情绪中走了出来。
他感激的望着萧凡，由衷道：“萧侍读，皇祖父曾说过，将来你必是我的肱股辅佐之臣，皇祖父果然没说错。萧侍读，幸好当初在江浦认识了你……”
萧凡板着脸道：“幸好当初我拍你一巴掌你没把我杀了，这就是种善因，得善果，认识我你真幸运，给自己积了德。”
朱允炆嘿嘿笑道：“难得听你夸我两句，我倒真有些不好意思……”
萧凡：“……”
沉默了一会儿，朱允炆不确定的道：“……你刚才是在夸我吗？我怎么觉得不对味儿呀？”
萧凡：“……”
……
危机迫在眉睫，二人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萧侍读，燕王渐渐势大，终成祸患，我该如何应对？”
萧凡沉思半晌，缓缓道：“削藩是一定要削的，这是我建文朝的首要大事，而且绝对不能动摇，朝中若有大臣反对削藩，必须要毫不留情的打压，陛下要给满朝文武做出一个绝不妥协的姿态，否则若连你都摇摆不定，下面的臣子就更无法揣测上意，那些墙头草大臣或许会做出勾结藩王的举动，给我朝廷埋下祸根……”
朱允炆使劲头点，赞同道：“不错，削藩必须要削！而且绝不动摇！萧侍读，我这就给你一道令旨，若有大臣反对削藩者，着你锦衣卫将其拿下诏狱，严加惩处！”
“臣遵旨！”
“你继续说吧。”
“其二，加紧操练兵马，囤积粮草，北方多平原，适合骑兵作战，陛下当支出国库购买战马良驹，并训练骑兵，朝廷兵马数量虽然占了优势，但我南兵久享太平繁华，暮气渐生，战力相比北军多有不济，必须要尽快将他们的战力提高，以应对将来的燕王谋反。”
朱允炆点头道：“这一点也很有必要，好在皇祖父立国三十年来与民休养生息，对外并无大战事，国库倒是充盈，这笔支出国库承担得起。”
萧凡看了他一眼，悠悠道：“要花银子的地方可不少，举凡战事开启，拼的除了军士的勇武和将领的谋略，更重要的是国家的实力，没钱可打不了仗，钱不够也不行，打仗这种事说到底，其实就是大把大把的烧银子，一场大战绝对能把国库掏得干干净净，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呀。”
朱允炆满不在乎的哈哈笑道：“我别的没有，钱倒是从来都不缺，我这人啥都缺，就是不缺钱，我穷得只剩钱了……”
这回换萧凡傻眼了，朱元璋在世时也不见得敢说这样的大话吧？他凭什么敢这么说？而且活脱一副暴发户的语气，特招人不待见……
“陛下……你最近买彩票中巨奖了？”
“啥是彩票？”
“我知道国库有钱，但也没富有到你这么猖狂的程度吧？”
朱允炆嘿嘿一笑，神秘道：“因为我最近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
萧凡精神一振，立刻来了兴趣：“说说，大家一起分享……”
朱允炆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是谁？我是大明的皇帝呀！普天之下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包括银子……”
“明白了，你打算去抢劫？”
“抢劫多粗鲁，我有一个很斯文的法子……”
“什么法子？”
“洪武八年，鉴于天下银铜稀少，皇祖父建宝钞提举司，发行大明宝钞以代银铜，规定民间只准用宝钞票买卖易货，不准使用现银……”
“所以？”
朱允炆舔了舔嘴唇，兴奋的一拍大腿，道：“这就是条生财的捷径呀！大明是我的，宝钞提举司也是我的，我要他们印多少，他们就印多少，什么时候缺钱了，我一道圣旨下去，给我印要花多少便印多少，你说，我堂堂大明皇帝会缺钱花吗？哈哈……”
萧凡沉默，脸却渐渐变绿了。
朱允炆得意大笑中，见萧凡神色不善，不由渐渐收了笑，讷讷道：“呃……我说错什么了吗？”
“陛下……”
“嗯？”
“我可以向你脑门使一招力劈华山吗？”
朱允炆飞快往后一蹦，警惕道：“你别胡来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都斯文点儿……”
“不拍你一巴掌实在不足以发泄我心头的怒火……”
“我到底说错了什么，这么招你不待见？”朱允炆委屈道。
萧凡重重叹气，愚昧的古代人，他们懂不懂胡乱印制发行宝钞会给大明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通货膨胀，货币准备金，货币信用……这些名词在萧凡脑海中一闪而过，可惜前世萧凡的学识也并不怎么出色，要他一条条解释这些词，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知道，乱印钞票肯定是不对，会出现大麻烦的。
“陛下，如果你相信我，就马上停止印制发行宝钞，否则民间无数百姓会因你的这个决策而家破人亡，你的江山会从根子上开始腐烂变质……相信我，乱印宝钞绝对不是个明智的做法！”萧凡神色异常正经。
朱允炆不满道：“你这不是挡我财路吗？”
萧凡勃然怒道：“整个大明都是你的，你发财管个屁用啊！天下所产的东西就那么多，但你的宝钞却越来越多，最后宝钞贬值，它们会变得比擦屁股的草纸还不值钱，你倒是无所谓，花多少印多少，民间的百姓商人怎么活？你这是要他们的命啊！懂不懂？”
朱允炆见萧凡生气，不由吓得缩了缩脖子，急忙笑道：“好了好了，不印就不印，若实在缺银子咱们再另想办法便是，犯得着生那么大气吗？……天气热，易上火，冰镇酸梅汤，你得来一碗……”
说完朱允炆扭头朝殿外大声吩咐送酸梅汤进来。
萧凡脸色稍缓，恢复冷静之后也明白过来，朱允炆太看重他和自己的友情，这才对他妥协，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对皇帝大吼大叫，长多少颗脑袋也被砍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的朱允炆是天子，朝他发脾气的事，可一而不可再，萧凡暗暗提醒自己的同时，也对朱允炆的重情重义感到感动。
“萧侍读，银子的事暂且搁下，如今国库充盈，应付一场战事问题不大，你接着说吧。”
萧凡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第三，便是我曾经跟陛下提过的军制改革……”
“如何改革？”
这时殿外一阵环佩叮当响，一名身材袅娜的美貌宫女端着冰镇酸梅汤进来了。
不知怎的，原本神色如常的朱允炆见到宫女后，面孔忽然涌上一抹极其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呆滞的瞧着宫女，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脖子上的青筋突突暴跳不已，瞳孔中的焦距涣散，一副中了邪的模样。
萧凡浑然不觉，犹自道：“……所谓改革，主要是兴军备，开武举，建军校……陛下，麻烦你精神集中一点好吗？都什么时候了还盯着女人，陛下，陛下你怎么了？”
朱允炆面孔涨得通红，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宫女，仿佛压抑了多年的流氓看到了人间绝色一般，两只眼睛冒着绿幽幽的光芒，模样分外吓人。
宫女被朱允炆盯得手足无措，连端着酸梅汤的玉手也禁不住瑟瑟颤抖起来。
萧凡心里咯噔一下，情知不妙，朱允炆这种反应，貌似……很不正常。
“来人！快来人！天子不太对劲儿……”萧凡朝殿外大喊道。
朱允炆浑若未觉，他站起身绕过龙案，一把抓住宫女的手，然后紧紧搂住她，对着她的香腮便亲了下去。
宫女吓得花容失色，呀的一声惊叫，浑身直发抖，却动都不敢动一下。
萧凡呆楞住了，这分明是吃了春药的反应呀，难道说刚才朱允炆吞下去的并非假药？只是发作的时间略显缓慢了？
这个时候当然不是研究真药假药的时候，朱允炆面孔已经变得血红，跟煮熟了的螃蟹似的，急促的呼吸间夹杂着喉头嘶嘶的痰音，他已根本没注意萧凡在场，两只大手开始对宫女上上下下不停的抚摸……
宫女俏脸苍白，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却不敢有丝毫动弹，嘴里只是娇弱的唤道：“陛下……陛下不要……”
萧凡看不下去了，伤风败俗啊！吃了春药也不用那么猴急吧，堂堂大明皇帝居然不管不顾的在大臣面前亲自上演黄片，这是什么世道。
“陛下不要……求求你了……不要啊……”宫女仍旧哀哀哭泣。
萧凡上前一把拦腰抱住朱允炆的腰，大声道：“陛下你冷静一点，我马上让人送你进后宫泄火，再坚持一下……来人！太监呢？都死哪儿去了？”
一名宦官满头大汗跑了进来。
萧凡大喜道：“快送陛下回寝宫，招他的皇后或者妃子，跟他……那啥。”
话音刚落，朱允炆挣脱了萧凡，又急不可待的朝宫女扑去。
宫女继续哭泣哀求：“陛下，不要啊……”
萧凡大急，又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气道：“你就不能有点定力吗？要泄火找你后宫的老婆去，别糟蹋良家姑娘……”
谁知跪在地上哀哀哭泣的宫女却忽然冲上前，朝着萧凡的手狠狠一咬，大嗔道：“你怎么老坏事儿呀！陛下要糟蹋谁，关你什么事？你老在中间掺和什么呀……”
萧凡吃痛之下立马松手，朱允炆顿时飞快冲了上去，将宫女打横一抱，将她抱进文华殿偏阁的绣榻上。
宫女很快恢复了柔弱可怜的神情，不断惊呼道：“陛下，不要啊，不要啊……”
萧凡目瞪口呆：“……”
殿里那名宦官急忙拉着萧凡的袖子，离开了文华殿，并且转身关上了殿门。
萧凡听着殿内颠鸾倒凤的喘息和娇呼，呆楞了一会儿，不解的道：“哎，那宫女是不是有毛病？我好心救她呢，她干嘛咬我？”
宦官自然认得萧凡，看了他一眼，陪笑道：“大人也许好心办了坏事儿，这也不怨您，您是高高在上的朝中重臣，我们这些下苦人的卑贱心思您肯定不明白……”
“她到底啥意思？”萧凡不满道。
宦官嘿嘿笑道：“……宫女都是从民间或官员女眷中选秀选进宫的，她们进宫个个都想着麻雀变凤凰，就等着天子有朝一日能宠幸她们，也好攀上高枝，封个妃子光耀门楣，大人您刚才拦着天子，差点把她的好事儿给搅和黄了，她不恨您才怪……”
萧凡楞了半晌，接着狠狠一拍额头。
这可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不过这也说明，朱允炆吞的春药……它果然是春药！
萧凡板着脸道：“刚才进献春药的宦官……”
“已遵陛下旨意，将他杖毙午门了。”
萧凡摇头，喃喃道：“死得真冤枉……”
“那药……”
“那种药奴婢也弄得到……”宦官讨好的笑。
“太好了！”萧凡重重一拍掌：“……给我来半斤。”
宦官两眼发直：“半……半斤？”
萧凡一本正经道：“本官要给家里的公马配种，让它变种马。”
“种……种马？”宦官不自觉的扭头，文华殿内，朱允炆的辛勤耕耘声声入耳。
“对，种马！情节是次要的，种马才是王道！”萧凡非常笃定的点头。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大兴武事
种马确实是王道。
可惜现在当种马的不是主角萧凡，而是朱允炆。
皇帝就是皇帝，他可以在他的皇宫里毫无顾忌的随便拉一个女人就上床办事，人家宫女还乐得跟中了彩票巨奖似的。
萧凡羡慕得眼都红了。
这才是典型的古代男人啊，相比朱允炆的风流，萧凡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论权力地位，萧凡当然也算是朝中权臣了，家中自然奴婢如云，若真想在家里随便逮一个奴婢就抱上床办事，倒也是容易之极的，不过萧凡始终做不到这一点，他总觉得这样做太没品，毫无感情的上床岂不是跟禽兽一般？
当然，这句话他无意针对正在文华殿内办事的那只禽兽……
殿内的云雨浪声不绝于耳，外面的宦官已叫来了宫里的起居舍人，二人拿着宫中的名册翻了半天，找到了那位被朱允炆宠幸的宫女名字，仔细核对了她的户籍出身，并郑重其事的将宫女的名字，以及被宠幸的时间地点记下，以便日后朱允炆封妃，或宫女怀上龙子有据可依。
萧凡站在殿外静静看着他们忙活，心里不由浮上几许荒诞可笑的感觉。
人家在里面推车坐莲，爽得不亦乐乎，最后无非就是爽到极致，浑身打几个冷战，一泻千里而已，很简单的男欢女爱之事，被宫里的宦官和起居舍人这么一搞，行房仿佛已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圣洁的光辉，类似于某种宗教仪式一般。
九五至尊又如何？这样的人生活着有意思吗？朱允炆或许是年轻，或许是习惯了这个环境，所以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萧凡有点坏坏的想，若把自己此刻的感触告诉他，小朱同志每次办事时一想到外面有无数宦官舍人在凝神静气的听他的房，而且把他行房的细节全部记录下来，比如一共运动了多少次，中途换了几次姿势，女方有没有很投入，天子的龙鸡鸡最后哆嗦了几次……
……朱允炆恐怕会阳痿吧？
萧凡想到这里，噗嗤笑出声来。
殿外的宦官和起居舍人一齐诧异的瞧着他。
萧凡位高权重，又是天子挚交，他们自然不敢表露任何不满。
宦官堆着笑上前问道：“萧大人何故发笑？”
“啊，没什么，本官见我大明天子如此龙精虎猛，干劲十足，心中不由欣喜万分，我大明国祚延绵千秋万世，全靠天子这一哆嗦呀，本官甚喜之，恨不得为天子摇旗呐喊助威才好……”
众人：“……”
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早让大汉将军拖到午门杖毙了。
殿内的云雨声仍旧一浪接一浪，萧凡看了看天色，时已近黄昏，家中娇妻还等着自己回家吃饭呢，朱允炆什么时候才哆嗦呀？难道他在里面风流快活，我却得恭恭敬敬守在外面等他爽完吗？
萧凡从来就不是这么规规矩矩的人。
撩起官袍下摆，萧凡几步踏上文华殿前的石阶，在宦官和起居舍人愕然的注视下，萧凡抡起拳头使劲朝紧闭的殿门砸去。
哐哐哐！
众宦官大惊失色，急忙大叫道：“萧大人住手！天子正在里面……”
萧凡没搭理他们，仍旧哐哐哐砸着殿门。
里面的朱允炆似乎恢复了神志，大口喘息着问道：“什么事？”
“要纸吗？”萧凡很诚恳的回道。
朱允炆带着几分怒气道：“你是谁？”
殿外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雷锋！”
“……”
云住雨歇，宦官和几名宫女打开殿门，将那位被宠幸的宫女用绣被包得严严实实抬进了后宫。
“你怎么还没走？”朱允炆衣衫不整的出现在萧凡面前，表情很无奈。
萧凡翻了个白眼儿，道：“你当我乐意在外面听房？我若不是有事没说完，早拍屁股走人了。”
朱允炆尴尬的笑：“……事实证明，那个阉奴给我的药还是挺管用的，就是发作慢了点儿，那个阉奴呢？我要好好赏他……”
“你把要赏他的东西烧给他吧……”
“什么意思？”
“他已经被你杖毙午门了……”
朱允炆叹道：“朕冤枉他了……可惜。”
“是啊，天妒英才……”
朱允炆抬眼瞧着他，道：“你刚刚将削藩对策说到哪儿了？”
“我刚说到改革军制，你就抱着姑娘去爽了……”萧凡的目光很谴责，又很幽怨。
朱允炆尴尬干笑：“你继续说……如何改革军制？”
萧凡目光盯着朱允炆，正色道：“我还是那句老话，兴军备，开武举，造火器，建军校。”
朱允炆有些犹豫道：“萧侍读，我将年号定为建文，就是为了一扫洪武时穷兵黩武的国策，把精力由武功渐渐转移到文治，力争创一个煌煌盛世，若是在我建文初年便大举兴武事，这……是不是违背了我和满朝文武的初衷？”
“陛下，文治盛世是建立在强大的军事基础之上的，两者缺一不可，若无强大的军事基础为后盾，陛下的文治盛世建造得再辉煌，再华丽，终究如空中楼阁，但凡有一丝外力打击，便会轰然倒塌，陛下你别忘了，在你雄心万丈想开创建文盛世之时，你的皇叔，关外的鞑子，东南的倭寇，他们都对你虎视眈眈，若无强大的军事基础，你的盛世能维持几年？”
朱允炆默然沉思，半晌，终于点头道：“不错，萧侍读，你说得很有道理，盛世确实需要强大的军事基础才能维持长久，建文之初兴兵布武是很有必要的……”
萧凡笑了，只要他和朱允炆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并且若能坚决贯彻执行下去，朱棣的谋反并不是不能击垮。
历史上的朱棣篡位成功，其中颇多侥幸之处，朝廷犯了很多决策性错误，军队也不如洪武年那般战力骁勇，这才让朱棣捡了个大便宜，其中运气占了很大一部分。
如今历史正随着萧凡的到来而悄然发生改变，将来朱棣若反，他还有那般好运气吗？
只要小小的一丝改变，历史便会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原本注定的结局充满了变数，胜利的天平最后会倾斜到哪一边，谁也不知道。
“萧侍读，你有没有想过，朝中为官者皆是腐朽儒士，黄子澄虽被我贬谪到山东登州任知府去了，但清流势力仍然存在，如今的御史黄观，刑部尚书杨靖，户部侍郎卓敬等，自黄子澄离京后，他们又渐渐成了清流之中的领头人物，我若大兴武事，朝堂之上必然阻力不小……”
“陛下，阻力再大也要执行下去，这是为了我大明百世基业着想，不可相信那些迂腐清流之言，自古书生误国者不知凡几，若遇大难，清流们或许能保持大节忠义，以身殉国，但他们于陛下的理想和大业并无丝毫益处，他们只知用死来表现他们的忠诚，但他们活着时却对国家朝廷只有贻害，没有建设，这样的人是愚蠢无能的，陛下的决心万万不可因他们而动摇！”
朱允炆犹豫了一下，终于狠狠点头道：“对！我不能太受他们的影响，兴武事关系我大明万代基业，这是必行的国策，绝不能动摇……”
萧凡立马打铁趁热道：“臣愿助陛下一臂之力，谁若敢反对，臣帮陛下消灭他！”
朱允炆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我怎么觉得你现在一副陷害忠良的奸臣模样呢？”
“……”
“萧侍读，仔细说说，如何改革军制？”
“陛下，如今朝廷军队战力不强，说到根子上，是因为久享太平，很多军户子弟从军，甚至从来没上过战场，这样的军队怎么能指望他们打胜仗？还有，自洪武年起，由于胡蓝党案牵涉军中将领众多，他们被先帝一一斩杀殆尽，致使如今朝中没有一个可以担当大任的将帅之人，而且军中的中层军官，如百户，千户等将领也颇多良莠不齐，这些弊端导致了我朝军队战力相比边军大有不如，所以，臣所说的兴军备，开武举，建军校便是针对我朝军中诸多弊端而提出的应对之策。”
“你还有一条说造火器……火器真有那么厉害吗？”
萧凡微笑道：“陛下可能从未见过火器的厉害之处，其实从宋朝时候开始，火器已渐渐应用于攻城和平原作战，我朝立国之初也造出了洪武大炮，洪武火枪等等，它们的长处就是射程远，威力大，口说无凭，他日陛下若有闲暇，臣请陛下亲自观摩试演一下火器，陛下若亲眼所见，自然便会相信了。”
朱允炆想了想，道：“好，你所说的这四条，我会在过几日的朝会上提出来，那时我特许你上朝站班……”
萧凡为难道：“不用了吧，我又不懂国事政务，上朝那不是滥竽充数吗？”
朱允炆瞪着他道：“我是让你去滥竽充数的吗？那些清流大臣们若反对兴武，你得帮我拦着，该吵就吵，该骂就骂，该撒泼就撒泼，总之……”
“……背黑锅你来，送死我去，对吧？”
“萧侍读果然冰雪聪明……”
“陛下也是英明神武啊……”
朱允炆沉思道：“其实那些清流之中，最顽固者也只有黄观，杨靖而已，说服了他们，改革军制之事或可顺利推行下去……”
萧凡搓了搓手掌，恶狠狠道：“陛下放心，我会把黄观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朱允炆好奇道：“你怎么收拾他？”
萧凡坏笑道：“黄观有个妹妹吧？我去勾引他妹妹，然后睡了她，从此做了黄观的妹夫，同是一家人，我就不信他还拉得下脸跟咱们唱反调……”
朱允炆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正事说得差不多，萧凡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陛下冒充我的名字在京师泡妞，你泡的到底是谁？”
朱允炆沉默了一下，面无表情道：“……黄观他妹。”
萧凡满脸尴尬的出了宫。
看着朱允炆一副快把他吃了的表情，萧凡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实在不好意思再在宫里待下去了。
这事儿说起来也挺冤枉，京师那么多大家闺秀，朱允炆泡谁不好，非要泡黄观他妹，一想到黄观那张尖酸刻薄的死人脸，萧凡百思不得其解，哥哥长成这副德行，妹妹能好看到哪里去？朱允炆怎么会看上他妹呢？口味也太重了吧？
萧凡觉得，以后在辅佐朱允炆国事的同时，也要帮他竖立正确的健康的审美观，至少他认为搂着一个长得跟黄观一模一样的女人睡觉，绝对不是一件值得提倡的事。
萧凡刚回京，兵部尚书茹瑺，翰林学士解缙，兵部左侍郎齐泰等朝中奸党们便已得知了消息，萧凡还在宫中与朱允炆商谈国事之时，他们便已早早的乘着官轿进了萧府，坐在萧府前堂内悠然品茶闲聊，等候萧凡回来。
刚跨进门，萧凡便听到前堂一阵喧闹。
“……得亏老夫这双招子雪亮犀利，一眼就认出了萧大人，这才没被曹毅那个混帐砍了祭旗，茹大人，你说老夫算不算福厚之人，当时的情况不是一般的惊险……”
“方大人……方大人，麻烦您稍微转个身，我才是茹瑺，你面前的那个是齐泰……”
“……啊？哦老夫这双招子雪亮犀利，早就看出来了。”
“……”
萧凡远远听到前堂喧闹，心中不由苦笑。
这方孝孺的眼神实在太差劲了，这年代不知道有没有玻璃，是不是应该想个法子给他打造一副近视眼镜？不然以他这眼神，认错人还好说，若上错了床睡错了女人，麻烦可就大了……
萧凡重重咳嗽了几下，前堂内众人听到声音，急忙大步迎了出来，一个个忙不迭的朝萧凡作揖见礼。
萧凡含笑一一回礼，态度不倨不傲，平和亲近，透着一股子热络。
眼前这些人，可是他朝堂势力的基础和同盟，换个不好听的词儿，这些人可算是他的爪牙。
对心腹爪牙当然不能太怠慢，萧凡很多抱负和理想还得靠他们来帮忙推波助澜才能实现。
众人对萧凡归京百般慰问，又对他在北平立下的赫赫功劳歌功颂德，萧府前堂顿时马屁如潮，沸反盈天，喧嚣至极。
萧凡心中暗叹，奸臣就是奸臣，说几句奉承话都透着一股子狼狈为奸，厚颜无耻的味道，整个萧府随着他们的到来而变得乌烟瘴气，乍一看去跟狼窝似的。
萧凡不介意当奸臣，可是……同党的素质可不可以高一点？跟这群人混在一起，实在有点儿掉价的感觉，就像……折翼的天使掉进了鸡窝。
“萧大人这次出京巡北辛苦了，少年臣子，不惜劳苦危险，为天子分忧，为社稷造福，萧大人实为我辈官场中人的楷模啊！”兵部尚书茹瑺抖擞着浑身的白净肥肉，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众人立马点头附和。
“为天子分忧本是当臣子的本分，北巡功德圆满，全托天子和众位大人的洪福，本官不敢居功啊。”萧凡笑眯眯的客套。
茹瑺小眼睛精光一闪，堆着一脸憨厚的笑容，问道：“不知萧大人回京之后，于国事政务方面，可有什么打算？”
堂内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他们一个个支起耳朵，身子不自觉往前倾斜，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萧凡见众人神色，顿知众人今日登门拜访的来意。
外有忧患，内有朝争，既然已成奸党，大家自然要统一认识，下一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如何守望相助，如何进退有据，这个战略性的大方向，自然需要萧凡这个奸党首领帮他们制定下来。
说白了，他们就是来听萧凡下一步有什么指示，大伙儿的劲该往何处使，拳头该往哪里揍。
萧凡心中思忖良久，手一抬，便待取过身旁桌上的茶盏儿喝口水。
茹瑺急忙端起茶壶，神色恭敬的俯首为萧凡添满了茶，堂堂尚书之尊，竟以门下的姿态对萧凡如此毕恭毕敬，再看众人神色正常，似乎觉得茹瑺此举并无任何不妥，兵部尚书给锦衣卫指挥使倒水本就是天经地义似的。
萧凡满意的笑了。
人心堪用，人心可用。
奸党，终于渐渐拧成一股绳了。
“你们……果然是我的好同僚。”萧凡目光泛起些微的感动。
解缙神色慷慨道：“我等愿与大人同进同退，同生同死！”
众人急忙站起身，朝萧凡郑重拱手道：“我等愿与大人同进同退，同生同死！”
萧凡心潮一阵澎湃激动，遥想当年，这群人还是乌合之众，大家完全因利益勾结在一起，时过两年，虽然都顶着奸党的坏名声，但大家的心仿佛已连在了一起。
有此臂助，何愁心中壮志不酬？
萧凡顿时意气风发，神情豪迈的仰天长笑几声，接着脸色一变，指着堂外惊骇道：“皇上来了！”
轰！
前堂大乱。
钻桌子的，躲花架下的，以手捂面的，藏屏风后的……
哭爹喊娘扔鞋子丢官帽，整洁的前堂瞬间变得跟鬼子扫荡过似的，满地狼藉不堪。
萧凡傻傻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肌肉跟中了风似的狠狠抽搐。
真相总是残酷的，乌合之众，永远是乌合之众……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三十章 改革难行
前堂遍地狼藉，官靴官帽散落一地，堂内某张桌子底下还撅着一个肥硕的大屁股瑟瑟发抖，就跟刚被抄了家似的，光景异常凄凉。
萧凡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奸臣就是奸臣，他们永远不可能像忠臣那般光明磊落，正义凛然，奸臣嘴上叫嚣着自己是忠臣，声音比谁都大，但他们其实是非常心虚的。因为他们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他们做不到像忠臣那般理直气壮。
狗肉是上不了席面的，烂泥是糊不上墙的。这个道理用在他们身上也很合适。
萧凡长长叹了口气，自己怎么就跟这样一帮人混到一块了？
“各位大人出来吧，本官刚刚眼花了，天子没来……”萧凡有气无力道。
喊了好几声，众人各自将信将疑的小心探头往外看，见堂外空空荡荡，并无一人，这才纷纷走出来坐回椅子上。
“萧大人真是爱开玩笑……”众人尴尬的干笑，望着萧凡的目光很谴责。
“萧大人，老夫年纪大了，受不起惊吓，以后可别这么调皮了……”茹瑺抚着圆滚滚的肚皮，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就是，就是。”众人一齐附和。
“哎，我的鞋子呢？”
“对，还有我的官帽哪儿去了……”
萧凡叹息不语。
还是赶紧把要说的话说完，然后让他们滚蛋吧。跟他们相处久了，正人君子也会变成无耻小人。
……
缓缓环视众人，萧凡沉吟许久，神色严肃道：“本官这次代天子北巡，一路惊险，几经波折，终于不负天子所托，北巡之行功德圆满，顺利归京。……不过，这次北巡，本官所见所闻，多有感触，如今天子新即，万象更新，正是天子和诸位同僚一展胸中抱负之时，新朝当有新气象，本官不才，愿以区区陋见呈于朝廷，待天子和诸位同僚评断定夺。”
众人闻言纷纷挺直了背脊，神色从未有过的肃穆，庄重。
他们的领头人物要下指示了，以萧凡如今举足轻重的地位，他的一句话关系着朝堂局势走向，关系着在座诸人的前途命运，不可不慎重聆听。
萧凡在脑海中飞快组织着语言，停顿了很久，才缓缓道：“自先帝驱逐鞑虏，复我汉人江山，开创赫赫大明王朝，尔来三十有一年，洪武朝时，我大明疆内拥军百万，先帝数领大军，亲征草原大漠，终将前元朝廷打得溃不成军，几度逃亡，此乃先帝赫赫天威，我等高山仰止，铭于青史，但是，不可讳言，自洪武朝后期，朝廷各地千户所驻军多有懈怠，疏于操练，军户子弟代代相传，却一代不如一代，身体孱弱者，老弱不堪者充斥军中，致使将士战力下降，散如海沙，几成乌合之众……”
萧凡环视众臣，偷偷在心里补了一句：就跟你们一样……
众臣却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痛心疾首的样子。“萧大人言之有理，朝廷军中现状，令人堪忧啊……”
“乌合之众神马的，最讨厌了……”
“……”
萧凡再次叹息，这群人真是……无可救药了。
清了清嗓子，萧凡接着道：“……朝廷军队如此不堪，而本官北巡之时，却见我大明边军依然骁勇善战，这样一来便与各地驻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各位试想，战力强弱如此明显，大明边军本是戍守我大明疆土的第一道防线，若各地千户所这般孱弱的话，边军岂不是成了我大明疆土唯一的防线了？假设有朝一日鞑子大举进犯，越过长城，攻破边军防线，策马直驱我大明境内，谁人可挡鞑子兵锋？各位大人皆是博学之人，应该知道蒙古人是怎么灭亡南宋的，因为南宋朝廷腐败，军队毫无士气，蒙古人占领长江北岸之后，又举兵攻打襄阳，襄阳失守，蒙古人趁机南下，终于灭亡了南宋朝廷，各位同僚，前事之师，不可或忘啊……”
说到军事，兵部尚书茹瑺微微眯起了眼，道：“萧大人的意思是……”
萧凡神色肃穆，眼中掠过一抹坚决，望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我欲向朝廷，向天子谏言国策，国策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改革军制，兴武，强军！”
堂内众人尽皆一惊，纷纷向萧凡投以复杂的眼神。
在座的尽管都顶着奸臣的名号，可他们却是实实在在的读书人出身，都是经过寒窗苦读，考过科举，正经的科班之士，不论忠臣还是奸臣，他们读的书都是圣贤书，崇文鄙武的思想是所有读书人的共识，奸臣也不例外。
今日奸党的首领萧凡一语惊四座，无端端的竟然要大兴武事，若朝廷的政局走向因萧凡的一句话而渐渐变成了重武而轻文，那个时候他们这些文臣的地位岂不是连粗鄙武夫都不如？这怎么可以？
换了旁人说完这番话，众人必然恨然拂袖，扭头便走。
然而今日这番话是位高权重的萧凡说出来的，便不得不慎重思考和揣测了，哪怕是不太乐意，也要尽量表达得含蓄，委婉。
堂内沉默半晌，茹瑺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又看了看萧凡平静无波的脸色，终于小心翼翼开口道：“呃……萧大人年轻有为，志向高远，我等万分钦佩……”
众人口不对心的附和：“是是是，萧大人少年臣子，心系社稷，实为我等楷模，朝廷典范……”
萧凡笑道：“你们既然这么钦佩，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你们的钦佩了，刚才我说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
“啊？”茹瑺等人尽皆大惊，急忙道：“大人请三思！”
萧凡蹙眉道：“嗯，三思，我已经三思过了，我提的这条谏言，是三思之后的结果，你们有不同的意见吗？”
“呃……”茹瑺转了转小眼珠，然后胖乎乎的老脸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容，试探道：“……大人年纪尚轻，已然官至锦衣卫指挥使，爵封诚毅伯，天子宠信，大权在握，如此际遇，古往今来已是非常罕见了，先秦甘罗十二岁拜相……”
萧凡原本听得笑眯眯的，闻言却眉头轻蹙道：“茹大人，你说的甘罗虽然十二岁拜相，可是……此人死得也很早啊，你这个比喻是不是……”
茹瑺一惊，急忙连连致歉道：“该死该死！下官失言了，萧大人少年英雄，能文能武，自然是长命百岁之相……”
顿了顿，茹瑺道：“下官的意思是，萧大人年轻而登高位，正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之时，急待做出一番政绩给天子和满朝文武看看，为下一步升迁打下基础，这个……我们都是很理解的，不过，萧大人的施政方向可以有很多，比如农桑，税赋，水利，商贩，工坊等等，这些方面多有弊端，大人完全可以一展手脚，既不得罪人，又可以白捞许多政绩，何苦一定要触碰棘手麻烦的兵家之事？”
萧凡环视众人，却见他们皆是一副认同的神色，顿时有些愕然，原本以为自己只要虎躯一震，一声令下，众人无不那啥，却没想到他们的样子竟然颇不赞同自己改革军制的想法，萧凡心头微微一沉，连同党都不赞同自己，这个想法若提到朝堂金殿之上，将会受到多大的阻力？
“你们……都不同意？”萧凡有些傻眼道。
茹瑺陪笑道：“大人，历朝历代的军制都有许多弊端诟病，自古以来颇多名臣跟大人一样，以强军兴国为己任，欲行改革之事，却皆以惨淡失败为结局，这个……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兵法云：‘兵者，危也。’孙子说这句话，其意思不仅仅是说兴兵布武是件很凶险的事，也说明军队是个很复杂很棘手的群体，一支军纪严明，战力剽悍的军队当可无敌于世，睥睨天下，但这需要平日里的严酷操练和森严无情的军法督促，才能练成这样的军队，也就是说，治军犹难于交战，而‘治军’二字，最难者莫过于一个‘治’字，大人欲改革军制，便不得不触碰这个‘治’字，在我大明各地千户所驻军而言，治军却较历朝历代难上许多……”
事关重大，萧凡打起精神，虚心请教道：“不知改革军制到底有何难处？”
茹瑺眯起眼，笑道：“我朝大军组成，是采用军户制，军户代代相传，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皆为军户，平时五日一操，十日一练，出则成军，入则为农，这个军制是先帝沿袭了隋唐时的府兵制，略作改良而成法，这样一来，朝廷有了百万大军可以保疆卫土，同时又有百万农民耕田劳作，一旦有战事，军队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粮草方面不会给朝廷增添太多负担，实是一举两得……”
萧凡叹道：“本官所虑者，就是怕军户久不经战事，疏于操练，到了战场上，百万农民，仍旧只是百万农民，术业有专攻，种田就好好种田，当兵就好好当兵，兵不兵，农不农，这样的军队，如何保证他们的战力？”
“可是，大人，若令百万军户放下锄头，拿起刀剑全心当兵操练，谁来种地恳田？土地荒芜，没有收成，朝廷又不得不加拨数以万计的粮草去负担这百万大军的军粮，如此便加重了各地州府的负担，这笔负担便只能以增加税赋的形式平摊到各地农民的头上，那时百姓更加苦不堪言，这一连串的反应，皆因百万人弃农强军而始，长此以往，恐怕会天下大乱呀，大人的一番苦心，终究办了坏事……”
茹瑺顿了顿，又道：“……改革军制的麻烦不仅于此，大人知道，打天下要靠武将，治天下却只能靠文官，先帝鼎定江山，开创大明，如今天下安靖，并无战事，武将的存在便不像战时那般重要，如此一来，文官的作用便突显而出，古来圣贤皆重文礼而轻武功，认为兵戈是制造灾难的祸端，圣贤提倡重礼修德，而杜绝兴兵布武，这些道理千年相传，早已深入人心，如今的朝堂是文官的天下，大人欲大兴武事，这是违背圣人教诲，更且触动了文官的利益，贬低了文官的地位，那些腐朽大臣们怎能不拼死反对？大人若在金殿之上提出这个想法，恐怕连功勋公侯和那些墙头草角色的大臣们都不会站在大人这一边，欲改革军制，难如登天啊！”
茹瑺一番言语说完，堂内死一般的沉寂。
萧凡神色渐渐郁闷冷凝，两道剑眉如山川般深深蹙了起来。
原来他将这个时代想得太简单了，以为穿越便占了见识和知识的优势，可以拿出一些前世行之有效的国策来改变这个世界，可他却没想到，好的国策都是在时势恰当的时机才能推行天下，时也，势也，缺一不可，用诸如今的时代，却是火候未到，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也犯了激进贸然的毛病，差点酿成大错。
可是……改革军制是必须要推行的，这一点萧凡非常坚定，军队已然千疮百孔，将来朱棣谋反，靠这样的朝廷大军去对抗久经沙场的幽燕边军，胜算委实不高。
问题又绕回来了，改革难度如此之大，自己该怎么做呢？难不成把那些反对的大臣全杀了？他倒是不介意，朱允炆肯定没这魄力。
沉默了很久，萧凡朝茹瑺拱手道：“多谢茹大人赐教，本官感激不尽。”
茹瑺急忙回礼道：“下官所言或有不中听之处，但全是发自肺腑，大人不见怪就好，不敢当大人的感激……”
“茹大人方才所言，本官总结了一下，改革军制的难度，主要是两点，其一，百万人弃农强军，缺乏军粮是关键，若将军粮摊派给各地州府，势必增加各地州府百姓的负担，届时恐会生起民乱，其二，兴武之说触动了文官的底线，认为会导致朝廷重武轻文的风气，所以他们拼死反对，此事在金殿之上必然掀起悍然大波，很难获得大臣们的赞同，这个也是关键，对吧？”
众人神色复杂的点头，别说那些清流大臣，就是这些奸臣同党也都不太赞同，这个萧大人要捞政绩明明有很多方法，干嘛非得动军制？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萧凡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椅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侵袭着他的身心。
位高权重，左右朝堂，却仍有这些靠权力无法办成的事情，这让他感到很沮丧。
可是，这些事情却必须要做，不得不做，朱棣谋反近在眼前，朝廷军队如此孱弱，若不下猛药治之，将来如何抵挡朱棣的十万反军？
军粮，大臣，两个难题走马观灯似的在脑海中萦绕。
大臣那里倒好说，软硬兼施之下，不怕他们不就范，粮食倒是个大问题，绝对不能将这笔负担加诸到百姓身上，否则自己会被天下人唾骂，这辈子也活得不开心了。
……如果这个时代有杂交水稻就好了，亩产提高之后，连十几亿人都能养活，区区百万军队更不在话下，问题是，杂交水稻这么高深的技术，自己前世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抢劫犯，根本不懂呀……
要不让太虚开坛作法，请老天降下一道神雷，把前世的水稻之父袁院士给劈到这里来？
不太靠谱吧？太虚那老骗子业务水平很是稀松，万一劈歪了把拉登带来怎么办？
萧凡思忖良久，忽然眼前一亮，一些前世的记忆渐渐涌入脑海，杂交水稻虽然很难办，但可以用别的农作物来代替呀。
比如玉米，红薯……这些都是高产作物，若是大面积耕种，何愁养活不了百万大军？而且玉米红薯不占良田，贫瘠山梁皆可种植，如若普及于世，可是大大有惠于军队百姓的善事，不过此事也有难度，玉米和红薯是中美洲产物，哥伦布这个时候还没出生吧？新大陆都没发现，上哪儿找种子去？
朱棣谋反近在眼前，若欲大规模改革军制，暂时不可行，至于玉米和红薯，只能等镇压了朱棣的谋反以后，再徐徐图之，按朝廷目前的国库储备，打一场大战的实力还是有的，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大不了将来自己想办法培养一个明朝的哥伦布去搞个大航海，弄点种子回来便是。
大规模的改革不可行，小规模的改革则一定要推行下去，办军校，开武举，造火器，这些都是必须要做的。
“改革是一定要推行的！”萧凡沉吟良久，然后重重的一挥手，斩钉截铁道。
众人皆愕然的望着他，接着异口同声道：“请大人三思……”
萧凡不得不解释道：“我欲兴武事，实在有不得已的原因，军若不强，何来文治盛世？我知道你们不赞同的原因，但我也有我必须要这样做的苦衷……”
众人接着道：“请大人三思……”
萧凡不耐烦了，站起来大声道：“靠！你们不就是怕将来朝廷重武，自己升不了官了吗？”
众人皆面带赧赧之色，沉默不语。
萧凡想了想，道：“这件事没你们的帮助不行，这里本官给你们许个愿，茹大人贵为尚书，这官位没法再升了，我向天子保荐，封你个伯爵，大人意下如何？”
茹瑺浑身肥肉一哆嗦，接着感激涕零道：“多谢大人保荐，下官誓死与大人同进同退，绝不退缩！”
萧凡一指翰林学士解缙，道：“解学士，你如今是翰林学士，如今九卿之中的太常寺卿因魏大人告老而出缺，天子本来属意黄子澄担当此职，黄子澄嘛，被天子贬谪到山东去了，我向天子保荐你为太常寺卿，解学士觉得如何？”
解缙眼泪唰的下来了，涕泪交加道：“在下愿为大人效死力！”
萧凡又望向齐泰，道：“齐大人是兵部侍郎，于兵家之事多有研究，调任别处未免屈才，我便也向天子保荐你一个伯爵，如何？”
齐泰矜持的捋须道：“这个……下官无德无能，实在是……”
“再装逼我就改换别人了！”
“啊！下官感激不尽，愿为大人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死而后已啊！”
“……”
一个个升官晋爵的心愿许下去，众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整个前堂沸腾起来了。
许完愿之后，萧凡慢腾腾的道：“各位同僚，你们说改革军制一事，……真的很难吗？”
众人得了好处，顿时将萧凡奉若神明，异口同声道：“不难！一点也不难！谁敢反对大人，我们半夜把他家祖坟刨了！”
萧凡狠狠一拍手掌，气道：“不就是升官儿这点屁事吗？早说不就完了！折腾这么久，纯粹没事找事！”
众人皆面色羞惭不语：“……”
朝众人翻了个白眼，萧凡哼道：“古之贤者皆崇投桃报李，我帮你们升了官儿，你们呢？”
众人尽皆一楞，接着仿若一道闪电劈中头顶灵台穴，大伙儿立马闻弦歌而知雅意。
“萧大人代天子北巡，领孤军深入草原，为歼灭鞑子立下首功，此等伟功，朝廷应该大加褒奖才是，我等不才，愿于金殿之上为大人齐声呐喊，奏请天子为大人晋爵侯爷，以彰大人伟功！”
萧凡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赞曰：“太上道了！”
一锤定音，奸党们统一了认识，改革军制之事提上了金殿议程，并且背着朱允炆将朝廷的官位和爵位像分西瓜似的分了个干干净净。
奸臣开会，收获很大，皆大欢喜。
正事说完，萧凡忽然想起了一件私事。
“本官听闻天子最近颇好美色，这个……倒不是不可以，天家血脉毕竟需要开枝散叶，才能保我大明万世基业后继有人嘛，但是……天子居然喜欢上黄观他妹妹，这个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凭什么呀？黄观那死人脸板得跟棺材似的，他妹妹能好看到哪里去？天子的审美观很令人担心呀！各位大人难道没妹妹吗？怎么不献出来？怎能让黄观那家伙专美于前？”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半晌，解缙小心翼翼道：“大人，据说黄观的妹妹年方二八，长得颇为标致，是京师里有名的美人儿呀……”
萧凡一窒，接着气道：“那也不行！黄观将来若做了天子的大舅子，气焰岂不是愈发嚣张？那时还有咱们的活路吗？你们谁有妹妹的？赶紧去把天子勾引回来！”
解缙急忙一指茹瑺，道：“茹大人有个女儿，不过已经许了人家，而且长得嘛，嗯，反正靠她勾引天子不太可能，口味不重的男子一般看不上眼……”
茹瑺肥脸变黑，头顶开始冒烟：“……”
解缙又不知死活的一指齐泰，道：“齐大人有个妹妹，双十年华却至今云英未嫁，身份上来说倒是可以……”
萧凡一楞，道：“二十岁了还没嫁人？为什么？”
解缙嘿嘿笑道：“只因齐大人的妹妹是有名的瓜子脸……”
萧凡愕然道：“瓜子脸是标准的美人脸呀……”
“大人误会了，所谓的瓜子，是一整朵向日葵，不是指一颗瓜子……”
“整……整朵向日葵？”萧凡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同情的看了齐泰一眼。
齐泰的脸也渐渐变黑了。
解缙得意洋洋的炫耀他的见识，道：“此外还有户部郁尚书的女儿太肥，户部卓侍郎的小姨子太黑，工部徐大人的女儿太瘦，礼部张尚书的侄女屁股太小……”
齐泰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一脚狠狠朝解缙踹去，解缙正滔滔不绝间，冷不防被齐泰一脚踹中，啊的一声惨叫，应声而倒。
齐泰犹不解恨，仍旧一脚一脚死命的踹着他，脸色涨得通红痛骂道：“狗娘养的淫贼，朝中大臣们的女眷被你瞧了个干干净净，如此无耻卑鄙，老子今日为朝廷清理门户……”
茹瑺身子太过肥胖，只能坐在椅子上兴奋的挥舞着拳头，咬牙切齿的叫道：“揍他，揍他！”
“……”
一片喧闹声中，萧凡颓然叹了口气，道：“各位的妹妹皆是身怀绝技之人，天子恐怕消受不了，这事儿还是算了吧……”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三十一章 暗潮又起
奸臣们开完了会，一个个心满意足的向萧凡告辞。
他们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今日的会议对他们来说收获颇丰。
能够位列朝班的大臣，其地位权位已然令天下人高山仰止了，但人的欲望如万丈沟壑，永远也填不满的，如果能够再升一升官儿，或者晋个爵位，谁会不愿意？傻子才不愿意呢！奸臣们虽说人品值得怀疑，但他们绝不是傻子，一个个比猴儿还精。
久居栈位的大臣们其实并没有很高的原则和底线，他们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因为个人或家族的利益，只要对自己有利，杀父仇人都可以坐在一起热乎得跟亲兄弟似的。
萧凡主张大兴武事，与他们的利益产生了冲突，不过萧凡后来给众人许下升官晋爵的愿望，大大缓解了这种冲突，他们几乎不用考虑就可以做出取舍。
世事本就如此，一啄一饮，一索一还，有利则合，无利则分。
改革军制的主张若在金殿上提出来，也许会遭到朝堂大部分大臣们的坚决反对，不管怎样，至少还有这些奸党们会与他站在一条阵线上，这就足够了。
——事实证明，人这一生确实需要几个朋友，狐朋狗友都行。
送走了奸党们，已是掌灯时分，萧府该开饭了。
萧凡的三位妻子都在内院用饭，前堂旁边的饭厅里只有张三丰，太虚和萧凡三人。
一家人其乐融融，很温馨的氛围。
曹毅正好在这个时候进了萧家的门。
萧凡朝他挑了挑眉，客气道：“吃了吗？”
“吃了。”
“再吃点儿？”
曹毅很爽快：“行！”
吩咐下人添了碗筷，曹毅老实不客气的拎过一坛酒，又撕下一条鸡腿，大啃特啃起来。
萧凡直着眼看曹毅的吃相，啧啧道：“你这模样真让人长食欲……”
太虚见曹毅狼吞虎咽，不由急了，两手飞快的开始跟曹毅抢起桌上的菜，但是曹毅抢菜的段数明显比他高上不少，不慌不忙之间，一手便悠闲的把菜送进嘴里，毛茸茸的大嘴蠕动几下，便吞咽进去，既从容又潇洒。
太虚嘴里不停的狠嚼，两手飞快的在菜碟里起起落落，一双小眼睛盯着曹毅，竟露出了焦急和仇恨的神色。
萧凡和张三丰则很淡定的坐着不动，看着这两人围着桌上几盘菜抢来抢去。
不知过了多久，太虚抢不过了，气急败坏的一拍桌子，怒道：“姓曹的，你今儿来砸我饭碗的吧？”
曹毅满嘴油光，愕然的望着太虚，一脸莫名其妙：“……”
……
酒足饭饱，曹毅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儿，这才发现萧凡端着饭碗，举着筷子，一动不动，神情木然的望着桌面。
曹毅一楞：“你怎么不吃？”
萧凡用筷子敲了敲菜碟，面无表情道：“……你让我吃什么？”
桌上几个菜碟干干净净，光可鉴人，比太虚的脸还白净。
曹毅不好意思的笑了，挠头道：“……你家厨子不错，哪儿请的？”
萧凡叹道：“你是掐着饭点儿特意来我家蹭饭的吧？”
“我是来跟你谈公务的，……顺便吃顿饭。”
一旁的太虚气道：“你放屁！一顺便就把咱们三个人的份儿全吃光了，你好意思让老人家饿肚子吗？”
曹毅尴尬的笑：“……”
萧凡翻了个白眼儿，道：“师父，如今咱们已不是昔日山神庙里那般落魄的光景了，菜吃完了咱们叫厨子再做几个便是，干嘛横眉怒眼的……”
“吃不吃是另一码事，问题是姓曹的这小子态度不对！一点都不懂什么叫敬老……”
张三丰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淡淡道：“师弟……”
“在。”
“闭嘴！”
“是。”太虚老实得跟孙子似的。
萧凡当即命厨子再做几个菜，然后搁下碗筷，便与曹毅说起了正事，太虚则一脸幽怨的举着筷子，在菜碟里翻找着里面剩下的零星肉沫儿，一筷又一筷的送进嘴里，一星一点都不放过。
曹毅取过一根小竹签子，一边漫不经心的剔牙一边跟萧凡汇报工作。
“……锦衣卫派进各大臣家里潜伏的探子送来了消息，御史黄观不知怎的，竟然知道了你要改革军制的想法，他纠集了几个清流大臣正在他府上对你破口大骂呢……”
萧凡面孔抽搐了一下，冷冷道：“他骂我什么？”
曹毅干笑道：“这个……你还是别问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话，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好吧，跳过这个问题，他请了哪几个大臣去他府上？”
曹毅掰着手指数道：“礼部尚书张紞，刑部尚书杨靖，左都御史暴昭，户部右侍郎卓敬。”
萧凡冷笑：“清流一党又死灰复燃了，这帮迂腐愚蠢的书生，除了误国误君他们还会干什么？”
曹毅叹道：“好不容易整倒了一个黄子澄，黄观这帮人又得瑟起来了，他娘的长江后浪接前浪，啥时候是个头呀！”
“只要朝廷还在，这些自诩忠臣的清流就不会绝，史上总有这么一帮人正气凛然，除了他们自己，看满朝文武都是奸臣佞臣，只有他们才是对朝廷对天子忠心，别人的忠心都是虚情假意……”
曹毅叹道：“现在你的敌人又冒出头了，你打算怎么办？”
萧凡苦恼的抓了抓头皮，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这帮人杀又杀不得，抓也抓不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跪在他们面前叫他们一声大爷，请他们放过我，别老跟我为难……”
曹毅想了想，忽然目露凶光，道：“无毒不丈夫，要不我现在派心腹之人给黄观府上放一把火，把那几个混蛋全烧死在里面，然后跟应天知府支应一声，就说是黄府书房碰倒了烛台，走水了，此事若做得隐秘，当可天衣无缝，任谁都不会怀疑，这几个人一死，朝中清流还有谁再出来领头？天赐良机啊！萧老弟，你觉得怎样？速下决断吧。”
萧凡悚然一惊，急忙摇头道：“此事绝不可为！曹大哥，这是造孽啊！”
曹毅急道：“他们是你的敌人，对敌人怎可如此仁慈手软？”
“曹大哥，不是我仁慈，这几个人皆是朝中重臣，两个尚书，一个侍郎，还有两个领袖朝堂言官，他们若死，朝野必然会引起一场大震动，如今诸王各藩不稳，皆在驻足观望朝廷动向，燕王更是厉兵秣马，对天子虎视眈眈，这个时候若朝堂死了这么几位重臣，难保燕王和其余诸王会不会闹出什么动静来，再说，我昨日才回到京师，结果与我不和的黄观和那几位大臣今日就被烧死了，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这本来就是个很大的漏洞，朝中那些言官都不是傻子，他们怎么可能不怀疑？若风声传到天子耳中，恐怕从此会对我生了猜忌，此举得不偿失，万不可为！”
曹毅本是个粗人，除了杀人放火，根本想不出别的法子，闻言急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到底怎么办？”
萧凡想了想，道：“黄观他们除了骂我，还说了什么吗？”
曹毅没好气道：“黄观说了，明日开始私下串联各科道御史言官给事中，众人约定，如果你真的在朝会上公然提出改革军制，致令朝廷风气走向重武轻文，他们一定会群起而攻之，向天子参劾你祸国乱政，然后他们会以死相谏，逼天子砍了你的脑袋，以清君侧。”
萧凡心头一股逆血上涌，俊脸霎时气得通红，狠狠一拍桌子，大怒道：“好毒啊！我萧凡究竟做错了什么，竟如此不被同僚所容！曹大哥，你去放火，烧死他们拉倒！”
曹毅喜滋滋的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走。
“慢着！回来！”萧凡叫住了他。
曹毅纳闷的走了回来。
“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老实坐在这儿剔牙吧……”
曹毅：“……”
此刻萧凡的怒色渐渐缓和，神情恢复了冷静，道：“刚才那句话只是在向你们表示，斯文人也是有脾气的……”
曹毅：“……”
“脾气归脾气，但是别玩真的，后果很严重……”
曹毅：“……”
细心在菜碟里挑拣着肉沫儿的太虚一龇牙，嘿嘿怪笑道：“果然是什么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你比我还不着调儿了。”
……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曹毅只好坐下来，神色很无奈的剔着牙，懒洋洋的问道。
萧凡耸肩道：“我属于慢热型的，待我好好想个办法再说吧，反正只要我没有公然在金殿上提出改革军制的主张，黄观他们就参不了我，这回的主动权握在我手上。”
曹毅兴奋道：“要不要杀人？”
萧凡擦汗：“应该不用吧……”
“那要不要放火？”
“也不用……”
曹毅顿时变得颓然，有气无力道：“又玩你那套阴谋诡计？不杀人，不放火，这样斗起来有什么意思？”
“……我晕血。”
曹毅咧开嘴，用小竹签儿剔着牙，没精打采道：“随你吧，有什么要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一旁的张三丰闭目打坐，而太虚手里的一双筷子在菜碟里起起落落，挑拣碟子里的肉沫儿吃得不亦乐乎……
萧凡和曹毅聊着聊着忽然住了口，二人的眼神怪异的盯着吃肉沫儿吃得非常欢快的太虚。
“老……老神仙……”曹毅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干嘛？”太虚头也不抬，没好气回道。
“你把这碟子里的肉沫儿……全吃了？”曹毅非常震惊的盯着太虚。
太虚怒哼道：“你把肉全吃光了，贫道吃点肉沫儿不行吗？”
曹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肉沫儿，是我剔牙剔出来的……”
太虚呆楞许久，老脸渐渐发绿……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三十二章 纨绔心声
贪吃是不对的，这个道理每个人大抵在五岁左右就明白。因为贪吃往往会造成一些不太好的后果，也许会吃错东西，也许会招来父母的责备。
萧凡实在没想到，一百多岁的太虚竟然不懂这个道理，看来他的智商有返祖的迹象。
现在太虚的脸已经变绿了，两只小眼睛惊恐的张得老大，一滴滴冷汗顺着额头流下。
萧凡和曹毅同情的看着他，默默无言。
张三丰嫌恶的撇了撇嘴，站起身悠悠道：“贫道实在看不下去了……”
说完他狠狠瞪了太虚一眼，那目光就像望着一坨屎，然后转身飞快走出了饭厅。
剩下的三人仍旧沉默……
“师父……别忍着了……”萧凡同情的道。
“是啊……”曹毅语气深沉的附和。
太虚绿着脸，鼓着腮帮子，幽怨的扫了二人一眼，然后飞快起身，冲出了饭厅，刚冲到门口，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吐特吐起来……
萧凡和曹毅听着太虚呕吐的声音，二人面孔同时抽搐了几下。
“吃顿饭竟然吃成这样，家门不幸啊……”萧凡仰天叹息。
曹毅面容扭曲道：“……其实我也想吐了。”
“去吧，你们爷儿俩凑一对吐个痛快……”
……
良久，吐得气息微弱的太虚终于回来了。
曹毅搓着手很不好意思的道：“老神仙，实在对不住，晚辈没想到老神仙不但食人间烟火，而且口味还这么重……”
这话勾起太虚恶心的回忆，苍白的老脸又变绿了……
伸出颤抖的手，太虚指着曹毅，用悲愤的语气说了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单音字。
曹毅愕然道：“老神仙在说什么呢？”
萧凡淡定的道：“师父在骂脏话，具体内容自己想象。”
第二天，锦衣卫密探传来消息，御史黄观在早朝过后，接连派出家人联络朝中清流大臣，各科道御史言官，给事中，并召集部分大臣在府中聚会。
黄观在聚会上痛斥萧凡祸国乱政，动摇“以文治国”的根本，言及若天子真同意萧凡改革军制，必然导致粗鄙武将在朝中的地位，而军制改革到最后，授予武将权柄过大，最终武人把持朝政，欺凌天子，出现类似“黄袍加身”这样恃兵篡位的后果，大明朱姓江山因萧凡的改革主张而陷入危险境地。
黄观在众臣面前慷慨陈词，激昂壮烈，直将萧凡形容成心怀不轨，妄图架空天子的奸佞之辈，并且大肆宣扬改革军制以后，朝中武夫崛起，文臣地位堪忧，况且武将手握兵权，横行于世，天子误信谗言，朝纲混乱，伦常尽丧，后果非常严重。
一番话说得众臣义愤填膺，众人纷纷表态，若萧凡真敢将他那祸国的改革主张陈于朝堂金殿，众人必尽全力参劾，纵拼了老命不要，也要维护历朝历代以文治国的传统。
萧凡听到锦衣卫的禀报之后，神色非常郁闷的长叹口气。
他觉得满腹委屈，却无法宣泄，推行一项新制竟然如此艰难，这是他始料未及的，本是出自一番好心，有心帮朋友维护江山皇位，到了那些大臣们嘴里，自己却成了居心叵测，架空天子的奸贼，萧凡感到异常愤怒，然而一想到这个时代的人皆是迂腐顽固之辈，他们的见识约束了他们的言行，闭门十余载，苦读圣贤书，封建社会造就出一个又一个像黄观这样的书呆子，真是他们的错吗？也许，错的是这个时代，错的是萧凡那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萧凡无意当什么改革家，变法家，无意名垂青史，他只是很单纯的希望改变一下历史，让他朋友的皇位坐得更稳当，让镇压即将到来的藩王谋反更顺利，如此而已。
曹毅亦得知清流大臣聚会一事，急忙请示萧凡，是否对这些大臣们采取什么行动，就算把他们全抓起来也不是不能办到，大不了办他们个私自集会，意图不轨之罪，进了锦衣卫的诏狱，想要他们认什么罪都不是问题。
萧凡不假思索的否决了曹毅的建议，他也想打击异己，消除阻力，顺利推行他的改革主张，但是曹毅说的方法太粗暴了，后果很严重，也许会激起满朝文武的敌视，那时自己在朝中愈发举步维艰。
改革军制触碰到了文官集团的利益，不是抓几个清流大臣就能平息的。
天色阴沉沉的，一如萧凡此时的心境。
他的改革主张还未正式宣陈于金殿，京师里已经开始暗潮涌动，各方反应不一，一股低迷的气息沉甸甸的压在人们的胸口，几令窒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
萧凡对清流们的私下串联未作任何反应，锦衣卫镇抚司衙门也没下达任何指示，清流大臣们便愈发胆大起来，接下来的几日，他们根本连行迹也不掩藏了，肆无忌惮的各自串联聚会，每每痛斥萧凡的倒行逆施，祸国殃民，言必称奸贼，在黄观和暴昭，卓敬等人的撺掇下，反对萧凡的声势越来越浩大。
没理会那些嘴货们扯着嗓子干吆喝，萧凡也在尽着自己的努力。
正午时分，早朝已散，萧凡乘着官轿来到了承天门外的左军都督府。
文官们的反对，他并不是很在意，在这个成分复杂的朝廷里，还有那么一群人，他们的父辈跟随朱元璋出生入死，几番浴血奋战，对朱元璋忠心耿耿，大明立国之后，他们又懂得急流勇退，辨识时务，或者因旧疾旧伤而早早离世，终于让猜忌嗜杀的朱元璋放了心，于是他们死后，追封他们为国公甚至异姓王，并且善待这些忠臣部下的子女，使荫其父爵，世代相袭，还给这些功勋后人们安排了重要且悠闲的职位，让天下士子和百姓们都看到，他朱元璋不是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坏皇帝。
左军都督府事，就是这样一个重要且悠闲的职位。
担任这个职位的，便是袭父爵的曹国公李景隆。
萧凡在左军都督府衙门前下了官轿，抬眼望去，府前禁卫林立，军士衣甲鲜亮，执戈来往巡梭，一派肃杀庄严，相比锦衣卫镇抚司衙门，这里更多了几分军伍剽悍之气，令人心生畏惧。
府门守卫亲军见一群穿着飞鱼服的锦衣校尉簇拥着一位身着便装但气质华贵的年轻男子，立马便知是某位朝中新贵人物，当即不敢怠慢，客气的询问之后，急忙恭敬的请萧凡入内。
李景隆当差的地方很舒服，衙门三堂的左侧厢房里，他正在百无聊赖的掏着耳朵，等待下班时间到来。
萧凡进门一见他那副闲得蛋疼的模样便乐了。
“国公爷，这才正午呢，起码得再坐两个时辰才能下差吧？”
李景隆闻言一楞，转头望去，却见萧凡一脸笑意的站在门口，李景隆不由喜道：“表妹夫，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儿？真是稀客呀……”
听到李景隆的称呼，萧凡沉默了一下，忽然冒出一句很有名的京剧唱腔：“……我家的表哥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李景隆楞了：“这是什么怪腔？啥意思？”
“没啥意思，表达久别重逢的喜悦而已……”
李景隆对京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道：“腔调怪怪的，但是挺好听，表妹夫，教教我……”
萧凡摇头拒绝：“不行，你学不了这个。”
“为何学不了？”
萧凡看着他，悠悠道：“你懂的……”
李景隆顿了一下，气得一跺脚道：“现乳一指要处男才能学，难道学这个又得必须是处男？”
萧凡很严肃的点头。
李景隆悲愤长叹：“今日方知，男人的贞操是多么的重要！”
“有一个好消息，前些日子我把现乳一指的练习心法改良了一下，现在非童子之身也能学它了。”
李景隆转悲为喜：“太好了！表妹夫真是古道热肠……对了，你怎么突然想到改良它？”
“因为我现在也不是处男了……”萧凡怅然若失。
李景隆：“……”
……
寒暄几句过后，李景隆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的道：“表妹夫显居锦衣卫指挥使，公务繁忙，今日你来我这里，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咱们都是自家人，不用搞那么些虚礼客套，直接说正事吧。”
萧凡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很严肃的道：“国公爷，我今日特意来跟你谈一下人生和理想……”
“啊？”李景隆傻眼，接着万分迷茫道：“可是……我没有人生和理想可言呀……”
萧凡非常淡定的道：“我知道你没有，谈我的。”
李景隆：“……”
“国公爷，既然咱们是自家人，我就向你诉诉苦，最近我很郁闷啊……”
李景隆嘿嘿怪笑：“我老早听说了，朝中一些酸腐们对你很不满啊，说你祸国乱政，意图不轨，整天嚷嚷着要上金殿参你呢，听说你要搞个什么……改革？表妹夫，你说你好好的指挥使当着，吃香的喝辣的，干点啥事不好，干嘛非得跟朝中那些老顽固较劲儿呢？那帮人就像又浓又稠的鼻涕，一旦招惹就甩不掉……”
萧凡由衷道：“国公爷文采不凡，比喻很是恰当……”
李景隆喜滋滋道：“过奖了，我每天闲着没事就琢磨这个呢，想来想去，还是用鼻涕来形容这帮酸腐比较贴切。”
萧凡叹了口气，道：“本是一番好心，为天子分忧，为社稷造福，却不曾想如今朝廷大臣迂腐守旧至此，欲行新制，举步维艰……”
“听说你要……改革军制，到底什么意思？是想在军中变法吗？”
萧凡点头道：“不错，军中沉疴渐重，懈怠倦惫，实在是到了该治一下的时候了，否则将来若是……”
李景隆看似玩世不恭的小眼睛忽然闪过一道精光，道：“你的意思是，将来朝廷大军有可能要应付……北边的那位？”
看着眼前这位历史上曾经领六十万大军与朱棣直接交战，并且兵败如山倒的纨绔子弟，萧凡心中有些复杂，思索良久，削藩一事如今在朝中已是公开的秘密，人人讳莫如深，却心知肚明，一味遮掩反而显得虚伪。
于是萧凡很坦率的点头：“不错，若不出所料，将来朝廷与藩王，或许……将有一战，如今边军战力骁勇，朝廷大军人数虽众，但皆孱弱不堪，若以这种战力与边军交战，胜负很难预料，所以，改革军制势在必行。”
李景隆若有所思道：“你打算如何改革？”
“看谁不顺眼就改革了他！”
李景隆：“……”
“哎，开个玩笑嘛，其实改革军制不会伤及朝廷根本，也绝不会使朝廷风气变成重武轻文，最重要的是……”
萧凡若有深意的看了李景隆一眼，接着道：“……更重要的是，改革军制只动各地千户所驻军，却不会动五军都督府，国公爷和其他几位功勋之后的地位权力毫无影响，以前是怎样，以后还是怎样……”
李景隆沉默下来，许久之后忽然哈哈笑道：“既是自家人，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与你相识这么久，又曾经在一个衙门共过事，但凡你有所请，我怎会不帮忙？”
萧凡闻言大喜，急忙拱手道：“多谢国公爷……”
“哎，慢着，你先别谢我，”李景隆一抬手，顿了顿，道：“我不太清楚你所说的改革军制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当然，我也没必要知道，我想知道的是，……天子对改革军制一事是何态度？”
萧凡急忙道：“此事我当然向天子禀报过，天子颇为赞同……”
“真的吗？”
萧凡正色道：“若天子不赞同，我敢随便把这事拿出来说吗？朝堂水湍风急，其中利害我难道不清楚？”
“不动五军都督府？”
“绝对不动。”
李景隆释然笑了：“既然天子赞同，我们做臣子的当然不能反对，小心驶得万年船，跟着天子走总归是没错的，这是我亡父曾经教给我的道理，行了，表妹夫，你就放心吧，别的不敢保证，朝堂金殿之上，我们这帮功勋之后绝不找你麻烦，中山王之长子魏国公徐辉祖也在任左军都督府事，我待会儿去找找他，有我和他领头，京师里混咱们这个圈子的混帐小子们没谁敢扎刺儿冒头，跟咱们过不去……”
萧凡由衷松了口气，急忙拱手道：“多谢国公爷仗义相助，此恩我一定有所厚报。”
李景隆眯着眼笑了：“都是自家人，不说客气话，我这人说话直爽，你别往心里去，我们这些功勋之后在朝堂里混日子也不容易，不像那些文官们光棍一条，在京师里厮混这么多年，我们这些人一没本事，二没学识，顶着亡故父辈的名头吃老本儿，混到如今家大业大，根叶繁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凡事不得不留几分小心，老实说，我对改革军制什么的根本没兴趣，之所以帮你，是因为天子站在你这边，跟你本人没什么关系，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明白了，国公爷果然快人快语……”
“哈哈，你娶了天子的亲姐姐江都郡主，她也是我的表妹，我是把你当成了自家人，才跟你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不相干的旁人把我看成败家子，大草包，我无所谓，让他们去说，谁是傻子，谁是草包，各人心里有数，——聪明人往往不长命，这些年我可是亲眼见过许多聪明的大臣掉脑袋了，而我这个大草包，却还活得好好的……”李景隆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萧凡深深注视着李景隆，直到这一刻他仿佛才发现，原来被史书唾骂了好几百年的大草包其实并非人们所想象的那样，联想到前世史书上李景隆奉朱允炆的圣旨凶神恶煞去抄周王的家，领几十万大军被朱棣打得落荒而逃，朱棣兵临南京城下，建文朝大势已去之时，李景隆又果断选择倒戈相向，偷偷帮朱棣打开了南京城的城门……
草包也好，败家子也好，李景隆有他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谁也不能说他做错了，易地而处，谁敢保证自己刀剑加颈时一定会视死如归？
若是历史不可改变，朱棣最终仍然兵临城下，那时自己会如何选择？
像李景隆那样阵前倒戈，萧凡做不到，从踏入朝堂为官一直到现在，萧凡所做的每一件事，付出的每一分心血都是为了朱允炆这个朋友，帮他巩固皇位已经成了萧凡的使命和信念，背叛了自己的信念的人，活着比死还痛苦。
想来想去，或许自己会带上妻小和朱允炆一起逃到南洋吧，毕竟萧凡也是个怕死的人，像那些殉节的大臣们一样义无反顾的自杀，萧凡觉得自己可能也做不到……
抹脖子这种事，不用试就知道，肯定很痛的……
回过神，萧凡带着微笑从袖中摸出一叠写满了字的纸，把它们搁到李景隆案前，然后轻轻往他面前一推。
李景隆一楞，道：“这是什么？”
“锦衣卫与民间陈家商号合作，开了十几家店铺，纸上是这些店铺五成干股的契约，现在它是你的了……”
李景隆眼中顿时闪过一抹贪婪之色，十几家店铺的一半红利，饶是家大业大的曹国公也禁不住有些心动。
败家子也有败家子的烦恼，比如钱经常不够花……
“这……表妹夫太客气了，叫我怎么好意思……”李景隆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两手却飞快把契约收进了怀里。
“国公爷仗义帮忙，我实在无以为报，只好用这些黄白之物聊表心意于万一。我知道国公爷素来风流，喝花酒，召花魁，哪样不要花银子？这点心意至少可以让你多来几次一掷千金，国公爷的面子在千娇百媚的花魁姑娘面前愈发大放光彩……”
李景隆慢条斯理的端杯喝了口茶，悠悠道：“我的开销确实不小，吃饭喝酒赌钱，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嫖姑娘从来不给银子的。”
“……”
这个不要脸的人渣，怎么不得花柳死了算了？
出了五军都督府，萧凡感到浑身一阵舒坦轻松。
凡事因时因势因利而合，这一回，朝中奸党与那帮功勋公侯合作，一边是坏得流油的奸佞大臣，一边是顶着公侯爵位横行京师的纨绔子弟，如此怪异且无敌的组合，从里到外透着那么一股子乌烟瘴气，狼狈为奸的味道。
奸党与纨绔们的勾搭，两股势力合为一股，清流们在朝堂上的发言权顿时呈现弱势。
萧凡觉得在金殿上宣陈改革军制一事，渐渐快到火候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耐心很重要，差了那么一点点，小鲜就不鲜了。
护侍萧凡的锦衣亲军侍卫们见他出了都督府侧门，急忙将官轿压低，躬身请萧凡上轿。
萧凡难得开朗的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不坐轿了，本官还是走一走，活动一下手脚吧。”
说完萧凡负手悠然往前走去，侍卫们不敢怠慢，急忙紧紧跟在他身后。
郁闷多日，久悬心头的心事终于解决了一半，萧凡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连带着看京师街头的商旅店铺行人都觉得异常亲切。
一边走一边看，萧凡微笑着叹道：“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好一派清平盛世……可惜街上的漂亮姑娘少了点儿。”
话音刚落，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萧凡看见两道人影在街头飞快奔跑，一前一后，跑在前面的是一位美貌清秀的姑娘，后面的那一位穿着白色儒衫便服，追着姑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凡大感惊愕，接着失笑道：“这世道有意思，开放到这程度了？追女人追得这么猴急，太不要脸了吧？”
说话间，一前一后追逐的二人已快跑到萧凡面前。
萧凡正待叫侍卫上前来一出狗血的见义勇为，英雄救美之时，定睛一看，却见追在后面的儒衫男子赫然竟是当今天子朱允炆。
萧凡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还没等他反应，直喘粗气的朱允炆一边追一边大喊道：“黄莹，你别跑！你说你到底爱不爱我？爱不爱我？”
跑在前面的姑娘头也不回道：“萧凡你还要不要脸？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爱不爱不爱！死也不爱！”
朱允炆气怒交加，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你不爱我爱谁？”
姑娘一抬眼，便看见木然伫立在她前方的萧凡，不由两眼一亮，奔跑中抬起纤纤玉手指着萧凡大声道：“……我爱他！”
萧凡闻言两腿一软，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却见朱允炆像一头发了怒的公牛，鼻孔喷着白烟，生生转了个方向，带着满身杀气朝萧凡冲过来……
“我操！不关我事啊！我打酱油的……”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三十三章 情困天子
古代是个没有人权的社会，这是萧凡早就认知了的。
如果皇帝看上了某个女人，要得到她太简单了，一道圣旨下去，谁敢不从？谁敢违旨？在这个强权压倒一切的时代，想得到个女人实在很轻松。
萧凡没想到自己今日居然看到了如此人性化的一面，当今天子朱允炆追女人追得面红耳赤，而且还干出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么爷们儿的事，实在值得肃然起敬。
可惜……这位纯爷们儿现在怒的对象是萧凡，这让人感到很遗憾。
姑娘见到萧凡如同见到了救星，娇小的身形飞快一闪，便躲在了萧凡身后，两手死死抓住萧凡腰间的衣衫，旁人看着却像是怀春少女从背后搂抱着情郎的腰一样，那么的亲昵，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不纯洁的男女关系……
身后的侍卫本来打算上前拦住那位姑娘，但看到姑娘与萧凡如此亲昵的模样，侍卫们赶紧停了步，一个个仰天望天，俯首看地，目光中纷纷露出暧昧的神色。
一个年仅弱冠便身居锦衣卫指挥使，钦封诚毅伯爷，左右朝堂风云的少年臣子，多几个红颜知己实在一件很正常很符合逻辑的事，谁家姑娘不爱有权有势，而且长得风度翩翩，唇红齿白的英俊少年郎？
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现在嘴唇一点都不红，变得跟牙齿一样白了。
因为他看到他的大老板朱允炆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似的向他冲过来，一副跟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这一切，皆因身后那位姑娘胡乱的一指，萧凡便莫名其妙成了姑娘的情郎，而且眨眼间便与当今天子成为情敌，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失恋的皇帝伤不起，这个黑锅萧凡更加背不起。
萧凡不是傻子，当然不能平白无故背这个黑锅，向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怎能让一个古代的陌生小姑娘给算计了？
朱允炆瞪着通红的眼睛冲来，离萧凡越来越近。
萧凡当机立断，几乎不经考虑便很没良心的破灭了少女心中英雄救美的美梦。
于是萧凡将身子一扭，原地转了个圈儿，扳住身后姑娘的肩膀，右手毫不停顿的拎住她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把她拎在一旁，然后朝朱允炆大声道：“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我不认识她，她是你的，她是你的！”
情势急转，姑娘来不及反应便很快被萧凡出卖了，她错愕的睁大了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朱允炆听到萧凡的话，在离他三步之遥来了个紧急刹车，惯性使然，鞋底在地上画出两道长长的刹车线，待朱允炆的身子完全静止时，他和萧凡几乎已经鼻尖碰着鼻尖了。
死一般的沉默……
一滴冷汗顺着萧凡的鼻梁渐渐滑到鼻尖。
刚才若是晚说一秒，恐怕会被朱允炆撞飞了吧？
由此可见，做个果断而心黑的人是多么的重要……
性格决定命运，萧凡再一次深深觉得，自己的性格很适合生存。
繁华喧闹的大街上，君臣二人几乎是脸对着脸互相对视着，因距离太近，二人的眼珠子都瞪成了斗鸡眼。
气氛很尴尬，萧凡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来化解这份令人不太自在的尴尬。
“你……你无耻！”被萧凡拎在手里的姑娘很体贴的帮他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萧凡大松一口气，急忙往后退了一步，顺便放开了那位让他背黑锅的姑娘。
“你真的不认识她？”朱允炆也终于恢复了冷静。
萧凡赶紧澄清：“真的不认识，我纯粹是打酱油的……”
朱允炆气急的俊脸终于展现释然的笑容，转过头对那姑娘道：“看见了吧？人家不认识你，更不可能爱你，你还是爱我吧……”
姑娘很有个性的呸了一声，道：“萧凡，你少做梦了！本姑娘情愿出家当尼姑，也不会喜欢你这奸贼的！”
萧凡惊愕道：“我招你惹你了……”
朱允炆干咳着拉了拉萧凡的衣袖，低声道：“……她说的人是我。”
萧凡立马明白了，不由气道：“你又拿我的名字……”
话未说完，朱允炆急忙使劲拽了拽他的衣袖，萧凡只好忿忿的闭上了嘴。
姑娘很明显是个炮仗脾气，性格颇为泼辣，见二人不出声，也不理会他们身后大一群侍卫正凶神恶煞的盯着她，颇有张翼德横刀立马当阳桥的风范。
纤手一抬，指着萧凡，姑娘恶狠狠的道：“你！说你呢！你说你还是不是男人？帮我担待一下会死啊？有你这么无耻的吗？”
萧凡愕然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无耻？”
姑娘一挺胸，理直气壮道：“当然！”
萧凡顿时沉下脸，冷冷道：“合着我为你背了这个黑锅我就高尚了，对吧？”
“那你也不该这么快就把我出卖了呀！”
“……”
聪明的男人都知道，跟女人吵架是件很愚蠢的事，萧凡是个聪明人，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很理智的决定。
“来人，把这女人拿下，送进诏狱！”
侍卫们轰然应命，然后呼啦一下把姑娘围在了中间，朱允炆大惊道：“别动手！你们不准碰她！”
神经大条的姑娘这才渐渐发现形势不妙，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被侍卫们围在中间，小脸煞白，一动也不敢动。
朱允炆把萧凡拉开了几步，跺着脚低声道：“你怎么能抓她？你难道看不出我对她……那啥吗？”
“那啥到底是啥呀？”萧凡眉眼间露出戏谑的笑意。
朱允炆俊脸一红，回过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被侍卫围住的姑娘，然后用更小的声音对萧凡道：“那啥……就是那啥！少装糊涂，我就不信你不明白！”
萧凡忍住笑道：“追她追了多久？”
“从你离京去北平的时候就开始了……”
萧凡吃惊道：“我离京到归京，这中间少说也有三个月呀……”
朱允炆长叹口气，神情萧瑟的点点头，默然不语。
萧凡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道：“那姑娘见到你就像见了鬼一样，看来你这三个月收效颇微呀……”
朱允炆脸色有些难看道：“也不能这么说，效果还是有一点的，至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冷若冰霜，一个字都不肯对我说，后来在我的努力下，她终于肯对我说一个字了，凡事只要付出，总会得到回报的……”
萧凡好奇道：“她后来对你说了一个什么字？”
朱允炆面孔抽搐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悲伤的神色，道：“她对我说：‘滚’！”
萧凡：“……”
这样的回报，确实让人高兴不起来。
“当今天子追了三个月都没追到，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朱允炆面容苦涩道：“她就是黄观的妹妹，名叫黄莹。”
萧凡恍然大悟：“难怪……原来是她。”
二人窃窃私语时，被侍卫团团围住的黄莹已恢复了镇定，远远的朝二人喊道：“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围着我吗？”
二人转过身看着她，朱允炆急忙跑过去堆起讨好的笑容，道：“莹儿，刚才是一场误会，你别介意，路上不安全，我送你回府吧……”
黄莹怒斥道：“滚！本姑娘宁死也不要你送！”
朱允炆挫败的垮下肩，可怜兮兮道：“总归还是要送送你吧，不要我送，你想要谁送？”
黄莹灵动的眼珠一转，抬手指着萧凡道：“我要他送。”
萧凡一撇嘴，道：“没空！”
朱允炆一拉他的袖子，目光中露出恳求的光芒。
萧凡气道：“派几个人送她回去就是了，我是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你居然要我亲自送一个黄毛丫头回家？”
朱允炆可怜兮兮道：“当今天子想送她都送不了呢……”
萧凡仰天长叹：“御史的妹妹都他娘的是折翼的天使啊！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黄莹和朱允炆一个攻，一个受，两人搭配得这么和谐，错的是萧凡他自己，以后有轿子坐的时候绝对不要走路，就算走路也不要在大街上看热闹，正所谓无聊生祸患，今儿这事都是闲的。
“我送她回家……”萧凡有气无力道。
黄莹听得萧凡答应，顿时眉开眼笑，一双美丽的眸子流转间露出喜悦的光彩。
朱允炆一见她那模样立马担上了心，拉住萧凡的袖子凄然道：“萧侍读，送归送，你可千万别勾搭她啊，你的俸禄不多，养不起那么多夫人的……”
萧凡气道：“要送就送，不送拉倒，当我稀罕送她吗？把我当什么人了？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我难道不懂？”
朱允炆顿时松了口气，释然笑道：“送，当然要你送，我喜欢一个姑娘不容易，这不是担心嘛……”
萧凡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悻悻的朝黄莹走去。
谁知刚迈开步，朱允炆又一把拉住他，脸上带着几分惊恐道：“萧侍读，你等一下刚刚你那句话我没听清楚，所谓朋友妻，你是说不可欺，还是说‘不客气’？”
萧凡胸腔一阵逆血翻涌：“……”
今日诸事不顺，出门前实在应该找太虚老骗子算一卦的……
送黄莹回府的路上倒是颇为平静，这位泼辣的姑娘没给萧凡整什么幺蛾子。
在朱允炆面前像个炮仗的黄莹，面对萧凡时却很是文静，一路上不时抬头偷瞟他一眼，又低下头吃吃的笑，秀美的脸颊泛上几许红晕。
这抹红晕萧凡很熟悉，他的三位夫人脸上都曾出现过。
萧凡不由感到胆战心惊，这姑娘该不会对自己动情了吧？那可大大不妙，君臣二人因一名女子而反目，而这名女子的哥哥正时刻琢磨着把他千刀万剐，于是四人之间上演一幕幕荡气回肠，感人泪下的四角伦理忘年混乱情感纠葛……
这种狗血烂剧情绝对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太恶心人了！在十余名侍卫护侍下，萧凡将黄莹送到了黄府门口，也不理会黄莹询问他姓名，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一溜黑烟过去，眨眼就不见人影了。
皇宫文华殿内。
萧凡唉声叹气道：“陛下，你是当今天子啊，追女人追了三个月都没追上，你说你丢不丢脸？”
朱允炆愁容满面，也叹着气道：“我有什么办法？人家确实不喜欢我，男女情爱这种事，我总不能用圣旨来压她吧？那样做还有什么意思？说来说去都是你的名字惹的祸，我就不该冒充你的……”
“关我什么事？”
“本来刚见她时，她尽管不怎么热情，但也还算是颇有礼貌的，后来我说我叫萧凡，她的小脸儿马上冷得跟冰山似的，我一打听才知道，她的哥哥黄观恨不得扒你的皮，吃你的肉，啃你的骨，……萧侍读，你在朝中的人缘究竟差到什么地步了？”
萧凡面色赧然：“……”
朱允炆乜斜着眼睛瞧着他，哼道：“若早知道你的名字比砒霜还毒，我又何必冒充你？随便说个假名儿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进退不能的境地……”
“陛下，这个事情我一直不明白，你好好的干嘛要冒充我呀？”
朱允炆面露尴尬，干笑道：“天子追求一个姑娘本是惊世骇俗，若是还追不到，那多丢脸呀，传出去让人笑话……”
萧凡板着脸道：“所以你就冒充我的名字，让我丢脸？而且事实是，我果然丢脸了。”
朱允炆继续干笑：“……”
萧凡悲愤叹息，这世道太不公平了，臣子冒充皇帝那是诛九族的大罪，皇帝却可以拿着臣子的名字大肆泡妞，泡到了他享受，泡不到丢脸的是臣子，上哪儿说理去？
“陛下，既然我的名字比砒霜还毒，你为何不干脆直接向黄莹表明身份？”
朱允炆急道：“那怎么行！本来她就不待见我了，若是到最后发现我连名字都是假的，她以后愈发不会搭理我，再说我若表明我是天子，对她便造成了困扰，或许会因为我的身份而不得不屈就我，那跟巧取豪夺的强盗之辈有何区别？”
萧凡苦口婆心道：“陛下，你都追了三个月了，铁石心肠也该被你融化了吧？那黄莹仍然对你不假辞色，你是不是应该反省一下自己？或许……你根本是找错方向了呢。”
朱允炆睁大了眼，楞楞的看着他，过了很久，终于惴惴道：“找错方向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该找女人？”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三十四章 泡妞大法
“你不找女人难道打算找男人？”萧凡脸板得跟棺材似的。
二人年纪相当，但朱允炆已经是孩子他爹了，当了爹的人还这么纯情，萧凡真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鄙视。
朱允炆神情愈发迷惑，想了很久不得其果，哀求道：“萧侍读，你说我方向找错了，到底什么意思？”
萧凡看着他可怜哀求的样子，不由长长叹息。
如果不穿龙袍，这货哪点看起来像皇帝？天下至尊至贵之人，泡个妞都不会，白瞎了这么尊贵的地位了，难怪被他的叔叔抢了江山，小事都做不好，怎么做大事？
“追求女人，也就是泡妞，难道你以前没干过？”萧凡很奇怪。
朱允炆郁闷道：“泡妞，这个说法我听你以前提起过，但我真没干过这事儿，我的发妻马皇后，当年是皇祖父给我选定的，后来宫里的那些嫔妃，都是各地的秀女中选出来的，我想宠幸谁，她们都得在床上给我老老实实躺着，用得着我泡她们吗？”
萧凡同情的看着他：“如此说来，你连初恋都没有？”
“初恋？”朱允炆眼中流露出异色：“这个词儿用得好！我……好象真的没有初恋。”
萧凡叹气，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连正正经经的恋爱都没有，可怜可叹。
“你是怎么看上黄观他妹妹的？”
朱允炆露出幸福的神色，道：“其实也很偶然，我微服在京师城中游玩的时候，正好看到黄莹在玄武湖边踏青，那时天气颇热，她坐在湖边的杨柳下，以为四下无人，便脱了鞋袜把她的玉足泡进湖水里，却不料那一幕正好被我看到了，你知道的，女子的脚是不能随便让陌生男子看的，后来当她看到我就在她的不远处瞧着她时，她当场便吓得惊叫起来……”
萧凡点点头道：“然后呢？”
朱允炆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不可自拔，一脸幸福的道：“然后……我被她光着脚追杀了三里地……”
萧凡：“……”
“从那时起，我便深深喜欢了她，萧侍读，你知道吗？其实我久居深宫，生活得并不快乐，我有众多嫔妃，但那些女人在我面前恭敬畏惧，低眉顺目，她们眼里只看到了我的一身龙袍，和至高无上的皇权，却从来不敢走进我的心里，我后妃众多，却感到万分孤独……但是黄莹她不一样，她很活泼，很开朗，而且没有心机，是个天真无邪的好女人，纵然泼辣了一些，霸道了一些，但这正是我喜欢她的地方……”
萧凡慢悠悠道：“明白了，你纯粹是贱的。”
朱允炆看着萧凡，目光中满含求助，道：“萧侍读，你一定要帮帮我，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人，我要娶她为妻，我要做她的男人！”
萧凡叹气道：“可是人家对你貌似毫无情意呀……”
“所以你要帮我呀！”朱允炆眼神变得急切。
“你要我怎么帮你？”
“你别勾搭她，就算是帮我了……”
萧凡脸色渐渐变黑：“……”
朱允炆陪笑道：“哎呀，跟你开个玩笑嘛……萧侍读，我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你帮我支支招吧。”
萧凡觉得自己很命苦，不但为维护朱允炆的江山和皇位殚心竭虑，日夜辛劳，而且还要帮这位年轻皇帝的泡妞事业出谋划策，公事私事全都掺和上了，摊上这么一位任嘛事不懂的天子，他能怎么办？
若把历史再往前推一千年，他和朱允炆活脱就是诸葛亮和阿斗的翻版，一个活活累死，另一个活活闲死，货比货该扔，人比人该死……
长长叹了口气，萧凡拍着朱允炆的肩，语重心长的道：“阿斗啊……”
朱允炆黑着脸道：“……我小名不叫阿斗！”
“陛下啊，泡妞这种事，固然要看天赋，但方法也很重要，言语和行为举止要适当……”
“适当？比如？”
“比如大家还不太熟的时候，你不能在她洗澡的时候闯进去帮她擦背，虽然是好心，但人家多半不太乐意，这就是不适当了……”
朱允炆睁大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长长“哦”了一声。
萧凡期待的盯着他，道：“是不是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谁知朱允炆立马板起脸道：“你这不是废话吗？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有多傻？这么二的事你觉得我可能会做吗？”
“好吧，既然你没那么傻，我就勉为其难教你几招……”萧凡的语气很权威，像个久经情场的专家。
朱允炆兴奋的搓着手道：“快说，快说！”
沉思半晌，萧凡慢条斯理道：“首先，那个黄莹她并不知道你是皇帝，而且她现在对你并没有任何情意，也就是说，你在她眼里其实就是一坨屎……”
朱允炆嘴角一撇，快哭了：“我没那么差吧？”
萧凡认真道：“话是粗鄙了一点，但道理是对的。”
沉默许久……
“好吧，我是一坨屎……”朱允炆被迫承认了，殷切道：“然后呢？”
萧凡悠悠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啊？”朱允炆大惊失色。
“如果我不教你几招，你就没有然后了……”萧凡补充道。
“快教我！”
萧凡整了整衣冠，朝朱允炆拱手为礼，正色道：“陛下，臣有泡妞‘五浪真言’，愿呈陛下驾前，助主公荡平天下清纯少女和淫娃荡妇！”
朱允炆精神一振，随即大喜道：“‘五浪真言’，听起来好犀利的样子，萧侍读，快说说！”
“所谓‘五浪真言’，其一，曰‘浪漫’……”
“浪漫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情调的言语或行为，能够在某个瞬间触动女人心灵最柔软的地方，只要那么小小的一瞬，她的心里从此就有了你，女人其实是冲动大于理智的一类人，只要你感动她一瞬间，她会对你死心塌地一辈子……”
朱允炆插言道：“怎样才能做到你说的……浪漫？”
“这个其实很简单，比如……为她唱一首情歌，或者在她经过的地方为她撒下漫天的花瓣雨什么的。”
朱允炆沉吟道：“唱歌就算了，我这嗓子唱歌，恐怕她会吓得又追杀我三里地，撒花瓣雨嘛……嗯，这个倒是可以办到。萧侍读，你接着说。”
“五浪真言，其二曰‘浪费’。”
“浪费？”
“对！浪费，女人都喜欢肯为她花钱的男人，越大方越容易获得她的好感，她会认为你重视她，从而间接的让她感动……比如你可以花钱包下个酒楼，请她赴宴，整座楼里只有你和她……”
朱允炆摇头道：“这可不行，银子我多的是，但黄莹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平日很少出门，就算出门她也不可能和我孤男寡女共处在一座酒楼里……”
“好吧，这个跳过不提，五浪真言其三，曰‘浪子’，俗话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朱允炆皱眉道：“这是谁说的俗话？”
“所有俗话都是我的原创……坏男人容易激起女人的好奇，她会觉得你很神秘，会想探究是什么使得你变坏，过去是不是有过沧桑的经历或不堪回首的往事，狂傲不羁又浪荡奔放的男人，很容易引起女人心中的遐想和向往……”
“就是尽量装坏？”
“对，装要装得自然，不能显得太刻意了，露了痕迹便是东施效颦，很难看的。”
“第四是什么？”
“第四是‘浪花’，这个有点难度，带她到湖边，然后你们一起在湖边用慢镜头奔跑，一路洒下欢快的笑声，笑容要自然，要纯洁，不可猥琐，最后你们在水里嬉戏，互相顽皮的泼水取乐，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你很快就会发现，你湿了，她也湿了，最后……”
朱允炆面带惊恐道：“最后她一定会抄刀宰了我！”
萧凡干咳道：“这个步骤应该是她对你有了朦胧的情意，你们之间比较暧昧的时候再实施，现在这个阶段肯定不行……”
“萧侍读，第五是什么？”
“第五嘛……对你来说更难了，五浪真言最后一浪，……浪叫，这个……你懂的。”
朱允炆擦汗道：“那应该是我和她洞房花烛的时候了……她叫还是我叫？”
“谁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浪！”
朱允炆拍着胸脯道：“这个你放心，我浪起来简直地动山摇……”
顿了一下，朱允炆道：“说了那么多，我觉得最靠谱儿的还是撒花瓣雨，这个没什么难度，而且也不会惹恼她，嗯，就这么决定了，我命人找花儿去……”
萧凡忍不住提醒道：“陛下，别乱撒东西，撒花儿没关系，撒仙人掌就不大合适了……”
朱允炆楞了一下，接着满脸苦涩的哀求道：“萧侍读，求求你了，别把我看得这么傻行吗？”
萧凡欣慰道：“不傻就好，陛下，你努力泡黄莹，我去收拾她哥哥，咱们齐心合力，让他黄家栽在咱们手上！”
朱允炆英俊的面孔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话……太禽兽了！
朱允炆被萧凡忽悠后，兴高采烈的准备花瓣，并死皮赖脸缠着黄莹，开始为他营造浪漫制造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锦衣卫镇抚司衙门里来往的锦衣校尉忽然多了起来，一些身着百姓便装，形迹诡异的人在衙门里进进出出，出了衙门便直奔京师城门，远赴外地，如同一滴滴水珠融入大海，不见丝毫踪迹。
随即锦衣卫的最高领导，指挥使萧凡在衙门里对心腹属下下达了几道命令，随着萧凡的一声令下，锦衣卫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迅速而有效的转动起来。
京师朝堂仍旧萦绕着一股诡异压抑的气氛，不论是清流还是奸党，或是功勋公侯，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凡事不掺和不瞎凑的中立派……这些人都保持着一种怪异的沉默，朝堂各个派系仿佛都约好了似的，不论公开或是私里，皆闭口不言政事，更不提朝中的奸党和清流之间的争斗，人人皆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了三天，连一向粗心大意的朱允炆都瞧出了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劲。
就在众人或期待，或恐惧，或漠然的情绪中，酝酿已久的朝争在第四日终于开启了。
早朝之上，兵部给事中周绅站出了朝班，向天子朱允炆参劾云南都指挥使司越州卫辖下千户所千户刘阳生虚报辖下军士人数，贪墨军饷，原本千户所的固定编制是一千一百二十人，而刘阳生瞒报军士人数却达六百余人，辖下千户所的军士连编制的一半都不到，却连续四年领着云南都司的全额军饷粮米。
朱允炆几乎没怎么考虑便下了圣旨，下令将刘阳生撤职，并命锦衣卫将其缉拿入京，由刑部会同兵部共审，议罪后按律惩处。
千户将领贪墨军饷粮米，原本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大部分朝臣都没放在心上，包括那些清流大臣。
金殿之上每天要向天子禀奏那么多国事政务，区区千户将领的贪墨小事谁会引起注意？
然而，恰恰是这件小事，引发了建文朝廷的第一轮滔天巨浪。
翌日早朝，兵部给事中沈其东向天子面谏，越州卫辖下千户刘阳生贪墨一事，由小斑而窥全豹，云南都指挥使司治军不严，督察不力，一个小小的千户将领胆大包天，瞒报人数，虚领军饷，此不法行径竟然四年来无人察觉，一直相安无事，这件事上，云南都指挥使司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罪，沈其东奏请天子彻查云南都指挥使司。
所有大臣都楞了，明明是一件贪墨小事，兵部的意思却好象要把这事儿闹大，这……代表了什么意思？大明的都指挥使司本属兵部管辖，这种贪墨之事提上金殿，对兵部而言本来就是件很丢脸的事，现在兵部竟然不顾脸面，反而将矛头对准了云南都指挥使司，好象要一次性把脸面丢得更干净更彻底才甘心，……兵部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大臣们还在琢磨其中深意的时候，兵部左侍郎齐泰站出朝班，又抛出了一颗炸弹。
经锦衣卫云南大理千户所帮助，数日之内已查获云南都指挥使司不法，渎职，贪墨，怠军之事若干，其留守指挥使张梁乃从三品武将，却在当地占民田千余顷，豪宅十余处，妻妾奴仆如云，出入车马随从的规格和人数已有逾制之嫌，出手更是豪爽大方，一掷千金，锦衣卫严查之后终于找到了张梁勾结麾下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以及各卫所千户，百户等上下数十人的贪墨证据，呈于天子驾前御览。
满朝文武惊愕不已，朱允炆呆楞了一下之后，顿时龙颜大怒，拍案而起，急命贵州都指挥使司出两卫兵马，一共万余人开赴云南，将云南都指挥使司一众武将全部缉拿入京审问议罪，若张梁胆敢反抗，则以谋反论处，就地剿灭。
云南军界随着一件小小的贪墨案而分崩离析，地动山摇。
接连两天的早朝，兵部将矛头指向了云南都指挥使司，并且把它掀了个底儿掉，武将从上到下大半被牵连，朝堂上的大臣们终于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众所周知，兵部尚书茹瑺是铁杆奸党，而且是萧凡门下第一号走狗，兵部这两天小题大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奸党们要有所动作了。
奸党们会有什么动作呢？听说奸党首领萧凡打算改革军制，云南都指挥使司的案子，会不会是奸党们发起改革的信号？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朝班中的兵部尚书茹瑺，茹瑺双手捧着象牙芴板站在大臣们中间，胖乎乎的老脸挂着招牌式的憨厚笑容，看上去像个和善慈祥而且仁厚无害的可爱胖老头儿，然而与茹瑺共过事的大臣们都知道，这个看似无害的胖老头儿其实根本在卖萌！洪武七年，茹瑺以一个小小的贡生入国子监，历时二十四年，这些年洪武朝堂经历了多次清洗，胡惟庸，蓝玉，李善长等大案牵连之下，大批朝廷大臣纷纷落马株连，惟独茹瑺却一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由贡生到承敕郎，到通政使，到左副都御史，最后位极人臣，执掌兵部堂官，如此逆天的升官本事，一个只会卖萌的胖老头儿怎么可能做得到？满朝文武之中能在洪武皇帝的残暴屠杀下活下来并且不断升官的人，除了茹瑺，别无分号。
这老家伙到底要干什么？他受了萧凡什么指使？
在众人或期待或猜疑的目光注视下，茹瑺捂嘴轻咳两声，终于不负众望站出了朝班。
“陛下，臣乃兵部尚书，执掌大明诸地兵事，云南都指挥使司如此肆无忌惮行不法之事，张梁更是胆大包天，不仅勾结下属贪墨，渎职，而且所居所行颇多逾制之处，此大逆也臣忝居兵部尚书，却一直到今日方才察觉，臣有罪，臣失职，臣向陛下请罪……”
说着茹瑺扑通跪在了金殿正中，老眼眨巴几下，流下几滴看似悔恨而痛心的眼泪。
朱允炆瞧着茹瑺那憨态可掬的模样，满腔怒火顿时化作无形，差点噗嗤笑出声来。
“茹尚书不必自责，此皆张梁之罪也，与你无关，你平身吧。”
茹瑺跪在金殿当中，闻言却并未起身，而是低着头说了一番震惊朝堂的话。
“云南都指挥使司之案，兵部已查清楚了，然而这件案子却给了我们很多教训，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洪武二十六年蓝玉谋反案，先帝雷霆大怒，先后株连蔓引军中将领无数，虽然扫清了蓝党余孽，然而此举也造成了军中有为将领缺失，大量无能将领充斥军中，从而导致如今军中军制混乱，贪墨成风，士气低落，良莠不齐，将士老弱，操练懈怠，暮气滋生而战力渐丧，长此以往，我大明百万大军几无可战之兵，若有外敌侵袭，我大明江山危矣，大明社稷危矣，兵弱，将寡，兵不练则怠，军不治则乱，由此而观之，我大明的军制已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否则将来臣恐大明万里疆域无可战之兵，无可用之将，故此，臣于陛下阶前恳奏，请议改革军制事！”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三十五章 朝堂对峙
“请议改革军制事！”
茹瑺的最后一句话像一个发起行动的信号弹，正式点燃了奸党与清流之间的朝争。
满朝文武尽皆震惊哗然。
高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允炆也被吓住了，他一直都知道萧凡有改革军制的想法，朱允炆内心虽然支持，但无奈朝中顽固守旧的大臣太多，可以预见反对的声音也会很大，身为大明天子，朱允炆苦于登基不到一年，朝中根基不稳，这个时候他只能做出一碗水端平的姿态，维持表面上的不偏不倚，不便公开赞同萧凡的意见。
不过朱允炆也满心期待着萧凡会如何化解朝臣的反对，将他的改革主张顺利推行下去。
以萧凡神鬼莫测的行事作风，谁也不知道他会怎样开始这场看起来千辛万难，阻力重重的改革。
朱允炆没想到，萧凡竟然以这种开场白，拉开了军制改革的序幕。
接下来，萧凡又会怎么做呢？清流不会坐视情势这样发展下去，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想想都能明白，军制改革的后果必然会令朝堂重文轻武的传统发生改变，武将们的地位将会大大提高，与此相反，文臣们的地位便会慢慢下降。
一块权力的蛋糕就那么大，武将们多吃了一口，文臣们势必只能少吃一口，改革军制之说，等于是在向文臣集团的利益公开宣战了，朝中诸臣皆是寒窗苦读的科举文人出身，怎能由得自己好不容易积攒多年的利益被那些粗鄙武将抢去？
此刻朱允炆心中复杂无比，既期待着萧凡的下一步动作，又隐隐对改革军制之事产生了疑虑，他已长大，已懂得独立思考，懂得客观公正的看待国事政务。站在一个没有多少阅历的年轻皇帝立场上，他对萧凡的改革委实信心不太大。
然而他也明白如今朝廷已是内忧外患，若欲扫除这些忧患，实现他打造建文盛世的抱负，改革军制是必须要做的。
抬眼飞快环视群臣，朱允炆将大家震惊或愕然的反应看在眼里，干咳两声道：“茹尚书，你刚才说改革军制？这个……可有具体条陈？”
满朝喧哗的大臣们顿时安静下来，尽皆盯着金殿正中的茹瑺。
茹瑺神色不变，胖乎乎的老脸蛋一副憨厚的笑容，捧着象牙芴板呵呵笑道：“大明军制混乱已非一朝一夕，由于近些年来殊无战事，军中将士懈怠惫懒，有过战阵经验的将士或老迈或去世，他们的后代却都是些未经战事的年轻人，这些军户后代替补进军中，实则只是一些拿起了刀剑的农民，没有士气，没有技艺，没有经验，最令人担心的是，他们没有一个能带领他们，操练他们的将领，这样的军队能指望他们打好战吗？故此，欲强国，则必强军，欲强军，则必强兵，欲强兵，则必选将……老臣的条陈便是：兴军备，造火器，开武举，建军校！”
改革军制的具体条陈说出来，满朝文武又是一阵哗然。
奸党们这是有备而来呀，萧凡打算开始发动了吗？
茹瑺的话刚刚落音，朝臣中便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
“一派胡言！”
众臣愕然望去，却见站在朝班后列的御史黄观手里捧着象牙芴板走出班来，他阴沉着脸，神色铁青的瞪着茹瑺，眼中直欲喷出火来。
茹瑺见黄观站出来反对，丝毫不觉得意外，仍旧呵呵笑道：“黄大人可有高见？”
黄观冷哼道：“茹尚书，你欲做大明千古罪人乎？”
茹瑺愕然道：“黄大人何出此言？”
“先帝以武定国，历经数次大战，终以鼎定大明江山，开创大明盛世，盛世之始也，当须抑杀戮，倡文治，使得百姓休养生息，这些话都是先帝在世之时经常对大臣们提起的，如今先帝英灵未远，你竟然主张推翻先帝的遗训，妄言什么改革军制，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你茹尚书乃洪武老臣，改头换面未免也太快了吧？你可对得起先帝恩遇？对得起你头顶上的乌纱？无故兴兵布武，你就不怕天下百姓背后戳你脊梁骨吗？”
黄观一番话说完，朝臣中不少大臣站出班来躬身道：“臣等附议黄大人所见，改革军制事乃有违祖制，大逆也，陛下万万不可应允！”
众臣喧哗，朝堂上一片嗡嗡议论声。
茹瑺呵呵笑道：“各位同僚误会老夫了，改革军制，意在强军强国，并非兴兵布武，况且老夫这么做，也并非推翻先帝遗训，诸位皆是洪武老臣，可曾记得先帝所颁《皇明祖训》？《皇明祖训》之《箴戒章》曰：‘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不自揣量，来扰我边，则彼为不祥。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犯，亦不祥也。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杀伤人命，切记不可。但胡戎与中国边境密迩，累世战争，必选将练兵，时警备之。’……诸位同僚，《皇明祖训》上说得清清楚楚，为防胡戎，必选将练兵，时警备之，老夫提出改革军制，正是为了为国选将，敢问诸位，老夫有何错处？”
黄观和身后几名清流大臣顿时语塞。
今日奸党准备得可真够充分啊，竟然连《皇明祖训》都搬出来了，难道改革军制一事真的任由他们推行下去吗？
黄观一咬牙，道：“自古以来，打江山以武，守江山以文，此乃千古不变的道理，先帝所说选将练兵，是为防北方鞑子，而你茹尚书改革军制，是推翻先帝的遗训，两者截然不同，你这是在混淆天子和大臣的视听！茹尚书既抬出《皇明祖训》，下官这里倒也记得《皇明祖训》中的一句话……”
茹瑺愕然道：“什么话？”
黄观盯着茹瑺，一字一句道：“先帝在《皇明祖训》序章便已有言：‘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茹尚书，不知这句话你可曾记得？”
茹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胖乎乎的面孔微微冒汗。
两方都试图以祖制来压倒对方，可是现在看来，祖制也根本不能说服任何一方，茹瑺和黄观都有各自的道理，朝堂上的针锋相对在几句话之间竟然陷入了僵局。
朱允炆左右瞧了瞧，觉得颇为新奇，见二人皆闭口不言，不由催促道：“你们接着说呀，这改革军制，到底是可行，还是不可行？”
“可行！”
“不可行！”
二人同时急声回答，接着二人一楞，互相对对方怒目而视。
朱允炆转了转眼珠，然后清了清嗓子，道：“改革军制一事，事关我大明江山社稷，不可轻率决定，众爱卿或可好好参详几日，三日后的奉天殿早朝，尔等各抒己见，畅所欲言，言有失当者，朕不加罪。”
众臣急忙躬身齐声道：“遵旨。”
朱允炆这番话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两方竞技，身为裁判的朱允炆叫了暂停，大伙儿回去休息休息，三日之后再开始第二局。
茹瑺和黄观怒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的狠狠怒哼，一拂袍袖，各自站回了朝班。
朱允炆瞧着众人的神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趁着大伙儿还在思考如何应对三日后的改革辩论之时，朱允炆轻飘飘的扔出了一番话。
“北平燕王的报捷奏报已到了京师，燕王在奏报上对代天巡狩钦差，锦衣卫指挥使萧凡大肆褒扬，言及萧凡在山海关外抗击鞑子，孤军深入草原，大闹鞑子大营，斩杀鞑子万夫长和千夫长数名，并引鞑子主力大军进入燕王的伏击杀阵，为此战立下首功，朕见奏报心慰之，大明有萧爱卿这样文武双全的国之栋梁，何愁国事不兴？朕甫新立，当赏罚分明，故此，朕命：诚毅伯，锦衣卫指挥使萧凡，出巡北境，抗击鞑子有功，不辱使命，为朝廷争光，特擢晋诚毅伯萧凡爵位一级，诚毅伯晋爵一等诚毅侯，颁券立册，世袭罔替，原锦衣卫指挥使之职不变，令旨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啊？这……”众清流傻眼了。
兵部尚书茹瑺急忙高喝道：“吾皇英明！”
众奸党成员也急忙异口同声附和，人人一副喜滋滋的表情，他们与萧凡的利益关系是一荣俱荣，萧凡晋爵，这说明天子对他的宠信隆厚，奸党们是非常乐于见到的。
而清流大臣们则一脸铁青站在朝班中，半晌作不得声，想出声反对，一时也想不出理由，人家立下的功劳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三千孤军深入草原立下那么大的功劳，这是有凭有据的，他们拿什么理由反对？
就在清流大臣们满心怒火无法发泄时，朱允炆又扔出了一句话。
“改革军制一事，事关重大，不可一言而决，朕决定三日后于奉天殿开大朝会，在京功勋凡侯爵以上者，皆须入朝参与朝议，不得有误，嗯，今日朝会就这样吧，退朝。”
说完朱允炆不待百官施礼，便轻甩袍袖，身形一闪，往奉天殿后的华盖殿更衣去了。
黄观等人楞楞站在殿内，脸色愈发难看。
凡侯爵以上者参与朝议……意思就是说，原本没有资格上朝的锦衣卫指挥使萧凡，凭着刚晋升的侯爵爵位，三日后势必会参加早朝，参与到改革军制的朝议中来，奸党在朝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而且这一回是奸党的首领亲自出马了……
黄观悲愤的仰天长叹。
天子他……他吹黑哨！
萧府内堂。
奸党们散朝之后又齐聚一堂，向刚晋升为诚毅侯的萧凡拱手道贺。
萧凡满面喜色，仍然谦逊的一一回礼，众人经过好一番闹腾，这才各自坐下，开始说起正事。
“意思就是说，今日的早朝，就一直僵持到退朝？你们根本没争出任何胜负？”萧凡端着茶盏，慢悠悠的问道。
茹瑺，齐泰和解缙等人纷纷面露惭色。
“老夫惭愧，本以为搬出先帝的《皇明祖训》，可以以祖制压倒他们，结果黄观那厮却也翻出祖训中的一句话，把老夫给制住了……”茹瑺满脸愧色道。
萧凡笑了：“茹大人不必自责，改革变法历来便是朝廷大事，不可能凭你几句话就能决定下来，第一次没有结果这是很正常的。”
茹瑺叹气道：“今日没争出结果，三日后的早朝恐怕也是一团乱麻，吵吵嚷嚷没完，不知道何时才能压倒那些腐朽顽固的清流……”
萧凡轻松的笑道：“事情还没有结果，就意味着咱们还有机会，胜负未曾揭晓之前，大人不可丧了信心才是。办法嘛，总归是有的……”
“萧大人可有良策？”众人满含期待的盯着萧凡。
萧凡揉着鼻子道：“现在我很忙，暂时想不出好办法……”
茹瑺愕然道：“你在忙什么？”
“我在忙着思考怎样才能让天子把黄观他妹妹睡了……”
众人一楞，接着咬牙切齿大赞：“善！早该把他妹妹睡了！”
五浪真言自然有它的妙用，泡妞如果用得好，它将无往而不利。
事实证明朱允炆太纯情了，空有满腹五浪真言的理论知识，却一直没机会将它付诸实现，因为他一直找不到机会，他根本不知道黄莹什么时候出门，撒花瓣雨的浪漫想法到现在为止，……仍只是个想法而已。
萧凡怒了，这家伙当皇帝懦弱，泡妞也懦弱，你堂堂大明皇帝，连一个寻常女子什么时候出门都无法掌握，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怒其不争的同时，萧凡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再帮他一把，一个蠢人的身边，必然搭配一个聪明人，这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锦衣卫指挥使一声令下，潜伏在黄观府上的锦衣卫密探开始不务正业，每天躲在黄大小姐的闺房窗台下听墙根。
泡妞和打仗一样，也是需要情报的，来自前世的萧凡深深明白情报工作的重要性。
听墙根的密探很快听出了重要情报。
今日下午，黄家大小姐要出门，到城东半山寺烧香拜佛。
锦衣卫启用了传递紧急重要情报时的驿鸽，这个情报在半柱香时辰以后便飞到了承天门外的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接获驿鸽之后，校尉赶紧禀报了萧凡，萧凡又急忙命人进宫通知朱允炆。
朱允炆闻讯后大喜，穿着便服风风火火便出了宫，一头闯进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萧侍读……啥都不说了，恩人呐！”朱允炆感激涕零，抓着萧凡的手摇了又摇，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陛下……啥都不说了，你赶紧去黄府门口撒花瓣吧，我这是动用了锦衣卫才给你打听出来的情报，这么扯蛋的事儿可一而不可再。”萧凡眼中也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满脸哀求道。
朱允炆一楞，接着猛地拍了拍额头：“锦衣卫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呢！早知道不就省事了吗，还是萧侍读聪明……”
萧凡重重叹气，这家伙有朝昏君方向发展的趋势，比起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光荣事迹恐怕也不相上下了。
大明出了这么一号皇帝，这可怎生是好？——历史上的朱允炆应该不是这样的呀，怎么就堕落了呢？
都怪黄子澄那老家伙把他教坏了！
黄观府邸位于城北珍珠楼巷，府外一条狭窄的青石小道，正对着府门的，有一排木搭的茶楼酒肆，人群来往喧闹，颇为繁华。
朱允炆的浪漫泡妞行动便选在黄观府宅大门前。
在不能掌握黄莹出门后的具体路线前，守在她家大门口实在是个很明智的选择，朱允炆难得的聪明了一回。
一群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的汉子很快将黄府大门对面的茶楼酒肆全部清场，然后二十余名身着黑衣短衫的汉子每人手里挎着一只装满了花瓣的花篮，灵巧的身影轻轻一跃一翻，便跟一只只灵猫似的登上了茶楼酒肆的屋顶，然后匍匐在屋顶上一动不动。
朱允炆穿着一身白色儒衫，施施然坐在茶楼里，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的使劲得瑟着，捧着茶盏盯着黄府紧闭的大门，眉宇间喜气盎然。
低头啜了一口茶水，低劣苦涩的茶味儿令养尊处优的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喝药似的仰着脖子勉强喝了进去，便将粗糙的茶盏搁在桌上，再也不肯碰一下。
事实证明锦衣卫的情报是非常准确的，一群人大概等了半个多时辰，黄府的侧门在众人的期待下终于姗姗打开，两名家丁和一个丫鬟簇拥着身着绿衣的黄莹轻悄而出。
一乘二人抬的小轿早已等候在门口，见黄莹出来，轿夫一压轿头，便躬身请她上轿。
朱允炆见状两眼一亮，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大叫道：“快快撒花！”
身旁便装打扮的宦官不敢怠慢，急急忙忙的上楼传令。
唰唰！
就在黄莹低头准备入轿的那一刹，漫天花雨从半空中悠然撒落，飘飘扬扬从屋顶悠悠落到青石铺就的街面上，伴随着一阵阵沁人心脾的芳香，世间一切变得朦胧美丽起来，场景分外唯美动人……
朱允炆站在茶楼门口，黑亮的眸子透过弥漫的花瓣雨，定定注视着对面有些惊愕和不知所措的黄莹，目光中露出浓浓的情意。
这个女人，我要与她共度一生……
他在心中暗暗许下了誓言。江山与美人，他朱允炆都要！整了整衣冠，他觉得现在自己应该出场了。也许这场花瓣雨已经悄悄触动了黄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现在出现在她眼前正是最佳的时机。
满含柔情微笑的朱允炆刚跨出茶楼一步，便立马变了脸色。
因为他的心上人黄莹有反应了，她的反应令朱允炆不知所措。
黄莹出人意料的尖叫起来。
“谁？谁在我家门口乱扔东西？给我死出来！快出来！不然本小姐报官了！”黄莹右手叉着腰，看起来像个大茶壶，气势汹汹的大骂。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三十六章 流水无情
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喜欢浪漫，更何况古代的女人连“浪漫”是啥意思都不知道，朱允炆的一番心血很明显明珠暗投了。
萧凡的方法是对的，可惜没用在正确的人身上。——尽管活了两辈子，萧凡对女人的了解并不比朱允炆多多少，严格说来，在男女感情之事上，萧凡也只是个雏儿，他和画眉是很自然的将彼此的人生绑在了一起，他和江都是人家郡主主动追求他，说到底，萧凡并不知道该如何去追求一个女人，所谓“五浪真言”，完全是不靠谱儿的东西，说着玩玩可以，但千万别当真。
朱允炆当真了，所以他悲剧了……
黄莹叫得很大声，这让街对面的朱允炆感到心惊肉跳，他的一只腿僵持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继续向她走过去，还是扭头先跑了再说……
“到底是谁在我家门口乱扔东西？还有没有王法了？谁干的这么缺德的事儿……”黄莹叉着腰，圆润的腮帮子气得鼓鼓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闪烁着愤怒的火花，虽然叉着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样子，但她做出这样的举止却显得分外可爱。
漫天花雨仍在街心飘扬而下，朦胧而魅惑，如同初恋般美丽，伴随着阵阵花香弥漫，热闹的街心顿时变成了一片黄色的花海，引得来往的路人纷纷驻足观看，啧啧称奇，黄府大门前很快被围观的百姓所包围。
黄莹见状愈恼怒，纤手一抬，指着对面屋顶上撒花撒得不亦乐乎的锦衣卫校尉，跺足大叫道：“你们！你们还乱扔！快停手，不然我报官去了……”
屋顶上的锦衣校尉早得了朱允炆的授意，自是认识这位黄府大小姐，当今天子的心上人，见她生气大嚷，很显然天子没达到想要的效果，众人不由一楞，然后目光情不自禁的朝楼下街边的朱允炆望去。
黄莹也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然后她便看到了朱允炆，朱允炆缩着脑袋躲在围观百姓中，神情很是局促，一副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显得很是纠结。
黄莹一见朱允炆，俏脸愈愤怒，风风火火走到朱允炆身前，指着他怒道：“这是你干的？”
朱允炆俊脸通红，闻言吓得一哆嗦，急忙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我……我只是路过……”
“这么巧？别人朝我家使坏的时候你正好路过？”黄莹满脸狐疑。
“莹儿，这些花儿……你不喜欢？”朱允炆心翼翼问道。
“当然不喜欢！太缺德了！扔得我家门口满地都是，这不是存心恶心人吗？”黄莹气得俏脸都变白了。
朱允炆果断道：“那我确实是路过，说实话，北街新开了一家酱油铺子，味道很纯正……”
黄莹冷哼道：“所以你是特意打酱油的？”
朱允炆释然笑道：“莹儿果然冰雪聪明……”
“呸！你骗谁呢？当本姑娘是傻子吗？这事儿肯定跟你脱不了干系！萧凡，我知道你和我哥哥朝堂政见不合，常有争执，今日你指使别人到我家门口使坏，总算被我逮了个正着吧？你这奸臣，我要我哥哥上金殿告你去！”黄莹义愤填膺道。
“……”
朱允炆俊脸通红，神情尴尬的四处张望，表情非常无助。
身后的锦衣卫们见天子窘迫，纷纷欲上前呵斥黄莹，却被朱允炆一道严厉的目光所阻，众人讪讪后退了数步。
正无助时，一道颇具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都围着做什么？官府办差，闲杂人等散去，否则究官法办！”
轰的一声，围观的百姓忙不迭的四散奔逃，眨眼间消失无影，拥挤的街心除了朱允炆和黄莹，便只剩一众锦衣校尉围在四周。
朱允炆扭头一看，顿时如同见了红太阳大救星似的，目光泛泪，语带哽咽道：“萧侍读……你，总算来了……”
锦衣卫散开，萧凡穿着一身黑色的儒衫，衬映出一张俊脸愈发雪白干净，风流倜傥之极，一出场便紧紧吸引住了黄莹的目光。
淡然微笑的萧凡慢慢走向朱允炆，目光不经意间看到撒了满地的花瓣，萧凡淡然的神情顿时一变，急忙将朱允炆拉到一边，然后同情的看着他，问道：“……制造浪漫失败了？”
朱允炆哭丧着脸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脸上明明白白刻着‘失败’俩字，如果成功了，绝不会是你现在这副衰样儿，再说……”
“再说什么？”
萧凡再次扫了一眼地上的花瓣，干咳两声道：“……再说今日既不是清明，又不是中元，你选什么花儿不好，偏偏选菊花，……陛下，你打算上坟啊？”
朱允炆俊脸狠狠抽搐了几下：“……”
萧凡长长叹气：“陛下，追女人是要讲技巧的，同样是撒花瓣，别人撒得如同天女散花，飘逸脱俗，而你撒得如同暴发户扔包子，效果能一样吗？那位黄姑娘能喜欢吗？”
朱允炆瘪着嘴，颓然摇头道：“她非但不喜欢，现在恐怕都恨死我了……萧侍读，我该怎么办？”
萧凡想了想，叹道：“此路不通就算了，既然她不喜欢，这个黑锅我来帮你背吧……谁让你刚刚晋了我的爵位呢，这就叫吃人嘴软啊……”
朱允炆感激得眼泛泪光：“萧侍读，我……没看错你，你果然是个善于背黑锅的忠臣。”
萧凡：“……”
二人说着话，黄莹凑了上来，大大的眼睛盯着萧凡，瞧了几下后忽然抿嘴一笑，道：“喂，你也是朝廷的官儿吧？有人在我家门口使坏，你管不管？”
萧凡看了可怜兮兮的朱允炆一眼，然后一本正经道：“当然要管，不过……姑娘所谓的使坏是什么意思？”
黄莹指着满地菊花瓣儿怒道：“那个萧凡仗着自己是锦衣卫指挥使，竟然猖獗至此，指使别人在我家门口乱扔东西，藉此报复我家兄长，你说，这人是不是该杀？”
朱允炆心虚的看了萧凡一眼，然后一缩脖子，躲到他身后去了。
萧凡俊脸青一阵白一阵，沉默半晌，揉着鼻子道：“这位姑娘误会了，萧凡其实是个好人，据我所知，萧凡此人老实忠厚，品行高尚，不但经常做善事，还经常帮别人背黑锅……事实上，你家门口这些花瓣，是我指使手下干的，与萧凡半点关系都没有……”
黄莹大吃一惊：“是你干的？”
萧凡非常笃定的点头。
朱允炆则一脸感激的看着萧凡的背影。
三人顿时沉默，萧凡扭头与朱允炆对视一眼，然后满脸决然的等着承受黄莹如狂风暴雨般的怒火……
沉默半晌，黄莹不知怎的俏脸渐渐变红了，她低下头，声若蚊讷道：“这些花儿……真是你撒的？”
“对！男子汉大丈夫光明磊落，我撒这些花瓣都是为了……”
话未说完，黄莹飞快拦住了他的话，道：“我知道的，你都是为了我，我……我很喜欢……”
“啊？”萧凡和朱允炆一齐傻眼。
“你……你的心意，我……收下了……”黄莹俏脸通红，说完这句话，头一扭便羞不可抑的飞快跑回了府里。
萧凡看着她越跑越远的身影，这才抖索着嘴唇补充刚才没说完的话：“……都是为了恶心你哥哥呀。”
“萧侍读……”朱允炆悲怆唤道。
萧凡扭头，却见朱允炆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哗哗流下。
“萧侍读，这事儿不对劲呀！她……她好象对你……”朱允炆哭得很伤心。
萧凡楞了半晌，仰天长叹道：“女人……我实在是看不透啊！陛下勿虑，臣绝不会与你成情敌……”
朱允炆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萧凡叹了口气道：“五浪真言太靠不住了，咱们还是来点直接的吧……”
“什么直接的？”
萧凡递给他一包药，道：“这是你上次吃过的春药，你直接用这个把她放倒，既轻松又省事……”
朱允炆幽怨的瞧着他，嘴唇抖了几下，终于像偶像剧里的纯情男主一样捂着脸扭头就跑，带着哭音远远扔下一句话。
“……我要的是她的心！”
“心得不到，可以退而求次嘛，做人何必这么固执？”萧凡朝他的背影大喊道。
朱允炆跑得没影儿，萧凡咂摸咂摸嘴，刚待回镇抚司衙门，却听到身后有个怒极颤抖的声音道：“萧凡？这……这门口的东西是你扔的？”
萧凡愕然回头，却见黄观一身官服，刚刚走出轿子，眼睛盯着满地菊花瓣儿，浑身气得直哆嗦。
萧凡心中暗暗叫苦，古代人果真不懂啥叫浪漫，这么好看的花儿铺在门口，本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儿，为什么他们的反应看起来像门口堆了满地的屎似的？有那么难看吗？
“啊！黄大人，多日不见，大人愈发精神矍铄，红光满面了……”萧凡赶紧拱手客套道。
“红光满面那是被你气的！”黄观颤抖着身子，怒道：“说！你怎么会在本官家门口？门口这些花是你撒的吗？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个……既然你一定要问原因，我只好告诉你了。”
“快说！”
“事实是，天子要泡你妹。”
“……”
黄观快抓狂了：“本官要听实话！”
萧凡重重叹气，为什么实话总是这么让人难以相信呢？非逼着别人说假话他才满意？
“好吧，我告诉你实话……”萧凡满脸无奈道：“实际上，你家门口这些花儿不是我撒的，我刚才只是碰巧路过……”
黄观冷笑：“你只是路过？”
“对，路过……”萧凡表情显得有些神秘：“……知道北街新开了一家酱油铺子吗？”
“那又如何？”
“……我真的是去打酱油的。”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三十七章 学子风波
没人喜欢背黑锅，萧凡当然也不喜欢。
但这世上有些黑锅不得不背，有些事情不能不认，而且目前这个情形，就算萧凡否认，黄观也不可能相信。
看着黄观那张愤怒的脸，萧凡有点头疼……
这人物关系似乎有些乱了，朱允炆喜欢黄观的妹妹，黄观的妹妹不喜欢朱允炆，反而对他有点意思，而他却与黄观是水火不容的政敌，朱允炆却一直赞同他的变法改革，他和黄观掐架，身为裁判的朱允炆暗里不停的吹黑哨帮他……
老实说，萧凡比作者还纠结，这得需要多么天才的脑袋才能把人物关系搞得这么混乱啊……
“萧凡你……欺人太甚，公器私用，指使锦衣卫侮辱朝廷大臣，朗朗乾坤，岂容你这奸贼横行霸道，你以为你是王法吗？肆无忌惮若斯，朝堂乌烟瘴气，妖孽横行，此皆因你这奸贼而致……”黄观气得浑身颤抖，指着萧凡鼻子的手直哆嗦。
萧凡无奈道：“黄大人，别偏题行吗？咱们现在说的是乱扔东西的事儿，你怎么扯到朝堂上去了？扔几朵花跟朝堂乌烟瘴气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跟朝堂没关系？若非你这奸贼指使，谁敢把本官家门口搞得一片狼藉？你这分明是打击，是侮辱……”黄观说着说着忽然神情一凝，盯着地上的菊花楞楞发呆许久。
萧凡对他的反应很奇怪，破口大骂之时忽然跟按了暂停键似的不言不动，这让萧凡感到很不习惯。
“黄大人，你怎么了？这是菊花呀，你没见过？”萧凡好奇道，见黄观仍旧不言不动，盯着地上的菊花出神，萧凡于是得意洋洋的开始在孔夫子面前卖文章，关老爷面前耍大刀了。
“菊花，多年生菊科草本植物，品种多达数百种，几百年后甚至又新兴了一种菊花，名曰‘爆菊’，晋陶渊明诗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说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黄观没理会萧凡滔滔不绝的卖弄，沉默了一阵，忽然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道：“我明白了！”
萧凡愕然：“你明白什么了？”
黄观神情愈发愤怒：“菊花是黄色的！”
萧凡低头往地上看了一眼，然后点头赞同：“不错，它是黄色的，黄大人好犀利的眼神……”
“明黄色乃天家专用，你把黄色的东西堆在我家门口，是不是想诬陷我逾制犯上？然后你便趁机叫锦衣卫拿人，藉此陷害朝廷大臣，朝堂之上排除异己，以达到你独霸朝堂，为非作歹的目的？萧凡，你好狠毒的心呐！”黄观眼珠子都瞪成了血红色，那模样恨不得把萧凡一口生吞活剥了。
萧凡错愕的盯着他：“黄大人的想象力……”
黄观粗暴的打断他，恶声道：“我告诉你，萧凡，你休想陷害本官！本官的清白死也不能让你玷污……”
“黄大人，请你相信我，我绝对没兴趣玷污你的清白，我不好那一口儿……”萧凡万分诚恳道。
“萧凡，你狡辩也没用，本官不会让你得逞的！”黄观整个面孔都扭曲了。
萧凡仰天长叹，这年头如果有心理医生该多好，明朝第一位连中三元的大才子居然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这年代的读书人没几个正常的。
“不管你怎么诬陷我，本官威武不能屈，萧凡，我明白你的企图，只要我黄观一天没死，你的所谓改革军制便休想实现！我宁愿一头撞死在金殿之上，也不会容忍你祸乱朝纲，你死了这条心吧！”
黄观开始发挥他的想象力，把这个简单的事情无限引申复杂化了。
萧凡苦口婆心解释道：“黄大人，这事儿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玩个浪漫而已，怎么会闹成这样？萧凡欲哭无泪……
“废话少说！萧凡，你指使锦衣卫侮辱构陷大臣，本官明日一定要在金殿上狠狠参你！一定要在天子面前讨个公道！”
萧凡大大松了一口气，闻言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在天子面前参我？那没问题，尽管参吧……”
这事儿本就是朱允炆干的，真的很期待黄观参自己的时候，朱允炆是个什么表情……
黄观死死瞪着萧凡，沉默半晌，接着暴跳如雷：“萧凡！你这奸贼，居然如此有恃无恐，猖獗至此！本官这就跟你拼了，为我大明朝廷清理门户！”
“黄大人，你冷静一下，我刚才那叫淡定，不是猖獗啊……”
天子勾女以失败告终，萧凡还不得不帮他收拾烂摊子。
朝中仍旧暗潮涌动，朱允炆下了旨，三日后开大朝会，商议改革军制一事，朝中大臣不论是清流还是奸党，纷纷各自在家中做着功课，史书典籍翻烂了，试图在先古之成法和事例中举出几样来反驳或赞成，这些科班出身的朝臣们拿出了当年考科举的劲头，绞尽脑汁的琢磨着如何与政敌辩论，引用圣人的哪一句典故能将政敌逼得哑口无言，——论起这些人的本事，除了耍嘴皮子，实在殊乏优点了。
就在大伙儿铆足了劲儿准备三日后的大辩论时，京师却流传着一条流言。
流言其实很简单，大致的内容是新晋诚毅侯爷，锦衣卫指挥使萧凡谗言惑上，借改革军制之事，妄图排除朝堂异己，肃清政敌，此举后果严重，若然行之，必使朝堂风气渐渐变成重武轻文，十年寒窗苦读，最后却连一个卖力气的粗鄙武夫都不如，若天下官绅百姓子弟纷纷起而效之，弃文从武，那时大明境内尚武之风大行于世，谁人再读孔孟，谁人再修礼德？穷兵黩武到最后，大明王朝的未来何去何从？
这些大道理在百姓中流传倒是没什么，这个年代能懂这些道理的平民百姓太少，他们根本不明白朝廷重文或重武对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影响，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自己的营生才是百姓最关心的，不论文人还是武夫，他们都要穿衣吃饭，朝廷看重谁有那么重要吗？
令人纠结的是，这条流言传到了读书人的耳朵里，反应便大不一样了。
文人从来便瞧不起武人，自古以来文人的骨子里都充满着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句话便很准确的概括出读书人的清高心理，在他们眼中，靠读书考取功名才是人生中最正确最风光的途径。
现在萧凡提出的改革军制，无疑使得他们选择的那条路看起来变得非常黯淡，武夫的地位若被萧凡提升起来，那他们十年的寒窗苦读何苦来哉？
这条流言在京师疯狂蔓延，像瘟疫一般很快传到了京师周边府县。各地官学的学子们义愤填膺，人人皆云朝堂出了奸佞，痛骂萧凡是误国误君的奸贼。
第二日，京师周边府县的学子纷纷进京，聚集国子监，在国子监的贡生们一番激昂又极富煽动性的演讲下，学子们沸腾了，千余名学子在贡生的带领下，一齐走到礼部衙门，要求联名上书，参劾锦衣卫指挥使祸国乱政，动摇国本，请求天子将其撤职问罪，以清君侧。
京师动荡不安，百官闻讯震惊哗然，应天府尹慌忙派出了衙役捕快，然而这千余学子中有不少身负功名的秀才，衙役捕快们打又不敢打，抓也不敢抓，拿着铁尺枷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学子们聚集在礼部衙门前振臂高呼严惩国贼之类的口号。
事情很快传到皇宫，朱允炆也慌了，登基不到一年便出了这么大的事，素无应变经验的他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急召萧凡入宫，并命萧凡处理此事，朱允炆唯一的要求，便是不准杀害学子，否则会把天家和朝廷推到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这绝对是朱允炆不想看到的。
萧凡神情凝重的领命出宫。
出了承天门，萧凡的脸色一片铁青。
改革军制必然会触碰文人的利益，这一点他早已想到，但他没想到黄观这些人如此无耻，竟然暗里煽动那些不明真相的学子闹事，在这个时代，闹事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黄观等人丝毫不顾忌那么多学子的性命，拿他们当枪使。所谓清流，无非是一群顶着圣洁光环的伪君子，他们的内心比狼还阴冷，比蛇还狠毒。
回到镇抚司衙门，一众佥事，同知和千户等人皆聚集在衙门前堂，静静盯着从大门走进来的萧凡，学子闹事他们早已知道，出了这种事，锦衣卫是肯定要出面的，现在众人都在等着萧凡下令。
萧凡阴沉着脸走进前堂，回头环视众人，许久，他忽然一拍桌子，斩钉截铁道：“变法改革，是强国之道，我必为之！任谁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众人一齐抱拳躬身道：“请大人下令！”
思索良久，萧凡沉吟道：“学子不明真相，乃是受人蛊惑，对他们，不可施以杀戮，本官决定先礼后兵，先让衙门内的文吏写一份安抚告示，贴到礼部衙门的门口，言明改革军制并非重武轻文，朝廷以文治国的国策不会改变，众学子未明原由，不得妄议国事，请他们各自散去……”
曹毅急道：“大人，一份安抚告示恐怕起不了作用吧？若是那些书呆子不听劝阻呢？”
萧凡冷冷笑道：“先礼后兵，既然他们不听劝阻，锦衣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传令下去，告示贴出来两个时辰后，若学子们仍在寻衅闹事，着京师锦衣卫校尉会同应天府衙役捕快将那些学子驱赶出城，然后再贴出一份告示，若谁再敢闹事，本官向天子请旨，革了他的功名，永远不许其参加科举，仍旧执迷不悟者，将其缉拿下狱，会审之后，贬为庶民，流放千里！”
众人神情一凝，抱拳齐声道：“得令！”
不出所料，安抚告示贴出来两个时辰后，学子们视若无睹，仍旧聚集礼部衙门前高呼严惩国贼的口号，不少冲动的学子甚至砸烂了衙门前的榜文牌匾。
事态愈演愈烈，眼看不可控制，萧凡当机立断，急调京师锦衣卫二千余校尉，迅速包围了学子，礼部衙门内的官吏和衙役们见锦衣卫出场，情知不妙，吓得赶紧关上了衙门的大门。
校尉们事先得了嘱咐，没有用绣春刀，而是手执铁尺和水火棍，为首的百户千户们一声令下，对学子们进行了驱赶，铁尺木棍落下，礼部衙门前一片哭爹喊娘，体质孱弱的书呆子们哪里是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的对手？半柱香时辰后，学子们已被打散，一个个捂着脑袋抱头鼠窜，训练有素的锦衣校尉以百户为单位，分别圈住逃窜四处的学子，并将他们扭送出城，学子们刚被推搡到城门外，一份措辞严厉的告示便贴了出来，言及若再有学子寻衅闹事，锦衣卫必将严惩不殆，革其功名，永不许参加科考，情节严重者必缉拿下狱，贬为庶民，流放千里。
这份告示终于吓住了学子们，他们冲动的情绪很快冷静了。
闹事为了什么？无非是自己的前途而已，现在锦衣卫指挥使萧凡摆出一副绝不妥协的姿态，由此看来，闹事非但得不到任何结果，相反，继续闹下去很有可能把自己的前程毁于一旦，如此得不偿失的事谁还愿意继续干下去？
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学子们二话不说，带着满身伤痕飞快的离开了。
学子们消停了，锦衣卫却不肯善罢甘休，总要有人为此事付出代价。
在学子们散去之后，锦衣卫编织两年多的情报侦缉网迅速启动，无数探子在萧凡的命令下，悄然深入民间集市，开始彻查此事的根源祸首。
锦衣卫的侦缉能力不是普通的强悍，学子们散去两个时辰之后，散布流言并暗里煽动学子闹事的罪魁祸首便被查了出来，原来是京师内两名屡考不中的落第秀才拿了别人银子，受人指使才闹出了这场风波，两名落第秀才当即被锦衣卫缉拿。
当曹毅请示要不要从这两名秀才身上打开缺口，一路查下去他们到底受何人指使时，萧凡思索良久，终于摇头，嘱咐曹毅此事查到这里为止。
何人指使已不重要，身处朝堂，大家心知肚明，驱赶学子还好说，毕竟没有闹出人命，可此事若牵涉到朝中官员，必然又是一场惊涛骇浪，这几日正是推行改革军制的敏感时期，从大局着眼，此时委实不必节外生枝，再添风波。
虽然不查了，但必要的震慑手段还是必须要做的。
萧凡当即命锦衣校尉敲锣打鼓将两名秀才押赴菜市，当着全京师官员百姓的面，大声宣读了两名秀才聚众闹事，其心不轨等等数款大罪，随即校尉们手起刀落，两颗人头落地，围观的官员和百姓纷纷惊悚万分，聚集数千人的菜市刑场鸦雀无声，许久之后，人群在可怕的沉默中悄然散去。
温文尔雅的锦衣卫指挥使萧凡亮出了獠牙，给朝堂清流们来了一记狠狠的敲山震虎，那些清流大臣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对手是怎样一个人，这个人手握大权，掌握着令人谈虎色变的锦衣卫，平日里的客气忍让不过是表现他的素质涵养，然而一旦真正触碰到他容忍的极限，他会揭去外表的斯文和善，露出狰狞的面目，毫不犹豫的把对手撕成碎片。
谁若还不信邪，京师北城门的城墙上高高悬挂的两颗血淋淋的人头便是最好的证明。
在这样一种沉默得可怕的气氛下，三日后的大朝会终于到了。
这一天，是决定大明王朝百年兴衰的大日子，朱明江山的历史走到了岔路口，今日天子和满朝文武将一齐决定它的方向。
今天也是朝堂奸党和清流们的一次大战，这一战决定着此后朝堂的局势。
此后是清流独霸朝堂，还是奸党横行于世，一切即将揭晓，这一天将被永载史册，千古……
“千古扯淡！”萧凡向曹毅翻着白眼：“不过是几个迂腐清流给我添堵，摆平他们不就完了，搞得这么煽情干嘛？还永载史册呢，我这辈子永载史册的事儿干得太多了……”
曹毅干笑：“我这不是给你增添一点悲壮的气氛嘛，萧老弟，想好今日如何应对那些清流了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燕王起事在即，必须尽快把朝廷内部的忧患解决，否则将来必败于燕王之手。我今日非得把黄观那群人治服不可！”
“怎么解决他们？那群迂腐的大臣都是些软硬不吃的货，你欲改革军制，恐怕今日朝堂之上少不了一番苦战……”
萧凡叹气道：“是啊，这倒真是件麻烦事儿……这帮酸儒油盐不进，气量狭窄，一点都不像我这么宽容博大……”
曹毅面色古怪道：“你……宽容博大？”
“难道不是吗？”
“清流们如果害你，你会原谅他们吗？”
萧凡一本正经道：“他们不是尊崇孔子吗？原谅他们是孔子他老人家的事儿……”
“那你呢？”
萧凡沉默许久，悠悠道：“……我负责送他们去见孔子。”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三十八章 又出阴招
三更时分，夜已深沉，京师应天府一片静寂，万家灯火灭，街巷不闻声。
这是个平静的夜，平静中似乎酝酿着可怕的风暴。
离寅时上朝只有两个时辰了，而此时的御史黄观府上却灯火通明。
内堂之中端坐数人，明亮的烛光照映出一张张苍老而兴奋的脸，四五个人散坐在内堂各处，却无一人说话，他们全都静静的埋头翻阅着书籍，或不时拿笔在自己上朝时专用的象牙芴板上写上几个句子，神情严肃而认真，仿佛一群沉浸在学术中的儒生，心无旁骛的做着上朝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今日是清流与奸党一决高下的重要日子，早朝之上，胜负自见分晓，今日之后，朝堂的势力亦将重新布排，自古邪不胜正，在这些清流一党的心里，自己永远是正义的化身，那些奸佞之徒再怎么巧言令色，强词夺理也没用，天大的借口也大不过一个“理”字，清流们别的不擅长，但对于圣人之言，却是可以倒背如流，众人皆是饱读圣贤诗书的当世大儒，经史子集无一不通，若论朝堂争辩是非，世上谁能辩得过他们？
若在学问上两相比较，奸党们无疑差得太多，辩才更是不值一提，心术不正之人，把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用在如何钻营官位，争权夺利之上，哪有时间和耐心坐下来读书？今日既是金殿辩论改革军制，以奸党们的那点本事，怎会是满腹经纶的清流们的对手？
黄观和一众清流官员思来想去，都觉得奸党们这次输定了。
渊博深邃的学识，舌灿莲花般的辩才，更有上古孔孟先贤的典据作为尚方宝剑，清流们占尽了优势，奸党们的败局似乎已不可逆转了。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比沙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加惊心动魄，但道理都是相通的，两军对阵，拼的是双方的士气和实力。
这两样，清流们都不缺。
“尚宾兄，我又找到了一句，你看看这句话怎样……”礼部给事中胡魁手里拿着一本古籍，打破了内堂的宁静，摇头晃脑开始念道：“《礼记自用章》，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
内堂众人听完后静静思索一阵，接着众人大加赞赏。
黄观捋着颌下清须微笑道：“不错不错，若论对圣人之言的精通，胡兄可谓深得其中五味矣……‘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哼！仅这一句话，便可将那些奸佞们逼得无路可退，区区几个跳梁小丑，竟然妄想改革军制，简直自不量力！”
胡魁面带得色，却矜持的笑道：“下官无非借圣人之言，堵奸佞之口罢了，现搬现用，哪比得当年连中三元的黄六首，黄大才子呀，班门弄斧，班门弄斧了呀，哈哈……”
黄观也哈哈大笑，谦虚的摆手，连道不敢当。内堂众人也识相的纷纷笑了起来，一扫先前的紧张和凝重，气氛瞬间变得融洽祥和。
左都御史暴昭坐在内堂上首，惟独他没有跟着众人笑，而是皱紧了眉，神情充满了忧虑。
黄观笑了一阵，扭头看到暴昭的神色，急忙敛了笑，走到他身前低声问道：“暴大人，怎么了？”
暴昭沉声道：“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若是辩论朝堂，我们自然不怕他们，可是……奸党们难道就不知道他们的实力比咱们弱吗？明知不敌的情形下，他们仍然迎难而上，难道他们藏着什么反败为胜的手段？”
黄观楞住了，思索半晌，讷讷道：“应该不至于吧，金殿之上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拼的是学识和辩才，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这样的情形下，奸党能玩出什么花样？”
暴昭摇头道：“别小看他们，这群人或许不足虑，但你别忘了，今日是大朝会，天子下旨，凡爵至侯爵者皆须上殿议事，萧凡刚被天子晋以侯爵，也就是说，今日的朝会，咱们主要的对手是萧凡……”
提起萧凡的名字，黄观眼中不由冒出愤怒的火花，咬牙切齿道：“萧凡……纵然对手是他又怎样？我曾听过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先帝在时，萧凡考取的秀才功名，还是靠作弊得来的，哼！如此不学无术之人，我等尚有何惧？”
暴昭冷冷道：“你若真这么想就错了，仔细回忆一下，自从萧凡入朝为官一直到现在，两年多了，历经数次朝争，甚至孤身入北平，燕王十万兵马都拿他无可奈何，哪一次他不是大占便宜？他什么时候输过？”
黄观一呆，仔细回想一下，果真如暴昭所说，萧凡这混帐不知是运气还是本事，历经多次危机皆让他一一化解，并且大获全胜，在众大臣的记忆里，这家伙根本没吃过亏，……这种人简直就是妖孽！想到这里，黄观脸色渐渐变了，——这一次朝争，萧凡若仍然能够大胜，那岂不是说明自己这一方注定会失败？
“他……他这一次又会使什么诡计？”黄观的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声音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暴昭满脸苦涩的摇头：“此子年纪虽幼，但天下没一个人能看穿他，他的所言所行，尽皆匪夷所思，仿若天外惊鸿，一瞥而无踪，不到图穷匕见的最后一刻，任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反败为胜……这个人的心思太深，我实在看不透他……”
黄观紧紧抿嘴，脸色渐渐通红，沉默良久，忽然一字一句恶声道：“今日金殿之上，我纵然与这奸贼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他得逞！”
暴昭看了他一眼，奇道：“我们虽然都痛恨奸党，可是却也没恨到你这种地步，……尚宾啊，萧凡到底跟你结下多深的仇怨？致使你这么恨他？”
“他勾引我妹……”黄观痛苦的闭上了眼。
暴昭一楞，接着失笑：“恨归恨，不带这么骂自己的啊……”
黄观瞪着血红的眼珠子抓狂道：“暴大人，你觉得我这个样子像在跟你说笑吗？”
“呃……”暴昭的笑脸凝固。
黄观闭着眼，眼角泪光晶莹，面孔痛苦的抽搐，再一次满含屈辱的重复道：“……他真的勾引我妹！”
“……”暴昭沉默叹息。
这时，府外遥遥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扬的节奏告诉黄府内堂众人，寅时已到，该上朝了。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收拾行当，怀着激动兴奋的心情，昂首阔步向堂外走去，像英勇无畏的战士一般，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悲壮踏上了战场。
今日忠奸一战，可定大明百年兴衰，光耀庙堂门楣千古，吾，往矣。
与此同时，萧府之内同样灯火通明。
茹瑺，解缙，齐泰，郁新，曹毅，众人聚于萧府内堂，神情颇为焦急的瞧着萧凡。
萧凡半闭着眼，手里捧着一只翠绿碧透的茶盏，袅袅水雾升腾，一张俊脸被衬映得愈发高深莫测。
内堂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紧紧盯着萧凡，焦灼而慌乱。
茹瑺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一圈，然后缓缓道：“萧大人，马上就要大朝会了，咱们可有什么良策让改革军制之议今日一锤定音？”
萧凡笑道：“金殿之争，无非讲道理，摆事实，除此别无它法……”
茹瑺一呆，急道：“讲道理？这……只能这样吗？没有别的法子？”
萧凡一耸肩：“讲不过他们时，我倒想揍他们一顿，不过我估计天子肯定不答应……”
众人：“……”
萧凡看了他们一眼，道：“各位也是曾经考过科举的有才之士，变法改革从春秋一直到前宋，历代素有成例，事实证明变法确实是强国之道，比如春秋时管仲的‘相地而衰征’，齐国的邹忌变法，秦国的商鞅变法，北魏的孝文帝改革，后周的世宗改革，一直到前宋的王安石变法……这么多前人先贤的成例，你们难道还担心辩不过那些迂腐酸儒？”
众人闻言沉默许久，一脸讪讪之色。
茹瑺干笑道：“成例确实很多，但是……其时不同今日，前人变法无一不是小心翼翼的谋定而后动，与权贵功勋妥协，质换的方式徐徐推进，并且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后，终成新法。如今朝中顽固守旧的清流们颇占多数，再说大人您的变法主张一开始便冲着最为棘手的军制，直接触动了文官们的利益，所遇到的阻力必然亦胜前人许多，而且那些酸儒整日泡在书本里，打着圣人之言的招牌，动辄来几句子曰诗云，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今日能不能在金殿顺利推行大人的变法主张，我们……委实没有把握。”
萧凡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说了这么多，你的意思无非是斗嘴皮子斗不过他们，对吧？”
茹瑺大感钦佩道：“大人犀利，一语中的……”
萧凡长长叹气，自己的奸党都是些什么货色，争权夺利时他们比谁都抢得凶狠，轮到他们显本事了，却样样不如人家，难怪那些清流们不待见奸党，现在萧凡也真的不想待见他们了，一群吃货……
没本事就是没本事，把刀架到他们脖子上也改变不了事实。
萧凡无力的摆了摆手，道：“时候差不多了，你们先去上朝吧，我随后便到……”
茹瑺见萧凡面带失望之色，不由有些讪讪道：“今日的朝会怎么办？下官们虽然辩不过那些酸儒，但把朝堂里的水搅浑还是勉强可以胜任的，要不……今天咱们干脆吵成一场乱仗，拖到明日朝会再说，大人觉得如何？”
萧凡板着脸道：“我要做的事情太多，哪有时间跟那帮清流们耍嘴皮子，今日必须要通过新法！”
“可是……这根本不太可能呀……”
萧凡微笑道：“各位只管去上朝吧，我这就去请我师父帮忙……”
“朝廷如此重大国事，令师能帮什么忙？”
萧凡抬头望天半晌，悠悠道：“……我请师父开坛作法，画圈圈诅咒他们。”
众人当即变色，茹瑺擦汗苦笑道：“大人，都这时候了，您就别开玩笑了……”
“谁说我开玩笑？我说真的！”
众奸党满怀忧虑疑惑，向萧凡告辞后离开萧府，各自乘上官轿前往承天门，准备上朝。
曹毅被萧凡叫住，单独留了下来，瞧着萧凡平静无波的脸色，惴惴道：“萧老弟……你真打算请老神仙画圈圈诅咒他们？这样……有用吗？”
萧凡看了他一眼，没吱声儿。
曹毅终于看懂了他的表情，喜道：“你这家伙一定藏着别的妙招儿，对不对？”
萧凡叹息道：“曹大哥果然冰雪聪明，可惜属于慢热型的……”
曹毅大笑道：“你倒沉得住气，都这时候了还瞒得死死的，快说，你有什么法子？”
萧凡沉声道：“今日是朝堂辩论改革军制的大朝会，那帮清流这几日在家中必然苦读经史，找了无数条圣人之言等着反驳咱们，若论斗嘴皮子，咱们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说实话，我也没指望茹大人他们能帮到多少忙，朝会吵到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这个结果我不想看到……”
“所以？”
“所以，我必须剑走偏锋，想个法子避开与他们正面交锋，又可以让改革军制的主张今日在朝堂顺利推行下去……”
曹毅兴奋道：“萧老弟的法子向来神鬼莫测，快说说你的办法……”
萧凡望着曹毅，笑道：“这回能不能顺利在金殿上通过改革军制的新法，关键就在曹大哥你的身上了……”
曹毅惊愕道：“我？我能帮什么忙？”
萧凡笑了，笑容浮现出惯有的邪恶味道，令曹毅头皮一阵发麻。
每当萧凡露出这种笑容，就代表着一定有人倒霉，屡试不爽。
“既然对手太强大，我们就干脆不要对手好了，金殿之上没人跟咱们唱反调，气氛一定很祥和……”
时已寅时初刻，再过两刻，承天门便要打开，百官入奉天殿觐见天子，共商朝政。
一乘官轿在夜色下不急不慢的前行，官轿内，黄观紧紧捏着手中的象牙芴板，眼皮却禁不住的猛跳。
朝会马上要开始了，奸党们却毫无动作，萧凡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有什么阴损招数等着自己？
看不透啊！这个年轻人太让人看不透了！
巨大的心理压力，让黄观浑身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像个永远也无法打开的死结。
官轿晃晃悠悠停下，轿夫在轿外禀道：“老爷，已经快到承天门了，今儿是大朝会，上朝的权贵们太多，前面的路恐怕会被车轿堵住，咱们要不要穿石板街的小巷绕到承天门？”
轿夫连叫几声老爷，轿内毫无反应。
轿夫好奇的掀开轿帘，微弱的灯笼照映出黄观一张苍白无神的脸，他坐在轿子里双手使劲揪着头发，表情如同在地狱中备受煎熬一般痛苦无比。
轿夫大惊，急忙唤道：“老爷，您怎么了？”
黄观缓缓抬头，眼神空洞而忧郁，望着轿夫喃喃道：“……萧凡到底想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轿夫：“……”
官轿继续启行，从珍珠楼一拐，绕进了石板街的小巷子，慢慢悠悠的走着。
这时，只容一乘两人抬轿子的窄巷人影轻闪，寂静的巷头巷尾忽然多了两群身着黑衣，黑巾蒙面的汉子，恰好将巷子前后堵死，他们手里握着出鞘的钢刀，钢刀在灯笼的微弱照映下，颤巍巍闪烁着幽幽一泓雪亮。
轿夫们立马停步，惊恐的注视着黑衣汉子们，楞了一下，立马张嘴待喊叫，为首一名汉子刀柄一翻一转，狠狠敲在轿夫后脑，后面的黑衣人也如法炮制，两声闷哼，轿夫倒地昏迷。
变故突然发生，根本让人无法防备。
黄观听到闷哼，心头不由一紧，急忙掀开轿帘，大声问道：“怎么不走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蒙面黑衣人眼中冰冷的光芒。
黄观呆楞了一下，讷讷道：“你们……你们是……”
唰！
钢刀贴着黄观的鼻子呼啸而过，为首的黑衣人恶狠狠道：“……打劫！”
黄观傻眼：“啊？打……打劫？现在？”
“对！现在打劫！”
“我还要上朝呢……”从没经历过这种事的黄观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冒出了这一句。
砰！
刀柄磕上黄观的后脑，黄观立马昏了过去。
“打劫比较重要！”黑衣人酷酷的道。
旁边一名黑衣人飞快接住了黄观倒地的身体，扭头道：“大人，下一步怎么办？”
为首的黑衣人揭下黑巾，露出一张毛茸茸的虬髯大脸，却正是曹毅。
曹毅冷哼道：“其他的兄弟们都盯上目标了吗？”
“盯上了，左都御史暴昭，户部左侍郎卓敬，礼部给事中胡魁，吏部给事中袁直昕……共计八人，皆是清流中坚人物，他们所乘的官轿已被弟兄们盯紧，现在只怕已经得手了……”
曹毅哈哈一笑：“好！干得漂亮！金殿之上没有了对手，气氛果然很祥和……现在，吩咐弟兄们，把他们的衣裳全部剥光，然后悄悄送到京师各大青楼的姑娘们床上，给那些姑娘们一人一百两银子，告诉她们，嘴给老子收紧点儿，别他娘的漏了风！”
“是！”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三十九章 决胜金殿（上）
黄观和另外七名朝堂清流在上朝的路上被锦衣卫暗中掳掠，昏迷中被剥光了衣服，送往京师城内各处青楼，全无知觉的躺在青楼姑娘们的绣榻上，享受旖旎销魂的风流脂粉阵去了。
看着手下的心腹亲信将黄观剥得赤条条的，抬上了巷外早已等候着的马车上，马车渐渐远去，曹毅拍了拍手掌，粗犷的虬髯大脸忍不住狠狠抽搐了几下，仿佛努力忍着笑似的。
“萧老弟这一招使得真够阴损的，这比砍他们的脑袋狠毒多了，杀人诛心，嗯，果然是杀人诛心……”曹毅满脸感慨，喃喃叹息。
本该参加朝会，大义凛然与奸党们斗个你死我活的清流大臣，如果被人发现他们不但缺席朝会，放了当今天子和满朝文武的鸽子，而且还赤裸裸的躺在女人怀里，销魂蚀骨享受床榻旖旎，且不说天子会不会降罪，单说他们以后的名声，恐怕……
曹毅悠悠叹了口气，他算明白了，合着萧凡活着的意义就是千方百计毁人不倦，这妖孽简直就是为坏别人的名声而生的，从两年前的道衍采男风，到陷害黄子澄，再到今日陷害黄观……
满朝文武的眼睛是雪亮的，奸党果然是奸党，这样的行事作风，“奸党”称号名至实归，绝对没冤枉他。
慨叹了一阵，曹毅扭头低声吩咐道：“给那些昏过去的大臣们再灌点迷魂药，早朝未散之前不准他们醒过来！”
众校尉抱拳低应：“是！”
与此同时，皇宫承天门前已是人山人海，平日不用上朝的王公宗亲，功勋公侯以及朝卿世家们都穿戴整齐的朝服，头戴六线梁冠，手执象牙芴板，站在承天门前三五成群，各自闲聊私语，众人神情复杂，或恼怒，或微笑，或淡然，他们的话题当然离不开今日大朝会的议题，还有主张改革变法的关键性人物，锦衣卫指挥使萧凡。
人声鼎沸之时，承天门南侧一乘官轿缓缓行来，官轿两旁十余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亲军侍卫护侍，在大臣们的注视下，由远及近。
看见轿旁护侍的亲军侍卫，众大臣心头一凛，数百人的议论声顿时戛然而止，广场上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官轿已在承天门前悠悠落轿，亲军侍卫恭谨地掀开轿帘。昏黄的灯笼光亮下，一张年轻白净的俊脸呈现在众人眼中。
他身着崭新的飞鱼朝服，头戴梁冠，脚蹬皂靴，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然而一股雍容华贵，不怒自威的气息却令人不敢仰视。
这就是即将开始的朝堂风暴的中心人物，新晋诚毅侯爷，锦衣卫第四任都指挥使，萧凡纷争即启，风云变色，他能否击败清流，掌控朝堂，顺利将他的变法主张推行下去？
承天门前，大臣们静寂无声，望向萧凡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期待，怨毒，漠然，不一而足。
萧凡坦然迎着众大臣的各色目光，施施然走出官轿，仍旧面带微笑，一如他平素的为人一般云淡风轻。
聚集一堆的奸党们见领袖来了，忙不迭迎上前，朝萧凡拱手施礼。
兵部尚书茹瑺丝毫不顾自己兵部堂官的身份，一张老脸谄媚得像朵怒放的菊花，整个五官都挤成了一团，圆滚滚的身材吃力的弯下去，打算给萧凡来一个正宗原味的儒生长揖，萧凡吓得急忙拦住了他。
“茹大人不可多礼，您这身材太富态，做不了这么高难度的动作，太冒险了，要保存咱们奸党的有生力量啊……”
众奸党一齐黑脸：“……”
茹瑺嗫嚅了几下肥厚的嘴唇，终于忍不住纠正道：“大人，咱们不是奸党，是忠臣！板荡忠臣！”
众奸党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附和，然后神情幽怨的看着他，无声的控诉萧凡自甘堕落。
萧凡叹了口气：“好吧，咱们是忠臣……”
众奸党终于化幽怨为喜悦。
人贵在自知，很可惜众奸党们不具备这个可贵的品质，他们习惯性的把自己催眠，越是奸诈越是把忠臣俩字天天挂在嘴边上，——忠臣会干这些生儿子没屁眼儿的事？
茹瑺左右看了看，然后凑在萧凡耳边小声道：“大人，今日大朝会，咱们……实在没把握呀，怎么办？”
萧凡淡定的笑道：“无妨，我已请师父开坛作法，画了无数个圈圈诅咒清流，今日我们有三清老君相助，必然旗开得胜！”
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茹瑺强笑道：“大人，您这未免……太儿戏了吧？”
萧凡严肃道：“不要小看神明的作用，三清老君被百姓拜了两千多年，一直香火旺盛，说明老君还是很厚道的，不会见死不救……”
众人表情一致，面孔同时狠狠抽搐了几下，接着神情黯然，一副穷途末路的模样，非常颓靡不振。
这时，午门上方五凤楼的金钟悠扬敲响。
寅时三刻，早朝时间到了。
沉重的午门吱吱呀呀打开，十二名锦衣大汉将军走出午门，手按腰侧仪刀，神情冷漠肃穆的分成两排站在午门外。
百官自觉的按品阶排成两列，然后鱼贯而入，文武官员入左门，宗亲功勋入右门，穿过金水桥，直赴奉天殿。
三班于奉天殿前站定，吏部值官手捧各官员勋爵名册开始唱名，直到这个时候，清流一党的大臣们有些惊慌起来。
黄观，卓敬，暴昭……这些人是清流的中坚分子，为何他们还没到？难道他们在黄府中商议对策忘记了时辰？
众清流情不自禁将目光瞥向不远处的萧凡和奸党们，强烈的恐慌和不安渐渐袭上他们的心头。
情势不妙，今日朝会，怕是有变数！
未几，一名宦官匆匆行来，手中拂尘一扬，尖声大喝道：“天子临朝，百官见驾！”
话音一落，百官纷纷齐刷刷的面朝殿外广场跪拜下来。
这时只听得几声嘹亮高亢的大象鸣叫之声，接着便是一阵虎吼豹嘶，文武百官纷纷抬头，却见广场前缓缓行来了天子銮驾，豪奢的銮驾前，六头大象导仪引路，后面则是一群被驯兽人驱赶着的虎豹，两千锦衣大汉将军护侍銮驾四周，场面分外威严肃穆。
文武百官一阵喧哗，接着很快安静下来，面向鸾驾伏地而拜，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朱元璋立大明，定礼制，对帝王仪仗的规定特别严格，而且仪仗也分很多种，若是动用六头大象和虎豹，则是遇到了极其重大或隆重的国事，这样的仪仗皇帝从不轻易动用，若然启用，是为大朝会。
萧凡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掌管皇帝仪仗之事，自是对此深知，此时心头感慨不已。
朱允炆因改革军制一事而首次启用大象虎豹，升大朝会，足可见他对改革军制一事的重视，同时也可见他对萧凡的一番厚重情谊。
銮驾仪仗不急不缓，徐徐行至殿前停下，朱允炆头戴翼龙冠，身穿大红色龙袍，神情显得肃穆凝重，在宦官的扶持下缓缓走下銮驾，昂首跨入了奉天殿。
百官暂时忘却心头的各种复杂情绪，直到朱允炆端坐龙椅上之后，众臣同时进殿，跪拜高呼万岁。
朱允炆略显稚嫩的俊脸一派威严，缓缓环视众臣，沉声道：“众卿平身。”
众臣依言起身，朱允炆情不自禁首先向朝班中的萧凡望去，见萧凡神情淡然的立于勋爵班里，星目半阖，不言不动，朱允炆不由微微放心，接着他又不自觉的望向那些清流大臣，这些人是推行军制变法的最大阻力，不能不注意。
仔细瞄了几眼，朱允炆顿时有些惊讶，然后他不顾仪态，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朝众臣一一扫视过去，脸上的惊讶之色愈盛。
“咳咳……左都御史暴昭为何没上朝？”朱允炆忍不住发问。
负责唱名的吏部值官嘴一张，刚待答话，却听朝班里的萧凡淡淡的回了一句。
“暴大人请病假。”
朱允炆愕然道：“他请什么病假？”
“……拉肚子。”
朱允炆继续愕然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半路上碰到我了，要我帮他打声招呼。”
清流一党眼睛瞪得大大的，同时倒抽一口凉气：“嘶——”
朱允炆呆楞了一下，不死心的接着问道：“御史黄观为何没来？”
萧凡仍旧淡定的回道：“黄大人请事假。”
“有什么事比开朝会还重要？”
“他大姨妈死了，回去奔丧……”
“你怎么知道的？”
“……他半路上碰到我了，要我帮他打声招呼。”
众清流：“……”
“户部左侍郎卓敬呢？”朱允炆仿佛明白了些什么，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他请伤假。”萧凡依旧老神在在道。
“他受了什么伤？”
“给他抬轿子的轿夫酒驾，撞到树了……”
朱允炆这回聪明了：“也是半路上碰到了你，要你帮忙打声招呼吧？”
萧凡拱手微笑道：“陛下英明神武。”
众清流脸色渐渐发黑：“……”
朱允炆叹道：“你上个朝一路上碰到的熟人还真多啊……”
“人缘这么好，臣也很苦恼……”
“礼部给事中胡魁呢？”一名清流官员站出来忍不住大声问道。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萧凡，看这回萧凡还能编出什么扯蛋的理由。
谁知萧凡轻轻一甩袖子，朝天翻了个白眼儿，哼道：“我又不是他爹，我怎么知道？”
众人：“……”
清流一党莫名其妙少了八个中坚分子，再加上萧凡这一番扯蛋的解释，众清流大臣顿时着急了，心头掠过强烈的惊惶恐惧，原本战意昂扬的斗志颓靡了不少，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细的冷汗。
如此重要的朝会，决定清流在朝堂地位和势力的关键时刻，八个中坚分子竟然同时缺席，这事分明不是巧合，难道萧凡向他们下毒手了？
清流群龙无首，立马陷入了恐慌，有心想出班责问萧凡，奈何这事儿真假难辨，根本没有证据证明八人的缺席跟萧凡有关，问也是白问，人家必然不会承认。
与清流的反应相反，奸党们呆楞了一阵之后，纷纷惊喜若狂，若非身处金殿，他们真恨不得跳起来欢呼了。
敌人阵营里少了八个中坚分子，对这场朝争意味着什么？久处朝堂的奸党们自然比谁都清楚。
朝堂上已没有对手，所有的舆论和倾向都会呈现一面倒的势头，今日军制变法之争，奸党必胜！已升任为太常寺卿的解缙正好站在勋爵班的萧凡身旁，见同党们欣喜的模样，解缙忍不住悄悄扯了扯萧凡的袖子：“萧大人，令师的画圈圈诅咒起作用了。”
“……是啊。”
“令师真神人也！”
“……是啊。”
解缙睁着闪亮的大眼开始卖萌：“令师还收徒弟吗？下官乃太常寺卿，位列朝堂九卿，应该不会辱没他老人家吧？”
“可你辱没了我……等你当到大学士，再给吾皇万岁修一部文治大典，名垂千秋万古的时候，再提拜师的事吧。”
“文治大典？”
解缙直着眼思索一阵，接着捏紧了拳头，一副奋发上进的模样，坚定的道：“我一定会努力的！”
“……”
殿内群臣或惊惶，或欣喜，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了一阵，朱允炆瞧着满朝喧闹的样子，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头。
侍立一旁的宦官见状，立马机灵的一甩拂尘，尖声大喝道：“金殿之上，天子驾前，百官肃静，禁止喧哗！”
群臣一惊，急忙闭口不语。
八位重要的大臣缺席，今日的早朝刚开始便出现如此诡异神秘的一幕，看来朝会之上还有一番变故。
朱允炆情不自禁再瞄了萧凡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道：“众卿，今日朕升大朝会，是为商议军制变法一事，此议由兵部茹尚书首提，朕与朝臣们商议未果，然此事重大，事关大明社稷国祚，今日朕特升大朝会，遍请满朝宗亲功勋公侯齐聚金殿，共同商议此事，还请众卿不吝言辞，畅所欲言，朕先立旨，若朝会中有言语不当或激烈之处，朕不加罪。”
朱允炆的这番话如同拳击台上的裁判敲响了开打的铜锣，殿中一阵可怕的沉默之后，一名清流官员浓眉一竖，便待出班奏事。
萧凡却一个箭步当先跨出了朝班，沉声禀道：“陛下，商议军制变法之事之前，臣有一事面禀。”
“萧爱卿尽管说吧。”
萧凡面色平静，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奏章，高举过头顶，道：“臣治下锦衣卫经查，督察御史梁回，督察御史陈恕，吏部给事中陈堪，此三人收受藩王贿赂，每年收金玉珠宝十斛，冰敬炭敬逾万，数额巨大，十恶不赦，所行皆有凭有据，现臣呈于陛下阶前，请陛下明鉴！”
群臣大哗，清流一党却纷纷面若死灰，一脸绝望之色。
朱允炆却勃然大怒，藩王是他心头的一根毒刺，是他最敏感最忌讳的话题，朝堂大臣竟与藩王私通来往，此罪触犯了朱允炆心头大忌，饶是平素宽厚仁义的建文皇帝，这下也禁不住脖子上青筋暴跳。
朱允炆对萧凡的话自然深信不疑，闻言看都未看萧凡手中那份沉甸甸的证据，狠狠一拍龙椅扶手，面朝殿外大喝道：“殿外武士，将梁回，陈恕，陈堪三人速速拿入锦衣卫诏狱！”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四十章 决胜金殿（下）
朱允炆的怒喝在金殿悠悠回荡。
被萧凡参劾的梁回，陈恕，陈堪三人冷汗如雨，待到杀气腾腾的殿外武士走到他们面前，一把摘下他们的官帽，三人这才回过神，他们浑身颤抖，两腿一软，止不住势的往地上倒去。
武士见机一抬手，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们，接着把他们的双手反扭到背后。
三人一个激灵，立马挣扎着大叫道：“陛下！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这是萧凡的构陷，陛下不可信他……”
萧凡转过身，冷冷盯着痛哭流涕的三人，将手中厚厚的奏章缓缓展开，念道：“洪武二十九年八月，督察御史梁回受湘王冰敬五千两白银，南海珍珠二斛，美婢四人，洪武二十九年腊月，督察御史陈恕受周王炭敬六千两白银，金玉珠宝无数，洪武三十年二月，诸王入京朝贺，吏部给事中陈堪受燕王贿赂一万两白银，并许诺为其上疏开脱太孙驾前无礼之罪……”
萧凡语如冰珠，一字一句的念着三人的罪状，静谧的金殿内，群臣神色复杂，闭口不语，只有萧凡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三人的脸色渐渐变成了死灰，浑身冷汗淋漓，瘫软无力的任由殿内武士左右架着。
朱允炆面色却变得铁青，裹在大红龙袍下的身躯止不住的微微颤抖，他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眼中却非常罕有的闪过一抹浓郁的杀机。
萧凡念了十余条罪状，然后语声一顿，收起奏章，朝三人扬了扬，冷冷道：“还要本官继续念下去吗？你们三人的罪状，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铁证如山，现在当着天子和满朝文武公卿的面，你们自己说，本官哪一条哪一件冤枉你们了？本官给你们一个辩白的机会！”
三人这时方才完全崩溃，使劲挣脱了架着他们的武士，跪在金殿上朝朱允炆磕头如捣蒜，涕泪交加哀求道：“臣有罪，臣罪当诛！求陛下饶恕，臣以后不敢了……”
萧凡将手中厚厚的罪证交给殿内宦官，然后慢慢退回了朝班，闭上眼不言不语。
剩下的事，就不归他管了，朱允炆自然明白怎么做。
满朝文武看着三人哀哀求饶，数百人的大殿内鸦雀无声，众人神情复杂的看着三人，又不自觉的扭头看着龙椅上气得五官有些扭曲的朱允炆。
朱允炆只感觉胸腔一阵逆血翻涌，怒气已然冲上头顶，俊脸一片通红。
“梁回，陈恕，陈堪，你三人可知罪？”朱允炆语气冰凉。
三人颤抖着伏地而拜，同声泣道：“臣……知罪！求陛下饶恕……”
朱允炆星目含泪，长叹道：“皇祖父在世之时，官员贪六十两白银便被剥皮实草示众，你们食朝廷俸禄，暗里却收藩王贿赂，数额如此之巨，教朕如何饶你们？”
狠狠一拍龙椅扶手，朱允炆站起身勃然怒道：“朕若饶了你们，朝堂正气岂不成了一句空话？朕如何驾驭天下官员？如何面对那些心向朝廷的百姓子民？如何对得起先帝在天之灵？藩王们比朕阔绰许多，你们为何不干脆奉藩王为主？还向朕这个皇帝跪拜什么！”
这话说得有点严重，满朝文武尽皆大惊，急忙面朝朱允炆跪下，齐声道：“陛下息怒……”
朱允炆毫不理会，暴怒大喝道：“左右武士，此三人不必入诏狱，勿复审，将他们直接押赴菜市，枭首示众！”
殿内武士轰应，将绝望的三人押出了大殿。
三人哀哀的求饶声渐行渐远，奉天殿内仍旧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神色不一，清流一党面若死灰，麻木空洞的盯着前方，他们心神俱震，没来由的竟然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同时对萧凡神鬼莫测的整人手段更多了几分忌惮和惧怕。
众所周知，这三人是清流中的一员，朝会改革军制的议事还没开始，八名清流中坚分子莫名失踪，缺席朝会，萧凡又施雷霆手段，除去了另外三位清流大臣，清流在朝会中的言语权愈发势弱……
还没与奸党对阵，己方阵营便少了整整十一人，接下来的朝争还怎么继续？
——萧凡这次是志在必得，铁了心要扫除障碍，推行军制变法了啊！清流大臣们满怀惊惶，不由自主望向功勋班里的萧凡，却见萧凡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正好也望向他们，双方对视，萧凡朝他们龇牙一笑，眼中却射出一道阴沉狠厉的光芒，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狼，盯住了肥美的傻兔子。
清流大臣们尽皆一凛，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然后众人便又看见萧凡若无其事的从怀里掏出另外一本厚厚的蓝色封面的奏章，咧着嘴朝清流大臣们扬了扬。
清流们纷纷暗骂一声“卑鄙幼稚！”
嘴上骂着卑鄙幼稚，但大伙儿却忍不住把心吊得老高。
另外一本奏章上写着什么？这个无耻的家伙还想整谁？清流里面还有多少人上了他的黑名单？
这个答案令大伙儿很好奇，但谁也没那个胆子敢去试探，这年头当官的，哪怕是自诩清廉的清流大臣，身为京官，每年收受那么多外官的孝敬馈赠，有几个是干干净净，清廉如水的？谁都有几件见不得人的事儿，那份奏章就像高悬在头上鬼头大刀，虽然还没落下来，却对大家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原本拧成了一条心的清流大臣们，在萧凡不着痕迹的几次打击下，士气渐渐低落，由踌躇满志的对阵奸党，变成了消极颓靡的寻求自保。
攻守无形之中悄悄易位，朝堂风云诡变，一切已尽在萧凡掌握。
朱允炆端坐龙椅，深深呼吸几口气，压下了满腔的怒火，冷声道：“朕奉劝某些大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诸位皆是饱读圣贤书之士，圣贤的道理不必再由朕教你们了吧？你们若收藩王贿赂，何妨踏踏实实投奔藩王，再认明主？”
这番话说得很重，满朝文武凛然跪拜，齐声道：“臣等不敢。”
朱允炆长长舒气，神色郁闷道：“罢了，此事休提，朕今日升大朝会，为的是商议军制变法之事，众卿有何看法，尽管面奏。”
殿下群臣一阵沉默，刚刚的风波在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原本跃跃欲试的清流大臣们再也不敢冒头，他们被萧凡的手段吓怕了。
站在朝班中的萧凡左右看了看，见无人上前应答，于是萧凡整了整衣冠，清咳两声，缓缓走出朝班，躬身奏道：“陛下，臣以为，兵部茹尚书所提军制变法之议，……可行！”
群臣沉默，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军制变法本就是萧凡撺掇茹瑺提出来的，这根本就是萧凡他自己的主张，他有什么不赞同的？
朱允炆眼中闪过笑意，道：“萧爱卿说说理由。”
“我朝军制混乱，从洪武二十六年以后便开始了，时蓝玉谋反，军中将领牵连者多人，先帝施雷霆手段，将有谋反嫌疑者一一斩杀，此举荡平了叛逆之将，为国除恶，然则也造成了我大明军中有带兵经验的将领缺失，军无良将则乱，这几年来，大明军中由于将领良莠不齐，再加上国无战事，大明各地都指挥使司，各千户所治下军士皆暗生暮气，操练懈怠，军户代代相传，却一代不如一代，老迈孱弱者充斥军中，战力相较先帝洪武年间的骁勇将士低了许多，长此以往，我大明域内除了边军，尚有何勇猛之士可堪一战？试问朝中诸位同僚，倘若有一天鞑子攻破了长城，突破了边军封锁，策马南下，那时我大明谁可与鞑子一战？南宋亡国盖因兵弱将寡，朝廷腐败，前车之鉴不过百余年，难道我大明也要步南宋后尘吗？”
萧凡顿了顿，缓缓环视众臣，道：“故，臣以为，大明军制改革，已迫在眉睫，军制必须要变，只有变，才能通吾皇欲创大明建文盛世，若无强大的军力为后盾，盛世不过是空中楼阁，转瞬便崩塌，强国之根本，在于先强军，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他们之所以创建煌煌盛世，是因为他们先打造出了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使得四方蛮夷番邦衷心臣服，以致我中华上国德被宇内，威服四海，我大明欲功盖唐宋，非强军不能竞功，若欲强军，必先变革军制。所以，臣请陛下恩准变法，大明强国，请自今日始！”
一番话铿锵激昂，掷地有声，在大殿之内悠悠回荡，如同一道春雷，为这混沌的人世炸开了一片朗朗乾坤。
群臣再一次感到了震惊，朱允炆坐在龙椅上却听得满心振奋，眉开眼笑，忙不迭的笑道：“哈哈，好，萧爱卿心怀社稷，朕心甚慰，如此，朕便恩准……”
“慢着！”一道怒喝打断了朱允炆的话。
众人愕然望去，却见刑部尚书杨靖站出了朝班，他先狠狠瞪了萧凡一眼，然后面朝朱允炆奏道：“陛下，军制改革动摇国本，非同一般，怎可如此轻率决定？此事关乎大明江山社稷，不可不慎，望陛下三思……”
萧凡情不自禁的重重叹了口气，又出来一个添堵的，早知道让曹毅把他也绑了……
萧凡满心无奈，只得闷闷的道：“杨尚书……”
杨靖猛然回过头，指着萧凡怒声道：“萧凡！本官行得正，站得直，一生做人为官清清白白，从未有过一丝污点，不怕你陷害！你那改革军制之说纯属祸国误君，本官身为大明臣子，绝不会眼睁睁让你得逞！”
“你清清白白？哼！”
萧凡气得剑眉一竖，当即便从怀里掏出那份沉甸甸的记录着官员罪证的蓝皮奏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开始翻阅，翻得那叫一个仔细。
满朝文武包括朱允炆在内，一个个睁大了眼睛，静静的看着萧凡翻奏章，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随着萧凡翻动奏章的手而移动。
杨靖则一脸怒气的瞪着萧凡，毫无半点心虚之色，脸上一片正义凛然。
庄严肃穆的金殿之上，出现了如此诡异莫名的一幕，一群大臣们眼巴巴的盯着萧凡翻阅奏章，活像一群小鬼看着判官翻生死簿似的，表情分外纠结。
良久……
萧凡翻到最后，忽然啪的一声，狠狠把奏章合上，然后怪异的盯着杨靖，悠悠道：“杨尚书果然清清白白，简直是变态啊……算了，你可以继续反对了。”
说完萧凡悻悻一拂袖子，退回了朝班。
群臣中间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呛咳声……
萧凡这畜生……
……
杨靖得意的一笑，挑衅似的瞪了萧凡一眼，然后面朝朱允炆奏道：“陛下，军制乃先帝所立之成法，先帝曾制《皇明祖训》，曰成法不可改易一字，故臣以为，改革军制乃违背先帝祖制，万万不可……”
“慢着！”萧凡再次站出了朝班。
杨靖气得瞪圆了眼睛，跺脚气道：“你这恶贼又想怎样？”
萧凡看了他一眼，朝朱允炆奏道：“陛下，改革军制之说，在这朝堂上各说各有理，一时也辩不清楚，更难下个决议，臣提议，不如举手表决吧？”
众人一齐傻眼，这家伙又出什么怪招？
朱允炆瞪圆了眼睛，结巴道：“何……何谓举手表决？”
“就是少数服从多数，今日参加朝会的大臣数百人，皆是有识饱学之士，如果大多数赞同改革军制，说明这个提议是为多数大臣所接受的，多数人接受的提议，必然是行之有效的真理，若大多数人都反对，那么军制变法之议以后也不必再提了，陛下认为臣的建议如何？”
朱允炆沉吟道：“少数服从多数？这话倒也精妙，或许……可以试一试。”
立于殿中的杨靖闻言心头一紧，急忙道：“陛下不可，萧凡，你好卑鄙……”
话未说完，萧凡已扭头面朝殿中数百大臣大喝道：“今日吾皇变革军制，欲行新法以强军强国，此举关乎大明百年社稷，非一人一言所能决，诸公若是赞同，麻烦把你们的右手高举过头顶……”
唰！
除了少数几个清流大臣和不偏不倚的朝廷中立派，其余众人尽皆高举起右手，曹国公李景隆一边举手，一边还朝萧凡使劲挤了挤眼睛。
萧凡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当初李景隆这步棋走对了，给自己争取了大批功勋后人的支持，否则今日朝堂之上难免又会陷入一场混战。
眼见朝堂上齐刷刷一片手臂林立高举，朱允炆既觉新奇，又对萧凡满心敬佩，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缓缓环视众人，朱允炆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接着赶紧摆出威严的模样，沉声道：“既然爱卿们大多数都赞同改革军制，依朕看，今日朝会之议也不必再继续了，朕这便下旨，交通政使司颁行天下，即日开始改革军制，具体事宜交由萧爱卿和兵部茹尚书署办，具体条陈章程，两位爱卿商议之后呈给朕御览，各位爱卿当全力配合，不得怠慢，违者严惩不殆！旨意布告天下，咸使闻之就这样吧，退朝！”
说完朱允炆便赶紧起身，身形一闪，便匆匆回华盖殿了。
群臣面面相觑，表情一片迷茫，轰轰烈烈的大朝会，沸反盈天的忠奸决斗，争议激烈的军制改革，就这样……结束了？
雷声大，雨点小，清流们不是一个个叫嚣着要跟奸党拼命的吗？结果呢？一个个都跟缩头乌龟似的，屁都没放一个！不少存心来看热闹的公侯功勋们意犹未尽的咂摸咂摸嘴，然后纷纷向清流们投以鄙视的目光，狠狠甩了甩袖子，大步离开了奉天殿。
什么狗屁清流，呸！
金殿正中，一群清流大臣臊眉搭眼站在原地，仍旧一副呆楞的表情。
与他们的反应相反，奸党们呆楞片刻之后，同时爆发出一片震天的欢呼声，人人击掌弹冠相庆。
萧凡呵呵一笑，大步走上前，满脸感激的握住仍旧呆楞不语的杨靖的手，使劲的摇晃了几下：“承让了，承让了……下官万分领情，下回有什么争执，我一定让着你……”
杨靖目光含泪：“……我话还没说完呢。”
萧凡安慰的拍着他的肩：“下次……下次一定让你说完。”
喧嚣尘上的改革军制之争，尘埃落定。
众奸党们一窝蜂涌上来，对萧凡层出不穷的卑鄙手段报以最热烈的马屁，然后众人簇拥着萧凡出了宫门，一路上，各宗亲功卿纷纷含笑施礼，望着萧凡的目光充满了善意或敬畏。
萧凡微笑着一一还礼，朝争大胜，此刻他的心头一片轻松。
无论手段多么卑鄙，至少他的用心是没错的，为了这个大明朝，为了朱允炆这个朋友，也为了自己的妻小将来没有兵灾战祸的生活，哪怕他被千夫所指，万世唾骂，一切都是值得的！出了宫门，曹毅早早的等在承天门外，见萧凡出来，早已得知消息的曹毅一脸喜色拱手道：“恭喜大人，一遂壮志，鸿图得展！”
萧凡勾过曹毅的脖子，把他拉到一个没人角落，低声问道：“黄观他们呢？”
曹毅嘿嘿怪笑道：“现在正光溜溜的躺在美人怀里昏迷不醒，享受得很呢……”
萧凡不怀好意的笑了：“走，去找他们！”
“找他们干嘛？”
“捉奸！”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四十一章 赤裸御史
捉奸这种事，不一定非得两口子之间才能干。
有时候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锦衣卫指挥使偶尔也干一干捉奸的恶事。
不过萧指挥使究竟是大公无私还是满足个人的那点恶趣味，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相比金殿上一派云淡风轻的权臣，现在的萧凡显得更人性化一点，他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神情兴奋而促狭，就像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发现了新玩具一般。
“黄观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曹毅嘿嘿笑道：“香满楼，京师最贵的窑子，里面可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儿呀……”
“最贵？贵到什么地步？”
曹毅想了想，道：“这么说吧，你在里面听红牌姑娘放个屁，光听这一声屁响你起码得付十两银子……”
“曹大哥的比喻实在是……唉，你怎么把黄观弄那里去了？这得花多少钱呐！”
曹毅一翻白眼儿，道：“当然是黄观他自己掏银子，他嫖姑娘，难道还要咱们锦衣卫帮他给银子不成？把咱们当成什么了？”
萧凡：“……”
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下属，曹毅理所当然的无耻语气已经青出于蓝了。
看着承天门外三三两两坐上官轿回府的王公大臣们，曹毅凑在萧凡耳边轻声问道：“刚才我只在宫门外知道你那改革军制的主张通过了，但是过程却一点都不清楚，你是怎么说服那帮顽固迂腐的穷酸的？”
萧凡扭头，目光注视着最后从宫里走出来的清流大臣们，在刑部尚书杨靖的带领下，他们一个个失魂落魄，如丧考妣，仿佛一回家就会找根绳子上吊似的，模样特别的穷途末路。
萧凡不自觉的笑了，笑容里的意味令曹毅看得很费解。
回过头，萧凡悠悠道：“所谓朝争，不一定非要吵得面红耳赤，其实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上金殿之前所布下的局，一场朝争能不能胜，关键并不在于你的口才有多么好，而在于你之前做出的种种针对政敌的杀招，待到上了金殿，便是图穷匕见之时，一切结果已在预料之中，当你所有针对对手的布局起到了作用，对手再如何争辩已是徒劳，那个时候，也许小小的一个眼神就能吓得他们统统闭嘴……”
曹毅睁着迷茫的双眼，想了半晌，然后使劲摇头：“太深奥了，能说得浅显一点吗？”
萧凡叹气道：“在你面前想高雅一点都不行……这样说吧，如果你看上一个姑娘，可姑娘却又不喜欢你，你便决定给她下春药，睡了她再说，你说，这件事里，下药最重要，还是如何睡她最重要？”
曹毅门儿清的大笑道：“当然是睡她最重要，我甚至可以把她摆成三十六种不同的姿势……”
萧凡脸色渐渐变黑，抓狂道：“当然是下药最重要！你不下药怎么睡她？”
“那睡她算什么？”
“只要下药成功，睡她已是必然的结果，那时你就可以享受你的劳动成果，想怎么爽就怎么爽了，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曹毅恍然大悟：“这个比喻太他娘的浅显了！你早这么说我就了然了……”
二人继续向香满楼匆匆行去……
良久……
“曹大哥，你刚刚说有三十六种姿势？怎么会有这么多？教教我……”
“你可算问对人了，我跟你说，太他娘的浪了！这还是你师父偷摸传给我的，据说是唐朝一个名叫洞玄子的家伙传下来的，你听听，名字里面带个‘洞’字，可见一定是个仙姑，你师父偏偏说他是男的……”
“你别理他，我师父向来不学无术……”
“就是！如果是男的，道号应该叫‘棍玄子’才对嘛……”
“曹大哥的分析很有道理，你继续说，有哪三十六种姿势……”
二人窃窃低语，渐行渐远……
城东街心拐角处，一群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的汉子簇拥着萧凡和曹毅快步向香满楼走来，锦衣卫的赫赫凶名在民间不是盖的，众人所到之处，沿街百姓小贩商旅尽皆面带惊恐，仓皇退避，哭爹喊娘藏粮食藏闺女，眨眼间街道便清了个干干净净，连条狗都找不到。
萧凡一边走，面孔一边抽搐，叹气道：“曹大哥，以后咱们锦衣卫能不能争取改一改形象和素质？这样下去……”
话未说完，身边的曹毅忽然一个助跑，将前方一名楞楞站在街心仿佛吓呆了的巡街捕快踹飞了。
一声惨叫，可怜的捕快在半空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曹毅吐了口口水，恶狠狠骂道：“他娘个舅子的！没长眼吗？敢挡咱们锦衣卫的道儿？”
萧凡：“……”
“萧老弟，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
说话间，众人已走到了香满楼的门前。
香满楼前门可罗雀，早朝散后到现在，已是下午时分，一般青楼都是要到快掌灯时分才开始接客，所以这个时候的青楼都处于打烊的状态中，很少有客人上门。
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校尉簇拥着二人走来，门口懒洋洋眯着眼睛打瞌睡的青楼看场打手吓呆了，一看这群人穿着的飞鱼服，打手们连面都不敢照，纷纷机灵而华丽的一闪身，以任何匪夷所思的身法和手段跑了个无影无踪。
萧凡抬头看了看楼高三层的香满楼，见其飞檐卷角，古意盎然中带着几分清幽典雅，若非楼前高高挂着的略带脂粉气息的招牌，很难让人相信这样一处幽雅所在居然是座青楼。
“好一处别有趣致的地方，难怪全京师收费最贵，都赶得上天上人间了……”萧凡仰头啧啧赞叹。
“天上人间是何处？”曹毅疑惑道。
“就是只要你有钱，可以把仙女从天上砸到人间，并且脱衣服给你看的好地方……”
说话间，随侍的锦衣校尉已非常蛮横无理的一脚踹开了香满楼的大门。
萧凡和曹毅抬步走进楼内，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楼面占地极广，穿过回廊，竟有一块露天的竹林和小巧别致的水榭，百鸟在林中清脆啾鸣，微风吹来，林中沙沙作响，与此起彼伏的鸟叫声相和，分外悦耳。
众人闯进了院中，一名穿着颇为素雅的中年老鸨急急忙忙迎上前来，神色有些惶急，却仍旧从容不迫，见被众人簇拥在正中的萧凡，老鸨两眼一亮，赶忙满脸堆笑道：“哎哟！这位俊俏公子哥儿，您可是好久没来奴家这小楼赏光了……”
萧凡愕然：“……我没来过呀。”
“大胆！锦衣卫指挥使，钦封诚毅侯萧侯爷在此，不得放肆！什么俊俏公子哥儿的，你找死吗？”一旁的锦衣校尉厉声大喝道。
老鸨闻言吓得差点没晕过去，接着便两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在了萧凡身前，老脸煞白的头也不敢抬。
萧凡不满的瞪了校尉一眼：“别吓着人家！好好说话不行吗？再说这位妈妈也没说错，我难道不是俊俏公子哥儿吗？”
说着萧凡一脸微笑扶起浑身直颤的老鸨，温言道：“这位妈妈莫怕，本官今日此来是为寻友，不是找你麻烦的……”
“侯……侯……”
“我是人，不是猴儿，不许骂人。”
“侯爷想找什么人？”
萧凡扭头望向曹毅，曹毅龇了龇牙，恶声道：“天没亮给你们楼里送来的那个没穿衣服的人，在哪个房里？”
老鸨恍然大悟：“大人说的是那话儿细得跟筷子似的那位？”
“筷子？”二人大愕。
提起这个，老鸨终于恢复了几分胆气，看来正好问到了她的专业。
“奴家一生阅鸟无数，勾栏院里南来北往的管箫也品鉴过不少，大人您送来的那位……应该是犯人吧？奴家说句冒犯的话，他的鸟……”
“如何？”二人眼中冒出熊熊的八卦焰火。
老鸨一撇嘴，用不屑的语气道：“……不是好鸟。”
二人互视一眼，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筷子的粗细，然后不约而同的挺起了下身，一脸矜持的得色。
督察御史黄观现在很难受。
他的头很痛，曹毅敲晕他的那一记下手并不轻，再加上不知被人灌了多少迷魂药，现在的他如同置身地狱般痛苦，整个人像要炸开了似的。
朦朦胧胧中，只听得两个令他下意识非常讨厌的声音在他耳边聊天。
“曹大哥，你到底给他灌了多少迷魂药？”
“我怕他醒得太快，给他灌了两人的分量……”
“会不会把他吃傻了啊？”
“呵呵，傻一点有什么关系，傻人有傻福嘛……”
“现在他醒不来怎么办？”
“很好办，老子扇他两耳光就醒了……”
“哎，别扇！这家伙没准以后会当国舅，咱们得对他客气点儿……”
“那咱们等他醒来？”
“闲着也是闲着，弄点纸笔来，我画一张黄御史海棠裸睡图，将来传给儿孙，给后代们找点儿自信……”
“……”
黄观恢复意识的时候，红漆木格窗外刺眼的阳光令他的眼睛眯了老长一会儿，待到适应了光线，慢慢睁开眼睛时，双目的焦距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他伸出双手，使劲揉着太阳穴，发出痛苦的呻吟。
头痛的感觉比宿醉更难捱，黄观只觉得脑袋快炸了，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记忆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揉了一会儿头，黄观开始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粉红的绣被，粉红的幔帐，粉红的香枕，还有那一条横搭在自己胸前的粉红如嫩藕般的玉臂……
一切显得那么的旖旎淫靡，仿佛置身春梦，特别是那条玉臂，又红又白，水色稚嫩，令人恨不得轻轻咬它一口……
忽然，黄观眼睛睁大，变得像两只铜铃一般，涣散的眸子瞬间布满了血丝，流露出万分惊骇恐怖的光芒。
“啊——”
黄观再也忍耐不住，发出高亢凄厉的尖叫。
叫声惊到了躺在他身旁的绝色女子，她缓缓睁开眼，慵懒的打了个呵欠，黄观骇然望着她，就像见了鬼似的。
乍一低头，黄观发现自己身无寸缕，一丝不挂，不由倒抽口凉气。
“啊——”黄观再次发出悲愤的尖叫。
“肺活量真足啊，难怪能当言官，这本事我就学不来……”床榻外，一道戏谑般的声音悠悠道。
黄观愕然扭头，却见萧凡坐在屋内的八仙桌旁，身前搭了个小木架子，架子上平铺着一张白纸，萧凡手拿着毛笔，正一脸邪气的打量着他，不时用笔在纸上勾画几下。
黄观的面孔顿时出现极度的扭曲，那表情比活见鬼还恐怖。
“啊——”第三次高亢绵长的尖叫。
萧凡和曹毅听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家伙是蛐蛐儿吗？怎么叫起来没完没了？
黄观像个被流氓凌辱了的良家妇女，半坐在床榻上凄然无助的尖叫了老半天，接着忽然住口，身形一动便待下床找衣服。
萧凡急忙高举毛笔，像泰坦尼克号上深情的杰克，大声叫道：“肉丝别动！你的身材很迷人，就差最后几笔了……”
黄观闻言发了疯似的冲向萧凡，然后揪住萧凡的前襟，悲愤道：“萧凡你……你这奸贼竟敢如此算计我……”
“黄大人，冷静啊……”
“冷静你妹啊！萧凡，咱们到天子驾前说个清楚！锦衣卫指挥使又怎样？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如此对待朝廷大臣？”
“黄大人，你肯定是误会了……”
“误会你妹啊！你陷害同僚，排除异己，手段如此卑劣无耻，本官……”
“黄大人……”
“天子驾前，咱们好好分说清楚！本官一定要告……”
“黄大人……”
“怎么了？”黄观恶声问道。
萧凡纯洁无辜的指了指下面，轻轻道：“……你露点了。”
黄观愕然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的站在屋子中间揪着萧凡的前襟，模样很黄很暴力。
“啊——”
黄观再次惊恐尖叫，然后嗖的一声，飞快的窜回了床榻，一把推开身边同样赤裸的美人儿，用粉红色的绣被遮住了自己的身体。
萧凡犹自用非常诚恳的语气夸赞：“黄大人，你的那里……呵呵，好精致哦……”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四十二章 推行变法
萧凡夸赞黄观的语气很真诚，前世有个名叫卡耐基的外国人说过，要记得随时赞扬别人的优点，这是一个成功人士必备的品质。
哪怕实在找不出这个人的优点，也可以把他身上不太出众的地方适当的夸张化，——人只要昧了良心，什么话说不出来？
于是，“精致”这个词应运而生，萧凡深谙卡耐基的精髓。能用这样真诚的语气夸赞自己的政敌，萧凡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很大度很宽容的人，有着大海一样的胸襟。
很可惜，黄观对萧凡的赞扬并不买帐，他甚至连脸都变绿了。
“这是哪里？”黄观瞪着通红的眼睛，嘶声问道。
萧凡笑道：“香满楼，很贵的地方哦，黄大人真是艳福不浅呐，花前月下，不如花钱日下，黄大人深得其中五味，啧啧，瞧瞧你旁边的大美人儿，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哟，还是个长腿妹妹，黄大人，咱俩的审美观出奇的一致，有着善于欣赏美好事物的犀利目光……”
黄观身旁同样赤裸的美人闻言嘻嘻一笑，不自觉的将胸脯挺起，一双雪白的长腿也伸出了被褥外，绷得笔直。
“香满楼？萧凡，这又是你出的主意吧？”黄观咬着牙问道。
萧凡叹息，喃喃道：“为什么别人一倒霉第一个就怀疑是我干的呢？我的人品有那么差么？”
黄观怒道：“难道不是你的主意？”
萧凡沉默了一下，只好点头道：“好吧，其实你没猜错，我的人品果然很差……”
黄观：“……”
看着黄观悲愤欲绝的模样，萧凡赶紧温言劝道：“其实我也是出自一片好心，黄大人为国事日夜操劳，实在太辛苦了，工作之外也需要娱乐放松一下嘛……”
定定看着萧凡许久，黄观忽然醒过神来，颤声道：“你……你是为了朝会而……而……”
萧凡赞道：“终于想明白了，黄大人果然冰雪聪明……”
黄观神情顿时变得惊恐起来，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萧凡，你……好卑鄙！你劫持我，就是为了独霸朝堂，为了在朝会上通过你的军制变法？”
萧凡笑道：“不错，黄大人难道被雷劈中了？怎么一下子忽然变得聪明了？”
黄观见萧凡爽快承认，面色顿时变成了死灰，抖索着嘴唇道：“朝会……朝会现在怎样了？”
“朝会很顺利，很圆满，这是一次胜利的朝会，奋进的朝会，没人添堵的朝会……”萧凡的笑容很灿烂。
“如此说来，你那变法军制的主张……通过了？”
“托您的福，通过了！天子已下了旨，即日由我和兵部尚书茹瑺主持军制变法一事，嗯，满朝文武也都很赞同，朝会气氛一度达到了高潮……”
黄观无力的瘫软在床榻上，眼泪顺着脸庞滑落，喃喃道：“终于……终于还是被你得逞了。”
萧凡看着光溜溜的黄观饮泪哭泣，心下也很不落忍，温声道：“黄大人你别这样，我会负责的……”
黄观：“……”
……
“萧凡，满朝文武不可能答应你的主张，变法军制太荒谬，朝堂的大臣们皆是科举文人出身，不可能赞同你重武轻文的主张，你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们答应了？”黄观咬着牙问道。
萧凡悠悠道：“不论文人还是武人，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利益，世人皆为利所趋，纵是清高如文人者也不例外，只要知道了他们需要什么，并且想办法满足他们的需要，我便能获得回报。”
“文人饱读圣贤书，皆是懂礼无私之人，他们怎么可能为利所趋？”
萧凡嘴角勾出一抹讥诮的笑容：“懂礼？无私？黄大人是否把他们抬得太高了？历朝历代的江山都是武将打下来，然后交由文人去统治，结果呢？朝廷在文人的祸害下，变得越来越腐败，越来越无能，从根子上慢慢烂掉，最终导致改朝换代，被人所篡，这些都是文人干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说文人懂礼无私？”
黄观一窒，接着大声道：“改朝换代是因为皇帝昏庸！此非臣子之罪也！”
“皇帝昏庸也是被文官们教坏的，一个居于深宫不知道人间疾苦的皇帝，臣子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能不被教坏吗？”
“那你说，文人为利所趋，他们要什么利？银子吗？”
萧凡高深笑道：“所谓‘利’，并不一定指银子，文人最看重的，便是虚名和权位，当然，也有要银子的，我请天子给他们加爵升官，他们的需要就被满足了，改革军制自然顺利通过。”
黄观悲怆的闭上眼，长叹道：“大明……完了！此风一开，国将不国，萧凡，你是千古罪人！”
“一生功过留待后人评说，是罪人还是功臣，你和我都无法下这个定义，我萧凡问心无愧，改革军制是必须要做的事，大明如今内忧外患，黄大人也是对藩王深有忌惮之人，这一点上咱们是一致的，为何黄大人却不理解我的这番苦心呢？”
“藩王之患，患在拥兵甚重，而你萧凡却主张强军，朝廷与藩王争相穷兵黩武，宣扬以暴制暴，这就是你的主张？”
“不错，朝廷若无强大的军事力量，如何震慑藩王？如何应对外侮？如何创立盛世？黄大人，天下的事情太复杂，人心太险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孔孟儒道去感化的，如果藩王起兵谋反，你难道觉得可以用孔孟之道劝说他们罢兵休战，乖乖的交卸兵权吗？”
黄观黯然不语。
沉默许久，黄观抬头看着萧凡，沉声道：“不论你出于何种目的，兴兵布武绝对有悖圣人之道，我绝不敢苟同，萧凡，我无法理解你，你也无法赞同我，我们在朝堂上注定是敌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今日朝会之结果，我无法接受，我会联同各位同僚再次向天子上疏罢议，不惜以死相谏，也要请天子收回成命！”
萧凡长叹道：“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随便你们吧，强国强军，是我的信念，为了这个信念，我不惜做任何事情来完成它，信念是必须要付出代价来捍卫的，哪怕代价是生命！”
黄观目光泛起异色：“你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信念？”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用你们的生命来捍卫我的信念……”
黄观咬牙切齿：“奸臣！果然是奸臣！”
“黄大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黄观点头：“有！”
“尽管说。”
“……我的衣服呢？把衣服还给我！”
“如果你答应不跟我为难，我就把衣服还给你……”
“贼子休想！”
“那你还是光着吧……”
沟通无果，萧凡非常郁闷的走出了房门。
曹毅迎上前，见萧凡郁闷的神色，于是恶声道：“姓黄的还想跟你为敌？他是不是觉得倒霉的日子还没过够？”
萧凡叹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原则，我有，他也有，只可惜，我和他所坚持的事永远都不合拍……”
曹毅一撸袖子，恶狠狠道：“我去揍他一顿，他就会改变原则，跟咱们合拍了。”
萧凡拦住他：“算了，人各有志，不可勉强，暴力终究解决不了问题……”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做人做事不可做绝，天子中意黄观他妹妹，他日后也许会是当今国舅，多少留点情面吧。把香满楼的妈妈叫来，咱们帮黄观把帐结了，也算是表示一下咱们的歉意。”
曹毅看了他一眼，深深道：“萧老弟果然重情重义，对敌人都这么仁慈……”
萧凡叹气道：“太心软了确实不好，我都痛恨自己这坏毛病了……”
曹毅当即请了妈妈过来，当风韵犹存的老鸨倩笑嫣然的说出一个数字后，萧凡越发痛恨自己的仁慈了。
“我操！五百两银子？你们抢钱啊？”萧凡脸色变得很难看。
老鸨急忙跪下颤声道：“侯爷肯莅临香满楼，奴家怎敢收侯爷的银子？侯爷折煞奴家了……”
萧凡怔忪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对曹毅严肃的道：“对敌人心慈手软是不是很不应该？”
曹毅急忙点头：“太不应该了！”
萧凡仿佛找到了一个令自己心安的理由，释然笑道：“……那我就不帮黄观结帐了。”
曹毅：“……”
勾了勾手，萧凡把老鸨叫到身前，轻声道：“上面那个人，我们都不认识，而且本官告诉你一个大秘密，那人身无分文，摆明了来你们这里吃霸王鸡……”
老鸨呆楞片刻，嗫嚅着嘴唇，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怎么知道的？”
“那人一丝不挂，你觉得他身上哪个地方能掏出银子给你？”
老鸨神情数变，望着萧凡小心道：“大人真的不认识他？”
“当然不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那么没人品的家伙？”
“奴家做的是开门迎客的生意，对不给钱的客人自然要给点教训的，如果奴家教训了他……”
萧凡一拍大腿：“简直是为民除害啊！”
老鸨闻言，明媚的脸上闪过几分戾气：“如此，奴家就不客气了……”
“快去，快去多叫几个打手……”萧凡乐得跟什么似的。
老鸨的动作很快，一招手便叫上了几名打手冲进了厢房。
黄观绝望的声音传出房外，在楼内悠悠回荡。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乃当朝……啊——”
砰砰乓乓……
萧凡和曹毅站在楼下，听着房里黄观的惨叫声，二人面孔不停的抽搐。
“简直是残忍啊……以后喝花酒一定要多带银子。”萧凡喃喃做着总结。
曹毅侧头看着萧凡同情的脸色，几次张嘴，终于忍不住道：“你小时候都经历过什么事？”
“什么意思？”
“把人家害得那么惨，然后又装出一副路过看热闹的样子，脸上还充满了同情，好象完全跟你无关似的，你小时候到底经历过什么阴影，长大以后才变得这么卑鄙无耻？”
萧凡目光顿时变得很深沉：“自从我上辈子喝假酒死了以后，我就变成这样了……那些奸商，是他们让我失去了一个做好人的机会！”
曹毅瞠目结舌：“……”
“曹大哥，另外几位躺在青楼的清流大臣们，若还想继续跟我们为难的，亦照此例办理。”
“好！”
第二天，黄观府内。
一众清流大臣聚集在内堂，纷纷面带惊异的瞧着黄观，暴昭，卓敬等八名大臣，众人感到很不解，这八位朝中清流的中坚分子在朝争的关键时刻掉链子不见人影，他们到底怎么了？
八人分坐内堂各处，一个个阴沉着脸，一派威严凝重的模样，然而脸上的伤痕和淤青却赫然在目，令他们的威严之态失色不少。
“黄大人，你们……”
黄观冷冷道：“别说了，我们被奸贼所害，上朝那天被萧凡派人劫持了！”
“什么？萧凡好大胆子！”众人大吃一惊，立马炸锅了。
“黄大人，我等同僚愿联名奏表，上金殿告萧凡，他目无王法，私自劫持朝廷大臣，我等一定要请奏天子，诛杀此国贼！”
看着众人群情激奋的模样，黄观等八人神色郁闷，长长叹了口气。
“告萧凡？怎么告？谁有证据说是他干的？若无证据，反过来被萧凡告我们构陷同僚，同罪坐之，我等岂不是得不偿失？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黄观仰天长叹，悲愤道：“……那个卑鄙的奸贼，竟趁我们昏迷之时，命画师画下了我们的……裸画！他说我们若欲与他继续为难，将会把我们的裸画贴遍大明各州各府……”
八人神色悲怆，不约而同的垂头黯然叹息……
众人一齐呆楞住，脑海中同时浮现黄观八人海棠裸睡的风情模样，接着众人浑身一哆嗦，被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弄得恶寒不已。
内堂陷入沉默，众清流士气颓靡不振。
良久……
“黄大人……你们怎么鼻青脸肿的？难道萧凡还对你们用了刑？”
八人继续沉默。
黄观实在受不了众人好奇的目光，终于咬着牙道：“没带够银子，被青楼的打手……”
啪！
暴昭拍案而起，大怒道：“如此奇耻大辱，怎可不报？为了大明社稷，为了诛除国贼，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被人贴裸画吗？简直是笑话！”
“暴大人……你说的轻巧！”
第三天，金殿之上再次爆发清流与奸党的争斗。
众清流一齐向朱允炆跪奏，请求他收回变法军制的成命，朱允炆以圣旨已发通政使司，若收回恐损皇威为由，拒绝了清流的请求。
众人毫不气馁，散朝之后再次于午门前跪拜哭诉，请求收回成命。
奸党见清流们使出老伎俩，扮可怜博取同情，他们也不甘示弱，纷纷跑到午门前跪下，大声哭求天子一定要坚决推行新法，以图强国，万不可因人因事而废云云。
于是午门又乱成了一锅粥，慷慨激昂的请愿变成了一场乱哄哄的闹剧，最后朱允炆不耐烦了，命大汉将军传出旨意，谁若在午门前喧哗争吵，蓄意闹事，责廷杖十记，乱棍打出皇宫。
场面变成这样，清流们只好悻悻回府。
奸党们则一个个眉开眼笑的抹着假惺惺的眼泪聚集萧府庆祝胜利去了。
连着闹腾了三四天，通政使司衙门终于抵不过奸党们轮番施压，不敢继续拖拉下去，只得将朱允炆的圣旨写在公文邸报上，数十骑快马接连奔出通政使司衙门，向大明各都指挥使司飞驰而去。
萧凡的意志得到了贯彻，军制变法的圣旨终于通传天下。一时间各地都指挥使司震惊哗然，人人的目光盯住了京师，他们在等，等着变法的具体条陈出台。
改革军制的圣旨很快也被各地戍边的藩王知道了，藩王们大吃一惊，纷纷互相串联打听，待到明白是锦衣卫指挥使萧凡的主张之后，藩王们纷纷对萧凡恨之入骨，朝廷若是推行改革军制，百万大军的战力必将大大提高，那个时候朝廷有了骁勇之师为后盾，岂不是给藩王们留下更大的麻烦？
于是藩王们纷纷上疏，以祖制不可违，违之不孝为由，强烈反对朱允炆军制变法，朱允炆将诸王奏章按下，留中不发，只是温言宽慰，说强军是为强国，请诸皇叔不必紧张云云。
洪武三十一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
与朝堂动荡的局势相反，萧府内却是一片平静无波。
该吃的吃，该睡的睡，三位萧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们的相公将朝堂和天下闹得鸡飞狗跳，她们却浑然不觉，只是每天待在家里享受着做妻子的单纯和快乐。
萧凡也从未跟她们提过朝堂的事情，他有一个原则，朝堂国事绝不带进内院。
家就是家，一个让男人舒服而毫无戒心躺在里面休憩的港湾，他不容许这个港湾有丝毫的浑浊。
外面的乌烟瘴气那是外面的事，回到家里，萧凡只有家主和丈夫这两种身份而已。
男人一生当中要扮演无数角色，而且必须要将这些角色分得很清楚，一个家庭和事业都成功的男人，绝不会把这些角色混淆的。
现在萧凡正躺在内院的葡萄架下乘凉，微风吹拂着鬓前的细发，和煦而宁静，令他忍不住闭上眼，开始打起了瞌睡。
画眉，江都和张红桥围坐在他身旁，三人见相公犯了困，于是对视一眼，纷纷抿嘴轻笑。
江都招手，在张红桥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二人起身进了房，很快搬出一把古琴和一炉檀香。
素手调琴，轻抚试音，接着江都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勾一抹，畅如流水，清若山泉的琴声在这个宁静的午后传遍了萧府的内院。
张红桥坐在江都身旁，清了清嗓子，娇脆唱道：“……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声音悠悠扬扬，绕梁不止，萧凡仍闭着眼，但脸上却渐渐露出了笑意。
感觉唇上一阵冰凉，萧凡睁眼，却见画眉将一颗剥好了的葡萄送到了他的嘴边，然后大眼睛扑扇扑扇的，看着他笑。
温馨和煦的一幕，令萧凡享受的再次闭上眼睛，发出满足的呻吟。
自己在外面为非作歹，忍着万人唾骂，不就是想要保有这份属于自己的宁静吗？人生能有一个这样温馨的家，死了都值，做几件恶事算得什么？
——话说，明天要不要再想个损招儿阴一阴那些清流？省得他们老给自己添堵。
萧凡思量心事，张红桥已悠悠唱完一曲，然后红桥小心的看了一眼江都和画眉，轻轻走到萧凡的身边，为他温柔的捶起了大腿。
“相公，妾身唱得好不好听？”红桥脸上满含期待。
萧凡回过神，急忙点头笑道：“好听，太好听了！红桥真是多才多艺呀……”
红桥听得心上人如此夸赞，不由喜笑颜开，得意的皱了皱小鼻子，笑道：“妾身可不仅仅只会唱歌哦，人家还会吹箫呢……”
萧凡一楞，接着惊喜莫名：“你会吹箫？”
“是呀。”
“太好了！”萧凡狠狠一拍手，然后拉起张红桥便往房里走去：“快，来给相公吹一曲。”
“相公……这么急呀？”
“这么特殊的才艺，怎么不早拿出来！”萧凡嗔怪道。
二人匆匆忙忙进了房。
画眉和江都互视一眼，俏脸露出古怪的笑意。
良久……
厢房内传来张红桥的惊呼声。
“相……相公……奴家吹的不是这种箫呀。”
“相公要你吹的就是这种箫！”萧凡万分笃定。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四十三章 军改定案
洪武三十一年九月，天子下旨，布告天下，大明军制久积沉疴，须以变法以强国。
旨意甫下，举国震惊，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朝堂上却是一片宁静，经过与奸党们的一番较量之后，清流们终于意识到军制改革已不可逆转，天子和萧凡摆出很坚决的架势，大有“逆我者亡”的决然之态，朝堂众清流纵有心反对也无力回天。
再说，那位诚毅侯，锦衣卫指挥使萧凡整人的手段太卑鄙，太恶毒，清流们嘴上强硬，可心里却实实在在被萧凡的手段震慑住了。
摊着这么一位心狠手辣，卑鄙无耻的同僚，清流们除了闭嘴还能怎么办？谁还敢再跟萧凡交手？燕王，黄子澄，包括如今的督察御史黄观，暴昭，卓敬……
这么多反面教材为典型，立在众人面前，谁敢再与萧凡叫板？
清流们自诩儒门子弟，不畏强权，哪怕贵为皇帝者做了什么事让他们不满意了，他们都敢直言犯上相谏，雪片般的奏章飞到皇帝的龙案上，皇帝不认错，奏章不停歇。他们是这世上最不怕死的一类人，这样的狠角色连恐怖分子都得敬让三分。
很可惜，一物降一物，清流不是无敌的，他们也有脆弱的一面，萧凡就是他们的克星。
历来对付政敌，无非用各种手段使其贬谪，流放或者被杀，千古艰难事，不过一死而已。
萧凡很仁慈，既不杀也不贬，仍让他们好好的当着他们的官儿，可他却毁别人的名声，什么腌臜污水都往人家身上泼，不把政敌的名声臭满大街绝不罢手。
——清流们不怕死，但他们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萧凡捏住了他们的七寸。
谁愿意与这样的对手为敌？
清流们消停了，一场朝争暂时落下帷幕，天子，清流，奸党三方相安无事。
这几日兵部尚书茹瑺频频出入萧府和镇抚司衙门，以门下的姿态与萧凡商讨变法的具体条陈。
兵部，锦衣卫，会同五军都督府，三个所辖迥异，并含文武的衙门联合起来，以萧凡为首，再加上兵部茹尚书，和左军都督府事李景隆，三人牵头之下，三个部门的属下官员武将们纷纷动员起来，日夜不休的开始商讨军制变法的细则。
萧凡的思想和意志在众人的鼎力支持下，得到了彻底的贯彻，一个大明开国以来最为轰动的改革方案渐渐形成了轮廓。
而朝中那些清流们则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凡对大明军制参详改革，逐条否定或留存，任何人都不知道在奸党们的商讨之下，大明的军制会变得怎样的面目全非。
担心，愤怒，各种情绪交织，然而清流们仍旧不敢发一语，萧凡层出不穷的整人手段让他们打从心眼里发怵。
在这样一种相对平静的气氛下，改革军制的具体条陈终于定案。
皇宫文华殿内。
萧凡坐在龙案侧首，正向朱允炆禀告军制变法的具体商定内容。
朱允炆身着明黄便服，胸前绣着的金龙随着他的动作栩栩如生，直欲腾云而起。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在头顶用黄巾挽了一个髻，眼睛半阖，正凝神倾听萧凡的禀奏，右手却无意识的摩挲着一块温润碧透的玉佩。
待到萧凡禀奏完毕，朱允炆仍旧半阖着眼，一动不动的姿势保持很久。
“陛下，……军制变法，在时势都成熟的前提下，也只能徐徐推行，不可操之过急，所以臣和兵部以及五军都督府的曹国公，魏国公商议之后，觉得不必大肆改动现有军制的架构，只是在原有的架构的基础上稍加改动，这样可以保证各地都指挥使司不会对朝廷产生疑虑和担心，甚至反心，我们尽量以温和的方式徐徐推动这次变法，以达到……陛下，陛下？”
萧凡说到一半便住了口，然后无语的盯着一动不动的朱允炆。
朱允炆坐在龙案后，一手搭在案面上，一手撑着下巴，眼睛半阖，一动不动，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一副侧耳聆听的模样，整个人像一尊摆好了造型的雕塑……
“呼……呼……”
静谧的大殿内，一道若有若无的鼾声悠悠扬扬在殿内回荡……
萧凡脸色变得黝黑黝黑，像一块在黑夜中闪闪发亮的煤……
“陛下……陛下！”
朱允炆毫无反应，仍旧面带微笑的酣睡……
萧凡凑上前，坏笑兮兮在朱允炆耳边轻声道：“陛下……你的四皇叔已经率兵打到京师城下，咱们守不住了，赶紧逃吧……”
朱允炆浑身一个激灵，然后触了电似的弹起老高，眼睛都没睁开，便面带惊恐绝望的大叫道：“带上皇后，妃子，还有金银，玉玺，出城往南坐船跑！快快快！”
萧凡笑容凝固：“……”
睁开眼，朱允炆惊慌失措的目光便看到一脸无语的萧凡……
君臣二人沉默许久……
“萧侍读……”朱允炆幽幽唤道。
“臣在。”
“你欺君……”朱允炆指着他，神情委屈而幽怨，充满了谴责。
“臣……有罪！”
“这次就算了，下……下不为例啊！朕……差点尿裤子……”朱允炆撇着嘴，很是气短。
“臣……该死！不过，陛下……”
“什么？”
“臣不得不衷心的夸您一句，论逃跑，您是行家！”
“这个……你是在夸我吗？”
“不要怀疑，绝对是夸您。”
……
惊魂方定，朱允炆清了清嗓子，道：“你刚才说军制变法，……怎么说的来着？”
萧凡：“……”
整整二十多页啊，难道要我再从头念一遍？
朱允炆见萧凡神色不善，不由干笑数声：“这个……啊，好，你刚才说的什么，朕一律准奏，嗯，准奏……”
萧凡叹气，他很担心，朱允炆这家伙越来越像昏君了，这可怎么办呀。
“既然陛下都答应，臣就不客气了……”
朱允炆一楞：“啥意思？”
萧凡一本正经道：“臣刚才提议，欲请陛下效秦始皇，来个焚书坑儒，这样变法才不会受到阻碍……”
“啊？”朱允炆大惊失色。
“臣这就出宫下令，让人把黄观先埋了，老实说，看他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
“慢……慢着！萧侍读，这个玩笑开大了吧……”朱允炆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陛下勿忧，到了秋天，地里就会长出很多黄观了……”
“那也不行！”朱允炆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抓住了萧凡的袖子，可怜兮兮道：“萧侍读，别玩了，咱们能严肃点吗？”
萧凡乜斜着眼睛瞧着他，哼道：“是谁在我说正事的时候睡着了？这会儿你倒怪我不严肃了。”
“我错了……你把你的变法条陈简略说一下吧。”
萧凡叹了口气，只得从头道：“陛下，历朝历代变法者多矣，凡能成功者，变法之初无不小心翼翼，徐徐而进，如战国时的秦国商鞅变法，他废井田，开阡陌，奖励军功，废除世禄，终使秦国富国强军，成为战国之雄，为始皇统一六国打下了国力基础，而前宋王安石变法，虽然也是怀着强国的目的，但他最后却失败了，这是为什么呢？”
朱允炆想了想，道：“因为王安石受到的阻力比商鞅更大。”
萧凡笑道：“不错，但不仅仅于此，历朝历代变法，是治国方略的一次重新调整，也是对利益的一次重新分配，所以变法必然会受到极大的阻力，比如臣只是提了个军制变法的主张，便受到清流们的一致强烈反对，这就是例子，而商鞅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审时度势，并且懂得变通和迂回，更重要的是，秦国的国君对他坚决的支持，软硬兼施之下，终成秦法，以强秦国。”
朱允炆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国君的态度决定变法的成败？”
“对，所以臣请陛下一定要下定决心，变法事关社稷，利害至深，成或败，牵动着千万人的身家性命，历来变法难免触犯很多人的利益，如果国君不能始终坚定支持如一，变法终究会走上失败一途，王安石变法失败，与那时的皇帝态度动摇有很大的关系，这就是活生生的教训，臣敢问陛下，您做好长期坚持下去的准备了吗？”
朱允炆转过头看着萧凡，见他脸上一片坚毅之色，朱允炆的目光也变得一样坚毅起来。
“萧侍读，我相信你，你不会害大明江山，更不会害我，你一直是你，与当年江浦县的酒楼小掌柜没什么区别，我早说过，我们是一世的君臣，更是一世的朋友，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若不坚定的站在你身后，不仅对不起大明社稷，更对不起你我这番情谊。”
萧凡目光泛起感动，站起身朝朱允炆深深一揖，道：“君既知臣，臣敢不肝脑涂地。”
抬起头，君臣二人相视一笑，笑容中的那份默契和情谊，仍旧那么的熟悉，男人的友情如醇酒，越存越香，回首当年的江浦酒楼相遇，转瞬便三年，如今各自身份和境况大不一样，然而当年相遇的一幕幕却仿若昨日，触手可及。
二人忍不住相对唏嘘，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古往今来，哪有过如此毫无隔阂，亲若兄弟的君臣关系？特别是身在高处不胜寒，处处勾心斗角的朝堂深宫，能有这么一对互相扶持支撑着的朋友，实在是人生大幸。
良久，朱允炆感慨道：“萧侍读，能与你相遇，实是上天垂幸，此生无憾矣，皇位江山，终不过是过眼繁华，只有贴心换命的知己，才是我今生最大的收获。”
萧凡笑道：“既能坐稳皇位，又有知己相酬，岂不是更好？”
朱允炆也笑道：“不错，萧侍读，你仔细说说，军制到底如何变？”
萧凡道：“臣与兵部茹尚书以及五军都督府的曹国公，魏国公等人商议过了，我大明军制变法，只宜徐徐推动，不宜操之过急，治大国如烹小鲜，文火慢炖才能收到效果，治军亦同此理，如今我大明最大的忧患来自藩王，藩王厉兵秣马，箭已在弦，时势紧迫，容不得咱们大刀阔斧的变法，只能小范围的对现有军制稍加改动，若待将来削藩成功之后，陛下再继续推行新法，那时我大明无后顾之忧，变法可以从容不迫，陛下一心欲创建文盛世亦指日可待也……”
朱允炆精神一振，急道：“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创一个堪比唐宋，流芳百世的建文盛世？”
萧凡肯定的点头：“臣可以打包票，只要陛下削藩成功，建文盛世近在眼前。”
朱允炆搓着手兴奋道：“快说说，你说小范围的变革军制，如何变？”
“第一，我大明的军户制其实弊病良多，然而若欲变革，耗时耗力巨大，非三年五载不能竞功，如今藩王之患近在眼前，我们没时间从根子上改变它，只能暂时保留，不过朝廷却须拨出大量钱粮到各地都指挥使司和千户所，这一年，咱们要让各千户所日夜练兵，军士不必恳田，全心操练，朝廷养着他们，先把战力提上去……”
“萧侍读，为什么是一年？而不是两年，三年？”
因为我知道一年后燕王必反……这话只能在萧凡心里说，如果这么告诉朱允炆，估计他会把自己当疯子。
思索良久，萧凡悠悠道：“……因为这是我师父掐指一算，算出来的，他算到燕王一年后会起兵。”
朱允炆一楞，然后吃惊的张大嘴：“你师父这么厉害？连藩王什么时候谋反他都算得出来？”
萧凡严肃点头。——便宜那老家伙了。
朱允炆啧啧惊叹，表情非常崇拜：“……请他再帮我算算，黄莹到底能不能嫁给我？”
萧凡：“……”
见萧凡脸色不对，朱允炆嘿嘿干笑：“好吧，我知道，国事为先，不可沉迷儿女私情……”
萧凡这才转怨为喜：“陛下果然是一代明君……”
话音刚落，朱允炆惴惴道：“那……能不能请你师父帮我画个桃符，咒死燕王，这样大家都省事……”
萧凡闭上了嘴：“……”
“咳，萧侍读，你接着说吧。”
“是，陛下。军制变法第二条，在不影响目前军户制的整体架构前提下，臣请在京师开办大明军校，从各地千户所选拔大批识字的中层军官，比如百户，千户等等，进军校学习，为朝廷培养军中良将，这一点非常重要，可以说是决定朝廷武力削藩的成败关键。”
“军校……学什么的？有那么重要吗？”朱允炆一脸懵懂。
“非常重要！军校教授课程的，都必须是有丰富战阵经验的老将，名将，比如武定侯郭英，长兴侯耿炳文，右军都督佥事平安等等，请他们为这些中层将领授课，并请专人教授兵法战阵，系统的学习如何治军，如何练兵，如何打仗等等，而且必须请陛下您亲自担任军校校长，这个位置绝对不能交给任何旁人，因为那些中层军官在军校不但要学习军阵之事，更要学会什么叫忠君报国，从此以后他们就是陛下您的学生，将来他们回到军中以点盖面，会将这种忠君的思想如星火燎原一般传延下去，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军队对陛下的忠心，陛下，天子门生才是最信得过的啊……”
朱允炆两眼一亮：“天子门生……好主意！”
“有了这一批死忠于陛下和朝廷的中层将领，不但能弥补军中缺乏有能力军官的不足，而且还能使整个朝廷大军对陛下的忠心值大大上升，这样一来纵然将来在战场上稍有失利，也不会出现一击即溃，兵败如山倒的情形，陛下应当知道，战场上不论败到何种程度，只要军心未散，中军未乱，便永远都有翻盘的机会，而军心散与不散，很大程度上为中层将领所影响，将领不乱，剩下的军士们也乱不了，开办军校的初衷正是为了这个。”
朱允炆使劲点头：“不错，这一条朕准了还有吗？”
“还有就是开武举，为国选才，陛下是天子，天下英才应该尽入天子彀中，不应有任何错失，武举考兵法，考策略，考武艺，若样样精通者，可封军职，入军中为陛下效力，军士日夜操练，将领日夜学习，又有良才充入军中，我大明朝廷军队的战力自然大大提高，到那时，藩王纵然作乱，朝廷也有足够的能力将他们镇压下去……”
朱允炆听得愈发眉飞色舞，兴奋道：“萧侍读果然是辅佐朕的良臣，皇祖父没看错你。”
萧凡苦笑，这家伙到底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他难道不知道满朝文武把我看成了祸国殃民的奸臣吗？若让黄观那帮清流听到朱允炆这句话，没准会气得以头撞柱，来个血淋淋的死谏……
朱允炆被萧凡一番话说得来了兴致，于是兴冲冲的催促道：“还有吗？还有吗？”
萧凡扭过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已近黄昏，殿外夕阳昏黄的光晕投在红漆窗格上，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不早了，家里娇妻还等着自己回去吃饭呢，饿着她们就不好了，吃完饭还有很多活动，比如昨天张红桥的那管玉箫就吹得很不错，今天可以再试试……
迎着朱允炆期待的目光，萧凡淡定的点点头：“还有……”
“还有什么？快说说。”
“还有，臣建议朝廷建立四时辰上班制，提倡不加班，不拖延，每年十天带薪假期，年底双薪分红……”
朱允炆两眼直了：“萧侍读实在高深莫测，这……这跟军制有什么关系吗？”
“跟军制没有关系，但跟我有关系……”
“什……什么意思？”
萧凡抬手一指殿外夕阳，悠悠道：“我下班了，未完待续。”
说完萧凡朝朱允炆一拱手，转身一派潇洒的走出了殿门。
朱允炆木然坐在龙案后，两眼发直，像条死鱼……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专治不服
洪武三十一年九月，军制变法的细则终于定案。
天子朱允炆连下三道圣旨，第一道圣旨，布告天下，朝廷求才若渴，于本年腊月在京师开武举，为国选将，凡大明百姓子民，不论出身贵贱，家世三代清白者皆可参加，文武双全者择优而取。
第二道圣旨，举凡大明各都指挥使司辖下千户所，即日起停止务农，所有军户全力操练，日夜练兵，不可懈怠，军中所需粮草由朝廷户部统一发送各都指挥使司。并规定每隔两月，各都指挥司的千户所之间进行对抗演练，名次最低的千户将被撤职查办，名次最高的由朝廷通令嘉奖，并由兵部记录在案，以为将来升迁的依据。
第三道圣旨，朝廷兵部于京师西郊的皇家马场旁开办讲武堂，当今天子亲自主持讲武堂事宜，着令各指挥使司抽调辖下中层将领，如总旗，百户等等，将他们选送至京师，由兵部派遣功勋老将，名将亲自为这些中层将领讲武授课，教授排兵布阵，治军练兵之法，讲武堂半年为一期，半年后由兵部官员考核，顺利结业的中层将领将由兵部记录在案，有很大的机会升迁军职，并且由兵部造册，授予“天子门生”的铁券，以为终身荣誉。
三道圣旨一下，举国震惊。
朝堂内出奇的沉默，众官员已知这个结果无法改变，而且这三道圣旨虽然改革了祖制，但萧凡无疑非常小心，只是在祖制的基础上增加了一点内容，并没有影响大明军制的整体架构，算不得太离经叛道。众清流经历过上次的朝争之后，对萧凡的手段愈发忌惮，既然军制并没有什么大的改革动作，清流官员们于是闭上了嘴，乖巧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萧凡去了。
朝堂没有反应，可各地指挥使司的反应却大了。
各指挥使皆由朝廷兵部委派，他们是带兵的武将，可以说手握一方兵权，算是武将里面的最高职位了，他们倒是无所谓，百户，总旗们再怎么升迁，也不可能突然升成指挥使，对他们的利益影响不大。
不能接受的是各千户所的千户们，练兵可以，反正有朝廷户部提供粮草，但开办讲武堂却令各千户将领们大大不满了。
军权也是权力，权力的蛋糕就那么大，若那些中层将领从讲武堂结业回来，朝廷将会给他们升迁的机会，他们升迁了，现在的这些千户们怎么办？军职就那么多，有人升上去，必然有人先退下来，谁舍得放弃现在的权力？
朱允炆的圣旨刚刚颁布，各地千户所动荡不安起来，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大部分的千户将领还是畏惧皇威的，谁也不敢跟天子的圣旨叫板，既然天子有意新人换旧人，千户们只能无奈的接受事实，但是极少部分千户们不高兴了，壮着胆子闹上了指挥使司，向指挥使请愿诉苦，要求上奏朝廷，反对兵部开办讲武堂，武人都是急脾气，说着说着便上了火气，拍桌子骂娘并不稀奇，事态越闹越大，渐渐有些失控。
各地指挥使有些急了，军中之事非同儿戏，稍有不慎便是一场兵变，掌军之事是最为敏感的，指挥使们也担着身家性命，谁也不敢小视。在严厉训斥之后，小部分千户仍旧不依不饶在指挥使司里闹腾，指挥使慌了，他们担不起这么大的干系，急忙飞马禀报朝廷。
奏报还在路上，锦衣卫驻于大明各地的十四个千户所便先一步得到了消息，锦衣卫的情报传递自然比军中奏报快了许多，两天之后，身在京师的萧凡便得知各地小部分千户将领闹事的消息。
一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萧凡这一次没再客气，立马露出了锦衣卫指挥使的狰狞面目。
几道命令一下，各地锦衣卫千户所开始派人强行插手军务，以“蓄意闹事，图谋不轨”的罪名，于各地指挥使司内毫不留情的斩杀十余名带头闹事的千户将领，并将他们的妻儿老小一并缉拿入狱，在各指挥使的配合下，又对各千户所的千户将领进行了职位对调，凡有不服不愿者，以谋反论处，当场斩杀，全族加罪。
经过这一番雷霆铁血手段的弹压，各千户将领们终于老老实实的收拾行李，服从了朝廷的调遣，各自到新的陌生的千户所带兵去了。
朱允炆又在最短的时间内下旨温言宽慰各千户，言及朝廷必然对各将领有安排，断不会做出兔死狗烹之恶事，诸千户安心领兵，不可再滋生事端云云。
朱允炆和萧凡完美配合，非常默契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几日之内便将各地千户收拾得服服帖帖，并且借此一事，顺利的完成了各地千户对调，将兵变的可能降到了最低。
由这件事引申出另一个后果，那就是大明军界之内，上到指挥使，下到寻常的百户，总旗，对这位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终于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提起萧凡的名字，军中无人不面带惧色，惊惶畏缩。
——原来读书人也会杀人的，而且杀起人来丝毫不比他们这些带兵的武将逊色，下手时那叫一个果决狠厉。
在朱允炆和萧凡的软硬兼施之下，各地指挥使司的骚乱终于很快平息了。
圣旨布告天下，几日之内，京师便多了许多从大明各地赶来的生人，这些人皆是孔武有力，身材魁梧，一个个满脸横肉，面目狰狞，京师各客栈很快客满，各酒楼酒肆的生意也兴隆起来。
这些人都是从外地赶来参加朝廷武举的武人，虽然离朝廷正式武举的日子还有两个月，但这些人求名心切，早早的便来到京师先占好了落脚之地。
多了这些言行粗鲁，脾气火暴的江湖人，最苦的莫过于应天知府，这些武人三碗酒下肚便开始兴奋，一言不合便发生打架斗殴，常常闹得各酒楼乌烟瘴气，几天时间，各酒楼的场子便换了好几碴儿新的桌椅板凳，旧的全让那帮武人打架时砸了。
应天府衙门把全部的捕快衙役派了出去，整日轮班的在京师街面上巡视，仍旧管不住暴力事件频发，京师的治安案件几天之内上升到了历史最高点。
知府躲在衙门里哭了两天，最后实在没法子了，赔着笑脸战战兢兢进了锦衣卫镇抚司衙门，用委屈而谄媚的语气小心翼翼的禀报萧凡，应天府衙门实在是尽力了，所有的捕快衙役都派了出去，衙门整日里空荡荡的跟鬼宅似的，就靠两条土狗守门了，可这也挡不住刑事案件噌噌的往上升，然后知府用很含蓄很隐晦的语气请示萧凡：开武举的鬼主意是你出的，现在京师因你的一句话闹成了这样，指挥使大人是不是多少帮一下忙管管这事儿？
萧凡赧然了一会儿，接着仰天打了个哈哈，最后很豪迈的拍了胸脯，这事儿锦衣卫管了！于是，镇抚司衙门千余名锦衣校尉出动，这帮人比应天府的捕快衙役狠辣多了，出了衙门就跟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饿狼似的，手提着绣春刀开始杀气腾腾的巡街，遇着寻衅闹事斗殴的江湖人士，锦衣校尉们根本连招呼都不打，也从不讲什么江湖规矩，往往拔刀便砍，而且基本都是群殴，一群人砍一个，管你什么“玉面妖鬼”还是“嵩山老鬼”，锦衣卫乱刀劈下去，保管个个变死鬼。
锦衣卫巡街第一日，当街斩杀闹事江湖人士共计十余人，第二日，斩杀五人，第三日，一个人都没杀。
亲眼目睹了锦衣校尉的血腥手段之后，所有身在京师的江湖人士仿佛被佛祖点化过了似的，一个个痛改前非，幡然悔悟，他们决定要做良民，顺民，从此不偷不抢不打架，绝不给朝廷添一丝麻烦，争取做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新一代有理想有文化的模范江湖高手……
于是，到了第四天，京师酒楼酒肆里面经常可以看到坐得满满的江湖人士突然变得文雅起来，喝酒用小杯，吃饭用小碗，就连说话都是小小声，一开口“仁兄”“贤弟”，然后之乎者也，不管是丑八怪还是满脸横肉的屠夫，见了面个个都变成了一口酸文腐词的当世大儒，文雅得连翰林院那帮书呆子都自愧不如，那叫一个和风细雨，吹面不寒……
京师的治安三日之内恢复了正常，并且经过锦衣卫这一番血腥的手段，京师的犯罪率低到了一个令人无法想象的最低点，别说打架斗殴，就连小偷小摸都没发生过。
锦衣卫指挥使萧大人闻报之后很高兴，命镇抚司衙门里的文吏写了数十份榜文，把它们贴在京师各大酒楼酒肆客栈的大门旁，考虑到那些江湖汉子们或许不通文墨，文化水平有限，榜文写得很简洁，而且通俗易懂，全文只有一句话。
——“锦衣卫专治各种不服，不信就试试！”
据说榜文张贴出来后，江湖汉子们围着榜文沉默了很久，然后纷纷发出英雄气短的黯然叹息，最后……各自低眉顺目的散去。
不知是有幸还是不幸，锦衣卫指挥使萧凡的名头也渐渐在江湖中扬名立万，有好事者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给萧凡取了个江湖绰号，名叫“专治不服”，乍一听跟卖膏药的江湖郎中似的，非常装逼，这个绰号一夜之间传遍京师……
很快，那些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武林百晓生之类的江湖人士一夜之间更换了江湖兵器谱，“专治不服”萧凡毫无争议的排名兵器谱第一，而且是超级第一。他的兵器是一张榜文，上榜的理由是榜文一出，不服也得服，不管倚天屠龙出不出，都没人敢跟这张榜文争锋，这才是真正的号令群雄，比那些狗屁“英雄帖”“绿林箭”“武林盟主令”管用多了。
这个新的排名一出，整个江湖没人敢吭声，更没人敢向兵器谱排名第一的专治不服挑战。
专治不服萧凡，就这样在江湖中成名了，而且一直蝉联兵器谱第一的位置很多年，虽然他没有身在江湖，但他已变成了江湖上的一个传说……
这几天萧凡很忙，军制变法初见成效，各地都指挥使司的反馈消息如雪片似的飞进京师，他和镇抚司衙门一干属下忙着将各种消息汇总，执行变法得力的奖赏，遇着闹事的严惩，忙乱而有序的处理着诸多繁杂事宜。
提起变法很轻松，真正实行起来，最忙的莫过于他这个总负责人了。
朱允炆当了甩手掌柜，把所有的事情全部推给他，然后朱允炆屁颠儿屁颠儿的琢磨法子追求黄莹去了。
萧凡在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儿，三天三夜没回府，这才勉强将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
靠在椅背上，萧凡打了个大大呵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一切在按他的计划慢慢进行，假以时日，大明军队或许会有脱胎换骨般的改变，战力提高之后，历史应该会改写吧？朱棣还有可能篡位成功吗？大明的未来又会变成怎样？没有明成祖，没有永乐盛世，谁去五征蒙古？谁去七下西洋？历史上的朱棣为明朝打下了坚实的军事和经济基础，这才使得大明国祚延续近三百年，如今历史已被萧凡改变，大明的国祚又能延续多少年？
太多的疑问萦绕在心间，这些疑问根本没有答案，历史的车轮在萧凡的轻轻拨弄下，生生改变了原来的轨迹，驶向未知的前方，未来变得连萧凡这个穿越者都不可测了。
“我的使命是帮朱允炆守住这个皇位，其他的，爱咋咋地！”萧凡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很不负责任的想法，萧凡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从没想过什么历史责任感，那是圣人才考虑的事儿，他没那么伟大，他只知道为朋友两肋插刀，罔大义而顾小义，尽管狭隘，但是心安。
至于老天为什么要安排他穿越，萧凡帮老天爷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他是老天派来砸朱棣场子的，就这么简单！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萧凡扭头望向身旁的曹毅，道：“曹大哥，马上要开武举了，这次武举对天子很重要，此事关乎国运，一定要慎重，不可轻慢……”
曹毅这几天忙着汇总各地都指挥使的情报，又忙着安排人手巡街镇压闹事的江湖人士，整个人都显得瘦了一大圈儿，闻言点头应了。
萧凡想了想，皱眉道：“各地州府推举出来的武人都赶来京师了，京师最近颇不太平，天子脚下，可不能容他们肆无忌惮，要不要多派些校尉帮应天府维持京师治安呢？”
曹毅闻言面孔古怪的抽搐了一下，讷讷道：“这个……不必了吧？”
“为何不必？”
“……我也说不清楚，大人你还是亲自上街瞧一瞧，或许会改变主意。”
看着曹毅古怪的表情，萧凡于是满怀疑惑的穿着便服，带着十余名侍卫上街了。
京师仍如往常般繁华热闹，大街上人来人往，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升平气象。
只是夹杂了许多身材魁梧高大的汉子在其中，他们一个个穿着袒露胸膛的短衫，满脸狰狞扭曲的横肉，沉默无声的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或聚集于酒楼中喝酒聊天。
萧凡看着这些汉子暗暗心惊，这块头，这肌肉，这爆发力……他暗自估计了一下，如果自己跟他们随便哪个比试比试，对方多半会在一招之内把自己揍得不成人样儿。
一边走一边观察了一会儿，萧凡道：“这些……就是传说中的江湖人士？”
曹毅点头道：“不错，都是行走江湖的武夫。”
“江湖人士不是都带着宝剑，鬼头大刀或狼牙棒什么的吗？他们怎么都是赤手空拳？”
曹毅愕然道：“谁跟你说江湖人士都带兵器的？”
“难道不是吗？”
曹毅看了萧凡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文盲似的。
“大明律里早有规定，凡我大明子民，若无功名或官身，不许佩带任何兵器，违者以谋反论处，也就是说，能佩兵器的，除了朝廷的军士武将之外，寻常之人最少也得有个秀才功名才行，否则就是公然谋反了，这些江湖人谁有那个胆子？”
萧凡擦汗：“……我以后会多读几遍大明律的。”
——武侠小说害死人呐！
难怪一直流传几百年到后世的都是些拳啊，掌啊之类的手上功夫，比如太极拳，八卦掌什么的，原来是朱元璋不准他们带兵器，老朱为社会的安定和谐做了不少的努力啊……
正在惭愧时，前方一处酒楼前的空地上忽然一阵骚动。
萧凡心头一紧，这些江湖人果然一个个桀骜不驯，这就打起来了？
想到这里，萧凡一挥手，领着曹毅和十余名侍卫混进了众多的围观者之中。
奋力挤进去，却见空地正中两名浑身肌肉的虬髯大汉正怒目相对，两人的拳头握得紧紧的，骨节之间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眼看一场斗殴便要开始了。
萧凡眉头一皱，正待叫侍卫把他们拿下，却见空地中的其中一人忽然朝另一人一抱拳，语气满含怒意的道：“刘仁兄，令堂大人可好？问候她！”
另一人不甘示弱：“李贤弟，同样问候令堂！”
李贤弟怒极了：“我与令堂眉来眼去！”
刘仁兄也大怒：“我与令堂有不正当的关系！”
围观的众江湖人士轰然喝彩，纷纷热烈鼓掌。
萧凡眼睛都直了：“他们……他们这是在干嘛？”
曹毅淡定的笑道：“这两人多半是江湖上的仇家，今日碰上了，现在正对着骂大街呢……”
“这……这叫骂大街？”
说话间，空地中的刘仁兄和李贤弟已经面红耳赤，二人撸起袖子各自退开两步。
萧凡一阵紧张，终于开打了……
期待半晌，二人却并未动手，而是将身子往下一矮，蹲了个马步，刘仁兄沉声喝道：“听好，我先以一招黑虎掏心，直攻你胸膛！”
李贤弟轻蔑一笑：“我飞身一跃，从你头顶跳过去，反手一掌攻你后背……”
“我转身架臂挡住！”
“我再一脚踢爆你的卵蛋！”
“……”
“……”
萧凡目瞪口呆：“这……这又是干嘛？”
曹毅面露不忍之色，喃喃道：“真残忍啊……你难道没看出来，他们在生死决斗吗？”
萧凡：“……”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四十五章 武举即开
前世的武侠小说或武侠电影里，常有那种豪迈汉子驰骋江湖，他们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执最利的刀，杀最该杀的人，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不论黑道还是白道，他们总能秉持着满腔义气和热血，为某种信念默默坚持一生，甚至不惜牺牲生命，如夫妻坚守襄阳城的郭靖黄蓉，如以一己之力独退契丹大军的南院大王萧峰……
浑浊纷纭的乱世里，总有那么几个人在闪闪发亮，他们出身草莽，命若草芥，但在民族大义面前毫不退缩，以一己所学之技艺，飞蛾扑火般独当百万敌军。这些人，百姓们将他们称之为“侠”，金老先生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兴许是前世看多了武侠小说，萧凡对江湖人士还是颇为敬仰的，这几日下令锦衣卫巡街弹压江湖人士闹事，完全只因时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可他万万没料到，传说中的江湖汉子生死决斗竟然是这般光景……
空地正中两名江湖汉子仍在滔滔不绝的口述招式，一来一往打得好不热闹，围观的武林中人不时发出震天喝彩，发一句招式精妙凌厉之类的赞叹，场面比耍猴戏还喧嚣。
“这……叫生死决斗？”萧凡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完全被颠覆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江湖啊！”
曹毅怪笑道：“你不觉得他们决斗得很激烈吗？”
萧凡点头：“果然很激烈，而且我发现江湖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神秘，照他们这种决斗法儿，我觉得我也可以去混江湖了，一个月之内在江湖中扬名立万并非难事……”
曹毅面容浮上几分古怪：“呃……事实上，你不用混江湖，也已经扬名立万了……”
“什么意思？”
“咳咳，你的名号在江湖上已经非常响亮，而且被好事者列入江湖兵器谱第一名，江湖中人还给你取了一个很霸气的绰号……”
萧凡心情一阵激荡，惊喜道：“什么绰号？”
“……专治不服。”曹毅忍住笑，一本正经道。
萧凡惊喜的表情顿时消逝无踪，楞了一会儿，像被狗咬了一口似的跳起来，大怒道：“这是哪个王八蛋给我取的绰号？”
“如今满京师都传开了，始作俑者已无从追查……”曹毅板着脸道。
萧凡沉默了一会儿，悻悻的一甩袖子，扭头便走。
“什么江湖绰号，简直是幼稚！我们是有身份的朝廷大臣，跟他们瞎掺和什么！”
一路上碰到不少穿着短衫的江湖汉子，他们面目狰狞，一看就绝非善类。然而他们的举止却非常斯文有礼，简直如同饱读诗书多年的大儒一般，萧凡甚至看到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互相翘着兰花指在对方身上轻轻的戳来戳去，本以为他们在搞基，结果曹毅却解释说，这两人在吵架，而且吵得很激烈，都已经打起来了……
走过一条横穿京师的西市大街，萧凡终于受不了了。
“这些人就是来参加朝廷武举科试的武人？”
“对。”
萧凡沉着脸道：“我怎么觉得他们是来应聘当太监的？一个个跟东方不败似的，偌大的江湖就出了这么一帮东西？难道他们都练的葵花宝典？”
曹毅笑道：“他们原本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一言不合血溅五步的豪迈汉子，不过萧老弟你一纸榜文张贴全城各处，这些豪迈汉子生怕触了咱们锦衣卫的霉头，只好乖乖的夹起尾巴做人，一个个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跟他娘的兔相公似的，要不别人怎么把你列为江湖兵器谱第一呢，一张榜文就把满江湖的汉子吓得鸟都夹进了腚里装娘们儿，这份本事当今世上除了你谁还有？你不第一谁第一？”
萧凡仰天叹息，前世一直被自己崇拜的江湖豪侠，谁知今世阴差阳错之下，生生被自己阉割了人性，实在是罪过大了……
有心想下令撤去对大侠们的种种禁制，让他们在京师做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大侠，但转念一想，他们快乐了，京师的治安就不乐观了，这帮无法无天的家伙喝多了没准还真会干出决战紫禁城之巅的疯狂事来，那时朱允炆的颜面何存？自己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颜面何存？
处江湖之远的人可以无法无天，居庙堂之高的人就得管着他们。
“做人还是不能太快乐了，容易乐极生悲，有点管束也好，让他们继续把鸟夹在腚里吧。”萧凡哼道。
既然有心参加武举，说明他们都想为自己挣个前程，博个功名，本事再大又怎样？萧凡他自己上金殿见了朱允炆不也得老老实实跪下磕头么？
“曹大哥，派人问问那帮大侠们，皇宫中尚缺宦官百名，急需补充，宦官这个职业前途远大，待遇优渥，最高可以做到九千岁，实在比当武举人强多了，我看这些大侠很有潜质，问他们愿不愿干，有愿意进宫的，挥刀自宫之后送葵花宝典一本，先到先得。”
北平燕王府正门。
道衍和尚一脸苍白的站在门口，正与数名蒙古人打扮的大汉含笑拱手相别。
如今的道衍神色颇为憔悴，原本颌下一缕飘逸的青须也渐渐消失不见，下巴处光洁白净，本就瘦若病虎的身躯现在看来愈发孱弱不堪，如同风中弱柳般纤细病态，只是他的一双眼睛依然如往常般散发出阴森狠厉的光芒，目光中蕴涵的怨气嫉恨之色却比以往更盛几分。
捂嘴轻轻咳嗽几声，道衍含笑与几位蒙古人说了几句，接着拱手相送。
蒙古人哈哈笑了几声，一扬腿跨上了系在王府门前的快马，抽打几下之后，几人往北平北城门飞驰而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道衍满脸的笑容这才渐渐收敛，眼中射出愤恨的光芒。
一道魁梧的人影出现在道衍身后，淡淡道：“朵颜三卫，不是那么好借的吧？”
道衍颓然点头，叹道：“贫僧有负王爷重托，实在惭愧……”
“脱鲁忽察尔他提了什么条件？”
提起这个，道衍语气中隐含怒意，道：“此人比豺狼还贪婪，居然大开口要每年给他一万两黄金，他才肯率麾下朵颜三卫归顺王爷，为王爷效命……”
道衍身后的朱棣闻言也大吃一惊：“一万两黄金？”
道衍冷冷道：“而且是每年一万两，一分一毫也不能少。”
朱棣呆了一下，怒道：“脱鲁忽察尔以为本王的黄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道衍叹了口气，道：“他这次的胃口实在大得太离谱了，贫僧都不知该如何跟他谈下去……”
朱棣恶声道：“不过区区一个朵颜三卫，本王若少了他们襄助，莫非便成不得大事了吗？哼！朵颜三卫不要也罢！”
道衍一惊，急忙道：“王爷，不可冲动！朵颜三卫战力骁勇，而且皆是骑兵，最适合平原冲锋，若在平坦地势上与朝廷大军对峙，他们足可以一当十，如此勇猛的一支劲旅，王爷怎可弃之不用？”
朱棣哼道：“每年一万两黄金买下他们？本王如今大事在即，王府开支诸多，怎么可能腾得出一万两黄金？若开支了这笔钱，本王诸事即废矣！”
道衍苦涩道：“王爷，若少了朵颜三卫，王爷的大事恐怕真的胜负难料了……京师传来消息，在萧凡的力倡下，廷议通过了改革军制的主张，如今整个大明的都指挥使司都在变法军制，天子下旨，命所有在籍军士暂不务农，每日全心操练，又开武举，办讲武堂，这桩桩件件，分明是在为武力削藩做准备呀……”
朱棣静静听着，脸色却气得越来越红，沉默了一会儿，他捏紧的拳头咬牙道：“萧凡！又是萧凡！本王到底哪里得罪他了？他非要与本王过不去！”
道衍提起萧凡的名字，他的面孔变得愈发苍白起来：“这个无耻卑鄙的小人，只知在背后阴谋暗算，贫僧堂堂大丈夫，竟被他派刺客活生生将贫僧……废了！此仇……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说着道衍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苍白的面孔浮现一抹病态的潮红，当初张三丰的那一脚暗含内劲，不但废了道衍的命根子，连带着也震伤了他的内腑，致使他受了极重的内伤，至今未愈。
朱棣见道衍情绪激动，急忙温言宽慰道：“先生勿急，有朝一日本王得成大事，本王必将萧凡那恶贼绑到你面前，任你将他凌迟碎剐……”
道衍喘息了很久，渐渐平复了情绪，接着道：“……王爷，朝廷变革军制，日夜练兵，又开武举，办讲武堂，为国选将，此举对我们极为不利，如今天下人毕竟奉建文为正统，天子一声令下，谁不想为朝廷效力，给自己博一个功名？武举和讲武堂一开，天下英才尽入天子彀中，实力此消彼长，我们的赢面低了很多，所以，王爷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朵颜三卫拿捏在手里，有了那支劲旅，王爷的大事才有成功的希望啊……”
朱棣略一思索，也知朵颜三卫对自己的重要性，于是叹道：“一万两黄金，这叫本王如何拿得出……”
道衍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坚定道：“贫僧再去与脱鲁忽察尔见几次面，把他的价钱压一压，这些蒙古人皆是见利忘义之辈，眼里只认金银，不认情分，听说他们有时候连宁王都不太买帐，只有把他们的贪欲喂饱了，他们才有可能给您卖命。”
朱棣长叹一声，黯然不语。
欲成大事，艰难之处甚多，金银，粮草，将士，军械，后勤……桩桩件件都要操心，这两年来，朱棣感觉自己仿佛苍老了许多，他有时候甚至会兴起一种荒谬的感觉，自己做了这么多，活得这么累，到底是为了什么？京师金殿里的那张龙椅坐起来就那么舒服吗？
然而现在箭已在弦，朱允炆欲削藩，他朱棣欲篡位，二人的心思虽未公诸于众，却彼此心知肚明，他们注定是敌人，不可能再回头，如今的情势对朱棣来说，已不是篡不篡位，而是为生存而挣扎了，自古成王败寇，他朱棣败了，恐怕连做流寇的机会都没有，这场豪赌他已将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了赌台上，要么成功篡位称帝，要么身首异处，没有第三种选择。
道衍咳了两声，道：“王爷，朵颜三卫的事且不想它，慢慢谈便是了，现在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王爷必须要尽快办妥……”
朱棣回过神，道：“什么事？”
道衍盯着朱棣，缓缓道：“想办法将困于京师的三位王子救出来！”
朱棣吃了一惊，道：“你是说朱高炽他们三人？”
道衍点头，沉声道：“王爷眼看举事在即，若三位王子仍旧被掌握在天子手中，王爷行事难免多了许多顾忌，投鼠忌器之下，对我燕军的士气也极为不利，况且，王爷仅此三子，若因王爷举事而被天子杀害，将来王爷大事得成，登基称帝，谁来继承您的大位正统？所以，三位王子必须要救，而且要尽快救出来！”
“可……据说他们目前困于京师别院，由锦衣卫日夜看管，根本动弹不得，本王如何救他们？”
道衍嘴角勾起一抹阴笑：“这天下不仅仅只有萧凡一个聪明人，机关人人会算，各有巧妙不同，他会祸水东引，焉知贫僧不会李代桃僵？”
经过工部多日的建造，京师西郊皇家马场旁的讲武堂已然建成，讲武堂坐落于马场东侧，占地极广，虽然只是临时搭建的一排一排的木房，但匆忙之中却也颇显雅致，工部严尚书显然不想得罪萧凡，建造讲武堂用心用力，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偷工减料，而且完成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惊叹。
这座可容纳数千人的讲武堂，便是大明第一个由皇帝亲自主持的军事学校，虽然看起来简陋，但对大明的历史意义却是非常重要的。
各地选调的中层将领纷纷怀着兴奋的心情赶赴京师讲武堂的同时，准备多日的武举也即将开始。
下午时分，在镇抚司衙门忙得脚不沾地儿的萧凡接到了宦官的传旨，天子命萧凡即刻进宫觐见。
萧凡不敢怠慢，急忙略为收拾，便跟着宦官进了宫。
经过午门，穿过内库诸司，进了文华殿，萧凡一撩官袍下摆刚待跪拜，两眼不经意的一扫，却见朱允炆一脸苍白，大热天的居然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无力的瘫坐在龙椅上，清秀的鼻梁下，两行不清秀的鼻涕不停的往外流，朱允炆不时狠狠打个喷嚏，然后用力一吸，哧溜儿一声，鼻涕又被吸了进去，模样异常狼狈。
萧凡大吃一惊：“陛下，你怎么了？病了？”
朱允炆抬头懒洋洋的扫了他一眼，虚弱道：“萧侍读，能不能别问废话？我这模样不是病了，难道是在坐月子吗？”
萧凡干笑。
朱允炆又用力吸了吸鼻涕，道：“讲武堂的事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一切就绪，如今各地千户所的百户，总旗等中层将领已经在赶往京师的路上，十日之后讲武堂便可开始给将领们授课，那时请陛下亲临讲武堂，给他们训话，有天子做讲武堂的主持，那些将领们必会对陛下忠心不二，一生甘为陛下所趋使。”
朱允炆懒懒的点头，道：“行，说几句话嘛，这个不难，到时候你知会我一声便是了……”
“是。”
“开武举的事儿怎样了？”
“明日开始武举初试，先考武艺，再考兵法战策，数轮筛选之后，由最后剩下的几名优胜者争夺武举头甲前三，也就是选武状元。”
“嗯，朕今日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儿，选武状元那一场，朕要亲自去看，我见过的文状元多了，武状元却还一个都没见过呢……”
“这个……陛下的身体不要紧吧？”
朱允炆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抑郁道：“那就等朕的病好了再选武状元，反正朕一定要看。”
萧凡看了他一眼，小心道：“陛下怎么好好的却病了？”
朱允炆仿佛被提起了伤心事，长长叹息之后，眼睛眨巴两下，竟有些湿润了。
“别提了，今日散了早朝后，我被人一脚踢护城河里去了……”
萧凡一呆，接着勃然大怒：“谁敢把当今天子踹河里？想造反吗？陛下，是谁踢你？宫中禁卫可有拿下他？”
“小声点儿，小声点儿。”朱允炆急忙两手乱摇：“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陛下，此乃大逆不道，事关国体，不可不……对了，你散了朝以后怎么跑到护城河去了？那可是出城了呀。”
朱允炆顿时露出腼腆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我今日终于把黄莹约出来了……”
“哦——”萧凡恍然大悟：“然后呢？”
“然后……我当着她的面，向她表露了我的……心意。”
萧凡朝他眨了眨眼：“她答应你了？”
朱允炆神情顿时黯然，沉默许久，幽幽道：“她如果答应我，还会把我一脚踹河里去吗？”
萧凡吃惊道：“原来是她把你踹河里去的……难怪你不生气，这姑娘也太狠了吧？不答应就不答应呗，干嘛还踹你呀？”
朱允炆哭丧着脸道：“就是呀，我也这么问她来着……”
“她怎么说？”
“她说……她听到我表露心迹后立马就摇头拒绝的，又怕摇头这个动作还不足以表达她拒绝的强烈程度，于是她整个身子都摇了起来，最后不知不觉跳起来给我来了一招‘神龙摆尾’……”
萧凡张大了嘴，呆楞半晌，讷讷道：“你这是多不招她待见呀……”
朱允炆大眼眨巴两下，终于落下泪来，黯然神伤道：“萧侍读……我今天算是看出来了，原来我和她都坠入了爱河……”
萧凡赶紧打断道：“……陛下，坠河的只有你一个。”
“爱河不是护城河！”
“哦，你们都坠入爱河了……”
朱允炆抬头望天，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幽幽道：“我爱她……”
“她呢？”
“她爱另一个……”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四十六章 苦情掌柜
泡妞这种事，跟身份没什么太直接的关系，萧凡一直觉得跟天赋有关。
如果你不懂得花前月下，不懂得制造浪漫，也不懂得风趣幽默，人家美女凭什么会喜欢你？爱情消失了或许没有任何理由，但如果要爱上一个人，一定有某种理由，说什么爱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那个不叫爱情，叫发春。
萧凡对这些道理看得很透彻，他觉得这是真理，放之四海古今皆准。
“一个人要有优点，而且你的这个优点正好也是你所心仪的女子看重的，这样的话，你们绝对可以一拍即合，什么过程都省略了，陛下，你有什么优点？”
面对神情沮丧的朱允炆，萧凡试着开始和他分析泡妞失败的原因。
朱允炆想了想，挺起胸膛有些得意的道：“朕是大明皇帝！”
“这不是优点，而是优势，如果你不打算以皇帝的身份威压她的话，这个优势对你而言没有任何作用……”萧凡很残忍的将朱允炆的得意之情击得粉碎。
朱允炆的神情又变得沮丧起来。
“陛下，再想想，你有什么优点？”
朱允炆沉默许久，不确定的道：“长得英俊算不算优点？”
萧凡点头：“当然算。”
朱允炆松了口气，由衷的笑道：“我总算是个有优点的人了……”
萧凡悠悠道：“你长得英俊是不错，可是人家黄莹也见过你不少次了，却偏偏没看上你，这说明你的英俊在她眼里根本不符合她的审美观，简单的说，她的口味偏淡……”
朱允炆的笑容凝固，半晌，幽怨的道：“……我长得也没那么重口味吧？”
抬起头，朱允炆无助的望着萧凡：“萧侍读，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你一定要帮我追到她，她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女子，如果今生不能与她结为连理，我这辈子都不会快乐了……”
萧凡痛心疾首道：“堂堂大明天子，连个女人都追不到，简直是丢了整个大明江山的脸啊……”
朱允炆惭愧的低下头：“……”
“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朱允炆的双眸顿时有了光采，深情道：“我喜欢她的活泼，她的开朗，她好象一幅会动的画卷，每次见到她，总能给我一幕全新的景色，让我时刻都充满了新奇……”
萧凡点头，确定了，朱允炆对黄莹是爱情，不是发春。
面对这样一只爱情菜鸟，萧凡很头疼。
虽然萧凡在朱允炆面前表情得像个经验老到的泡妞专家，可没人比他更清楚，实际上，对追女人这种事，萧凡也好不到哪儿去，前世混得那么惨，温饱都没解决，想都没想过追女人，这一世已经有了三个老婆，但他也从没放手追过谁，基本都是水到渠成。所以，对于追女人，萧凡目前也只停留在理论知识的阶段，朱允炆很悲剧的成为了萧凡检验爱情理论知识的实验品。
实验品浑然不觉得向萧凡请教泡妞是件很危险的事，犹自可怜巴巴的望着萧凡，目光充满了求助，像一只无家可归等待好心人收养的猫咪。
萧凡回想朱允炆刚说的话，咂摸咂摸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会动的画卷？你该不会把她当成春宫图了吧？”
朱允炆一楞，接着跳了起来，气道：“当然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
萧凡灵机一动，福至心灵，急忙道：“唱歌！陛下，唱歌！”
“唱歌？”
“唱情歌，拿把琴到她闺房的窗户外，一边弹一边唱，不信她不感动。”
“这……有用吗？”
“有用！一逮一个准儿。”
“唱什么歌？”
“噢尼又。”
“朕……准奏！”
出了皇宫，萧凡的心情很复杂。
本来最近忙着办讲武堂，又准备着开武举的各项事宜，诸多繁琐之事全得由他这个总负责人来处理拍板，忙得脚不沾地儿，每天睡在镇抚司衙门里，好几天没回家了。
朱允炆这个甩手掌柜悠哉悠哉在皇宫里享福，不帮忙也就罢了，反而给他添乱，萧凡的日程表里不得不多了一件必须处理的大事，——帮当今天子泡妞。
其实按萧凡的想法，皇帝泡妞哪需要这么麻烦？一道圣旨一下，将心上人锁进深宫，刚开始人家或许对这个仗势欺人的皇帝没好脸色，但是久处深宫，又没有别的异性，皇帝每天在她面前多晃悠几次，或者时不时给她来个霸道又温柔的强吻，日子处久了，哪怕是头公猪，人家姑娘多少也会对他产生点情义，——女频不都这么写的嘛，狗血是狗血，但是很有效。
不过既然朱允炆这么纯情，坚持不肯用自己的身份威压她，萧凡也不好意思带坏他，一个怀有赤子之心的纯情皇帝是很可贵的，他的可贵之处在于把一件原本很简单的事搞得如同脱了裤子放屁一般多此一举，偏偏却表现出了初恋的纯真和青涩，让人不忍提醒他的这种愚蠢。
每个人的一生总会干几件蠢事，初恋更是如此。
唱歌，而且是跑到黄莹的闺房外唱歌，这是件很麻烦的事儿，黄莹当然住在黄府，黄府里除了黄莹，还有她那很惹人厌的御史哥哥黄观，内有恶犬，不宜入内。
如果朱允炆大摇大摆地走进黄府，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勾引黄观的妹妹，想必黄观不会很乐意……
萧凡长长叹气，他觉得头很痛。这世上的麻烦事儿怎么都让他给碰上了？
明日便是朝廷正式武举的大日子，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武举办好了再想朱允炆泡妞的事吧。
第二日，京师城内万人空巷，街头热闹非凡。
筹备许久的朝廷武试终于在人们的期盼下顺利初试，自古以来，武人的地位是低下粗鄙的，圣贤认为兴武为祸乱之源，习武会使民间百姓不思安分，只知逞强斗狠，导致民风不淳朴，从而忘记了君子重礼修德之道，是大悖儒家教义的一种劣举。
如今在锦衣卫指挥使萧凡的强硬推动下，武举突破了文官们的重重偏见，竟被公然提上了金殿，并且真真正正的付诸于实行，使得将来的学武之人不再是粗鄙低贱的武夫，他们同样有机会博取功名，封妻荫子，光耀门楣。这样的结果，让民间的百姓看到了一线新的曙光，原来世间的前程，并不仅仅止于读书一途。
在兵部尚书茹瑺的主持下，设于京师城内府军右卫的武举试场终于在一声清脆的铜锣敲响的同时，顺利开始了第一轮的初试。
以萧凡的建议，武举仿文科制，分乡试和会试，即由各地武人于户籍地参加乡试，优胜者入京参加会试，像文人科考一样，直至选出武状元。
但由于这次是大明立国以来的第一次武试，各州府衙门根本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而朝廷又急需各种武将人才，于是事急从权，暂时采用了荐名制，由各地官吏自行推荐合适的人才入京师直接参加会试。
会试分三场，第一场考策略，兵法，以及天文地理，第二场试营阵、地雷、火药、战车等项，第三场试武艺，内容包括马步箭及枪、刀、剑、戟、拳搏、击刺等法，再从三场皆胜者当中继续第二轮比试，最终排定三甲名次。
世人皆为名利所趋，不仅文人如此，武人同样也如此。
来自天南地北的武人们纷纷登场，使足了全身的力气，为自己拼命博一个亮堂的前程，今生若能靠上朝廷这棵大树，有了军职官位，以后谁敢嫌自己是粗鄙武夫？
相比万人喧嚣的武举试场，秦淮河东畔的泰丰米行内却一片静寂无声。
烟波浩淼的河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鹅石，米行下方的船埠三三两两泊着几艘大粮船，米行内空无一人，时逢重九日，米行的伙计们趁着暂无活计，纷纷相邀去武举试场瞧热闹了，堆满了粮米的大仓外只剩下数名短衫汉子聚坐一堆闲磕牙打发时辰。
米行船埠的台阶冰凉如水，陈莺儿抱膝蜷坐在阶石上，一双憔悴的美眸无神的盯着前方的秦淮河水，思绪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他……此时在做什么？是在衙门里处理公务，还是……在家抱着娇妻温存？
咬了咬下唇，陈莺儿眼眶不争气的微微泛了红。
从北平回来这么久了，他却没来找过自己一次，有什么需要陈家商号的事宜，都是派人知会一声便走，从来没有任何一句关于儿女私情方面的只言片语。
他……难道真只是把我当成了他的下属吗？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意思？他有没有想过，我这般为锦衣卫，为朝廷效力，到底是为了谁？他难道不知道我其实是个女人，一个只想与心上人儿在一起，从此相夫教子的普通女人？
一种深深的疲倦和无力感侵袭她的心头，她累了，她不知道还能等多久，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年华，在虚度中渐渐耗费，他却没有看到自己最美丽的时光，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待到自己年华已老之时，他纵愿娶，我怎忍嫁？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她多想回到三年前他在陈家的时候，她愿意抛却一切多余的自尊和矜持，抛却那灼伤人心的嫉妒和私心，此生好好待他，和天下所有的贤妻一样，用尽一切心思留住他的人，留住他的心……
幽幽叹了一口气，陈莺儿眼中晶莹欲滴，浩淼的河面也变得朦胧扭曲起来。
贴身丫鬟抱琴百无聊赖的坐在一旁，她年纪尚小，自然不懂小姐的一番苦苦相思。
偷偷的左右张望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抱琴抿嘴一笑，然后将脚上的绣花鞋和雪白罗袜摘下，露出一双晶莹如玉，饱满诱人的白皙纤足，可爱的脚趾调皮的弯曲了几下，将它们慢慢的伸进了台阶下冰凉的秦淮河水中，冰凉舒爽的感觉霎时传遍全身，抱琴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吟。
在冰凉中陶醉了一会儿，抱琴两眼盯着平静的河面，清澈灵动的大眼眨巴两下，忽然瘪着小嘴，愤然道：“小姐，听说姑爷……萧凡他从北平带回了一个女子，将她纳为妾室了……这个不要脸的男人，有了两位郡主夫人还不够，却……”
“抱琴，闭嘴！”陈莺儿真是满心幽怨之时，听得抱琴提起萧凡纳妾，芳心愈发烦躁起来。
抱琴吓了一跳，偷偷一吐香舌，不敢再说什么。
陈莺儿却再也忍不住，晶莹的泪珠儿滑落脸颊。
萧凡，你娶郡主，纳妾室，何时肯正眼看我一下？我在你心里，难道仅仅只是锦衣卫的下属么？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陈莺儿急忙擦了擦泪，凄苦的面容一整，又变成了果决冷漠的陈家女掌柜。
而抱琴则忙不迭的将罗袜绣鞋胡乱的套在脚上，然后站起了身。
回头看去，米行的一名中年管事正有些迟疑的朝陈莺儿躬身道：“掌柜的，有个事情不知道该不该向您禀报，不过这事儿跟咱们泰丰米行无关，小人或许有些多事……”
“张叔，有什么就直说，不必遮遮掩掩的。”陈莺儿有些不耐的打断了他的话头。
张管事急忙陪笑道：“是，咱们米行一直跟秦淮东岸渡口的济义米行相处不错，刚才济义米行的李管事过来对帐，闲聊时说起了一件事，昨日下午，一名中年男子找上了他们济义米行，想请他们米行多搭几个人一起离京，约好明日下午启程，这本没什么奇怪的，但那人的酬银给得特别多，一出手竟然三百两银子，这么多银子足够买下一条船了，把济义米行的蔡掌柜乐得眉开眼笑，当即便应了……听李管事说起这事儿，小人忽然想到前年发生在咱们米行的一桩事儿，那时不也是几个人要搭咱们的粮船离京吗？而且他们出手也颇为阔绰，后来咱们米行的伙计把那几人拿下，才知道里面竟然有朝廷通缉的一名花和尚，小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呀，要搭济义米行粮船的那几位，该不会也是……呃，小人多事，特向掌柜的禀报一声……”
陈莺儿细细思索了一番，秀美的柳眉悄然蹙起，久久沉吟不语。
两年前，在她的授意下，无心插柳居然把朝廷通缉的要犯道衍和尚抓了个正着，把他送到镇抚司衙门，间接救了当时身在诏狱的萧凡一命，后来也是因为这件事，才让萧凡和她重逢，可以说抓道衍这事儿，算是她和萧凡缘分的一个转折点，如此有纪念性意义的大事，陈莺儿怎么可能不记得？
今日又有人要乘船离京，出手同样也是阔绰无比，与当年的道衍和尚简直如出一辙，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
当年因为抓了道衍，使得她和萧凡的缘分出现了转折，今日若是再抓几个，会不会让她和萧凡的缘分再出现一个转折呢？
想到这里，陈莺儿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轻笑。
陷入苦恋的女子，本就缺少理智，更何况如今的陈家商号已算是锦衣卫的外围前站，朝中不少大臣功勋都在里面参了份子，其势力早已非昔日的江浦陈家可比，可以说是树大根深，辉煌一时，就算抓错了什么人，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若是赶巧抓对了呢？若是那几个人正好是萧凡苦心要缉拿的犯人呢？如此岂不是立下了一件天大的功劳？在他心里，想必多少会对自己高看几分吧？至不济，好歹也可以趁向他禀报此事的时候见他一次，稍解心中的愁苦……
权衡利弊，陈莺儿终于下定了决心。
“张叔，你现在马上去跟济义米行的蔡掌柜打声招呼，就说明日下午的那几个客人，我陈家泰丰米行帮他接了，我也不让他吃亏，他收下别人的银子，我一两也不要，另外给他多送一百两……不，给他二百两！”
张管事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道：“啊？掌柜的……这，这是笔什么生意？”
陈莺儿俏脸一沉，道：“叫你去你就去，别说废话了，怎么做生意我心中有数。”
京师乌衣巷，燕王别院内。
一名穿着下人服色，面孔黝黑的中年男子端着茶托，在内院诸多锦衣校尉的目光监视下，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燕王世子的卧房。
卧房内，身材肥胖的燕王世子朱高炽正单手托着肥厚的下巴，百无聊赖的趴在书案上翻着书，圆滚滚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吃饱了正养神的白皮猪。
朱棣的另外两个儿子朱高煦和朱高燧则愁眉苦脸的坐在棋盘前对弈，黑白旗子毫无章法的摆满一盘，二人分明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中年男子端着茶托，走进了卧房，恭谨的将茶盏分别摆在朱高煦和朱高燧的面前，待走到朱高炽面前时，中年男子眼中精光一闪，用极快极轻的语气匆忙道：“世子殿下勿忧，王爷已做好安排，明日便接三位王子离京，请三位王子再忍耐一日……”
双目无神的朱高炽闻言一楞，接着立马变得激动起来，兴奋道：“你是什么人？你难道是……”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惊喜万分的朝他看去。
中年男子急忙道：“三位王子噤声！此乃虎狼凶险之地，不可声张，否则便是害了你们自己……”
三人悚然一惊，马上认清了形势，自从他们进京拜见了朱允炆之后，萧凡便毫不客气地把他们请进了他们父王位于京师的别院之内，把他们幽禁了，还派了许多锦衣校尉看守监视，每日只准在府中内院活动，连前堂都不准去，更别说出门了。
乍闻父王没有放弃他们，竟然派人相救，三人激动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差点不能自恃。
待到三人情绪恢复平静，中年男子警觉的朝门外扫了几眼，这才缓缓道：“王爷已有吩咐，不惜一切代价营救三位王子回北平，属下等潜伏京师多日，愿为三位王子效死！”
三人感激不已，纷纷向他投以赞许的目光。
朱高炽想了想，犹豫道：“可是……现在外面的锦衣卫看得很紧，我们怎么可能出得了门？”
朱高煦和朱高燧一齐瞪了他一眼，不耐烦的道：“你不想离开这鬼地方就留下，随你的便！反正我们已经受够了！”
朱高炽呵呵一笑，憨厚的摸了摸后脑，不再言语。
中年男子顿了顿，道：“三位王子勿忧，属下等奉王爷之命，早已做好准备，不管多么万全的看守，总有它遗漏的地方，明日午时，属下们将开始行动，三位王子只须守好口风，安心等待便是，届时属下会护送三位乘船离开，只要过了长江，到达北岸，自会有人接应，锦衣卫纵然再厉害，也不可能抓到你们了……”
三人顿时又变得激动起来，目光中晶莹闪动，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朱高炽仰头望天，高兴得流下了幸福的眼泪，颤声道：“天可怜见，我们……终于要回北平了！坐船……坐船好啊，坐船舒服……”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一齐露出向往的表情，迷离的目光仿佛看到了碧波千里的浩瀚长江，和随浪轻轻摇曳的小船，载着他们渴望的自由，驶向幸福的北岸……
“不错，坐船好啊……江南水乡，诗情画意，说不定还能碰到一位风骚艳丽的船娘呢……”
“三位！”
“对！三位船娘！”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四十七章 状元之才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花几百两银子离京？”得到陈莺儿密报的萧凡皱起了眉。
曹毅挠头道：“城门又没关，想离开大大方方出城便是，花几百两银子走水路，这事儿确实透着蹊跷……到底是女人心细，陈掌柜想得比咱们大老爷们儿多。”
“可问题是，谁要离京？是潜逃的官员，还是有人想越狱逃走？”
曹毅一撸袖子，恶狠狠道：“管他娘的什么人，咱们先把人逮起来问问再说，进了锦衣卫诏狱，还怕他不老实交代？”
萧凡点了点头，道：“说得不错，是鱼虾是王八，先一网子捞上来再说……”
曹毅笑道：“没准还能捞着条大鱼呢，当年的道衍和尚也是这般被陈掌柜糊里糊涂的给逮着了……”
萧凡想了想，忽然不怀好意的笑道：“说不定是某个清流大臣在外宅养小老婆被大妇发现了，于是匆忙派人将小老婆送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咱们可以抓着这事儿当把柄，要么逼他入奸党，要么……敲他几万两银子。”
“如果他两样都不选怎么办？”
“那就满大街的张贴他小老婆的裸画，不信他不就范！”
“难怪你升官那么快，果然比我黑多了……”
下午申时，几个穿着粗布衣裳，头戴斗笠的人出现在秦淮河东岸渡口边。
其中一名肥得离奇，走路一瘸一拐的大胖子左右张望了一番，见附近并无可疑之人出没，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朝旁边一名中年男子小声笑道：“父王命你们办事果然很牢靠，戒备那么森严的别院，竟让你给混了出来……”
中年男子面露微笑道：“世子过奖了，属下们精心准备多日，等的就是这一天，只要摸熟了内院锦衣卫的换班规律，以及巡逻路线，趁着他们交接的空隙换上衣裳混出别院，其实并不难，属下们受过多年训练，可以在一瞬间伪装成任何不引人注意的角色，躲过敌人的追踪……”
一旁的朱高煦没好气道：“让你伪装成一坨屎你行吗？”
中年男子楞了一下，沉默半晌，长长叹息道：“屎不难伪装，尿才难装……”
三人：“……”
中年男子看了看天色，忧心道：“三位王子，咱们要快点了，顶多不超过一个时辰，三位王子失踪的消息就会被锦衣卫知道，那个时候全城搜捕，对咱们大大不利。”
三人闻言一凛，不敢怠慢，急忙压低了头上的斗笠，跟着中年男子急匆匆的朝渡口走去。
只有上了船，到达长江北岸，他们才算真正的安全，眼下仍处虎狼之地，处境十分危险。
四五名汉子围侍着三兄弟，快步走向秦淮河边一艘不起眼的粮船。
“蔡掌柜在吗？蔡掌柜？”中年男子弯下腰，低声问道。
轰——渡口四周的粮仓内忽然涌出一大群身着飞鱼服的锦衣校尉，飞快朝他们奔来。
粮船的舱房内，施施然走出一名身着儒衫，轻摇鹅毛扇，骚骚然仿若诸葛之亮的年轻男子，男子仰头大笑几声，面带得意之色，说出一句酝酿已久的装逼台词：“各位，本官早已恭候多时了！”
中年男子面色苍白，心头悚然一惊，暗暗放出一句非常经典的马后炮：“糟糕！中计！”
朱高炽一见站在船头那名年轻男子，顿时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脱口道：“妹夫……”
年轻男子正是萧凡，见着他们中间一名胖子叫他妹夫，不由愕然望去，一望之下萧凡惊喜莫名：“原来是大舅子，我还当是谁呢，你们结伴踏青……靠！不对！原来是你们要离京？”
朱高炽大惊：“没有！你疯了？我们只是踏青……”
萧凡立马翻脸：“来人，拿下他们！”
中年男子将朱高炽一推，指着身旁粮仓边运送粮食的骡马，大叫道：“三位王子快骑马突围！”
“可这是骡子……”
“这时候你还挑什么？快逃吧！”
京师府军右卫，武举试场上。
优胜劣汰是自然法则，文人科考如是，武人比试亦复如是，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任何竞赛都必须要选出最优胜者，按能力排出名次。
申时一刻，试场上号炮轰然鸣响，手执旗幡，金瓜，节杖的锦衣校尉们从试场外昂然走入，接着便是两列身着绛色衣裳的宦官，他们手提拂尘，半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大汉将军后面，宦官走过后，便是十六人抬的天子銮驾，庄严肃穆，皇威赫赫，跟在銮驾后的，是朝堂文武百官。
天子亲临武举试场，试场内所有人都震惊了，区区一个武举，竟然惊动了天子和满朝文武，这代表什么？说明天子对武举一事的重视，也标志着朝廷重文轻武的风气开始渐渐转变，武人低贱的地位也将从此改变。
今日天子的到来，无疑给武举的开办起到了非常深远的意义，这个意义或许会影响大明未来百年的国运。
试场内，无论的参加武举的武人，还是边沿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向天子大礼叩拜，万人齐呼万岁，声可震天。
朱允炆穿着一身金黄龙袍，头戴翼龙冠，下了銮驾后，缓缓登上了校场边临时搭建的木看台，然后在正中间的宽椅上坐了下来，这才伸手轻轻一扬，道：“叫武举和百姓们都平身吧。”
宦官一甩拂尘，尖声喝道：“陛下有旨，众人平身——”
朱允炆一扭头，左右看了看，喃喃道：“怎么不见萧侍读？”
站在朱允炆旁边主持武举的兵部尚书茹瑺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陪笑道：“陛下，萧大人有紧急公务，应该差不多就快来了……”
朱允炆点了点头，然后瞧着不远处的校场上并排而立的十名魁梧大汉，道：“他们这是……”
茹瑺急忙道：“这十人乃是经过兵法以及营阵两场考较之后，从千余武人中脱颖而出的优胜者，今日进行第三场个人武艺的较量，一较高下之后，请陛下提名今科武举的头甲三名……”
朱允炆兴奋道：“就是说，今科的武状元，武榜眼，武探花，要从这十个人当中选出来，是吗？”
“正是。”
朱允炆两眼放亮，有些迫不及待道：“快叫他们开始吧。”
茹瑺急忙应命，然后朝台下侍立的兵部官员一扬手。
咚咚咚咚……
震人心神的校场大鼓擂响，武举第三场，决定今科头甲名次的较量开始了。
十人分为五组，捉对进行个人武艺的比试，其内容包括马步箭及枪、刀、剑、戟、拳搏、击刺等等。
比试一开始，便深深吸引了朱允炆的注意，他两眼紧紧盯着校场，神情颇为兴奋的看着校场上比试的十名武人比得不亦乐乎，而朱允炆也双手握着拳头，不时手舞足蹈，或者大声叫好，天子的威严形象荡然无存，激动得一塌糊涂。
比试过马步箭以及各种兵器之后，能力出众者渐渐崭露头角，剩下的最后一项是比试拳搏，也就是面对面的进行拳脚较量。
兵器拳脚无眼，校场中的十名武人或多或少受了点伤，其中的八名武人由于不堪伤痛，只能黯然退出了比试，宽阔的校场正中，只剩一名青须大汉，和一名略带病色的瘦削汉子仍在咬牙坚持。
朱允炆一颗心提得老高，不出意外的话，今科的状元和榜眼，便要着落在校场中的二人身上了。
咚咚咚……
大鼓擂响，稍作休憩的二人抖擞了一下精神，二人盯着对方的眼神凶狠而酷厉，凌厉的战意在眼中如一团烈火，熊熊燃烧。
事关前程，二人视对方如生死仇敌，早已打算豁命相博。
震人心神的鼓声忽然一顿，二人浑身一震，接着同时吐气开声，两道人影迅速绞杀在一起，拳影腿风，化作一片虚空的幻影，令人目不暇接。
朱允炆面孔通红，狠狠挥了两下拳头，身子一半边挂在椅子上，一副坐没坐相的样子，站在他身后的黄观，暴昭，卓敬等人，见朱允炆这副模样，众清流不约而同叹了口气，神色愈见悲怆凄然。
“太好看了！打得真过瘾……咦？萧侍读怎么还不来？再不来就错过好戏看了……”
萧侍读现在正满头大汗的骑着马，在京师的大街小巷中穿梭。
一大群锦衣校尉跟在他身后，有的骑马，有的干脆跑步，众人挥舞着绣春刀，凶神恶煞的追赶着前方十余丈远的朱高炽三兄弟。
策马于乱市中穿行，百姓贩夫纷纷大惊奔散，瓜果菜蔬，碎布坛罐散落一地，两拨人马过处，如同秋风扫荡落叶一般，留下满地凌乱狼藉。
事关重大，朱高炽三兄弟若从京师逃回北平，对未来的削藩大计绝对有着不可估量的严重后果，朱棣没有了顾忌，自可放手一搏，朝廷将会尽失主动权，这样一来，萧凡花了两年时间苦心部署的一切将会功亏一篑。
这三人绝对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到北平！
萧凡骑在马上咬紧了牙，盯着前方仓皇逃窜的朱高炽三兄弟，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片凶光。
朱高炽三人如惊弓之鸟，三五人护侍着他们，在锦衣卫的围追堵截下，众人在闹市中横冲直闯，惶如丧家之犬，有心想停下求饶，又怕逃跑之举触怒了萧凡，求饶或许也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三人骑虎难下，只得骑在马上一通乱闯，至于何时被人拦下，以后会有什么下场，情急之下他们已然顾不上了。
萧凡跟在后面紧追不舍，眼看快要追上，又被他们机灵的一拨马头，插进了小巷，萧凡气得马鞭狠狠一抽，加快了马速。
“朱兄！大舅子！你停下，乖乖跟我回去，我保证不伤你一根毫发！”萧凡大声呼喊道。
“大人，他们进了巷子，那条巷子出去后便是府军右卫的校场……”一名锦衣校尉喘着粗气禀道。
“那又如何？”
“大人，今日是朝廷武举会试的大日子，校场正在比试，听说天子也将亲临，万一让燕世子犯了圣驾……”
萧凡悚然一惊，急忙道：“快！一定要追上他们！不能让他们犯驾……”
说话间，朱高炽三人马头一拨，已出了小巷，正应了萧凡他们的担心，径自朝校场奔逃而去。
府军右卫校场。
两名武人仍在做着最后的搏斗，胜者即为今科武状元，而且是大明第一任武状元，军职官位唾手可得，如此大的诱惑，令二人倾尽全力，奋然相搏。
拳来脚往，二人已拼了百余招，双方的力气都已使得差不多，隐隐有力竭之态。
万人围观的校场外一片安静，朱允炆坐在看台上也没有大呼小叫了，胜负即见分晓，全场沉默，众人全都紧张的盯着校场中间，朱允炆眼睛睁得大大的，鼻尖都微微沁出汗来。
校场内，魁梧汉子忽然瞅准了一个空隙，猛然朝对手的肋下出拳，对手急忙闪身架臂一挡，接着魁梧汉子扭身一让，凌空跳起来，右腿闪电般横摆而出，对手躲让不及，终于被他扫中脸庞，一脚踹得半空中翻了几个滚，狠狠摔落地上，挣扎了几下，却再也没力气爬起来了。
胜负已定，全场沉默许久，朱允炆忽然站起身，使劲拍着手掌，兴奋大喝道：“好！”
围观的官员和百姓这才回过神，震天的喝彩声顷刻间覆盖了整个校场。
校场正中的魁梧汉子仿佛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喜悦，表情木然的呆楞了许久，最后终于欣喜若狂，原地跳起老高，围着校场四周兴奋的高举着手臂，声若狂狮般边跑边吼，庆祝自己成为大明第一次武举的最后胜利者。
朱允炆一扬手，往下虚按，全场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朕宣布，此次武举，头甲第一名，即今科武状元，便是……”朱允炆说着一楞，指着那名得胜的汉子，道：“你，上前来，叫什么名字？”
得胜的魁梧汉子急忙收起了欣喜的表情，毕恭毕敬的跪在离看台数丈之遥的校场草地上，面朝朱允炆磕了三个头，恭声道：“回禀陛下，草民山东临邑人氏，名叫……”
话未说完，校场外忽然骚乱不已，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围观人群的惊惶尖叫声，一道高亢熟悉的声音大吼道：“禁军为陛下护驾！前面的人给我拦下他们！”
校场内，乍见变故的大内禁军短暂的楞了一下，却见萧凡骑在马上领着一大群锦衣校尉，正气急败坏的追赶着前面骑马的几个人。
禁军见到萧凡，当即反应过来，急忙抽刀出鞘，纷纷朝朱允炆身边围拢过去，把朱允炆围得密不透风，保护非常周到。
萧凡骑在马上疾驰，校场外便是京师的北城门太平门，出了太平门，朱高炽他们便算是逃出京师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无论如何要把他们留下——死活不论！
萧凡心中涌起一阵戾气，想也不想，便反手从衣带后面一掏，掏出了那件神鬼莫测，连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终极武器——弹弓。
一颗铁丸扣在指间，搭弦，拉弓，瞄准，朱高炽肥胖的身躯是他们中间目标最显眼的，萧凡却犹豫了。
他倒不是不忍心对朱高炽下杀手，可朱高炽是画眉在燕王府仅认的唯一一个亲人，自小对画眉颇为照顾，若今日射杀了朱高炽，以后怎么面对画眉？她的亲人本已不多，自己何忍杀之？
短暂的犹豫过后，萧凡咬着牙，将弹弓稍微转了个方向，瞄准了朱高炽旁边的朱高煦，——这家伙高矮胖瘦正合适，杀了他画眉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就他了！
“逆贼，看弹弓！”萧凡暴喝出声，话音刚落，铁丸激射而出。
嗖！
骑在马背上的朱高煦头皮一麻，仓皇回头，见到萧凡手里的弹弓，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想也不想便将身子一低，整个人几乎完全趴在马背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时间，朱高煦感觉身上并无疼痛，刚抬起头，却听到校场旁边一阵杀猪般的声音惨叫不已。
“神马情况？”骑在马上的萧凡，和躲在看台上的朱允炆同时惊愕问道。
朱允炆使劲推开挡在身前的禁军侍卫，却愕然发现刚刚新晋为今科武状元的魁梧大汉捂住后背，痛苦的倒在草地上，像条跳上岸的泥鳅似的，浑身乱扭乱摆，并发出凄惨的痛呼。
“大人，您的弹弓不偏不倚的打中了那个……倒霉鬼。”萧凡身旁的下属一本正经的指着新科武状元禀道，神情间流露出对萧凡弹弓神技的敬畏。
“他是什么人？怎么会打中他？”萧凡大是惊愕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弹弓。——真是一把神奇的弹弓。
“不知道，整个校场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跪在中间……”
萧凡气啊，朝那满地打滚呻吟的大汉怒道：“本官缉拿要犯，你拦在中间干嘛？存心添乱是不是？闲杂人等给我闪开……”
话音方落，萧凡和身后大群锦衣卫的快马从大汉身前呼啸而过，继续追赶朱高炽去了。
校场上，魁梧大汉的忍住后背的疼痛，满头冷汗的强撑着站了起来，扭头望了一眼萧凡远去的背影，神情充满了悲愤……
众人像一阵风似的扫过校场，呼啸绝尘而去，这个时候，看台上的朱允炆才小心的探出头来，瞧了瞧萧凡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站在校场中间非常无辜的新科状元。
朱允炆嘶的一声，感觉有点牙疼……
“陛下，您该宣布今科的武状元了……”旁边的兵部尚书茹瑺小心的提醒道。
“武状元？谁是武状元？”朱允炆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茹瑺指着校场中间的魁梧汉子，道：“他呀。”
“咳咳，茹尚书，朕问你，按武举的规矩，是不是打败了所有对手，最后胜出的那个人便是状元？”
“那当然。”
“最后谁胜出了？”
茹瑺指着校场的汉子愕然道：“不是他吗？”
朱允炆面色有些古怪，慢悠悠的道：“本来呢，应该是他的，但是呢……萧凡忽然冲出来，一弹弓把他打趴下了，茹尚书，你觉得谁是最后的胜利者？”
茹瑺想了一下，接着肥胖的面孔露出震惊的神色，讷讷道：“陛下，您说的最后胜利者，该不会是……不会是……萧，萧……”
朱允炆眼中露出调皮的光芒，清了清嗓子，面朝校场大声道：“朕宣布，今科武举，头甲第一名，即新科武状元之选，便是……”
众人一齐屏声静气，洗耳恭听。
魁梧大汉一脸喜色，扑通一下跪在校场中间，只待天子钦点，光耀门楣。
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朱允炆清秀的面孔忍不住抽搐了几下，这才悠悠道：“……新科武状元是……萧凡！”
“什么？”身后的文武百官尽皆大哗，不敢置信的盯着朱允炆。
魁梧大汉也猛然抬头，大惊失色：“啊？”
朱允炆一摊手，一副无赖的嘴脸朝百官道：“刚才的情形，你们都看到了，这人被萧爱卿一弹弓打趴下，你们觉得朕还好意思点他为状元吗？”
百官们纠结了：“……”
“陛下，萧凡未经前两场兵法和营阵的科试，怎可点为状元？”一名清流愤然奏道。
朱允炆悠悠道：“萧凡曾率三千孤军深入草原，击杀鞑子大将数名，火烧鞑子大营，引鞑子主力入燕王杀阵，这桩桩功劳摆在面前，还用得着考他的兵法和营阵吗？”
百官呆楞住：“这……”
奸党们当然巴不得他们的首领萧凡官儿当得越大越好，越多越好，于是众奸党交换了个眼色，一齐跪倒在朱允炆身前，异口同声道：“陛下英明神武，萧大人技压群雄，状元之才实至名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炆哈哈一笑，笑容充满了恶作剧的意味，接着笑声一顿，问道：“接下来该如何？”
茹瑺抖擞着老脸笑道：“陛下，接下来，该由兵部造册，陛下钦点金榜，布告天下，然后便是给头甲三名挂上红花，呵呵……游街夸官。”
朱允炆闻言哈哈大笑，兴奋道：“快派人去镇抚司衙门，待萧爱卿回来，给他把大红花挂上，让他骑着马上街，让他好好夸一夸官，享受一下大登科的美妙滋味，哈哈……”
一扭头，朱允炆看到跪在校场正中的魁梧汉子，正一脸悲愤幽怨的瞧着他。
朱允炆笑容一窒，有些歉意的道：“呃……看来你与状元无缘啊，这样吧，朕点你为今科榜眼，你也和萧爱卿一起游街去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到手的状元竟被一弹弓打飞了，魁梧汉子觉得这个时候老天应该降点鹅毛大雪，才符合他现在的心境。
多么黑暗的朝廷，多么阴暗的人性，多么点儿背的自己……
忍住满腔幽怨和失落，魁梧汉子一个头重重磕下，悲伤的眼泪滴落在草地上，哽咽着道：“多谢陛下！草民山东临邑人氏，名叫……纪纲！”
朱允炆唏嘘道：“纪纲，你受委屈了，辛苦了！这几日，却没想到……”
纪纲语带哭腔道：“草民不辛苦，草民……命苦。”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四十八章 失而复得
萧凡骑着马，飞快出了校场，继续追击朱高炽三兄弟，此刻他的眼里只有这三个人，铁了心要把他们拦下，他却浑然不知自己弹弓误射之下，居然莫名其妙成了今科武举的武状元。
老天有时候喜欢跟世人开玩笑，有的玩笑是恶意的，有的玩笑是善意的。
然而堂堂诚毅侯爷，锦衣卫指挥使萧大人在拥有了这两大耀眼的光环之后，竟然又多了个武状元的头衔，老天爷开的这个玩笑，恐怕谁也说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
萧凡根本不知道万人围观的校场因他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仍旧一门心思的追击朱家三兄弟。
前方不远处便是京师北城门，若让他们出了北城门，京师外面小径丛生，追缉起来难度愈发大了，虽说锦衣卫密探遍布天下，这三人出了京师也不一定能逃得了多远，可难保中间会出什么差错纰漏，萧凡冒不起这个险。
杂乱的马蹄声中，北城门越来越近，仓皇奔逃在最前面的朱家三兄弟遥望前方的古老城门，惊惶失措的脸上也露出了希冀的神情，他们也知道，只要出了城，再躲避锦衣卫的追缉便轻松许多，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有惊无险的到达长江北岸，只要过了长江，他们便算是彻底安全了。
想到这里，三兄弟急忙狠狠朝胯下的骡马抽了几鞭，骡马吃痛，扬蹄奋力加速往前跑去。
萧凡急了，扭头朝身后的属下大喊道：“谁识近路？绕到前面拦截他们！”
“大人，通往城门只有这条直路是最近的……”身后的校尉惶急道。
“他妈的！”温文尔雅的锦衣卫萧指挥使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
眼中凶光一闪，萧凡回过头恶狠狠道：“谁带了劲弩？给我射杀他们！”
身后众人一齐摇头。
萧凡气得俊脸通红：“上岗连标准配置都不带齐，除了吓唬老百姓，屁本事都没有！回去我给你们搞个整风运动！”
众人惭愧无地：“……”
离北城门只有数十丈，眼看朱家三兄弟就要逃出京师，以后锦衣卫捉拿他们便要大费周章。这时，意外发生了。
这世上总有一些意外让人感到惊喜，比如现在这个意外。
朱家三兄弟即将冲进城门通道时，一位身着邋遢道袍的老人出现在城门通道正中，他一手托着油纸包，另一手不时从纸包里捻出一片薄薄的肉，仰头放进嘴里咀嚼，一边走一边吃，神情悠然而陶醉，浑然不觉自己挡了别人的生命通道，更没发现朱家三兄弟的骡马离他越来越近……
逃在最前面的朱高煦乍一抬头，却见一名老道士挡在大路正中，自己所骑的骡马离他只有丈余距离，朱高煦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指着老道士大叫道：“老鬼给我闪开……”
话音刚落，老道士终于从美食的陶醉中回过神来，愕然扭头一看，便看到了一双大而黑亮的……骡眼睛，与他近在咫尺。
老道士也吓得魂飞魄散，浑身一哆嗦，失声道：“神马情况？”
砰！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老道士被朱高煦的骡马撞飞，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重重扑落在地，手里的油纸包也掉落在不远的地方，凄惨之状，如同车祸现场。
老道士被马撞飞，朱家三兄弟也好不了，经此一阻，骡马受了惊，纷纷嘶叫一声，停在原地转圈，怎么抽打都不肯再走一步。
朱家三兄弟刚露出绝望的神情，萧凡和众锦衣卫的快马也赶到了，众人二话不说便上前将三人团团围住，抽刀出鞘，指着三人齐喝道：“速速下马，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三人吓得一抖，朱高炽浑身肥肉止不住的哆嗦，翻起一阵又一阵的肉浪，苍白的嘴唇嗫嚅几下，终于受不住周围锦衣卫凌厉的杀气，肥腿一撩，像个圆滚滚的肉球一般，艰难的下了马，有了朱高炽带头，朱高煦和朱高燧也不敢硬抗，一声不吭的下了马，三人垂头丧气的被锦衣卫包围在圈中，一脸绝望的叹气。
萧凡下了马，长长松了口气，刚才的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他一眼就认出那个被马撞飞的倒霉老道士正是他的师父——太虚。
为什么这世上所有的倒霉事儿都被太虚碰上？从萧凡认识他的那天起，这老头儿便好象无时无刻不在倒霉，而且倒霉的过程非常的匪夷所思，突破人类想象……
萧凡觉得，这也许跟太虚的名字有关，太虚这名字一听便透着一股子晦气，难为老人家这一百三十多年怎么活过来的……
不过太虚这回碰到的倒霉事，萧凡还是比较赞赏的，无意中给他解决了一桩天大的麻烦，这个倒霉蛋没准真是自己的福星，萧凡很好心的决定暂时不劝师父改名字了……
朱家三兄弟被圈住，萧凡释然之下也没理他们，下了马飞快跑到太虚身边蹲下，语带悲怆道：“师父……师父你没事吧？”
太虚趴在地上，连呻吟都没有，听到萧凡的呼喊，这位命运多舛的百岁老倒霉蛋浑身颤栗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眼睛茫然的扫视前方，看到离他不远处掉落的油纸包，太虚两眼一亮，伸出枯槁而颤抖的手，艰难的向油纸包缓缓匍匐蠕动……
手指即将触到纸包的那一刹，萧凡却抓住他的腿往后一拖，急切道：“师父……你说话呀！没撞出毛病吧？”
“呜——”太虚呜咽一声，老眼顿时落下浑浊的老泪，表情痛苦的扭曲成一团，接着再一次伸出手，艰难的朝油纸包一寸一寸的蠕动……
见太虚还能动，萧凡放下心，喜滋滋的道：“师父这回干得太漂亮了！舍生忘死拦骡子，为朝廷立下大功，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神经病？——您简直是徒儿心中永远的偶像呀。”
太虚充耳不闻，犹自颤抖着手，艰难的朝油纸包爬行……
萧凡说得兴起，抓住太虚的双腿又往后一拖，地面留下太虚五道不甘而委屈的抓痕……
“师父，你别乱动呀……你给徒儿解决了大麻烦，徒儿会禀奏当今天子，请天子给你封个什么什么真人，一定不让师伯专美于前，到时候徒儿给你打个金字招牌，您老以后可以满世界横着走了……师父，有没有一种幸福得快爆炸的感受？”
“……”
太虚觉得自己快爆炸了，但绝对不是因为幸福……
再次蠕动，蠕动……油纸包离他越来越近，太虚脸上露出了胜利的曙光……
萧凡站起身，走到太虚的前面，啪的一脚，踩在油纸包上，踩碎了太虚的所有念想，太虚脸上顿时一片灰暗……
“师父，徒儿一直知道您是最棒的，当年在江浦遇到您的时候，徒儿就觉得自己抓到了一只野生的奥特曼，那种充实舒适的感觉，刹那间溢满全身三万六千多个毛孔……”
太虚抬起头看着萧凡，眼泪已流成了河……
“师父，你怎么了？”
“贫道到底造了什么孽啊！我只是路过买个油蹄膀而已……”太虚脸埋在地上，泣不成声。
“……”
……
当萧凡那张笑眯眯的脸出现在朱家三兄弟眼中时，三人的脸色愈发灰白了。
萧凡微笑着打量他们，那目光就像一只老猫盯着三只小耗子，三只小耗子浑身颤栗着低下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萧凡笑道：“三位王子这么急着出城，意欲何往呀？”
三人左右互视，却皆不出声。
良久，朱高炽壮着胆子笑道：“萧大人，我们……我们只是……”
讷讷半晌，朱高炽却实在找不出理由来解释今日所为，尴尬得满脸通红。
萧凡皮笑肉不笑道：“你们连声招呼都不打便跑，莫非是想逃回北平？”
三人一惊，朱高炽急忙摇手道：“不是不是，我们怎么可能如此胆大妄为，萧大人误会了……”
萧凡冷笑道：“不是逃回北平，难道是出城踏青？”
三人沉默：“……”
萧凡冷眼扫视三人，过了很久，忽然展颜一笑，一把勾过朱高炽的肩膀便往回走，柔声嗔道：“大舅子真调皮，这次就算了，以后可不准这样了啊……”
三人听到这话，终于知道自己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不由一齐松了口气。
朱高炽被萧凡勾着肩膀，强自堆着笑连连点头不已。
走了几步，朱高炽忍不住诚恳的道：“妹夫，……我们真是出城踏青的。”
“滚！少来！”
客客气气将朱家三兄弟送回了别院，萧凡另外加派了数百名锦衣校尉将别院守得密不透风，三人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他们知道，有生之年不可能再回北平了。
麻烦解决，萧凡回了镇抚司衙门，他现在的心情很好，好得令他忍不住想哼个小曲儿，他觉得自己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这种能力具体表现在……自己运气不错。
欲成大事者，除了要有本事，更不能缺少运气。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如果他们生下来就走路摔死，喝水呛死，吃饭噎死，怎么可能创下后来的赫赫伟业？
倒霉的人永远成不了大事，这是真理。
所以，运气实在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今天萧凡的运气看来很不错，真的很不错。
刚跨进衙门的门槛，萧凡便发现衙门里的佥事，千户们聚集在一起，神情兴奋的不知在说着什么，一张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都射出血红的灼热光芒，三五成群各自聚成一堆，整个衙门二堂前的院子唧唧喳喳喧闹得跟西市似的。
萧凡楞住了：“你们怎么了？诏狱被人劫了，还是衙门被人扔大粪了？”
众人看见萧凡进来，顿时满院沉默片刻，最后一齐蜂拥上前，一个个堆满了笑容，躬身作揖满口说着恭喜，萧凡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被众人弄得一头雾水。
“停！”萧凡不耐烦的大喝：“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恭喜我什么？”
众人还未及答话，却听到衙门外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打开衙门的中门一看，只见外面人山人海，沸反盈天，朝廷的奸党，宫里的宦官，锦衣卫的各级大大小小的头目全都聚在衙门外。
一名身着四品官服的翰林待诏学士捧着一卷黄绢匆忙进门，当着惊愕出神的萧凡的面，缓缓展开黄绢，沉声道：“有旨意，诚毅侯，锦衣卫指挥使萧凡跪听圣旨——”
萧凡急忙整了整衣裳，面朝宣旨官员跪下，周围的所有人等也皆跪拜下来，屏声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官员清了清嗓子，缓缓展开手中黄绢，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兹有诚毅侯，锦衣卫指挥使萧凡者，友孝恭和，敬慎居心，前绩善在，躬布仁德，文政勤勉，武亦尚嘉，大明洪武三十一年武举制试，尔以书生之躯，勇取武举头甲第一名，文武全才，国之柱梁，朕心实慰，兹以覃恩点萧凡为武举头甲头名，金榜占鳌，状元及第，许游街夸官三日，存恩泽荷天家之庥命，增耀门闾。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官员念完圣旨，然后堆起满脸笑容，将圣旨恭敬的双手捧到萧凡面前，谄笑道：“侯爷，哦，不对，状元公，您接旨吧……”
萧凡一脸莫名其妙，圣旨里的那些古文太晦涩深奥，他一句都没听懂，听得官员叫状元公，萧凡吓了一跳，左右张望了一番，愕然道：“状……状元公？谁是状元公？”
“当然是候爷您呀，您是今科武状元，当今天子钦点恩封，圣旨上都说得明明白白呢……”
萧凡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吓得连声调都变了：“我……我是状元？哪门子的状元？什么时候当上的？”
官员笑得满脸褶子，道：“状元公这会儿就别谦虚啦，您今日在校场上大显神威，一弹弓把武榜眼打趴下，这状元不是您还会是谁？”
萧凡额头冷汗噌噌的往外冒，仔细回忆半晌，耐心的解释道：“我今天是玩了把弹弓，可当时只是打中了一个跪在校场里的闲杂人等啊……”
官员也很耐心告诉他：“您在校场打中的那个闲杂人等，就是今科的武榜眼，那会儿他正准备跪受天子点他为状元呢，严格说来，他当时算不得闲杂人等，人家跪在那儿有正事呢……”
萧凡脸色渐渐发青：“……”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四十九章 自荐门下
镇抚司衙门前，萧凡睁着一双大眼，眼中一片惊愕之色。
“我……我当状元了？”他再次不可置信的求证。
宣旨的翰林待诏一躬身，陪着笑道：“那是，天子下了旨，兵部已造了册，不出几天，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了，这还能有假？状元公，您是货真价实的状元公呀……”
“我只是打了一次弹弓而已……”萧凡面孔不停抽搐。
“那也得看打中谁了，校场上那么多人，大人偏偏打中了榜眼，这份准头不是谁都有的，状元之名除了大人，谁能担之？”
萧凡想了想，道：“简单的说，我能当这状元，全是因为榜眼比较倒霉，你是这意思吧？”
翰林待诏讪笑道：“这个……也可以这么理解啦。”
萧凡仰天长叹，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呀！活脱一官场现形记，在这个以帝王的意志为标准的时代里，什么荒谬荒唐的事情皆有可能，别人求个一官半职苦读一生亦不可得，自己倒好，什么劲都没费，只在路过校场的时候顺手玩了一把弹弓，就白落了一个武状元的名号，这让人家怎么活？
不用想都知道，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对着萧凡的名字吐口水，各种羡慕嫉妒恨……
一旁的曹毅见萧凡一副郁闷的模样，上前轻拍他的肩安慰道：“大人勿需犹豫，武状元的名号本该是你的，落到你身上正是实至名归……”
萧凡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曹大哥，你也觉得我天生长着一副武状元的脸？”
曹毅嘿嘿怪笑道：“你难道忘了你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专治不服呀！如今江湖兵器谱上排名第一，江湖中人的招子果真雪亮啊，武举之前就预料到你注定是第一，啧啧，武状元之名，除了你，谁有资格当？”
提起这事，萧凡愈发郁闷了，满嘴发苦道：“曹大哥，其实……不会安慰人没关系，你不必勉强自己说的。”
翰林待诏陪笑道：“状元公，陛下有旨，命状元公即刻更衣换帽……”
“更衣换帽？做什么？”
“游街。”翰林待诏的老脸笑得像一朵怒放的菊花。
游街夸官，是古来科考头甲前三名的特赐殊荣，即由天子下旨，特许状元，榜眼，探花三人换上大红袍，官帽上插宫花，骑上高头骏马，前方吏部礼部官员手捧圣旨，衙役差役鸣锣开道，于皇城御街内骑马绕城而行，接受京城官员百姓的瞻仰和朝贺，由于有礼部官员手捧的圣旨，沿途所有官民皆须跪拜，向圣旨磕头，可以说，游街夸官算是仕途中最为风光的时刻。
萧凡却觉得一点也风光不起来，他的脸苦涩得像扭曲了的面饼子，由着礼部的官员在衙门内堂给他换上了大红袍，和插着宫花的官帽。
本来礼部官员还建议给萧凡脸上抹点红粉胭脂，这样看起来人显得精神，萧凡严词拒绝。
在曹毅，袁忠等一干锦衣卫精干属下们的簇拥下，萧凡臊眉搭眼的穿着大红袍出了衙门。
“曹大哥，袁大哥，你们说句良心话，觉不觉得我这身打扮像刚下锅的虾米？”萧凡低头看着自己这身大红袍，怎么看都不顺眼。
“不像！堂堂状元公怎么可能像虾米？”二人板着脸异口同声的否认。
萧凡刚松了口气，二人却当着他的面交头接耳。
“……虾米一点都不形象，我觉得像个大红包。”
“我觉得像红灯笼……”
“……”
“……”
二人忘形的争论着，仿佛完全忘记当事人的一张俊脸变得比锅底还黑了。
一脚跨出衙门的中门，萧凡被衙门外人山人海的壮观景象吓了一跳。
“状元……有那么好看吗？”萧凡连声调都变了，想当初跟江都郡主成亲，恐怕也没有今日这般盛况吧？
曹毅挤眉弄眼的怪笑：“状元当然好看，这可是人间祥瑞呢，看一眼能沾不少贵气，百姓们当然趋之若鹜……”
萧凡长长叹气，他决定明日进宫之后一定要照着朱允炆的脑门来一招久违的力劈华山，哪怕犯驾欺君都认了，那种当了皇帝还不着调儿的人，欠抽！在礼部官员殷勤的引领和众锦衣卫下属兴高采烈的簇拥下，萧凡出了衙门往左，便看到了三匹挂着大红绸花的骏马，还有两位和他一样穿着大红袍，戴着宫花帽的大汉，其中一人表情平静，另一人则满脸堆着笑容，笑容里有着掩饰不住的讨好意味。
不用问便知道，这二人便是今科的武榜眼和武探花了，如果没有萧凡临时出现在校场上射那一弹弓，这二人应该才是今科的状元和榜眼。
萧凡刚走近，二人便迎上前来，朝萧凡抱拳道：“草民今科榜眼纪纲（探花穆肃），拜见状元公！”
萧凡自觉羞惭，闻言不由老脸一红，仰天打了个哈哈：“客气了，二位不必多礼，说实话，本官这个状元实在来得侥幸……”
二人面色不改，心中暗哼，可不是侥幸吗，这话绝对是句大实话……
萧凡笑完不由一楞，然后指着武榜眼愕然道：“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草民山东临邑，纪纲。”大汉再次抱拳道。
“纪纲？嘶——”萧凡瞪大了眼睛，惊得倒抽一口凉气。
纪纲，明朝权奸，历史上的锦衣卫第三任指挥使，其人诡计多端，残酷嗜杀，以自荐并拥戴燕王谋反之功而跻身上位，成为永乐年的朝堂权奸，为朱棣清除建文余党，杀害建文旧臣不知凡几，为朱棣清除了异己之后，纪纲愈受朱棣器重，从此在朝中的权势也越发熏天，仗着朱棣的器重，纪纲的权力野心终于不可抑止的膨胀起来，甚至私藏吴王冠服在家中穿戴，命家人奴仆为他山呼万岁，又效秦之赵高，玩起指鹿为马的把戏，以试探朝中大臣有没有与他为敌者，后来他豢养无数亡命之徒，私造兵器数以万计，竟欲行谋朝篡位之举，被朱棣发现，终于落得个凌迟处死的下场。
一言概之，这家伙是个坏人，彻彻底底的坏人。
萧凡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历史因他的到来而发生了改变，原本应该在朱棣谋反后路经山东时主动投靠他的纪纲，现在竟参加了朝廷的武举，而且阴差阳错当上了武榜眼，造反派成了保皇派，老天这次开的玩笑真不小……
深知纪纲在历史上是个什么人，萧凡立马提高了警惕，一双眼睛不停的打量着他。
纪纲是典型的山东大汉模样，高大魁梧，腰粗膀圆，黝黑的虬髯大脸散发出精明强悍之色，单看外表，纪纲绝对属于那种忠心耿耿的武夫形象，难怪历史上的朱棣曾对他那么的信任，这人的长相实在太具有欺骗性了，第一眼看上去，他就像是个单纯憨厚，毫无心机的直爽汉子，这样的人是上位者最喜欢用的憨人，拿他当枪使根本连借口都不用找，直接吩咐便是。
人不可貌相，萧凡再次觉得古人的话实在很有道理。
乍听到纪纲自报姓名，萧凡当时的第一反应便起了杀心，欲命锦衣卫将纪纲当场格杀，这人太坏，留之或许会成为祸患，朱允炆太单纯，若被纪纲这副外表所骗，不知他将来还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转念一想，萧凡又忍住了。
如果纪纲现在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武夫，萧凡杀他根本连借口都不必找，锦衣卫杀个平民实在太简单平常了。可现在，纪纲已是朱允炆钦点的今科武榜眼，算是有了官身功名的人，这时再杀他，未免太过分了，朝堂清流会拼了老命的参劾他不说，朱允炆那里也许嘴上不会说什么，难保心中会有所芥蒂，为萧凡和他的友情埋下阴影，这样做得不偿失。
楞楞看着纪纲许久，萧凡脸色阴晴不定，时青时红，一张俊脸变得跟万花筒似的，看得周围众人满头雾水，莫名其妙。
纪纲小心的看着他，讷讷道：“状元公……萧侯爷……”
萧凡被叫回了魂：“啊，什么？”
纪纲倒退两步，忽然双膝一软，朝萧凡纳头便拜，大声道：“状元公校场神威，一弹将草民打得不能动弹，不愧是当初领军深入草原，为大明社稷立下赫赫奇功的不世名将，草民早知状元公文武全才，今日更是亲身领教，草民不胜仰慕，愿以区区十石之蛮力，自荐侯爷门下，从此为侯爷牵马坠镫，效犬马之劳！”
纪纲此举，不仅是萧凡，周围所有人都楞住了。
这是非常直接的投靠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以新晋武榜眼之身，向萧凡表达投靠之意，不得不说纪纲果然是个聪明人，找的时机非常合适，此举不但在众人面前大大涨了萧凡的面子，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示了自己投靠的诚意，老实说，萧凡若非深知纪纲是个什么货色，没准还真会因纪纲这一举动而心花怒放。
不过现在，萧凡却有一种活吞了苍蝇的感觉……
自己是公认的奸党，纪纲呢，史上有名的大奸臣，按说二人应该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为轰轰烈烈的祸害朝堂的伟大事业添砖加瓦，散发光热。
可是……萧凡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味儿，奸党虽然是奸党，但我们也是一群有理想有素质有文化的新时代奸臣，我们是有格调的好不好？不是什么坏人都收的。而我萧凡更是坏人中的好人，奸臣中的卧底，投靠我你是不是找错门儿了？
纪纲一个头磕在地上，没等到萧凡的答复，半天不敢抬头，额头触着地，脑门上的汗珠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
围观的众人尽皆沉默，静静看着萧凡的反应。
明代虽然早已没有了豢养食客的风气，但也只是形式上有所变化而已，事实上这年代很多身居高位的大官底下都有着那么一批为他效力的门生故吏，明朝党争激烈，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各自底下的门生故吏帮衬烘托，以此形成势力，达到打击政敌的目的。这种人皆以“门下”自居，在如今这种社会风气下，大官儿收一个门下实在很常见。
萧凡当然也不介意收一个，可惜的是，这人偏偏是纪纲……
纪纲是什么人？这家伙得势之后连永乐皇帝的反都敢造，可谓是野心勃勃，暗藏祸心，他在萧凡面前表现得越是谦卑低贱，就越代表他有所图，善于隐忍的人是最可怕的，收他在身边跟养一只白眼狼有什么区别？萧凡还没自大到以为散散王霸便能将他彻底收服的地步。
狼就是狼，养多久都没用，一旦它饿了，照样一口把主人咬死。
迎着众人的目光，萧凡蹲下身，笑眯眯的拍着纪纲的肩，道：“你我乃同年同科同甲之谊，拜在本官门下，我可当不起呀。”
纪纲脸上现出激动之色：“草民眼中看到的，是当今天子近臣，赫赫诚毅侯爷，锦衣卫指挥使，不仅仅只是今科武状元，求侯爷明鉴！”
萧凡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我的名声真的很不好，怕是会连累你啊……”
“草民喜欢声名狼藉，就好这一口儿……”
萧凡一窒：“我的仇人多，经常被人暗杀……”
“草民喜欢刺激的生活，不胜向往之……”
“我这人的人品很值得怀疑……”
“草民的人品更低劣，连怀疑都省了。”
“我这人还很好色……”萧凡脸上微微冒汗。
谁知纪纲欣喜若狂，狠狠一拍胸脯，拍得啪啪直响。
萧凡大惊失色，赶紧补充道：“……但我不好男风，自荐也不要，这是原则！”
纪纲喜滋滋的道：“不是啊侯爷，草民的老娘守寡多年，虽然年纪大了点儿，但颇有几分姿色……”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五十章 甘为奴仆
萧凡怎么也没想到纪纲想做坏人的决心居然如此坚定，这让萧凡有点无所适从。
他一直认为不管什么人都有向善的一面，没有人是天生的坏胚子，只有后天的环境才能改变人的性格，人性是复杂多变的，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和绝对的坏人，一个人搀老奶奶过马路后，转身就抢了别人的包，你能断定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纪纲的存在打破了萧凡一直以来的认知。
这家伙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干坏事而活着的，从他狂热的眼神中，萧凡可以感受到，他是确实真心想投靠在萧凡门下，从此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甘为萧凡所驱使的走狗，默默为祸害朝堂奉献自己的青春，无怨无悔的丧尽天良……
这得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坚忍才能坏得这么彻底？
与此同时，萧凡又引申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难道我在天下人的眼里是一颗有缝的臭蛋？我的名声坏成什么样了？
萧凡不敢再想下去，虽说他不在乎名声这东西，可被人看成坏人中的战斗机，多少让他感到心里有点不舒服，他一直觉得自己有一颗向善的心，妖如果有了一颗像人一样的仁慈心，那就不是妖……
身边围着诸多奸党和锦衣卫的下属，大家都喜滋滋的看着萧凡的反应，萧凡知道他们的心思，今科武榜眼这么死心塌地要求投靠，无疑给朝中奸党又多增加了一份新的力量，对奸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惜这些人不知道纪纲是什么人，他的坏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顶多给自己争取一下利益和权力，而纪纲，只要有了充分的阳光和土壤，他的野心会膨胀到谋朝篡位，欲取天子而代之，他是真正的包藏祸心，比之朱棣毫不逊色。
老实说，萧凡不敢答应他的投靠，养只白眼狼在身边太刺激了，他不想每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纪纲……”沉吟许久，萧凡开口了。
纪纲仍旧伏地而拜，闻言头也不抬的应道：“草民在。”
萧凡眼中泛起深沉：“纪纲，我是个好人……”
纪纲抬起头，脸上一片错愕，脱口道：“不会吧？”
萧凡脸色发黑：“你啥意思？”
纪纲急忙又一个头磕下，惶恐道：“草民失言，侯爷恕罪！”
“本官入仕以来，一直严而恪己，自律本分，嫉恶如仇，大公无私……”
周围的奸党们顿时面孔抽搐，纷纷出现不良症状……
萧凡老脸一红，立马停止了自吹自擂，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想吐。
“……所以，本官从不滥收门下，纪纲，你之所请，本官怕是不能答应。”
纪纲又使劲磕了个响头，声音甚至带了几分哽咽：“草民一心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侯爷为何一定要拒草民于千里之外？”
因为你的人品比我还差……
萧凡当然不便将这话说出口，人家毕竟是钦点的武榜眼。
长长叹气，萧凡跺脚道：“你干嘛一定要跟我一条道走到黑呢？”
“侯爷本是国之柱石，为何一定要自称走黑道呢？”
萧凡语塞，良久，终于叹道：“罢了罢了，我收下你……”
纪纲大喜过望，面朝萧凡道：“侯爷在上，请受门下纪纲三拜！”
说完纪纲狠狠朝萧凡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抬起头，讨好而谄媚的看着萧凡，那模样就像一条刚认了主人的狗，那么的欣喜畅快。
周围的奸党和锦衣卫下属们纷纷抚掌大笑，七嘴八舌的恭喜萧凡今日双喜临门，不但高中状元，而且认了一名忠心耿耿的属下，将来必然如虎添翼，今日之事或许成为一段千古佳话云云……
萧凡勉强堆起了笑脸一一应付，他的心头却很沉重，别人从纪纲的脸上只看到了一派忠心耿直，而萧凡却看到了别的东西。
纪纲眼中看到的不是萧凡本人，而是萧凡头上的耀眼光环，那光环代表着强大的权势，代表着天子的恩宠，代表着奸党深厚的靠山，纪纲拜的不是萧凡本人，他拜的是权势，作为一个籍籍无名的草民，他迫切的需要它，但他将自己的这种需要隐藏得很好。
此人将来若掌了权，恐怕对朱允炆，对他萧凡，甚至对整个大明朝堂都不是件好事。
萧凡看了他一眼，突然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他觉得今日的决定也许给将来埋下了一个祸患，如此心机深沉阴险的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奸臣贼子，自己有把握拿捏住他吗？有朝一日他得了势，成了气候，那时自己怎么办？
随即萧凡又释然，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自己已是高高在上的权臣，还怕拿捏不住一个刚进朝堂，任何根基都没有的草民？自己能收他，将来也能杀他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的自信。
收纪纲入门下后，礼部官员走上前陪着笑道：“状元公，时辰不早了，是不是可以上马夸官了？”
萧凡点了点头，微笑着抓住了面前骏马的缰绳，正待将脚放进马镫子提身上马，忽听纪纲一声大叫道：“侯爷且慢，放着我来！”
众人尽皆一楞，只见纪纲神态恭谨的在马镫前跪下，双手撑地，将整个背脊放平，然后扭头向萧凡道：“请侯爷上马！”
纪纲的意思很明显，要萧凡踩着他的背脊轻松跨上马，这样的举动，简直是大户人家的奴仆才做得出的，而纪纲以今科武榜眼的身份做出这等低贱之事，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周围的奸党们见此情形，纷纷朝萧凡露出羡慕的目光，唯有曹毅见纪纲如此作态，不自觉的皱了皱眉。
萧凡心头愈发沉重。
将身份降到如此卑贱的地步来迎合讨好萧凡，纪纲在谄上媚主这方面花的心思太深了，心思越深，代表着他的野心越大，将来他要得到多少才能对得起他今日的付出？
这个人很危险，以后一定要小心提防！
萧凡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面上却露出赞许的微笑，老实不客气的一抬腿，踩着纪纲的背脊跨上了马。
直到萧凡在马上坐定，纪纲才缓缓站直了身子，无视不少围观官员对他露出的鄙夷目光，他的神情却显得非常欣喜，仿佛萧凡踩着他的背脊上马对他而言是一件很荣耀的事。
萧凡骑在马上冷冷扫了他一眼，道：“夸官过后，来我府上一叙。”
纪纲闻言大喜，又朝萧凡跪拜下去，大声道：“是！多谢侯爷抬举草民！”
礼部官员一挥手，队伍前方的衙役狠狠一敲手上铜锣，武举三甲的游街夸官正式开始。
萧凡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袍，头戴宫花帽，从镇抚司衙门出发，一转到了西市，沿路所有百姓尽皆朝三人行跪拜大礼，一众锦衣卫下属则兴高采烈走在队伍前方，而朝中的奸党们则围在萧凡身旁，众人一边走一边高声谈笑，至于高中榜眼和探花的两位，则非常自觉的落后许多步，很低调的远远跟在萧凡马后，不敢抢萧凡半点风采。
萧凡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不时在马上客气的朝沿路两旁的百姓拱手致意，这武状元当得太心虚，到现在萧凡都觉得如同置身于一场荒谬的梦境之中，令他分外纠结。
扭过头，新任的太常寺卿解缙一脸灿烂的笑容走在萧凡马旁。
萧凡眼光闪烁，他忽然想起，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大才子也是被纪纲活活整死的，而且是大冬天的把他灌醉了，然后埋进雪里，活活把他给冻死，下场很凄惨……
弯下腰，萧凡低声问道：“解学士……”
解缙急忙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没吩咐，就问一下你，觉得咱们后面那位今科榜眼怎样？”
解缙想了想，道：“看上去倒像一条磊落忠心的汉子，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不知道为何，下官看到他就觉得全身发冷……”
萧凡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道：“觉得冷就对了，如果他上辈子把你阉了，今日你见到他就该感到蛋疼了……”
解缙睁大了迷茫的双眼，一脸莫名其妙：“……”
“会写书吗？”
解缙茫然点头：“会。”
“把他写进书里，……写死他。”
解缙：“……”
漫长的游街夸官不知过了多久才结束，萧凡由衷的松了口气，对别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生中最风光荣耀的时刻，可对他来说却如同在地狱中煎熬一般难受。
回了衙门，萧凡换上了指挥使的官服，非常低调的从衙门后门坐官轿回了府。
刚跨进府门便吩咐下人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见。
半个时辰后，萧府大门的门槛上坐着一位神情沮丧的红袍大汉，两手的手指弯曲，跟猫爪子似的使劲挠着萧府的大门，挠着挠着，大汉痛哭失声。
“侯爷，侯爷您不是说要草民过府一叙吗？怎么不让我进呐……当官的都是骗子……”
下人隔着门缝看着那位红袍大汉哭得很伤心，哭着哭着，红袍大汉趴在门口睡着了……
——像个委屈的孩子般，睡着了……
浑然忘记放了纪纲鸽子的萧凡正在府里的内堂坐着，他现在有客人。
客人不算陌生，久违的陈家商号掌柜，陈莺儿。
陈莺儿垂着头，两眼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眶却微微泛了红。
心上的人儿近在咫尺，可却如同隔着比天涯更遥远的鸿沟，将她和他远远分成两端，她在一端痛得撕心裂肺，他在另一端笑看云卷云舒。
这一见，慰藉了相思，可心口的疼痛却愈发清晰，彻骨。
不论时光过了多久，当初的影像分明还清清楚楚留在陈莺儿的脑海中，那么的鲜亮生动，仿佛一闭上眼，梦魂牵萦的人儿便出现在眼前，如空气般透明，不可捉摸，却无处不在。
每次看到萧凡，陈莺儿总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痛，当年萧凡穷困潦倒，却坚持带着画眉离开了陈家，宁愿衣食无着，宁愿上街要饭，也不肯在陈家待下去，他仰天狂笑出门离去的背影，这两年来一直在她心间萦绕，直到他离开，她才发现自己的魂魄精气也离开了自己的身躯，随着他一同消失，只剩下一地支离破碎的相思，和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昏昏噩噩过着每一个孤独悔恨的日子。
如果时间回到两年前，她换一种态度对他好，对他温柔体贴，言听计从，像所有贤惠的妻子对待丈夫一样小心细心，他……还会不会离开？今日两两相对，还会不会是这种相顾沉默的气氛？
陈莺儿苦笑，也许，他终究还是会离开的吧，他这一生注定不是池中之物，陈家那个小小的安乐窝，不可能困得住一只心怀壮志的雄鹰。
陈莺儿抬眼注视着萧凡，看着如今萧凡穿着绸罗锦缎，虽如从前一模一样的相貌，可眉宇间却已十足上位者华贵雍容的气度，和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那是一种极大的自信表现，仿佛可以一手掌控世间万物生灵的神明，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昔日寄人篱下的商家赘婿，如今潜龙腾渊，翱翔九霄，以往在陈家的种种，是否已成了他最不堪最不愿回忆的往事？那么，面对自己这个曾经的未婚妻子，他是否也不愿想起，甚至恨不得此生不再相见？
今日主动登萧府的门，……错了吗？
这一刻，陈莺儿几乎想站起来扭头便走，她无法在这种沉默的气氛中保持淡定，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迎着陈莺儿痴痴的幽怨目光，萧凡也禁不住心旌激荡。
从北平回到京师两个多月了，从酷热的严暑一直到微寒的早秋，萧凡为应对朱棣将来的谋反而各处奔忙，一直没有见过陈莺儿。倒不是故意躲着她，确实是因为太忙，离朱棣谋反的日子越来越近，朝中诸事繁多，萧凡几乎每天都是拖着疲惫的身躯从衙门里回来，回了家鞋子都不脱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连跟三位夫人说话的空闲都没有，怎有时间去见陈莺儿？
看着面前的陈莺儿幽怨尤怜的模样，萧凡心底忍不住赞叹，她真是越来越美了，以前一直觉得她的五官精致，只是她的眉毛却略嫌浓粗了些，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可今日才发现陈莺儿的眉毛不知什么时候微微修饰过，用黛笔将它描细，堪堪如两片羸弱柳叶，这样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舒服多了。
太久不见，萧凡感到有些生疏，以往她是下属，自己是上司，就算不聊私事，总能说一些公事，可今日却不知为何气氛很沉闷，仿佛有许多话无从说起。
清了清嗓子，萧凡还是打破了沉默，终于开口说道：“……沙发。”
陈莺儿愕然：“……”
“咳咳，我的意思是……陈掌柜最近可好？”
陈莺儿低下头，晶莹的泪珠儿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碰撞，绽裂……
“我……很好。你呢？”
萧凡看着她落泪，心底忍不住叹息，对这个女人，他的感觉很复杂。
她代表着曾经的不快，也代表着一段很珍贵永不复来的记忆。
萧凡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两年来，陈莺儿默默为自己做了很多事，从抓道衍和尚，到与锦衣卫合作开商号，为锦衣卫收集北方的情报打掩护，甚至将触角伸进了北平城中，与朱棣建立了买卖关系，为朝廷将来的平叛之战埋下了伏笔，更且及时的通风报信，帮自己截下了意欲潜逃回北平的燕王三子……
桩桩件件，加起来太多了。一个女人如此心甘情愿默默为一个男人做这么多事，这代表了什么含义，傻子都清楚了。
萧凡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陈莺儿的意思。
美人恩重，何忍负之？看着她坐在一侧默默拭泪，萧凡甚至隐隐感到了几分心疼。
也许……把她收进房算了？两三年过去，什么恩怨都应该烟消云散了，她付出一切来迎合讨好自己，自己堂堂男子汉，总不能比女人的气量还小吧？
可是……自己喜欢她吗？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萧凡是个活得很明白的人，日子过得明白，感情也要明明白白。
他希望男女之情简简单单，中间绝不允许掺杂任何瑕疵。
所以，在没想明白这个重要的问题前，萧凡觉得不能轻易向陈莺儿做出承诺，连提都不能提，免得害人害己。
于是萧凡很快转移了话题。
“我也很好，最近运气不错，哈哈……陈掌柜，最近商号生意可好？”
陈莺儿垂头低声道：“有了锦衣卫和朝中各位大人的关照，陈家商号如今已是大明的赫赫官商，怎么可能不好？”
“你好我就好……家中伯父可好？”
“家父身体尚康健，我弟弟陈宁在曹千户的一纸关照下，也入了锦衣卫，蒙曹千户照顾，陈宁现在当上了总旗，手下也管着五十来号人……”
“叫你弟弟好好干，只要我在锦衣卫，你弟弟的前程自然远大……最近商号发展缺银子吗？我这一年七抠八索的贪了……啊不，攒了好几万两银子，要用银子尽管开口，我私下补贴给你……”
陈莺儿本来满怀苦涩悲戚，却被萧凡一番东拉西扯弄得有些糊涂，抬起头好奇的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张，低声道：“大人你……你怎么了？为何对我如此……如此关心？”
萧凡俊脸浮上几分忧虑，沉声道：“这个你先别问，我只问你，陈家商号最近有什么难处吗？”
“没有。”
“有难处就说，没难处制造难处也要说。”
“真的没有。大人为何这么问？”陈莺儿看着萧凡的目光越来越奇怪。
萧凡释然点头：“没难处就好，你没难处，我倒有个难处，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莺儿俏目一亮，为萧凡解决难处几乎已成了她的使命。
“大人有何难处尽管说，我一定帮你解决。”
萧凡的表情顿时变得忧郁，目光哀怨的瞧着她，幽幽道：“……我最近新娶了一位如夫人，我官儿当得这么大，到如今只有这三位夫人，实属难得，可否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别再拐跑她了，我讨个老婆不容易……”
“……”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五十一章 相思得救
陈莺儿愕然许久，瞧着萧凡可怜兮兮略带几分紧张的俊脸，她原本哀怨悲戚的表情渐渐消逝无踪，随即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那么好笑吗？咱们能不能严肃一点儿？”萧凡不满道。
陈莺儿一笑便收不住，浑然不顾萧凡有些发黑的脸庞，她笑得花枝乱颤，凹凸有致的娇躯如风摆杨柳般左摇右晃，看得萧凡不由自主的暗暗吞了吞口水。
这个女人跟从前大不一样，一举手一投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魅惑，令人忍不住心旌激荡，经过两年经商，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知深闺绣花鸟的富家千金小姐了，如今的她，从里到外散发出一股成熟干练的魅力，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在阳光下展开了美丽的翅膀，一颦一笑都吸引着萧凡的目光。
“大人担心我会再次拐跑你的夫人？”陈莺儿巧笑倩然，眼波流转间尽显女人风情。
萧凡叹气道：“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我确实觉得跟一个女人抢老婆有点没面子，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敢再拐跑我夫人了……”
陈莺儿目光一闪，笑道：“大人为何如此笃定？”
萧凡瞟了她一眼，嘿嘿坏笑道：“你被我打过一次屁股，总该长长记性了吧？难道你被我打上瘾了？”
陈莺儿顿时羞得俏面通红，一想到萧凡的大手曾经狠狠在她的丰臀上拍过无数次，她觉得浑身开始发烫，特别是那丰满翘挺的臀尖，有一种被火灼烧般的感觉，一颗心也随之剧烈跳动起来。
萧凡瞧着陈莺儿羞不可抑的模样，也立马惊觉玩笑开得有点过火了。
人家是女子，而且还是古代女子，从小受着守礼传统的教育，绝不是前世那些听黄色笑话还笑得花枝乱颤的现代女人可比的，萧凡这句调笑在这个时代的礼教标准来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非礼人家了，属于非常孟浪的下流话，若较真儿的话，凭这句话就可以把自己扭送官府，挨十几下大板子了。
萧凡赶紧干咳数声，道：“呃……抱歉，我失礼了。”
陈莺儿羞红着脸，垂头沉默半晌，忽然噗嗤一笑，然后抬头小小的白了他一眼，眼中波光盈盈，除了羞怯，更多的是幽怨的情意。
萧凡不由一呆，这眼中满载的情意太明显，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的道歉有点多余，他相信只要自己抛得下脸面，上去把她剥光了扔床上直接和她那啥，没准她也不会反抗，说不定她就等着自己这么干呢……
有了三个老婆居然还如此纯情，萧凡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这个话题当然不好再继续下去，陈莺儿轻抿红唇，轻笑道：“还没恭喜大人今日大登科呢，没想到大人竟然文武双全，轻轻松松在校场上拿了个武状元，满京师的百姓都在传颂大人的飒爽英姿，大人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端的是朝堂砥柱重臣……”
萧凡的笑容渐渐有些不自在，这个话题还不如继续耍流氓呢，他严重怀疑陈莺儿现在在反过来调戏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尴尬的咧开嘴，萧凡干笑不已：“见笑，嘿嘿，见笑了……我也是跟别人大战三百回合才夺得的状元，侥幸得很，嘿嘿……”
“大战三百回合？可是……为何市井皆言大人只一记弹弓就把榜眼给打趴下了？”陈莺儿大眼一眨一眨的，表情充满了求知欲。
“那是简略版！”萧凡不假思索的否定了。
“简略版？”陈莺儿语带笑意。
萧凡使劲点头：“大战三百回合，必须的！”
见陈莺儿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神情，萧凡赶紧转移了话题。
“陈掌柜今日来找我，可有什么事么？”
陈莺儿幽幽轻叹，这个不解风情的冤家，除了见见你，慰藉满腹的相思，还能有什么事？你……何时才能明白我的心？难道我付出得还不够么？
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陈莺儿强颜笑道：“没什么别的事，今日只是特意来送还大人曾经送我的一幅画儿……”
“一幅画？什么画？”萧凡一脸茫然。
陈莺儿芳心暗恼，当初送我的那幅画儿害得我吃不下，睡不着，终日以泪洗面，没想到你竟然完全忘记这事儿了，难道你真的没心没肺吗？
纤手伸进衣袖，陈莺儿掏出了一幅细心卷好的薄薄画卷，将它搁在身旁的茶几上，然后冷冷道：“此画画无蝶，花无香，暗喻一生无偶，孤独终老，大人的意思，民女已经清楚了，可民女却万万不敢从命，大人手握大权，掌握万千人的生死，但你管天管地，似乎也管不了民女的终身大事吧？”
萧凡愕然：“你说的……啥意思？”
“原画奉还，民女的意思，大人已经很清楚，何必装糊涂？民女告辞！”陈莺儿挺着丰满的胸脯儿，转身便走，一阵香风飘过，伊人已无影踪……
看着陈莺儿忽然翻脸，说走就走，萧凡坐在内堂的主位上楞了很久，然后一头雾水的打开了陈莺儿送还的画卷。
发黄的画纸徐徐展开，画纸上，一朵怒放的牡丹花儿赫然映入眼帘，萧凡楞了一下，立马便回忆起来了，这不是当初自己送给陈莺儿的顺水人情吗？原主人是画眉的亲哥哥燕世子朱高炽，萧凡不懂这些风雅之物，于是干脆将它转送陈莺儿，自己白落了个人情。
南唐徐煦的《玊堂富贵图》，嗯……很值钱的东西，陈莺儿干嘛把它还给自己？还有，她说那番没头没脑的话到底啥意思？
萧凡咂摸着嘴，思索许久也没个头绪，目光自然落在手中的画卷上，却见画上的牡丹之旁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
仔细凑近一看，却见原本孤芳一枝的牡丹花旁赫然多了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蝴蝶显然是新近添上去的，墨迹水印很明显，围着那株牡丹花盘旋停留，连萧凡这不通情趣之人也能看得出画上的蝴蝶对牡丹的不舍依恋之情。
萧府的内堂里沉默了许久，忽然爆发出男主人的怒吼声。
“这败家的娘们儿！多值钱的一幅画啊！好几千两银子，在上面瞎画什么呢？几千两银子让你给糟蹋了！暴殄天物啊！”
陈莺儿出了内堂，转身之时，她眼眶中打转的泪珠儿便再也忍不住，簌簌掉落下来。
情之一字，痛不欲生，此生还要受多少的苦痛，才能守得云开见日？岁月无情流过，眨眼便是两年，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年华还经得起几年蹉跎？若不能在最美丽的那一刻委身于你，我宁愿孤独终老……
这一刹，陈莺儿忽然生出一股出家避世的念头，她只想远远逃离，此生不再为情所困，不再想起这个令她哭令她笑令她肝肠寸断的男人，她已经受够了这种折磨，也许，青灯经卷，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吧……
穿过萧府内堂前的回廊，陈莺儿走在前院的花园小径上，俏脸布满泪痕，一双美丽的大眼无神空洞的望着前方，仿佛一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花丛外的一片草地上，忽然传来了一道沉稳权威的苍老声音。
“这位女施主，你有凶兆！”
陈莺儿一惊，立马回过神，惶然回头望去，却见草地上一位穿着邋遢得辨不出本色的道袍的老道士，正捋着胡须严肃的盯着她，那模样就像给病人下达病危通知的资深郎中似的，那么的笃定，权威。
陈莺儿一见老道士便认出他了，这不正是那冤家拜的师父，名叫太虚的道士吗？
太虚和萧凡当年本在江浦县认识，后来太虚找到这张长期饭票，干脆便赖上了萧凡，萧凡还在陈家当醉仙楼掌柜的时候，太虚便在酒楼里白吃白喝白住，陈莺儿身为陈四六的千金，对太虚自然不陌生。
心上人儿的师父在面前，陈莺儿不敢怠慢，急忙擦去脸上泪痕，朝太虚裣衽为礼，轻声道：“见过老神仙。”
太虚嘿嘿一笑，几步走到她面前，然后仍旧用很权威的语气道：“这位女施主，你真的有凶兆！”
“敢问老神仙，民女有何凶兆？”陈莺儿大惑不解。
太虚装模作样仰着脑袋，乌黑肮脏的手指掐算了几下，笃定道：“你近日有血光之灾！”
陈莺儿这两年久经风浪，自然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富家千金，这样的江湖把戏她见得多了，闻言只是轻轻一笑，道：“既是老天注定，有灾便有灾吧，民女活到现在，过的每一天都像是灾难，多一件少一件又何妨……”
太虚闻言一呆，顿时急了：“血光之灾啊！你难道不怕？贫道可以帮你的，十两银子就行，很划算的……”
“生死各安天命，怕有什么用？不得有情郎，生亦何欢，死亦何惧……”陈莺儿出神的盯着前方锦簇的花丛，喃喃自语。
太虚急坏了，两只乌黑的手捧着递到她面前，像个要饭的叫花子似的，哀哀求道：“十两银子不行，五两银子总可以吧，做人别那么抠门儿，多少给点儿……”
陈莺儿见太虚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由有些吃惊。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钦封侯爷的师父，怎么……这副凄惨模样？那冤家平日里是怎么对他师父的？
太虚没在意陈莺儿惊愕的眼神，犹自哀哀诉苦道：“不瞒你说，出家之人生活艰辛啊，我老人家活了一百多岁，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就冲这一点，女施主你怎么着也该让我给你算一卦，多少赚点卦金买蹄膀，补一补我这张不断泄露天机的嘴……”
陈莺儿听得大生同情，不管这老道士说得是真是假，他毕竟是……那冤家的师父，说得那么可怜，怎么也该表示一下的。
于是陈莺儿当即掏出了随身的绣花小荷包，将荷包里面的几锭小银锞子尽数全塞给了太虚。
太虚两眼一亮，用手掂了掂银子的重量，约莫有一二十两之多，这可算是小小发了一笔。
太虚手掌非常老练的一翻一转，手里的银子便神奇般的消失不见，满脸市侩贪婪之色也很快恢复了道骨仙风之态，捋着胡须高深莫测的微笑。
直到这时，太虚才正眼打量陈莺儿，一见之下不由吃惊道：“咦？你不是江浦陈家的千金吗？”
陈莺儿苦涩笑道：“老神仙好眼力……”
太虚百多岁的高龄，对人情世故自然看得透彻，见陈莺儿一副情伤悲怆的模样，顿时便明白了几分。
贼兮兮的眼珠子滴溜儿转了转，太虚怪笑道：“陈小姐为情所困，嗯？”
陈莺儿原本稍有所缓的伤怀情绪，被太虚一提顿时又涌上心头，还未答话眼眶便泛了红，沉默不语的开始抽噎起来。
太虚唏嘘叹道：“情之一字，害人不浅，也算是你一生的劫数，命该如此，怨恚伤怀也无用……”
陈莺儿哽咽道：“民女终究是命苦福薄之人，命里注定在他心里没有立锥之地，民女……认命了”
太虚眼珠子狡猾的转了转，道：“虽说缘分天注定，但也有事在人为，有些事情，你若用的方法不对，终究还是会与缘分擦肩而过……”
陈莺儿哭声立止，睁着通红的双眼盯着太虚，惊喜道：“老神仙这话……莫非此事尚有转机？还请老神仙教教民女……”
太虚哈哈大笑：“区区情爱小事，这有何难，可笑世人好不懵懂！”
陈莺儿顿时欣喜万分，毫不犹豫朝太虚盈盈跪倒，道：“求老神仙指点。”
“哈哈，指点，嗯，当然没问题……”太虚笑声一顿，老脸板得紧紧的，道：“……贫道指点你，你给我多少银子？”
“啊？”陈莺儿惊愕的盯着太虚。
太虚一本正经道：“指点难道不要钱的吗？这世上哪有白送的道理？再说，这银子也不是我要，是三清老君要，我顶多是帮老君经个手而已，出家之人万物皆空，贫道的两手干干净净，绝不沾惹半点铜臭之气……”
陈莺儿愕然盯着太虚那双乌黑肮脏的手，不由呆楞住了。
“老神仙要多少银子？”陈莺儿很直接的问道。
身为陈家商号的掌舵人，陈莺儿绝对有资格说一句：这世上她穷得只剩下钱了。
银子这玩意，她最不缺。
太虚矜持的捋了捋胡须，仰头望天一副清高的模样，道：“多少银子嘛，就看你的心诚不诚了，多了我不嫌多，少了……少了嘛，你再加点儿……”
一边说话，另一只手却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
陈莺儿不愧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见太虚那只黝黑邋遢的巴掌，立马毫不犹豫的拍板：“好，民女给老神仙五千两白银！”
“五……五千……”太虚老脸凝固，惊愕的盯着她，脱口道：“我只打算要五十……咳咳咳，陈姑娘是痛快人，贫道却之不恭，五千两，我把萧凡那小子卖你了！”
陈莺儿：“……”
“世上的路，并非只有一条，你何必死心塌地的往那走不通的路上硬闯呢？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路便是……”太虚眯起眼，表情很阴险。
“老神仙的意思是……”
“指望萧凡那根木头开口收你，你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不过嘛，萧凡对他的三位夫人甚是宠爱，几乎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后院之事，自然后院解决，萧凡那条路走不通，难道你不会找他的几位夫人吗？据说你和江都郡主的交情还挺不错，你若与那几位夫人相处和睦，只要她们随便吹吹枕头风，你再稍微主动那么一点儿，你这番单相思不就可以成全了吗？放着那么容易的路不走，非得挤那条独木桥，你傻啊你！”太虚怒其不争的白了她一眼。
陈莺儿楞了半晌，咀嚼着太虚的这番话，美丽的双眸渐渐亮了起来。
“我……我这就回去准备一下！多谢老神仙指点，民女容后必有所报！”陈莺儿说着话，身子早已飞快消失在萧府前院了。
“哎，我还没跟你说血光之灾那事儿呢……”太虚扬着手，可陈莺儿早已跑得不见人影了。
太虚放下手，模样有些猥琐的嘿嘿怪笑，喃喃自语道：“不过这血光之灾嘛，贫道也化解不了，女子第一夜破瓜，自然有血光之灾，神仙都救不了……无量寿他娘的佛，五千两银子，可以买多少只蹄膀了……”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五十二章 欲收朵颜
陈莺儿仿佛在黑暗坎坷的情路中发现了一线曙光，欢天喜地的出了萧府，开始好好筹划准备如何讨好拉拢萧凡的三位夫人，太虚说得很对，大路走不通，可以绕小路，萧凡那块榆木疙瘩既然指望不上，何不从他的夫人着手？后院的事当然要在后院办。
不得不说，太虚这一百多岁没白活，至少这一回他出的主意很靠谱儿，虽说免不了有敲诈勒索的嫌疑，可他的主意却是行之有效的。
陈莺儿这样的女大款当然不介意被萧凡的师父敲诈，她不差钱。
现在陈莺儿打算回她的陈家商号，然后好好思考一下，该用什么方法来讨得萧家三位女主人的欢喜，从此以后拿她当自家人，接着登堂入室，让萧凡和他的夫人们渐渐习惯她的存在，最后顺理成章的被萧凡所接纳……
这真是个好主意，满心欢喜的陈莺儿在回商号的半路上，嘴角便忍不住勾了起来。
她决定，给那位帮她出主意的人，也就是太虚老神仙多给五千两银子，凑个整数一万两，让这位喜欢银子的老神仙好好高兴一下。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实在很有道理。以后若进了萧家的门，不论出于为萧凡尽孝，还是寻求萧家后院的靠山，对太虚都得好好孝敬才是。
陈莺儿回到商号时，原本悲苦幽怨的俏脸已积雪融化，她跨进商号门槛时甚至开始不自觉的轻轻哼起了小曲儿，连步履都轻快了许多，迎上前来的抱琴见小姐与往昔截然不同的模样，小嘴顿时张得大大的，眼睛也吃惊的瞪圆了。
“小姐，小姐，你路上捡着银子了，是不是？是不是？在哪儿捡的？”抱琴跟在陈莺儿身后蹦蹦跳跳的追问。
军制改革仍在进行，这两天，无数从外地各千户所赶来京师的百户，总旗等中层将领们陆续到达了京师，在萧凡的指定下，各将领纷纷于京郊马场旁新建成的讲武堂集合待命。
朱允炆几道圣旨一下，左军都督府的平安，长兴侯耿炳文，甚至驻兵大名府的武定侯郭英等等洪武朝中硕果仅存的几员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将纷纷抛却一切事宜，于京郊讲武堂开堂授课，奉天子之命，将他们毕生所学和连兵书上都不曾记载的种种领兵打仗的经验传授给各级中层将领们。
与此同时，北平燕王抓紧时间厉兵秣马，囤积粮草，频繁与各地藩王串联走动，以天子欲削藩之说，在各藩王中制造恐怖气氛，并试图含蓄隐晦的说服其他藩王共谋大事，以保权柄不失。
藩王们将信将疑，不敢妄动。
如此大的动静，布于各地的锦衣卫密探当然早已知晓，飞快报于京师之后，萧凡入宫请旨，朱允炆于是急忙向各藩王下了安抚旨意，大意是说，朕甫即位，百事待兴，需要仰仗各位皇叔的地方甚多，各位皇叔代朕戍守边境，劳苦功高，朕常感激在心，不敢一日或忘皇叔们的恩德，近来坊间流言，说朕欲削藩，此话实属无稽之谈，朕若连自家皇叔都信不过，这大明的万里江山，朕难道会交给那些不知根不知底的外姓武将戍守吗？希望各位皇叔不要被流言蛊惑，散布此流言的人必是有心离间我天家叔侄之情……
一番言辞恳切的温勉之言，又暂时将各地藩王们稳住了。
相比之下，朱允炆的话确实有他的道理，这天下是我们朱家的，你小子刚登上皇位，正是根基不稳之时，大明的万里疆域我们当叔叔的不帮你戍守，你长了几个胆子敢交给那些外姓武将？这事傻子都不会干呀。
心神不定的藩王们暂时被稳住了，但萧凡明白，一旦朱棣起兵谋反，朝廷和藩王之间的矛盾便算是彻底爆发，一切虚伪客气的言辞都成了借口，各地藩王那时只剩下两个选择，一是跟着造反，二是忠心保皇，乱局牵扯之下，他们连独善其身都不太可能了。
朝廷和北平都在忙，大家忙得心照不宣，彼此都清楚，一旦时机成熟，便是一决雌雄的时候。
萧凡正在皇宫文华殿，向朱允炆禀报事宜，此刻的他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他师父作价五千两银子，卖给了陈莺儿。
“陛下，诸事正备，各地千户所已开始练兵，户部拨付的第一批粮草由各地知府衙门发放下去，军士们不用再务农，可以全心操练了。讲武堂已经开始授课，武举头甲一共百余人，授守备之衔，皆充入讲武堂，其中头甲榜眼纪纲，头甲探花穆肃二人授游击将军，头甲状元……哼，头甲状元嘛，啥都没授，这会儿正在文华殿面圣呢……”
一说起这个状元的头衔，萧凡便气不打一处来。
虽说自己前世是个靠暴力抢劫的抢劫犯，但这辈子我已经洗心革面了好不好？我这副弱不禁风，风度翩翩的模样像是会武功的样子吗？武状元……武状元你妹啊！你全家都武状元！朱允炆慵懒的斜倚在龙案后的椅子上，二郎腿高高翘起，坐没坐相的不停抖着腿，见萧凡一脸愤然，朱允炆不由哈哈大笑，道：“萧侍读文武双全，一弹弓把武榜眼打趴下，这武状元的头衔当然要给你，榜眼被你打得七荤八素，差点当场晕过去，你说他好意思当武状元吗？朕若封他为状元，恐怕连朕的面上都无光彩……”
萧凡一窒，接着跺脚道：“……那你也该和我商量商量呀！”
“你一弹弓打完就骑着马跑得没影儿了，朕上哪儿跟你商量去？当时校场上万人盯着朕，朕若不当机立断，恐怕我建文朝的第一次武举便成了一出闹剧，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朕这样做也是没办法呀……”朱允炆愁眉苦脸的叹道。
萧凡想了想，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这次就算了，反正木已成舟，天下人都知道我是武状元，想换人都不行了，……下不为例啊！”
朱允炆赶忙点头：“放心，只要三年后的武举你不出现在校场上，这武状元的头衔肯定轮不到你头上……”
萧凡气道：“我有那么无敌吗我？”
“哎，萧侍读，别人为求一个状元名头抢破头都求不到，朕封你为状元你怎么这么不乐意啊？”朱允炆不满道。
萧凡怒道：“我乐意？你来当武状元试试！”
朱允炆好奇道：“当武状元不是挺好的吗？”
萧凡面孔抽搐了一下，长吸一口气道：“自从我当上武状元之后，京师市井坊间流传着一条流言……”
“什么流言？”
萧凡看了他一眼，神情悲愤道：“流言是关于我的，说我……文能提笔勾闺女，武能上马战人妻，进可欺身压美妇，退可提臀迎众基……”
朱允炆两眼发直，楞了一会儿，刚待爆笑出声，却见萧凡一脸悲愤欲绝的模样，朱允炆急忙闭嘴，一张俊脸却生生憋成了紫红色。
萧凡哀怨的盯着朱允炆，道：“你知道从那以后，我的侯府每天要收到多少京师怀春少女，淫娃荡妇的情书吗？”
“不……不知。”
萧凡眼眶泛了红，狠狠一拍大腿，凄然道：“一筐一筐的啊！我家三位夫人帮我拆情书拆到手抽筋，想去应天府报官说我受到骚扰吧，应天知府死活不接这案子，说什么大明律里没写骚扰有罪……”
“萧侍读……受苦了！”朱允炆面带愧疚。
“陛下……一定要完善大明律啊！”萧凡言辞恳切。
朱允炆：“……”
殿内君臣二人陷入沉默。
“状元及第，……多么伤感的事啊！”朱允炆慨然而叹。
“算了，咱们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陛下，有件事臣必须向陛下禀明。”
“你尽管说。”
萧凡抬起头，停顿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道：“如今朝廷大兴武事，军制改革也在进行中，不出所料的话，一年之内，我大明军队的战力和士气必然会有一个大大的提高，届时若燕王欲反，相信朝廷会及时拿出有效的对策来应付，但是，在这之前，有一件事朝廷不能不重视……”
“什么事？”
萧凡抬头望定朱允炆，一字一句道：“……朵颜三卫，陛下，欲平藩王之乱，必须先收朵颜三卫！”
朱允炆睁大了眼，奇道：“朵颜三卫？你是说……宁皇叔麾下的朵颜三卫？”
“对！臣就是指他们！”
朱允炆嗤的一声，不屑道：“朵颜三卫……不过是几万蒙古骑兵，收他们有何用？我大明朝廷拥军百万，还缺区区几万蒙古兵吗？”
萧凡叹了口气，前世的历史中，正是因为黄子澄，黄观这帮人鼓吹朝廷军队无敌，对燕军战力毫不重视，对骑兵在战争中的重要性没有正确的估计，再加上李景隆一番乱七八糟的指挥，这才导致朝廷屡次失败，拥军百万的朝廷军队竟然打不过区区十余万燕军，以致朝廷兵败如山倒，生生被朱棣篡了位，如今历史已然发生了改变，萧凡要在这场战事开始之前，将所有可能导致失败的源头全部扼杀在摇篮中。
“陛下，你不能小看这区区几万蒙古骑兵，我大明疆域广阔，由南往北，多有平原，平原最适合骑兵作战，而骑兵在陆战冲锋中的战斗力，是步兵无法企及的。燕王封地在北平，自古幽燕便是产马之地，燕王麾下的骑兵数量比朝廷大军要多很多，一支战力剽悍的骑兵往往能够以一敌十，并且可以极大的削弱敌军的士气，前元蒙古兵为何能够无敌于天下，南宋军队一击即溃，亡国灭种弹指之间？蒙古骑兵的战力在其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陛下，朵颜三卫骑兵人数虽少，但这支剽悍之师不可不重视啊！”
朱允炆睁大了眼睛，迟疑半晌，道：“骑兵……有这么厉害么？”
“臣打个比方吧，比如说，你和女人嘿咻，一般多久就缴械？”
朱允炆不假思索道：“起码一个时辰！”
萧凡不说话，冷眼盯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朱允炆有些心虚道：“……好吧，其实只有半个时辰。”
萧凡仍旧冷眼盯着他：“……”
良久……
“好吧好吧！其实只有一柱香时间……”朱允炆垂头丧气道。
萧凡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笑容，欣然道：“陛下，这个你可不如我……”
朱允炆面色愈发羞惭：“……”
“知道为什么时间坚持不长吗？”
“为什么？”
萧凡沉默了一下，幽幽道：“因为你无码……”
朱允炆：“……”
“骑了马的士兵，就像吃了春药的男人，不但战力高亢，而且非常持久，速度快，力道猛，高潮一波接一波……”
朱允炆直着眼，楞楞道：“你到底在说打仗还是说房事？”
萧凡点头肯定道：“……我在说打仗！”
朱允炆思索良久，终于重重一拍大腿，大声道：“不错！骑兵果然很重要！”
“陛下，朵颜三卫要不要争取？”萧凡趁热打铁。
朱允炆迟疑道：“可是……朵颜三卫是宁皇叔的麾下，我们若取之，恐会失之道义……”
“陛下的意思是，你想在即将到来的平叛之战中宁愿失去江山，也要做一个君子？”
朱允炆干笑道：“那个……当然不行！问题是，怎样才能把朵颜三卫从宁皇叔手中拿过来？”
“朵颜三卫皆是降我大明的蒙古人，以朵颜，泰宁，福余三卫为主，其中朵颜卫实力最强大，泰宁卫的指挥阿扎施里，福余卫的指挥同知海撒男答奚，二人皆以朵颜卫的指挥同知脱鲁忽察尔为首，唯其马首是瞻，只要说服了脱鲁忽察尔，整个朵颜三卫便到手了……”
“如何说服他？”
“臣已得锦衣卫的情报，脱鲁忽察尔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婪小人，其人贪财好色，极重名利，朝廷只消以官位钱财笼络之，脱鲁忽察尔必入陛下彀中……”
朱允炆沉吟道：“如何与他们接触呢？毕竟他们在北平之北，若欲收服他们，必须要经过北平府，很有可能被燕王得到风声。”
“无妨，绕道走便是，过了河南，直入山西，派人直接与脱鲁忽察尔联系，约他至长城内的山西大同府见面，钦差代表朝廷与脱鲁忽察尔指天盟誓，互不背约，并许下官位钱财，如此，燕王的后路就算被我们截断了，他若敢反，保管他前后不得安宁……”
“派谁去比较好呢？”
萧凡身躯一退，将官袍下摆使劲一撩，然后跪拜道：“臣子当为君分忧，陛下，臣愿往！”
“不行！你不能去！”朱允炆断然否决。
“为什么？”
“……你走了，谁帮我追黄莹？我还等着去她闺房前唱歌表露情意呢……”
萧凡：“……”
——我要不要干脆投奔朱棣算了？摊着这么一位无道昏君，丢江山的可能性极大啊……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天子勾女
朱允炆幽幽道：“朕觉得，追女这种事，是需要天赋的……”
“天赋并不重要……”
“天赋很重要！”朱允炆哀怨的瞧着萧凡，道：“你看你，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用做，女人就自动倒贴上门，你不答应人家还要死要活，多招人恨呐！”
萧凡谦虚的轻轻拂了一下额前的刘海，面上一股得意之情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朱允炆看着萧凡谦虚中带着几分得瑟的虚伪模样，心中不由来气。
“你看看你，站在那儿活脱就是一剂人形春药，大姑娘小媳妇儿看到你就发情，你再看看我……”朱允炆脸上刻着失败，无比沮丧道：“……按说我长得还算英俊吧？个子不算高，但也不算矮吧？论文采，至少比你强吧？论地位，至少比你高吧？论脾气，至少比你好吧？凭什么你眼睛一挑就能勾走女子的魂，我上赶着屁颠儿屁颠儿去追，人家还嫌我嫌得跟一坨屎似的……”
抬起头，朱允炆可怜兮兮的瞧着萧凡，哀声道：“……萧侍读，你说，到底是为什么？”
萧凡急忙躬身诚恳的道：“陛下妄自菲薄了，臣以为，陛下绝对比一坨屎要强上许多……”
朱允炆：“……”
重重一跺脚，朱允炆气道：“我不管！萧侍读，朕这就给你下旨，你必须帮朕追到黄莹！平素你的鬼点子最多，这次想必不会让朕失望，对不对？”
萧凡叹气道：“陛下，追女的最高境界其实很简单，所谓大智若愚，大音若希，大爱无声……”
朱允炆闻言顿时肃然起敬，恭声问道：“追女居然追出了境界，萧侍读真神人也，仔细跟朕说说，怎样才能追到黄莹？”
萧凡瞟了他一眼，摸了摸鼻子，慢吞吞道：“……强推。”
“啊？什么意思？”
“陛下是皇帝啊，一道圣旨下去，谁敢不乖乖进宫？只要她进了宫，整个宫里只有你一个男人，天长日久，哪怕你就是头公猪，她多少也会觉得你是一头眉清目秀的公猪了，好感不就慢慢有了吗？实在不行，就找个宫女按住她的腿脚，你强行与她……那啥，女人对她的第一个男人总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爱意……”
朱允炆倒抽一口凉气：“这个……”
萧凡凑上前，嘿嘿坏笑道：“要不你找个机会把她灌醉，没准她酒劲一上来，会华丽丽的把你逆推呢，这世上的女子，表面越是冷漠，她的内心越发热情如火……”
“这个……”
“陛下，臣的主意如何？”
朱允炆板着脸道：“你家三位夫人都是你用这种法子追到手的？”
“那倒不是……这也太禽兽了，臣不屑为之。”
朱允炆气得脸色发青：“你没用过的法子，你觉得用在朕的身上合适吗？”
“好象不太合适……”
“萧侍读……朕求你了，你能不能想个高妙一点的法子？”
“那就只好在她闺房前唱歌了。”
“唱歌？”
“对，唱歌！”
唱歌确实是个好办法，女人的内心都是感性柔软的，也许一句轻轻的吟唱便能触动她内心最敏感的部分，从而渐渐爱上那个为她唱歌的深情男人。
这招虽然在前世已被无数求偶的男青年用过，但这里是明朝，相信用这一招泡妞的人还是不多的。
招式无所谓狗不狗血，管用就行。
“可是……怎样才能顺利进黄府呢？”朱允炆发起了愁。
萧凡也皱起了眉：“黄府内有黄观这条恶犬，见人就咬，怕是不容易进去……”
“萧侍读，你为君分忧的时候到了，快点想个法子，帮我顺利进入黄府……”朱允炆很没义气的把难题抛给萧凡。
萧凡思索半晌，终于两眼一亮，狠狠一拍大腿道：“陛下是皇帝呀，下道圣旨把黄观骗出去不就得了……”
“下什么圣旨？”
“黄观不是督察御史吗？陛下不妨派人跟他说，有人上报，遥远的江浦县发现一名三条腿的男人，此乃我大明祥瑞之兆，让他亲自去调查调查，即刻出发离京，不得耽误……”
朱允炆楞楞的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下半身，结巴道：“三……三条腿的男人是祥瑞？”
“是不是祥瑞并不重要，什么瞎扯淡的理由都可以，重要的是能把他骗出府去，这招叫调虎离山，很高级的招数……”
朱允炆沉默半晌，幽幽道：“萧侍读，朕发现你果然是一肚子坏水，咕噜咕噜直冒泡儿，难怪满朝文武都说你是奸臣……”
萧凡顿时悲愤大声道：“陛下，臣冤枉！臣这是为君分忧呀……”
“奸不奸臣的朕不管，你出的主意管用就行！好，就这么办吧！”朱允炆很爽快的答应了。
当即朱允炆叫来了宦官，命他火速前往黄观府内传旨。
君臣二人于是换上便装，兴高采烈的出了宫，二人情绪高亢，神色间又带着几分鬼鬼祟祟的味道，一路佝着背左顾右盼，活像两个偷地雷的汉奸。
守宫门的大汉将军见二人出宫时这副模样，不由吓得一呆，却不敢多问，纷纷向朱允炆叩拜。
二人出了宫先去了一趟锦衣卫镇抚司衙门，萧凡进去后点齐了一众校尉，低声吩咐了一番，众校尉急忙应命。
接着二人上了衙门前早已备好的马车，领着一大群锦衣卫，浩浩荡荡朝黄观府上奔去。
马车摇摇晃晃中，坐在车厢内的朱允炆忽然想起了什么，道：“那个武榜眼，名叫纪纲对吗？”
萧凡面色一凝，道：“对。”
朱允炆无意识的敲了几下车厢壁，道：“朕已授他游击将军，本来嘛，这个军职封得有点高了，很多大臣对此颇有微词，这几日朕陆续接了不少大臣劝谏的奏本，可朕还是决定授他游击将军，他考武举时策略部分的考卷，朕仔细看过，发现这纪纲对行军布阵，领军练等等颇得其法，见解很是不俗，明日朕将他的考卷拿给你，萧侍读，你也好好看看。”
萧凡心中升起一种警觉，仍面不改色道：“是。”
朱允炆接着道：“朕之建文朝一改旧习，大开新气象，既然改革军制已经开始，那么就要彻底的推行下去，朕授纪纲游击将军之职，正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让他们明白朕和朝廷的决心，战国时，秦之商鞅有‘徙木为信’的典故，故能顺利推行新法，朕今日效法古人，也将纪纲立为一个风向标，让天下人知道朕的话与商鞅一样，磐石不移，价值千金！”
“陛下英明！”
“朕还想把纪纲调派到大名府，让他充入武定侯郭英的驻军中，那里离北平最近，将来若有什么战事……此人若得历练，将来必是我大明一员虎将，萧侍读你觉得如何？”
萧凡心头一沉，别人都没问题，惟独这个纪纲……
他对纪纲的防备心太重了，只因这人在前世的历史上太出名，纪纲在前世的历史中如何发迹的？这家伙趁着朱棣造反，造反大军经过他的家乡山东时，他胆大包天，居然冲出围观百姓的队伍，硬生生拉住朱棣所骑战马的缰绳，哭着喊着要求加入朱棣的造反大军，朱棣若不答应，他就死给朱棣看，赶都赶不走……
这么一位下定决心，排除万难，铁了心造反的家伙，若将他调派到大名府，离朱棣的封地那么近，某天他脑后的反骨不得劲儿，忽然疯长起来，暗中跟朱棣勾结在一起，那会给朝廷大军带来多大的麻烦？
绝对不能让他进入军中，否则后患无穷！
萧凡眼中闪过一抹坚定之色，沉吟许久，缓缓道：“陛下，纪纲此人可堪一用，但臣以为还是把他先留在京师比较好……”
“为什么？”
“武榜眼授游击将军，本是我朝罕有，朝臣诸多不满，若陛下接着把他调入军中掌兵，虽未授他统帅之权，然则自古事关兵权，往往非常敏感，此举恐怕会引得大臣们大肆反对，陛下那时该头疼了，再说，纪纲虽然对行军布阵颇得其法，毕竟他只是纸上谈兵，并没有真正领过军，兵者，危也，在并不清楚一个人真正的能力，和对陛下是否真的忠心以前，把他直接外调入军，恐怕不是件好事，先把他留在京师观察打熬一番，待到对此人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后再外调，如此处治才是最妥当的。”
朱允炆思索半晌，方才缓缓点头道：“萧侍读说得很有道理，这才是稳妥的法子，朕急于推行军制新法，过于贸然激进了，差点走了岔路，也罢，先将纪纲留在京师，待到对他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后，再定他的行止吧，可是……留在京中该授个什么职给他呢？游击将军若不领军，毕竟只是个虚衔……”
萧凡微笑道：“不如将他留在锦衣卫吧，锦衣卫尚缺一名佥事，纪纲或可担任，如此，臣也方便就近观察此人的能力和忠心……”
朱允炆释然笑道：“好，朕便让他进锦衣卫镇抚司，任他为指挥佥事，萧侍读可要好好打熬他，如果可堪大用，朕必不惜厚爵赐之。”
萧凡微笑着拱手应了，只是笑容有些苦涩。
一番话把纪纲的前程生生改了个道儿，也许避免了将来的一场祸事，但将纪纲留在锦衣卫，也不知是好是坏，这一回可算是真正的与狼共舞了，不知道纪纲会不会跳探戈……
既然纪纲已成了自己的属下，就好好管束着他吧，如果发现此人野心勃勃，阴险毒辣，必不留他！
马车行到半路，朱允炆不耐烦的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敲了敲厢壁，朝外面护侍的锦衣亲军道：“叫马车快点儿！朕赶时间去黄府呢，快！让马儿跑起来！”
锦衣亲军闻言抱拳应命，紧接着，萧凡只觉得车厢一阵剧烈的抖动，马车便发了疯似的在闹市中飞驰起来。
萧凡的脸顿时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抓着车厢内一束金黄色的穗条，连嘴唇都发青了。
“陛……陛下，不用……这么赶吧？”萧凡颤声道。
朱允炆浑不在意的挥挥手：“追女这种事，赶早不赶晚，迟了就不诚心了……”
“陛下，臣……可不可以下车跟着？”
“不行，你走了谁帮我出主意？”
“可是，臣晕车……想吐啊。”萧凡的嘴唇渐渐变成了乌紫色。
“忍着，一会儿就到了……”
马车跑得飞快，在锦衣亲军的开道下，一路狂奔着到了珍珠巷口。
不知捱了多久，萧凡终于在锦衣亲军的搀扶下艰难的下了马车。
朱允炆幸灾乐祸的嘿嘿直笑：“你也太没用了，坐个马车都成这副模样，真不知道你当初领着三千将士跟鞑子打仗是怎么打的……”
萧凡哆嗦着嘴唇，一脸灰败之色，从齿缝中迸出几个字：“臣晕车，不晕马……”
正待走进巷子，朱允炆一把拉住了他，道：“先等等，黄观离开了咱们再进去……”
于是二人远远的躲在巷子口，跟做贼似的鬼头鬼脑瞧着巷内的黄府大门，如果不是他们身后跟着一群衣甲鲜亮的锦衣亲军，恐怕立马就会被巡街的捕快拿下了。
没过多久，一名宦官挺着胸，昂首阔步走出了黄府，扭身朝宫里走去，紧接着，一身官服的黄观也急匆匆的上了一辆门口早已候着的马车离开，看来他是奉了旨意，准备去江浦县寻找那三条腿的人形祥瑞了。
不出意外的话，黄观这一去，起码今天是回不来了。
眼见时机已到，萧凡强行忍住心头不断翻涌欲喷的呕吐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朝身后的锦衣亲军们一挥手。
众亲军顿时会意，一窝蜂似的涌上前去，使劲砸着黄府的大门。
下人惊疑不定的刚打开门，众亲军将腰牌一亮，凶神恶煞大喝道：“锦衣卫办差！闲杂人等闪开！”
黄府的下人们吓得面如土色，府里的老爷黄观跟锦衣卫指挥使萧凡诸多不合，这是世所皆知的，今日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找上门来，莫非萧凡已打算对老爷下毒手了？
“我们老爷刚出去，没在家……”
“要的就是你家老爷不在家！”
众锦衣卫没理会黄府下人的反应，使劲推开拦在门口的下人，然后涌了进去，将黄府的中门打开，一两百人很快占据了黄府的各个位置，直将府内闹腾得鸡飞狗跳，人人惶恐不安。
不管做什么事，首先控制住局势很重要，追女也是一样。
整座黄府转眼间便被锦衣亲军控制住，萧凡这才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脸色泛青的朝他示意了一下。
事到临头，朱允炆却有些紧张了，迟疑道：“萧侍读，唱歌真的可以吗？黄莹她会喜欢上我吗？朕现在心跳得好快……”
萧凡忍着呕吐的感觉，铁青着脸迸出几个字：“你想唱忐忑吗？歌词很难记的……”
当下萧凡一手捂着嘴，一手拉着朱允炆，快步走进了黄府大门。
黄府不大，是一套三进的老宅子，显得很老旧，没有萧凡府上那般富丽堂皇，看来黄观确实是个清官，从他家便能看出黄观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颇不宽裕。
萧凡一边拉着朱允炆往内院走，心中一边泛起深深的惭愧，跟黄观比起来，自己的品行德行委实不够高尚，从当官一直到现在，家里收礼的库房都开出四间了，里面的金银珠宝，绫罗锦缎，珊瑚玛瑙不计其数，画眉那个小财迷有事没事就喜欢往库房里钻，每天都陶醉在浓郁的铜臭味道中不可自拔。
如果朱元璋在世的话，看到这一间间屋子里堆积如山的贿赂，估计会气得把他凌迟碎剐一万遍都不解恨……
相比之下，黄观简直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男了，比家里那两位老道士还神仙。
朱允炆沉浸在紧张之中，进了黄府根本顾不上打量，只是一路念念有辞的被萧凡拉着走。
在锦衣卫如猛虎下山般的开路之下，众人终于穿过前堂，到了黄府女眷所住的内院。
黄府下人们有心想出来阻拦，但一见杀气腾腾的锦衣卫们正神色不善的盯着他们，下人们不由一阵惊惶，老老实实站着动也不敢动了。
内院一阵女人的惊叫闹腾之后，很快安静下来，朱允炆和萧凡还未来得及一间一间房找黄莹，却见前方一座小阁楼的曲径上飞快跑来一名穿着湖绿色宫裙的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跑得很快，一脸惊怒之色，一边跑一边大声叫道：“谁敢乱闯黄府？无法无天了！快去报官……”
话音方落，萧凡二人却认出来，此女正是黄莹。
黄莹跑到二人跟前也是一楞，待看到萧凡后，黄莹气愤的神色不由一缓，接着俏脸露出惊喜之色，完全无视萧凡身边的朱允炆，蹦蹦跳跳跑到萧凡面前笑道：“呀！原来是你，你来看我吗？”
朱允炆俊脸顿时变绿了：“……”
萧凡刚才坐马车时的不适感现在愈发在肚子里闹腾得厉害，见到黄莹后，不得不勉强堆出笑脸，眼睛盯着她的俏颜，便待礼貌的问候她一下，结果刚一张嘴，萧凡便觉得有东西从嘴里涌出，萧凡反应快，赶紧将头一偏，哗哗哗，黄的白的绿的，吐了一地……
黄莹的笑脸凝固，渐渐变得比朱允炆的脸还绿……
朱允炆见状乐坏了，幸灾乐祸的笑了几声，然后跟黄莹说了一句特多余的话：
“莹儿，看到没？那家伙见到你就吐了，哈哈……”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五十四章 会面朵颜
认识朱允炆这么久，萧凡第一次觉得这个皇帝有点二。
难怪黄莹对他没感觉，搁了自己，早就一脚踹上去了，黄莹到现在还只是气得浑身发抖，俏脸含霜，实在已经算得上家教良好，温婉有礼了……
三人之间气氛陷入了沉默……
萧凡吐过之后觉得舒服多了，于是站直了身子，朝那位有点二的建文皇帝使了个严厉的眼色。
朱允炆收到，立马敛了笑容，有些惴惴的瞧着黄莹。
黄莹的俏脸板得像棺材，两手的拳头握得紧紧的，黑亮的大眼冒出熊熊火焰，仿佛在努力克制朝朱允炆脸上挥拳的冲动。
朱允炆这时也看出黄莹脸色不对了，于是这位建文皇帝又非常及时的说了一句更二的话：
“莹儿，我刚才不是那意思，其实你长得挺……哎，我就这么说吧，他看到你吐了，但我看到你却没吐……明白我的意思吧？”朱允炆词不达意的解释。
这句话显然越描越黑，俗话说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一位貌似脾气本来就不怎么好的大家闺秀？
萧凡抚着额头，仰天叹了一口悲哀的长气，与此同时，黄莹爆发了。
“混蛋！你给我去死吧！”尖利的怒吼声响彻整个黄府内院，萧凡甚至感到大地都开始颤抖。
朱允炆俊脸苍白，手足无措的眼睁睁看着黄莹的玉脚丫子狠狠踹上了他的胸膛……
“啊——”朱允炆一声惨叫，踉跄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狠狠跌坐在地上。
左右锦衣亲军见天子受袭，纷纷大惊失色，锵的一声一齐抽出了刀，怒目指向黄莹。
黄莹犯了拗脾气，见状毫无惧色，反而将胸膛一挺，一副江姐形象。
“住手！把刀收起来，退后！”朱允炆急忙喝止锦衣亲军。
亲军依言退后，朱允炆坐在地上，可怜兮兮瞧着黄莹，委屈道：“莹儿……，为什么打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黄莹怒道：“你带这么多人闯进我家，现在还摆出这副委屈的嘴脸，难道不欠揍吗？”
“我们……我们是来……”朱允炆结结巴巴，急得脑门直冒汗。
萧凡气定神闲接道：“拜访！我们是来登门拜访黄大人的。”
朱允炆两眼一亮：“对！我们是来拜访你哥哥的。”
黄莹气坏了，指着周围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的锦衣亲军，怒道：“你们管这种方式叫拜访？”
“虽然方式激烈了一点，但它的本质仍然是拜访，十足真金。”萧凡面不改色道。
朱允炆没萧凡那么厚的脸皮，于是只在旁边猛力点头附和：“对，事实就是这样！”
黄莹显然没遇过这么无赖的事，顿时气结，指着萧凡和朱允炆怒道：“你们……你们太过分了！等我哥哥回来，一定要他上金殿告你们……”
萧凡扯过朱允炆，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她还不知道你是皇上？”
朱允炆愁眉苦脸道：“后来她知道我不叫萧凡，但我也没告诉她我是皇帝……”
二人窃窃私语，黄莹已一拂宽袖，飞快往阁楼走去，再也不想搭理他们了。
朱允炆急了，赶紧大声表白：“莹儿，我喜欢你呀……”
“呸！”
这下连周围的锦衣亲军都看不下去了，纷纷黯然掩面扭头，不忍心看这位感情上失败得一塌糊涂的当今天子。
朱允炆星目顿时泛起泪光，红着眼委屈的瞧着萧凡：“萧侍读……”
萧凡叹了口气，这倒霉孩子，泡妞像你这么泡，泡八百年都是光棍……
“强推吧，陛下，强推才是王道啊……”萧凡诚恳的劝道。
“我向往爱情……”
“推了之后就有爱情了，真的！”
朱允炆执拗的摇头，他是个心地善良且纯情的好孩子。
二人各自伤神之时，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怒冲冲道：“你们锦衣卫无法无天了吗？光天化日闯进朝廷大臣的家里，意欲何为？”
二人惊愕扭头，却见黄观竟然出现在身后，一脸铁青的怒视他们。
萧凡惊道：“黄大人，你怎么回来了？”
黄观一见萧凡，不由愈发愤怒：“萧凡！果然是你！哼！本官刚出城就觉得不对劲，什么三条腿的男人是祥瑞，简直狗屁不通！分明是有人谗言媚上，本官还准备进宫劝谏，没想到回到家却碰到你这混帐，说你带人闯进本官家中，意欲何为？”
话音刚落，黄观忽然看见躲在萧凡身后缩头缩脑的朱允炆。
黄观大吃一惊：“陛下，您……您怎么也在臣的家中？您……来做什么？”
朱允炆面色羞惭，干笑不已，嗯嗯啊啊半天，终于让他想到一个曾经用过的老借口。
“这个……哈哈，朕今日微服出巡，听说北城新开了一家酱油铺子，朕顺便去打个酱油，不知怎的，却走到这里来了……呃，你们继续吵，朕先走了……”
说完朱允炆慌慌张张扭头便往外走，很不讲义气的把萧凡晾在黄观面前。
黄观张大了嘴，楞楞看着朱允炆消失在府中，半晌没回过神。
萧凡见机会难得，悄悄一抬腿，也打算来个鞋底抹油，刚一动弹，却不曾想被黄观一把拽住了袖子。
“萧凡你这恶贼！陛下是当今天子，本官不敢多问，你给本官说实话，你带着天子到本官家里，到底想做什么？不说清楚，咱们金殿上没完！”
萧凡暗叹一声，然后面色非常严肃的道：“你知道的，北城新开了一家酱油铺子……”
黄观抓狂道：“你闭嘴！闭嘴！当本官是傻子吗？说实话！”
“好吧，实话就是，我们来造访你妹……”
黄观一听就炸了，粗红着脖子反骂道：“造访你妹！”
萧凡无奈道：“黄大人，你冷静一点，我们真是来造访你妹……”
“造访你妹！”
“……”
日正当头，时已晚秋，京师的酷暑仿佛刚刚才过去，空气中终于带了几分凉意，秋风吹得路旁凋零的落叶沙沙作响，给秋日的京师平添几分萧瑟之意。
萧凡忙着跟黄观扯皮的时候，陈莺儿却已款款登了萧府的门。
萧府内院，陈莺儿朝江都盈盈一福，道：“民女见过郡主殿下……”
“呀！莺儿，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快免礼，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还这么讲究做什么……”江都一脸惊喜道。
陈莺儿顺势起身，嫣然笑道：“郡主是天家金枝，礼不可废。”
江都上前拉过陈莺儿的手，眨着大眼笑道：“你是来找我说说体己话儿，还是找我家相公谈公务？相公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陈莺儿俏脸一红，急忙道：“当然是找郡主，我与萧大人哪有什么话说……”
江都笑道：“你的陈家商号如今在大明境内生意兴隆，做得风生水起，相公现在都倚你为左臂右膀，你们在一起那么多国事公务，怎么会没话说呢？”
陈莺儿急道：“郡主误会了，我哪有体己话儿跟萧大人说呀……”
江都笑容愈发怪异：“我是说你和相公谈公务，你难道想跟他说体己话吗？”
“郡主，你……”陈莺儿霞染双颊，羞不可抑，一副女儿家的羞态，完全不复商场女强人的样子。
江都瞧着陈莺儿的模样，心头微微发酸。
女人，不论是古代女人还是现代女人，谁不想独占自己的相公？谁又真正心甘情愿与其他的女人共享一个丈夫？爱是自私的，多一个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就意味着自己少一份宠爱，深爱着丈夫的女人绝对不会欢天喜地，毫无芥蒂的帮丈夫纳妾娶别的女人，如果有人这么做了，她必定是个白痴。
女人肯为深爱的丈夫接纳另一个女人，完全是因为爱而妥协退让，笑脸都是装给丈夫看的。
江都虽然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可她自小知书达理，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如果别的女人进萧家的门，或许她颇有幽怨，但是陈莺儿不同，陈莺儿是萧凡未发迹以前由双方父母指腹为婚，他们这辈子注定已有夫妻名分，严格说来，江都和画眉，张红桥都只能算是第三者，陈莺儿才是萧凡的父母心中认定的儿媳，在这个以夫为天，公婆为天的封建时代，他们的关系不是口头说一句退婚了就能否定的。
江都暗暗叹了口气，陈莺儿才是相公的正牌妻子呀，贵为郡主又怎样？比得过缘分天定吗？比得过父母之言，媒妁之约吗？
连瞎子都看得出来，陈莺儿对相公的情意有多深，年华双十仍旧云英未嫁，默默在萧凡背后，为他奉献一切精力，从相公刚任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她便在为他做事，帮他处理一些官面上无法做到的事，相比之下，她们这些每日守在内院足不出户的妻子们却相差太多，若论对相公真正的帮助的女人，这世上谁也不及陈莺儿。
她就像相公的影子，无论阳光从哪个角度照在相公身上，她都与相公不离不弃，寸步不离。
于公于私，萧家的内院里都应该多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能为丈夫分解一点繁琐忧愁，让每日忙碌不休的丈夫多喘几口气，就凭这一点，江都觉得她应该完全接纳陈莺儿。
女人不论是自私还是无私，都是因为对丈夫的爱，古今亦然。
轻轻拉过陈莺儿的手，江都笑道：“莺儿，你我情同姐妹，有些话我便直说了，你的意思，其实我早就明白……”
陈莺儿吃了一惊，红着俏脸期期艾艾道：“我……我什么意思？”
江都嘻嘻一笑，避而不答，只是拉着她的手亲热的道：“莺儿，以后相公在国事公务上的事情，还要靠你多帮衬一点，你也知道的，相公虽然有三个夫人，但我们每日都待在内院，连门都不出，相公一个人在外面，虽说锦衣卫能人无数，可真正让相公完全放心的人少之又少，我虽是个妇道人家，对朝堂和天下时局多少也听说过一些，相公……这两年在外面得罪的人不少，如今天下虽说太平，却也处处充满了危机，相公在外面撑得很辛苦……”
江都说着说着，眼眶忽然泛了红。
陈莺儿惊愕道：“郡主，你……你的意思……”
江都使劲吸了吸鼻子，展颜笑道：“我的意思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陈莺儿身为陈家商号掌舵人，区区弱女子为陈家创下偌大的家业，自然是冰雪聪明之人，江都说的话她怎么可能不明白？
慢慢的，陈莺儿俏脸越变越红，神情却浮上掩饰不住的惊喜。
江都使劲握着陈莺儿的手，深深道：“莺儿，你比我们都能干，以后便由你代表我们好好在外面照顾相公，帮衬相公，不要让他苦，让他累，好吗？”
陈莺儿眼眶霎时便红了，感激的泪水止不住的簌簌掉落。
虽然江都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让她进门的话，可江都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很明确的表示同意她进萧家门了，而且还是代表萧家的另外几位夫人为萧凡分忧解难。
数年辛苦，换来江都这一句话，陈莺儿心头顿时涌上一阵大喜过后的虚脱，仿佛压在肩上的重担忽然被卸下来了一般，那么的轻松自如，身轻如燕。
扑通一下跪在江都身前，以往种种辛酸苦痛滋味在心中翻滚涌动，陈莺儿再也顾不得仪态，扑在江都的膝前号啕大哭起来。
江都也擦着泪，轻抚着陈莺儿的秀发，哽咽道：“莺儿，我知道，这几年你一个人撑得也很辛苦，你放心，以后你会幸福的，相公是个好男人，是个能让妻子时刻感到幸福的好男人……”
一个女人为她爱的男人，默默守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纵然以前有过什么不愉快的经历，也该一笔勾销了。
付出过代价的人，才能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洪武三十一年十月，深秋时节，万物俱寂，大明江山一片萧瑟零落。
山西大同府，长城北侧延绵的群山中，一条仅可一辆马车通行的马道向远方延伸，一直到看不见尽头的群山之外。
在这方圆百里杳无人烟的荒芜之地，一行千余骑的骑队正护侍着一名穿身黑色武士装的年轻男子，沿着马道不急不徐的走着，他们的身后，紧紧跟着五辆大马车，马车用油布紧紧盖住，车轮碾过潮湿的山道，留下深深的压痕，显示马车上装的东西不轻。
年轻男子正是诚毅侯，锦衣卫指挥使萧凡，如今他头上又多了一道光环，洪武三十一年的头榜头名武状元。
离开京师来到山西大同府，是萧凡向朱允炆请了旨的结果。
今日他要做一件关乎天下时局的大事，——结盟朵颜三卫。更确切的说，是收买朵颜三卫。
除了戍守大宁的宁王，和北平府的燕王，这天下谁都不会注意到长城之外那支只有区区五万兵马的蒙古骑兵，可萧凡却注意到了，不但注意，而且非常重视，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竟然亲自远赴千里，来收买这支看似不起眼的五万蒙古骑兵，可见他对朵颜三卫重视到何种程度。
这又是一次穿越人士的舞弊，萧凡前世就知道，朵颜三卫在燕王朱棣起兵谋反的过程中起到了多么大的作用。
一年以前，锦衣卫的势力向北方铺展的时候，萧凡便特意嘱咐要仔细打听关于朵颜三卫的一切情报，特别是这支骑兵头领各自的性格，脾气，爱好，以及他们对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宁王的忠心程度等等。
一年的情报累积下来，经过分析以后，萧凡发现了一个让他又惊又喜的事实。
这支骑兵似乎并不怎么买宁王的帐，他们是一群只认钱不认人的家伙，一个个桀骜不驯，粗犷蛮横，他们的眼中只有金银，粮食和女人，说得更直接一点，他们其实是一支古代的雇佣军，谁给他们钱，他们就认谁为老大。
前世的历史中，朱棣也是通过砸钱这种方式，换得了朵颜三卫的效忠，很轻松的把他们从宁王手中骗了出来。
今日，萧凡也想走一次朱棣的老路，志得意满的做一回款爷，好好享受一把用钱把别人砸死的滋味儿。
若论经济实力，经过洪武朝三十年休养生息的朝廷国库，自然比北平燕王府那点可怜的库房积累要充盈得多，如果朵颜三卫真如情报上所说的只认钱不认人，那么朱棣输定了比谁砸的钱多，朱棣必然不是朝廷的对手，这就像追求女人一样，亿万富翁和穷人竞争，有钱人无疑比穷人有优势多了。
出了长城，过了采凉山，前方地势渐渐平坦，已见稀疏的绿草地，这里已是关外，接近草原了。
此行绝密，为了避朱棣耳目，萧凡特意将会面的地方定在了远离北平的山西大同府外。
队伍仍旧缓缓前行，前方一名探路的斥候飞快驰来，在萧凡面前勒马禀道：“大人，朵颜卫的指挥同知脱鲁忽察尔率部数百人为迎接大人，正朝这里行来，很快便至。”
萧凡点了点头，刚待说话，便听到远处一阵轰隆的马蹄声，一群穿着蒙古皮袍，服色杂乱的大汉朝他飞奔而来。
离萧凡大约一里之遥时，为首一名虬髯大汉忽然将手臂高举，众蒙古骑兵纷纷住马。
接着虬髯大汉下了马，以步行的方式，朝萧凡缓缓走来，他步履沉重，也许由于长期的马上生活，他走起路来两腿不自觉的向两旁撇开，呈外八字状，像只摇摆生姿的肥鸭子，显得有些可笑。
斥候在萧凡耳边轻声道：“此人便是朵颜卫的指挥同知脱鲁忽察尔。”
萧凡神情一凝，急忙也下了马，一步一步朝脱鲁忽察尔走去。
二人在两支队伍的中间相遇，互相打量观察对方许久，脱鲁忽察尔突然咧嘴一笑，接着便朝萧凡跪拜下去，用生硬的汉语道：“大明朵颜卫指挥同知脱鲁忽察尔，拜见大明锦衣卫指挥使萧大人。”
萧凡听得脱鲁忽察尔如此自称，顿时放下了一半的心思。
朵颜三卫历来桀骜不驯，连宁王的帐都不怎么买，但只要脱鲁忽察尔承认自己还隶属大明管辖，今日这事就好办了。
萧凡露出和煦的微笑，伸手将脱鲁忽察尔搀扶起来，笑道：“脱同知大人不必多礼……”
脱鲁忽察尔一楞：“什么脱同知？”
萧凡也一楞：“你不是姓脱吗？”
“我……”脱鲁忽察尔张着大嘴，想向萧凡解释一下蒙古人的姓氏问题，可一想到自己有限的汉语水平，终于决定放弃。
“萧大人，您还是直呼下官的名字吧……”脱鲁忽察尔无奈的叹了口气。
萧凡哈哈一笑，将脱鲁忽察尔扶了起来。
脱鲁忽察尔虽然贪婪，可毕竟也是豪爽的蒙古汉子，见萧凡如此平易近人，不由也放开了拘束，两手一抓，便紧紧握住了萧凡的手，上下使劲摇晃，表示蒙古人的亲热。
“萧大人之名威震宇内，文武双全，您的名气就像被风吹远的蒲公英，连我们草原上的勇士都知道了，今日得见大人风姿，是长生天对我的眷顾，愿长生天赐福大人。”
萧凡被脱鲁忽察尔的大手握得浑身一阵鸡皮疙瘩直冒，又不好意思甩开，闻言嘿嘿干笑不已：“脱同知客气了……”
“……萧大人，麻烦您直接叫我的全名好吗？”
“好吧，脱鲁忽察尔，为了表示今日你我会面的诚意，我也给自己取了一个很好听蒙古名字……”
脱鲁忽察尔一楞，然后喜道：“您取了个什么名字？”
萧凡低头看着脱鲁忽察尔死死握着自己的两只大手，沉默了一下，道：“玛勒戈壁·松首。”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五十五章 收买成功
萧凡和脱鲁忽察尔见面一阵寒暄，大家对此次见面的目的都清楚，可二人皆沉住了气，正事一字不提，反而各自说些京师或草原上的风土人情，无关利益的话题，二人说得都很开心，外人看在眼里，两人分明是一副相见恨晚，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结为兄弟了。
趁着二人热聊的当口，双方麾下的军士们早已铺开了地毯，矮几，朵颜卫的蒙古兵们也很快搭起了帐篷，平坦的草原上，一座五丈见方的大帐篷顷刻间拔地而起，帐篷内铺就鲜红镶着花边的地毯，地毯上再置数张矮几，帐篷的中间，一个小小的烤架上支起了一整只小乳羊，乳羊在烤架上转动翻滚，很快烤成了金黄色，滋滋冒着油，令人垂涎欲滴。
萧凡和脱鲁忽察尔相携入内，二人欢声笑语，一派祥和。
盘腿坐在地毯上，二人看着中间的蒙古人翻弄着烤架上的乳羊，一时间陷入沉默。
该说的废话说完了，二人都在组织语言，开始互相试探。
过了许久，脱鲁忽察尔眯着眼睛笑道：“萧大人，我和勇士们远在草原，近日却听说了一个流言，如今大明新天子即位不满一年，而这位新登基的皇帝陛下，有削藩的想法，不知此事确切否？”
萧凡眼皮一跳，面不改色道：“完全是胡说八道，子虚乌有之事，同知大人多虑了，新天子刚刚登基，朝中根基不稳，于内，与大臣们慢慢磨合，于外，正需要倚靠天子各位皇叔帮忙戍守边境，新旧交替之时天子怎敢妄言削藩？此举若推行，岂不是会闹得天下大乱？大明江山是天子的，他怎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脱鲁忽察尔目光一阵闪烁，闻言嘿嘿笑道：“看来是我想多了，不过，流言之所以为流言，自然有它的可信之处，连我这个远在草原大漠的蒙古人都听说了这个流言，相信整个天下的官员百姓都知道了，当一条流言被千万人传诵时，流言也就变成了真理，萧大人不可不防呀。”
萧凡怒声道：“散布这条流言的人该杀这是暗怀祸胎，意图不轨，有意离间天子与诸皇叔的叔侄之情，不瞒同知大人，天子听说了这条流言之后，龙颜大怒，责令本官彻查，如今锦衣卫缇骑四出，密探遍寻，发誓一定要找到这个散布流言之人，将他诛杀九族也不过分！”
脱鲁忽察尔目光闪动，笑道：“如此说来，大明皇帝陛下无意削藩？”
“当然无意全都是谣言，谣言止于智者，本官见同知大人头角峥嵘，印堂红亮，大脑比肌肉还发达，相信同知大人一定是个智者，对不对？”
脱鲁忽察尔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外面的人胡说八道，我连一个字都不信的，再说，我们本是远在关外放牧的蒙古人，对朝廷的事情一窍不通，只要朝廷让我们放牧休养，削不削藩对我们的影响并不大。”
说完脱鲁忽察尔看着萧凡，哈哈一笑，萧凡也挤出了笑脸，二人同时仰天大笑。
有些话说与不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再怎么辩解朝廷无意削藩，说的人不信，听的人更不信，如今的天下局势，朝廷与藩王之战一触即发，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萧凡这番鬼话的。
不过有时候明知道是假话，说的人装作煞有其事，听的人装作深信不疑，大家都需要这番假话来找一个合作的借口，于是，假话便成了真话。
二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的话题，脱鲁忽察尔到底是性格直爽的蒙古人，颇不习惯官场说话七弯八拐的方式，于是干脆直奔主题。
“萧大人上月命锦衣卫传书，约我来此相见，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萧凡笑道：“指教不敢，想与同知大人做笔买卖……”
脱鲁忽察尔两眼一亮，虽然对萧凡的目的早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此刻仍忍不住一阵激动。
“不知萧大人想和我做什么买卖？”
萧凡敛了笑，盯着脱鲁忽察尔，一字一句道：“开个价，朝廷欲雇你们朵颜三卫一用！”
脱鲁忽察尔面带惊色：“何谓雇？”
“就是朝廷出钱，你们暂时帮朝廷做事，同知大人是聪明人，不需要本官说得更明白了吧？”
脱鲁忽察尔脸色变幻莫定，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睑，淡淡道：“萧大人的话，我真的听不懂，朵颜三卫本就隶属大明国，而且归属宁王治下，大人欲用朵颜三卫似乎用不着跟我商量吧？何不直接找宁王殿下？”
萧凡面色微沉，道：“同知大人，本官不远千里来这里与你相会，难道同知大人连一句实话都欠奉吗？朵颜三卫与宁王之间表面是从属关系，实际上你们朵颜三卫根本不怎么买宁王的帐，同知大人，有些话说得太透就没意思了，本官只问你一句，这笔买卖你到底做还是不做？你若不做，本官立马走人，绝不再跟你多说一句废话！”
脱鲁忽察尔闻言神色颇为犹豫道：“买卖我当然想做，可是……朵颜有三卫，我只能做得了朵颜卫的主，泰宁和福余两卫并非归我统领，恐怕……”
萧凡气得笑了：“还不说实话，朵颜三卫为何被称为朵颜三卫？因为你麾下的朵颜卫实力最强大，泰宁卫指挥阿扎施里，福余卫指挥同知海撒男答奚，二人皆以你脱鲁忽察尔马首是瞻，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别告诉我你做不了他们的主。再说，这是送银子上门的好事，我就不信这世上有人愚蠢到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推，你们朵颜三卫若不想赚这笔银子，别人争着抢着要，同知大人，做人可不能太矫情了啊……”
脱鲁忽察尔一听“银子”二字，两眼不由大放光彩，喉头狠狠蠕动几下，吞咽着口水，面容尽显贪婪之色。
“可是……我若私下与朝廷做这笔买卖，毕竟算是与宁王撕破了脸面……”
萧凡叹了口气，最受不了这种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的家伙了，矫情半天，脱鲁忽察尔的意思无非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一把拉过脱鲁忽察尔的手，萧凡大步领着他朝帐篷外走去。
“同知大人，你过来，我给你看点实际的东西……”
由于担心走后纪纲会在京师里上下钻营，萧凡一横心，干脆把纪纲也带了出来，现在纪纲正领着千余明军正守在帐篷外，严严实实的围着他们带来的几辆大马车。
萧凡刚出帐篷，纪纲便上前恭敬抱拳道：“大人。”
萧凡一挥手，淡淡道：“把马车上的油布掀开！”
“是！”
哗啦一阵响动，油布掀开，马车上堆积着一口口油光可鉴的黑色沉木大箱子。
脱鲁忽察尔和身后的蒙古骑兵们纷纷睁大了眼，目不转睛的盯着箱子，神情有些激动。
萧凡冷冷注视着脱鲁忽察尔的表情，然后又一挥手：“打开一口箱子！”
纪纲抽出刀，准确无比的插入箱子的扣鼻中，一抖一挑，沉重的箱盖打开，一整箱黄澄澄的金子浮现在众人眼前，虽然是大白天，可这箱金子仍旧散发出万道金光，刺得人眼睛酸疼。
脱鲁忽察尔和身后的蒙古骑兵一齐瞪圆了眼睛，倒抽了口凉气。
“把它推了！”萧凡大声道。
纪纲一使力，整箱金子呼啦一声，眨眼间倾泄在草地上，横七竖八摆满一地。
“同知大人，有没有觉得这些东西很可爱？”萧凡斜着眼看着脱鲁忽察尔。
“这个……”脱鲁忽察尔面孔不停抽搐。
萧凡大喝道：“再开！”
纪纲照着前面的动作，打开了箱盖之后，狠狠一推，又是一箱金子倾泄在地，青翠的草地顿时变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山。
脱鲁忽察尔浑身开始微微颤抖，身后的蒙古兵更是两眼冒着绿幽幽的光芒，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看来同知大人还是下不了决心啊……”萧凡冷笑，接着一回头，朝纪纲大声道：“再开！”
哗啦！
又是一箱金子倾泄下来。
“同知大人，这些东西能买到你对当今天子的忠心吗？”萧凡冷冷问道。
脱鲁忽察尔紧紧抿着嘴，半晌不说话，额头上已冒出豆大的汗珠，显示内心正在强烈的挣扎。
“这几辆马车上的金子加起来有二万两，据本官所知，燕王许给你的一万两黄金到现在还拿不出来吧？我这可是实打实的真金，朝廷与藩王孰强孰弱，一比自见高下，汉人有句很古老的话，叫‘良禽择木而栖’，聪明人是不会站错队的，同知大人以为然否？”萧凡嘴角露出一抹轻笑，白森的牙齿在阳光和金子的照射下，衬映出金色的光芒，富贵，但邪恶。
脱鲁忽察尔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朵颜三卫本来就类似于一种雇佣兵的形式，因为他们从指挥同知到下面的每一个士兵皆是唯利是图之辈，洪武二十一年，朱元璋派冯胜，傅友德，蓝玉率二十万大军北征蒙古，大军绕道庆州，迫使纳哈楚投降，朵颜三卫失去了地理屏障，不得不投降明廷，蒙古人容不下他们，明廷又从没将他们当作自己人，朵颜三卫这十年来一直处于一种很尴尬的处境，蒙古人的性子向来桀骜不驯，既然两头都让他们没有安全感，那就相信一些实际点的东西吧。
这世上除了金银和粮食，还有什么值得相信的？
现在，明廷的大官儿萧凡正将一箱一箱令他们几欲发狂的东西倾泄在地上，那诱人的光芒，清脆的碰撞，不断的冲击着脱鲁忽察尔和身后蒙古兵的视觉和听觉。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剧烈的跳动。
这么多的金子，每个人可以分多少？可以换多少粮食和战马？可以在汉人的城镇里玩多少青楼女子……
萧凡将每个人的表情收入眼中，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草地上那一堆一堆的金山时，萧凡又慢悠悠的抛出了一记杀手锏。
“同知大人，如果这些金子你还不满意，我这里另有一份重礼送上……”
脱鲁忽察尔一楞，接着回过神，有些结巴道：“还……还有什么重礼？”
萧凡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绢，递到脱鲁忽察尔手里，微笑道：“这是我大明皇帝陛下亲自给朵颜三卫下的圣旨，朵颜三卫的首领各授都督之职，借师之后，若贵部有所建树，事毕将大宁卫封给你们，允许你们各领其所部，以安畜牧，并且开放开原，广宁二地为市，允许汉蒙易市，互通有无，同知大人，这份礼算不算重？你可还满意？”
脱鲁忽察尔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眼中却冒出极度惊喜的神采。
萧凡一拂袖子，大喝道：“脱鲁忽察尔，你还在犹豫什么？天子给你的这些，燕王能给你吗？宁王能给你吗？天子给你们这么多，难道还换不来朵颜三卫对天子的忠心？”
脱鲁忽察尔被萧凡的大喝吓得一激灵，于是毫不犹豫的领头朝萧凡跪拜下来，身后的蒙古骑兵见头领跪了，他们也跟着下跪，草地上顿时黑压压跪满了一地。
“臣，脱鲁忽察尔，代表朵颜三卫愿意接受大明皇帝陛下的宠召，我们愿为大明皇帝陛下效忠，做皇帝陛下驾前最忠诚的鹰犬，臣以长生天的神名发誓，誓死效忠，绝不背叛！”
萧凡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
朵颜三卫，总算暂时收服了！
名与利，世人所需者，无非这两样，无论汉人还是蒙古人，都不例外。
有了这支劲旅在北平身后，朱棣若是起兵造反，恐怕败局已定。
朝廷与藩王的胜负天平，在开战之前终于渐渐倾向了朝廷。
萧凡轻轻拨弄之下，历史的车轮又改了一个方向，驶向不可测的未来。
脱鲁忽察尔站起身，望着微笑不已的萧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萧大人，请恕我无礼，天子虽然给我下了旨意，但我如何能相信将来朝廷会兑现承诺呢？”
萧凡心情愉悦万分，闻言哈哈一笑，道：“那太简单了，纪纲，你过来。”
纪纲跳下马车，龙行虎步走到萧凡身边。
萧凡拉过纪纲，指着他对脱鲁忽察尔道：“这位壮士名叫纪纲，是我大明今科的武榜眼，天子对他寄予厚望，宠信万分，将来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纪纲乍听萧凡如此夸他，不由又惊又喜，于是努力挺直了胸膛，露出一副威武模样。
脱鲁忽察尔疑惑道：“那又如何？”
萧凡笑道：“同知大人有没有觉得他孔武有力，雄壮威武？”
“……纪大人实乃真壮士。”
萧凡眨着眼睛笑道：“你不是怕朝廷兑现不了承诺吗？”
“对。”
萧凡哈哈一笑，冷不丁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纪纲，将他推到脱鲁忽察尔面前，非常大方的笑道：“本官把他押在你这里，哪天你若发现朝廷说话不算话，一刀砍了他便是，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啊？”纪纲大惊失色。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五十六章 立誓仪式
脱鲁忽察尔和纪纲同时楞住了。
谁也没想到萧凡突然来了这么一手，如此痛快干脆的就开口把纪纲抵押给脱鲁忽察尔，那满不经意的表情，就像送了件不起眼的玩意儿给脱鲁忽察尔赏鉴把玩一般。
萧大人的想法简直是天马行空，谁也捉摸不透。
纪纲七尺高的昂藏汉子，听到萧凡表态后眼眶霎时就红了，泛着晶莹泪光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瞧着萧凡，那模样仿佛一条被主人遗弃的小狗一般，非常萌。
“大人……”纪纲语带哭腔的乞求。
脱鲁忽察尔楞了一下之后也非常痛快一拍手：“行，把这位纪将军留下，足可见天子和萧大人的一番诚意，我对朝廷深信不疑了。”
萧凡很诚恳的道：“还请同知大人多多怜惜纪将军……”
“怜……怜惜？”纪纲惊恐的扭头，正好看见脱鲁忽察尔朝他龇牙嘿嘿直笑，那笑容……分明就是一副素了多年的嫖客看见漂亮粉头的模样。
纪纲菊门一紧，顿时惊骇道：“不，大人，我跟您一块回去，我不要留在这里……”
萧凡一皱眉，冷眼瞪着他：“乖，听话！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不……我不要……”
萧凡拉过纪纲，走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低声道：“知道苏武牧羊的故事吗？”
纪纲点头：“听说过……”
瞧了萧凡一眼，纪纲比划了一下手指，苦涩的道：“听说他放了十九年的羊……”
萧凡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后来人家顺利归国，爵封关内侯，啧啧……羡慕吗？”
“不羡慕。”纪纲这回表态很干脆。
萧凡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只要脑子没问题的人都会这么回答，很正常。
“不羡慕也得服从，这是下基层镀金，待个三五年回来，本官保你封侯拜将，富贵荣华唾手可得！”萧凡板着脸严肃的道。
纪纲见萧凡一脸坚决，自己又是新入官场，对萧凡的话自然不敢违抗，情知无法改变萧凡的决定，纪纲哭丧着脸道：“大人，您……真的会把我救回去吗？您回了京师打算怎么做？”
“我回去后立马撕毁跟脱鲁忽察尔的协议……”
“啊？”纪纲大惊，感觉裤裆有了丝丝凉意。
“哎呀，跟你开玩笑的，做人要懂得风趣嘛，我怎么会置你的安危于不顾呢。”萧凡笑眯眯的安慰道。
风趣……
纪纲脸都绿了，我性命被你一句话便拿捏到脱鲁忽察尔手里，这会儿你还有心情风趣？
萧凡和纪纲在一旁窃窃私语的功夫，脱鲁忽察尔弯下腰，从堆积如山的金锭里拣了一块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金锭入手沉重，光泽金黄，绝对是十足真金。
看着手里的金子，脱鲁忽察尔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这世上谁都不可信，唯有真金白银才是最值得相信的，朝廷的人抵押在这里也不可信，若是朝廷铁了心毁约背盟，会在乎区区一个武榜眼的生死吗？不如索性卖个大方，将来若朝廷不兑现承诺，朵颜三卫反了就是。
扭头瞧着纪纲那副快哭出来的表情，脱鲁忽察尔非常善解人意的大声道：“萧大人，算了算了，人质我也不要了，我相信天子不会做出对不起忠于他的鹰犬的事，对不对？”
萧凡和纪纲正在窃窃私语，闻言二人脸色齐变，不同的是，萧凡的脸色变得阴沉，纪纲则惊喜若狂，瞧着脱鲁忽察尔的目光如同再生父母似的。
萧凡几步走到脱鲁忽察尔面前，不高兴的道：“同知大人，我在表示我的诚意，你怎么能不要了呢？”
脱鲁忽察尔大方的笑道：“我相信朝廷一定会兑现给我的承诺。”
萧凡冷哼道：“那可不一定，还是弄个人质在手里比较有安全感……”
纪纲惊恐的望着萧凡，腿软得差点跪下，哆嗦道：“大人，别玩了……”
脱鲁忽察尔笑道：“我不要人质，正是出于对大明皇帝陛下的信任，这样不好吗？”
萧凡不甘心道：“可你刚刚不是答应了吗？”
“既然身为皇帝陛下的忠实鹰犬，怎么可以向皇帝陛下要人质？这样不好。”脱鲁忽察尔不停摇头。
萧凡气结，指着脱鲁忽察尔的胸膛怒声道：“你……你应该说话算话！”
纪纲的眼泪真的流下来了，哽咽道：“大人，求您了，别玩了好吗？”
萧凡扭头看了他一眼，接着重重叹气，不情不愿的道：“那你说怎么办？”
脱鲁忽察尔哈哈一笑：“很简单，人质我不要了，大人不妨代表朝廷与我在这里一起立个誓仪，我们共同发誓遵守承诺，如此，朝廷与朵颜三卫的约定便算生效了，大人意下如何？”
萧凡冷哼数声，誓言？事关利益，白纸黑字还有毁约的呢，空口说几句誓言管个屁用？
和脱鲁忽察尔的想法一样，萧凡也觉得这世上一切都是浮云，唯有利益才是永恒的东西，也只有利益才能约束双方的背叛，都是这么懂事的人了，谁会把誓言当真？
不过，哪怕只是一种虚假的仪式，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的，这就像不管是不是虔心向佛的和尚都要念两句阿弥陀佛一样，纯口号，但不得不经常喊两嗓子。
萧凡不甘心的哼了哼，终于还是放弃了把纪纲抵押在朵颜三卫的想法，没办法，纪纲的身价太低，人家瞧不上眼，如果抵押一个与天子有血缘关系的王爷，估计脱鲁忽察尔还是很乐意的。
“好吧，那咱们就在这里立个誓，纪纲，去准备一下仪式。”
纪纲听得自己终于不用留在朵颜三卫当人质了，顿时欣喜万分，赶紧应了，转身开始忙活立誓仪式的道具起来。
既然是仪式，道具还是很重要的，人家刘关张当年混得那么差劲，桃园三结义时好歹也有一片桃林几柱香头，更何况现在是大明朝廷与朵颜三卫的国家级立誓仪式呢，排场虽然不用太铺张，却也不能太简陋。
“大人，立誓需要准备什么？”忙活了一阵后，纪纲不得不脸色赧赧跑来请示萧凡。
纪纲原本是平民，对朝廷结盟朵颜这种重大的仪式过程实在很缺乏了解。
萧凡左右瞧他不顺眼，冷声道：“简单一点，斩鸡头，喝鸡血，你难道没听说过吗？”
纪纲傻眼了：“鸡？”
然后他便开始惶然无神的左右四顾。
茫茫草原，一望无际，这会儿上哪给你找鸡去？
“大人，找不到鸡……”纪纲委屈道。
萧凡恨然叹气，这家伙除了一把子蛮力还会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哪点像是心机深沉，手段毒辣的乱臣贼子？真怀疑史书是不是把他吹嘘得太过分了。
“找不到鸡，你难道不能找别的活物代替吗？”萧凡的眼睛紧紧盯着纪纲的脖子，目光中的含义有点阴森，有点拿他脖子下刀的意思。
纪纲被萧凡的目光吓得倒退一步，双手护住了脖子，接着好象突然被雷劈了似的，瞬间变聪明了。
“大人，杀马，杀马立誓！”纪纲兴奋道。
现在能找到的活物只有人和马了，纪纲的选择很明智。
于是纪纲抽出了刀，开始在自己这边的千余匹马里面挑选下刀的对象。
萧凡又叹了口气，这败家的玩意儿，真不会过日子，朝廷刚付出了二万两黄金，你现在还白送一匹马？天生的汉奸！“纪纲……”萧凡不得不开口唤道。
纪纲转身，抱拳：“大人有何吩咐？”
萧凡好整以暇朝朵颜的马群一指，道：“……杀他们的马。”
“是！”
脱鲁忽察尔面孔轻轻抽搐了几下：“……”
纪纲拔出刀，兴致勃勃杀马的当口，萧凡和脱鲁忽察尔二人双双面朝南方京师方向跪下，二人面前的草地上插着几柱香头。
咳了两声，萧凡神情肃穆刚待开口念誓词，那边的纪纲出状况了。
杀马不但是力气活儿，也是个技术活儿，很显然，纪纲杀得不太专业。
招式很凌厉，杀气很足够，刀花挽得跟戏台上的刀马旦似的，充满了暴力美感，可惜地方没捅对。一刀朝马脖子捅下去，马儿并没像纪纲想象中那样应声倒地，反而痛苦的悲嘶起来，两只大大的马眼顿时充血泛红，马脖子上涓涓流着血，却爆发出惊人的野性。
疼得原地转了几个圈之后，疯狂的伤马顿时便发现了傻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纪纲，那个想谋杀它的凶手。
畜生当然不懂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类的道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一匹硕大的战马。
鲜血淋漓的伤马顿时发飙了，像头被激怒了的野牛，疯狂的向纪纲冲去。
纪纲吓坏了，哇的一声惊叫，然后转身就跑。
于是草原上出现一幕非常诡异的情景。
一边是两位对天下局势有着举足轻重影响力的大人物神情凝重的跪着准备进行庄严肃穆的重大国事活动，另一边，一匹受了伤的战马发了疯似的追着一个神情惊骇的杀马未遂凶手，试图将他踩死于蹄下，凶手在空旷的草地上边跑边跳，不时发出惊恐莫名的“啊”“哇”“咿”“呀”等等怪叫声……
两边围观的军士接近两千人，大家纷纷踮起脚尖，围观得惨无人道，奈何两位大人物没有发话，他们没一个人敢上前帮忙，任由伤马追着纪纲，围着草地一圈一圈的跑……
跪在草地上两位大人物强忍住没有回头围观，不过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面孔随着纪纲的怪叫声而不停的抽搐，节奏很一致。
庄严的气氛随着这次意外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良久……
萧凡打破了沉默，虽然很丢脸，但场面话还是要说两句的：“不好意思，我的属下以前脑袋被驴踢过，留下了后遗症，一见到四个蹄子的东西就犯怵……”
原本面色有些铁青的脱鲁忽察尔闻言顿时恍然大悟：“难怪……”
萧凡沮丧道：“唉，本官惭愧啊！那家伙在牲畜界给人丢脸了……”
“大人不必沮丧，雄鹰也有打盹的时候……”
萧凡嘿然：“见笑，见笑了……”
场面话交代过去，那边战马追杀纪纲的闹剧也终于消停了，倒不是纪纲体力比畜生好，而是伤马活活流血而亡，杀匹马居然杀得如此拖泥带水，也算是世所罕见了。
纪纲自己也知道闯了祸，让萧凡丢了脸面，他吓得脸色苍白，于是急待立功赎罪，取过两只铁碗，挤牙膏似的从马脖子的伤处挤了一点点残余的马血来，神色讨好而惴惴的将它们端到二人面前。
萧凡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强忍着站起来朝纪纲脸上挥拳的冲动，气得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他现在很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坚持自己的想法，强行把纪纲留给脱鲁忽察尔，要杀要剐随他便，偏偏答应搞什么立誓仪式，简直是幼稚！既然过场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吧，立完誓了赶紧走人，现在的萧凡一刻也不想在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地方待下去了。
马血有了，于是两位大人物开始代表各自的利益团体发誓。
誓词由萧凡来念。
萧凡面色沉静，双手合十，闭着眼，仰着头，以一种信徒的姿态庄严念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锦衣卫指挥使萧凡代大明皇帝陛下起誓，我大明朝廷愿与朵颜三卫世代友好，和睦相处，施万金，许官爵，赐封地，开互市，天子金口玉言，所应之事绝不反悔，世代遵守，丝毫不易，满天诸神诸佛明鉴，如有违誓，有如……有如……”
一般说到“有如……”什么的时候，便是该找个反面教材破坏一下的时候了，至于具体破坏什么，这个可以随意，反正破坏得越零碎越好，方式越激烈越好，有的喜欢砍桌角，有的喜欢折箭，有性情残暴一点的干脆一刀劈个活人，并且喷着口水激昂大叫“有如此獠”，然后博得满堂喝彩……
萧凡当然也不能免俗，古代人对神明特别敬畏，跟神明发誓不比跟商贩讨价还价，来不得半句虚言，为了证明自己誓言的可信度，发誓过后破坏某件东西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萧凡嘴里说着“有如……”的时候，脑袋已开始四下张望，试图找个能破坏的东西出来应应景。
纪纲果然有眼力，见状急忙讨好的递过来一个碗，小声道：“大人，有如它……”
萧凡两眼一亮，马上接过来便毫不犹豫的朝地上狠狠一摔。
……
碗没破，草地太柔软，还有一个很无语的原因，——碗是铁的。
脱鲁忽察尔睁大了眼睛瞪着萧凡，他开始严重怀疑朝廷的诚意，照这个情形来看，违不违誓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惩罚，这个结果让他很没安全感。
萧凡俊脸霎时变得通红，这比刚才杀马的闹剧更丢脸，此刻他真的对纪纲产生了一股杀机。
——这家伙难道故意让我丢脸吗？
纪纲见自己又闯了祸，脸色已惨白得像个死人了，站在萧凡身后动都不敢动一下。
干咳了两声，萧凡红着脸朝脱鲁忽察尔硬邦邦的道：“刚才不算，咱们继续……若有违誓，有如……有如……”
寻摸了半晌，还是找不着一件拿得出手的反面教材来破坏一下。
萧凡一回头，看到纪纲腰侧悬挂着的钢刀，于是他两眼一亮。
反手一伸，萧凡抽出了纪纲的刀，然后将它单脚踩在地上，双手握着刀柄使劲往上用力，试图将它掰断。
……
钢刀纹丝不动，萧凡凝神沉气，再次发力，还是没断。
萧凡有些窘迫的收回了手，干脆一横心站了起来，然后双脚踩在刀面上，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脸色憋得发紫，头顶冒出丝丝热气，钢刀……仍旧纹丝不动。
在脱鲁忽察尔愕然的目光注视下，萧凡喘着粗气，扶着腰休息了一会儿，幽幽道：“纪纲啊……”
“末将在。”
“……你这把刀是什么品种的？”
“禀大人，此刀乃千年寒铁所制，吹毛断发，永不损毁……”
千年寒铁……
萧凡的脸顿时绿得跟洒了农药的青菜似的，那叫一个青翠欲滴。
站起身，萧凡终于爆发了，双手毫不客气的揪住纪纲的衣领，英俊的面孔可怕的扭曲成一团，恶狠狠道：“你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佩什么千年寒铁刀，摆谱儿吗？”
纪纲见萧凡发怒，顿时吓得手足无措，涨红着脸委屈道：“大人，这刀是末将家中祖传之物啊……”
“祖传了不起吗？祖传的东西不好好放在家里供着，拿出来瞎显摆什么？”
脱鲁忽察尔见事态突然变化，于是好心劝道：“萧大人，算了，算了，另外找个东西一刀砍下去，意思一下得了。”
萧凡狠狠一拉纪纲，指着纪纲的脸朝脱鲁忽察尔狞笑道：“砍他怎么样？”
“大人……不要啊。”
脱鲁忽察尔潇洒的一耸肩：“我无所谓……”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五十七章 敲打纪纲
一场庄严的立誓仪式最后终以闹剧收场。
脱鲁忽察尔率众部下押着几大车黄金喜滋滋的走了，临走再次向萧凡表态，朵颜三卫一定会忠于天子和朝廷，朵颜三卫愿为朝廷鹰犬，永不背叛，朝廷指向哪儿，他们就打向哪儿。
萧凡眯着眼睛笑了。
这种话大家嘴上说说就行，但是谁也别当真，什么忠心不二，什么永不背叛，对朵颜三卫来说，他们的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如此而已。
一边是国库充盈的大明朝廷，一边是日子过得紧巴巴，谋反毫无前途的燕王，傻子都知道会选谁了。
实力强大的一方永远不必担心背叛，这世上没几个是傻子。
同时萧凡也清楚，朵颜三卫只可用于锦上添花，他们永远不可能雪中送炭，即将到来的朝廷与藩王之战中，只有朝廷占足了压倒一切的上风，他们才会倾尽全力的帮忙痛打落水狗，若是朝廷屡战屡败，估计朵颜三卫就不敢贸然出兵了，今日砸出去的二万两黄金算是打了水漂儿。
说到底，实力决定一切，古人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个“道”字如果换成“实力”，照样也是真理。
萧凡与脱鲁忽察尔这次会面，从开始到结束，二人一直没提过借兵干什么，是不是为了打燕王之类的话题，二人都很小心的避开了。
有些话彼此心照不宣就够了，以脱鲁忽察尔的智慧当然明白，朝廷借朵颜的兵，肯定不是请他们去外地旅游看风景……
“萧大人，朝廷何时欲借兵，但凭阁下一纸手令，朵颜三卫朝发夕至，为天子效死！”脱鲁忽察尔骑在马背上，左手抚胸，朝萧凡行了个蒙古礼。
萧凡也急忙左手抚胸回礼，道：“同知大人，本官代表朝廷与你就此约定，来日事毕，朝廷必对朵颜三卫兑现承诺，绝不反悔！”
脱鲁忽察尔仰天哈哈大笑：“老实说，我们也不担心朝廷反悔……萧大人，告辞了！”
说罢脱鲁忽察尔扬鞭飞驰而去。
萧凡直起身，微笑着目送脱鲁忽察尔率部离去，待到脱鲁忽察尔和众骑兵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草原落日的余晖中，萧凡脸上的微笑渐渐变成了冷笑。
纪纲站在他身旁，原本一脸庆幸的笑容，要说今日的会面，过得最惊险的就是他了，所幸上天垂怜没把他留在草原当人质，一种死里逃生的幸福感正充斥在他胸间。
回头却见萧凡盯着脱鲁忽察尔消失的方向，一脸阴森恐怖的微笑，纪纲浑身打了个冷战，面带惊骇稍稍后退半步，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纪纲。”萧凡淡淡唤道。
“末将在。”
“准备一下，咱们回京师。”
“是！”
装着黄金的大马车被脱鲁忽察尔带走了，一行人少了负重，行程快了许多。
路上，纪纲打马上前，隐隐落后萧凡一个马头，讨好的笑道：“恭喜大人顺利结盟朵颜三卫，如此南北夹击之下，纵有藩王想犯上作乱，那也是不自量力，大人战前运筹帷幄，提早布局，还未开战便胜局已定，将来若有战事，平叛首功非大人莫属……”
萧凡斜睨了他一眼，今天没把纪纲送出去，他一直感到胸中有股闷气难平，正是非常不爽的时候，纪纲的这番马屁明显没找对时机。
“纪纲，什么人告诉你，藩王会犯上作乱？”萧凡冷冷问道。
纪纲一呆，接着有些慌了，结巴道：“没……没人告诉，这是……这是末将自己瞎猜的。”
萧凡冷笑：“瞎猜？你知不知道你这句瞎猜如果被藩王们听到，他们会对朝廷产生什么想法吗？纪纲，你妖言惑众，挑拨朝廷和藩王的关系，是何居心？”
纪纲一惊，冷汗顿时冒了出来，急忙抱拳惶恐道：“末将……末将知罪，以后再也不敢乱说了！请大人饶了末将这一回……”
萧凡冷冷盯着惶恐不安的纪纲，哼道：“纪纲，如今你已入了官场，官场不比民间，有时候说错一句话也许会掉脑袋，本官可不是在吓唬你，以后说话做事，还须谨慎小心才是，否则，哪天莫名其妙掉了脑袋，临了还做了个糊涂鬼，死了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纪纲浑身冷汗越冒越多，闻言急忙惶然颤声道：“多谢大人提点，门下记住了。”
萧凡脸色稍霁，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本不是对属下太过苛刻的人，实在是对纪纲这人的戒心太重了，若不趁着他如今刚入官场，羽翼还没丰满的时候敲打敲打他，怕是等到以后他得了势愈发猖狂嚣张，再也拿捏不住了。
驭下之道，宽严相济才是王道，特别是对那种野心勃勃一心想上位的人，更得经常打压，否则将来毕生祸患。
羊肠小道上，萧凡一行人骑着马默然无言的往大同府行去，一路上气氛颇为沉默，纪纲跟在萧凡身后，神情有些沮丧。
自从高中今科武榜眼，又厚着脸皮死乞白赖的拜入萧凡门下，最后天子下旨，将他调任锦衣卫做了指挥佥事，直接划入萧凡的属下，按说纪纲现在的心情应该正是春风得意，风光无限的时候。
可纪纲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通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纪纲发现了一个令他非常沮丧的事实，不知道为什么，他投靠的参天大树，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使萧凡，好象对他并无好感，不管纪纲尽多大的努力溜须拍马，姿态已经低到简直连孙子都不如了，萧凡仿佛从没拿正眼瞧过他，眼神交会时纪纲总能感到萧凡对他深深的戒意，至于萧凡为何会对他这个平民出身，官位低了好几级的小小佥事戒意如此之深，纪纲想破脑袋也没想通。
他当然想不通，现在的他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在官场里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人，怎么可能想到日后得势，权倾朝野的那一天？
官场之上要找个靠山，这是他早就明白的道理，但是很明显，萧凡这座靠山好象看他不怎么顺眼，这实在是一件很要命的事。
纪纲骑在马上垂着头一言不发，许久，眼中忽然渐渐升起一团复杂的神采，欲望，野心，怨恨，暴戾，阴沉，种种光芒反复闪烁。
既入官场，便要不顾一切往上爬，谁也不能阻挡我的前程，锦衣卫指挥使也不行！回程比较快，两天的功夫，队伍已过了长城，到达山西以北采凉山脚下，此行绝密，不可张扬，更不可惊动当地官府，否则有心人关注打听之下，朝廷与朵颜三卫结盟的消息难免不会传到北平，特别是萧凡他自己，更要掩人耳目，如今萧凡的名头已然天下皆知，若在陕西境内被人认了出来，那就不妙了，——赫赫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出行，跑到山西这个边陲省份，给人的联想空间就太大了，于是萧凡命属下锦衣卫全部换上便装，跟来时一样，以百十人为单位，分批前往山西宁武县汇合后，再回京师。
采凉山下，早有一辆蓝蓬马车静静等候，萧凡弃了马，自己上了马车，队伍分批往南行进。
马车的门帘和窗帘都遮得严严实实，一行百余人非常低调的缓缓朝宁武县方向行去。
过了长城已是关内，比起草原自然繁华许多，走了两天，路旁的城镇百姓渐渐多了起来，狭窄的官道也渐渐宽敞了许多。
纪纲在半路上又厚着脸皮钻进了萧凡的马车，开始对萧凡大献殷勤。
虽然有点反感跟男人共乘一车，但闲着也是闲着，有人愿意拍马屁从山西一路拍到京师，萧凡自然也不反对，毕竟在这个人人都好面子要自尊的士大夫年代，像纪纲这样不要脸的人确实不多了。
奸佞之徒自然也有他的长处，只要利用得当，还是能起到他的作用的，比如享受他源源不断毫不重复的马屁，一张厕纸都有它的用处，更何况纪纲乎？
马车悠悠前行，狂拍了几个时辰之后，纪纲终于有点词穷了。
抹了抹泛着白沫儿的嘴角，纪纲讨好的笑道：“大人，您代表朝廷真的将大宁封给了朵颜三卫了吗？”
萧凡一翻白眼儿，道：“那是当然，本官说的话一言九鼎，不是刚刚发过誓吗？”
纪纲又开始拍马屁：“大人果然英明神武，朵颜三卫不但得了金银，还得了偌大的封地，从此必然对朝廷死心塌地，唯朝廷马首是瞻了，目前时势之下，也只有朝廷才有如此大的手笔，放眼天下，哪个藩王能给朵颜三卫许下这么大的好处……”
纪纲滔滔不绝的拍着马屁，谁知话未说完，萧凡却又悠悠道：“谁说朝廷真把大宁封给朵颜三卫了？”
纪纲一呆，讷讷道：“大人刚刚不是说……”
“对朵颜三卫来说，大宁是朝廷封给他们的，对朝廷来说，大宁只是暂时借给他们而已……”
“借……给他们？”
萧凡笃定的点头：“嗯，你应该知道，借东西出去，是要还的……”
纪纲傻眼了：“啊？”
萧凡瞧着纪纲的模样，叹息着摇了摇头，这家伙看起来一点都不奸诈，这个时期的他还是挺厚道的，至少知道诚信为何物，说句良心话，从人品上来说，萧凡觉得他比自己强多了。
于是萧凡好心的给他解释道：“我不过是借朵颜三卫的骑兵一用而已，用完之后我照样也要将他们的骑兵悉数归还，你看，我借了东西都归还了，他拿了我的东西怎么能不还呢？有借有还才是君子之道，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纪纲两眼发直，被萧凡的这番谬论绕得脑袋有点儿晕，思量半晌，才想到这个事情的关键之处。
“可……大人不是代表朝廷承诺，大宁永久封给朵颜三卫吗？”
萧凡看纪纲的眼光带着几分怜悯，就像看着一个白痴。
“承诺这个东西，要看个人怎么理解了……”马车上闲着也是闲着，萧凡开始传道解惑：“……比如说，你家吃螃蟹，于是找你家邻居借点儿醋，邻居很大方，二话不说就借给你了，当时你很感动，于是拍着胸脯说赶明儿送邻居一套三进全新大宅子，邻居很高兴，你吃螃蟹吃得也很畅快，不过，螃蟹吃完以后，你难道真的会因为邻居借给你那点儿醋而送他一套三进全新的大宅子吗？”
纪纲急忙摇头：“傻子才会干呢，凭什么呀！”
萧凡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道：“这就对了，付出与收获要对等，这才是世间的天理公道。”
纪纲若有所悟，接着急道：“可是大人不是已经承诺了将大宁永久封给朵颜三卫了吗？”
萧凡摇头叹道：“你悟性太差，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刚才说了，付出与收获要对等，借我几个兵，我就要送他们那么大一块封地，你觉得这样的付出和收获对朝廷来说，对等吗？”
纪纲咂摸着嘴，若有所思：“大人这么一说，末将也觉得朝廷吃亏了……”
萧凡接着道：“这世上没有白吃午餐，也没有白拿的封地，协议如果不公平，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说……说明什么？”
萧凡气定神闲道：“说明朵颜三卫遇到了骗子。”
纪纲：“……”
沉默了一会儿，纪纲期期艾艾道：“大人的意思是说……朝廷对朵颜三卫做出的承诺，是……假的？”
“那当然，随便出几个兵就白得那么大一块封地，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由此也可以看出，脱鲁忽察尔的智商和他的长相一样朴实无华……”
“大人，如此说来，将来朝廷还是要收回大宁？”
萧凡用力点了点头，坚定道：“大明国土每分每寸得来不易，岂有轻易许人之理？大宁肯定要收回的，不论是文取还是武夺，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定要收回纪纲，你要记住，不管做奸臣还是忠臣，大明的国土绝不可许出分毫，否则会被后人当成汉奸卖国贼，唾骂千秋万世的！”
纪纲若有所悟的点头，接着叹道：“脱鲁忽察尔也真是可怜，除了二万两黄金，他好象什么都没得到……”
萧凡义正严词驳斥道：“胡说！他得到的东西比黄金更有价值。”
纪纲一呆，道：“他还得到了什么？”
“你没发现脱鲁忽察尔走的时候很高兴吗？正所谓千金难买爷高兴，至少他这几年会活在一种如童话般梦幻的幸福臆想里，这种幸福的感觉是用钱和土地买不到的，这就够了，再说，曾经拥有的境界，比永久得到的境界不知高出了多少，当朝廷收回大宁的那一天，脱鲁忽察尔可以立地成佛了……”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五十八章 路遇追兵
无耻可以达到一种什么样的境界？
纪纲今天总算知道了。
对于面前这位看起来温文儒雅，一派正人君子模样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纪纲感到压力很大。
萧凡的话很直接，几乎不加任何掩饰，他赤裸裸的表示朝廷赐封大宁给朵颜三卫，其实完全是忽悠脱鲁忽察尔，待到削藩过后，朝廷军制改革成功，军士的战力慢慢恢复到洪武朝鼎盛时期以后，迟早会与朵颜三卫一战，要么把他们赶跑，要么干脆灭了他们。
出身平民的纪纲实在没想到，他一心投靠报效的朝廷，居然是个大骗子……或者说，他的顶头上司萧凡是个大骗子，纪纲有点担心，脱鲁忽察尔那颗幼小单纯的心灵会受到多大的伤害……
迎着纪纲复杂的眼神，萧凡很坦然的翻了个白眼儿。
出尔反尔这种事，他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前世的历史里，朱棣篡位成功后也是这么对朵颜三卫的，若论无耻，朱棣不比自己差，穿越者可以改变很多历史，惟独这一段，萧凡不想改变，不论朱棣如今与他的关系多么敌对，至少这件事上二人有共识，——国土不容一丝一毫有失，为人君，为人臣者，只能竭尽全力扩充国家的版图，开亘古未有之疆界，远迈汉唐之国土，如此才不枉此生。
至于割让国土，美其名曰“封赐”，那简直是笑话！无论以什么形式把国土分割出去，自己都将成为如秦桧蔡京之流的国贼，做奸臣也得有个底线，这种让后人唾骂千年的事儿萧凡可不愿干。
“纪纲，你如今既为大明臣子，当知国土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我大明幅员万里，疆界辽阔，可这都是先帝领着将士们一刀一枪浴血征战得来的，可以说是一寸河山一寸血，作为后人，我们只能继续开疆辟土，不断夺得新的国土，切莫学那些卖国求荣的国贼，将先辈们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当破烂似的送出去，会被百姓们戳脊梁骨的，死后也入不了祖坟……”
萧凡心有所感，说出这番话后不由一呆，接着失笑，跟纪纲说这些话，岂不是对牛弹琴？这人脑子里只有名利二字，但凡对自己有利的事，没准他连亲爹亲妈都敢卖，他有那么高的觉悟吗？
谁知纪纲闻言却立马红了眼眶，坐在摇晃不定的马车里，纪纲忽然扑通一声在萧凡身前跪下，语带哽咽道：“多谢大人今日这番肺腑良言，门下此生谨记在心，绝不敢稍忘，门下知道，大人这是在栽培我，教导我，门下将来若有寸进，皆大人之助也，门下愿为大人效死！”
萧凡呆住了，……我只不过发了一阵感慨而已，不用这么感激涕零吧？
不过既然人家非要这么煽情，萧凡也不介意趁机收买一下人心，纪纲这人利用得好的话，也许将来能起到很大的作用，别的不说，以后跟朝堂那些清流大臣们掰腕子，纪纲绝对能够充当陷害忠良的急先锋，这家伙多少也算是个人才了，对人才当然要和善一些。
于是萧凡也飞快一整表情，语重心长道：“纪纲啊，平日里本官对你多有训斥，动辄冷颜相向，你想想，锦衣卫衙门里那么多人，我不骂别人，为何偏偏要骂你？”
纪纲抬起头，眼泪鼻涕糊满一脸，凝神想了半晌，试探道：“……因为我欠骂？”
“胡说……当然，欠骂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主要原因是……纪纲啊，本官想栽培你啊，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死人也……”
纪纲脸都白了：“大人恕罪，是‘斯人’，不是‘死人’……”
“意思差不多，那是个通假字，反正就是说，若想升官，就得好好被折腾一遍，直到把你折腾得心理有点变态了，你升官的事儿就算有点靠谱儿了，明白本官的意思吗？”
纪纲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然后朝萧凡重重磕头，感动道：“大人用心良苦，不啻门下再生父母，门下感激终生！”
萧凡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本官不会亏待你，好好干，将来或许你也有位极人臣的一天，风雨过后才会见彩虹，受得住折腾才能步步高升……”
纪纲眼中顿时冒出贪婪之色，急忙谄笑道：“门下记住了，大人以后别对门下客气，尽管折腾门下吧，门下受得住的……”
萧凡看得一阵恶寒，浑身打了个冷战，这家伙该不会是个玻璃吧？而且是受受那种？
队伍行了两日，百余人护侍着萧凡乘坐的马车，过了采凉山，渐渐接近山西大同府地界。
大同乃边城重镇，朝廷在这里驻扎重兵，一进如大同地界，萧凡的警惕性更高了，人多眼杂之处，必须处处小心谨慎，现在不是摆锦衣卫威风的时候，若让当地官府知道锦衣卫指挥使出了关，有心人随便打听一下便能知道朝廷与朵颜三卫秘密结盟的事了，若要将这事隐瞒下去，萧凡的身份绝对不能泄漏。
纪纲这两天也一直跟随萧凡待在马车上，他的态度愈发恭谨，一路将萧凡侍侯得周周到到，毕恭毕敬的模样何止以门下自居，简直都快成萧府的下人了。
很可惜，如此周到的服务仍不能换来萧凡对他的好感，因为萧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贪欲和野心，纪纲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他自己，恭谨的表象只是披在恶狼身上的一张羊皮，有朝一日得了势，这张羊皮撕开，他会咬断任何人的脖子。
漫长的旅途在无聊中渐渐度过，路经大同府城外时，令萧凡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百余锦衣卫骑着马，虽然都换上了百姓便装，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围着一辆马车，终究还是引人注目，当队伍走到大同府西城外的官道上时，城里很快出来了一队骑兵，朝萧凡的方向飞驰而来。
“你们是干什么的？全都给我站住！”为首的一名骑兵指着萧凡的马车大叫道。
马车内，萧凡脸色一变，暗道不妙。
纪纲闻言眉毛一竖，反手抽出随身携带的锦衣卫腰牌，便待下马车将那队骑兵喝退。
萧凡赶紧拦住他：“别动！不能亮明身份！”
纪纲一楞，接着很快便反应过来。
朝廷与朵颜三卫结盟，事涉绝密，若是消息走漏，被北平的燕王知道，提早有了防备，朵颜三卫也就失去奇兵的作用了。
纪纲掀开马车后面的窗帘，朝外面看了一眼，道：“大人，这伙骑兵百来人，看他们服色，好象是藩守大同的代王府的亲卫人马……”
萧凡眼皮一跳：“代王？代王朱桂？”
“是的，大人。”
萧凡心中暗暗叫苦。
代王朱桂可不是个善碴儿，他是朱元璋的第十三子，洪武二十五年就藩山西大同府，传闻他的脾气非常暴戾残忍，常于封地内擅役军民，敛取财物，前世的历史中，朱允炆在建文元年便削了他的藩，今日在大同城外碰到他的亲卫，若是自己的身份暴露，恐怕用不了几天，整个天下都知道朝廷与朵颜三卫结盟的事了。
眼看代王府的亲卫策马就快赶上他们了，萧凡额头渐渐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纪纲也急了，见骑兵越追越近，他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暴戾之色，恶狠狠道：“大人，既然不能亮明锦衣卫的身份，不如请大人下令，咱们就在这城外把这百来号人杀了！”
萧凡摇头道：“不行！这样一来会惊动大同卫的千户所将士，咱们现在只有百余人，能打得过成千上万人吗？一旦动手，事情就闹大了，想不走漏风声都不行。”
纪纲急道：“那怎么办？”
萧凡强自镇定道：“本官略通星相占卜之术，掐指一算，料到今日会有此劫，所以本官早已想出了一个非常稳妥的办法……”
纪纲闻言大喜：“大人果然文武全才，不知大人想到什么办法了？”
萧凡面孔抽搐了一下，咬牙道：“……跑！”
纪纲：“……”
说话间，代王府的亲卫骑兵离萧凡不足半里，他们大声嚷嚷着马车停下，并且飞快朝他们打马奔来。
护侍萧凡的锦衣卫亲军早已得了他的指示，不得亮明身份，众人见那伙骑兵越来越近，脸上纷纷露出焦急的神色，有的人探手往下，不自觉的紧紧握住了腰侧的刀柄，只待萧凡一声令下，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忽然间，萧凡的马车里传出了命令。
“跑！”
众人一楞，却听几声清脆的鞭响，马车飞快驶动，沿着官道疯狂奔跑起来。
众锦衣卫也反应过来，于是纷纷打马飞奔而去。
代王府的亲卫见前面这群人非但不停，反而飞快跑了，众人一呆之下，接着勃然大怒，叫骂着催马追了上去。
马车内，萧凡脸色有些苍白，他没想到回程居然会碰到这个意外，偏偏在经过大同府的时候正好遇到代王府的人，今日若泄露了身份，他对北平的精心布局或许会被全盘破坏，来日朱棣若反，朝廷大军只能与他硬碰硬了。
一定要甩掉代王府的人！
萧凡眼中闪过一抹坚定，掀开车帘朝驾车的车夫大声喝道：“再快点！”
车夫坐在车辕上，被颠得满脸苦色，闻言回过头道：“大人，已经是最快了，再也快不起来啦，后面追咱们的都是单人单骑，咱们这马要拉车，车上还有三个人呢，怎么快得了？”
萧凡狠狠一抹额头上的汗，急道：“你的意思是说，咱们车上的人多了？”
车夫苦着脸点点头。
萧凡想了想，接着扭头望向纪纲，目光很复杂……
纪纲犹自擦着汗朝后张望，道：“大人，要不咱们换马吧……”
萧凡的声音有些阴森森：“你追我赶的当口，换马如何来得及？”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马车这么慢，迟早会被他们追上，咱们……”纪纲一顿，接着好象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望着萧凡，眼睛瞪得很大。
沉默了一会儿，纪纲满脸受伤的表情，活像琼瑶剧里的失恋男主角，那么的悲伤，无助……
“不会的，大人，你不会的……对不对？”纪纲眼眶泛红，颤声道：“大人，你不会这么无耻的……”
砰！
话音刚落，萧凡大脚一伸，将纪纲踹出了车外……
纪纲魁梧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重重落在满是黄尘的官道上，发出一声惨叫。
“车夫，快马加鞭！”萧凡坐在马车里大声下令。
“驾——”车夫狠狠一扬鞭子，马车飞快向前跑去。
纪纲趴在地上，望着马车越跑越快，眼中终于流出悲愤欲绝的泪水……
在这位顶头上司的面前，纪纲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存在感，官场……太难混了！同时他也终于发现，人类的无耻程度是没有底线的……
身后如雷鸣般的马蹄声传来，追兵已近，纪纲顾不得幽怨，吓得拔腿便朝萧凡的马车追过去。
一边跑一边委屈的大喊道：“大人……你怎么不把车夫踹下去？……门下会驾车的。”
前方的马车布帘子忽然掀开，露出萧凡那张满是愧疚的俊脸。
“哎！你怎么不早说！当时就觉得你挺多余的，……快跑几步上车，刚才的事儿就当没发生过……快点，咱们是同僚，不抛弃，不放弃！”
“大人……你倒是让马车稍微慢点儿呀！”纪纲急得声调都变了，身后的追兵仿佛贴着自己的背脊似的，近得令他毛骨悚然。
萧凡坐在马车里撇了撇嘴，还武榜眼呢，连匹马都跑不过，畜生都不如……
满天黄尘的官道上，两拨人马紧紧追逐，马蹄声如雷轰鸣，两拨人马的中间，还夹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汉子，连滚带爬的追赶着前方的马车，边跑边哭，西下的夕阳洒在官道上，拖曳出长长的落寞身影，情景特别煽情……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五十九章 野心萌发
代王府的亲卫一直追了十余里地，两拨人马在官道上跟飙车似的飞驰而过，夹在中间靠两条腿跑路的纪纲这个时候终于发挥了他武榜眼的变态体力，居然跟疾驰的战马跑了个不相上下。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一名骑马的锦衣卫情急之下灵机一动，探手入囊掏出一大把铁蒺藜，狠狠朝后面一扔，代王府亲卫胯下战马踩着铁蒺藜，吃痛之下人立而起，接着倒在路中间，后面的人马躲避不及，撞上了上去，一时间官道上人仰马翻，呻吟声不绝于耳。
这一招很见效，成功的阻住了追兵，于是在代王府亲卫不断的叫骂下，萧凡和麾下锦衣卫顺利摆脱了追兵，往南绝尘而去。
纪纲整整跑了十余里地，待到他追上马车时，人已经快虚脱了，横趴在马车的车辕上，口吐白沫儿，浑身直抽抽……
萧凡拍了拍他的肩，假模假样唏嘘道：“纪纲，辛苦你了……”
纪纲艰难的抬头，擦了擦嘴角的白沫儿，眼睛眨了两下，终于流下泪来，抖索着嘴唇说了一句很熟悉的台词。
“门下不辛苦，门下……命苦。”
一路有惊无险的回到了京师，低调的入城，低调的回了衙门，又低调的进宫向朱允炆禀报了此行的结果。
朱允炆闻报已顺利与朵颜三卫结盟，不由神色黯然。
明明是一件对大明江山有利的事，朱允炆却露出这个表情，实在是因为他在心疼送出去的二万两黄金。
朵颜三卫有多厉害，朱允炆并不知道，只是听萧凡吹嘘得神乎其神，可送出去的黄金却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虽说经洪武朝三十年的休养生息，朝廷国库颇为充盈，可二万两黄金也是个不小的数目，出于对萧凡的信任，朱允炆尽管心疼，却还是咬着牙把黄金交给了萧凡，现在见萧凡空着两手回来，那二万两黄金定然已无幸理，朱允炆这会儿感到心腔一阵一阵的抽痛。
“二万两黄金啊！萧侍读，二万两啊……能买多少包子，就这么没了？”朱允炆秀气的俊脸皱成一团，心疼得直哆嗦。
萧凡高兴的呵呵直笑：“托陛下鸿福，臣全都花出去了，干干净净，一点儿没剩，不仅如此，陛下现在还倒欠别人的东西，正所谓欠债的是大爷，讨债的是孙子，当大爷的滋味儿不是每个人都有幸尝试的，陛下的运气真的很不错……”
朱允炆张大了嘴，沉默许久，接着捂住心脏呻吟道：“你让朕欠下什么东西了？”
萧凡笑道：“臣代陛下向朵颜的脱鲁忽察尔许诺，将来打败燕王以后，朝廷将开放开原，广宁二地为互市，允许汉蒙通商……”
朱允炆面色稍霁，谁知还没等他喘上一口气，萧凡接着给了他一个沉重的打击。
“……并且将大宁府赐封给朵颜三卫。”
朱允炆仿佛承受不住痛苦似的，呻吟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五官扭曲成一团。
“萧侍读，……为什么呀？”
“舍不得媳妇儿，逮不着流氓。”
“大宁府……就这么割让给朵颜三卫了？”
萧凡正色道：“陛下放心，大宁府只是暂时交给朵颜三卫保管几年，待到藩王尽削，朝廷军制变法已见成效时，大宁府一定会拿回来的！”
朱允炆哭丧着脸道：“你可一定要拿回来呀，这大明江山是皇祖父留给我的，我曾经还许过宏愿，说要创一个煌煌盛世，结果盛世还没开始呢，大宁府倒被我送出去了，皇祖父若地下有知，非从棺材里蹦出来掐死我不可……”
“陛下多虑了，臣的师父略通道术，臣请他画几张桃符贴在孝陵，你的皇祖父一准儿蹦不出棺材……”
萧凡回京的第二天中午，新任锦衣卫佥事，今科武榜眼纪纲晃晃悠悠出现在京师城西的某处茶楼。
带着满脸的微笑跨进茶楼，纪纲眼睛微微一眯，接着便发现茶楼雅阁的门帘子动了一下，仿佛被风吹过一般，那么的不经意。
纪纲面色一凝，接着又恢复满脸和善的笑容，微微低下头，快步走进雅阁。
阁内布置颇为典雅，墙壁上挂着几幅前人的字画，墙角立着两盆富贵竹，阁子正中摆放着一张红木八仙桌，桌上两盏做工非常考究的民窑翠盏儿，盏内的热茶正冒着丝丝白雾。
八仙桌旁端正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男子白面无须，穿着寻常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纪纲走进来，男子眼皮一抬，也没起身招呼，反而端起茶盏儿，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架子端得十足。
纪纲急忙快步走到男子身前，抱拳讨好的笑道：“下官见过而公公，来迟了一会儿，让公公久等了，还请公公恕罪。”
中年男子却正是主掌宫内司设监，当年朱元璋身边的贴身太监，如今又是朱允炆身边掌茶水起居之事的太监——而聂。
“而聂”这个姓名颇为古怪，当年朱元璋杖毙贴身太监庆童，借此警告暗中派人刺杀萧凡的燕王朱棣以后，而聂便被调到朱元璋的身边侍侯，由于而聂此人心眼灵活，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进退分寸，做事周到体贴，滴水不漏，因此颇得两代帝王赏识。
见纪纲谄媚的朝他笑，而聂哼了哼，尖细的嗓音在雅阁内悠悠回荡。
“纪大人，先帝在世时可立过规矩，内侍严禁结交外臣，违者斩首。咱们素无交情，你约杂家来这儿到底想说什么？说完了赶紧走，杂家还得回去侍侯万岁呢。”
纪纲一躬身，呵呵笑道：“下官托人给公公孝敬的二百两银子，公公可曾收到？”
而聂面色一缓，皮笑肉不笑道：“若不是看在那二百两银子的面子上，你以为杂家会与你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见面？别废话了，有什么事儿赶紧说吧，与你见这一面，杂家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你可别害杂家。”
“是是是……”纪纲忙不迭点头，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礼单，恭敬的递了上去。
而聂却接也不接，悠悠道：“你别给杂家看这种东西，直接告诉杂家，上面写着什么？”
纪纲谄笑道：“公公一看便知。”
而聂阴森森道：“纪大人，你今日莫非存心为了羞辱杂家来的？”
纪纲愕然道：“公公何出此言？”
而聂瞪着纪纲，咬牙道：“杂家若识字，怎么可能进得了宫，当得了太监？纪纲，你什么意思？”
纪纲一楞，接着恍然大悟。
朱元璋立国之后便吸取了唐宋太监擅权乱政的教训，严格规定宫中太监绝对不允许识字，所以明朝初年的宫中太监宦官全部都是不识字的文盲，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太监宦官没有能力胡乱插手朝政国事，直到明宣宗时期，为了与内阁大学士分庭抗礼，保持朝政平衡，才彻底废除了宦官不准识字的规矩。
纪纲见而聂满脸不善的表情，不由大是惶恐，急忙将手中礼单一收，惶然道：“公公恕罪，是下官莽撞了，下官只是想告诉公公，刚才下官又托尚膳监的公公将一千两银子给您带进宫去了，全是孝敬公公的，还请公公笑纳。”
一听又有银子入帐，而聂两眼顿时一亮。
明朝初年正是宦官过得最灰暗的日子，不准插手政务，不准结交外臣，又没能力玩女人，惟独只剩对钱财的追求了，所以这个时期的宦官对钱财非常狂热，为奴为婢之人，连生理都不完整，除了金银珠宝这些身外之物，他们还能追求什么？
一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原本面带怒色的而聂立马笑开了颜。
“纪大人这么客气，杂家可有些不安了，无功不受禄，你给杂家送了这么大的好处，还是开门见山的直说吧，你想要什么？不说清楚，这笔银子杂家可不敢收。”
“下官一心孝敬公公，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公公何必见外？”
而聂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抬手指了指纪纲，笑骂道：“貌似忠厚的汉子，嘴里却没一句老实话，你若不明说，咱家可真就拿了银子装糊涂啦，到时候你别说这一千多两银子打了水漂儿……”
纪纲沉默了一下，面色沉静道：“既然公公相询，下官也不遮掩了，下官甫入官场，许多规矩都不懂，以后还请公公多多提点栽培……”
而聂笑道：“你是外臣，杂家出趟宫都不容易，如何提点栽培你？你这烧着高香，怕是拜错了菩萨呀……”
纪纲也笑道：“公公谦虚了，您能提点下官的地方多着呢……”
“杂家能提点你什么？”
“上有所好，下必投其所好，下官对当今天子一片赤诚之心，终日欲图报效，却无法近侍天颜，若是公公能够透露一下当今天子所喜所恶，下官感激不尽，以后必有重谢。”
而聂楞了一下，终于明白了纪纲今日见他的目的。
这家伙是想拍天子的马屁呀……
而聂盯着纪纲，皮笑肉不笑道：“当初纪大人高中今科榜眼，不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拜入萧侯爷门下了吗？萧侯爷与天子相交莫逆，简直比亲兄弟还亲，天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萧侯爷是最清楚的，纪大人怎么不去问他？”
茶楼雅阁顿时一阵沉默，过了很久，纪纲低声道：“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下官心怀凌云抱负，行走官场若不多靠几棵大树，如何飞黄腾达？”
而聂静静注视纪纲半晌，终于展颜一笑：“杂家最喜欢有抱负的人了。”
日正当午，萧府又来了一位俏丽的客人。
客人其实不算客人了，是老熟人，陈家商号的掌舵人，陈莺儿。
自从萧凡回京后，一直忙于衙门公务，陈莺儿也学了乖，根本不与萧凡照面，每日等到萧凡晃悠着去衙门点卯，她便姗姗而来，待到萧凡差不多回家之前，她又匆匆告辞而去。
今日陈莺儿还带上了贴身丫鬟抱琴，一主一仆趁着萧凡不在家，袅袅娜娜的进了萧府的门。
抱琴这是头一回进萧府，一进门她便好奇的四下环顾，打量着萧府内的一切。
刻着祥兽的照壁，曲折的回廊，精致的水榭，幽雅的园林……
抱琴睁着大大的眼睛，越看越觉得萧府比她想象中的更气派，那是一种沉静收敛的气质，一屋一瓦仿佛都像极了萧府的主人，那么的低调内敛，毫不张扬，却无形中带着几分凌人的威势，令人心生畏惧。
“小姐，小姐，这就是姑爷的……这就是萧大人的侯爷府呀？”抱琴啧啧赞叹道。
陈莺儿淡淡点头：“不错，虽不见豪奢，却自有一番气势，家宅如家主，家主显赫，则家宅堂皇。”
抱琴瞧着来来往往恭敬有礼的下人，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神态有些畏惧起来。
当年处处被人瞧不起的商家赘婿，如今已是手握重权，睥睨朝堂的国之重臣，不夸张的说，如今萧凡轻轻的一声咳嗽，整个大明江山都会随之震颤。
这才几年，他便登上了如此高位，遥想当年萧凡身无分文，仰天大笑离开陈家时背影，抱琴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时的他，想必吃了许多苦才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吧？一晃几年过去，如今位高权重的他，还记得当初狠狠拍他脑门的陈家小丫鬟吗？
一想到这里，不知怎的，抱琴便感到一阵心酸，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得有些难受。
“抱琴，抱琴你怎么了？眼眶怎么红了？”陈莺儿关心道。
抱琴使劲吸了吸鼻子，强笑着摇头道：“小姐，婢子没什么，就是担心当初欺负过姑爷，不知他会不会记恨婢子……”
陈莺儿噗嗤一笑，道：“他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当初他对你比对我还上心，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抱琴一呆，俏脸霎时红透了，娇羞不胜的垂下头，怯怯的拉着陈莺儿的纤手，不停的摇摆撒娇，模样很可爱。
二人一边往萧府内院走，一边笑闹了几句。
“抱琴，等一下你可不能这么没规矩了，见了萧家主母，要老实一点，别让人家笑话咱们商人家没分寸。”陈莺儿正色嘱咐道。
抱琴点了点头，道：“小姐说的萧家主母……是当年江浦县的那个，那个……小乞丐吗？”
陈莺儿仰头唏嘘不已，数年弹指已逝，当年陈家内堂，二女对峙，她是那么的盛气凌人，如今风水轮转，在这萧府之内，她却要陪着小心，以妾礼侍之，人生际遇当真神奇莫测。
“是啊，她……就是当年的那个小乞丐，也是当朝的郡主，更是萧家的大妇，听说连她的名字，都是萧凡给她取的，画眉，画眉……你为她研墨画眉，却送我一枝孤芳牡丹，当年的恩怨，你何时才能释怀？”
一股幽怨之情萦绕心间，若有若无的叹息悠悠轻吐，沉默了一会儿，陈莺儿又挺起胸膛，美目中流露出坚毅之色。
今日是见画眉郡主的日子，欲进萧家的门，必须过画眉这一关，为了萧凡，今日纵然被打被骂，也得生生受了。
给自己打足了气，陈莺儿深深呼吸，然后怀着悲壮赴死的心情，便待走进萧府内院。
这时，不远处却悠悠传来一道娇俏的声音。
“牡丹？谁送你的牡丹？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值钱吗？”
陈莺儿和抱琴闻言大惊，惶然四顾而望，四周却并无一人，声音仿佛来自地府幽冥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谁……谁在说话？”主仆二人吓得抱成一团，陈莺儿壮着胆子高声道。
那道娇俏的声音有些不高兴了：“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牡丹值钱吗？”
仍是只闻声，不见人，陈莺儿和抱琴娇躯抖得愈发厉害。
陈莺儿咬了咬牙，颤声道：“青天白日，到底是何方妖孽作祟？萧大人乃朝堂重臣，国之重器，一身正气自有万神诸佛庇护，堂堂侯府怎容得你们放肆祸害？不怕被天收了吗？”
娇俏的声音有些惊喜：“妖孽？哪来的妖孽？我出来看看……”
“出……出来？”陈莺儿惊恐万状。
主仆二人瑟瑟发抖四下张望，终于发现身后不远处的内院花园里有个硕大的土坑，在二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下，土坑边沿忽然冒出一只脏不拉几的小手，接着又出现了一只，最后一个小小的脑袋冒了出来，脑袋上尽是泥土草屑，一张脏得看不清本色的小脸映入二人眼帘，小脸又黑又脏，只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转动，瞧那模样竟真的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小鬼似的，煞是可怕。
“哪来的妖孽？在哪儿呢？”小脏脸刚冒出地面便迫不及待的四下张望，声音颇为兴奋。
陈莺儿惊怖的睁大了眼睛，呆楞了一会儿，然后两眼一翻白，嘤咛一声，软软倒在地上，生生被吓晕过去了。
抱琴仿佛吓傻了似的，一动不动的盯着小脏脸，神情呆滞。
这时土坑内同样一身脏兮兮的江都也冒了出来，一见地上躺倒的陈莺儿，江都不由一惊，快步上前唤道：“莺儿，莺儿！”
小脏脸跟在身后，好奇道：“为什么我一出来她就晕过去了？”
江都瞧了瞧她一身又黑又脏的泥土，和那张比鬼更可怕的小脏脸，又好气又好笑道：“估计是被你这模样给吓晕了……”
小脏脸楞了一下，然后打量了自己几眼，奇道：“我这模样很可怕吗？”
“你说呢？”
指了指呆滞不动像条死鱼的抱琴，小脏脸不服气道：“那她怎么这么淡定？”
话音刚落，抱琴回过神，然后深吸一口气，凄厉尖叫道：“鬼啊——”
一边叫一边回头，抱琴又发现了小脏脸身边同样脏得看不清本色的江都，于是抱琴的声音愈发凄厉了。
“两只鬼啊——”
嗖！
身形化作一道黑烟，抱琴眨眼间跑得没影儿了。
江都苦笑道：“现在知道咱们的模样多可怕了吧？”
小脏脸拿脏手使劲擦了擦额头，委屈道：“我们只不过是挖坑埋银子而已……”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六十章 莺儿遂愿
陈莺儿悠悠醒转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很典雅的书房里。
书房里两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两盆富贵竹分别立在墙角，绿意盎然，青翠挺拔。
床上很干净，有一种暖暖的阳光味道，陈莺儿使劲吸了吸鼻子，床上的味道很熟悉，淡淡的青草香味，让人感到很舒服。
这是他的味道，陈莺儿很快反应过来，萧府的书房，萧府的床，令人朝思暮想的人儿睡过的床。
陈莺儿俏脸很快泛起了红晕，扯过被角，将脸埋在被子里，贪婪的嗅着这股舒服得令她心碎的味道，一种淡淡的哀怨悄然浮上心头。
屋外传来画眉和江都的低声说话，脚步渐渐近了。
陈莺儿一惊，想下床穿鞋见礼，又舍不得离开这张有着他的味道的床，犹豫了一下，她又闭上眼睛，装作没醒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忍不住抖动。
“她还没醒吗？不过受了一点惊吓而已，又没把她怎么着……”画眉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和心虚。
“妹妹，还是进去看看她吧，不管怎么说，她都是相公的……”
“相公的什么？”
“……相公的帮手，如今相公很多事都要莺儿的帮忙，咱们今日把她吓晕了，相公回来会责怪咱们呢……”
画眉的声音透着一股狡黠：“仅仅只是相公的帮手吗？”
江都试探道：“那你觉得她还有什么别的身份？”
“嘻嘻，我不知道，回头我问问相公……”
二人说话间已进了书房，陈莺儿愈发羞涩，眼睛闭得紧紧的，刚才的意外令她无地自容，醒来后终于反应过来，她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么脆弱，人家挖个坑都能把她吓晕过去，这教她怎么有脸面对画眉？
陈莺儿仍旧闭上眼装睡，感觉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由浑身轻颤几下。
二女已走到床前，房内一阵沉默，二女似乎在仔细观察着陈莺儿。
“真白……”画眉的声音充满了羡慕。
江都似有意似无意的道：“腿真长，相公喜欢长腿女人……”
陈莺儿大羞，急忙将一双修长的美腿蜷了起来，却还装出深睡未醒的样子。
二女愕然对视，接着互相了然一笑。
“胸脯很大，相公一定也很喜欢……”
“腰很细，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
“手很纤白，擢纤纤之素手，雪皓腕而露形……”
“……”
二女你一言我一语，从陈莺儿的头发一直点评到脚趾，言语中仿佛将她剥了个干干净净，陈莺儿忍住羞涩，仍旧咬牙装睡，但一张俏脸却渐渐变得通红如霞。
画眉静静瞧着她的脸色，不由嘻嘻笑道：“真有意思，我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睡觉睡得脸红的……”
江都也调笑道：“兴许她梦到了情郎也不一定。”
画眉搓了搓手，笑道：“既然她睡着了还没醒，不如我再好好瞧瞧她的身材……”
“你想怎么瞧？”
“把她的裙子脱了，看她屁股大不大，将来能不能生养……”
画眉说完便怪笑着掀开了被子。
陈莺儿情知再也不能装了，否则真会被她们剥得光溜溜的，以后还怎么见人？
细细一声嘤咛，陈莺儿“幽幽”醒转过来，睁着眼睛茫然的打量床榻上方，然后弱弱的道：“呀……这里，这里是哪里？”
画眉眨眨眼，笑道：“你醒了？”
陈莺儿一见画眉巧笑嫣然的模样，心中不由想起当年萧凡离开陈家的那一幕，那时的画眉怯怯的躲在萧凡的身后，而她却丧失了理智，疯狂的指责萧凡的薄情寡义，时隔数年，风水轮转，如今的画眉已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萧家的大妇，举手投足充满了华贵雍容的气度，年纪虽幼，可她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散发出的淡淡妩媚风情，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这还是当年那个骨瘦如柴，神情怯懦的小乞女吗？
陈莺儿暗叹一声，当年的种种情景一一闪过脑海，对画眉更觉惭愧无地，心中愈发惶恐不安，画眉会记恨我吗？她会拒绝我进萧家的门吗？
来时给自己鼓足了勇气，可是见到画眉的那一刹，陈莺儿的所有勇气仿佛都泄掉了似的，心头如小鹿乱撞一般，惶然跳个不停。
怀着各种复杂的情绪，陈莺儿挣扎着起身下床，略整了整发鬓，便盈盈朝画眉拜倒，颤声道：“民女陈莺儿，见过郡主……姐姐。”
画眉闻言一楞，接着大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将萧凡平日冒坏水儿的模样学了个十足。
“郡主姐姐？这是个什么说法？”画眉眉毛一挑，轻笑道。
陈莺儿垂睑细声道：“叫郡主是民女敬您的身份，叫姐姐是……是因为……他。”
“他？他是谁呀？”画眉嘻嘻笑道。
陈莺儿俏脸唰的一下又红了。
一旁的江都帮忙打着圆场：“莺儿这几年劳心劳力，为相公分忧解难，是相公的得力臂膀，相公诸多事宜皆赖陈家商号暗中斡旋，对莺儿很是看重，妹妹你可别吓坏人家了。”
陈莺儿急忙摇头道：“郡主过誉了，民女不过是略尽绵薄而已，萧大人手握重权，麾下锦衣卫遍布天下，纵有忧难亦只需萧大人一言决之，民女只是锦上添花，何敢言功？”
江都若有深意的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说客套话，这几年你为相公出了多少力，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自家人？陈莺儿心中一阵惊喜，然后带着几分惶恐的抬头瞧着画眉。
画眉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眼中神采流转，任谁也看不懂她的想法。
陈莺儿和江都互相吹捧了几句，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终于沉默下来，二人都望向画眉，眼巴巴的等着画眉开口。
画眉年纪虽小，可大家都知道她当年与相公一起吃过苦，一起受过罪，又是第一个进萧家门的女子，以传统礼教的角度来说，画眉便是理所当然的萧家大妇，萧家内院的大小事宜都必须得她点头才算数，哪怕江都也是郡主的身份，平日里对画眉亦颇为恭敬礼让，陈莺儿能不能进萧家的门，还只能看画眉乐不乐意，她若说个不字，陈莺儿进萧家的心愿算是彻底黄了。
沉默的气氛中，陈莺儿和江都皆带着几分乞求的瞧着画眉，眼巴巴的等着画眉开口表态。
画眉灵动的大眼珠子骨碌一转，接着幽幽叹了口气：“家里没有多余的空房了啊……”
陈莺儿闻言一颗心顿时沉入了谷底。
早该知道，哪个女人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再说当年的种种恩怨仿若昨日，曾经的敌对并非过眼云烟，画眉若不能释怀，自己怎么可能进萧家的门？
豆大的泪珠儿不受控制地滑落脸庞，陈莺儿哽咽道：“民女明白了……”
画眉眨着眼好奇道：“你明白什么了？”
“民女不该妄想的……”
画眉眼睛盯着陈莺儿，沉默半晌，忽然道：“你家是商户？”
陈莺儿眼泪愈发不可收拾：“是，民女身份低贱，竟妄想高攀朝堂显赫，钦命侯爵，委实可笑至极……”
画眉莫名其妙的转头瞧着江都，道：“她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江都苦笑道：“妹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很不懂……”
“我的意思是……家里没有多余的空房，所以需要银子再盖几间屋子，这意思很难懂吗？”画眉睁大了眼睛，无辜的望着江都。
“啊？”二女一齐楞住。
画眉迎着二人愕然的目光，于是好心的解释道：“你看啊，没房子是不是要加盖？”
“对……”陈莺儿不由自主的点头。
“盖房子是不是要花银子？”
“对……”
画眉叹了口气，像个大人般充满了沧桑：“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家里不但没有多余的空房，也没有多余的银子……”
陈莺儿：“……”
江都楞了一下，接着噗嗤一笑：“你刚才不是还挖坑埋银子来着？”
画眉正色道：“那是留给咱们萧家的后人用的，是咱们萧家的老本儿，绝对不能动。”
由天堂掉入地狱，再由地狱重回天堂，陈莺儿的心情可谓大起大落。
见画眉哭穷，小富婆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我……民女有银子，民女有很多银子。”
画眉两眼一亮。
陈莺儿看着画眉亮晶晶如星辰般的目光，脑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一下变得聪明起来。立马明白了画眉的意思。
“民女不但可出资为萧府盖房子，而且若是郡主姐姐……愿意的话，民女愿将名下所有的家产全部过给萧家，为萧家……略尽一份心力。”
画眉眼睛冒出两道金灿灿的光芒，喜道：“全部？”
陈莺儿肯定的点头：“全部！”
“有多少？”
“民女名下的所有店铺，囤货，地契，流水银子等等加起来，约摸十余万两银子……”
啪！
画眉重重一拍大腿，像拍卖师卖出了一件藏品似的，大声宣布道：“以后你就是萧家的人了，相公分你一份儿，就这么定了！”
一瞬间，书房内如死一般的寂静。
江都吃惊的掩住小嘴，陈莺儿则睁大了眼睛，一脸惊喜的瞧着画眉。
“就……就这么定了？”陈莺儿吃吃道。她没想到纠结了好几年的事情，最后居然用银子轻松摆平，——这位萧家大妇到底多爱钱呐！
“定了！”画眉笃定的点头。
“可……可萧大人那里……他若不答应怎么办？”陈莺儿羞红着脸问道。
画眉拿出了萧家大妇的气度，用力的一挥手，满不在意道：“简单！用酒把相公灌醉，你趁机把他上了。”
二女：“……”
画眉亲热的一勾陈莺儿手臂，二人朝门外走去，画眉一边走一边笑道：“来，咱们谈谈如何移继家产的事儿……”
“……”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六十一章 鸳鸯成双
京师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萧凡穿着一身便装，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看着锦衣卫从各方收集而来的情报。
情报通过大明各地军驿传递，有紧急的情报，则通过信鸽火速飞递。每份情报都是密封的，接口处打上了猩红色的飞鱼形状的火漆。
这些情报通过各处锦衣卫千户所汇总，经过筛选之后，将重要的部分由各地锦衣千户传到京师，放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书案上，由萧凡看过之后定夺。
书案上的情报已经堆积如山，萧凡一封接一封的拆看，遇到重要的事则用笔写下几句指示，由衙门的锦衣校尉秘密传递出去。
情报分很多种，有民间风传，各地官员起居，京师百官言论，北面鞑子的动向，更重要的，是各地藩王的举动，如今锦衣卫已成功的在各地藩王王府中布置了密探，藩王们每天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见过什么人，甚至包括他们吃了几碗饭，吃的什么菜，密探们都无一遗漏，如实上报。
情报如朝廷的耳目，只要耳目没有失聪，天下一切动向尽在朝廷掌握，萧凡越来越感到锦衣卫的重要，有了它的存在，朝廷才不会像瞎子聋子一般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
每天处理这些庞大的情报便成了萧凡现在最主要的工作，这个工作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不过这位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虽然对大明疆界内所有的动向了若指掌，可他却不知道家里的娇妻为了十几万两银子把他卖给了陈莺儿。
有这么个财迷老婆，可以想象将来的萧家是怎样一副财源广进的模样……
萧凡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打算暂时休息一下，门外一道恭敬的声音禀道：“大人，有客来了。”
萧凡一楞：“什么客人？”
门外人影一闪，一名戴着斗笠的矮小汉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大大的斗笠将他的脸部完全遮住，这人一进来便转身关上了门，然后取下斗笠，面朝萧凡拜道：“小人王贵，拜见萧侯爷。”
萧凡眼睛一眯：“王贵？你怎么又来了？”
王贵急忙笑道：“侯爷放心，小人这身打扮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绝对不会走漏消息。”
“你来京师做什么？”
“回大人，小人这次还是给燕王筹备粮草……”
萧凡似笑非笑道：“本官当然知道你给燕王筹备粮草，要不然你来京师旅游吗？本官告诫过你，若无紧急情况，你与锦衣卫绝对不准见面，更不准进锦衣卫衙门，怎么，又拿本官的话当耳旁风？”
听着萧凡语气不善，王贵急忙伏地磕头，惶恐道：“侯爷恕罪，小人今日进锦衣卫衙门，实在是有重要情报面禀……”
“什么情报？你起来说话吧。”
王贵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走到萧凡书案前，躬下身子轻声禀道：“禀侯爷，燕王这次向小人下了令，三月之内，小人必须筹到十万石粮草……”
萧凡吃了一惊：“十万石？”
王贵苦着脸道：“小人刚刚才得到的消息，京师内布有燕王的眼线，是他们找到了小人，将燕王的密信交给小人……”
萧凡面孔有些冷峻，单手敲着桌面喃喃道：“三个月之内筹集粮草十万石，这批粮草足够燕军吃一整年了，燕王为何突然要这么多粮草？”
王贵叹气道：“小人如今虽掌握了燕军近七成的采办权，可小人的身份只是一介粮商，天下所产粮食就那么多，南米北调本属不易，怎么可能在三个月之内调到十万石？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萧凡没理会王贵诉苦，他的眉毛紧紧蹙成了一团。
思忖良久，萧凡心头愈发沉重，朱棣准备谋反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这说明他的野心已经在疯狂滋长了，站在朱棣的角度来说，趁着新皇甫立，无论朝堂还是军队都未扎下根基，民间士子和百姓对新皇也没建立良好的信任和威望，这个时间当然要尽快谋反起事，否则等到新皇对天下政事和军务的处理都进入了正轨，谋反的难度就更大了。
萧凡越来越感到时间的紧迫。
朱棣的节奏太快了，快得让他有点跟不上，如今还只是军制改革的初期，很多对军队有益处的新政刚刚出台，军士刚开始每日操练，讲武堂开课不足两个月，武举竞争出来的举人也才刚充入军中任低级军官，一切都在缓慢的成长提高，可朱棣似乎看到军制改革的可怕后果，对燕军来说非常不利，所以居然提前开始准备举事了。
历史上的朱棣谋反是在建文元年的七月，可是这一世萧凡全力推行的新政让朱棣感到了压力，看来历史又有了改变，不出意料的话，朱棣起兵的日期绝不会拖到明年七月，按王贵的说法，三个月之内调十万石粮食，那么一旦粮食到位，朱棣的粮草充足，三月以后便该是他起事的时间了。
怎么办？朝廷根本还没准备好，双方都在抢时间，对萧凡来说，时间犹为紧迫。
一定要死死拖住朱棣起兵的日期，多拖一个月，甚至多拖住他一天，对朝廷都是有利的！
“大人，燕王要的十万石粮食，小人……怎么办呀？”王贵求助的望着萧凡。
萧凡沉声道：“十万石粮食不是个小数，三个月凑齐恐怕难度很大，你且先回去，我会请陈家商号在其中斡旋调集，锦衣卫会在暗面出手相助，三个月之后保证你在燕王面前能交差便是。”
王贵闻言大喜，又扑通朝萧凡跪下，连连磕头道：“多谢侯爷帮忙，小人叩谢。”
萧凡苦笑道：“你在北平拿下燕军粮草的买卖本就是为我做事，我怎能不帮你？——我嘱你在粮草中投下软骨散的事，你照做了吗？”
王贵吓得一抖，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然后点头轻声道：“一切按侯爷的吩咐，运往北平燕军营地的每袋粮食中都掺了软骨散，比例也拿捏得很准，没个一年半载肯定发现不了……”
萧凡皱紧了眉，敲了敲桌面，沉吟道：“这次的十万石粮食里面，你将掺入的软骨散分量加大一倍，我要这些药在三个月之内发挥它的作用，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人一定照办！”
王贵离开之后，萧凡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于是急忙进宫觐见朱允炆。
第二天，朱允炆金殿下旨，急调中官都指挥盛庸，右军都督佥事平安，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入京，四人本在京郊讲武堂为中低级将领讲武布兵，闻诏急忙入城觐见天颜。
除了这四位明初名将之外，受召的人还有一位很不起眼的文官，这位文官时任五军都督府断事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萧凡一再恳请下，朱允炆满怀疑惑的下旨命这位书生入宫议事。
——这位书生名叫铁铉。
数人在宫中商议许久之后，武定侯郭英奉诏急忙赶回了大名府，其余几人仍留京郊讲武堂，抓紧时间为中低级将领授课。
数日之后，大名府，彰德府，东昌府三地驻军共计数十个千户所，八万驻军开始频繁调动，并且徐徐往北推进数十里，在顺德府附近驻扎，燕军将士尽皆惶然失措，时任都指挥佥事的朱能正于顺德府操练新军，见朝廷大军异动，朱能命燕军将士不得慌乱，不准做出任何与朝廷敌对的举动，同时派人飞马报于北平燕王府。
朱棣及燕王府一众幕僚，大将惊疑未定，还没来得及做出应对反应，朱能又派人传来军报，朝廷八万大军在武定侯郭英的调遣下分成两部，于顺德府外开始进行一场名为“军事演习”的假想对抗，两部分别以红蓝军命名，以对方为假想敌，以双方统兵大将为帅，郭英任裁决官，八万人在顺德府外的平原上来了一场对抗演武，声势颇为浩大。
朱棣与道衍，张玉，丘福等心腹幕僚将领商议过后，立即给朱能下令，命顺德府燕军往北撤百余里，于保定府外驻扎，不可与朝廷大军有一丝一毫的冲突。
军事演习搞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演习时声势震天，数十里皆可闻军鼓喊杀声，燕军派出斥候无数，汇总各方回报之后，燕军将领皆暗自心惊，燕军各营将士纷纷惶恐不安，原本高昂的士气突然一下降到极低，王府又有传令说不准与朝廷大军冲突，于是燕军人人颓靡不已。
演习持续了几天，八万人马粉墨登场，在顺德府打了个热热闹闹，最后郭英大手一挥，演完收工在燕军众将士惊疑的目光注视下，八万人马如潮水般退回了大名府，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比情场浪子还潇洒。
朱棣等人这才反应过来，恐吓这是赤裸裸的政治加军事恐吓！朱棣又惊又怒，出这个损招儿的，不用说，必然又是那坏到骨子里的萧凡！有心想重整队伍，来个以牙还牙，无奈燕军将士士气颇为低迷，若无几个月的休整操练，恐怕恢复不了，再说谋反准备没有充分之前，朱棣也不敢承担挑衅朝廷的罪名，万一萧凡那家伙来个将计就计，真把自己一锅端了，双方士气此消彼长之下，胜负还真的很难料。
朱棣气得将王府内堂的所有瓷器玉器摔了个干干净净，然后颤抖着身子，深深呼吸几次，再一次忍下了这口气。
“萧凡，你太欺负人了！来日本王若登大宝，必将你……”
“王爷，别许愿了，赶紧练兵吧……”道衍面色灰败，深深叹息。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
深秋的凉意令人遍体生寒，可陈莺儿此时却微微出汗。
萧府内院的主厢房内，萧凡的几位夫人，画眉，江都和张红桥共邀陈家商号的女掌柜陈莺儿赴宴，几位夫人表示要好好感谢陈掌柜这几年对相公的倾力相助。
萧凡倒是不反对，陈莺儿这几年为自己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他是一桩桩看在眼里的，心疼她的同时也真想对她有所表示，如今几位夫人异口同声要宴请陈莺儿，萧凡立马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由于几位夫人的坚持，这次宴请以家宴的形式摆在了内院的主厢房，众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吃了一顿温馨的晚饭。
几杯酒下肚，众女嘻嘻哈哈笑闹了几句，画眉借口去库房数银子，江都借口不胜酒力，张红桥借口回房练吹箫，三女同时起身跑了个没影儿，主厢房的桌边，只剩萧凡和俏面羞红的陈莺儿两两相对。
陈莺儿头低得快掉到胸脯上了，白皙如玉的脖颈布满红潮，如娇艳的海棠撩人心弦。
萧凡暗暗叹息，他不是傻子，三位夫人一个接一个的跑出去，给他和陈莺儿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他怎会不明白夫人们的意思？
几年的相处下来，陈莺儿默默咬着牙，为他付出了这么多，萧凡怎能不动心？女人在她最美的年华里，如此兢兢业业为了一个男人奔走操劳，除了对他的满腔爱意，她还图什么？
可是……当年离开陈家时的一幕幕浮上心头，萧凡怎么也忘不了自己说过的话，踏出陈家的大门时那么的激昂豪迈，但是如今……这算什么？
一种莫可名状的情绪在他心底反复纠缠，不知是出于男人的所谓面子和自尊，还是出于对往事的无法释怀，纵然对她有意，萧凡却始终提不起勇气往前跨一步。
端起了碧绿的小酒盏儿，萧凡慢条斯理的轻啜一口，然后清咳几声，摆出一副官老爷的架子，故作威严道：“陈掌柜，王贵要的十万石粮草准备得如何了？”
陈莺儿抬头瞪了他一眼，抿了抿薄薄的嘴唇，道：“已经联络了十几家粮行，三个月之内凑齐十万石有点难度，不过努力一下应该没问题。”
“嗯，那就好，本官甚慰……”萧凡的官架子摆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这一刻他真觉得自己是在衙门里处理公务的指挥使大人，俊脸不自觉的摆出威严之态。
“这十万石粮草对燕王很重要，同时对本官也很重要，万不可有失，本官要用这十万石粮草换一场战争的胜利，你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陈莺儿狠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知道了，指挥使大人还有什么吩咐么？”
萧凡嘿嘿干笑：“大家今日这么开心，聊公事多煞风景，算了，不提这个了……”
陈莺儿这才化嗔为喜，又轻俏的赏了他一个白眼儿。
还没高兴多久，萧凡接着又道：“陈家商号还需多开几个分号，而且不能打你们陈家的名号，可以派出得力的心腹之人代为打理，这样可以更好的掩护你们陈家的实力，同时也为锦衣卫提供了方便……”
陈莺儿气得银牙暗咬：“指挥使大人，不是说了不聊公事的吗？”
不谈公事还谈什么？萧凡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出话题。
这几年与陈莺儿接触，萧凡从来都只是聊公事，私人的话题不曾提过半点，二人连平素的闲聊也少得可怜。
陈莺儿举杯相敬，然后一口饮尽，俏脸的红晕愈发娇艳欲滴。
抬眼再看萧凡，情郎在灯火下朦胧晃动，满室清寒竟化作一片旖旎暧昧，不知是浓酒醉人还是人已自醉。
陈莺儿苦涩一笑，执壶斟满了酒，又一口饮尽，幽幽叹了口气，道：“萧凡……现在你是萧凡，不是指挥使大人，也不是诚毅侯爷，而我，只是陈莺儿，一个双十芳华未嫁的普通女人，不是陈家商号的掌柜，好不好？”
萧凡听出她言语中的凄然意味，不由叹息着点头：“好。”
陈莺儿露出凄楚的笑容，道：“萧凡，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过得多辛苦？”
“不知道，但我能想象得到。”
陈莺儿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你位高权重，家中娇妻可人解语，正是少年得意之时，你如何能想象得到一个商户女子的辛苦？”
萧凡低沉道：“将心比心，……当年我以赘婿的身份在陈家也过得很辛苦。”
陈莺儿浑身一震，泪珠儿瞬间滑落脸庞，哽咽道：“当年之事……究竟谁错谁对？数年已过，你我心中可有分晓？”
“我们都没错，错的是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好一个不合时宜。”陈莺儿失神自语，苦涩道：“萧凡，当年我若待你更好一点，你愿意在江浦陈家与我做一世平淡夫妻吗？”
萧凡苦笑道：“我本是个胸无大志的人，能够平淡的生活本是我的心愿，可惜终究身不由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为何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也许……我做了这么多事，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能够平淡无争的生活吧。”
陈莺儿仰头又饮了一杯酒，叹道：“我常在想，如果当初我们结为了夫妻，现在的生活该是多么惬意幸福……”
萧凡感慨道：“是啊，也许这个时候的我，正坐在醉仙楼的大堂里，结束了一天的迎来送往，与师父坐在一起弄个狗肉火锅，烫一壶暖暖的竹叶青，喝得畅快淋漓……”
陈莺儿双眼渐渐迷离，她感觉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似的，那么的朦胧梦幻。
“是啊，那时我在旁边为你们斟酒，布菜，然后托着下巴看着你们师徒俩天南海北，聊尽人生百态，等你喝醉了，我和抱琴便扶着你回家，你微醺着靠在我的肩上，就像……就像小鸟依人……”
萧凡一楞，从无边的憧憬中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急忙摇头否认道：“小鸟？不小哦，当年就不小哦……”
陈莺儿：“……”
这个混帐……当了这么大的官儿，还是一副煞风景的性子！好好的旖旎气氛被萧凡一句话给破坏了，屋内二人又沉默下来，静静守着这份寂然，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萧凡有些歉然，也有点尴尬，见陈莺儿咬着下唇，忿忿的坐在桌边，不时还飞他两个白眼儿，萧凡讪讪一笑，端起酒盏儿一口接一口的喝酒。
喝了几杯，萧凡终于受不了这尴尬的沉默，心想干脆还是装醉吧，往桌上一趴，装作不省人事，总比现在两个清醒的人相对无言要好得多。
于是萧凡猛然灌下一大口酒，然后整张脸往桌上狠狠一搁，砰的一声脆响，萧凡很轻松的“晕”过去了。
陈莺儿原本打算起身拂袖便走，女儿家的面皮终究比较薄，人家都没话跟她说了，她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忽然听得一声脆响，陈莺儿吓了一跳，定睛望去，却见萧凡脑袋趴在桌子上晕了过去，还发出若有若无的鼾声，竟似醉过去了。
陈莺儿惊魂方定，接着芳心止不住的剧烈跳动起来……
前些日子画眉的话言犹在耳：“……把相公灌醉，你趁机把他上了。”
本是一句玩笑话，谁也没当真，可是今日……此情此景，竟是如此恰到好处，孤男寡女共处一屋，满室旖旎暧昧还未消散，又有美酒催情壮胆，心爱的男人醉倒在眼前，此生已非他不嫁，若不发生点什么，怎么对得起老天如此精妙的安排？
数年过去，若仍如当年那般畏缩踯躅，自己还有几年芳华能够蹉跎虚度？
酒乃淫媒，喝得有点偏高的陈莺儿此时竟生出无比的胆气，怔怔望着萧凡熟睡的俊脸，她忽然做出了一个生平最大胆最不知羞耻的决定……
“萧凡……萧凡，你……你醉了么？”陈莺儿轻轻摇着萧凡的肩。
萧凡仍旧趴着不动，既然装了，当然要一直装下去，半途而废不是他的风格。
陈莺儿咬了咬下唇，脸颊无端浮出两抹嫣红，羞涩和冲动反复纠缠，令她娇躯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这真是个疯狂的决定……
不管了！萧凡，你就是我的幸福！我今晚一定要抓住！
陈莺儿咬着牙，将萧凡扶起，吃力的抬着他的手臂，半拖半背的将他移到厢房内侧的床榻上，然后伸出颤抖的纤手，开始解他的衣裳。
萧凡也有点吓住了，她……想干什么？
——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陈莺儿满怀羞涩的解着他的衣扣，逐件剥去他的外衣，里衣，很快将他脱得只剩一条亵裤。
纤手颤抖得愈发厉害，陈莺儿忍住即将蹦出嗓子眼儿的剧烈心跳，屏气凝神，颤巍巍的轻轻握住那白色亵裤的裤头儿，便待往下拉……
一双沉稳有力的手抓住了裤头，陈莺儿大惊之下抬头，却见萧凡一脸惊怖的盯着她，颤声道：“你……你想干什么？”
陈莺儿快晕过去了：“你……你没醉？”
“幸好我没醉，不然怎么发现有人对我耍流氓？”萧凡义正严词。
陈莺儿俏脸已是血红一片，咬了咬牙，她转身便朝桌子走去。
“你在找什么？”
萧凡很快得到了答案，陈莺儿端起一个装酒的小陶坛子，带着满身杀气一步一步朝床榻走来……
萧凡看着她紧绷的俏脸，顿时感到不妙，此刻他浑身只着一条亵裤，跑又跑不了，于是急忙抬手乱摇道：“慢着！你冷静点！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别冲动，其实我是愿意的……”
砰！
陶坛子朝他脑门砸下，萧凡两眼翻白，这回是真正晕过去了……
陈莺儿松了口气，然后狠狠一扯自己上身蓝色比甲的纽扣，悄然无声中，一具美丽的胴体轻盈羞怯的覆上了萧凡的身躯……
鸳鸯被里成双夜，梨花反被海棠压。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六十二章 衣锦还乡
被女人推倒的滋味，试过的人肯定不多，不过想一想都会觉得血脉贲张，情动不已。
这世上终究是男人占了话语权，女人敢做这种逆天举动的实在很稀少，男上位突然变了女上位，这种体验确实太销魂了。
只可惜萧凡也没体会到那种销魂滋味。
他醒来的时候，陈莺儿已经完事了，正背对着他穿衣服，滑若凝脂的玉背像一匹毫无瑕疵的上好绸缎，肚兜的红绳在背上勒出一道淡淡的轮廓，显得尤为旖旎动人。
萧凡呻吟着睁开眼，陈莺儿被背后的响动吓了一跳，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抱着衣服头也不回便待往房门外跑去，刚跑了两步又停住，此时她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红肚兜儿，下身只着一条月白色的亵裤，这副模样怎么能出去？
空气仿佛凝结，陈莺儿脸颊还带着几分嫣红的余韵，机械的转过头，便看见萧凡正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瞧着她。
“吃完就溜是不道德的……”萧凡幽幽开口。
陈莺儿眼前一黑，这一刻她真痛恨自己坚强的神经，为什么不干脆晕倒算了？
沉默许久……
“你……你醒了？觉得……觉得怎样？”陈莺儿战战兢兢道。
“头很痛……”萧凡咧了咧嘴，不用摸都知道，后脑起了一个大包……
陈莺儿手足无措，眼泪顿时夺眶而出，不知是害羞还是愧疚。
“我……我对不起你。”
萧凡有些恨恨的瞪着她：“你下手也太狠了吧？我不是说了我愿意的吗？干嘛一定要把我打晕？”
“我……对不起。”陈莺儿羞红着脸只知道说这一句。
萧凡不自觉的将被角往上提了一下，遮住了自己的一线乍泄的春色，然后重重一哼：“你这算是强奸朝廷命官吧？可知该当何罪？”
陈莺儿流泪摇头，羞愤欲绝。
想了半晌，萧凡很泄气的垮下肩膀，《大明律》里貌似没有这一条罪名，编这本法律的人估计打死他也想不到朝廷命官会有被强推的悲惨遭遇。
“算了，估计我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被……被……”萧凡面孔狠狠抽搐几下，咬牙道：“被……那啥的朝廷命官。”
萧凡望向陈莺儿，目光很复杂。
竟然被女人睡了，这种经历从没遇到过，他也不知该怎么处理，想象一下前世无数的影视作品里的受害少女，完事后她们一般啥反应来着？
坐在床头抱胸嘤嘤哭泣？然后一旁的男人满足的叼着烟搂着她的肩膀，非常没诚意的道：“别哭了，我会负责的……”
这条不可取，萧凡哭不出，陈莺儿估计也说不出那样的话。
还有什么反应？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或者……去报官？
应天知府估计会笑掉大牙，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在自己家中被残暴少女逆推的光荣事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京师，甚至整个天下，麾下数万锦衣卫从此以后无脸见人，把脑袋夹在裤裆里走路……
萧凡想到这里，生生打了个寒噤，——这事儿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后果太严重了！谁敢说出去，派锦衣卫肃敌高手灭口！必须的！目前知情的，除了自己，就只剩眼前这个罪魁祸首了，要不要灭她的口呢？
萧凡摸着下巴思忖，问题是……灭她哪张口？
最让他感到悲愤的是，你想睡我就睡嘛，还非得把我打晕了才办事，她倒心满意足了，自己却什么都没享受到，女人都这么自私吗？独乐乐与众乐乐，孰乐？
挣扎着撑起身子，后脑的剧痛令他一阵龇牙咧嘴。
陈莺儿见他痛苦的样子，心中一疼，想上前搀扶却又怯怯不敢动弹。
咬着牙掀开被子，床榻上一朵嫣红的落红赫然在目，如寒梅绽放。
萧凡再次咧了咧嘴，抬头望向陈莺儿道：“这应该不是我的落红吧？”
羞愤欲觉的陈莺儿好奇望去，一见之下不由惊羞交加，再也顾不得遮掩胸前的春光，几步抢上前去，娇呼道：“呀！你别看！”
一具温香软玉白花花的娇躯迎来，萧凡当然不会拒绝，顺势便一把抱住了她，陈莺儿躲避不及，一声惊叫之后便将脑袋埋在他怀里，不敢稍动一下，白皙的脖颈处已泛起一片潮红。
萧凡轻笑道：“堂堂钦命侯爷，可不能让你白睡了，你难道不想对我负责的吗？”
陈莺儿俏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急颤，抿着嘴死不开口。
昨夜做出这样的举动，本是借酒壮胆的结果，现在酒醒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多么疯狂，这哪是正常女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呀，除了装鸵鸟躲在他怀里，她还能说什么？
触手一片温软芳香，萧凡忍不住心旌激荡，下面的小萧凡抬起头，鬼祟的一颤一颤。
萧凡搂住她的纤腰，二人顺势在床上一滚，陈莺儿一阵天旋地转，睁开惊惶的双眼，便发现萧凡压着她的娇躯，正似笑非笑的俯视着她。
“昨晚让你占了便宜，我却什么知觉都没有，这个场子我一定要找回来……”
陈莺儿羞红着脸，结结巴巴道：“怎……怎么找回来？”
萧凡不再答她，俯下身对着她的嘴唇，以吻封缄所有的废话。
主厢房内，又传出男女情爱的呻吟纠缠，一阵又一阵……
梨花终于压了海棠……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又风平浪静。
一道娇脆慵懒的女声软绵绵的道：“萧凡……”
“嗯？”
“咱们……都这样了，你是不是……该去一趟江浦了？”女人无比羞涩。
“去江浦干嘛？”
“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子都给你了，你不打算跟我爹提亲吗？哪怕做你的妾，好歹你也该去打声招呼吧？”
“啊？”
“啊什么啊！你把人家奸淫了，难道不想对我负责吗？”
“可，可……事实上，是我被你奸淫啊……”
“那也要提亲！”
“……”
三日后。
京师通往江浦县的官道上，一行百余人的骑队慢慢悠悠走着。
萧凡骑在马上神情迷茫，不自觉的挠挠头，后脑勺儿一阵隐隐作痛，他不由痛苦的咧了咧嘴。
喝醉酒的女人手劲儿真大，幸亏那天房里的桌上没摆斧头，不然一桩喜事可就变了丧事了。
此刻他的神情似迷茫又似喜悦，嘴角渐渐勾起一抹迷倒万千少女的浅笑。
其实被人推倒的滋味，……挺不错的，前提是这个人必须是女人。
不过他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种上当的感觉，那天出了房门，看到三位夫人脸上那诡谲莫名的坏笑后，这种感觉尤为清晰强烈……
——我该不会被她们当成种马了吧？
曹毅催马赶了上来，见萧凡一脸迷茫的样子，不由大笑道：“萧老弟，你能不能表现得高兴一点？你这模样像是去提亲的吗？”
萧凡叹气道：“曹大哥，我只是去提亲而已，又不是去打仗，你有必要叫上一百多个人跟着我吗？”
“当然有必要，你可是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大明境内数万锦衣卫皆是你的麾下，指挥使大人提亲，一百多个人的排场算什么，已经很低调了。”
萧凡想了想，确实有道理，摆排场倒是没必要，多叫点人跟着，自己也有安全感，在他的推动下，朝廷实行军制改革，正是初见成效的时候，那些有实力有野心的藩王必然对自己恨得牙根直痒痒，难保不会派人对自己来个刺杀什么的，出行在外多带点人总归没坏处。
想到藩王，萧凡扭头问道：“最近藩王可有异动？”
曹毅摇头道：“还是老样子，二十几位藩王其实实力并不大，他们不敢乱来，不论是朝廷削藩的风声还是改革军制的新政，藩王们气怒难免，但却都没什么举动……”
萧凡皱眉道：“按制，藩王所拥兵士不得超过三卫，如此弱小的实力，他们当然不敢做出什么举动，其实朝廷削藩之说，早在先帝时便已喧嚣尘上，时至今日，他们大概也明白天子的意思了，藩王们都不是傻子，这个非常敏感的时期，他们更不敢有大动作而惹朝廷疑心，他们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北边的晋，燕，宁三王，他们封地在大明边境，负有北拒鞑子的重任，先帝特旨允其拥军万众，朝廷削藩能不能成功，主要看这三位王爷的态度……”
曹毅冷笑道：“晋宁二王并无明显的谋反迹象，至于燕王的态度，那还用问吗？”
萧凡沉默良久，仰头看着有些阴沉压抑的天空，长长叹息道：“该来的总归会来，天下很快便要动荡不安，战火连天，这个结果无法避免，无法阻止……”
杂乱的马蹄声中，江浦县那古朴斑驳的城墙赫然在目，看到城门上方两个斗大的“江浦”二字，萧凡禁不住一阵感慨。
三年过去，重回故土，此刻萧凡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小小的县城，承载过他许多的欢乐，恬然，愤怒和悲伤，他在这里认识朱允炆，认识曹毅，认识太虚，认识画眉……
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全部都在这里认识的，他自己在这里当过商户家的上门女婿，当过酒楼掌柜，甚至当过无家可归的叫花子，对他而言，江浦县更像一个舞台，他在这个舞台上扮演了很多角色，有的角色演出很成功，有的很失败，人生是自己的，可旁人总会给予自己喝彩或嘘声，有多少人是为别人的喝彩而扮演着自己本不喜欢的角色？
三年前，江浦县一辆破旧的马车，载着一个年轻人平凡无奇的梦想离开，三年后，一个麾下统领数万锦衣卫，爵封侯爷的男子悄然回来，这个男子手握重权，杀伐果断，朝堂之上震慑群臣，名头响彻天下，仅仅三年，旁人三十年都难以企及的高位，他做到了。
当年一无所有，离开时何等洒脱自如，为何如今鲜衣怒马，扈从如云，却在江浦的城门前徘徊踯躅，久久不敢进城？
曹毅仰头看着依旧斑驳的城门，然后又盯着萧凡，喟叹道：“当年的穷酸秀才离开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权倾一时的显赫风光？”
萧凡苦笑道：“没想过，当时我只想着混个一官半职，让师父和画眉不饿肚子，不受人欺负……”
曹毅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这也算是无心插柳了，楚霸王曾言‘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如今你已位极人臣，富贵到了极点，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时，为何迟迟犹豫，不敢进城？”
“也许是近乡情怯吧，一切似乎都改变了，可很多东西又似乎没变，古人诗云：物是人非事事休，古人又诗云：桃花依旧笑春风……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哪种心绪了。”
曹毅笑道：“得了，你就别掉文了，你的学问其实比我也高不到哪里去，人都已经到城门口了，难道你打算在这里一直转悠下去吗？别忘了你是来干嘛的……”
萧凡精神一振，终于抛去了满腔莫名其妙的感怀，狠狠一抽马臀，豪笑道：“我今天是来讨老婆的！走！去提亲！”
众人齐声大笑，纷纷催马呼啸着进了江浦县城。
城门口的兵丁见这群人身着飞鱼服，当即便吓得面无人色，哪还敢阻拦盘问，纷纷倒退几步，低着头战战兢兢任由众人打马而入。
进了城，踏入熟悉的江浦县大街，萧凡禁不住情绪激动。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仍旧那么的温馨自然，这个小城留下了太多的回忆，好的，不好的，纷纷涌进脑海，像个被打开的魔盒，呈现出五彩斑斓的光环。
激动的看着街上穿梭的人群，萧凡骑在马上忽然扬起马鞭，兴奋大喊道：“江浦的父老乡亲们，我胡汉……咳咳，我萧凡回来了！”
喧闹繁华的大街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都扭头楞楞的瞧着马背上的年轻男子和他身后百余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校尉，每个人眼神发直，连动作都凝固了……
沉默许久，不知是谁忽然大喊一声：“锦衣卫来抄家啦——快跑！”
轰！
江浦的百姓跑了无影无踪，大街上比水洗过还干净，连条狗都看不见……
萧凡呆楞许久，忽然仰天悲愤道：“这他妈的到底是衣锦还乡还是鬼子进村呐？”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上门提亲
萧凡在江浦大街上气得跳脚大骂时，陈四六也陷入了一头雾水中。
昨日，在京师处理陈家生意的陈莺儿匆匆忙忙回了家，什么都没说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闺房中，陈四六吓坏了，以为生意上出了什么麻烦，急忙去探问，结果陈莺儿三缄其口，问什么都只是摇头，俏脸涨得通红。
陈四六虽然是个老奸巨猾的商人，可他对女儿家的心事委实了解得不多，问了半天见女儿不说话，急得直跳脚。
悻悻回到内堂，陈四六眼泪都快下来了，拍着肥肥的大腿不停唏嘘：“这辈子到底造的什么孽呀……”
虽说如今陈家富可敌国，可陈四六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陈家能有如今的富贵风光，靠的完全是那位曾经的女婿萧凡，人家现在位高权重，是左右天下风云的大人物，他随便说一句话便能将陈家抬举到天上，陈家如今成了人人称羡的官商，陈四六的独子陈宁也在萧凡的关照下进了锦衣卫当差，还顺利升到了世袭百户，陈家这一代已经渐渐脱离了纯商户的低贱身份，开始往有权有钱的门阀世家方向发展，若萧凡再关照几句，相信陈家必然脱胎换骨，中兴在望，这一切，全拜萧凡所赐。
萧凡，提起这个名字，陈四六就想哭。
多好的女婿呀，当年怎么就把他生生逼走了呢？如果他与莺儿结成连理，现在陈家必定已是大明境内排得上名号的显赫家族了，当年差点闹到反目成仇，可萧凡没计较，照样把陈家抬举得高高的，萧凡这人坏是坏了点儿，可人家这胸襟气度却是没得说。
陈四六是商人，商人讲究眼光准，出手狠，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次成功的大买卖，赚得盆满钵满，可他却对萧凡看走了眼，不但眼光不准，而且出手也慢了，——谁能想得到一个身无分文寄人篱下的年轻人就这么飞黄腾达了呢？
想到这里，陈四六老泪纵横，满心懊悔。
还有个事情让他现在吃不下睡不着，昨日之日不可留，既然没福气做萧凡的老丈人只好作罢，可他陈四六总归是要当某个人的老丈人吧？家里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既漂亮又有本事，除了年纪大了点儿，已是双十年华以外，简直是完美无瑕了，可如今别人不敢上门提亲，他陈四六也不敢把女儿胡乱许配给别人。
因为他想不明白萧凡和陈莺儿的心思，谁知道萧凡这几年对陈家多有照顾是不是对自己的女儿余情未了？若真是这样，他陈四六长几个胆子敢把女儿许配给别人？如今的萧凡已不是昔日唯唯诺诺的陈家赘婿了，上位者的心思不好猜呀。
再说女儿每日郁郁寡欢的模样，傻子都看得出她对萧凡牵肠挂肚，此生她怎会愿意嫁给别人？
这事儿就这么拖拖拉拉的耽误下来了，萧凡没一句表示，陈莺儿也没一句表示，着急的却是他这个老爹兼前任岳父，急啊！急得他圆滚滚的身子都瘦下好几圈了……
当年若让他们成亲圆房，陈家兴许已经一飞冲天了，哪会陷入今日这种尴尬境地？
陈四六一想到这里，胸腔中便一阵气血翻腾，现在的他养成了一个好习惯，夜深人静时对着月亮狠狠扇自己耳刮子，扇得那叫一个狠辣绝情。
每天早上醒来，身子愈发瘦，脸却肿得跟猪头似的，很诡异的比例。
且说陈四六却是从未想过如果当初二人就成亲，那么萧凡将永久顶着商户赘婿的身份，以商户在明初的低贱地位，即使萧凡拥有与皇太孙的深厚友谊也是绝难步入官场的。因此成败得失实难一言判断，世间万事，亦不外如是，很多人只着眼于眼前的利益风光，何曾深入冷静的思考事情的前因后果呢？——事实再次证明陈四六只是一俗人。
正当陈四六坐在内堂唉声叹气的时候，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的发妻陈周氏走进来了。
陈周氏四十来岁的年纪，颇为温婉恬静，眉宇间有几分陈莺儿的影子。
大明立国后，朱元璋规定男子有功名在身或四十岁无子者才准纳妾。陈四六两个条件都没达到，所以他这辈子尽管富可敌国，但只有陈周氏这一个妻子，当然，内院里面跟某个签了死契的丫鬟婢女眉来眼去，胡天胡地这种事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陈周氏一进门便看到陈四六眯着眼睛闷闷不乐的模样，幽幽道：“老爷……你的脸又肿了。”
陈四六：“……”
“……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是吧？还是找个郎中瞧瞧吧。”
陈四六瓮声道：“你别管，这个不是重点，……你去看过莺儿了吗？她到底怎么了？”
陈周氏面色浮起几分古怪：“莺儿倒是没说什么，不过……”
“不过如何？”
“老爷，莺儿这次回来，妾身见她好象……好象……”
“好象什么？”
“她好象已非处子之身了。”
陈四六一呆，还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陈周氏嗔怪的白了他一眼，叹道：“女儿大了呀……”
陈四六肥肥的老脸顿时一白，神情凄凉道：“难道她用角先生自己把自己给……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男人难道也不好找吗？何必如此……”
啪！
话未说完，陈周氏狠狠一巴掌拍得陈四六一个趔趄。
“有你这么糟践女儿的吗？谁说是用那个自己把自己……难道就不能是跟男人那个了吗？你女儿花容月貌，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
陈四六呆楞半晌，这才发现事情的关键：“你是说，女儿跟别的男人……那个了？”
陈周氏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点头。
陈四六浑身肥肉一哆嗦，拍案而起大怒道：“谁？谁干的？无名无分做下这等有辱门风的事，叫陈宁把他抓起来，关进锦衣卫的诏狱……”
啪！
陈周氏又是一巴掌：“宁儿不过是个百户，你以为锦衣卫是你家开的？再说，你敢抓他吗？”
“那个野男人是谁？”陈四六暴怒道。
陈周氏嘴角勾了勾，面色颇为古怪，板着脸道：“莺儿刚刚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今日会有一个大人物登门拜访。”
“什么大人物？”
话音刚落，只见前院的陈管家跌跌撞撞抢进门来，颤声道：“老爷，不好了外面好多锦衣卫，把咱们家门口给围了……”
陈四六吓得面色苍白，第一反应便是站起身，哆嗦道：“陈宁又在外面犯事了？”
陈周氏气得两眼一翻，恨不得狠狠在丈夫屁股上踹一脚。
整了整发鬓，陈周氏仿佛知道些什么，抿嘴吩咐道：“管家，叫下人大开中门，有贵客到，将客人请进门来。”
管家瞧了瞧二人，满头雾水的退下。
未多时，只听得府门外面一阵喧哗，一道谄媚讨好的声音传来：“下官江浦知县王实，拜见指挥使大人。”
“王大人，本官此来乃私事，不必多礼，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陈四六惴惴坐在内堂，闻言眼睛都瞪圆了。
“指……指挥使大人……”
大门外呼啦一声涌进来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一进门便分别把守住了各处，手按腰侧刀柄，寂然无声，面无表情，空气中无端端多了几分肃杀。
一名穿着儒衫便服的年轻男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昂然走入，气度雍容，不怒自威，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势扑面而来，内堂的陈四六呆呆看着他，一时竟吓得脑中一片空白。
进来的这群人到了内堂门口便自觉的停住了脚步，年轻人独自走了进来，一见堂内高坐的陈四六和陈周氏，年轻人干咳数声，躬身行礼道：“小侄萧凡，见过……陈伯父，陈伯母。”
“萧……萧凡？”陈四六肥厚的嘴唇哆嗦得厉害。
“一别数年，伯父依然如此健硕，就是脸有点浮肿，小侄心中实慰……”萧凡有些腼腆的道。
陈四六额头汗珠直冒，楞楞盯着萧凡看了半晌，终于一咬牙，小心翼翼道：“你……你该不会想起当年的恩怨，突然觉得心里亏得慌，特意来向我陈家下毒手吧？”
啪！
陈周氏气得差点没掐死他。
“你老糊涂了？人家现在当着偌大的官儿，他若对陈家下毒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用得着大老远亲自跑来吗？”
陈四六浑身一激灵，一想确实也是，人家现在要灭陈家比捏死一只蚂蚁更容易，犯得着大老远亲自来吗？
“那你来干什么？”
这下轮到萧凡尴尬了。
该怎么回答他呢？我来提亲？可是……当年离开陈家的时候把话说得那么绝，现在却又反过头来求老丈人把女儿嫁给他，这个……都说好马不吃回头草，现在这匹好马一回头，可就变成种马了……
“咳咳，小侄特来……特来拜访二老，嗯，拜访，没别的意思……”萧凡的脸有些红了。
门外站着的曹毅等一干锦衣卫属下很不厚道的笑了起来，而且笑得很大声。
“拜访？”陈四六很迷茫，看着萧凡的表情就像看着一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见自己的丈夫这副蠢样子，陈周氏想死的心都有了，奈何她是妇道人家，这种场合不能乱插言，只得暗暗伸出手，在陈四六肥厚的肋下使劲一揪，一拧。
陈四六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同时一道神雷劈中了他脑门的灵台穴，他猛的一下福至心灵，终于回过味来了。
刚刚得知莺儿失去了处子之身，现在萧凡又主动大老远从京师跑来，这拜访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莫非萧凡今日此来是为了……
陈四六嘿嘿奸笑起来，浮肿的脸上肥肉不停抖动，原本小小的眼睛现在眯得连条缝都看不见了。
“拜访？嗯，贤侄啊，你真是来拜访的？除了拜访没别的事了？”陈四六眉开眼笑，就像奸商推销他的劣质货一样，笑得让人很没安全感。
萧凡也笑，笑得很假，很僵硬。
“这个……除了拜访，小侄还有一件小事恳请二老……”
陈四六装模作样一掸衣袍下摆，然后翘起了二郎腿，仰头望天，拿着架子道：“什么小事，尽管说。”
此刻他心花怒放，他娘的！多少年了，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一把了，想想这几年半夜里扇自己的那么多耳刮子，陈四六有种潸然泪下的冲动。
萧凡俊脸涨得通红，讷讷半晌，终是不好意思开口提亲，无可否认他是个君子，可君子也有拉不面子的时候。
直起身，萧凡走到堂外，将正在看热闹看得乐不可支是曹毅拉了进来，板着脸道：“曹大哥，你来帮我说吧。”
曹毅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你真要我帮你说？”
“当然。”
“那我可真说了啊……”
“说吧。”萧凡目光躲闪道。
得了授权，曹毅老实不客气的走上前，在陈家二老的愕然注视下，曹毅锵的一声抽出腰侧的锈春刀，唰的一下，雪白的刀刃砍在堂内的红木茶几上，刀光掠过，入木三分。
“陈胖子，我家大人看上你女儿了，识相的话赶紧把你女儿交出来！不然……”
萧凡大惊失色，一把拉住曹毅往堂外推：“你这不是害我吗？”
回过头，陈家二老脸色已一片惨白。
萧凡尴尬的拱手：“伯父伯母受惊了，其实小侄不是那个意思……”
陈四六哆嗦着嘴唇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萧凡想了想，道：“当然，曹大哥说的意思，其实也算是我的意思，不过他表达出来的意思太粗鲁，这个意思就不是我的意思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萧凡张了张嘴，见二老一副惊恐的模样，于是他长长叹了口气，气氛不对，看来今日提亲这事儿算是搞砸了。
“算了，您二位就当小侄是特意来拜访的吧，我先回去，改日再来好好跟二位说说我的意思……”萧凡颓然叹道。
躬身行了一礼，萧凡垂头丧气转身便待离开。
“慢着！”陈四六到底是商人，机会可一而不可再，错过这个村就没下个店了，鬼知道萧凡下次登门是猴年马月，该下手时一定要下手，以前已经错过他一次了，若再次错过他，以后半夜里他还得扇自己多少耳刮子？
萧凡转身颓然望着他。
陈四六捋了捋颌下稀疏的几根胡须，慢悠悠的道：“你的意思，老夫大概明白了，嗯，你今日是来提亲？”
萧凡一楞，接着惊喜莫名：“伯父果然冰雪聪明，小侄就是这个意思。”
陈四六笑意盎然：“老夫为何要把女儿嫁给你？你当年不是说不娶我女儿了吗？”
萧凡楞了一下，脸色有些赧赧，沉默了一会儿，道：“……好吧，那算了，我上别家瞅瞅有没有多余的闺女……”
说完萧凡转身便走。
陈四六脸色大变：“慢着慢着！莺儿给你了！银货两讫，不准反悔！”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六十四章 骤然生变
萧凡的一番做作让陈四六着了急，不敢再拿乔，当场便拍了板，女儿给你，恕不退货。
生意人毕竟是生意人，嫁女儿都透着那么一股子诚信，萧凡面带微笑，心里却乐坏了。
时过数年，自己也不是当初那个稚嫩的上门女婿了，这几年跟那么多的朝堂大臣，戍边藩王耍心眼儿，掰腕子，早已变得老奸巨猾，陈四六这老狐狸终究还是栽在了小狐狸手里。
尽管有些不忿，觉得便宜了萧凡这家伙，不过陈四六还是很高兴的，女儿终于嫁出去了，而且所托良人正是她和家人都属意的，这世道能有如此皆大欢喜的结局，委实很稀罕了。
陈四六是个惜福的人，他肚子虽大，但里面装的野心并不多，陈家在他这一代能够中兴，一举摘掉低贱商户的帽子，迈入官宦之家的行列，足以告慰陈家列祖列宗了。
能让陈家中兴的人，自然便是眼前这位怎么看怎么喜欢的女婿，这世上并非只有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老丈人看女婿也很有趣的。这种成就感就像做买卖时占到了一个天大的便宜，发现了一座金山，不动声色占下来后欣喜若狂却不得不强自镇定，憋得难受，但心中欢喜。
“贤侄……哦，不对，贤婿啊，你看，咱们是不是该签个契约什么的？”陈四六悠悠开口。
萧凡楞了：“契约？什么意思？”
陈四六抚着肥胖的大肚子很认真的解释道：“你看啊，你娶了我家女儿，可并没有任何文字性的东西证明这件事，对不对？商人讲究买定离手，恕不退换，将来你若反悔了怎么办？做人要讲诚信，有了契约就说明这笔买卖铁定跑不了，生米煮成熟饭了……哦，你和莺儿生米早已煮成熟饭了是吧？那个不算，有了契约的熟饭才叫真的熟饭……啊——”
陈周氏实在听不下去，伸手在陈四六的肋下使劲一掐，陈四六痛得跳了起来。
萧凡楞了半晌，不确定的道：“伯父……哦，不对，岳父大人说的契约，应该是指婚书吧？”
陈四六呆了一下，接着恍然大悟：“对，老夫就是那个意思，婚书，也有人管它叫婚书的……”
陈周氏在一旁冷冷道：“所有人都管它叫婚书，只有你叫它契约。”
萧凡汗流满面，商人就是商人，嫁女儿在他眼里都成了一桩买卖，还写契约……
“婚书没问题……”萧凡笑眯眯的道：“产品说明书呢？”
“啊？”陈四六傻眼。
“没有？没关系，产品保质期呢？”
陈四六：“……”
“也没有？售后服务总有吧？”
陈四六：“……”
萧凡幽幽叹气：“你这是个三无产品啊……”
陈四六一咬牙：“再多分出陈家家产的十分之一当嫁妆！”
“成交！”
堂内堂外众人不由轰然大笑，一直躲在侧门屏风后偷听的陈莺儿再也忍不住了，提着裙裾便跑了出来，先狠狠瞪了一眼她老爹陈四六，然后走到萧凡身边，在他胳膊上使劲一掐，气道：“你们把我当物件儿卖来买去了？嗯？”
萧凡龇牙咧嘴苦笑道：“我原本什么条件都没有的，岳父大人一定要这么客气，身为晚辈的，却之不恭呀……”
“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陈莺儿气得又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
陈四六捋着颌下稀疏的胡须呵呵直笑，心中的滋味却有些复杂，据闻萧凡家中已有三位夫人，其中两位还是当朝郡主的身份，眼看过了今年，新帝正式用了建文的年号以后，郡主立马会被晋封为公主，天家人物多有骄奢跋扈，莺儿只是个商户之女，娘家没有任何后台为她撑腰，嫁入萧府会不会受欺负？
“贤婿啊，听闻你家中有三位夫人，莺儿……”陈四六嗫嚅着嘴唇，不知该如何说。
萧凡是聪明人，一眼便看出陈四六的担心，抬头看着陈莺儿，她俏脸布满红晕，一双美目漾出道道波光，正是一副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人模样。
萧凡淡淡笑道：“岳父大人，无论天家之女还是商户之女，进了萧府的门，她们的身份只是我萧凡的夫人，如此而已。”
陈四六闻言心中大定，肥厚的老脸终于完全绽放出了笑容。
陈莺儿更是感动得红了眼眶，一双手悄然挽上了萧凡的手臂，再不曾松开。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众人满堂欢庆之时，陈府外又是一阵喧闹，一道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的年轻男子涨红着脸，推推搡搡中硬挤进了内堂，口中大喊道：“我就是陈家的人，凭什么不让我进来？大家都是一个衙门的，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太欺负人了……”
堂内萧凡愕然回头，却见这人正是陈四六的独子，陈莺儿的亲弟弟陈宁。
在萧凡的关照下，年仅十八岁的陈宁进了锦衣卫，萧凡索性卖了个大方，让他当了世袭百户，这次回江浦忘了叫他一起，这小子居然自己从京师赶回来了。
曹毅曾任江浦知县，自然是认得陈宁的，于是朝众侍卫打了个手势，将陈宁放了进来。
陈宁踉跄着走进内堂，与父母和姐姐笑嘻嘻的打了声招呼，扭头见客位上首正端坐着他的顶头上司，京师内呼风唤雨的诚毅侯爷，锦衣卫指挥使萧凡，身处锦衣卫日久的陈宁不敢怠慢，急忙整了整衣冠，朝萧凡单膝跪下，肃然道：“标下陈宁，拜见指挥使大人。”
萧凡苦笑不已，这小子怎么跟楞头青似的，一点眼力都没有？现在我跟你父母坐在一起，你拜我算怎么回事？
“罢了，你起来吧，这是你家，我以晚辈的身份来拜访你父母，你就不用跟我多礼了。”萧凡淡淡道。
陈宁疑惑的瞧瞧陈四六，陈四六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重重一哼。
陈宁这才站起身，然后好奇的打量着萧凡。
萧凡曾在陈家住过四年，二人自然是认识的，不过陈宁那时是江浦县有名的纨绔子弟，仗着家中有钱四处吃喝玩乐，根本很少归家，对于萧凡这个人，陈宁知道他的存在，不过那时陈四六一门心思想着把萧凡扫地出门，陈宁对这个即将消失的姐夫自然没怎么上过心，二人虽然认识很久，却一直没有过交集。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昔日的落魄姐夫已然尊贵无比，手握重权，是左右天下，呼风唤雨的狠角色，更是他陈宁的顶头上司，令陈家脱胎换骨的恩人。
小心翼翼观察半晌，陈宁试探道：“指挥使大人来我家是……”
陈四六一皱眉，沉声道：“小畜生，都是自家人，叫什么指挥使大人？”
陈宁一楞：“自家人？谁跟谁是自家人？”
萧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微笑道：“我跟你是自家人，你是我小舅子。”
陈宁张大了嘴，有种幸福的眩晕感。
陈四六气道：“畜生，发什么楞！还不赶紧叫姐夫！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蠢物……”
陈宁呆了半晌，又惊又喜道：“姐夫你……又当我姐夫了？”
萧凡面色赧赧，“又”当姐夫，这话说得……
陈四六满脸铁青，浑身气得直哆嗦。
陈莺儿脖子暴起细细的青筋，那模样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陈宁浑然不觉，握着萧凡的手喜滋滋的道：“我的姐夫是指挥使大人，如此说来，我不就可以升官儿了？对不对？姐夫？”
萧凡叹了口气，这小子毕竟才十八岁，说话太不含蓄了，讨官儿不是不行，可你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目光不经意间一扫，却见陈四六颇为期待的盯着他，萧凡心中便有了数，陈家历代经商，陈四六身为家主，想摆脱商户的心思实在太急切，况且陈家只此一子继承香火，如今有了这么一个显赫尊贵的女婿，自然希望萧凡再提拔陈家一把。
沉吟了一会儿，萧凡缓缓道：“陈宁，你年岁尚轻，经验不足，贸然将你提到高位，你也无法驾驭手下，而且此举恐遭朝中御史参劾，官场之上循序渐进才是正道，这样吧，你暂时到我身边任个贴身侍卫长，在我身边历练两年后，我把你放出去，许你一个从五品的游击将军，将来再好好干几年，升到参将甚至总兵也不算太晚，那时陈家便算是脱胎换骨，门楣振兴了……岳父大人，你觉得如何？”
陈四六眼泪都快下来了，眼眶通红，哽咽着使劲点头。
佳婿若斯，人生夫复何求？
萧凡的这番话，无异于将陈家彻底的从商户行列中拉了出来，正式跨入了官宦显赫之家，这是莫大的恩德呀。
陈家人尽皆欣喜若狂，身份二字，看不到摸不着，可它却实实在在摆在那儿，它能让一家人扬眉吐气，也能让一家人垂头丧气，尊贵与低贱，完全只看身份的高低，这是很现实的事。
陈宁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忘形的拍着萧凡的肩，大大咧咧道：“姐夫太够意思了！今晚迎春楼，小弟请客，给你弄俩青倌人破一破身子，以为庆贺，就这么说定了，姐夫你一定要给我面子啊……”
萧凡面色古怪，尴尬的笑，堂外曹毅等众锦衣卫笑得前仰后合，陈家人的脸色却全都阴沉下来了。
良久……
陈四六转过头，非常严肃的对陈周氏道：“我终于发现我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哥哥……”
陈周氏茫然中……
陈四六一指陈宁：“……不然怎么会生出这么个白痴？”
一顶软昵小轿，跟着十几辆大车的陪嫁之物，陈莺儿低调的正式进了萧府的门。
谨记自己的身份，陈莺儿进门之后以妾礼郑重拜了画眉和江都，四位夫人当中，陈莺儿已双十年华，算是年纪最大，可她却非常谨守本分的称画眉，江都和张红桥三人为姐姐。
守了这么多年，幸福得来不易，更须妥善经营，好好珍惜，饱尝相思之苦，今日终遂之，陈莺儿知道幸福的分量多么沉重，绝不可因自己的言行而骤然失去。
这幸福，是她亲手争取来的！
在萧府与心上人度过了几天甜蜜而平淡的日子，陈莺儿便马不停蹄的开始了工作。
她没忘记画眉和江都的嘱托，更没忘记如今自己的相公万务缠身，作为他的妻子，自然要不遗余力为他解忧。
不知不觉，已到寒冬腊月，洪武三十一年快要过去。
这一年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不啻惊涛骇浪，如今总算过去了。
腊月初三，京师天降大雪，一份奏本摆在了朱允炆的案头上。
奏本是燕王朱棣写的，里面的词句情真意切，不但表示了对新皇陛下登基的拥护，而且发誓燕王一脉世代为大明天子效忠，其忠心天日可鉴云云。
表完忠心后，燕王朱棣提了一个要求，本皇叔年轻时为国征战，数击鞑子，更且不惜性命，亲自上阵斩杀鞑子无数，如今年岁渐老，久伤复发，沉疴甚重，终日病床卧榻，怕是命不久矣，最为悲哀的是，先帝驾崩，本皇叔为了表示悼念，派三个儿子入京奔丧，以表孝心，可是这一去如石沉大海，三人皆被滞留京师，膝下无一子侍奉汤药茶水，临终连个尽孝的人都没有，想来不觉涕泪交加，尤觉晚景凄凉，臣冒死敢问陛下，能不能放我儿子回北平，让我死了也有个送终之人，若是陛下怀疑臣有不轨之意，臣愿放弃北平封地，放手一切兵权，自削燕藩，从此不理政事军务，只求临死前见儿子一面，临表涕零，不知所言云云……
这份看起来血泪交加的奏本令洪武三十一年年末的朝堂又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朱棣在奏本中把自己写成了一个孤独可怜的病人，一心盼着儿子回家给他送终，甚至为了亲情而自愿放弃藩地的伟大父亲。奏本中还隐藏着另一层意思，我光明磊落的派儿子入京奔丧，这本是身为人子该尽的孝道，可你这个刚登基的天子却小肚鸡肠，怕我谋反而把我三个儿子全部扣押，相比人品，孰优孰劣，天下人一眼便能看得分明。
明着是可怜求恳的奏本，实际上却是一份赤裸裸的挑衅书！更过分的是，不知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朱棣将这份奏本复印了数十份，派快马分别传于戍守天下各地的藩王手中。
朝堂震动，藩王震动，天下震动！
都察院御史，六部科道言官数十人齐聚于金殿，纷纷要求朱允炆释放三位燕王子，令燕王骨肉相聚，清流们更是发动起来，以黄观为首，纷纷将矛头指向萧凡，说他离间拆散天家，罪大恶极，请求天子降罪。
各地藩王也纷纷递上了奏本，言及天子扣押燕王之子此举太过绝情寡义，皇叔们殚心竭虑为你守江山，抗击外辱，治理军民，你却如此无情扣押皇叔的儿子，你自己的亲兄弟，这样的举动怎能称得上圣明天子？如今燕王为了见儿子逼得自愿放弃封地，骨肉分离，何其惨也！你如此作为寒了天下藩王们的心……
藩王们上表当然不仅仅是为朱棣求情，为朱棣造声势，他们还有另外一层试探的意思。
传言喧嚣尘上，朝廷欲削藩的说法早已传遍天下，藩王们正是惶惶不安之时，现在朝廷和藩王之间的矛盾和猜疑通过这件事终于直接爆发出来了。
——燕王现在已经公然宣称自愿放弃封地，你朱允炆敢答应吗？天下二十几位皇叔都在盯着你的反应，就看你怎么做了。
事情已经无法遮掩，朝堂中的清流跟发了疯似的，要求诛杀国贼萧凡的奏本雪片似的飞进了皇宫，连国子监的学生们都发动了起来，纷纷于礼部衙门前请愿，要求裁撤锦衣卫，严惩国贼。
突生变故，不及反应，面对满朝甚至整个天下的喊杀声，年轻的朱允炆慌了神。
登基不过半年的他，根本没遇到过这样棘手的事。
事态愈发严重的时候，朱允炆当即宣了萧凡进宫面圣。
文华殿内，朱允炆一脸无助的搓着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转。
“怎么办？怎么办？萧侍读，朕该怎么办？”
萧凡阴沉着脸，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朝堂步步凶险，他是早已有了体会，可如今突然爆发的这件事，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朱棣厉害啊！一份奏本便将他陷入了绝境，这招以退为进给朱允炆也给自己添了一个大麻烦。
放了朱棣的三个儿子？这不是间接告诉天下人，朝廷这么做确实是错了？他萧凡更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罪不可恕。
不放他们？这更向天下人说明朝廷是如何的薄情寡义，蛮横无理，新天子年号还没改，天下的民心便尽丧，对将来的平叛更为不利。
朱允炆看着萧凡阴沉的脸色，试探道：“要不……干脆把四皇叔的三个儿子放回去算了？老这么扣着他们也不是个事儿，派他们回去多吃一点燕王囤积的粮食，我们将来对付燕王也许便多了一分把握……”
萧凡很无语的瞧着他。
真是个天真单纯的孩子，你四皇叔有你这样的对手，实在是可喜可贺……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六十五章 化解死局
“燕王三子绝不能放回北平！”萧凡斩钉截铁地道。
文华殿内的气氛很沉默，君臣二人蹙着眉头，苦苦思索对策。
这次的风波来得太突然，可以说是平地一声惊雷，把这两个年轻都震懵了，平素里萧凡那咕噜咕噜冒泡的坏水儿这回也息了声。
不管外面多大的惊涛骇浪，有一点必须要坚持，朱棣的三个儿子绝对不能放回北平，萧凡非常清醒的知道，这三个人若回了北平，朱棣对朝廷便再没了顾忌，立马就会起兵谋反，易地而处，换了自己是朱棣，儿子回来了，麾下兵强马壮，朝廷的军制改革尚未见成效，这个天赐的良机若不抓住，还好意思妄称一代枭雄吗？
朱允炆苦恼的叹了口气，然后指着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本，道：“萧侍读，你看看这些，都察院御史，六部给事中，戍守各地的藩王，甚至还有国子监近千名学生的联名请愿，这些，都堆在朕的书案上，里面的内容大同小异，知道他们都说什么吗？”
萧凡笑了笑：“放归燕王子，诛杀我这个误君国贼，以正朝堂视听，以清圣君侧。”
朱允炆点头：“还有要求裁撤锦衣卫，停止军制变法，恢复洪武旧制，查办朝中奸党，温言安抚藩王等等……”
萧凡平静的笑：“真是风水轮流转，数日之内我便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奸佞之臣，而且还是坏得口生疮，脚流脓的那种。”
朱允炆随手取过一份奏本，道：“这其中大部分是针对你我的，说朕宠信小人，昏庸无能，骄奢荒淫，贪图享乐，疏于政务，远贤亲佞，直将朕说成了一无是处的败家子皇帝，恨不得让朕早早退位让贤才是，而你，比朕也好不了多少，他们说你把持朝政，权势熏天，祸乱朝堂，败坏纲常，陷害忠良，娶了两位郡主还不够，又新娶两名小妾，令天家声誉扫地，大损皇家威严，最重要的是，你挑拨朝廷和藩王之间的矛盾，离间天家骨肉亲情，简直是十恶不赦，砍你一百次脑袋都不冤枉……”
萧凡揉着鼻子苦笑：“这帮人撕破了脸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满篇没一个褒义词，实在太没礼貌了……”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好奇的瞧着他：“你好象不怎么生气？”
萧凡笑道：“我自入官场到现在，哪天不在挨骂？若每次别人骂我我都生气，我这一生肯定很短命。”
朱允炆静静一笑，朝他竖了竖大拇指，赞道：“萧侍读好涵养！”
萧凡潇洒的一拂额头几缕散发，谦虚道：“一般一般，唾面自干……”
谁知朱允炆脸色一变，接着狠狠将堆满龙案的奏本扫落地上，哗啦一声，奏本如雪崩一般散落一地，朱允炆还不解气，双脚在奏本上使劲的又蹦又踩，白皙的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跳。
“可是朕很生气！”朱允炆盯着萧凡，力竭声嘶的大喊道。
萧凡静静的注视着他，不发一语。
殿门外侍立的宦官听到动静，慌忙躬着身子进来察看，见朱允炆暴怒，宦官浑身一抖，跪下颤声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滚出去！”朱允炆指着宦官大声道。
宦官打着摆子忙不迭的退出了殿外，还小心翼翼的关上了殿门。
朱允炆两眼布满血丝，平素英俊白皙的面庞此刻充满了暴戾狰狞，一股低沉压抑的气息充斥着大殿，令人窒息。
这是真正的天子之怒，雷霆万钧，天地风云变色。
萧凡如同骇浪中的灯塔，双目半阖，俨然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殿中间任由朱允炆发怒。
大殿内一片静谧，只听得到朱允炆急促粗重的喘息声。
狠狠一拍龙案，朱允炆阴沉着脸，咬牙道：“他们……他们这是要翻天呀！”
萧凡眉目不动，垂睑淡淡道：“翻天你又能怎样？”
“朕……朕像皇祖父那样，把他们全都……全都杀了”朱允炆的面孔抽搐。
萧凡微笑道：“洪武十三年，宰相胡惟庸谋反，先帝大怒，下旨诛杀，株连蔓引者三万余人，洪武二十六年，大将军蓝玉谋反，先帝诛杀一万余人，此外还有洪武十五年的空印案，洪武十八年的郭桓案，株连者亦数万人……陛下，你确定你也要杀这么多人吗？”
朱允炆语气阴森道：“皇祖父能杀，朕……为何不能杀？”
“陛下，先帝杀人都是有目的的，为了大明社稷的巩固，为了天家的皇位延续万世，有些人纵然无罪，亦该死，先帝杀人虽多，可都是冷静反复思量后的结果，对与错臣不敢妄自评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先帝绝没有因一时之怒而妄杀一人……”
朱允炆垂头不语。
“布衣之怒，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陛下登基时说要做个仁德君主，创一个煌煌盛世，时隔半年，便又要诛杀谏言逆耳之臣，如此两首极端，教天下人如何信服？陛下若欲做个暴君，不妨干脆撕破脸，直接告诉大臣们，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陛下若欲做仁君，当须谨记‘制怒’二字，身处陛下这个位置，有些事情若做了决定，施行起来可收不住了，大堤泄洪，一溃千里，遭殃受祸的，还是那些无辜的百姓和大臣家眷……”
朱允炆沉思半晌，然后深呼吸了几次，终于露出了微笑。
什么是朋友？
朋友不是吃吃喝喝，举杯邀月，朋友就是那个在你犯了错，走岔了道的时候，能够及时一把将你拉回来的人。
这才是朋友，千金不换。
朱允炆喟叹道：“满朝文武都说你是奸佞，他们若知道你受了如此毁谤之时，犹自为他们开脱解释，不知作何感想？”
萧凡笑得淡然：“声名于我如浮云，我此生说话做事，无非求个心安而已，别人打我一拳，我打回去便是，很简单的两人斗殴，赢了输了都有一个结果，但是把事情闹大，一定要不死不休，那就没必要了，我活着的意义不是每天快意恩仇，而是为了享受生活。”
朱允炆若有所悟，深深道：“萧侍读，朝堂这么多大臣王公，你是活得最明白的。”
“活得明白的人往往不幸福，我以后决定活得糊涂一点，这是人生境界的升华。”
朱允炆的怒气渐渐消散，俊脸却又布满了愁色。
“朕做错了什么？朕登基以来勤勤恳恳，每日三朝不断，批阅奏本，处理政务，纵不敢比先帝，却也自问算得上一个勤勉的皇帝了，他们竟说朕骄奢荒淫，贪图享乐，还宠信佞臣……你萧凡做错了什么？每日衙门里忙前忙后，苦思强国之道，一心辅佐君主，为的还不是这大明天下国富民强，为何这些迂腐大臣们把咱们说得如此不堪？”
深深的疲惫涌上朱允炆的心头，当了半年皇帝，光鲜之外，更多的却是操劳和委屈。
“陛下，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真理，站的角度不同，想问题的方向便不同，这种争议是永远无法消除的，哪怕你将来创下了一个远迈汉唐的盛世，这样的声音也不可能消失，唐太宗李世民雄才大略，一代明主，谏臣魏征照样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连骂他三声‘昏君’，若论起委屈，李世民比你更委屈，古今的明主仁君，谁不受一点委屈？”
朱允炆展颜失笑道：“照你的说法，明主仁君是专门用来挨大臣骂的？”
“明主仁君不是用来挨骂，而是要学会挨骂。”
朱允炆叹了口气，颓然道：“那些大臣说的话，朕就当他们放屁好了，但是藩王们的反应颇为激烈，你说朕该怎么办？”
“朝廷还需要时间，这个时候不可与藩王交恶，尤其是燕王。”
朱允炆苦笑道：“朕实在想不出办法了。”
萧凡笑道：“办法总归会有的，咱们一起经过那么多，何惧一点小小风浪？”
“嗯，朕觉得也是，这事就交给你办了，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朕什么都不管。”
“陛下别的没长进，推卸责任倒是颇为精进了……”
“你那一肚子坏水儿肯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朕就不必多操心了。”
“臣想了想，觉得还是杀人吧，陛下刚刚的决定其实很正确，咱们来个明朝版的焚书坑儒，杀他几万人，不信那帮大臣们不闭嘴。谁敢不跟陛下你走，臣便让他跟先帝走……”
朱允炆笑眯眯的道：“朕刚刚想清楚了，杀人不好，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啧啧，太残暴了，朕晕血……”
出了宫，萧凡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说得轻巧，无非都是安慰朱允炆的话，这件事情很棘手，现在天下人都叫嚣着放了燕王的儿子，不放便是朝廷不仁义，不道德，是对儒家仁德的挑衅，是礼乐崩坏的前兆……
萧凡承认扣押朱棣的三个儿子确实有点不地道，但也没他们说得那么严重，没杀他们已经算是很仁义了好不好？主人好客，留客人在京师多玩几天，跟礼乐崩坏有个屁的关系？
现在的问题是，放了朱棣的儿子，必成朝廷大患，而且等于是给朱棣谋反放了一颗信号弹，没有后顾之忧，不用投鼠忌器，谁还不反？傻子才不反呢！若仍旧扣着这三人，舆论的指责也会让朱允炆和他非常被动，不用想都知道，他萧凡的名字如今肯定已经万夫所指，受万世骂名了。
放，还是不放？
萧凡只觉得现在已经陷入进退两难之境，不论做哪种选择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从顺境徒然变成逆境，官场上一贯顺利无碍的萧凡，这回是真正发愁了。
三日后。
风浪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猛烈。
以黄观为首的清流大臣们仿佛等来了难得的机会，开始对萧凡进行口诛笔伐，每日的参劾奏本源源不断的飞进皇宫，早朝已经变成了对萧凡的批判大会。
在黄观，暴昭，杨靖，卓敬等人的带动下，朝堂舆论以无法控制的态势渐渐向清流倾斜。
他们紧紧揪住扣押燕王子不放这个理由，异口同声要求朱允炆诛杀萧凡，并且以死相挟，每日散朝后在午门请愿，长跪不起，扬言若天子不杀萧凡，便挂印辞官，甚至一头撞死在玉阶之下，以死相谏。
藩王们也趁机落井下石，萧凡主张的军制改革使藩王们感到了惶恐，朝廷愈强，则削藩的可能愈大，每个藩王都对萧凡恨之入骨，这次燕王挑起的事端正合藩王们的心意，萧凡若不死，他们将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于是藩王们也每日六百里加急快报送呈奏本，齐声要求释放燕王儿子，并诛杀国贼，以免令天家骨肉疏离，令众位辛苦戍边的皇叔们心寒。
数日后，大名府郭英所部驻军紧急快报，驻于保定府的燕军将士哗动，有敌视朝廷的不稳迹象，扬言朝廷扣押燕王子乃是猜忌边军之意，燕王将士皆愤愤不平。
燕王朱棣又及时的送上了请罪奏本，言及已当场斩杀数名带头哗动的燕军百户将领，请天子治燕王驭军不严之罪，并再请自削藩地，只求与骨肉血脉相见。
朱棣和藩王以及朝堂大臣们的一步步紧逼，令朱允炆愈发惶然不安，于是非常罕见的停了早朝，躲在皇宫里不见任何大臣，态度非常消极。
敌人来势太凶猛，这回连奸党们都有些吃不住劲儿了，充斥朝堂的指责声中，茹瑺和解缙弱弱的站出来反驳了几句，立马便被群情激愤的清流们骂了回去，缩着脑袋再也不敢吱声。
朝争不仅仅争证据和道理，有时候气势也很重要。
这一回，清流们的气势无疑非常强劲，奸党们落了下风。
所有人的眼睛都冷冷盯住了萧凡，如同一群饿狼盯住了一只孱弱的老虎，只要老虎支撑不住倒下去，饿狼们便会一拥而上，将老虎撕成碎片。
他已成了众矢之的，天下人都在等着看，看这位屡屡化险为夷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这次如何化解危机。
朝堂水深，步步凶险，一个年轻人哪有那般泼天的本事，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萧凡将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了。
他也在思考对策，这次的危机来得突然，而且几乎无法可解，问题的关键便着落在放不放燕王儿子上面，放与不放，都是祸。
放了燕王儿子，朱棣必反，朝廷有祸。
不放燕王儿子，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和参劾，朱允炆也保不了自己，他萧凡也算活到头了。
萧凡这辈子还没遇过如此艰难的选择，不知不觉，自己已陷入了绝境。
清流们来劲了，每天叫嚣着要杀他，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风气，扣押燕王三位儿子本来也做得不够磊落，在燕王和朝堂清流们无意的配合下，这件事越闹越大了。
“谁都救不了我，天子也救不了！”萧凡抚着额头叹气。
身旁的曹毅面露凶光，道：“天子仁义，下面的大臣们也被惯坏了，不如由锦衣卫出面，杀几个叫得最凶的大臣，让他们尝尝锦衣卫的厉害，跟锦衣卫叫板绝对是死路一条。”
已成为萧凡贴身侍卫长的小舅子陈宁锵的一声抽出刀，一脸杀气道：“姐夫，你发句话，我带人去把他们都宰了！”
萧凡冷冷瞪了他一眼，然后望着曹毅苦笑道：“为什么你们一碰到难解的问题就想杀人呢？杀人难道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曹毅冷冷道：“不可否认，杀人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权臣，哪个不是靠杀人解决问题的？”
萧凡摇头道：“不行，在我这里行不过去，不到万不得已，莫造杀孽，这不是仁慈，而是杀人根本对这件事起不了作用，就算你杀了大臣又怎样？你能堵得住藩王们的嘴吗？”
曹毅急了，狠狠一拍桌子道：“杀人都不行了，难道这事真的无法可解？”
萧凡闭上眼，开始静静的思考。
陈宁一脸惶急，刚张嘴打算再说点什么，曹毅抬手一拦，制止了他，然后满脸期待的盯着萧凡。
他知道萧凡现在不能打扰，他对萧凡很有信心，别人眼里看起来根本无解的死局，在萧凡的手里却能够轻松的化解开，没有一次例外，相信这次也一样。
这家伙，总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也不知他那脑袋到底怎么长的。
萧府内堂静谧良久，终于，萧凡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熟悉的弧线，蔫儿坏蔫儿坏的，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邪恶味道。
曹毅心中大喜，这抹笑容他太熟悉了，每次看到这样的笑容，就代表着这家伙肚里的坏水儿开始沸腾冒泡，指不定谁又该倒霉了。
这家伙，简直是妖孽啊……
睁开眼，萧凡仍旧一派淡定，缓缓道：“此事可解。”
曹毅和陈宁惊喜道：“如何解？”
萧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对曹毅道：“曹大哥，叫上锦衣卫弟兄，咱们往燕王别院一行，拜访一下燕王的三个熊儿子。”
曹毅打了个寒噤，不出意外的话，倒霉的应该是燕王的三个儿子了。
燕王别院内。
朱高炽一脸喜色的坐在内堂，肥肥的面孔泛出层层油光，肥肿得跟萝卜似的粗手指小心的端着手里的茶盏儿，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二位皇弟，不出意外的话，咱们这几日便能回北平了，光明正大的回北平！呵呵，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啊，父王这一招委实高明……”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笑得春风满面，这个时候他们大概也暂时忘记了对长兄的不满，二人点头连连附和道：“父王高明！现在父王的奏本已经传得满城皆知，这招以退为进太厉害了，不但将朝廷逼到了火上烤，受天下人的唾骂，而且还保护了父王自己，救咱们出囹圄，更且将萧凡那个狗东西逼到了绝境，一石三鸟之计，高明，高明！哈哈……”
“如我没料错的话，这应该是道衍大师给父王献的策，借势用势，道衍大师真神人也……”
朱高炽眯着眼笑道：“此事喧嚣尘上，举国皆知，已经形成了死局，朝廷除了乖乖把咱们放了，绝不可能有别的办法，藩王们联合起来，朝廷也吃不住劲呀，二位皇弟，咱们现在便可以提前收拾行李了，不出三日，天子必有旨意，放咱们回北平，以息藩王之怒……”
朱高煦和朱高燧精神一振，眼中泛起了幸福的泪花儿，抖索着嘴唇激动道：“北平……北平，咱们终于要回家了……”
被萧凡软禁京师半年，此时回家的渴望愈发急切，结果即将见分晓，父王与萧凡争了那么多次，这次总算赢了一局。
萧凡……并不是那么可怕，他不是神，他也会失败。
这世上本就没有常胜不败的人。
三人正欣喜间，别院大门哐当一声巨响，被人狠狠踹开，一众如狼似虎的锦衣侍卫的贴身护侍下，萧凡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衫，气定神闲的走了进来。
朱高炽三兄弟惊呆了。
迎着三人惊愕恐惧的目光，萧凡笑了，笑得那么温和友善，令人如沐春风，两排牙齿在阳光下反射出森森的白光……
“三位王子准备回家了吧？”
三人一齐艰难的吞了吞口水，咕咚……
“回家好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恋家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三人满头雾水，不知萧凡突然登门，又说了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到底啥意思，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萧凡笑眯眯的道：“本官今日来得冒昧了……”
三人情不自禁的看了一眼别院那张被踹得奄奄一息的大门，嗯，你果然来得很冒昧……
萧凡接着道：“……本官此来呢，是给三位王子发一个通知。”
朱高炽忍住惧意，问道：“什么通知？”
萧凡笑道：“三日之后便是除夕，按制，天子要在除夕祭天，并且祭拜先祖皇陵，所有在京的皇族子弟必须参加，三位王子当然不能例外，你们说对不对？”
三人一齐点头：“对对，为子孙者，祭拜先祖是必须的，这是孝道……”
萧凡的笑容愈发和煦友善：“三位王子深明大义，又识孝道，实在令人欣慰，就这么说定了，记得除夕祭天祭祖千万别缺席哦，放人鸽子很不礼貌的……”
“一定一定……”
“还有一件小事，请三位王子帮一下忙……”
“什么事？”
“这样的，祭祖嘛，当然要说一说对祖先的思念之情，对不对？”
“对。”
“煽情一点，本官相信你们是演技派，一定要催人泪下哦……”
“……”
洪武三十一年腊月的最后一天。
除夕。
应天府紫金山，朱元璋和马皇后合葬的孝陵前。
玉石铺排的广场上人潮如海，所有在京的天家皇族，公卿王侯，六部九卿官员大臣，功勋子弟齐聚天坛下，各种颜色各种品级的官服诰服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气氛非常热闹。
按身份品级排班之后，锦衣卫指挥使萧凡主持礼仪之事，锦衣校尉按刀鱼贯而入，当今天子朱允炆向孝陵叩拜，并念诵由礼部尚书张紞所写的祭祖骈文，声情并茂，催人泪下，所有王公大臣暗暗举袖拭泪。
一系列繁琐的仪式过后，燕王的三位儿子也被安排到了孝陵前跪拜。
当着满朝公卿大臣的面，朱高炽三兄弟面朝皇陵跪成一排，他们的脸色灰败，面如土色，浑身止不住的直哆嗦，不知受了什么打击。
殷殷诉过对皇祖父的思念之情以后，三人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很轻微的机括声。
喀嚓！
三人哆嗦着回头一看，身后侍立的锦衣校尉们背朝大臣而立，每人手中一只劲弩，乌黑尖锐的弩矢散发出幽幽的寒光，不偏不倚的对准着他们。
三人浑身寒毛直炸，裤裆不觉有了几分湿意。
三日前萧凡那句阴森森的威胁仍在耳边回荡。
——“本官若是走到绝境，临死也要拖几个垫背的，三位王子高矮胖瘦正合适，本官不胜喜之……”
朱高炽瘪了瘪嘴，最先大哭出声，一边哭一边提高了声调，用正好能让下面的王公大臣们听到的声音道：“皇祖父……呜呜，我们三兄弟从小便受您诸多疼爱，常思报答而身在北平，祖父病危亦不能赶回京师，给您尽孝送终，此为我三人终生憾事也……”
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号啕大哭道：“正是！”
朱高炽接着哭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何其痛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朱高煦和朱高燧齐声哭道：“呜呼哀哉！”
下面的王公大臣们听得如此悲痛的哭号，不由勾起了对先帝的思念，纷纷举起袖子擦拭眼泪，面有哀色。
朱高炽哭得愈发大声：“……祖父生前，我们三兄弟不能膝前尽孝，此非人子所为也，今日祖父陵前，我们三兄弟发誓，为祖父陵前结庐，代我父王及燕王一脉，为祖父守孝三年，三年之内，绝不离京半步此志不渝，神明可鉴！”
朱高煦和朱高燧哭得捶胸顿足，伤心嚎啕道：“……正是！”
正在擦泪的王公大臣们尽皆一楞，孝陵前死一般的寂静，众人楞楞盯着朱高炽三兄弟，一时竟忘了反应。
远远站在一旁的朱允炆顿时感动得泪流满面，哽咽道：“三位皇兄孝心感天动地，朕心实慰，请三位兄长受朕一礼……”
说完朱允炆便朝三人行了一个正宗原味的儒家长揖。
三人泪眼朦胧的扭头瞧着朱允炆，以及他身旁肃立的萧凡，三人嘴唇嚅动几下，终于哇的一声，哭得愈发伤心欲绝了。
下面的王公大臣们呆楞过后，终于消化了这个令人吃惊的消息。
燕王的三位儿子竟然自愿留在京师为先帝守孝，那么这些天针对萧凡的讨伐，岂不成了一场闹剧？
茹瑺最有眼色，此时趁机大声道：“陛下仁义之君，天家兄友弟恭，此乃我大明中兴盛世之象，臣等贺之！”
众王公大臣闻言顿时压下心中疑惑和惊愕，纷纷附和道：“臣等贺之……”
人群中，御史黄观的脸色一片铁青，浑身止不住的哆嗦。
死局，又被萧凡这王八蛋化解了！
众人一齐叩拜，萧凡红着眼眶不停的拭泪，哽咽道：“催人泪下，果然催人泪下啊！太感动了……”
朱高炽三人充耳不闻，跪在陵前犹自号啕大哭，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趁着群臣叩拜喧闹，三人一边朝皇陵磕头一边小声哽咽道：“皇祖父，您醒醒啊，救救我们……”
“我们是被逼的……我想回家啊！”
“祖父，呜呜，魂兮归来，降个神雷劈死萧凡那王八蛋吧，呜呜，太欺负人了……”
“他这是逼着咱们坑爹啊……”
“……正是”
洪武三十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燕王三子自愿为先帝守孝三年的声音，也飞快传到了大明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六十六章 葛诚告密
炮竹声声，大明迎来了新的一年，这一年，史上称“建文元年”。
五凤楼的钟声悠扬敲响，在京各王公大臣，四品以上文官武将，各功勋公侯，以及各夷国使臣聚于奉天殿，向天子朝贺。
金吾卫于奉天门外分设旗帜。宿卫于午门外分设兵仗。卫尉寺于奉天殿门及丹陛、丹墀设黄麾仗。内使监擎执于殿上。
文武百官俱着梁冠，革带，佩绶，白纱中单，青饰领缘，白袜黑履，此为洪武二十六年所定大明百官元旦朝贺礼仪。
奉天殿叩拜天子，朱允炆下诏，改元“建文”，此即为建文元年，并封赏晋升皇族子女和洪武旧臣，俱赐黄金布帛，以彰新帝恩德。大儒方孝孺被正式启用，封翰林侍讲学士，侍召帝侧，答释帝疑，并主持修《太祖实露》《类要》等诸书。
江都和画眉被晋为江都公主和常宁公主，这样一来，萧凡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被晋为驸马都尉，趁着大封群臣的机会，朱允炆索性卖了个大方，并赐张红桥和陈莺儿为三品诰命夫人，着礼部造册颁券，四女欢欣不已，于是张红桥和陈莺儿在后宫马皇后主持的各朝官夫人内眷的朝贺仪上也以诰命夫人的身份出现，依宦官的提示，各种繁琐礼仪皆一一照行不误。
马皇后为朱允炆发妻，自是明白萧凡的分量，对包括大姑子江都公主在内的四女不敢稍有怠慢，朝仪过后，马皇后特意宣四女宫内叙话，言谈间对四女多显亲近，丝毫不摆皇后架子，又令张红桥和陈莺儿这两位出身风尘和商户的女子感激不已。
与四女接触间，马皇后对萧凡的正妻常宁公主画眉颇为好奇，见画眉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举止却非常得宜，公主诰服穿在身上尽显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端庄自然，传闻萧凡落魄之时，此女与其相依为命，共赴患难，难怪萧凡如此宠爱她，连先帝逼他休妻萧凡都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敢直犯天颜。
元旦朝贺仪式过后，朱允炆下诏，新朝即始，大赦天下囚徒，以彰新君仁德，大明各官府，指挥使司，藩王职司俱皆不变，依洪武朝各行其是，勿使懈怠。
元旦过后，萧凡愈发感到时间紧迫，锦衣卫镇抚司衙门的密探信使不断被派出去，各种情报私密如雪片般飞到萧凡的案头上，平静中酝酿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变。
建文元年二月初，纷扰一时的朝廷扣押燕王子一事，在朱高炽三兄弟被迫宣称守孝三年的许愿下，针对萧凡的非议之声渐渐消逝于无形，人家自己愿意为先帝守孝三年，谁还有证据状告萧凡扣押燕王子？
萧凡安全了，可事情并没有结束，从朝廷各部官员，到大明各地藩王，人人心中清楚，大明改元建文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削藩，这件事早在洪武皇帝还活着的时候便已有传言，如今各方面条件已经成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二月末，燕王府长史葛诚入京，奉燕王之命面觐天子，代燕王向天子解释年末燕军哗变之事。
原本是心照不宣的一件事，燕军哗不哗变都不能证明其对朝廷的忠诚，如今天下皆知燕王心有异志，谋反只是迟早之事，所谓解释，也只是官面形式而已，在没有正式与朝廷撕破脸以前，必然的形式还是要顾及的。
很可惜，朱棣这回派遣的使者选错了人。
燕王府长史葛诚是个非常注重正统的人，王就是王，帝就是帝，丝毫不能逾越，因为这是天命所授，饱受儒家熏陶的他，对天子的敬畏和爱戴是深入骨髓，不可稍移的。
葛诚入京后，朱允炆和萧凡以隆重的礼仪接见了他。
葛诚感动坏了，高高在上，只能伏拜，不可正视的天子，还有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接见一个小小的王府长史，态度如此和蔼可亲，令人如沐春风，从心窝子一直到毛细血孔都透着一股子舒坦，这说明什么？说明君圣臣贤啊形势一片大好，天子又是正统所继，燕王怎可觊觎帝位，行那不轨之事？这简直是对大明圣祖的亵渎！于是葛诚入京以后，在官驿内思考挣扎了一夜，终于做了一个他认为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把燕王卖了！
这样心怀不轨，意图谋反，妄想颠覆大明正统的野心逆臣，人人得而检举揭发之！他葛诚自小饱读诗书，深知“君君臣臣”的道理，怎能眼见逆臣背着天子策划阴谋而保持沉默？卖了！一定要卖！不卖白不卖！一生英明，算无遗策的燕王朱棣万万没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甚至包括他手下的第一谋士道衍都没料到，燕王府居然隐藏着这么一位反骨仔，而且隐藏得很深很深……
圣人都难免犯错，朱棣当然也不能避免，不过他这次犯的错有点要命。
也许朱棣平时在燕王府太不把葛诚当人看了，葛诚入京被天子和萧凡一番盛情款待后，竟然产生了一种士为知己者叛变的高尚情操，于是，第二天葛诚乔装单独进了锦衣卫镇抚司衙门，秘密见了锦衣卫指挥使萧凡，在萧凡愕然的注视下，葛诚对他来了个不吐不快，将燕王历年来对朝廷的不满，敌视，以至暗中策划谋反等等事宜如竹筒倒豆子般揭发得酣畅淋漓，直到萧凡打断他的话以后，他还满嘴冒白沫儿，神情非常的意犹未尽。
萧凡呆了很久，这年头很难看到这么实诚的人了，实诚得连萧凡都有些不敢置信，这家伙出卖主子未免也出卖得太彻底了吧？连朱棣跟妃子嘿咻时说过什么反动的话他都一清二楚，好象他在燕王府的任务就是每夜听朱棣的墙根儿，隐藏在身边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这话果然不假。
“葛长史，你……特意来京师揭发燕王谋反之事的？燕王派你来揭发他的？”萧凡表情很怪异。
葛诚勇敢的一挺胸，大义凛然道：“燕王派下官来帮他说好话的，下官觉得他不是好人，所以下官不想说他好话。”
萧凡一脸欣慰，身在曹营心在汉，对朝廷如此忠心耿耿的好人，除了夸他，还能说什么？
于是萧凡朝他竖了竖大拇指，由衷道：“葛长史……真忠臣也！”
葛诚如闻天籁，整个人仿佛都飘了起来：“这是下官应该做的，不值一提，臣对天子绝对心无二志，苍天可鉴！”
沉默了一会儿，萧凡忽然好奇道：“燕王与妃子欢好之时都说反动话，你可是亲耳听到？”
葛诚指天发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燕王跟妃子欢好……用的什么姿势？”萧凡忽然生起熊熊八卦的火焰，也可以说是恶趣味。
葛诚疑惑道：“这跟燕王谋反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你知道，男人如果房事的时候姿势不正确，身心不够愉快，自然会冒出一些大逆的话，就跟民间百姓行房不爽时会骂娘操祖宗的道理是一样的……”
葛诚显然对房事的研究没有萧凡这么深刻，闻言直着眼道：“是……是这样吗？”
“当然！”萧凡肃然点头。
葛诚将信将疑的看了萧凡一眼，垂睑道：“燕王行房时……用的是手指。”
萧凡眼冒星星：“手指？”
“对，手指！”葛诚斩钉截铁。
“用哪根手指？”
“王妃喜欢哪根，燕王便用哪根。”
八卦啊，超级大八卦啊！
原来朱棣是个阳痿患者，啧啧……
葛诚进了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后再也没有出来。
很显然，葛诚的算盘也打错了。
朝廷现在需要的不是燕王谋反的证据，而是自身的实力，二者之间走到今天这一步，证据已经不重要了，压倒藩王的军事实力才是王道。
葛诚的一番忠心卖主显然没达到预想的效果。
竹筒倒完豆子后，锦衣卫指挥使萧凡翻脸了，这家伙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刻笑意盎然的脸，下一刻便冷若冰霜，当场下令锦衣校尉将葛诚拿下，押入诏狱，任何人不得接近。
找了这么个反骨仔入京，萧凡真为朱棣感到悲哀，这事儿偏偏还不能对外宣扬，如今朝廷和藩王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张，在没有做好充分的战争准备之前，绝对不容许出现任何风吹草动，葛诚这一番检举揭发未免太不合时宜。
王爷派人进京揭发他的罪状，势不两立的锦衣卫指挥使还想方设法帮王爷遮掩，这事儿由始至终透着滑稽荒诞，可偏偏在情理之中。
关了葛诚之后，萧凡赶紧进宫面见朱允炆，如实禀报此事，朱允炆闻奏表情也很怪异，面孔抽搐半天，终于憋着笑道：“好好款待葛诚，莫要怠慢了他，好歹他也算是个忠臣。”
萧凡笑着应是。
二人面上带笑，可心头都很沉重，出了葛诚这事，朝廷与藩王之间的战事，现在一触即发，连表面的和睦都无法遮掩了。
燕王准备好了吗？
朝廷准备好了吗？
建文元年，京师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天子问情
萧府内厢房。
清风入室，红烛摇曳，灯下双影蠕动，香掩芙蓉帐，满室春光乍隐乍泄。
几声如泣如诉的娇脆低吟，静谧的夜晚悠悠回荡在内室中，更增几分旖旎气息，寒夜犹如盛春。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的愉悦低吟终于渐渐停歇，如同风浪过后的小船，驶入了宁静的港湾，厢房内只有男女粗重绵长的喘息声。
粉红色的幔帐轻纱被风微微吹起，又徐徐掩上，一对男女交缠的白皙身影一闪而逝。
“相公，我快死了……”陈莺儿的喘息声撩人心弦，成熟的身体令萧凡沉醉心动。
“娘子可还满意？”萧凡的呼吸也很急促。
陈莺儿又羞又气，轻轻捶了他一下。
“娘子以后若有需要，为夫我绝不推辞，不过……不准太猴急了，更不准把我砸晕，只顾一个人爽快，那样太自私了！”萧凡很认真的强调。
陈莺儿俏脸顿时一片血红，逆推萧凡的事，一直是她羞于启齿，连想都不愿想起的回忆，那种经历实在太丢人了，到现在她还不敢想象，自己当时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勇气，干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来，若萧凡是个迂腐保守的儒士，恐怕那晚的强推已彻底断送了她和他的缘分。
幸好萧凡不迂腐，也不保守，进了萧家的门以后，这些日子与他同床而眠，共赴云雨，愈发证明萧凡不是个保守的人，不但不保守，而且超出她想象的开放。
一想到这里，饶是陈莺儿已为萧家妇，也禁不住羞意满面。
这死鬼，缠绵床榻时会的花样还真多，而且每种花样和姿势都令人脸红心跳，强烈的羞耻感和异样的刺激相冲击，让她每每欲仙欲死，愉悦如临仙境，活了二十年，如今方知男女欢爱之事的美妙。
二人交颈温存缠绵了一阵，激情的余韵终于渐渐退去，陈莺儿从天堂又回到了人间。
轻轻抚摩着萧凡白皙如玉般的胸膛，陈莺儿幽幽道：“相公，锦衣卫调用陈家的粮船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粮队商队北上，大量锦衣卫冒充伙计充斥其中，人人脸上神情凝重紧张，听说朝廷暗中从南边抽调了数十个千户所的官兵北上……相公，朝廷和燕王是不是要兵戎相见了？”
萧凡一楞，接着点头道：“不错，双方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过不了多久，便要动刀兵了……”
京师西郊皇家马场旁的讲武堂第一批学员已经顺利结业，由兵部委派到各地千户所，两千多名百户，总旗充入大明军中，中低级将领的能力强化，对暮气渐深的大明军队绝对能起到以点带面的积极作用，再加上如今兵部下令军户不必务农，全力操练，武举考试高中的数百名武举人也被兵部委派了职司，充入军中任职，至此，萧凡一力推行的军制变法已初见成效，三管齐下，大明军队的战力自然大大提高。
军队的战力提高了，接下来，也该是图穷匕见之时，朝廷与燕王之战，在所难免。
陈莺儿幽幽一叹，道：“三位姐姐足不出户，自是不知天下局势，而我却是终日在外经商，知道的比她们多一些，相公，若是朝廷与藩王开战，天子是否会任你为主帅出战？”
萧凡苦笑，这是基本跑不了的，朱元璋为了巩固皇权，不使朱姓江山受到外臣威胁，一大批能征善战的开国武将借由胡蓝两案被诛杀殆尽，或有幸存者，亦惶惶抑郁病死，唯剩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这两位长于固守，不善征战的老将，而年轻一辈的武将中，盛庸，平安二人勇武有余，智谋不足，李景隆，徐辉祖这样的功勋之后则更是无能平庸，洪武朝扬文抑武的国策这个时候终于显示出它的后果，战事即启之时，竟连一员能统率三军的主帅人选都找不出，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悲哀。
而萧凡虽是文官出身，可于朝政多有建设，奉旨出巡北平时，率三千弱旅孤军深入草原，将鞑子大营闹得天翻地覆的同时，居然还能全身而退，这样的战功摆在面前，而且他还是天子最宠信的近臣，军制变法一事由他一力推行，更要命的是，他头上还挂着一个武状元耀眼光环……
高矮胖瘦如此合适的主帅上哪去找？
朝廷若与燕王开战，主帅人选舍他其谁？朱允炆和满朝文武怎么可能会漏掉他？
这就是做人太出色的罪过啊……
陈莺儿雪白的玉臂缓缓勾上萧凡的脖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轻诉：“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相公，莺儿等了你这么久，好不容易得偿夙愿，怎忍与你相离？相公，莺儿愿和你一起同生共死……”
萧凡一惊，急忙正色道：“不可！这是打仗，不是出去游玩，会死人的！你一个妇道人家别瞎掺和，好好待在家中，莫行鲁莽之事。”
陈莺儿微微嘟起了嘴，撒娇道：“相公出征，莺儿为相公调集粮草，运送辎重，有什么不对吗？莺儿这几年走南闯北，积累了不少世故经历，相公若是为战事烦心之时，莺儿还可以帮你出出主意，想想办法，至不济……相公心火旺盛之时，莺儿……莺儿亦可在军帐之中自荐枕席，为相公……为相公稍泄心火……”
陈莺儿说着说着，声音愈发细微，娇羞不胜却又勇敢的伸出纤手，悄然握住萧凡下身那一团火热……
“噢——”萧凡似快乐似痛苦的呻吟一声，挣扎道：“你……少来这套，使美人计也没用，战争不关女人的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京师，哪儿也不准去……噢，大力一点……”
陈莺儿抿嘴一笑，轻轻揭过此事不提，凑在萧凡耳边悄声道：“相公……又想了么？”
萧凡咬牙使劲点头。
陈莺儿笑颜妩媚，尽显女人成熟风情，香舌慢慢舔着嘴唇，眼如媚丝缓缓道：“那……相公喜不喜欢新奇的花样？”
“什……什么新奇花样？”
陈莺儿俏面血红，忍住羞怯慢慢转过身，半跪在床榻上，白嫩圆润的丰满香臀羞然对着萧凡，捂着娇羞无限的俏脸，轻声道：“相公，莺儿想给相公生个孩子，画眉妹妹说，这个姿势……比较容易让女子受孕……”
萧凡灵台一清，愕然道：“画眉怎么知道这些？”
“我也不知，反正……反正画眉妹妹最近老是寻些道家房中术的书籍，看得很认真，而且……而且还经常召集我们姐妹，偷偷的开会，讨论如何给咱们萧家生儿育女之事，画眉妹妹说……我们身负为萧家开枝散叶的重任，我们姐妹与相公欢好之时，必须……必须要用这种姿势……”
说完陈莺儿将头埋在枕头里，羞得再也不敢抬起头了。
萧凡哭笑不得：“画眉还真是……尽职尽责啊。”
家有大妇如斯，真是三生有幸，我堂堂诚毅侯爷成什么了？萧家的种马？从此和四位漂亮的小母马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身前的小母马娇躯一阵轻颤，白嫩的香臀高高抬起，滑如绸缎的皮肤却冒出一片鸡皮疙瘩，一声轻轻的低吟悠悠发自她的嘴唇间，勾魂夺魄。
萧凡坏坏的笑了。
“莺儿可曾听过一句诗？‘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菊花。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羞意无限，待郎采撷的陈莺儿微微一楞，道：“这是南朝陈后主的诗，相公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萧凡嘿嘿一笑，接着提枪一刺……
陈莺儿一声痛叫：“啊……相公，捅……捅错了……”
“没错，狡兔有三窟，好女人，也一样……”
“你……你真是不折不扣的混蛋……”陈莺儿又痛又气，反手狠狠捶打着他。
微风入幔帐，又是满室春色无边。
同是高高在上，一呼万应，却同人不同命，萧凡坠入温柔乡乐不思蜀的时候，朱允炆却陷入了痛苦的纠结中。
当了皇帝也不一定事事顺心，比如泡妞这种事，跟皇帝的身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泡不上就是泡不上，谁也没辙。
莫愁湖边，数十名便装打扮的汉子远远分散站着，行人路过时，汉子不着痕迹的上前，将行人驱开，湖边幽静恬然的某处形成了一片无人能接近的空白地带。
垂柳发了新芽，郁郁葱葱，为江南报知早来的春天，一对男女站在柳旁，男子俊脸泛着化不开的愁容，心事重重，郁结于胸，不时扭头看一下身旁的女子，接着便重重叹气，早春的新绿仿佛融化不了男子心中的严冬。
相比之下，旁边的女子倒是惬意许多，她穿着浅蓝色的比襟扣甲小袄，淡绿色的褶裙，裙摆边绣着一双戏水的鸳鸯，随着裙子摇曳摆动，栩栩如生。
女子仿佛当身边的男子不存在似的，一边深深呼吸着莫愁湖边清新的空气，一边小嘴不停的吃着男子献殷勤带给她的雪枣蜜饯等等零嘴儿，吃得不亦乐乎。
气氛沉默而尴尬，女子似乎纯粹出来吃零食似的，对身边的男子不搭不理，甚至眼波流转扫过男子时，也将他当作一股透明的空气，目光一闪而过，毫不停顿。
朱允炆嘴唇抖了抖，有点想哭……
“莹儿，莹儿……你难道真的看不见我吗？”朱允炆特意伸出五根手指在黄莹面前晃来晃去，神情很不自信，急切寻求存在感。
黄莹不耐烦的一把拍开朱允炆乱晃的手：“别乱晃！当本姑娘是瞎子呢？”
朱允炆哭丧着脸道：“我不当你是瞎子，你也别当我是鬼好不好？”
黄莹使劲朝他翻了个白眼儿，纤指拈着一颗蜜饯，往樱桃小嘴里一送，然后嘎巴嘎巴嚼了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朱允炆俊脸涨得通红，犹豫许久，终于一咬牙，重重一拍大腿，大声道：“莹儿，我……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黄莹拒绝得非常干脆。
“为……为什么？”朱允炆急得直跺脚。
黄莹嘴里塞得满满的，闻言鼓着腮帮子，朝天翻了个白眼儿，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原因可说？”
“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人？”朱允炆眼眶泛泪。
黄莹眼中冒出了星星，憧憬道：“我喜欢的人一定很英俊，他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身份尊贵，万人景仰，更重要的是，他对我温柔如水，情深如海……”
“莹儿，我有很多优点……”朱允炆瘪着嘴道。
“那是你的事，我可没中意过你……”
朱允炆垂头丧气，又是一次失败的表白，对男女感情，他实在是太青涩了，如果能像萧侍读那样该多好，听说那家伙最近又娶了一房妾，……又娶了一房！想到这里，朱允炆恨得牙根直痒痒。
莫愁湖边，朱允炆的目光注视着面前平静的湖面，呆呆的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他面色渐渐变得淡然。
“莹儿，以前萧侍读曾告诉过我，每个少女心中都有一个白马王子的梦想，那个骑着白马的男子英俊非凡，手持利剑，一路斩妖除魔，解救困在恶魔塔里的公主，从此他们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萧侍读说，这叫童话，每个少女心中都有一个童话，很美，但不实际……”
黄莹有些惊异的转过头，盯着面色一片平静淡然的朱允炆，仿佛直到今天才认识他似的。
“梦想这东西，每个人都有，有的虽高远但很虚无，一生都无法实现，有的虽低浅但很实际，也许只是为了一日的温饱而已，滚滚红尘，芸芸众生，我们不能只活在虚无中，那是没有任何根基的空想，莹儿，你仰望天空累了的时候，不妨低下头好好看看脚下，比如……你脚下的这片浮萍。”
朱允炆指了指湖边水面上漂着的一块绿色浮萍，目光中有一种深邃的东西在流动。
“莹儿，你不觉得你的梦想就像浮萍一样吗？美丽而且脆弱，轻轻踩它一下，它不会沉……”
说着朱允炆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水面上的浮萍。
“……但是，如果你重重一踩，……啊！”
扑通！
朱允炆惨叫一声，掉进湖里去了。
周围分散开的数十名便装汉子见朱允炆遇险，顿时慌了神，毫不犹豫地跳进湖里，开始打捞。
黄莹眼睛瞪得圆圆的，吃惊的捂住了嘴，呆楞半晌没回过应，只看见朱允炆在水中上下直扑腾，手脚胡乱挣扎……
“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梦想如浮萍，是靠不住的……”黄莹结结巴巴道。
“莹儿，我……我就是这个意思……咕噜咕噜……”朱允炆一边挣扎，一边欣慰的笑。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六十八章 救驾邀宠
人一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天子也不例外。
朱允炆裹着毛毯坐在马车里，不时打两个喷嚏，神情很沮丧。
今天这个脸可丢大发了，前面挺满意，沉重的表情，深邃的目光，低沉的诉说，年轻的脸庞浮现几许沧桑，萧凡说过，这样的男人最吸引女人了，事实说明萧凡说得没错，朱允炆用眼角的余光甚至能看到黄莹呆呆看着他的俊脸出神的样子，一个女人这样看着一个男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中的防线开始动摇了，眼看便要一举击破，结果意外发生了。
朱允炆实在很痛恨自己讲的那个什么狗屁道理，用什么打比方不好，偏偏要用浮萍，用浮萍也就罢了，偏偏自己还犯贱去踩一下……
不用说，啥气氛都破坏了，这次的表白彻底失败。
朱允炆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流干了，都是一表人才，英俊非凡的年轻人，为什么萧凡那家伙站在那里就是一剂人形春药，姑娘们哭着喊着往他身上扑，跟中了邪似的一个个要死要活，人家娶老婆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娶了一个又一个，相比之下，他朱允炆堂堂天子竟然逊色许多，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喜欢的，人家偏偏不喜欢他，于是轮到他哭着喊着求她喜欢，不仅如此，倒霉事儿还一桩接着一桩，什么形象都毁了。
自己到底差在哪里，为什么黄莹死活看不上他呢？
朱允炆百思不得其解，当然，这个问题他现在已无法再去问黄莹了，他落水刚被捞上来，人家姑娘俏生生的白眼儿一翻，径自先回家去了，扔下他一人独自在早春的寒风中瑟缩颤抖，场景萧瑟得跟清明上坟似的，无处话凄凉。
泡妞这种事，还是得不耻下问，朱允炆坐在马车里狠狠打了两个喷嚏后，终于下了决心。
回去后一定要找萧侍读再请教请教，到底怎样才能赢得美人儿芳心，你萧凡大口吃肉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朕还饿着肚子呢？正所谓主忧臣辱，现在朕很忧愁，你这个臣子应当感到耻辱才是……
回宫的马车晃晃悠悠，朱允炆身上感到一阵寒意，湿衣贴着他的身子，早春的湖水冷得有些刺骨。裹紧了身上的毛毯，朱允炆不满的大声道：“马车再快一点儿！朕快冻死了！”
“是！”车外恭声应了，清脆的鞭花在半空一炸，拉车的马儿稍微快了一些。
马车四周围侍着一大群便装的禁军侍卫，顿时也催马跟了上去。
朱允炆很不满意，本来今天便窝了一肚子火儿，这拉车的马还要死不活的慢腾腾晃悠，朕冻死了怎么办？
不耐烦的掀开车帘子，朱允炆脚一伸，将赶车的车夫踹下了车，车夫本是御马监的一名宦官，被踹下车后踉跄跟着马车大惊道：“陛下，不可……”
话未说完，朱允炆不管不顾的在拉车的马儿屁股后狠狠踹了两脚，一边踹一边骂：“死马！孬马！叫你让朕受冻！叫你让朕出丑！”
积压了一上午的火气全部发泄在马儿身上，朱允炆踹了几脚还不解气，劈手取过车内一柄小匕首，狠狠朝马臀上一扎……
很显然，今天不是朱允炆的幸运日，皇帝散发王霸之气也找错了对象，拉车的马儿可不认识他是大明天子，该发飙的时候照样发飙。
马儿吃痛，痛苦的嘶鸣两声，撒开四蹄疯狂的跑了起来，车厢猛的一震，接着整个开始晃荡起来。
此时马车正行走在京师城外的官道上，路边行人稀少，受了伤的马儿没了约束，便顺着这条坎坷不平的官道发了疯似的一溜烟朝前跑去。
坐在车厢里的朱允炆这才惊觉大事不妙，吓得脸色苍白，车厢晃晃荡荡，他也不由自主在车内东摇西倒，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着巨浪上下起伏，滚来滚去，脑袋不时狠狠撞上厢壁，碰得眼冒金星，疼得眼泪直流。
“来人……护，护驾！”朱允炆颤声大叫道。
周围护侍的禁军侍卫也慌了，今儿真是邪了门，天子为何总碰上这些倒霉事？
众人不敢怠慢，急忙催马赶上疯狂奔跑的马车，马儿仍在呼哧呼哧的狂奔，马眼充血通红，可见处于癫狂状态，好几名侍卫试图用脚勾住马镫，侧过身子将伤马勒停，无奈高速奔跑中这个动作很难办到，试了好几次却不能成功，而那位闯了祸的大明天子仍在车厢里撞得砰砰乓乓，惨叫中已夹杂了几分哭腔，情况十分危险。
“朕此番命休矣！你们……倒是快点护驾呀！”朱允炆在马车里哭喊道。
众侍卫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天子若有个好歹，他们肯定活不成，说不定是满门灭族的大罪。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侍卫中忽然一道大喝：“你们都闪开！让我来！”
众侍卫下意识的便勒马慢了下来，只见一道人影策骑闪过身边，眨眼间已赶到了马车的前面，在伤马的前方约摸十丈左右停了下来，然后飞快下马，调匀气息，蹲裆扎马，像根木桩似的死死钉在伤马的前方，双手紧紧握拳，怒目圆睁看着伤马越奔越近……
待到伤马已奔到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此人目光中杀机一闪，接着吐气大喝一声，砂钵大的双拳朝着伤马的头部狠狠击去。
轰隆！
伤马悲鸣一声，庞大的身躯摇晃几下，终于颓靡倒地，短暂的抽搐过后，马儿已没了声息。
巨大的冲击力和惯性也将拦马的汉子撞飞数丈，砰的一下重重扑落地上后，汉子捂着胸膛，神情痛苦的扭曲了一阵，哇的一声吐了两口鲜血，显见受了不轻的内伤。
马车终于停下，朱允炆惊魂未定的小心掀开车帘，被撞得青肿的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形象狼狈的出现在众人眼中。
众侍卫慌忙下马，跪在马车旁磕头惶恐拜道：“陛下受惊，标下死罪！”
朱允炆瘫软在马车的车辕上，回想刚才的惊险情景，年轻的面孔抽搐几下，哇的一声，不顾面子的大声哭了起来。
“朕……朕今日命犯太岁哟……呜呜。”
众侍卫见天子痛哭，不由愈发惶恐，颤着身子连连磕头不已。
“呜呜……刚才何人救了朕？”
众人一指前方半躺在地上的虬髯大汉，一拳打死一匹马，这样的武力绝对在锦衣亲军中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了。
朱允炆抬起头望去，却见此人膀大腰圆，孔武有力，而且相貌忠厚，给人一种很安全的感觉，当下心中甚悦。
“呜呜……你，刚才救了朕？你叫什么名字？”朱允炆一边抹眼泪一边问道。
虬髯大汉勉强站起身，然后扑通跪倒，又忍不住吐了一口血，这才嘶哑着声音道：“陛下受惊，臣罪当诛臣，锦衣卫镇抚司佥事，纪纲。”
朱允炆一楞，依稀想起记忆中有这么一个人。
“锦衣卫佥事纪纲？去年的武举榜眼？”
“回陛下，正是微臣。”
朱允炆看着纪纲身躯微微摇晃，身边两滩吐出来的鲜血，想到他刚刚不顾自身安危拦下惊马，救了自己一命，朱允炆心中不由感动万分。
“纪纲，你是个好臣子，忠心的臣子。”
纪纲眼中涌上惊喜之色，一个头狠狠磕在官道的黄土地上，颤声道：“臣只知忠君报国，心中只有君王和社稷，此心苍天神明可鉴！”
“纪纲，朕记住你了，从今日起，你便到朕的身边，贴身保护朕的安全。”
“臣，纪纲。叩谢天恩！”
正在镇抚司衙门处理公务的萧凡忽然接到了宫里宦官的传旨，马皇后召见。
萧凡一楞，朱允炆的正牌老婆见自己做什么？虽说他与朱允炆私交不错，可他与马皇后却素无交集，平时若有重大国典，祭祀等等活动，皇后必须露面时，他和马皇后无非是遥遥点头示意一下，自古后宫乃多事之地，那些妃子宫女为争权邀宠倾轧争斗，其残酷性不亚朝争，萧凡从来都是敬而远之的。
马皇后，闺名不详，只能叫她朱门马氏，光禄少卿马全之女，洪武二十八年晋为皇太孙妃，朱允炆登基后，随之晋为皇后，主掌六宫。
怀着满腹疑问，萧凡随着宦官进了宫。
进了午门，穿过内库诸司，经过文华殿，武英殿，奉天殿，再走过两道长廊，前方便是乾清门，乾清门内便是后宫所在，皇后住在坤宁宫，为六宫之首，以前看电视电影，一提起坤宁宫，总以为是清朝的皇后妃子住的地方，实际上明朝朱元璋立国之后，下令修建应天明皇宫，那个时候皇后住的宫殿便已叫坤宁宫了，后来明朝迁都北京，包括满人入关称帝后，很多宫殿的名称都是依照南京皇宫所称，一直延续下来了而已。
萧凡身为外臣，当然不可入后宫，马皇后在乾清门外的文楼宣见了他。
跨进文楼门槛，萧凡头都不敢抬，躬着身子进了门，纳头便拜。
“臣锦衣卫指挥使萧凡，拜见皇后娘娘千岁。”
文楼堂内的主座前已挂上了珠玉帘子，将皇后和萧凡隔开，二人之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是礼制，皇帝的老婆当然不可能随便让外人看的。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自帘后传来。
“萧大人平身……”
停顿了一下，也许是考虑到萧凡与天子之间交情莫逆，马皇后又补充道：“……赐座。”
“谢皇后娘娘。”
萧凡坐下之后目不斜视，楼内宦官宫女分两排而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沉默了一会儿，帘内马皇后悠悠一叹，道：“萧大人辅佐天子，日夜操劳，辛苦了。”
“这是臣的本分，不敢言辛苦。”
“先帝崩去，天子即位正统，萧大人从龙有功，辅佐天子打理江山，殚心竭虑，鞠躬尽瘁，是为忠臣直臣，国之栋梁，本宫虽不问朝政，却也时有听闻。”
“臣……惶恐。”
萧凡这不是谦虚，他是真的有点惶恐了，马皇后一上来就说这么多好听的话，她想干嘛？
楼内又是一阵沉默，马皇后显然也不是个经常夸别人的女子，说了两句好话后似乎再也找不到说辞了。
尴尬的咳了两声，萧凡道：“不知皇后娘娘今日召见臣，是为了……”
帘内的马皇后半晌没说话，过了很久，终于幽幽叹道：“天子最近时常出宫……”
萧凡一楞，这话啥意思？时常出宫而已，又不是自宫，皇后说得这么幽怨干嘛？
萧凡不敢接话，静静等着马皇后继续说。
顿了一下，马皇后继续道：“……如今宫内多有传言，说天子出宫乃是为了……为了一名女子。”
萧凡恍然大悟，心中不觉有些好笑，一上来就为国为民的扣大帽子，原来皇后是吃醋了。
皇后也是女人，是女人就免不了吃醋，这很正常。
马皇后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掩饰道：“本宫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天子乃万金之躯，身系江山社稷，市井多乱，本宫担心天子立危墙之下而不自知，再说……宫人传言天子为了追求那名女子，连身份体面都不顾，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这终究有失国体……”
萧凡再次点头，七弯八拐说得那么委婉，简单的说就是一句话，朱允炆泡妞泡得太不要脸，皇后不高兴了。
忍住笑，萧凡一本正经道：“臣万分赞同皇后娘娘的话，一件明明很简单的事，天子把它搞得这么复杂，臣尝闻圣明天子以孝治天下，无道昏君没事乱勾女，此大谬也。”
马皇后见萧凡如此说，不由高兴道：“萧大人也觉得天子此举不妥？”
“不妥，太不妥了！”
马皇后幽幽叹道：“本宫为后宫之主，当然不是那种争风吃醋的人，实在是为天子的名声着想，听说那女子对他并无情意，天子又何必苦苦纠缠？后宫那么多嫔妃，难道还不够么？萧大人与天子既是君臣，又是好友，还望萧大人平日对天子多多劝谏，勿丧天家颜面才是。”
“臣谨记在心。”
勾女不是不行，可影响到家庭和睦就不好了，萧凡暗暗决定，想个法子帮朱允炆快速搞定黄莹算了，马上就快打仗了，大家都这么忙，那家伙还天天出去泡妞，实在太没心没肺了。
马皇后仿佛触动了某根伤感的神经，语气悲凄道：“本宫与天子乃先帝指婚，可是他……却从没对本宫这样过，难道……难道是因为本宫逼太紧，把他逼得出宫寻欢去了吗？”
“太紧？”萧凡一楞，接着脱口而出：“是太松吧？”
话一出口，萧凡顿觉失言，对着皇后国母耍流氓，这话真够混帐的。
“啊！臣的意思是，皇后娘娘雍容大度，大方得体，肯定不是逼太紧的人……”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悠悠道：“萧大人，话是好话，可是……本宫怎么觉得你的语气这么怪呢？”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六十九章 谋反在即
北平燕王府，花厅。
道衍和尚仍旧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垂睑坐在左侧，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檀木佛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自从被张三丰一脚废了之后，道衍感到自己越来越老了，原本六十多岁的年纪，现在看起来跟七八十岁的耄耋老翁一般，行走思考皆有些力不从心，相比当年已迟缓了许多，张三丰那一脚踢得阴毒，令他的下面每天受尽痛苦折磨，当那种尖锐清晰的痛楚涌现时，他心中对朝廷，对萧凡的恨意便更深了几分。
不灭的只有道衍那颗熊熊燃烧着的抱负。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英雄，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那种杀伐果断，睥睨天下的盖世英雄绝不是他能扮演的角色，人生的舞台这么大，能当英雄的只有那么一两个，更多的是籍籍无名的配角和路人甲。
道衍觉得自己扮演的是一个陪衬英雄的配角，这个配角或许没有太多的戏份，没有太多的台词，可他能引导一个故事的情节，帮助主角实现他的野心和欲望，在这之前，他所要做的，便是在茫茫人海中发现那个值得自己效忠一生的英雄。
很幸运，十几年前，他便已经发现了。
这些年来，道衍看着朱棣一步步成长，一步步壮大，欣慰的是，他亲手点燃了朱棣心中那把融合了野心和欲望的燎原之火，而且他的实力也配合着他的野心增长，不可抑制，终成气候。
这就够了，他道衍要向世人证明，他绝不仅仅只是个和尚，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有胸藏宇宙之机，当年京师道录司的一场考试名落孙山根本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他道衍的才能不是通过考试体现出来的，要做便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推翻先帝钦定的皇位继承人，敢教日月换新天，这事算不算大？
当然算是大事，客观的说，道衍如今绝对有这份实力证明自己。
若先帝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当年道录司考试时没有录取他，赏他个小官儿当一当？或者……干脆直接杀了他？
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在朱元璋的屠刀下，偏偏漏过了这个真正的祸患。
习得文武艺，祸害帝王家。
这大概是道衍的人生理想，很有点损人不利己的意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心中那股对朝廷对先帝莫名其妙的怨恨从何而来，道衍不求名，不求利，他一生清贫，不爱钱财，不近美色，更无心官场，他的目的其实很单纯，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个没用的人，如此而已，只不过证明的方式有点祸国殃民。
这世上没有好人或坏人，只有成功的人和失败的人。
微微扭过头，他看到坐在上首的朱棣，朱棣穿着暗黄王袍，面无表情，渊渟岳峙般端坐不动，看起来像一只亮出了利爪，蓄势待发的下山猛虎。
道衍笑了，这是他选中的盖世英雄，终有一天，这只啸傲山林的猛虎必将化作金光闪闪的飞龙，翱于天际宇宙，兴云布雨，左右风云。
这一天很快便会到来了。
花厅沉默很久，朱棣嘶哑着声音道：“长史葛诚入京后再无消息，本王在京师布下的眼线说，他已投靠了朝廷，他背叛本王了！”
道衍浑不在意的一笑，道：“区区一个长史，左右不了大局，王爷何必介怀？”
朱棣愤怒的狠狠一拍身旁桌案，怒声道：“本王素来待葛诚不薄，他竟敢背叛本王！教我如何不介怀？他知道本王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如今投了朱允炆小儿，恐怕正好给了朝廷问罪的借口……”
道衍笑道：“王爷身在局中，怕是有些迷糊了，朝廷问罪？谁敢问王爷的罪？王爷别忘了，你如今可是坐拥幽燕之地，麾下十余万精兵悍将的强藩，这样的实力，天子怎敢贸然问王爷的罪？”
朱棣眉头紧锁，沉吟道：“可是葛诚终究向朝廷告了密，本王与朝廷如今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道衍摇头笑道：“王爷此言差矣，时也，势也，王爷与朝廷现在各自厉兵秣马，其实二者心照不宣，迟早会刀兵相见，葛诚告不告密，对朝廷说了多少王爷谋反的证据，都不重要，朝廷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不是证据，一旦时势为朝廷所用，便是没有丝毫证据，朝廷照样会对王爷下手，若是时势未至，纵然铁证如山，朝廷亦不敢妄动一兵一卒，大局才是最重要的，葛诚，一朵小浪花而已……”
朱棣神色阴晴不定，最后终于长长叹气，苦笑道：“千秋功业，行则如履薄冰，想成就一番大事竟然如此之难，先生，朵颜三卫那里……”
道衍的笑容渐渐阴沉，冷声道：“贫僧又约见了脱鲁忽察尔一次，他的胃口越来越大，这回居然开口索要三万两黄金才肯出兵……”
朱棣倒抽一口凉气：“三万两黄金？”
道衍阴沉着脸点点头。
朱棣呆楞了一下，接着勃然大怒：“这狗娘养的脱鲁忽察尔，他怎么不干脆当响马打家劫舍算了？”
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朱棣果断的一挥手，咬牙道：“罢了，朵颜三卫咱们请不起，放弃吧！”
道衍沉默了一会儿，道：“贫僧又顺路去大宁府拜访了宁王，并且自作主张，送了宁王五千两黄金，唯一所求者，请宁王约束好朵颜三卫，就算请不起他们，也不能让脱鲁忽察尔在咱们背后添乱。”
朱棣点头道：“先生做得很对，这群蒙古人实在贪得无厌，三万两黄金，哼！他们竟然好意思开这个口！不过……朵颜三卫向来桀骜不驯，宁王能约束他们吗？”
道衍苦笑道：“宁王是他们名义上的主人，多少总会受点管制，不过脱鲁忽察尔忽然提了价码儿，贫僧总觉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先生也许想多了，本王与宁王向来交好，与朵颜三卫也经常一起联兵征伐残元，朵颜三卫就算不愿出兵，至少也不会给本王添乱才是……”
道衍叹道：“或许是贫僧想多了吧，王爷，如今天下局势愈发明朗，特别是萧凡一力推行军制新政，眼看朝廷大军的战力渐渐提升，时间越来越紧迫了，王爷，若真让朝廷大军成了气候，咱们可就真的没机会了……”
朱棣皱眉道：“先生的意思是……”
道衍眼中精光一闪，接着瘦削的脸上涌出一片兴奋的不健康的潮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王爷，时机到了，迟则生变呀！”
朱棣吃了一惊，浑身竟有些颤抖：“先生莫非要本王……”
“起兵南下！王爷，起兵南下时机到了，京师的那张龙椅等着王爷去坐，王爷，现在就反了吧！”
“现在就反……？”朱棣差点一头从椅子上栽下来。
这些年总是在马不停蹄的准备，募兵，练兵，囤粮，谋划……膨胀的野心和欲望支撑着他做着许多大逆之事，他的眼睛盯着京师奉天殿里那张金黄色的椅子，脚下飞奔不停，太快了，快得连他都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原来自己已经羽翼丰满，可以与朝廷一战了……
朱棣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瞳孔渐渐张大，又急剧缩小，眼睛布满了血丝，平素泰山崩于前都能保持淡定的心跳现在也不争气的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原来……自己可以反了！
是啊，这么多年的隐忍准备，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我还在犹豫什么？
“可是……我的三个儿子还在朝廷手里……”
道衍舔了舔干枯的嘴唇，道：“王爷还是没想清楚，你若不反，三位王子也许性命真的有危险，王爷若是反了，他们反倒安全了……”
“为何？”
“自古揭竿而起总有大义的理由，我们也不例外，天子丧德，扣押藩王之子，这本就是咱们兴兵的理由之一，当檄文布告天下之时，全天下的士子，百姓，他们的眼睛便会盯着朝廷，万众瞩目之下，朝廷焉敢妄杀三位王子？这不是徒惹天下人诟病吗？”
朱棣犹豫许久，思索之时，伟岸的身躯竟止不住的颤抖。
“万一他真的敢杀本王的儿子呢？要知道天子身边可有个萧凡，那家伙什么事都敢干，谁也猜不透他……”
道衍语气急促而阴森：“王爷，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已走到了这一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当真反……反了？”
“反了！”
朱棣脸色阴晴不定，变幻万端，许久，终于一咬牙，低沉道：“好，反了！”
说完，朱棣如同虚脱一般，浑身冷汗潸潸瘫倒在椅子上，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疲惫中带着几分释然。
朵颜不借兵，朝廷军制变法如火如荼，三个儿子被扣押，这一切情势都在朝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现在若不反，待到朝廷大军战力变强，自己便没有胜算了，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道衍眼中冒出狂喜的神采，忽然站起身，朝朱棣长揖一礼，凛然道：“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贫僧愿为王爷效死！”
当夜，燕王府信使频出，朱棣急召手下大将张玉，朱能，丘福等连夜入府议事。
燕王府比平日戒备森严了许多，这番动静被北平布政使司的张昺，北平都指挥使司谢贵，张信等朝廷委派至北平的文官武将皆有些不解，于是纷纷派人至王府询问发生了何事。
燕王不动声色告知，今日燕王正妃徐氏寿辰，故麾下将领纷至王府，以为庆贺。
于是三人不疑有它，朝廷派他们来北平自然不无监视之意，但人家的王妃过生日，这是很平常的事，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唯有北平都指挥使张信闻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意，犹豫半晌，终于长叹一声，搁下手中的笔，将专呈朝廷的密奏揉成一团，伸到蜡烛前烧成了灰烬。
巨变正在酝酿，燕王谋反近在眼前，连京师都感受到那股低沉的气息，天空乌云密布，仿佛空气已凝结成团，令人不由自主感到压抑低迷，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萧凡这几日不停进出皇宫，又频频来往于镇抚司衙门和五军都督府，与盛庸，平安，李景隆，徐辉祖等人商议军事，别人对他的忙乱不可理解，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时已建文元年，燕王谋反的日子不远了，朱允炆需要时间，朝廷军队需要时间，眼下这个当口，时间是最重要的东西。
若能再多给他一年时间，朱棣纵是谋反朝廷亦能从容以对，轻松镇压，只可惜，朱棣根本不会给他时间，对他来说，时间照样很重要。
纪纲被调派朱允炆身边的事，萧凡也知道了，他心头很沉重，有心想劝谏朱允炆不可重用此人，奈何纪纲护驾有功，救了朱允炆一命，照朱允炆那知恩图报的性子，不重用他是不可能的。
内忧外患一股脑儿全来了，萧凡实在有些心力交瘁，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面对。
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男人才是真男人，朋友，家人，道义，这些东西逼着他不得不日夜操劳。
其实萧凡自己也挺悲愤，悲愤得想哭，——我穿越来明朝是为了享福的呀，怎么混到现在这般光景了，皇帝都没我忙，我招谁惹谁了？
京师民巷的一家寻常酒肆内，朱允炆相约萧凡买醉。
朱允炆很想醉，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男人，当皇帝，文治武功样样不如先帝，皇叔还老盯着他的皇位，想造他的反，当男人，性子懦弱胆小，连女人都不喜欢，死皮赖脸也追不到……
如此失败的男人，除了杜康解忧，还能怎么办？
幸好他还有一个可以知心换命的朋友，这大概是他此生唯一一件成功的事了。
若无知己，买醉都显得可悲。
酒肆内的客人已被锦衣卫赶跑，穿着便装的禁军侍卫分散着坐在酒肆各处，隐隐将朱允炆和萧凡二人围侍在中间，任何人不得靠近。
纪纲也赫然在侍卫的人群中，他的眼睛不时偷偷扫过正在推杯换盏的二人，眼中闪过几分嫉妒。
一杯酒下肚，腹内一团火热的气息往上涌动。
萧凡顿了顿，道：“陛下，关于南军北调的安排，臣想向陛下……”
朱允炆一抬手，止住了他，道：“今日不说这些公事，有什么话明日去宫里说，你一直是个能臣，朕相信你。”
萧凡苦笑：“可是我实在不想跟你讨论为何你泡妞总是泡不上这样的私事……这个事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
朱允炆俊脸浮现伤心的表情：“……”
萧凡瞧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叹息道：“陛下，下道圣旨把她召进宫算了吧，几杯酒灌下去弄翻她，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本来很简单的事情，你干嘛要搞得这么复杂？”
朱允炆俊脸涨得通红，瞪眼道：“我要的是她的心，不是她的身体！”
“这么说，你不打算要她的身体？”
“那当然不是！不过也得等我得到她的心再说，你说什么灌她酒，为所欲为，这样做与禽兽何异？”
“总好过一样都得不到呀……”
“万一我灌不醉她呢？”
萧凡不假思索道：“那就一酒坛子把她砸晕，然后你照样为所欲为……”
朱允炆顿了一下，好奇道：“你好象对此道颇为精通呀……”
萧凡眼眶顿时泛了红，无限唏嘘道：“没有经历便没有发言权，我觉得吧，……我有这个发言权。”
朱允炆想了一会儿，使劲摇头道：“不行，你这也太下作了，君子所不取也。”
萧凡叹道：“这话真应该把莺儿叫过来听一听的……”
朱允炆唉声叹气：“我该怎么办？为了她，我现在茶不思饭不想，干什么都没劲，这难道便是人们说的相思病？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萧凡见朱允炆伤心成这样，心中很是不忍，堂堂大明皇帝居然为情所困，这种事虽不值得鼓励，但也足见他的真性情了。
“陛下，既然黄莹对你无意，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干脆放弃，要么来个霸王硬上弓，必要时我可以帮你按住她哥哥的手脚……”
朱允炆凄然道：“不行的，民间不是有句俗话吗？强扭的瓜不甜……”
萧凡沉默了一下，幽幽道：“强扭的瓜不甜，但它解渴呀……”
朱允炆可怜兮兮瞧着他，道：“有斯文一点的法子吗？最好能让她自己喜欢上我……”
萧凡直着眼道：“陛下，臣不是很理解，你到底是想让她喜欢你呢，还是想让她喜欢上你？两者一字之差，区别很大啊……”
“喜欢，喜欢不上！”
萧凡重重叹气，都快打仗了，这倒霉孩子还整天情情爱爱的瞎腻味，难怪前世他丢了江山，若是他早生几百年，估计可以跟李煜拜把子了……
怎么办？帮他一把吧，谁叫自己摊上这么一皇帝呢。
眼珠一转，萧凡肚里的坏水又开始咕噜冒泡。
“陛下，听说过‘英雄救美’吗？”
朱允炆一楞：“你这也太老土了吧？”
“土是土了点儿，不过泡妞的招数不求新奇，只要有效，再土的法子都是好法子。”
朱允炆心动了：“说具体一点……”
“陛下附耳过来，此事只可窃窃私语，不可宣之于众……”萧凡笑得像个典型的进谗言的奸臣。
良久……
朱允炆睁大眼：“萧侍读，你……果然很坏……”
“别说风凉话，是你逼我一次次毁掉了做好人的机会……”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七十章 大义之名
这一夜，萧凡和朱允炆都喝多了。
两个酒量并不好的人坐一块喝酒，实在算不得豪迈慷慨，一小杯一小杯的抿，温热的竹叶青小小一口下肚，二人龇牙咧嘴，五官皱成一团，跟喝毒药似的。
就这怂酒量居然还醉了，让人很无语。
一众侍卫搀扶着二人，朱允炆挣扎着不肯上马车，和萧凡互相勾着肩膀，在深夜的京师大街上摇摇晃晃，醉态可掬。
纪纲腰间挎刀，默默跟在二人身后，看着他们勾着肩膀的亲密模样，纪纲眼中冒出两团嫉妒的火花，与天子的交情好到这个份上，多么令人羡慕，如果有一天他和天子的私交也能达到这个地步，那该多好，一个权臣总要有几份倚仗才敢当权臣，萧凡的倚仗是什么？看着前方二人互相勾着肩膀的样子，纪纲终于清楚萧凡在天子心中占着多大的分量，这是任何大臣都不可比的。
“萧……侍读，你还记得吗？你在江浦当酒楼掌柜那会儿，你请我喝酒，后来我们也喝醉了，你二话不说拉起我就跑，说什么吃霸王餐……哈哈。”
“陛下……臣的光辉事迹有很多，你干嘛非挑这件来说？”
“可我觉得这事儿最光辉，哈哈……”
“……”
纪纲走在后面，心中有些沉重，他发现有些人是永远代替不了的，因为曾经的经历永存记忆，无法取代，后来的人再怎么努力钻营，也无法参与到曾经的记忆中去。
一股难言的抑郁之情沉沉的压在纪纲心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阴沉。
世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野心滋长之时被人狠狠的扼住了脖子，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萧凡踉跄着走在前面，迷醉的双眼不经意的回头一瞟，纪纲阴沉的表情落入他的眼帘，那种森然冷酷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如狼般凶狠，如蛇般阴毒，见萧凡回头，目光中的森然飞快消逝，转而换上一脸讨好恭敬的笑容。
萧凡瞟过一眼，若无其事的回过头，勾着朱允炆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喝醉酒的朱允炆表现得很活泼，很快乐，很不安分。
踉跄走了两步，朱允炆忽然大声道：“朕要更衣！”
萧凡一楞：“你喝多了吧？在这大街上换衣服？”
朱允炆俊脸通红，大着舌头道：“不对！更衣……更衣的意思，哎呀！我要撒尿！”
“早这么说我就了然了，去吧，大家都是男人，随便找个地方解决……”
朱允炆喝得有点过了，撒尿的方式很独特。
自己解开裤子，非常欢快的跑到路边一棵树下，撒几滴，提着裤子又飞快跑到另一棵树下撒几滴，然后又非常欢快的找下一棵树……
萧凡直着眼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上前拎住了他的衣领，拖着他往墙根走……
“见到树就撒尿，你跟狗有什么两样，占地盘呢你？”
“朕习惯这样！”
北平，燕王府。
北平都指挥使张信坐在王府内堂中，朱棣坐在上首，二人各自用客气的语气寒暄着。
张信三十多岁，临淮人，父亲张兴，曾任永宁卫指挥佥事，张信嗣其官，积功而晋都指挥佥事，直到现在任北平都指挥使。
都指挥使是掌一地兵权的武将，不过在北平这个地方有点不太一样，所有人都知道，北平是燕王的，从民政到军事，水利，农桑，河道，商业等等，皆燕王亲掌，可以说，朱棣是北平府的土皇帝，北平府的百姓军士只知有燕王，不知有天子。
张信虽然挂着都指挥使的名衔，但他手中可以调动的兵马实在少得可怜，不过他倒从未怨恨过，因为他是燕王的老部下了。
现在张信心神不宁的跟朱棣寒暄，心中却有些焦急。
本来他的都指挥使职务是朝廷委派的，目的是为了牵制监视藩王的举动，藩王若有异动，必须迅速报上朝廷，并积极调兵防守，控制事态扩大。
前几日燕王府人来人往，诸多部将频繁出入王府，燕王虽对外称王妃寿辰，可张信是朱棣的老部下了，多少对他有几分了解，他敏感的察觉到，北平即将有大事发生。
向朝廷告密？还是投靠燕王？
张信犹豫不决。
从小苦读圣贤书，张信非常明白君君臣臣的道理，他的父亲张兴一直告诫他，要做个忠心于天子的好臣子，因为这是世间纲常正道，必须要遵从，否则便是大逆不道。
可是……张信是燕王的老部下了，要他举报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燕王，心中何忍？
犹豫不定的时候，张信的母亲帮他做了决定。
他的母亲告诉他，千万不要跟燕王为敌，因为市井传言，燕王有九五之相，位极至尊，迟早会当皇帝的，你若向朝廷举报燕王，将来燕王成了大事，我张家必有灭族之祸。
张信是个孝子，立马便做了决定，——投靠燕王，为燕王效忠。
这便是今日张信坐在燕王府内堂的原因。
一个正三品的武将，竟因妇人的一句迷信之言，而改变了自己奉守多年的忠君之道，可笑亦复可怜。
不着边际的聊了很久，张信神情渐渐有些不耐，燕王漫不经心的敷衍态度，以及不时流露出的客气生疏语气，令张信感到很受伤。
——我下定决心，排除万难，立志当一名有理想有前途的反贼，你为何不肯相信我？我曾是你的老部下啊！“王爷，末将是个直爽人，不想再兜圈子了。”张信决定摊牌了。
朱棣微微一楞，接着似笑非笑道：“本王何时兜圈子了？”
张信咬牙道：“王爷，明人不说暗话，末将知道王爷要干什么，前几日王府戒备森严，张玉，朱能诸将频繁来往于府上，难道王爷以为末将真的相信什么王妃寿辰的鬼话么？”
朱棣神色一变，表情渐渐变冷：“张大人你想说什么？”
“王爷欲举事，为何独瞒末将？”张信盯着朱棣，一字一句缓缓道。
朱棣脸色一白，心跳徒然加快，他突然站起身，指着张信厉声道：“张信你在说什么？你敢污蔑本王？”
“王爷，已经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瞒我吗？”
朱棣盯着张信半晌不出声，眼中的杀机却愈来愈盛。事若不秘何以成？张信他若已知道自己的企图，会不会已经向朝廷告密了？
朱棣坐不住了，忽然高声喝道：“来人！”
内堂外的走廊处，黑压压的冒出一大群王府侍卫。
朱棣抬手一指张信，怒道：“把他给本王……”
“王爷！末将诚心投靠，你就是这样对待末将的吗？”张信不慌不忙，镇定如山。
朱棣一楞，阴隼般的眼睛森然注视张信良久，终于朝王府侍卫们摆了摆手，侍卫们瞬间退下。
“张信，你……都知道了？”
“是的，王爷。”
“你……可有向朝廷告密？”
“王爷，末将若向朝廷告密，现在怎么敢坐在这里？”
“如此说来，你是打算……”
张信长身而起，朝朱棣躬身抱拳，凛然道：“末将愿与王爷共生死，赴患难！”
朱棣神色阴晴变幻不定，接着黝黑的面孔泛上感动之色，朝张信行了一个很正式的大礼，哽咽道：“张将军，本王恩人也！来日本王事成，必以国士待之。”
张信慌忙回礼。
两名超级大反贼对上了眼，互相在内堂拜了起来，如同刘备找到了诸葛亮，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天子猜忌，欲行削藩，本王此举实不得已而为之，本王不想做逆臣贼子，可天子容不下我，如若任由天子削藩，本王将来生死未卜，本来，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可是，天子对皇叔如此刻薄寡恩，丝毫不顾天家叔侄之情，诸王皆心寒，本王实不甘心引颈就戮于天子屠刀之下！”朱棣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甚至挤出了几滴伤心的泪水。
“王爷举兵反朝廷的苦衷，末将已深知，天子口称仁德，行事却阴毒卑鄙，这样的皇帝，咱们早该反了他！”张信激昂道。
朱棣慌忙摇手，凄然道：“张将军不可胡说，天子是仁德的，行事阴毒卑鄙之人，是天子身边的奸臣佞臣，比如萧凡，茹瑺之流，本王举兵的初衷，只是为了清君之侧，只要天子愿意纳本王之谏，斩了萧凡那个恶贼，本王愿自解兵权，缚手跪于玉阶前，向天子请罪。”
张信皱眉道：“王爷，所谓君权天授，若王爷举事成功，兵临应天城下，天子若有自知之明，应当退位让贤，这大明的皇帝，该由王爷去做才是。”
朱棣大惊，急忙摇头道：“不可不可，本王素无野心，只求清君之侧，还朝堂和天下一个凛然正气而已，天子乃先帝所立，怎可逼其退位，由本王代之？此乃大逆也，不可不可……”
张信冷眼看着朱棣，心中不觉有些来气。
想当皇帝你就明说，大家都是自己人了，编那么多理由干嘛？你起兵造反难道不算大逆吗？既然已是大逆不道了，何妨再当个皇帝？
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有那个必要吗？
朱棣迎着张信略带几分鄙视的目光，不由有些心虚的笑了笑。
本王就算当了婊子，那也是被天子逼良为娼，立牌坊还是很有必要的……
“张将军，本王万事已备，十余万精兵执戈带甲于城外，本王欲夺北平九门，北平在手，麾下将士便可挥师南下，直取保定，大名，张将军以为如何？”
张信沉吟道：“王爷，如今守北平九门者，乃北平指挥使司和北平布政使司的兵丁，王爷若取北平，指挥使司的副指挥使谢贵，布政使张昺必须除之，此二人乃朝廷委派，负有监视王爷之责，王爷欲反，这二人不可不除！”
“如何除之？”
“请二人来王府赴宴，席上击杀之！”
“好！依将军之言！”
北平城风云突变，杀气盈天。
王府花厅内，昏暗的烛光照映着朱棣和道衍二人微微有些扭曲的脸，兴奋，恐惧，不安，惶然，以及贪婪。
很难想象，一个人的脸上竟然能同时浮现出这么多的表情。
二人心里很清楚，这一把，他们已坐到了人生的赌桌前，颤抖着的手巍巍押上了自己和家族的所有，包括自己的身家性命。
赌赢了这一把，京师奉天殿的金黄龙椅在向他招手，若是赌输了，他们将失去所有，包括自己的性命。
这是真正的人生豪赌，他们不仅押上了自己的赌注，还逼得他们的对手押上了赌注，赌注的内容都是相同的，皇位和性命。
“王爷，贫僧已以王爷的名义，向张昺和谢贵下了请柬，请二人明日来王府赴宴……”
朱棣点头，冷冷道：“刀斧手可曾安排妥当？”
“已经安排好了，刀斧手由朱能将军带领，内堂外的花园内可埋伏五十人，待王爷摔杯为号，五十人足够将张昺和谢贵斩杀成肉泥。”
朱棣点头：“那样本王就放心了，这二人的首级便权当本王举事祭旗之用吧。”
道衍神情冷凝，垂眼低诵了一声佛号，然后缓缓道：“王爷，自古行大事者，都有一番大义凛然的理由，这个理由是要写到檄文上，传于天下士子百姓看的，名不正则言不顺，师出无名，必败也。”
“先生帮本王想几个妥当的理由。”
“王爷举事，自然是正义的一方，朝廷天子重用奸臣，宠信小人，朝堂乌烟瘴气，妖气冲天，萧凡违先帝祖制，妄自推行什么新法，王爷施以兵谏，挽大厦于将倾，正是忠臣的表现，依贫僧之见，莫如‘清君侧，复祖制’这两个理由为最佳，王爷以为如何？”
朱棣沉吟道：“清君侧，复祖制，天子身边如萧凡之流的奸臣众多，他们欺上瞒下，一手遮天，权倾朝野，祸乱朝纲，本王奉先帝遗旨，举兵勤王，清君之侧，恢复洪武祖制，以安天下万民，不错，不错！清君侧，复祖制，这两个理由很好！天下的士子和百姓都挑不出本王任何不是，好，就这两个理由！”
道衍目光闪动，笑道：“那么，王爷这次举事，贫僧以为，不如冠以‘靖难’之名，王爷以为如何？”
“靖难？好！靖难！本王奉天靖难！”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七十一章 英雄救美
朱棣决定发动了。
历史上的大事件，往往并非主动，野心占了一部分，当今严峻的天下局势也占了一部分。
军制变法的推行拿捏住朱棣的七寸，尽管朝廷没有做出任何针对藩王的削藩动作，反而经常下旨安抚宽慰藩王，朱允炆对着蜡烛发誓说绝不削藩，可惜朱允炆的这番鬼话没一个人相信，早在洪武帝在世时，朝堂便传出削藩的声音，如今朝廷改革军制，大开武举，开办讲武堂，这些举措不正是为了给朝廷削藩提供强大的武力后盾吗？你说你绝不削藩，骗鬼去吧！强烈的危机感令朱棣感到惶恐不安，他知道朝廷一旦开始实行削藩，他这个实力最强，拥兵最众的四皇叔绝对首当其冲，削了他便能制造出杀鸡儆猴的效果，其他的藩王们绝不敢妄动一兵一卒跟朝廷相抗，换了他是朱允炆，他也会这么干。
他也知道，一旦朝廷军制变法见了成效，朝廷军队战力变强，他的胜算就会越来越小，最终他的野心永远也不可能实现，而且还很有可能被软禁京师，关在某个大宅子里严加看管，终其一生再也无法走出那座大宅子。
那样的日子还不如让他去死！
他无法想象，一个坐拥十余万精兵的戍边藩王被解了兵权，终日坐在大宅子的天井边百无聊赖晒太阳的情景。
怎么办？
反了！有没有胜算都不管，必须反了！
自古成大事者，谁不是被逼出来的？
朱棣风风火火准备发动之时，京师却一片宁静。
该做的安排都已做好，萧凡静下心，只等朱棣起兵了。
朝廷现在缺什么？缺的就是一个名分，一个镇压叛乱的名分。这也是萧凡一直不敢让朝廷大军抢先发动的原因。
有道而伐，天下景从，无道而伐，万众背离。子曰：“攻无道而伐不义，则福莫大焉。”
朱棣不先动手，朝廷举兵伐之，只会让朝廷失了民心，一个小小的理由看似并不重要，实则不然，古代人非常看重大义名分，师出无名乃不义之战，必遭天下人诟病指责。
如果朱棣先动手，朝廷以镇压叛乱为名出兵，那么朝廷便在道义上站住了脚，让人觉得出师是理所当然之事，民心自然不会偏向朱棣那边了。
后发制人或许失了先机，但衡量利弊，得到的更多。
朱棣谋反的日子越来越近，锦衣卫从各地传来的情报量也越来越多，萧凡每日在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一段时间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家中几位夫人心疼不已，除了陈莺儿，别人都帮不上忙，画眉和江都红着眼圈进宫见朱允炆，柔柔静静的女子竟如泼妇一般，在文华殿指着朱允炆的鼻子骂他不懂体恤臣下，不知分担忧劳，满朝文武成百上千人，难道都是吃干饭的？凭什么别的官儿每天大鱼大肉，下馆子逛窑子，日子过得逍遥赛神仙，而她们的相公天生劳碌命，忙得每天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朱允炆面对皇姐和堂妹的指责，只能干笑不已，你们相公劳碌确实是劳碌，不过你们睁着眼睛说胡话那就不对了，满世界问问去，除了你们，谁会觉得你家相公是老实人？有他那样的老实人吗？谁敢欺负你家相公？
面对嫡亲的家人，朱允炆不敢摆皇帝架子，作揖打拱，细声细气赔了礼，并且当着她们的面命宦官去镇抚司衙门传旨，强制命令萧凡放假三日，画眉和江都紧绷的俏脸这才稍有缓和。
陪着小心送二位姐妹走，画眉跨出殿门时又狠狠瞪了朱允炆一眼，然后毫不客气的将摆放在门旁的一株南海红珊瑚顺走了。
朱允炆苦笑着目送二人离去。
回家满足的睡了一整天，萧凡起床刚伸了个懒腰，宫里又来了旨意。
旨意简洁而幽怨，只有一句话：“萧侍读，你还记得玄武湖畔的英雄救美吗？”
萧凡一楞，接着拍了拍脑袋，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朱允炆这没用的家伙还等着自己帮忙勾女呢。
当即萧凡叫来了曹毅，二人窃窃私语一番，曹毅便离开萧府，按萧凡的吩咐安排去了。
黄昏时分，京师西城外的玄武湖旁一片寂静。
朱允炆死皮赖脸的又将黄莹约了出来。
自从上次朱允炆跟黄莹说了一番道理之后，不知为何今日黄莹的态度却好了许多，一路低垂着头，显得非常温顺。
朱允炆与她并肩走在玄武湖畔的小径上，不时说几句剽窃自萧凡的冷笑话，说完了一个人乐得哈哈大笑，而身边的黄莹却只是抿了抿嘴角，然后抬头送给他一个娇俏的白眼儿，盈盈二八少女尽显妩媚风情。
黄莹微微有些奇怪，她对朱允炆的身份隐隐有些察觉，平素他出来时都是前呼后拥，明里暗里无数侍卫保护，不知为何今日二人附近却空无一人，她总觉得今日的气氛透着几分诡异。
血红的夕阳投映在玄武湖上，湖面波光粼粼，微风拂过，水波荡漾着血色的光辉，一闪一闪，如星辰般璀璨。
朱允炆穿着一身白色的儒衫，腰间挂着一块碧绿的玉如意，面若冠玉，唇红齿白，折扇轻开轻收，一派富家公子的模样，潇洒不群，卓尔不凡，抛开他皇帝的身份不说，他本身也是个具有阴柔魅力的翩翩浊世佳公子，绝对有勾引万千无知少女的实力。
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朱允炆有一句没一句的跟黄莹闲聊，眼睛却骨碌碌的四下张望，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人似的。
黄莹见朱允炆不甚专心的模样，心下微微不悦，哼道：“把人家叫出来，你却又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早知这样，何必叫我出来？”
朱允炆一楞，接着急道：“莹儿你误会了，我其实……其实是在观察别的女子……”
黄莹柳眉顿时竖了起来：“你跟我走在一起还观察别的女子？”
朱允炆一本正经的点头：“是啊，我就是不服气，想比较一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比你更美的女子……”
黄莹转嗔为喜，低头抿嘴笑道：“比较出结果了吗？”
按正常的对话程序，朱允炆这个时候一定要非常沮丧的回答说，结果他服气了，这世上果真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子云云，这样含蓄的马屁，既讨好了黄莹的芳心，又化解了刚刚自己不专心的窘境。
谁知朱允炆不知是心有旁骛还是本身情商很低，黄莹问过之后，他又说了一句非常脑残的话。
遗憾的一摊手，朱允炆很无辜的道：“这附近活着的女子只有你一个，无法比较。”
砰！
朱允炆屁股上狠狠挨了一脚。
“我要回家！”黄莹生气了。
说完她扭头便走。
朱允炆跟在她身后，莫名其妙的挠头：“我说错什么了吗？”
湖边树林中人影一闪，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拦住了二人，手中握着一根短棒，满脸横肉的面孔泛出狰狞之色，指着二人大喝道：“打劫！把银子交出来！”
怒气冲冲的黄莹顿时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便往朱允炆身后躲去。
朱允炆两眼一亮，来了，苦心策划的戏肉终于来了！英雄救美，此其时也！迎上前，朱允炆一脸兴奋的道：“你怎么才来？”
大汉：“……”
这态度……不对吧？大汉一辈子也没见过被打劫的人这么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的……
“少……少废话！拿银子！”
朱允炆急得跺脚：“错了！说错了！你应该说先劫色，再劫财……”
大汉挠头，表情茫然道：“啊？是吗？我应该先劫色？”
“对！”朱允炆像个权威的劫道专家一般笃定。
躲在朱允炆身后的黄莹觉得不对劲了，狐疑道：“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他是坏人！”朱允炆挺胸道。
大汉呆楞过以后，立马发威了，砂钵大的拳头猛然击出，砰的一声，狠狠揍中了朱允炆的鼻子。
“少他娘的废话，爷爱劫什么就劫什么，管得着吗？”大汉恶狠狠道。
朱允炆痛得五官扭曲成一团，鼻腔中两股温热的缓缓流出。
捂着鼻子，朱允炆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你敢打我？你真敢打我？”
大汉又是一拳，揍得朱允炆半边脸青了起来。
朱允炆眼泪顿时下来了，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你是谁的手下？敢打我，我诛你九族！来的时候萧凡是怎么跟你说的？谁让你真动手了？你应该被我制服才对……”
“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子听不懂！把身上的银子交出来！”大汉面露狰狞。
黄莹看不过眼了，肩头微微一晃，莲足如闪电般踹了出去，大汉没想到一个弱女子居然会功夫，一时不备，被黄莹踹中了胸口，如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出老远，重重跌落地上，当时便闭过气去了。
朱允炆睁大了眼睛，忘了疼痛，楞楞的扭过头望着黄莹，吃吃道：“你……你会功夫？”
黄莹狠狠白了他一眼：“略懂。”
“好……好厉害。”
“一般而已，比你强那么一点点。”黄莹很谦虚。
朱允炆泪流满面：“你刚刚怎么不早点出手？”
黄莹悠悠道：“我若出手早了，你还怎么逞英雄呀？”
朱允炆顿时变得尴尬无比：“这么高深的计策都被你看破了……”
“呸！当我是傻子呢？”
蹲下身，黄莹轻轻抚着朱允炆青肿的脸庞，这一刻她脸上布满了柔情。
“你才是真的傻子，不过傻得让我高兴，一个男人肯为女人花这么多心思，不论真假，我都很满足……”
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感充斥着朱允炆的心，守得云开见明月，苦心人，皇天不负。
“呜呜，莹儿，我……好痛啊……”
“你活该！”
玄武湖畔的另一端，萧凡和曹毅盘腿坐在湖边的草丛里，身后数十名黑衣汉子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平静的湖面。
不耐的看了看天色，萧凡狠狠吐掉嘴里一根狗尾巴草的根茎，喃喃道：“天都快黑了，天子怎么还没过来？”
曹毅皱眉道：“今儿这事是不是有点胡闹了？天子勾女，咱们凑什么热闹？”
萧凡苦笑道：“天子勾女勾不上，这热闹咱们不凑都不行，天子下了旨，非要来一出英雄救美，我能怎么办？”
曹毅叹了口气，这位大明皇帝陛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圣明天子的模样，今日这事若让朝堂那些言官御史们知道，不知明日有多少骂他是无道昏君的奏本飞进皇宫……
“打劫天子的人安排好了吗？”
曹毅朝不远处的草丛一指：“在那儿趴着呢，我已经吩咐好了，天子和那女的一过来，他便上去打劫，当天子大发神威时他只准默默挨打，不准还手，最后还得落荒而逃……”
萧凡点头：“狗血是狗血了一点，不过这招用来勾女向来无往而不利，招数不怕老套，管用就行。”
正说着话，远丛踉跄跄跑来一个人，白色儒衫凌乱不堪，神情分外狼狈。
萧凡眼尖，一望之下不由大吃一惊，失声道：“陛下……你怎么了？”
众人也吓了一跳，一齐围了上去。
朱允炆鼻青脸肿，脸上却泛着幸福的笑容，犹自嘿嘿傻笑不已。
萧凡左右看了看，道：“黄莹呢？”
朱允炆嘿嘿傻笑道：“送她回去了。”
“回去了？那咱们策划的英雄救美……”
“已经救过了……萧侍读，你的法子真管用，原来英雄救美还得搭上苦肉计才有效果，果然如你所说，男人，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萧凡满头雾水：“陛下……你说什么呢？”
当下朱允炆将刚刚的经过细细分说。
“……你安排的那个打劫的，下手确实狠了点儿，不过念在他助朕勾女有功，赏他黄金百两！”
萧凡和身后众人皆一脸古怪之色。
朱允炆奇道：“你们干嘛都这副表情？”
干咳两声，萧凡悠悠道：“陛下，臣等确实安排了打劫的，不过……那人就在这里，哪儿都没去……”
朱允炆楞住了：“这么说，朕刚才碰到的那个人……”
萧凡咳了咳，道：“他真是打劫的，陛下威武。”
……
“陛下……你哭了？”
“……太残暴了！”
“陛下息怒，你能活着回来，只能说是生命的奇迹……”
“奇迹你妹啊！快把他抓起来，诛他九族！”

第五卷 近侍归京邑 第二百七十二章 燕王起兵
建文元年三月。
北平燕王府侧门大开，十余道身影悄无声息的走出了侧门，手执燕王朱棣的手令虎符，趁夜出了北平城，奔赴城外燕军各大营地。
燕王府仍如往常一般平静无波，朱红色的大门漆光锃亮，门前广场上，两排鲜衣甲士执戈而立，一队燕军军士来往巡梭警戒，举手投足皆剽悍精干之气，百战沙场的边军将士浑身带着一股肃杀刚硬的意味，门庭巡逻亦如敌阵冲锋一般气势凌人。
王府大门前一片静谧，一切跟往常一样，平静而有序。
只有王府内的燕军将士们最清楚，平静，往往酝酿着毁天灭地的暴风雨。
午时二刻，一队身披黑甲，神情肃穆冷凝的军士在燕王府左护卫指挥朱能的带领下，进入了王府侧门，他们手臂上缠着一条丝带，丝带是红色的，红得像新鲜的血，夺目，刺眼。
王府内院已被清理一空，所有宦官，宫女，仆役一律不准入内，朱能领着大约五十人的队伍一路直行到了王府内堂外院的花园中。
内堂门口，道衍眯着眼，双手缩拢在宽大的袍袖中，见朱能已到位，道衍神情不变，只是淡淡的朝他点了点头，朱能会意，双手平伸，向下虚按，五十人动作一致，唰的一下全都匍匐在茂密的花园矮树丛中。
早春时节，百花绽放斗妍，万紫千红的王府花园内，一瞬间杀气冲云天。
未时一刻，燕王朱棣穿着暗黄王袍，黝黑的面庞一如往常般刚毅，他负着双手，在道衍和大将张玉的簇拥下，慢吞吞的走进了内堂。
跨进门槛的那一刹，朱棣仿佛不经意的回头，目光朝花园暗影处淡淡一扫，花园内人影幢幢，金铁之光若隐若现。
朱棣眼角微微抽搐，雄伟的身躯顿时停在门槛上。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今日这一念，种下的是善因还是恶因？
杀伐果决的朱棣，这一刻犹豫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担当不起这样沉重的后果。
跟在他身后的道衍和尚看出了朱棣的犹豫，道衍有些急了。辅佐明主，颠覆江山，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才能，这是他毕生的夙愿，他的夙愿需要面前这位魁梧伟岸的明主帮他实现，明主怎可犹豫不决？
道衍低宣了一声佛号，缓缓道：“王爷，君权天授，天亦择人，一念至此，知行通达，凡人多生忧怖，殊不知修罗屠刀之下亦可证菩提，江山易主，天命所归，王爷勿再犹豫踯躅。”
朱棣闻言点了点头，眼中浮起决然，抬腿迈步，一脚跨过门槛，踏进了内堂，脚步坚定沉稳，毫不迟疑。
这一念，酝酿了十几年，终于走出了第一步，朱允炆，且让老天来选择谁是真正的真命天子吧！道衍跟在朱棣身后，看着他沉稳的步伐，道衍老迈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未时三刻，燕王府门前晃晃悠悠停下两顶官轿。
轿帘掀开，北平布政使张昺，北平都指挥副使谢贵二人走出官轿。
二人相见，各自客气的互相拱手寒暄几句，眼神交会处，皆露出心领神会的意味。
他们的官职是朝廷委派，委派他们在北平为官，最重要的职责便是监视燕王的一举一动，发现异常后，立马联络潜伏于北平的锦衣卫密使，由锦衣卫将情报飞鸽传递入京师。
张昺和谢贵二人既食君禄，自然一心忠于朝廷天子，在北平任职的这一年多，他们忠心的执行着天子的嘱托，不敢稍有麻痹懈怠。
可是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警惕了这么久，这一回他们却还是懈怠了。
燕王宴请，本是一件很寻常很不起眼的小事，根本算不得异常。他们在北平为官的一年多，尽管心知肚明彼此的企图和职责，可他们仍与燕王保持着表面的一团和气，双方设宴款待，你来我往也不知多少次了，这一次张昺和谢贵根本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妥。
打死他们也想不到，燕王有胆子敢杀朝廷命官，公然造反。
寒暄了一会儿，二人这才慢吞吞朝王府大门走去。
王府门前，一名身材魁梧的百户将领朝二抱拳行礼，转身一挥手，打开了侧门，请二人进去。
张昺和谢贵面带微笑，在百户将领森然的目光注视下，一脚跨进了王府侧门。
直到这时，躬身走在二人身后的百户将领终于露出释然的神情。
只要跨进了这道门，这二人便算是走进了鬼门关，他们的性命今日也算走到头了。
二人身后的随从侍卫紧跟着他们，正要和他们一起进去时，百户将领忽然将手一抬，拦住了他们，冷声道：“燕王宴请二位大人，有大事相商，无关人等不得入内，请在王府外等候。”
走进王府，张昺和谢贵仍如闲庭信步一般悠然，前院来往的宦官仆役皆如往常般向二人恭敬行礼。
绕过照壁，穿过前庭，百折千回的曲廊外风景怡然，郁郁葱葱的树丛在阳光的照映下投射在地上一片幽暗的光影，夹杂着阵阵芬芳的花香，令人流连。
燕王府占地颇广，它本是前元大都皇宫，朱元璋赶走鞑子后，将大都改名为北平，朱棣就藩时，朱元璋将这个前朝皇宫赐给了他，这便是如今的燕王府。由于曾经是皇宫，所以宫内许多建筑和装饰多有逾制，含九五，明黄等等犯禁之处甚多，朱元璋为此还特意给其他的皇子下了一道旨意，说你们不要嫉妒燕王有如此豪奢的王府，北平乃边陲之地，皇四子棣就藩北平身负驱除鞑子的重任，区区逾制之处无伤体统，更重要的是，大都皇宫是现成的宫殿，拎包即可入住，无须劳民伤财，大兴土木，能用就凑合着用吧。
由此可见，朱元璋曾经对这个皇四子朱棣是多么的宠信偏袒。
很可惜，这位他宠信的皇四子今日要做一件很对不起他的事。
张昺和谢贵浑然不知即将来临的厄运，犹自谈笑风生往王府内院走着。
即将走到内院时，张昺的眼皮忽然跳了几下，一丝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这时回廊内迎面走来一名身着绛紫色宫服的宦官，仍如往常般恭敬朝二人行礼，然后躬身肃立一旁，静待二人先行通过。
张昺心中一紧，他突然注意到宦官的眼神飞快闪过一抹紧张惶恐之色。
做官做到布政使，算是封疆大吏了，张昺当然不是蠢物，见状仍旧神情不变，可心头却剧烈震动。
今日王府静悄悄，今日王府前庭守卫较以前森严许多，今日王府宦官仆役神情尽皆带着几分紧张……
诸多疑点顿时浮上张昺心头。
将这些异常的情况一串联，张昺心念电闪，得出一个很不祥的结论：大事不妙！燕王要向他和谢贵动手？他有这么大的胆子吗？擅杀朝廷命官，这代表什么？他要公然造反了？
张昺心神俱震，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结论，可这个结论在脑海却如此清晰。
“张大人，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身体有恙乎？”身旁的谢贵好奇的看着他。
张昺楞了一下，使劲挤出一个微笑，颤抖着声音道：“本官……本官突然感觉身子有些不适，王爷的宴请恐怕赴不了了……”
谢贵莫名其妙道：“大人，咱们都已进了王府，前面就是内庭了，大人就算要回府养歇，至少该当面跟王爷知会一声吧？”
张昺心中暗骂一声愚蠢，一想到现在已然身在王府之中，张昺脸色顿时灰败如死人一般。
“本官……身子很不舒服，还是……还是先走一步，烦请谢大人代本官向王爷告一声罪……”
张昺说完转身便走，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
刚走了两步，张昺眼前一黑，两名魁梧军士在回廊内拦住了他。
道衍笑意盎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大人，缘何入门却不告而别，可是嫌燕王怠慢贵客乎？”
张昺身形一踉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机械的回过身，张昺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颈骨咔咔作响。
“道……道衍师傅……”
道衍站在回廊下，朝张昺合十为礼，垂睑淡淡道：“王爷在内殿设宴相候，特遣贫僧前来相迎，二位大人，里面请。”
平静的语气听在张昺耳中，却如同无常催命一般绝望。
抬头看着眼前这两位高如巨塔般的魁梧军士，他们的眼神死死盯在自己身上，手按腰间佩刀，一股无形的威压之势紧紧笼罩在张昺身上。
张昺浑然如坠冰窖，他脸色苍白，惨然一笑：“如此，有劳大师远迎了。”
张昺和谢贵赴宴之时，燕山中护卫丘福领着一卫精兵，悄然从王府后门出府，然后兵分九路，每路数百人，由各自百户带领，满面肃杀奔向北平城九门。
丘福领着其中一路精兵直驱九门中的正阳门。
正阳门是北平内城正门，北平都指挥副使谢贵到任后，派驻千人把守，其意原为困住燕王，不使其异动。
未时三刻，丘福满身披甲，数百燕军紧随其后，正阳门的守军正值换防之时，丘福远远见了，毫不犹豫的迎上前去。
守军百户见前方来了一群披甲军士，不由大为紧张，拔刀出鞘，大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丘福狞声一笑：“某乃燕王麾下千户丘福，今日奉王令，接收正阳门防卫……”
守军百户怒道：“奉的什么王令？燕王哪有权力接收九门？他想造反吗？”
丘福狞笑道：“你真聪明，居然被你猜中了……”
百户大惊，还未及反应，丘福身形一晃，欺身上前的同时，拔刀狠狠一劈，血光迸现，百户将领的头颅冲天而起，脖颈处喷出一股血泉，身躯摇晃几下，重重扑倒在地。
丘福的这一刀如同发出了夺九门的信号，身后数百人毫不迟疑的拔刀上前，朝着愕然呆立的正阳门守军一通劈杀，哀哀惨叫间，守军已被杀得七零八落。
闪电般的速战很快结束，正阳门守军无一存活，全部被诛杀殆尽。
与此同时，北平城内其他几处城门也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丘福狠狠一抹脸上的血迹，恶声道：“来人！去王府禀报王爷，正阳门，得手矣！”
燕王府内殿。
朱棣穿着王袍，神色平静的端起一杯酒，朝坐在客位的张昺遥遥一敬，笑道：“张大人布政北平，多有辛苦，本王敬大人一杯。”
张昺颤抖着手，慢慢端起了酒杯，朝朱棣惨然一笑，连客套话都不说，仰头一饮而尽。
谢贵是员武将，这位武将长着一根常人根本想象不到的粗神经，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没看出事情有什么不对，见张昺连官场礼节都不顾，一言不发的喝下朱棣敬的酒，谢贵不由好奇的看了他一眼，目光很疑惑。
内殿的宴席气氛很沉默，张昺不停的喝酒，谢贵则有些尴尬的干笑，而朱棣和道衍，则笑意盈盈的瞧着二人，那目光就像老鹰盯住了两只草地上东奔西跑的傻兔子。
良久，张昺终于重重搁下酒杯，赤红着双眼大声道：“王爷今日如此款待，必有一番坦言相告，下官洗耳恭听。”
朱棣呵呵笑道：“张大人言重了，本王不过略备薄酒，以飨大人为北平诸多辛劳而已。”
张昺冷笑道：“仅只如此吗？”
朱棣笑容渐渐收敛，神情变得肃穆起来：“张大人既然相问，本王也不遮掩，敢问大人，本王戍北平府多年，你觉得本王待北平百姓子民如何？”
尽管身处敌对，张昺还是黯然叹道：“王爷治民广布仁政，爱民如子，兴水利，举商事，开易市，倡农桑，百姓敬之如父母。”
朱棣目光渐渐变得尖锐，冷声道：“本王就藩边陲之地，鞑子屡屡犯境，敢问大人，本王治军抗侮，武功如何？”
“王爷治军严谨，麾下将士勇猛无双，更且时常身先士卒，多次亲临沙场，与鞑子厮杀鏖战，王爷武功堪比先帝。”
朱棣冷冷道：“本王文治武功既然如此出色，为何当今天子屡屡不能容我？他难道不知本王在为谁守江山，为谁战场厮杀吗？为何他还一步步欲削本王王爵？本王错在何处？寻常百姓人家尚知兄弟宗族情谊，我身为天子皇叔，却还要时时担心自己的性命，朝廷如此待我，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我不能干？我是被天子逼的！”
张昺抬头紧紧盯住朱棣，道：“全都是借口！王爷的错，在于你那颗越来越膨胀的野心，王爷终究只是王爷，天命皆系天子一身，王爷何苦非要逆天改命？当今天子仁德，多行仁政，是先帝指定的圣明君主，王爷治北平尚可，但你治得了天下吗？”
朱棣哈哈大笑：“本王能治北平，为何治不了天下？天命归于何处，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张大人素有才能，为何不能降于本王麾下？将来大事既成，本王许你公侯之位，高居庙堂，权倾一方，岂不快哉？”
张昺冷笑道：“如果下官不答应呢？”
朱棣冷冷道：“不降，唯死尔。”
张昺面孔抽搐几下，忽然仰天笑道：“宁可断头死，莫作易主臣，王爷，你小看张某对天子的忠心了！”
这时身旁的谢贵终于听出不对劲了，坐在席旁不停的直哆嗦。
“王爷……你，你难道要……造反？”谢贵艰难的吐出最后两个字。
朱棣目光闪烁，接着哈哈大笑：“谢将军好眼力，居然这个时候才看出来！”
笑声一顿，朱棣脸上布满杀机，语气阴森道：“既然不肯降我，本王也留不得你们，二位，得罪了！”
张昺决然道：“王爷要杀便杀，下官绝无怨言！不过下官还要告诉王爷，你赢不了，永远也赢不了，京师皇宫的那把龙椅，你坐不上去！”
朱棣勃然大怒，狠狠端起手中酒杯，朝地上一摔，大喝道：“本王把你的首级挂在北平南城门上，让你好好看看，本王到底能不能坐那把椅子！”
酒杯清脆的碎裂声传到堂外，花园的树丛处呼啦啦冒出一大片燕军刀斧手，在朱能的带领下急步冲进内堂，在张昺决绝的表情下，在谢贵惊恐绝望的目光中，朱能眼中杀机大盛，率先抽刀，一刀狠狠抹过张昺的脖子，身后的刀斧手一拥而上，举起刀斧狠狠劈向谢贵。
谢贵凄然的惨叫渐渐停歇，身躯已被刀斧手劈成了一堆残缺的肉酱。
二人陨命之时，满身鲜血的丘福冲进了内殿，大声道：“王爷，北平九门，尽在我手矣！”
朱棣闻言心头一松，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王府门外，大批的燕军将士不断涌了进来，集中在内殿前的小广场上，众人静谧无声的盯着朱棣。
朱棣眼中露出决然之色，朝燕军将士凛然大喝道：“当今天子无道，近小人，远贤臣，听信谗言，欲加害诸皇叔，何也？盖因天子身旁皆奸臣，如萧凡，茹瑺，齐泰等等，朝堂一片乌烟瘴气，天下动荡不安本王不才，承受天命，欲兴刀兵而入觐天子，以兵谏恳请天子诛杀奸臣，清君之侧，复洪武祖制，还天下朗朗乾坤！诸将士，可愿从本王乎？”
燕军将士尽皆一楞，张玉和道衍见机得快，二人同时朝朱棣跪拜，大声道：“愿为殿下效死！”
有人带头，燕军将士纷纷跪下，齐声道：“愿为殿下效死！”
朱棣拔出腰刀，斜指向天，凛然道：“既如此，本王下令，挥师南下，直取怀来！”
“得令！”
大明天下，风云突变，当夜北平倾盆大雨，雷电交加。
燕王府内殿的蜡烛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一道凄厉凶狠的嘶吼从内殿传出。
“朱允炆，把你的皇位让给我！”
建文元年三月初九，天子四皇叔朱棣，于北平起兵造反，欲图篡位。
这次造反，燕军冠以“奉天靖难”之名。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三章 兵陷怀来
北平府九门被夺，城中燕王府一卫兵马迅速占领了北平布政使司衙门和都指挥使司衙门，并接管了城门防卫，正阳门城楼上，代表大明所属城池的天子团龙旗被撤下，换上了黑色的燕军朱棣的王旗。
倾盆大雨中，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仿佛演练了许多次一样，半个时辰之内，所有朝廷派驻北平的衙门皆被燕军占领，朝廷委派的官吏，包括布政使司的推官甚至衙门，各漕道，盐道衙门的官吏，皆被捉拿下狱，从燕王者许以高官，不从者狱中诛杀。
北平城即日起开始实行宵禁，任何官员百姓酉时二刻起不得外出犯夜，违者枭首，北平百姓惊慌失措，噤若寒蝉，巨大的恐慌情绪弥漫北平城。所有人都明白，燕王终于反了，大明要变天了。
三月初十，诛杀张昺，谢贵的第二天，朱棣于城中广发安民告示，温言抚慰城中百姓不必慌乱，此为朝廷与藩王政见之争，不会波及民间，请北平的百姓军民各安其所，各操其业。
萧凡秘密安插在北平城中的锦衣卫联络处在朱能夺九门时便已知晓了这个惊天的大事件，锦衣卫的联络居所内，数只信鸽扑扇着翅膀冲天而起，往南方飞去。
三月十二，花了三天时间，朱棣调集了燕军十余万将士，留下两万守山海关，以防北方鞑子，余者十三万大军集结于北平城外，朱棣一声令下，燕军兵锋直指居庸关。
十余万燕军开拔的同时，朱棣的起兵檄文通过各种途径传扬天下各州各府。
檄文里将建文皇帝说成昏庸之君，年轻幼稚不懂事，只知宠信身边奸臣如萧凡，茹瑺，齐泰之流，这帮奸臣欺君罔上，祸乱朝纲，离间天家骨肉，残害朝中忠良，致使天下动荡不安，朝堂乌烟瘴气，所以燕王决定以兵谏上，请求天子诛杀奸臣，任用贤能，勿使荒淫云云……
檄文中，朱棣再三强调自己并非谋反，而是为了清君之侧，只要天子愿意诛杀奸臣，他朱棣立马罢兵，并且自缚双手，亲自进京向天子请罪，虽万死亦无怨言。
这篇檄文乃道衍和尚所作，通篇只说天子受人蒙蔽，朝堂多么腐败，而燕王多么忍气吞声，受了多少委屈，最后被奸臣所逼得无路可走，迫不得已起兵。
檄文传扬天下，多少收到了一些效果，道衍的文采还是很不错的，北方不少义愤填膺的读书人看了檄文之后，纷纷受了蛊惑，转而大骂朝廷，大骂萧凡，对朱棣起兵一事反而充满了同情和理解。
三月十四，十三万燕军南下，兵临居庸关。
守居庸关的是一名总兵，名叫宋忠。
这个名字很不吉利，也注定了他悲惨的结局。
乍闻燕王已反，宋忠震惊不已，还没等他确认消息的真实性，十三万燕军已经到了关下，这下似乎用不着再确认消息的真实与否，燕王这是如假包换的反了。
反应过来后，宋忠立马派人八百里加急向朝廷报信，然后组织居庸关内守军防御，奈何燕军乃虎狼之师，朱棣一声令下，燕军攻关不过一日，居庸关失守。
宋忠带领残部退守怀来府，燕军初战告捷，士气大涨，毫不停顿便直趋怀来。
眼见燕军气势如虹，一路高歌猛进，而朝廷援军迟迟未至，怀来守军士气万分低迷。
宋忠这时想了一个不怎么高明，可以说很蹩脚的谎话，试图激发守军的士气。
他告诉那些家眷在北平的守军将士，燕王已将他们的所有亲眷全部斩杀殆尽，你们还不拿起手中的刀剑，奋力杀敌，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怀来守军闻言果然群情激愤，人人奋勇厮杀，毫不退缩。
只可惜精明的朱棣早已看穿了宋忠的谎言，并且拿出了应对的办法，于是，在攻怀来城的时候，朱棣命那些守军的亲人家眷打前锋，并且阵前大声呼喊守军亲人的名字。
怀来城下顿时乱了套，当守军将士发现自己的父亲，兄弟，叔侄都还活得好好的时候，他们愤怒了。
“我家固亡恙，宋总兵欺我！”
当下守军已无斗志，纷纷放下了兵器，打开了城门，出城寻找自己的亲人，城墙下只听得“父亲”“哥哥”“弟弟”的叫个不停，一场你死我活的攻城战，变成了热闹盈天的认亲大会。
大势已去，宋忠于乱军中被燕军斩杀，怀来府，失守了。
燕军攻下怀来的同时，数只信鸽飞进了京师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很快，一份打着飞鱼火漆的紧急军报搁在了萧凡的书案上。
燕王反了！
萧凡手指颤抖，目光中震惊，黯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惶然。
燕王终于反了，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这些日子甚至还在掰着手指数着燕王什么时候起兵。
然而事到临头，燕王不负众望，起兵造反，萧凡却感到有些惶然，害怕。
其实这不正是自己意料之中的事吗？这两年明里暗里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无非就在等着这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了，可自己为何仍感到害怕呢？
萧凡如同他的名字一样，他只是个凡人，他有七情六欲，他喜欢权力，喜欢银子，喜欢美女，他无法拒绝大多数的诱惑，他害怕死亡，害怕战场，害怕一切跟死亡和鲜血有关的东西。
萧凡注定是凡人，哪怕当了再大的官儿，也不能指望他突然变得神勇无敌，悍不畏死，这是不现实的。
收拾了一下心情，萧凡渐渐镇定下来。
现在的讯息传播速度很慢，哪怕锦衣卫的情报传递是最快的，情报上面说的事情也是几天以前的事了，时至今日，朱棣打到哪里了？
萧凡不敢迟疑，立马进了宫。
皇宫文华殿，朱允炆正翘着腿，手里端着一只翠绿晶莹的茶盏儿，一边看奏本一边惬意的啜一口茶。
砰！
萧凡一脚踹开了殿门。
朱允炆浑身一抖，茶盏里滚热的茶水顿时洒在他的裤裆上，烫得他一声惊叫，忙不迭扔开了手中的茶盏，然后惊骇莫名的看着萧凡。
“陛下，出大事了！”萧凡大声道，脸上微微冒汗。
朱允炆龇牙咧嘴捂着裤裆，疼得俊脸泛紫，艰难的道：“朕……也出大事了！”
“陛下出了什么事？”
“出了一件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朕的命根子……”
萧凡见朱允炆疼得冷汗直冒，顿时大惊失色：“果然是大事！臣……有罪！”
“你太有罪了……朕若命根不保，非把你也阉了进宫陪朕不可……”朱允炆咬牙切齿道。
萧凡满脸关心：“陛下……很痛吧？”
“你烧壶开水淋自己那上面试试！”
“要不要臣帮你……啊，不，要不要叫个宫女帮你吹吹？”
“吹吹有用吗？”
“口水可以消肿啊，陛下。”
“这个事情可以……等一下再说，你刚说出大事了，出了什么大事？”
萧凡这才浑身一震，恢复了焦急的表情，大声道：“陛下，不好了，燕王……反了！”
朱允炆两眼顿时睁大，面色变得苍白，半晌无声。
“陛下……发表一下看法啊。”萧凡瞧着朱允炆的模样不大对劲儿。
过了很久，朱允炆面如土色，嘶哑着嗓子道：“你说燕王他……他……”
“燕王反了！”
啪！
朱允炆两腿一软，竟从椅子上缓缓滑溜到了地上。
萧凡赶紧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朱允炆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回过神儿，又过了很久，朱允炆浑身猛地一激灵，大惊失色道：“燕王反了？燕王真的反了？”
萧凡面色沉重：“臣刚接到锦衣卫飞鸽传信，三月初九，燕王杀北平布政使张昺，北平指挥副使谢贵，夺北平九门，起兵十余万众，叛军即日开拔，直指居庸关，到了今日，怕是连怀来府都被他攻下了……”
朱允炆冷汗潸潸，苍白的面孔止不住的抽搐，使劲深吸了一口气，朱允炆咧开嘴，忽然像个孩子似的大哭起来。
“燕王……四皇叔，你真要反朕吗？朕哪点对不起你？你竟冒此天下之大不韪，起兵十余万，造朕的反……”
“陛下别哭，燕王造反，其实你我早已有了准备，我们都知道，他迟早会反的，事已至此，陛下现在应该振作精神，尽快拿出应对的措施，选将调兵，镇压燕王叛乱才是。”
朱允炆浑身一抖，如同捞着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住萧凡的袖子，惶然道：“萧侍读，萧侍读！朕该怎么办？朕怎么镇压他？朝廷如何应对？”
萧凡暗暗叹息，毕竟登基不到一年，朱允炆还是太年轻了，根本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一旦出了什么变故便六神无主，不知所措，成长需要代价，不过朱允炆担负着整个大明社稷，他成长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一些。
瞧着朱允炆涕泪交加的模样，萧凡叹气道：“怎么应对就要看陛下的决心了。”
“此话怎讲？”
“如果陛下只想保得自己性命，这事太好办了，朝廷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陛下在你寝宫下面挖一条直通城外的地道，万一哪天朝廷打不过燕王，陛下只要往地道里一钻，拍拍屁股走人，谁也拦不住你，到时候臣也想沾沾陛下的光，带着家小跟你一块跑……”
沉默……
良久，朱允炆幽幽道：“萧侍读，这个时候，可不可以认真一点？有更积极一点的办法吗？”
“看来陛下不大愿意落荒而逃，臣很欣慰，应对的办法嘛，臣暂时想到了几点。”
“快说！”
定了定神，萧凡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第一，马上召集群臣开朝会，把燕王造反这事告诉大家，这么大的事情，瞒是瞒不住的，不如由陛下亲口相告，大臣们提早做好心理准备也好。”
“还有呢？”
“第二，举凡造反，都有某些冠以大义的理由，以此来赢得天下士子百姓的民心，这些理由必然写在了他们的檄文上，相信过不了几天很快便会传到京师，自古名不正则言不顺，朝廷也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平定叛乱的檄文，在这之前，陛下应当拜祭先祖圣庙，传令宗人府，革除燕王的王爵，向天下宣称他的叛逆身份。”
“第三，传旨大名府的郭英，令他率麾下八万将士挡住燕王南下之路，郭英和耿炳文一样善守不善攻，故只准他坚守，不能让他主动进攻，否则朝廷会吃大亏，陛下告诉郭英，只要守住了大名府，便是大功一件。”
“第四，趁着郭英防守的时候，朝廷赶快调集各卫各千户所，命他们在长江北岸集结待命，工部架桥，户部筹粮，兵部调军械，赶紧分发到各军士手中。”
“第五是最重要的，朝廷要赶紧决定一位统率大军的总兵官，为帅者，必须选能文能武，有勇有谋之辈，如此，三军方可用命。这个事情很重要，将帅无能，害死三军，不可草率。”
随着萧凡缓缓的语速，一件看似棘手的变故被他理清了头绪，朱允炆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萧侍读所言，朕都同意，事不宜迟，抓紧时间办吧。”
惶急慌乱过后，朱允炆脸上甚至浮出了淡淡的自信光采。
燕王只有十余万叛军，朕坐拥大明天下，朝廷拥兵上百万，怎么看都是朕占了优势，朕急什么？搞反了吧？应该着急的是燕王才对！萧凡躬身道：“那么，臣这就命人召集大臣们开朝会，陛下，请移驾奉天殿。”
朱允炆笑容一敛，有些窘迫道：“这个……等一会儿，朕刚才被你一吓，裤子湿了，而且有点尿急……”
萧凡黯然叹息，这家伙怎么看都像个亡国之君……
重重一跺脚，萧凡气道：“这个时候了还尿什么？赶紧去开朝会吧！你就不能再忍忍？把燕王叛乱平定了再尿也不迟啊！”
朱允炆张大了嘴：“……”
“好吧，你先尿，不差这一泡尿的功夫。”
“……多谢你这么讲道理。”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临战任将
申时，京师皇宫忽然派出数十名宦官，行色匆匆奔赴在京各大臣府邸。
天子下诏，命京师内六部九卿及各功勋公侯火速进宫，奉天殿议事。
这个时候燕王造反的消息还没传到京师，大臣们满头雾水，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天子登基至今，可从没在非朝会的时间如此大规模的召集大臣。
众大臣被这徒然紧张的气氛弄得有些惶然，闻召之后不敢迟疑，纷纷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乘轿坐车赶往皇宫。
一切朝会的礼仪皆废，在群臣的跪拜下，朱允炆神色冷峻走进奉天殿，坐上了龙椅，缓缓环视众人，朱允炆冷冷道：“诸位爱卿，今日朕召诸位进宫，有一件大事要告诉大家，萧凡，你来说吧。”
位列公侯班中的萧凡低应，慢慢走出班来，转身面朝各位大臣，缓缓道：“诸位同僚，锦衣卫从北方刚传来消息，北平燕王举兵十余万，挥师南下，……燕王反了！”
轰！
群臣大惊失色，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御史黄观，兵部尚书茹瑺，兵部左侍郎齐泰等人失魂落魄，喃喃道：“反了……燕王终究还是反了……”
新任礼部尚书陈迪浓眉一掀，上前禀道：“陛下，燕王此举大逆，虽天家亲脉，但其罪当诛，朝廷当出兵平灭乱臣贼子，以为天下心怀不轨者效尤！”
众臣闻言纷纷出班奏道：“臣等附议！”
不得不承认，明朝的大臣虽然迂腐保守，但对于妄图颠覆正统的叛乱，态度却是不假思考的坚决镇压，读书人对正统二字看得比性命还重，燕王造反等于在挑战朝堂众臣的信念，不论清流还是奸党都是读书人出身，对这一点看法非常一致，绝不妥协，铁血镇压。
大的基调定下，剩下的便是商议如何镇压叛乱了。
这个时候大臣们迂腐保守的弱点又体现了出来，殿内绝大部分都是文臣，对于军事一窍不通，战争，鲜血，白骨，这些东西他们都没经历过，顿时都有些慌乱，殿内一片喧闹嘈杂，众臣神情焦急，不停的搓手跺脚，嗡嗡声不绝于耳，跟茅房里的一群苍蝇似的。
朱允炆见群臣这般做派，不由皱了皱眉，站起身冷着脸喝道：“全都肃静！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你们都是朝中重臣，辅佐朕治天下的砥柱，怎么事到临头都这副模样？你们看看自己，还有一丝重臣的气度和涵养吗？你们怎么不看看朕？出了这么大的事，朕坐在这里稳如泰山，面不改色，一股英武之气由内而外，勃然而发，这需要多少年的修养才能达到这般境界？朕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涵养，何愁区区叛乱不能平定……”
众大臣都楞住了，呆呆的望着朱允炆，由着他没皮没脸的自吹自擂，半晌没人出声儿。
萧凡站在大殿正中，口水差点喷出来……
朱允炆什么时候学得这般不要脸？他难道忘了刚刚在文华殿内号啕大哭的模样了？
“咳咳……陛下弱冠即位，英明神武，遇危不乱，正是圣天子之相啊！大明有天子若斯，实乃天幸大明社稷，天幸大明子民，臣等感佩，崇拜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很不耻朱允炆的吹嘘，可朋友间该给面子的时候还是要给的，萧凡不失时机的率先拍上一记狠狠的马屁。
众臣一听，得，一君一臣都这么不要脸，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在这里拍马屁，咱们怎么办？跟着拍吧……
于是众臣纷纷跪拜，齐声和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炆见这么多人都附和，脸上不由露出满足的表情，这么多人说我英明神武，可见我是真的英明神武……
虚荣心得到满足的朱允炆心情好了许多，连燕王造反的事都仿佛变得轻松了，他很明白敌我的态势，朝廷拥军百万，这段时间进行的军制改革，虽说效果不算太大，至少比以前好了许多，开武举后大量的武将人才尽收朝廷彀中，办讲武堂又为朝廷训练出一批优秀的中低层将领，如此一来，百万大军的战力大大提高，燕王十余万叛军虽说皆骁勇善战的边军，可是论起整体实力，还是大大不如朝廷大军的。
现在唯一所缺的，便是需要选出一位冷静睿智，有勇有谋的三军主帅。
朱允炆的目光不由自主瞟向殿内面无表情的萧凡。
若论有勇有谋，冷静睿智，对他这个皇帝忠心不二，而且逢危之时屡屡以新奇制胜的人，除了萧凡还有谁？这个答案似乎根本不必考虑了……
清了清嗓子，朱允炆正色道：“燕王造反，实属大逆，朝廷出兵平定是必须的，这一点，各位爱卿没有异议吧？”
众臣纷纷躬身奏道：“臣等无异议。”
“那么，朕便下旨，其一，燕王不臣，行此大逆，着令礼部和宗人府，夺其王爵，天家宗谱除燕王一脉名册，贬为庶民，其二，着翰林院众学士拟讨燕逆檄文，传贴各州各府，天下咸使闻之，其三，八百里加急，命大名府郭英率八万大军死守大名，将燕逆叛军阻于大名之外，使其不得寸进，为朝廷争取时间，其四，南方诸省，京师各卫兵马火速调动，于长江北岸集结待命，其五，今日金殿之上，选出一位智勇之臣，任讨逆总兵官，总领朝廷兵马，率军北上平叛……”
朱允炆语气不急不徐，表情非常镇定的说出这五道旨意，殿下左侧的翰林待诏学士笔走龙蛇，将天子的话一字一句抄录于纸上，殿内群臣又是一片惊愕。
大家没想到，年轻的天子不但丝毫未见慌乱，反而这么快便有了条理如此清晰的对策，萧凡刚才所拍的那番马屁，倒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今日的天子，确实有那么几分英明神武的味道。
众臣仔细思考了一下朱允炆的这五道圣旨，觉得确实都是目前当务之急应该尽快去办的，于是纷纷点头附和。
朱允炆扫视群臣，缓缓道：“至于讨燕逆总兵官的人选嘛……朕觉得锦衣卫指挥使萧凡倒是颇为合适，诸卿以为如何？”
萧凡闻言一楞，接着垂头苦笑。
不出所料，朱允炆果然还是选了自己，综观满朝文武，真正有才能的武将病的病，老的老，死的死，能挑这个大梁的人委实很少，洪武皇帝太小心，活着的时候把该干掉的武将全都干掉了，导致如今的建文朝里，连一个能拿出手的主帅都找不到，真是朝廷的悲哀……
朱允炆的提议说出来，殿内又是一片沉默。
无论清流还是奸党，这个时候都很清楚，现在所议之事关乎社稷国运，不是以往为了某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吵翻天的时候，任用谁为武将，这件事情跟各人的身家性命有很大关系，抛开以往的敌对不说，萧凡这人能担当三军主帅吗？
众人都在沉默中思考……
良久，刑部尚书杨靖站出班，禀道：“陛下的提议，臣不敢苟同！”
朱允炆眉头一皱：“为何？”
杨靖回头瞟了萧凡一眼，淡淡道：“萧凡此人，虽说昔日奉旨出巡北平时与鞑子有过交手，但那毕竟只是小战小胜，今时不同往日，率领数十万大军与率领几千弱旅可大不一样，臣敢问陛下，将这数十万大军交到一个年不过弱冠的年轻人手中，你放心吗？他能服众吗？兵者，危也，此举关乎国祚，陛下不可轻率，再说……”
杨靖说着回头又瞟了一眼萧凡，继续道：“……再说，萧大人的名声……大家都懂的，臣说句妄自猜测的话，谁能保证萧大人领军之后不会跟燕逆一样叛君投敌，或者干脆领兵造反呢？”
朱允炆脸色顿时涨红了，唰的一下站起身，指着杨靖的鼻子道：“你放……你胡说！杨尚书身为刑部堂官，德高望众之臣，怎可说出如此无凭无据的话？”
杨靖神色不变，垂头淡淡道：“臣只是说出心中猜测，尽管这种猜测有点小人之心，可臣确实是这么想的，年仅弱冠，统领数十万大军，自古罕有，谁能保证萧大人的忠诚？”
殿内众臣闻言又是一阵嗡嗡议论。
良久……
殿内传来萧凡弱弱的声音：“……我交押金行吗？”
殿内一片寂静：“……”
……
沉默许久，御史黄观站出班来，说了一句任谁都想不到的话。
“臣以为，萧凡任总兵官……甚妥。”
群臣大哗，连朱允炆都情不自禁的多看了黄观几眼。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萧凡和黄观是死对头，今日黄观竟然站出来为萧凡说话，简直日从西出。
黄观不顾清流大臣们的怒视和奸党们的愕然目光，仍旧垂着头，低沉道：“萧凡有过统兵的经验，曾经领军深入草原，仅三千弱旅便将鞑子五万大军的大营闹得鸡犬不宁，不仅如此，还成功的将鞑子引到山海关，将他们诱入绝境，最最重要的是，战后三千孤军竟然无一伤亡，诸位同僚都是文臣，或许对兵事不太清楚，从古至今，打仗是要死人的，无一伤亡取得胜利的事情不是没有过，但非常稀少，萧凡领军能做到如此地步，足可见此人有帅军之才，至于萧凡的忠诚，谁也保证不了，不过，如今是敌弱我强的态势，萧凡与天子是布衣之交，情谊深厚，燕逆又与萧凡结下很深的仇怨，只要不是傻子，任谁也不会做出那种投仇远亲的蠢事，萧凡……应该不是傻子吧？”
萧凡又感动又生气，急忙大声道：“我当然不是傻子！”
黄观没搭理萧凡，只是垂头露出一丝苦笑，道：“臣这么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诸位同僚试想一下，朝中这么多武将，除了萧凡，谁能为帅？”
众臣一呆，接着纷纷垂头无语。
先帝在世时杀了那么多的武将，如今就只剩耿炳文，郭英，盛庸，平安这几人撑场面了，可是这几人充其量只是将才，算不得帅才，那些纨绔功勋之后如李景隆，徐辉祖等，更是连考虑都不必考虑，除了萧凡，确实找不出更合适的主帅人选了。
萧凡站在朝班中更加无语，表情很苦涩。
这算什么？矮子里面选高个儿？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
——我其实很出色的好不好？
沉默中，朱允炆的脸色也很灰暗，见众人不发一语，于是冷着脸道：“既然都无异议，朕便下旨，拜萧凡为平燕讨逆总兵官，授大将军印信虎符，即日整顿大军，开赴北方，平燕逆之乱，天下兵马皆可由其调度权督！”
萧凡暗叹口气，整了整官服，朝朱允炆跪拜道：“臣，萧凡领旨，必不辱陛下之命。”
出宫时已是晚上了，夜空月色皎洁，繁星点点，一丝夜风吹拂而过，带着江南春天的花香芬芳，令人神清气爽。
走出承天门，萧凡与众臣一一拱手而别，承天门的石牌下，曹毅笑眯眯的迎上前，笑道：“恭喜萧老弟又升官儿了，一日不见，又当上了大将军，啧啧，统领数十万兵马，曹某打了一辈子仗也只混到个百户，你比我威风多了……”
萧凡斜睨他一眼，哼道：“要不你来当这个大将军，试试有多威风？”
曹毅赶紧摆手：“得了吧，没这么大脑袋，戴不下这么大的帽子，曹某天生就是个当百户的料。”
这时众臣已上了轿子和马车，吱吱呀呀晃悠着回府去了。
萧凡心绪很乱，与曹毅并肩步行着朝前走。
当了大将军，威风固然威风，可肩上的责任太重了，重得让他这年轻的肩膀有些承受不住，这一刻萧凡心中很惶恐，他不知道历史在他的掺和下到底走向了何方，是否真的改变了原来的轨道，或者天命所归，朱棣仍然会坐上皇位。
前世那些零星的历史现在已经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了，历史已被他完全改变，燕王仓促起兵，朝廷仓促应对，皇帝一声令下，国家机器飞快转动，而萧凡这个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人，居然成了平定燕逆的大将军……
以后的路，再也找不到可以参考的历史知识来趋吉避凶，完全只能靠自己了。
夜色深沉，京师的大街上一片静谧，这是个宁静的夜，人们沉睡在梦乡，或在家中享受着天伦之乐，燕王叛乱的消息现在还没传出去，大战前的宁静弥足珍贵，但愿自己有能力维持这份宁静。
“曹大哥，锦衣卫多派密探出去，全力打探燕逆叛军的情报，情报工作很重要，有时候一个小小的情报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曹毅点了点头：“我明白。”
萧凡想了想，接着道：“我们上次从北平回来时，那二十多个特种兵现在怎样了？”
曹毅面有得色：“他们遵照你的吩咐，回来后在锦衣卫里挑选了百名有资质的校尉，日夜训练，如今略有所成，可以放出去试试锋芒了。”
萧凡笑着点头：“我发现自己平时还是太善良了，这样不好，这次燕逆造反既然由我来对付，我就不必跟他太客气，明的暗的，光明正大的，阴险卑鄙的，什么方法管用我就用什么，输得让他死不瞑目！”
瞧着萧凡阴沉沉的笑容，曹毅浑身一阵寒意。
“萧老弟，不带这样的啊，你平时坏成那副德行了，还‘太善良’？夸自己的时候能不能靠点谱儿呀？”
……
二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大战前的布置，不知走了多久，萧凡举头四顾，愕然道：“咱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曹毅也一楞，接着笑道：“城北珍珠巷，御史黄观就住这儿呢。”
萧凡深思道：“黄观今天有点奇怪，按说他跟我结怨不小，天子提议我任主帅时，他竟然帮着我说话……他今天进宫之前是不是吃错药了？”
曹毅嗤道：“这还想不明白么？那家伙把你当成了京师一祸害，拿你头疼得不行，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把你这祸害送出京去，让你去害别人，少给他心里添堵，他怎能不帮你说话？他说那些话的本意其实跟送瘟神差不多……”
曹毅滔滔不绝，萧凡越听脸越黑，沉着脸道：“曹大哥，我发现你埋汰人来本事也不小啊……”
曹毅赧赧挠头：“我嘴笨，只知道说实话……”
萧凡沉吟道：“不管他出于什么考虑，为我说好话也算是功德一件，借这个机会，我该拜访他一回，表示一下感谢和罢斗交好之意才是，大战在即，咱们与清流的关系也不能跟以前那样斗来斗去，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团结，曹大哥，你觉得呢？”
曹毅仰头望天，迟疑道：“这个时候拜访黄观？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
“越晚越说明我有诚意，黄大人应该不会介意的。”
曹毅点了点头，道：“行！我陪你去，若这家伙给脸不要脸，老子帮你捶他狗日的一顿……”
萧凡吓得脸色都变了，急忙抓住曹毅的袖子，非常认真的道：“曹大哥，你给我玩命儿的记住，今日咱们是来交好和感谢，释放善意的，不是上门揍人的，千万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手！”
萧凡和曹毅说完话，二人已走到黄府的门前，不过是后门。
萧凡看了看虚掩着的门，心下有些奇怪，黄府为何不锁门？难道他对京师的治安这么有信心，觉得天子脚下已达到夜不闭户的地步了？
曹毅看出了萧凡的疑惑，扯着他的袖子指了指小巷深处，道：“刚刚一辆送菜的车出去，估摸着是现在还没来得及关门，……咱们还是走前门递帖子拜访吧？以你现在的身份，走后门也不合适。”
萧凡摇摇头：“这个时候不必摆什么架子，有门就进吧，进去以后找个下人让他通禀一声就是。”
于是二人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黄府的后门，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曹毅满不是滋味的在后面嘀咕：“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和锦衣卫千户，怎么搞得跟俩小蟊贼似的？”
萧凡充耳不闻，黄府后门内是厨房和马厩所在，厨房外一大堆干柴枯草，干柴旁一张老旧的桌子，桌下几只丰满婀娜的母鸡正悠闲的啄着米粒。
萧凡看见母鸡不由两眼一亮，摸着下巴沉吟道：“登门拜访没有礼物，是不是有点不太像话？”
曹毅点头：“确实有点儿……”
“咱们是礼仪之邦嘛，礼不可废，对不对？”
“你难道想现在出去买礼物？”
萧凡嘿嘿一笑，朝桌下几只母鸡一指，道：“买礼物多糟蹋钱呀，这儿不是有现成的礼物吗？”
曹毅大吃一惊：“你打算……捉黄府的鸡，然后再送给黄府？”
萧凡一翻白眼儿：“谁能证明这是黄府的鸡？你叫它一声小黄，它会答应你吗？”
曹毅满脸崇拜，脸皮厚到萧凡这个程度的人，这世道委实不好找了，这得多大勇气呀……
“萧大人，你如今也算是权倾朝野的大官儿了，能不能顾点儿面子？”
“面子重要还是钱重要？能省则省嘛……”
萧凡不管不顾的猫下腰，瞅准时机，然后飞快往前一扑……
母鸡的反应速度比他快多了，咯咯叫着闪开，这一下没扑着……
萧凡毫不气馁，接着再往前一扑……
轰！
桌子被撞翻，桌上的油灯很要命的正好飞到厨房旁的干柴枯草堆上。
枯草一点即燃，眨眼之间便点燃了干柴，接着火势猛涨，烧着了厨房的屋顶，熊熊大火几乎几个呼吸间便烧了起来，黄府后门很快成了一片火海……
萧凡抓着挣扎不已的母鸡刚站起身，便发现情况不对劲，曹毅目光呆滞，颤抖的手指着厨房上的一片通红火光，吃吃说不出话来。
萧凡也惊呆了，他没想到捉只鸡竟然搞成这样，这……不是他的本意啊！“曹大哥，灭……灭火……”
“闯了这么大的祸，咱们还是跑吧……”
说话间，黄府的人已经发现后门起火，纷纷惊慌失措的大叫着蜂拥而来。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大喝着：“都别乱，速去报应天府衙门，你们去接水灭火，下人全都疏散开……咦？你们是谁！？”
萧凡无比心虚的转身，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黄大人……”
黄观大吃一惊：“萧凡你……你在我家后门做什么？”
萧凡赶紧送上刚抓到的母鸡，朝黄观一递，强笑道：“登门拜访，特意登门拜访，礼多人不怪，黄大人请笑纳……”
黄观木然接过母鸡，狐疑道：“这把火……该不会和你有关系吧？”
萧凡快哭出来了：“有那么一点点关系，完全是失误，失误……”
黄观脸色渐渐铁青：“你半夜跑到我家后门，然后放了一把火把我家厨房烧了？”
萧凡看着冲天的火光，艰难的吞了吞口水：“如果我说……我放这把火完全是为了表示对你的感谢和交好之意……你信不信？”
黄观浑身气得直颤，咬牙切齿道：“你觉得我会信吗？”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五章 传檄天下
月黑偷鸡夜，风高放火天。
不过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刚刚封的平逆总兵官萧凡居然也干出这种下三滥的事儿，实在让黄观不敢置信。
——不信也不行，这家伙烧的是他黄观的房子。
萧凡坐在黄府内堂，表情很尴尬，因为黄观的目光很不友善，眼珠子瞪得圆圆的，目光中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想杀人。”
萧凡的强笑渐渐变成了苦笑，最后再也笑不出了。
“黄大人，一切都是误会……”
“我一把火烧了你的房子，然后跟你说是误会，你答不答应？”黄观语气如冰珠。
萧凡擦着冷汗陪笑：“你家的油灯离柴火堆也忒近了点儿，再过几百年，你家这种情况是要被消防队罚款的……”
黄观眉毛一竖：“如此说来，你烧我家房子倒是我的错了？”
萧凡叹气：“好吧，黄大人想公了还是私了？”
黄观眯起了眼：“何谓公了？何谓私了？”
“公了嘛，你明日告上金殿，说我恶意纵火，然后我呢，出来辩解，你我各自的盟友出来打口水仗，这事儿拖个一年半载不算完，最近多半不了了之……”
黄观大怒：“萧凡，你卑鄙得太过分了！本官纵是拼了性命，也要……”
萧凡赶紧打断他，陪笑道：“所以，我建议黄大人私了，咱们私下把这事儿解决算了，你意下如何？相信我，我真不是故意烧你家房子的，如果我是故意的，何必亲自跑来点这把火？锦衣卫供我驱使的人成千上万，我用得着冒这个风险吗？”
黄观面色稍缓，冷静下来后，他也觉得萧凡也许真的不是故意，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如果真想烧他的房子，必然不会亲自跑来点这把火，还被主人抓个正着。
重重一哼，黄观道：“私了如何了？”
萧凡立马接上话：“赔钱，我自掏腰包，赔你一千两银子，这事儿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如何？”
黄观沉默了一下，然后狠狠瞪了他一眼，哼道：“二千两！”
萧凡心中疼得一抽，咬牙点头：“成交！”
占了这么多年便宜，今儿算是吃了大亏了……
萧凡开始痛恨自己的心血来潮，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干嘛非得来拜访这位一直与他不对路的御史大人？
无聊生祸患啊……
黄观对这个处理结果很满意，这事儿算是失误，他相信萧凡来拜访他是存着善意的，毕竟人家来的时候还送了他一只母鸡，如此懂礼数的人，不小心烧了他的房子也是值得原谅的。
梁子揭过，萧凡问出了他久积心底的疑问。
“黄大人，本官冒昧问一句，今日金殿选将，你竟为本官说话，这个……你吃错……”
“咳咳咳……”曹毅慌忙在萧凡大声咳嗽。
萧凡赶紧改口：“你……究竟为何？”
黄观冷冷瞥了他一眼：“政见不同是一码事，大明社稷安危又是一码事，萧大人，你以为我是那种为私怨而不顾大义之人吗？”
萧凡一呆，心中有些感动。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不是简单一句迂腐顽固可以概括的，他们也有他们的优点，大义面前，他们拿捏得很清楚，内斗是内斗，一旦出现了真正危及江山的强敌，他们会站在一个非常客观的层面来思考对策，这个时候便完全摈弃了私人恩怨，真正做到了孔夫子所言的“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
今日金殿上黄观推举萧凡，大概也存着这么一份心思，不得不说，清流们也有值得尊敬的一面。
萧凡站起身，朝黄观很正式的行了一个儒家长揖，正色道：“黄大人，平燕之战，胜负我不敢保证，但我保证我绝对会死战到底，哪怕以身殉国！”
黄观叹了口气，幽幽道：“我早知你与燕逆有仇怨，故而向陛下推举你，其实吧，主要是见燕逆与你屡屡争斗，他却从没讨得丝毫便宜，大概这个世上能治他的人，只有你萧凡了，我这也算是以毒攻毒……”
攻你妹！
萧凡气得一甩袖：“我收回我刚刚的保证！”
黄观拢着袖子，笑眯眯的瞧着萧凡拂袖而去，眼中不由浮起几分快意。
今日总算也气着你一回了，待到平定燕逆以后，咱们还得继续斗下去……
想到燕逆造反，黄观眼中笑意顿逝，又浮上深深的忧虑，十几万叛军，兵精将猛，皆百战之兵，朝廷这回能平定他吗？萧凡……是不是真能治住燕逆？
一派升平的大明江山忽然间风雨飘摇，惶恐不安的情绪从黄观的心中油然而生……
这时黄府的老管家轻轻走过来，躬身禀道：“老爷……刚才那位萧大人送来的母鸡……”
黄观一楞：“母鸡怎么了？”
“那只鸡……其实是咱们家的……”
黄观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萧凡这畜生……”
随着朱允炆的数道旨意一下，朝廷各部紧急运转起来，礼部会同翰林院学士写讨逆檄文，户部开始筹备粮草，工部紧急架设长江浮桥，通政使司将各道命令下发各州各府各县，最忙的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不但要调兵遣将，还要打开兵库，分发各式刀兵军械，以及准备各州府地图，用以备战。
萧凡向朱允炆请了旨，调来了耿炳文，盛庸，平安等将领，命其麾下听用。
这几位虽然智勇有限，可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他们也勉强算得上是这一代的名将了。
李景隆听说要打仗了，这位纨绔子弟根本不知利害，反而兴奋的央求萧凡出征时带上他，扬言要为祖上增光，亲斩敌酋首级云云，萧凡气得直想一脚把他踹到长江里去，大家都这么忙，这家伙还来添什么乱，前世李景隆赫赫草包威名，萧凡怎么敢让他参加出征？
各部忙乱成一团，打仗这种事不是说出征就立马能出征的，军士没来得及到达指定地点集结，各种粮草辎重，攻城器械以及各色火器没有到位，朝廷檄文还没传贴各州各府，这些事情不是一天两天能准备好的。
于是趁着各部筹备之时，萧凡日夜与诸将开会讨论战略战策，几日下来，终于研讨出一份行之有效的战略。
燕逆来势汹汹，又是百战边军，朝廷大军久未经历实战，开始交战之时，必然会吃一点小亏的，目前坚守大名府的郭英肯定也只能率八万军士死守大名，大名府是北方重镇，城内粮草充足，城墙坚固，以郭英的本事，八万大军守住大名还是没问题的，现在需要做的，便是在大名府南边的河南开封附近布下朝廷的第一道防线，将朱棣的凶猛来势挡住，燕逆不克大名，开封又攻不下，必然士气受挫，这个时候，朝廷大军再慢慢向前推进，寻找机会与朱棣交战，那时才是双方正式较量的开始。
总而言之，萧凡会同诸将研究出来的战略第一步，便是死守。一出征便与士气高昂的燕逆决战，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守住河南，使燕逆不得寸进，这场战争的第一局便算是打平了，接下来才是各施手段的时候。
将战略意图送进皇宫，萧凡仔细跟朱允炆讲解了一番，不懂军事的朱允炆唯一能做的事便是朱砂大笔一挥：准奏。
建文元年三月十九。燕逆造反的消息传到了京师，举国震惊。
与此同时，燕逆的起兵檄文也人尽皆知，檄文里所说的“奉天靖难”“清君侧，复祖制”等等理由，把朱允炆气得摔遍了寝宫里所有能摔的东西。
檄文里还有一条理由，那就是朝中的大奸臣萧凡向天子进谗，私自扣押燕王三子，将其软禁京师，致使燕王骨肉分离，父子不得相见，燕王心痛悲伤之余，迫不得已行兵谏。
按战争惯例，与敌交战之前必须要杀质祭旗，但是这条理由列在檄文上，朝廷为避嫌疑，却是动也不敢再动朱棣的三个儿子，否则必被天下士子百姓指责，民心若向背，战争便输了。
自古交战，出师的名分非常重要，这决定着各自的出发点是正义还是邪恶，是否能被天下士子百姓所认同，朝廷当然不能任由朱棣那个反贼胡说八道，朝廷的反应很迅速，在翰林院诸学士的加班加点下，一篇辞藻华丽，义正严词的讨逆檄文新鲜出炉，飞快传贴各府各县。
檄文严厉指责燕王试图篡位的行径，并列举燕王小时候顽劣不堪，长大后性喜杀虐，贪财好色，拥兵自重种种劣迹，从燕王一岁一直骂到他现在，然后告诉天下士子百姓，燕逆起兵，实是为篡皇位而谋反，妄图颠覆大明正统，此大逆也，总之，三岁看老，朝廷的讨逆檄文不但起到了谴责作用，而且还告诉家里有孩子的百姓们，管好自己的孩子，太调皮不会有出息的，朱棣就是个很明显的反面教材，是皇家教育下的失败半成品，好好的王爷不当，偏偏要造反，这是正常人干的事吗？
檄文最后语风一顿，用了一个问句，——若让朱棣这种人当了皇帝，你们这些大明子民生活还有奔头吗？不怕他抢你家银子，抢你家闺女啊？
这篇檄文将朱棣趁朝廷不备一举攻陷居庸关，怀来府，杀害朝廷派驻北平的布政使，都指挥副使以及居庸关总兵等等大逆之事说得清清楚楚，基本将朱棣和他麾下的十余万叛军定性为恐怖组织。
双方还未正式交战，便互相打起了口水仗，民间舆论漫天飞，什么说法都有，由此又演绎出诸多山寨版本，沸沸扬扬，一发不可收拾。
翰林院的学士们好不容易有了用武之地，纷纷摩拳擦掌，打算再写几篇辞藻更华丽，语气更严厉的锦绣文章，发表到朝廷的邸报上，传檄天下四方，一时间朝堂学术气氛空前浓郁。
萧凡看不下去了，这是打仗，又不是对诗，这帮文人瞎起什么哄呢。于是萧凡说了一句话。
“能动手，尽量别吵吵。”
文人们的爱国热情被萧凡一句话彻底浇灭。
檄文传贴之时，军报也随之而来。
三月十三，燕逆克居庸关，守关总兵宋忠率部退守怀来城，燕逆继续追击，三月十五，怀来失陷，守城大部将士降燕，总兵宋忠战死殉国。
三月十七，燕逆继续南下，兵围保定。
三月十九，武定侯郭英奉旨收缩防御，集结八万将士，进入大名府坚守。
……
一桩桩军报揪着朱允炆和各大臣的心，情势严重，燕军眼看便要攻下保定，城池陷落得越多，燕军的兵员和粮草补充也越多，星星之火很快便成燎原之势。
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调兵的速度更快了，同时讨逆总兵官萧凡下令河南，山西，山东三省各卫各千户所大部集结，由小聚大，形成大部队，以对抗燕逆南下之势，切勿分兵擅自出击。
同时萧凡将长兴侯耿炳文派到了河南开封府，向他下达了两个命令，其一，控制分封开封府的周王朱橚，将他和他的家眷送至京师软禁，周王与朱棣是同父同母的胞弟，在这个紧张时期，难保周王会不会做出什么给朝廷添乱的事情，萧凡习惯先小人后君子，未雨绸缪总是有必要的。
其二，收拢集结河南，山西，山东三地各卫各千户所官军，并率部进驻开封城，死守住朝廷的第一道防线。
明朝初期，若论防守城池的本事，老将耿炳文当之无愧可排第一，萧凡对他很有信心。
耿炳文奉命出发后，朝廷各部仍旧紧急从南方各卫所调兵，粮草和各种军械也源源不断运往长江北岸的徐州府。
五天以后，朝廷终于将主力大军集结完毕。
讨逆总兵官萧凡奉皇命，准备誓师北上，平定朱棣叛乱了。
历史改变了轨迹，这一世，默默无名的萧凡将与史上有名的燕王朱棣博弈，斗智斗勇，各施所能，天下风云，皆为二人涌动。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六章 杀质祭旗
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有很多因素，天时，地利，人和，军队的士气，士兵的勇猛，主帅的智谋，国力的比拼等等……
甚至有时候扛帅旗的士兵不小心摔了一交都有可能导致士气崩塌，全军溃败。
在大人物眼里，战争是一场成人玩的游戏，战场上厮杀拼命的战士都是大人物手下的棋子，他们饶有兴致的瞧着棋子们互相搏斗，流血，牺牲，却仍稳如泰山，眉目不动，在他们的眼里，只有战争胜利后的利益，或者失败后的下场，至于棋子们的命运，很遗憾，大人物要操心的事太多，顾不上。
萧凡是大人物，他是钦封的侯爵，他是号令数万锦衣卫的指挥使，他还是刚刚钦封的讨逆总兵官，手握数十万兵马大权，只要他一声令下，这数十万人可以彻底贯彻萧凡的意志，嘶吼着摧毁一切他想摧毁的东西。
可他做不到无视万千生灵的生死，做不到像别的大人物那样拿别人的生命当棋子，来换取自己的利益，前世人人平等的观念已经深入到他的骨髓，大人物眼中下溅的生命，在他看来，那也是鲜活的命，脱光了泡进澡堂子，大家都一样，大人物也不见得多长一根小弟弟。
出征前的萧凡心情是沉重的。他知道战争是多么的残酷惨烈，上一次仅带了三千弱旅，他发誓要一个不少的带回来，这正是出于他对生命的尊重，可是这一次，数十万大军出征，将会死多少人？他怎么可能做到无一伤亡？神仙也做不到吧？
萧凡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如此风光的一天，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待在江浦陈家，悠闲自乐的当着那个小小酒楼的掌柜，无视别人的白眼和不屑，甘之若饴的成为陈家的上门女婿，也许将来会与陈莺儿生下一男半女，再意淫一点，把抱琴也收进房里，从此二女侍一夫，直到儿女成群，孙儿绕膝，最后夕阳西下，风烛残年之时，了无遗憾的躺在床上瞑目而终，含笑九泉，结束自己平凡而简单的一生。
命运仿佛从来不会让穿越者过得太平凡，萧凡在命运的巨浪中身不由己，本事也好，运气也好，鬼使神差居然走到了如今这显赫尊贵的高位，回想一路走来的历程，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居庙堂之高，或处江湖之远，孰乐？
这个问题萧凡也许这辈子都无法衡量比较，因为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他的出现改变了大明的历史，但他无法再一次改变自己的历史。
现在的萧凡，是天子亲如兄弟的至交，是钦封的诚毅侯爷，是最阴险最残酷的铁血机构锦衣卫的最高统领，是所有大明百姓子民瞩目的讨逆总兵官……
年纪弱冠，却是大明朝堂实实在在的第一号掌权人物，头上的光环比天使还耀眼，上了天堂，上帝都得跟他拜把子。
朱棣三月初九造反，朝廷直到三月二十五才将主力大军集结于长江北岸，一切准备就绪，萧凡该出发了，这一次，不仅仅为帝王而战，还有自己身后的妻子，家人。
妻子都是好妻子，很贴心，很贤惠。
画眉等四女在得知萧凡被任命为讨逆总兵官后，四人在厢房里抱头痛哭。
在这个冷兵器盛行的时代，男人上战场对一个家庭来说，无异于天降横祸，唐诗里说“古来征战几人回”，这绝对是对战争的写实，而不是夸张。
“相公，向天子辞了这个总兵官好不好？”画眉拉着萧凡的袖子，俏脸哭成了小花猫。
江都也哭得梨花带雨：“是呀，相公是文官，进士出身，带兵打仗之事与你有何关系？你若不好意思跟天子开口，我是天子的长姐，我去与天子说，叫他另请高明，好不好？”
张红桥满面泪痕，哽咽着不停点头附和。
陈莺儿垂头不语，幽幽叹息。
萧凡心里也不好受，强笑着安慰道：“夫人们放心，相公我的运气一直很不错，这次也不例外，一定不会有事的……”
画眉哭得愈发厉害：“你还想骗我，沙场之上哪有什么运气可言，那可是拼命呀……”
萧凡摇头笑道：“我是三军主帅，用不着拼命的。”
“不信！”四女一齐道。
萧凡只好耐心的解释：“为将者，冲锋陷阵，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是个危险性很高的工种，而为帅者，只需大帐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便可，也就是说，我这个总兵官只需要在大帐里出出主意就好，具体怎么打，那是手下将士们的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我就溜……”
四女楞住了：“总兵官……这么容易当？”
萧凡很认真的点头：“三军主帅，就是这么简单！”
江都到底是从小识文断字，见识比她们丰富一些，闻言气得一跺脚，嗔道：“你骗鬼去吧！当我们姐妹都是傻子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当主帅哪有这么轻松？”
萧凡神色更认真了：“别人怎么当主帅我不知道，反正我当主帅就这样，敌人倒霉了，我上去狠狠踩两脚，敌人太厉害，我扭头就跑，打仗嘛，达到锻炼身体的目的就好，玩命就没必要了，你们说是这个理儿吧？”
四女脸上挂着斑斑泪痕，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都一边笑一边叹气：“真应该把天子也叫来听听你这番话，他若知道你存着这种心思，必然二话不说把你这总兵官给撤了……”
俏然白了他一眼，张红桥幽幽道：“你这一去，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千万不可亲自上阵，如今你已是高高在上的尊贵人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凡事三思而行，做任何决定之时，多为我们想一想，你是家中的顶梁柱，万万不可轻率鲁莽……”
江都接着道：“还有，打仗就专心打仗，别又给咱们找个姐妹回来，家中厢房不多，怕是住不下这么多人，有了你，我们四姐妹都很幸福，但别的女人就没必要再给她幸福了……”
萧凡急忙点头，接着挑了挑眉毛，邪邪一笑：“幸福我肯定不再乱给了，不过我可以给别人舒服……”
四女勃然变色：“……”
萧凡哈哈大笑，双手一展，将四女环抱，五人一齐朝主厢房走去。
“相公我明日就要出征，今晚我一个个给你们舒服，把你们喂饱，让你们一次舒服个够……”
三女大羞，脸红跺脚，娇嗔不已，惟独画眉乐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萧凡脚步一顿，立马改口：“……画眉不算，画眉搬把椅子到门外听一听就好了。”
画眉急坏了，跺脚道：“我十五了，相公，我可以的，都十五了……”
“十五也不行，等我打赢了这一仗再回来收了你……红桥，有首诗我不太懂，何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来，关上房门，你好好给我解释一遍，最好是身体力行的解释……”
萧府厢房内很快悠悠回荡起一片娇喘呻吟……
良久……
吱吱呀呀的运动声中，江都喘息着道：“啊……我快死了……相公，军中艰苦，又不准带女子出征，相公再难受也得憋着，千万别学那些功勋纨绔子弟，行那分桃……断袖之事，男风毕竟不是王道啊……”
房内吱吱呀呀的声音顿时停止。
陈莺儿惊呼：“呀！相公为何……软了？”
萧凡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迸出来：“江都……罚你现在再给我解释一遍何谓‘玉人何处教吹箫’！”
“……”
建文元年，三月二十六。
京师西郊马场旌旗蔽日，迎风猎猎，万名身披黑色叶甲的军士排着整齐的队列，肃立马场中，虽静谧无声，但散发出冲天的肃杀之气，天地仿佛为之阴沉。
京师数万百姓围在马场外，好奇的打量着这群看起来令人胆战心惊的剽悍之师，仿佛感受到他们散发出来的淡淡杀意，百姓们围观的眼神渐渐变得敬畏。
这一万人是朱允炆特意从皇宫禁卫中遴选出来，留给萧凡作为禁卫的，今日，讨逆总兵官萧凡将在这里誓师北上，讨伐燕逆。
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绽开一缕金色的阳光，阳光下禁卫们的黑色甲胄仿佛被罩上了一团金色的光晕，如同天兵天将一般，百姓们见此异象，纷纷惊叹，神情愈发敬畏。
午时，马场外静鞭九响，铜锣开道，锦衣亲军身着鲜衣，手按仪刀开赴而来，亲军后面是数不清的天子团龙大旗，和节杖，金瓜，班锤等等仪仗，再后面，便是一乘十六人抬的金黄色玉辇，在百余名宦官的簇拥下，缓缓朝马场走来。
百姓们见此仪仗，立知大明天子驾到，纷纷退让躲避，跪在大路两旁，伏地而拜，口呼万岁。
行到马场点将台，玉辇停下，穿着一身明黄龙袍的朱允炆走下辇，早已守侯在点将台上的萧凡朝天子叩拜见礼。
朱允炆含笑命众人平身，然后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萧凡。
今日的萧凡扮相极佳，头戴银白凤翅盔，一身白色精铁所造的细碎铠甲，相比以前儒雅文弱之态，今日更添了几分英武雄壮之气。
朱允炆瞧了半晌，忍不住从心底里发出赞叹：“太俊了，我大明男儿就该像你这般模样才是……”
“陛下太夸我了……”
“我若穿成你这样，一定比你更俊……”
“要不……臣把这身盔甲脱给你，你上前线打仗去？”萧凡很善解人意。
朱允炆脸色一白，忽然仰头望天：“啊！好猛烈的阳光啊……”
“陛下，今日阴天，再怎么咏叹调也出不了太阳……”
……
接着来便是誓师的程序。
先由萧凡当着将士们的面念颂讨逆檄文，然后再由朱允炆宣布燕逆造反，大逆不道，朝廷伐之正是天命所授，师出有名，并且勉励将士奋勇杀敌，鼓舞士气，许诺大胜之后封赏有功将士云云。
然后便由宦官宣读圣旨，钦命萧凡总领天下兵马，大明境内所有卫所千户所必须遵从总兵官调遣，若有违令，定斩不饶，朱允炆当着将士和百姓们的面授萧凡大将军印信和虎符，最后军中督导官宣读军法。
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誓师程序差不多到尾声时，萧凡忽然朝朱允炆挤了挤眼睛，朱允炆一楞，接着干咳数声，颇不自在的点了点头。
萧凡于是起身大喝道：“按例，朝廷兴王师，除逆贼，须杀质祭旗，以寒敌胆，以鼓军心……”
说着萧凡扭头朝身后大声道：“把逆贼之子押上来！”
亲军轰应，押着三个人登上了点将台，马场内外所有人都楞住了，……这不是燕逆的三个儿子吗？
站在朱允炆身后的大臣们唉声叹气，燕逆到底把你得罪得多狠？怎么老跟燕逆的儿子过不去？
亲军朝三人膝弯一点，三人扑通一声，面朝将士们跪下了。
三人吓得面色惨白，垂着头一言不发，身子却抖若筛糠，额头上的冷汗一串一串往外冒。
他们很清楚杀质祭旗意味着什么，一刀下去，他们的血将染满军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万万没想到，他们的老爹在起兵檄文上说得那么明白，萧凡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居然还敢杀他们，他就不怕老爹拼命么？
马场上大鼓咚咚擂响，三人的表情越来越绝望，身后的刽子手已扬起了大刀，只待鼓声一停，他们的人头便落地。
豆大的汗珠唰唰流下，混杂着眼泪和颤抖，三人的面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得不成人样。
鼓声仿佛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众人紧张的注视着点将台上神情冷峻的萧凡。
忽然，鼓声戛然而止。
三人像触电似的猛然一颤，朱高炽最先大哭出声，白白胖胖的身躯像团软面似的，瘫倒在地。
“呜呜……饶命啊！我不想死啊……父王造反关我们什么事？你们讲不讲道理？老爹把我生得这么英俊，我怎么能死……”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哭喊出声，神情极度恐惧不甘。
萧凡撇了撇嘴，然后眼中杀机迸现，森然大喝道：“时辰已到，你们上路吧！斩首，祭旗！”
三人哇的一声，绝望嘶吼起来。
这时，朱允炆忽然上前一步，大幅度的一摆手，正气凛然道：“慢着！他们不可杀！”
萧凡一楞，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跪着的三人闻言却如蒙大赦，涕泪纵横的忙不迭点头哭喊：“对，我们不可杀啊……”
围观的大臣和百姓看到这一幕，也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萧凡急道：“陛下，燕逆造反，此乃大逆，这三人是燕逆的儿子，为鼓将士们的士气，他们必须要杀啊……”
朱允炆缓缓摇头，神情坚定道：“不行，朕即位正统，以仁德服天下，燕逆造反是他的不对，朝廷伐之是为大义也，但他的儿子却无罪，况且他们还是朕的嫡亲堂兄弟，朕何忍加害？”
三人感激涕零，连连磕头。
萧凡肃声道：“陛下，臣以为圣明君主当铁面无私，燕逆造反，子承父过，杀了他们正是为了给那些心怀异志者一个警告，让他们知道煌煌天子的雷霆手段，再说，三军启行讨逆，若不杀质，殊为不吉，臣恐动摇军心，陛下，刀已架在他们脖子上了，此时不可生妇人之仁啊……”
三人闻言一齐哆嗦了两下，感到脖子后面一丝凉意，朱高煦忍住恐惧回头一看，接着大哭出声：“他娘的！刀真的架在脖子上了啊……”
朱允炆表情愈发大义凛然，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几乎扯着嗓子大声道：“不行，他们绝不能杀，朕要做个仁德君主，若连自己的兄弟都杀，朕还算得上仁德吗？”
萧凡一脸悲愤，针锋相对：“陛下，今日刀已出鞘，箭已上弦，这三人不杀不行，臣纵然抗旨也要杀了他们……”
朱允炆也毫不相让：“朕要做仁君，就不能杀人，更不能杀兄弟……”
跪在一旁的朱高煦弱弱的开口：“陛下……”
萧凡说得正来劲儿，闻言扭头朝朱高煦怒喝：“你闭嘴！还没轮到你说话！”
二人继续你来我往的争辩……
朱高煦语带哭音继续道：“陛下……”
朱允炆意犹未尽的咂摸咂摸嘴，道：“怎么了？”
朱高煦一指身旁的朱高燧，可怜兮兮道：“三弟……尿湿了。”
朱允炆和萧凡一齐往后退了一步，一脸嫌恶的瞧着朱高燧。
朱高燧仿佛被吓傻了，像个疯子似的喃喃念叨：“你们到底杀不杀我？要杀就快点，不杀就放我回去换裤子……”
朱允炆凑在萧凡耳边道：“怎么办？我还有好几句台词没说呢……”
“差不多行了，想演戏，回宫自己搭个台子演个够……别把你这三个兄弟吓成神经病了。”
说着萧凡大声朝一万禁军将士和围观百姓喊道：“你们觉得天子是仁德之君吗？”
众人一齐跪拜道：“天子德被四海，仁泽宇内，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凡笑了：“既然你们这么觉得，那我就不杀了。”
众人：“……”
满身披挂的曹毅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祭旗怎么办？”
萧凡笑眯眯道：“还能怎么办？老规矩，杀猪！还有，记得……”
曹毅一脸门儿清：“末将记得，猪血留着，煮熟了淋上麻油，撒上葱花儿……”
“对，我就是这么个意思。”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七章 大军开拔
嗷嗷叫的一头大白猪被牵上了点将台，当着众将士的面，刽子手的大刀闪电般落下，猪被砍下了脑袋，亲军眼疾手快，一个大盆递了上去，满满一盆殷红的猪血晃悠。
朱高炽肥硕的身躯直颤，面孔惊怖的盯着台上犹自不停痉挛的白猪，双手不自觉的捂上了自己的脖子。
萧凡在他耳边轻轻道：“很残忍，是吧？”
朱高炽点头，接着慌忙摇头。
“是不是有一种砍在自己脖子上的感觉？”
朱高炽满头大汗，吞着口水不敢说话。
萧凡瞧了瞧地上不断痉挛的大白猪，又瞧了瞧白白胖胖的朱高炽，发现二者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难怪朱家三兄弟只有朱高炽神色这么难看……
不过相比之下，朱高炽也没那么臃肿，比第一次见他时瘦多了，也许是入京后的这段日子过得实在太刺激，性命太有悬念，朱高炽日夜担惊受怕，人自然消瘦许多，朱棣见了一定心疼死。
但是萧凡一点都没感到愧疚，如果历史没改变的话，这位大胖子就是后来的明仁宗，只可惜在位不到一年就位列仙班了，据说死于因肥胖引起的冠心病，这一世被萧凡吓得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至少他的命可以长寿一点，萧凡觉得自己积了德。
瞧，人还是要有压力的，活得太舒心不一定是好事，看看眼前这位消瘦的朱兄，那叫一个励志。
萧凡决定带朱家三兄弟一起出征，这三人对他大有用处，朱棣一辈子就只有这三个儿子，把他们带在身边，必然是三张保命的桃符。
亲热的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萧凡笑眯眯的道：“大舅哥受惊了，待会儿猪血熟了，给大舅哥来两碗压压惊……”
朱高炽吓得差点一头栽下点将台，忙不迭摇头：“不吃，杀了我也不吃！”
萧凡不再强求，他很明白朱高炽的感受，毕竟吃一头跟自己长得八分像的动物，心里确实挺别扭的。
马场号炮轰鸣，鼓声震天，誓师的程序做完，该率军出发了。
朱允炆不舍的握着萧凡的手，星目含泪，哽咽道：“萧侍读，辛苦你了，沙场刀枪无眼，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萧凡很感动，这回出征，皇宫二十四卫被抽调出了一大半儿，为了平叛，朱允炆拿出老本了。
“陛下在京师也要多保重，皇宫禁卫少了许多，晚上记得把门反锁，防火防盗……”
“爱卿勿忧，朕弄了几十条土狗……”
“吃火锅？”
“守门！”
讨逆总兵官萧凡一声令下，大军向北开拔，一路浩浩荡荡，相连数十里，旌旗招展，铁甲鲜明，戈戟刀弩锃锃生辉，阴沉沉的天色下散发出森森寒光，军容尽显英武剽悍之气。
看着这一张张年轻鲜活的脸庞，萧凡心中忍不住慨叹，或许他们中间有忠君报国者，也有为博取军功名利者，不管怎么说，他们拿起了武器，然而一旦开战，他们有多少人会死去？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以后怎么办？古今的历史都是千篇一律，无数小人物付出生命和鲜血，来换取大人物的一己之私，可悲的是，小人物们却觉得没什么不对，仿佛他们活着的目的就是有朝一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去死。
朱棣挑起了战争，他在造孽，而战争的另一方呢？
萧凡迷茫了，作为另一方的领军主帅，自己是不是也在造孽？
马场的点将台上，朱允炆朝他殷殷挥手，相识数年，那张俊秀的脸庞仍旧那么的稚嫩单纯，也许，这是萧凡宁愿造杀孽也要帮他一把的原因吧，一个来自数百年后的来客，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若没有朋友，该是多么孤单痛苦的事。
点将台上，一直肃立朱允炆的纪纲躬着身子，将一方雪白的手巾恭谨递上，朱允炆接过擦了擦眼角，然后朝纪纲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几分亲密。
萧凡骑在马上，遥遥望见这一幕，心中顿时一沉。
纪纲……把他留在京师，妥当吗？
……
出京，过长江，行军速度很快。
朱家三兄弟被萧凡毫不客气的带走了，曹毅给他们弄了三辆囚车，把他们装在木笼子里一路北行。
萧凡很厚道，三辆囚车只留了两辆，分给朱高煦和朱高燧俩兄弟站在里面，朱高炽则被萧凡允许骑马随行。
萧凡很讲究远近亲疏，朱高炽是画眉唯一承认的长兄，萧凡便认他这个大舅子，大舅子是自家人，当然不能让他吃苦受累，至于另外两位朱家兄弟，……不太熟，公事公办。
在朱高煦和朱高燧两人嫉妒羡慕恨的目光下，朱高炽被军士吃力的抬上了马，神情局促的与萧凡并肩而行。
“萧……萧大人，我，我还是下去坐囚车吧……”朱高炽鼓足了勇气，嗫嚅着嘴唇道。
萧凡嘴角一勾：“官道崎岖不平，大舅哥喜欢站在囚车里玩车震？”
朱高炽瞧着前方被囚车颠得面色发苦的两位弟弟，面容苦涩道：“我是长兄，总要与弟弟们共患难才是……”
“大舅哥果然宅心仁厚，当得起一个‘仁’字……”
朱高炽很厚道的说了实话：“这跟仁厚无关，我时常恨不得一嘴巴扇死这俩王八蛋，我怕的是他们将来若在父王面前嚼舌头，毕竟现在他们在受苦，而我却在享受……”
萧凡笑道：“就算你父王知道了又如何？你怕被你父王剥了世子之位？”
朱高炽默然无语。
萧凡哈哈笑道：“大舅哥怕是还没搞清状况，现在你的父王已经不是王爷了，他是反贼，而你，也被朝廷革了世子之位，现在你们燕王一脉算是一清二白，彻底的贫农了……”
朱高炽呆楞了半晌，终于黯然一叹，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萧凡目注朱高炽，淡淡道：“素闻大舅哥颇有贤名，端重沉静，言行识度，喜好读书，这些都是当世大儒们对你的评价，不知你对你父王造反一事，如何看待？”
朱高炽黯然摇头道：“父王……父亲的事，做儿子的怎好去评判？以子论父，是为不孝，萧大人你为难我了。”
“你觉得朝廷与你父亲一战，结果如何？”
朱高炽道：“萧大人知我喜好读书，但对军伍之事无甚兴趣，让我这个外行人评论，委实荒谬了。”
萧凡目光移向远方，语气坚定道：“圣主兴兵，必然大获全胜！”
朱高炽默然盯着他。
萧凡笑道：“你别以为我在盲目的说大话，我说的话可是有根据的，凡战者，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你不妨想一想，你父亲造反，这三样他占了哪一样？论天时，他只因朝廷的军制变法而乱了阵脚，仓促起兵，诸事不备，论地利，大明疆域辽阔，城池众多，十几万人或许可以攻下几座城，甚至十几座城，那又如何？大明成百上千的城池他难道都靠这十几万人去攻？论人和，朝廷占了大义人心，而你父亲，天下皆知他是谋反篡位，只是冠以靖难之名罢了，这个名头如今只能拿来骗骗自己，怎能骗得大明士子百姓千千万万双眼睛？民心向背，失道寡助，更何况朝廷如今出兵五十万，以狮子搏兔之势力求平定叛乱，你父亲败局已定，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罢了……”
朱高炽脸色越来越苍白，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萧凡仰头望天，淡淡道：“如果以上这些因素，你父亲都有本事克服，那么，他还有个绝对无法克服的因素……”
朱高炽抬头看着他。
萧凡大拇指朝自己一点，笑道：“朝廷领军的主帅是我，只要有我在，你父亲赢不了，加上道衍也不行，我天生便是你父亲的克星，你父亲的反意朝廷很早以前便有察觉，这几年一直在暗中警惕准备部署，你父亲贸然起兵，攻占了数座城池，这场战争中或许占了先手，但占了先手不一定能占先机，实力决定最后的胜负，你父亲的实力比不上朝廷，无论战略还是战策，他都差了太多，他输定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是上古先贤告知世人的真理，江山代有传承，可传承都要依据礼法，君君臣臣的道理，你比我更懂，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有一个规矩，就像玩游戏一样，游戏也有它的规则，不满意这个规则，你可以退出这个游戏，但你不能按照你的规则来玩这个大家都要玩的游戏，除非你有足够的实力改变这个规则，君与臣之间也有规则，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这是纲常正统，我们必须要遵守的，很明显，你父亲不喜欢这个对他而言不利的规则，他有足够的野心，有足够的勇气，但他没有足够的实力，因此他的失败是注定的……”
朱高炽忍不住道：“萧大人，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萧凡拍了拍他的肩，叹道：“如果有机会见到你父亲，劝劝他吧，莫再造杀孽了，明知是输的战争，打下去有什么意义？燕军将士都是拿饷吃粮的苦汉子，何必把他们的命赔上？”
朱高炽沉默半晌，道：“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想一想。”
“希望你能想通，这世上的伦理纲常，不是一句‘奉天靖难’的借口就可以遮掩过去的。放下屠刀，魔亦能成佛。”
朱高炽迟疑道：“如果……我劝了父亲，他仍旧执迷不悟呢？”
“他敢死我就敢埋！”
三日后，萧凡和麾下一万将士到达北岸徐州府，与徐州府城外集结待命的五十万朝廷大军主力汇合，盛庸，平安拜见了萧凡，并移交了大军的指挥权。
耿炳文奉萧凡之命赴河南开封，通过锦衣卫传来了消息，他已集结山西，河南，山东三地各卫各千户所的官兵，共计七万余人进驻河南开封，开封粮草充足，兵库军械足够，耿炳文有把握死守开封，不使燕逆一兵一卒入城。并且耿炳文已遵照萧凡的命令，将戍守开封的周王朱橚控制，并派军士将周王及其家眷押送至京师。
同时北方大名府也传来了消息，一路势如破竹的燕军终于在大名府遇到了硬骨头，武定侯郭英也不是好对付的，双方在城外有了小规模的交战，战斗极其惨烈，郭英麾下略吃了一点小亏，于是郭英按萧凡的命令，率部进驻大名府，严防死守。
燕军随即攻城，奈何大名府城墙坚固，朱棣连洪武大炮都用上了，大炮打出来的铁弹却只能在城墙上磕出一点点碎石屑，城墙纹丝不动。
第一日攻城，燕军伤亡两千余，却连城头都没登上，第二日，第三日，燕军在大名府城墙根丢下了无数尸体，仍旧无法攻进，朱棣气得在大营里跳脚大骂，而守城的郭英则老神在在，一派轻松自在。
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歼之，可惜大名府守城八万将士，朱棣麾下别说十倍，连郭英的两倍都不到，围城是不现实的。
朝廷出师的这几日，郭英却将十余万燕军拖在了大名府，朱棣攻城不下，欲进不能，战事一时陷入僵持。
萧凡对郭英的表现很满意，到底是跟随朱元璋打过江山的老将，不擅攻却擅守，一座大名府被他守得如同铁桶一般，有郭英守大名府，耿炳文守河南开封，两位硕果仅存的老将如同钉子一般将两座城池死死钉在朱棣进军南下的半路上，相信现在的朱棣一定很蛋疼……
来不及做什么战前动员，检阅三军之类的走秀活动，萧凡接过五十万大军的指挥权后，立马下了第一道军令：全军启程北上。
命平安为大军前锋，领五万兵马先行，萧凡领中军紧跟，一路上成百上千的斥候探马派出去，打探燕军情报，五十万大军启行，连绵百里，不见首尾。
第三天，大军渡过黄河，直赴山东兖州。
一道道明里暗里的命令下达，第五天扎营的时候，奉萧凡之召，北平大丰粮行的掌柜王贵在亲军侍卫的带领下，独自进了军营帅帐。
帐内烛火昏暗，王贵战战兢兢拜见萧凡，垂头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萧凡没跟他寒暄，开门见山道：“这两个月来，你送了多少粮食给燕逆？”
王贵想了想，道：“陈掌柜帮忙筹措，小的一共送了大约十万石粮食。”
“十万石……如此说来，燕军短时间内没有缺粮之虞了……”
王贵陪笑道：“绝对不缺粮，白花花的米面管饱。”
萧凡脸一沉：“你送那么多干嘛？”
王贵楞了，接着扑通跪在地上，颤声道：“大人您不能不讲道理呀，不是您让小的送去的吗？”
“哦？是吗？”萧凡挠挠头：“算了，既然是我让你送的，我就原谅你了。”
王贵：“……”
“叫你来主要是想问问你……”萧凡左右一扫，压低了声音道：“……每次送去的粮食，里面都掺了药吗？”
王贵忙不迭点头：“都掺了，按大人的吩咐，每袋粮食里面按一定的比例，将药和粮食混在了一起……”
“没被燕军发现？”
“督粮官都与小的混得很熟，现在根本连开包查验都免了，直接送进大营粮仓封存。”
“也就是说，现在燕军吃的都是你送的粮食？”
王贵道：“不敢说全部都是，起码有七成。”
萧凡眼睛一亮：“燕军将士吃了这么久的毒大米，可有什么反应？”
王贵顿时面色发苦：“暂时……暂时未发现有什么反应……”
萧凡不高兴了：“没有反应？怎么能没有反应呢？”
王贵苦着脸道：“大人，小人都是按您给的药方配的药，一丝一毫都不敢增减，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呀……”
“你难道没有自己试一下效果？”
王贵快哭了：“大人，那是毒药呀，小人怎么试？”
萧凡哼了哼：“怕什么，又吃不死人，燕军将士吃了那么久不都还活得好好的吗？”
王贵：“……”
叹了口气，萧凡也觉得自己好象有点不讲道理，可是他心里着急呀，如果那些药发挥了作用，十余万燕军力气渐失，朝廷灭他们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可那些药迟迟没反应，那便意味着朝廷大军要跟十余万生龙活虎的叛军来一番你死我活的厮杀，胜负先不提，这其中要死多少人？
转了转眼珠，萧凡把王贵叫到了跟前，低声道：“不论如何，本官要那些药尽快发挥作用，这是必须要达到的目的。”
王贵疑惑道：“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的？”
“以前你都是在粮食里面掺白粉，对吧？”
“对。”
萧凡嘿嘿一笑，道：“从明天起，你在白粉里面掺粮食……”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八章 兵攻大名
白粉里面掺粮食？
王贵惊呆了……
都说当官儿的心黑，今儿算是见识了，令人发指啊……
看着大毒枭萧凡笑得一脸灿烂，王贵久久不发一语，他依稀看到燕军将士带着迷离的微笑，欢天喜地大口大口磕药的情景，想到这里，王贵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大人，太明显了吧？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萧凡笑眯眯的拍着他的肩：“你就说燕军将士杀人放火辛苦了，弄点儿药粉给他们补补钙，腰好，腿脚就好，杀起人来不费劲儿……”
王贵冷汗唰唰的流，结巴道：“大人……这个，这个未免太儿戏了吧？”
萧凡没搭理他，真话假话都分不清，纯粹是智商问题，没法解释。
“本官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让燕军将士多磕点药，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他们丧失力气。”
王贵低头惶然道：“是。”
萧凡看了他一眼，道：“事情差不多快显出效果时，北平府的那个大丰粮行可以撤了，你也尽快想办法撤离北平，别让燕王抓到你，不然杀你一百次都不够解恨的，届时本官会派北平潜伏的锦衣卫保护你离开。”
王贵感激万分，连连点头拜谢。
萧凡笑道：“这次若能平定燕逆，你王贵居功甚伟，此战过后，本官定会在天子面前为你请功，如此大的功劳，怎么着也该封你个侯爵，那时你王贵可就发达了。”
王贵一楞，接着满脸惊喜，眼眶顿时涌出了泪水，哽咽道：“真的吗？小人一介商人，还可以封侯？”
当然是假的！下点药就妄想封侯，想什么美事儿呢，我混到现在也不过是个侯而已。
不过忽悠还是必须要忽悠的，给了甜枣别人才肯给自己办事嘛。
萧凡很认真的点头：“办好本官交代给你的事，日后自有大好前途等着你。”
王贵兴奋坏了，有种幸福的眩晕感，侯啊，多么尊贵，多么得瑟的封号，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落到自己身上，下药这个工作还是很有前途的。
“什么侯？”王贵两眼冒星星。
萧凡楞了一下，想了想，道：“什么侯……三国吕布知道吧？吕布奋威，仪比三司，故封温侯，你嘛，你下药有功，功在社稷……”
“小人也封温侯？”王贵幸福得快爆炸了。
“不，粉侯。”
将乐得找不着北的王贵打发走，萧凡坐在帅帐里陷入了沉思。
从安排王贵下药一直到现在，半年过去了，燕军将士磕了半年的药居然还没反应，这事儿有点奇怪，难道真的是分量不够？
这个问题需要问一问太虚老道，本来这次出征萧凡打算带上太虚和张三丰，可惜这俩老家伙说什么闭关炼丹，求升天成仙之道，关在屋子里死活不肯跟他一块出远门，萧凡只好悻悻作罢。
药方是太虚给的，什么时候生效，只有他最清楚，萧凡现在很想派人去京师把这俩百岁老寿星请过来，或者给他个准确的答案也好，这事儿可关系着他对整个平叛战略的制定呢。
正打算派身边当侍卫的小舅子陈宁回一趟京师的时候，帐外亲军来禀，大营外有两位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求见。
萧凡一楞，接着大喜，这叫什么？心想事成啊，想什么来什么……
当下萧凡立即命人将二老请进帅帐，未多时，两位身材瘦削，衣着邋遢的老人家出现在帅帐内，捋着仙风道骨的飘逸胡须，朝他露出庄周化蝶般高深缥缈的笑容……
乍见两位师门长辈，萧凡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他想起上次奉旨巡视北平的时候，这二人因为烧了自己的房子，心虚之下臊眉搭眼跑来主动请缨护送，这一次他们又主动跑来，事出反常即有妖，家里该不会……
萧凡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几步抢到太虚面前，面色惨白道：“师父，你该不会又把我家房子烧了吧？”
太虚和张三丰互视一眼，接着太虚猛地一拍大腿，对张三丰道：“我说什么来着？我收的这个徒弟天资聪颖，神目如炬，什么都瞒不过……”
萧凡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太虚虽然没直接回答，可话里的意思萧凡还是听懂了。
该死的！我竟然真猜中了，这老家伙果然又烧了我家房子，画眉江都她们……
一想到这里，萧凡顿时火冒三丈，怒中心头起，伸手一把揪住太虚的衣襟，怒道：“我那几个老婆现在怎样了？有没有受伤？你个老家伙，一把年纪了天天玩火，炼什么狗屁丹药，炼就炼吧，怎么不先把技术学好再炼？把我家房子烧了一次又一次，当我家是什么？锅炉房吗？”
萧凡很少发火，这一发起火来，把太虚给吓着了，急忙用了个巧劲儿，挣脱了萧凡揪着他的手，脚下一踏九宫，身形晃出老远，嘴里大叫道：“徒弟你冷静一下，听道爷给你解释……”
萧凡飞快从后腰抽出那把神鬼莫测的弹弓，上弹拉弦瞄准，咬牙道：“解释个屁，老贼受死吧！”
嗖！
“啊——”
惨叫的不是太虚，而是张三丰，弹子射出，不偏不倚的打中了他。
太虚脸色一白，急忙窜到张三丰身边，惶然道：“师兄，劫数啊，劫数啊……”
啪！
张三丰一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反手一抽，将太虚抽趴在地上。
“混帐！这本来是你的劫数！”
帅帐顿时乱成一团……
……
安静下来后，太虚这才委屈的道出实情。
原来萧凡领军出征后，家里几位夫人越想越担心。相公是文人出身，根本不通武艺，唯一能拿出手的只有那招现乳一指，这种下流招式到了战场上很显然没什么实用价值，至于他那把日夜不离身的弹弓更别提了，弹子射出，满天神佛都不知道会射向何方。
这样一个文弱之人怎能上得了战场，与敌厮杀？
于是几位夫人一合计，觉得必须有人贴身保护相公才行，谁能保护相公？答案呼之欲出，萧府里有现成的两位绝世高手呢。
画眉和众女纷纷前去求两位老神仙出马，谁知俩老宅男忙着炼丹，死活不答应，几女说破了嘴皮子，他们仍旧不买账。
画眉发了狠劲儿，干脆一把火把他们炼丹的厢房给烧了，这才逼得两位老神仙不情不愿的出了山。
前因后果听完，萧凡面孔狠狠抽搐了几下，很感动，又有点想笑。
到底是夫妻，求人都求得这么有创意。
萧凡急忙向太虚和张三丰道歉，好在二人豁达，指着萧凡大骂了一顿以后，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毕恭毕敬请二老坐下，萧凡问出了久积心底的疑问。
“师父，你给我的药，燕军吃了大半年怎么还没反应？您老是不是拿错药方了？那药方该不会真是给人补钙的吧？”
太虚狠狠瞪了他一眼，哼道：“小王八蛋，居然不相信道爷，道爷开药方的本事比划符还厉害，怎么可能没反应？耐心等一等就是了，不是说了一年半载才见效果吗？”
萧凡急道：“可是已经过了半载了啊……”
太虚慢吞吞道：“一年半载，意思就是说，要一年再加上半载，总共一年半，所以叫作‘一年半载’。”
萧凡闻言顿觉胸腔一股血气逆涌，脸色霎时涨红了。
一直认为“一年半载”是个成语，没想到在太虚眼里，一年和半载之间还得添个加号，这老家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眼见萧凡神色不善，而且有反手摸弹弓的动作，太虚急忙陪笑道：“其实一般情况下，一年足够了，真的，贫道绝不打诳语……”
萧凡阴沉着脸道：“也就是说，我还得领着将士们真刀真枪的跟燕军打半年，他们才会软下去？”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萧凡叹气，这坑挖得太大，一时半会儿填不上，太虚这不是坑爹，是坑徒弟啊。
山东兖州驻扎一晚，大军继续开拔，启行的同时，数名身着百姓粗布衣裳的锦衣卫不着痕迹的脱离了大军，奉萧凡的命令朝南方奔去。
罂粟是魔鬼，但要看它掌握在什么人手里，多囤积一些在手里，将来也许能派上用场。
大名府城外。
近百门洪武大炮齐射，大地仿佛为之颤抖，炮筒内的铁弹狠狠撞击在大名府城墙上，青石砌就的城墙碎石四溅，扬起漫天尘雾。
咚咚咚……
大鼓擂响，朱棣麾下第二号大将，燕军左护卫指挥朱能从火炮后现出身形，脸上青筋暴跳，眼珠充血通红，恶狠狠的盯着远处纹丝不动的大名府城墙，嘴里横咬着一柄三尺长的大朴刀，看起来显得非常狰狞可怖。
隆隆的鼓声仿佛敲打在人的心尖上，朱棣骑着战马赶到了前军，朝朱能冷冷喝道：“朱能，再带五千将士攻城，一定要把大名府给本王拿下来！”
朱能重重点头，挺直了腰，两手一拨一撕，将自己身上的铁甲和衣裳全都撕下，精赤着上身，反手抄起咬在嘴里的大刀，朝身后的将士恶狠狠道：“诸弟兄，与某再冲杀一回，谁若第一个登上大名府城墙，王爷重重有赏！杀——”
燕军将士们眼睛都红了，朱能一声喊杀顿时激起将士们澎湃的杀意，纷纷扬刀大喊：“杀——”
五千将士如一道黑压压的潮水，朝大名府城墙冲去。
朱棣眼中冒出一股疯狂嗜血的火花，锵的一声抽出腰间宝剑，指天下令道：“朝城墙开炮擂重鼓，为将士们助威！传令下去，大名府城破之日，本王允许将士们屠城三日！”
燕军将士闻令愈发兴奋疯狂，通红的眼珠里泛出贪婪的欲望，残酷的杀意，奔向城墙的脚步愈发快捷。
明朝虽然是火器运用最活跃的朝代，但在明初时期，火器虽用得多，可威力很不够，发生战事通常仍以冷兵器为主，火器只能起到辅助的作用。
撞门的木桩车冲在最前，盾牌手排成一线走在其后，盾牌手的后面则是五千将士抬着攻城梯和铁飞爪等军械，这便构成了一支攻城的军队。
震天的喊杀声中，燕军将士已快到达城下，朱能扬着刀，精赤着上身，险而又险的避过一支射向他的箭矢，扭头招手大喝道：“快把攻城梯架上去！”
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数十架近十丈长的城梯一头搭在了城墙头上，将士们咬着刀，手脚并用，飞快向城头攀爬。
大名府城墙马道上，须发皆白，一身披挂的老将郭英眉目不动，半阖着眼仿佛睡着了似的，直到燕军的攻城梯架上了城头，郭英两眼忽然怒睁，沉稳大喝道：“投石！把他们的梯子推下去！”
“北城门下是否有撞门车？倒油！烫死这帮叛逆！”
“召民夫杂役，把内城的石头背上城墙！”
“长枪准备，若叛军登上城墙，一枪刺杀，绝不准放一个叛军上墙！”
“北城门下弓箭准备，城门若破，乱箭射杀！”
“……”
“……”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守城的将士如臂指使，纷纷各司其职，忙碌却不见慌乱，大名城下，一个个燕军军士惨叫着栽倒，喊杀声渐渐变弱。
朱能眼珠通红站在城墙下，推开横在梯子上的一具燕军士兵尸体，鼻孔喘着粗气蹬蹬蹬往上爬。
头顶一块巨石迎头砸下，朱能肩头一晃躲了过去，接着上爬，旁边的燕军将士见主将如此拼命，不由激发了他们的士气，纷纷嗷叫着又重新架起了梯子，一窝蜂似的一起攀爬。
郭英站在城头，花白的浓眉一掀，嘴里迸出一个字：“砸！”
雨点般的巨石砸下，燕军将士惨叫着从高梯上摔落。
朱能对身旁袍泽的惨叫充耳不闻，他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疯狂残酷的光芒，一边爬一边死死盯着城头屹然不动的郭英。
忽然，一块巨石迎头砸向他，朱能肩头一晃，结果仍旧慢了半步，巨石狠狠砸中了他的左肩，朱能痛得一声闷哼，双手却再也抓不住梯子，整个人从半空摔了下去。
远远观战的朱棣见状脸色一白，指着城墙颤声道：“快救下朱将军！此虎将也，不可有失！”
朱棣身后的亲军毫不犹豫冲向城墙，冒着雨点般投下的石块，半背半拖的将朱能救回了本阵。
锵锵锵的鸣金声回荡在大名城外，燕军丢下了千余具尸体，无功而返，潮水般涌上前，又如潮水般退去。
这次攻城又失败了。
朱棣紧紧盯着远方城墙上那道屹立不动如泰山的身躯，黯然长叹：“老将郭英，果然名不虚传，将一座大名城守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啊！”
朱棣身旁的道衍面孔抽搐了几下，静静道：“大名不克，朝廷数十万大军迎面杀来，我们南下之路怕是走不通，王爷，我们不如改道而行。”
朱棣神色一凝：“改往何处？”
“转向往西，先取河南彰德府，再进山西克汾州，另外派特使见太原晋王，说服他出兵反朝廷，这盘棋才能活。”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七十九章 截杀密使
朱棣的目光深沉的望着远处大名府的城墙。
他一直认为麾下的燕军将士天下无敌，只要他一道命令，他的将士可以攻破世上任何城池，这不是他的自大狂妄，北平燕军自大明开国到如今，数十年来一直戍守国门，与鞑子征战厮杀，十余万将士都是血与火里面打过滚的，先帝五次亲征蒙古，他朱棣也数次领军北伐，燕军都曾经适逢其会，每次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百战浴血的剽悍边军，是那些没上过战场，没杀过人的孱弱朝廷军队比得了的吗？
正是因为对燕军战力的自信，才使得朱棣下定了造反的决心，他很清楚敌我的实力差距，他觉得自己有机会博一博，他赌上了身家性命，赢了，一本万利，从此面南而王，输了，不过一死而已。
起兵造反，夺北平九门，破居庸关，克怀来城，一切进展得很顺利，可他没想到，战无不胜的燕军在大名府栽了跟头。
攻城的过程他一幕幕看在眼里，不是燕军不奋勇，而是守城的将士太厉害，十数日来，燕军对大名府发动了不下二三十次进攻，每次皆铩羽而归，丢在大名府城下的尸首已近万具。
朱棣看着大名城墙上屹然伫立如标枪般的那道身影，禁不住低声喟叹。
“郭英……不愧是跟随先帝出生入死的老将，守城防御滴水不漏，深得用兵之法。”
道衍冷冷道：“王爷，大名不克，我们不可再耽误时间，再晚朝廷的数十万大军便压上来了，那时等待我们的，必然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朱棣目光闪烁，迟疑道：“先生的意思是转道西进？”
道衍点头道：“不错，放弃大名，转战山西，南下的路已被堵死，斥候报说，萧凡命长兴侯耿炳文守河南开封，耿炳文也是一员老将，尤擅守城，大名和开封难攻，咱们继续南下弊端诸多，唯有转战山西才有活路。”
“郭英，耿炳文……”朱棣失神，喃喃自语：“萧凡这番安排好狠，自古大名和开封乃重镇，兵家必争，我大明最擅守城的两员老将坚守此二城，等于是给本王心窝上扎了两根钉子啊……山西，山西难道便有活路么？”
“山西太原乃晋王封地，晋王麾下亦有十余万边军，如今天下皆知天子伐皇叔，诸王正是惶恐不安之时，焉知晋王没有别的心思？若能派一亲信之人前去游说，也许能说得晋王与我们一同起兵靖难，届时我们有了二十余万人马，足够与朝廷大军一战，再说山西离北平不远，若朝廷大军北上攻北平，我们也可以及时救援……”
“晋王若是不答应起兵呢？若是他反过来帮朝廷对我下手呢？”
“王爷，太原亦是边陲，昔日王爷曾与晋军，宁军合兵，同伐鞑子，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交情颇为深厚，就算晋王甫逝，其长子即王位，可这份交情还在，纵然他不愿起兵靖难，相信他也绝不会与王爷刀兵相见，至不济也是按兵不动，袖手旁观罢了，王爷还担心什么？”
朱棣渐渐有些意动，抬眼瞧着远处久攻不下的大名府，朱棣非常抑郁的重重叹了口气，一咬牙，他催动战马往大名城奔行一两里路，堪堪到达大名守军箭弩射程之地，朱棣深吸一口气，扬起手中马鞭沉声大喝道：“郭老将军，你敢不敢率军出城，与本王决一死战？”
站在城墙上屹然不动的郭英连眉毛都没抬，嘴巴一噜，狠狠朝城下吐了一口口水。
“呸！”
朱棣大怒，这该死却不死的老狐狸你这是什么态度——看来大名府真的没办法攻取了。
“好！你有种！本王不尿你这一壶，你能拿本王怎样？”
“呸！”
朱棣气得胸中血气翻腾，拨马便往回走。
“将士们，撤军！”
十余日后，萧凡领大军达到山东东昌府时，斥候传来了军报。
燕逆朱棣放弃攻打大名府，叛军掉头往西，进攻河南彰德府，知府徐森，彰德守备郑泰率数千守军坚守，三日后，彰德失陷，郑泰以身殉国，知府徐森降燕逆，城破之日，燕军入城抢掠屠杀，百姓死伤无数。
萧凡闻报大怒，命大军加快速度行军，赶往河南彰德。
五十万大军是个庞然大物，主帅一句加快速度，收到的效果实在不大，这么多人身挨着身，肩并着肩，推推搡搡的，想快也快不起来。
这个时候的大明产马不多，五十万军队绝大部分是步兵，骑兵只有寥寥万余人而已，步兵行军速度再怎么快，顶多也只能日行数十里而已，这样的速度走下去，甭管多么有利的战机也赶不上趟。
萧凡急了，他终于明白率领数十万大军和率领几千骑兵的不同之处，两者太不一样了，这时他发热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
于是，大军行军数日，离失陷的彰德府还有三百余里地的时候，萧凡击鼓聚将，召盛庸，平安，吴杰，曹毅，瞿能父子等将领帐内议事。
“燕逆放弃攻打大名，改向西行，攻取了彰德府，他有何意图？”萧凡眼睛紧紧盯着地图，摸着下巴沉吟。
曹毅道：“大名府守军八万，粮草充足，领兵的又是擅守老将郭英，兵精城固，燕逆攻打不下，继而改攻别处，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萧凡摇头道：“可他那么多城池不攻，为何偏偏攻彰德呢？”
众将摇头不解。
萧凡盯着地图看了许久，道：“一军主帅，他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是有目的的，不可能逮着哪个顺眼就打哪个，燕逆攻彰德，我估计他的战略可能改变了。”
众将闻言一凛，皆抬头看着萧凡。
“不可直中取，便向曲中求，南下的路被我们堵死了，回头向北又与他的篡位企图完全相悖，往东呢，过了山东便是大海，前行无路，剩下唯一的选择，便是往西了，西边……过了彰德府，便是山西境地，燕逆难道欲图山西？”
说着萧凡抬起头，目光无意识的扫过诸将。
曹毅被萧凡的眼神扫过，他也摸不透朱棣的意图，于是挠了挠头，吭哧道：“山西……山西汾酒不错，够劲道！”
“汾酒？好喝吗？”萧凡的思路也被曹毅打了岔儿，走神了。
曹毅一拍大腿：“太他娘的好喝了！入口纯正，后劲绵长，喝起来非常痛快！”
众将皆是好酒之人，皆点头附和。
盛庸一脸回味道：“杜牧诗云：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杏花村便在山西，杏花村的汾酒是最有名的，曾为南北朝时的宫廷贡酒，扬名天下，喝起来的感觉，啧啧……”
话题被打了岔儿，帐内气氛顿时活跃了许多，众将纷纷描述喝汾酒的口感，讨论非常热烈，活脱就一盛大的糖酒会。
萧凡的思路却越飘越远，摸着下巴喃喃道：“汾酒这么好喝，如果命锦衣卫暗中潜入山西，在所有酿造的汾酒里下点儿砒霜，被燕逆喝了的话，啧啧……”
众将顿时住嘴，目光惊恐的注视萧凡，满头大汗……
曹毅擦着汗道：“大人，燕逆治军甚严，军中绝不准饮酒。”
萧凡一楞，接着扼腕叹息：“真是个没情趣的家伙……”
迎着众将复杂的目光，萧凡终于回过神，脸上不由浮起几分赧色，颇为羞恼的狠狠一拍案几：“怎么扯到喝酒上去了？都严肃点儿，我们这儿开会呢！”
……
“燕逆多半是要取山西了。”萧凡用力点了几下地图，语气渐渐变得肯定。
“前行无路，只能绕道，山西虽不如江南富庶，但燕逆粮草足够，可以就地招募新兵，更可以天子无道，皇叔靖难的名义，煽动蛊惑百姓造反，山西的地理位置对燕逆也比较有利，进则可入河南，克汝宁，绕道再直取京师，退则可回北平，正是进可攻，退可守，最可怕的是，戍守山西的有两位王爷，一是太原的晋王，还有大同的代王，代王兵马不过三卫，不足为虑，但晋王麾下却拥兵十余万，晋王若被燕逆说动，跟他一起造反，朝廷的麻烦就大了……”
曹毅道：“取了山西，再绕回河南，最后直取京师？”
萧凡点头：“朝廷大军势众，燕逆不敢与我等决战，欲避开我军主力，只能绕道而行。”
曹毅苦笑道：“绕得可真够远的啊，这可算得上长征了。”
萧凡一怔，接着失笑：“不错，长征，他们确实是长征。”
曹毅一拍胸脯，豪迈道：“那咱们就加快速度追上去，沿路对他们进行惨无人道的围追堵截，末将愿为先锋！”
萧凡咂摸咂摸嘴，好熟悉的场景，这话怎么透着一股子反动派的味道？如果现在有飞机扔炸弹撒传单，那就更像了……
“围追堵截不妥，咱们永远处于被动，很容易便会被燕逆坐大，一支军队若在大明境内运动数省，很轻易便能裹挟数十万兵马，那就不好收拾了，这场战争不能拖得太久，也不能影响太大的范围，否则后患无穷！”
深深凝视着地图，萧凡手指在图上虚画了一个小圈，道：“我要逼燕逆撤回北平，然后不得不在北平附近与我决战，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如何逼？”
萧凡思索良久，从齿缝中迸出俩字：“分兵。”
第二日，大军继续启行，萧凡分出了十万兵马，命平安领着十万大军脱离主力，径直往北，奔北平而去，萧凡授意平安，在朱棣回援北平之前，十万兵马对北平只围不攻，若朱棣得知北平被围，十有八九会领军回援，届时平安与萧凡率领的主力两头夹攻，或可逼得朱棣不得不决战。
平安领军北去，萧凡率领四十万大军主力，仍旧按原计划直奔河南彰德而去。
虽然清楚朱棣多半会望风而逃，但彰德不能不去，战争无所谓正义与邪恶，可萧凡还是愿意把自己想象成正义的一方，彰德的百姓们正在朱棣的淫威下哭喊受辱，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眼巴巴的等着朝廷的正义之师收复失地，北定中原，家祭告乃翁……
与此同时，一队二十来人的便装汉子也奉了萧凡的命令，悄悄离开了大营，骑着战马飞快朝山西太原府奔去，他们奉的使命是截杀。
十余日后，已至五月。
太原晋王府门前广场外的一座不起眼的茶肆，茶肆很简陋，坐落于王府外的民居中，几块木板拼凑成一间十余丈方圆的陋室，里面零散摆放着四五张桌子，桌上的粗瓷茶碗内，劣质茶水冒着丝丝热气。
二十多个民夫贩卒打扮的汉子散坐于各处，敞开着衣襟，袒露胸膛，有一搭没一搭的互相闲聊寒暄，他们的眼神却不时瞟向晋王府的大门，以及门口不断来回巡梭的王府亲卫，看似悠闲的随意乱瞟，可他们的眼神中却闪烁着精干剽悍的光芒。
时值燕逆造反，藩王们甚为不安，晋王也不例外，虽然他手握十余万兵马，可他的反应与别的藩王没什么区别，不但王府加强了戒备，而且晋王也称病不出，拒不见任何外客，太原知府几次登门拜访都吃了闭门羹，悻悻而返。
天下大势太难捉摸，老晋王逝世没多久，长子朱济熺刚刚袭了王位，屁股还没坐热就出了这档子事儿，朱济熺有些慌了，他很明白自己手中的十余万兵马是块大肥肉，朝廷和朱棣虽然在打仗，可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他呢，谁知道朝廷和朱棣把他当成了朋友还是敌人？
局势未明朗之前，该病还得病呀……
茶肆内，脸色黝黑，微微驼背的茶博士拎着大铜壶，挨个儿给店里二十来个汉子添茶水，平日里他这茶肆可是很少有人上门，今儿一来便是二十个，多少能赚得几文。
一边倒水，茶博士一边用山西话殷勤的闲聊：“额看你们各老不四本地的吧？”
店内汉子们互视一眼，然后用一种狗看星星的目光，茫然瞧着茶博士。
茶博士讨了个没趣儿，讪讪笑了两声，添了茶水后识趣的走开。
未多时，茶肆外急步走进一名五短汉子，一样的贩卒打扮，长相平凡得看一眼立马就能忘掉的那种。
汉子进了茶肆，慢吞吞的坐到一张桌边，用极低的声音道：“他们来了，刚刚进城，一行六人，正朝王府而来。”
茶肆内的汉子们尽皆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为首一名魁梧汉子朝茶博士扔了一块碎银，二十人同时起身，闲庭信步般朝王府大门遛达过去。
刚走近，王府门口的亲卫便瞪起眼珠朝他们大喝道：“你们瞎眼了？王府门口是你们这些粗鄙汉子能走动的吗？赶紧给老子滚开！不然杀了你们！”
为首的汉子一副惶恐畏惧的模样，连连朝亲卫打拱，然后忙不迭往后退去。
正闹得一团乱麻之时，远处传来一阵零乱的马蹄声，六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精壮汉子远远走向王府。
晋王府亲卫眉毛一掀：“嗬！今儿门口这么热闹，都冲咱们王府来了，你们来这儿赶集是不是？都给老子滚开！王府门口不准任何闲杂人等经过！”
二十名汉子互相使了个眼色，进茶肆报信的汉子不着痕迹的轻轻点了点头，于是为首的汉子表情飞快变换，惶恐的神情瞬间变得狰狞可怖，眼中泛起浓郁的杀机。
六名汉子牵着马，离众人仅两丈之遥时，忽然听到一声暴喝：“动手！”
六人一楞，接着便看见王府门口二十来个民夫贩卒打扮的汉子抢步上前，众人配合默契，仿佛早就安排好了似的，三人为一组，每一组负责杀一人，六人只觉得眼前身影一闪，然后看见几道泛着森森寒意的雪亮匕首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五人的脖子上顿时出现一条细小的红线，最后鲜血不可抑止的从红线处喷涌而出。
六人中有五人被一刀抹喉，动作干净利落，漂亮至极剩下的人很幸运，还没来得及拔刀，就感觉后脑被人狠狠敲了一下，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直到这个时候，王府门口的亲卫才反应过来，指着这二十名汉子惊恐道：“你们……你们竟敢……”
为首的汉子将打晕过去的人交给手下，然后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铜制的腰牌，扔给惊恐不已的王府亲卫，冷冷道：“转告晋王殿下，我们是京师锦衣卫，奉命截杀燕逆党羽，此次截杀与晋王无关，请他不必担心。”
不再理会怔怔不敢动弹的亲卫，二十名汉子抬着唯一的俘虏，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必须在晋王府的门前，当着晋王府亲卫的面截杀朱棣派去太原游说晋王造反的密使，最好还能留个活口带回来审问，这是萧凡给他们下达的命令。
命令完成得很完美。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章 佯攻北平
朱棣派去山西的密使连晋王的面都没见到，便在晋王府前被被萧凡苦心训练的特种兵截杀，一击得中便离开，杀了五个人，还带走了一个俘虏。
晋王朱济熺很快便得到了亲卫的禀报，脸色顿时变白了。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也是赤裸裸的警告，萧凡连官面上形式都懒得做了，直接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告诉朱济熺，燕逆和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的严密关注中，若敢跟随燕逆造反，下一个被抹喉的，也许就是你这个王爷了。
朱济熺慌了神，他还很年轻，他才刚即王位，对麾下将士的掌控还很不够，这也是他迟迟按兵不动的原因之一，现在萧凡对他来了这么一出，他感到愈发惶恐了。
朝廷和燕逆之间谁输谁赢还只是个未知数，天下正是动荡不安之时，手握十数万雄兵的晋王也不敢轻举妄动，站队这个问题很重要，站错了队，全家都得倒霉，朱济熺不想做这只出头的鸟儿，他的野心很小，他只希望能够保有麾下的十几万兵马，做个一方诸侯而已，造反夺位他根本没兴趣。
朱棣已经起兵了，无论实力还是辈分，他都远远高于朱济熺，朱济熺跟着他造反有什么好处？难道造反成功以后朱棣会把皇位让给他么？除了皇帝，一方藩王已是大明最高的爵位了，朱济熺已经拥有这个爵位，何必还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造反？就算自己坐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做，这个王爷照样还是当得稳稳的，造反？傻子才造反呢！原本有些犹豫的朱济熺被萧凡的这一记狠招吓住了，于是坚定了袖手旁观的决心。
我是先帝的好皇孙，我是彻底的良民顺民，父王从小就教育我，不要跟坏孩子玩，我很听话……
截杀燕逆密使的第五天，萧凡便收到了晋王朱济熺写的亲笔信，信中对当今天子的地位表示了肯定和拥戴，并且朱济熺用非常讨好的语气表示，他对天子的忠心天日可鉴，发誓绝不跟燕逆同流合污，若有违誓，情愿把小弟弟剁了，做成四个荤菜。
萧凡对朱济熺的深明大义感到很欣慰，回信告诉朱济熺，好好当你的王爷，朝廷将来平叛之后不会亏待你的，只要你不跟着燕逆造反，天子仍当你是亲兄弟，朱棣混得那么惨，区区十几万人被朝廷大军追得东躲西藏，这种人有什么前途？跟着天子才是王道，有肉吃。
朱棣的企图再一次被萧凡扼杀于摇篮中。
世间一物降一物，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会被某个冤家对头压得死死的，怎么蹦跶都翻不了身，萧凡和朱棣就是很好的例子。
建文元年五月初十，朝廷主力大军到达河南彰德府。
不出萧凡所料，朱棣闻知大军到来，于是将彰德府洗劫一空之后，率部飞快离开，兵锋直指山西靖安府。
彰德陷叛军之手十日，朝廷大军收复后入城，城内已是满目疮痍，十室九空，所谓奉天靖难的说法在彰德体现出来的却是趁火打劫，当兵灾战火肆虐之时，真正受苦的还是民间的百姓。
战争是嗜血的怪兽，它以野蛮粗暴的方式摧毁一切文明，百姓不可避免的成为战争的牺牲品，平静美好的生活被破坏，甚至连性命也被无情的收割。
萧凡走在彰德城的街头，面无表情看着街边跪地哭嚎，妻离子散的百姓，心中不觉一阵阵刺痛，久处朝堂，原本以为自己看惯了杀戮和生死，可看到凄惨流离的百姓，萧凡却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揉搓过似的，很痛。
萧凡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他也不承认自己坏得那么彻底，恻隐代表着善良，可自己能善良到哪里去？他和朱棣不就是这场战争的缔造者和领导者吗？
彰德城内的瓦砾残垣中，萧凡闭上眼，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正义与邪恶只是一种说法，一个名分，无论哪一方其实都是在造孽。
五日后，朱棣叛军转战山西，兵围山西靖安府，靖安知府郭徵，守备将军刘石诚率三千守军坚守，三日后，靖安失陷，郭徵刘石诚战死殉国，三千守军伤亡大半，靖安府陷入一片战火，民居尽毁。
萧凡领军急追，斥候来报，朱棣克靖安后，叛军停留一日，接着继续北上。
与此同时，平安奉萧凡之命领十万大军兵临北平城下。
北平城顿时陷入慌乱，九门尽闭，四野皆清。
平安依萧凡的命令，围北平城的第二日，令一万人对北平进行了高姿态的佯攻，佯攻的气势很惊人，北平两万守军被吓坏了，守城将领是原北平都指挥使张信，闻报急忙报于燕王府，此时北平坐镇的是燕王的正妃徐王妃，徐王妃是已故开国名将中山王徐达的女儿，真正的将门虎女。
正所谓嫁鸡随鸡，徐家本是一门忠烈，只可惜徐王妃嫁给了朱棣，老公当了反贼，老婆也只好跟着反了，妻以夫为纲，这个时代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容许她们有自己的立场。
得知北平被围，徐王妃真正表现出了将门虎女的高素质，一点也没惊慌，很淡定的命令张信率部守城，徐王妃则披甲走上城头，亲自指挥防御。
这时正好平安下令攻城，百门洪武大炮怒吼着朝北平城墙疯狂发射铁弹，一万人抬着攻城梯和撞门木桩车，漫天的喊杀声气势恢弘磅礴，直令风云变色，北平将士虽是百战边军，也被这股凌人的攻城气势吓住了。胆小的军士甚至吓得连手中的弓箭都拿不稳。
士气此消彼长之时，徐王妃发挥了她的作用。
到底是将门之后，一介女子，眼光比张信还毒辣，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着观察了一会儿，徐王妃俏容渐渐绽开了一抹冷笑。
“张将军，告诉将士们不必惊慌，此乃平保儿（平安）的佯攻，喊杀声虽大，可动作却很收敛，诸将士各司其职即可，勿须担忧。”
有了徐王妃这句话，北平守军终于消了畏惧之心，有条不紊的各行其是。
果如徐王妃所言，一万人攻城只是虚张声势，城墙根下装模作样嚷嚷了一阵以后，又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北平城外，平安在大帐内大发雷霆。
“我军兵围北平，围三阙一，为何还没人从北平城冲出去向燕逆报信？难道他们已经看出我们是佯攻了吗？”
一名将领抱拳禀道：“将军，北平叛军守城丝毫不见慌乱，进退皆有条有理，多半瞧出我们是故作姿态了。”
平安气得哇哇大叫，他本是冲锋陷阵的勇将，却不是什么有谋略的智将，萧凡告诉他只围不攻，以兵威逼北平派人出去向朱棣报信，诱朱棣回军救援，可现在这情形，不攻城却达不到效果，这下把平安给气坏了。
狠狠一抹脑门的汗，平安眼中露出凶狠狰狞之色。
“他娘的！哪个王八蛋守城这么不着急，都不怕死吗？真当老子只是吓唬吓唬你们？老子打仗从没受过这等窝囊气！来人！传我将令，攻城！货真价实的攻城！”
将领吓得赶紧劝阻：“将军，萧大人的命令是只围不攻啊……”
平安眼睛一瞪，怒道：“老子管不了那么多！今儿非把北平攻下，出这口恶气不可！以后老子再领萧大人的军法便是了！还楞着干什么？攻城！”
“……是！”
十万大军动了真格儿的，攻起城来铺天盖地，攻守双方伤亡渐渐增多，双方将士们也打出了火气，动手越来越拼命了。
两个时辰后，徐王妃站在城头，淡定的神色渐渐有些变了。
“这回是真的攻城了……来人，快，快冲出城向王爷报信，快呀！”
北平城门打开了一线，一骑飞快冲出，朝平安故意打开的缺口奔行而去。
大帐内，平安哈哈大笑：“终于派人出去了么？好！鸣金收兵，围起来，咱们不打了。”
萧凡领军赶到靖安府时，不出所料，朱棣又跑了……
“停！叫大军停下！这样跑不是办法，迟早会累死……”萧凡压抑着怒气：“就算燕逆是耗子，咱们也不是猫啊，你跑我追的，啥时候是个头？”
曹毅耸耸肩：“不然怎么办？任他满世界乱窜？除了追他，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萧凡面容苦涩，打仗不像朝争，完全是比拼实力，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以前整人的时候肚子里坏水儿直冒泡，现在朱棣根本不敢跟朝廷大军碰面，什么坏主意都起不了作用。这真是一件让人抑郁的事。
这时亲兵来报，赴太原晋王府执行截杀任务的特种兵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活的俘虏。
萧凡头也不抬道：“叫人去审问俘虏，燕逆到底打着什么主意。”
亲兵禀道：“在路上就问过了，俘虏不招。”
萧凡不耐烦道：“不招就用刑，这还用我来教你们吗？”
亲兵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道：“已经用过刑了，俘虏全身被折腾得没一块好皮肉，可他……还是不招。”
萧凡楞了：“真是铁血纯爷们儿呀，用刑都不招？”
“是的。”
“英雄难过美人关，去给他找个美人儿，百炼钢也能变绕指柔，一阵巫山云雨下来，保证他招完了还想招……”
“是！”亲兵领命而去。
请美人儿倒是不难，靖安府里有现成的青楼楚馆，交代之后，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接近了俘虏。
晚上掌灯时分，美人儿悻悻出来，任务失败，俘虏根本没拿正眼瞧她。
萧凡摸着下巴左瞧右瞧，这妞儿挺漂亮呀，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俘虏难道不好这一口儿？
萧凡来了兴趣，这年头视死如归的人不能说没有，可能抵挡美色诱惑的人却实在太少了，不能不见识一下。
“曹大哥，走，咱们亲自去审问。”
二人离开帅帐，美人儿则留了下来，一脸挫败的幽幽叹气。
太虚老道坐在帅帐一角微微眯起了眼，上下打量了美人儿一番，忽然伸出脏兮兮的手，摸着美人白皙的胳膊淫笑道：“如此娇媚的美人儿，放在这里多浪费呀，美人儿莫泄气，其实贫道心中也藏着一个很重大的机密，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机密？”
“想知道啊？快对我使美人计呀，贫道保证，你一使计我肯定上当，上得不能再上，贫道还存着一百多年的积蓄，全部都给你……”
美人眼睛亮了：“道长积蓄有多少？”
“不告诉你，你还没使美人计呢。”
俘虏被关押在大营的一个帐篷里反绑着手，四周重兵把守。
萧凡和曹毅掀开帐篷的门帘，曹毅气势非常磅礴的一脚踢裂了帐篷内的胡凳，恶声道：“他娘的，油盐不进是吧？老子现在就一刀宰了你！”
“哼！”俘虏头一扭，理都没理他。
曹毅气坏了：哇哇大叫着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匕首，萧凡赶紧拦住他：“曹大哥息怒，以德服人，咱们要以德服人！这位壮士是纯爷们儿，咱们须以礼相待才是。”
俘虏这时开口了，语气冰冷道：“爷们确实是爷们，不过不怎么纯。”
萧凡楞了，纯就是纯，什么叫“不怎么纯”？
曹毅不耐烦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燕逆到底搞什么名堂？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说出来饶你不死，还赏你官儿做，不然的话……”
曹毅嘿嘿冷笑：“若是不招，我也不要你的命，把你的卵蛋割了，让你做不成爷们儿，一辈子丢人现眼！”
俘虏面色顿时涨红，瞪着曹毅怒道：“狗贼，你动我试试！”
“试试就试试！”曹毅也不是善碴儿，立马抄刀上前，毫不客气唰的一下，脱掉了俘虏的裤子，然后举着匕首在俘虏胯间找啊找啊……
良久……
曹毅又惊又怒：“你的卵蛋呢？”
俘虏幽幽叹气：“不劳你动手，别人很多年前就先下手了……”
“你的卵蛋难道是金子造的，这么抢手？”
萧凡面泛同情：“真可怜……你叫什么名字总可以说吧？”
俘虏垂下头，犹豫了一下，接着抬头豪迈道：“某，马三保是也。”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三宝太监
马三保？
曹毅倒没什么反应，在他看来这只是个很普通的名字。
萧凡却楞了很久，这个名字，貌似很熟啊，好象前世在哪儿听说过，这人到底是谁呢？
脑子里一些杂乱零碎的记忆走马观灯似的一一掠过，萧凡皱着眉，试图将这些记忆拼凑起来。
马三保，木有小鸡鸡，太监，……三宝太监？
如同被一道九天神雷劈过！萧凡忽然重重一拍大腿，指着马三保兴奋道：“靠！郑和？郑公公？”
马三保被吓了一跳，左顾右盼了一阵，莫名其妙道：“你说谁？谁是郑公公？”
“你啊，你就是郑和，郑公公！”萧凡激动不能自己。
马三保脸色一变，勃然怒道：“你才郑公公呢！你全家都郑公公！狗官安敢欺吾！你非我父，有什么资格给我改名改姓？”
萧凡想了想，一拍额头道：“我知道你现在不是郑公公，但以后你肯定姓郑，这是错不了的。”
“狗官有胆放开我，我跟你决一死战！”马三保气坏了，古人讲究忠孝气节，无缘无故被人改了姓名，这是大大的不孝。
“放是一定会放的，但决一死战就不必了，你是我的偶像啊，我怎敢对你无礼？”萧凡很认真的道。
明朝国祚近三百年，要说他真正崇拜尊敬的人，第一当数眼前这位七下西洋的郑和了，后人诟病说下西洋之举实乃劳民伤财，掏空了永乐国库，却没给朝廷带来一丝益处，实属百害而无一利，是永乐朝最大的弊政。萧凡对这个观点很不能认同，不论政治上出于何种需要，郑和下西洋之举都是有着非常积极的一面，传播大明天威，交流各地文明，互通商品有无，更重要的是，开阔了国人的眼界和见识，让他们明白天下之大，中华上国只不过地处一隅，使朝廷和百姓从煌煌天朝的狂妄自大中清醒过来，下西洋之举，无论政治，民风还是经济，都对当时的大明产生了深远积极的影响。
这一切，都是这位马三保创下的功绩，现在的他，当然无法想象自己的一生给后人留下了多么宝贵和伟大的财富，他的努力让当时的世界认识了中国，让世界知道在遥远的东方，有这么一个神秘而富饶的国度，他们大度而恭谦，强大却有礼，以仁德和孝道为做人的准则，让那些野蛮的民族知道除了杀戮和掠夺，人性中还有着如此美好的一面……
当然，这些都是以后的事，在萧凡的搅和下，历史已经生了改变，朱棣也许篡不了皇位，而马三保现在的身份还只是朱棣的贴身侍卫——兼萧凡的阶下囚。
萧凡表情严肃的整了整衣冠，很正式的朝马三保长揖到地，标准的儒家大礼。
马三保一楞，接着神色愈惊疑，若不是手脚被绑，估计这一刻他会吓得跳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阴谋？”马三保脸色越来越白，他不怕严刑拷打，可他怕敌人未知的企图，这让他感到恐惧。
不但马三保吓住了，连一旁的曹毅也吓住了。
“萧大人，你……，没事吧？区区一介武夫，用得着给他行这么大的礼吗？”
马三保对自己的身份很有自知之明，闻言情不自禁的点头附和道：“就是。”
萧凡无言，这是对一位伟人的敬意，旁人无法理解这种举动，可他自己明白，尽管这位伟人到现在还没做出那件伟事，可以后一定会有的。
建文盛世需要一位智勇双全又心怀仁德的人将中华文明传播四方，再将高于大明的科技和产物带回来，带不回来就抢回来，这是历史责任，此举功莫大焉。
平定朱棣叛乱后，天下太平之时，也许可以考虑让这位三宝太监下西洋了，量中华之物力，造宝船，招海员，扬帆出海，经使诸国！大明的郑和，不比哥伦布差。
迎着马三保和曹毅惊疑的眼神，萧凡由衷朝马三保竖了竖大拇指：“……纯爷们啊！好样儿的！”
马三保脸上惊疑之色瞬间化作怒意，阴沉着脸道：“士可杀，不可辱，大人要杀我一刀砍了便是，何必如此羞辱我？”
“我真的是夸你呢，将来你做的事情绝对值得我夸，提前夸一下总是没错的。”
马三保：“……”这位传说中与王爷掰腕子的萧大人……，是不是有毛病啊？王爷怎会屡屡输给这种人？
“郑公公……”
马三保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我不姓郑！”
“以后会的，过段日子我请天子给你赐郑姓，郑公公，喜欢大海吗？”
“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呢？大海，好多水……”
“我讨厌大海！我不会游水！”
萧凡愕然，下了一辈子西洋的郑和居然不会游泳？
呆楞一会儿，萧凡气急败坏道：“你怎么不会游水呢？”
马三保哼道：“怎么？不会游水犯王法了吗？”
“……坐船你总喜欢吧？”
“我晕船！”
“……，你不会游水又晕船将来怎么出海，怎么下西洋？你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呸！谁说我要下西洋？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我活着的意义就是拼死助王爷靖难！”
“……”
萧凡终于回到了现实。
现实很残酷，眼前这个人的身份，目前而言不是七下西洋的郑公公，而是助纣为虐的反贼马三保。
当反贼难道比扬名世界更有前途吗？愚昧的古代人！
萧凡和曹毅离开了关押马三保的帐篷，回帅帐的路上，萧凡吩咐道：“将马三保松绑，派人好生照料，好吃好喝的供着他，别让他跑了。”
“萧老弟，你干嘛对一个的俘虏这么客气？他很重要吗？”
萧凡肯定的点头：“很重要，这个人将来对大明产生的影响，也许比我，甚至比天子更大。”
曹毅挠了挠头，这话太缥缈了，他很不可理解。
“你别忘了，马三保现在是一名反贼，对我们的敌意很大，你怎么收服他？”
萧凡沉吟道：“一个木有鸡鸡的太监，他需要什么？”
“他要小鸡鸡。”
萧凡不假思索道：“我就告诉他，在遥远的西洋，有一种神奇的植物，吃了它的果实就可以长出鸡鸡，长得像榴莲那么大……”
“榴莲那么大？”
“榴莲那么大！”
……
接连攻克了两座城池，朱棣渐渐找回了丧失的信心。
这是一场以身家性命为赌注的豪赌，不论是他还是麾下的燕军将士，都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他们都明白自己现在做的事情说得好听那叫“奉天靖难”，说得不好听，那就是造反，诛九族的大罪！一千多年延续的至高皇权，真正敢跟它叫板的人很少，一说造反，先自己就心虚了。
皇权啊！多么遥远尊贵的东西，令人敬畏膜拜，如今自己竟敢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反抗它，推翻它！如果失败了，自己的妻儿老将会是什么下场？再仁慈的君主，恐怕也容不下敢造他反的子民吧？
惴惴不安的情绪直接导致了燕军士气低落，他们的心理压力太大了。
直到最近朱棣攻克了彰德，靖安二城，两战皆捷，燕军将士的士气才稍稍上涨。
原来朝廷也不是那么不可战胜，他们照样会失败，而且不费吹灰之力，朝廷金黄色的圣洁光辉在燕军将士心中渐渐黯淡，畏惧渐去，取而代之的，便是彻底的疯狂。
从靖安府撤出后，朱棣的目光锁定了山西汾州。
进军！攻城！
燕军将士们，你们是百战精兵，天下最强大的边军，王爷看中了汾州，你们把它拿下来！
建文元年五月二十，燕军克汾州，天下震惊，朝廷王师疲于追赶，鞭长莫及。
燕军将士的士气随着这一战涨到了顶点。
原来一切看似坚固的城墙，不过是一堆华丽的粉糜而已。
天下任何城池，我嘉军取之如探囊取物尔！
汾州城内，燕军欢呼庆祝之时，被沦为临时帅帐的汾州知府衙门内，朱棣脸色铁青，浑身微微直颤。
下面的人欢呼，作为主帅朱棣不可能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事实上，他现在很生气。
派去太原的斥候传来了一个坏消息，他派去游说晋王的密使，还没进晋王府的大门，便被某支神秘的高手队伍截杀，他最为信任的贴身侍卫，委派为密使头领的马三保不知所终，余者尽皆被刺，无一活口。
不用问，这必然是萧凡派人干的好事。
萧凡，天生便是他朱棣的克星，他仿佛已经料到朱棣会走这步棋，派了高手早早的在那里等着他，迅若奔雷的截杀不但破坏了朱棣的计划，而且赤裸裸的给了晋王一个严厉的警告。
“杀鸡给猴看啊……”道衍神色黯然，长长叹息。
朱棣浑身颤抖得厉害，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好狠毒的手段！先生，晋王那里……”
道衍悲叹道：“晋王已被吓破了胆，怕是愈不敢跟随王爷起兵了……王爷，此路已断。”
朱棣颤声道：“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道衍垂下头，低声道：“唯今之计，只有继续攻克城池，将朝廷主力引向北方，然后我们再忽然转身改道，举兵直击京师！”
朱棣倒抽一口凉气：“京师？直接攻取南京应天？先生，你疯了？”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二章 兵败山倒
道衍垂着头，静静道：“我没疯，朝廷数十万大军追赶我们，领军的主帅是萧凡，王爷，问句不敬的话，王爷和贫僧这几年屡屡与萧凡交手较量，不论明里还是暗里，我们赢过他吗？”
朱棣面色时青时白，变幻不定，终于长叹一声，黯然不语。
很明显，朱棣得了“萧凡恐惧症”，提起萧凡的名字，朱棣就想到那些屡屡吃亏的不堪回忆，不但心疼，而且蛋疼。
道衍神色颓废，道：“朝廷大军人数超过我们，经过军制变法后，战力也提升了不少，军心稳定，士气高昂，领军的又是擅使诡计，手段神鬼莫测的萧凡，王爷，咱们燕军若与他正面相抗，胜算几何？”
朱棣摇头叹道：“本王没有把握，这次起兵本来就很仓促，都是被朝廷的削藩和军制变法逼的，若论洪武三十一年前的朝廷大军实力，本王可以不自大的说一句，他们不是燕军的对手，人数虽众，本王亦可击溃之，可是朝廷推行军制变法，这一年来各地卫所千户所日夜练兵，军中将领入讲武堂，朝廷的武举选拔人才无数，这些新政使得朝廷军队战力大升，更何况，领军的主帅……唉！”
朱棣沉沉叹气，面孔有些扭曲，他连萧凡的名字都不愿提起，看来这几年萧凡确实把他恶心透了。
“王爷既知朝廷军队战力大升，为何还是起兵靖难了呢？”道衍若有深意问道。
朱棣面现刚毅之色，咬牙道：“本王若继续蜇伏下去，最终的下场，也是被朱允炆小儿削了王爵，禁于京师，不但大权落空，反而受制于人，终老都是阶下囚，先生，你觉得本王是甘于忍气吞声的人吗？”
道衍双手合十为礼，道：“王爷当世英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朱棣凛然道：“不敢言当世英雄，但本王坐拥幽燕之地，麾下十数万精兵悍将，纵横睥睨天下，罕有敌者，至少本王算得上一方强藩了吧？拥有如此实力，本王的命运怎甘被朱允炆那黄口小儿摆弄？他有什么资格摆弄我？就因为他是天子吗？本王把这皇位抢过来便是了！”
道衍面露喜色，尽管现在的局势处于劣势，可朱棣并没有丧失信心，劣势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这就够了，道衍喜欢看到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朱棣。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智，也是不智，王爷，无论将来是成是败，你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贫僧此生得投明主，何其幸也。”
朱棣眼眶泛红，感动道：“先生辅佐本王多年，无论顺境困境，对本王一直不离不弃，本王得先生辅佐，正是如鱼得水啊……”
道衍感激涕零，哽咽道：“王爷……”
“先生……”
接着，二人出现了若让萧凡看见，必然恶心颤栗的一幕，他们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互相温柔的摩挲，摩挲，久久不曾松开……
……
“王爷既然没有必胜萧凡的把握，不如将其引开……”道衍基情平息，缓缓道：“……朝廷如今调集数十万大军歼剿我们，这一个多月来紧紧咬在我们后面，丝毫不曾放松，如今天下皆知朝廷强，而我燕军弱，理所当然便认为我们只有逃跑的份，贫僧相信包括萧凡在内，都是这种想法，王爷，这是我们的机会啊！”
“先生此话怎讲？”
“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别人都这么判断我们的时候，我们如果出其不意，反其道而行之，必然大有收获。”道衍兴奋道。
朱棣皱眉：“先生的意思，我们将萧凡的大军引开，然后直接挥师南下，攻取……京师南京？”
道衍重重点头：“对，攻南京为了歼剿我们，朝廷从各地卫所，以及京师二十四卫中抽调了不少人马，尽付萧凡，如今京师正是兵力空虚，防务懈怠之时，我们若出其不意攻下南京，带兵入宫逼朱允炆禅位，那时王爷坐了江山，名为正统，以帝王名义下旨，命萧凡其麾下数十万大军放弃抵抗，归顺王爷，谁敢不从？身份和立场转变，那时我们便是正统的朝廷，而萧凡，就是彻底的反贼了……”
朱棣心跳徒然加快，这真是个疯狂的想法，但是……它很诱人，而且非常可行。
“本王……称帝？”
“王爷天命所归，为何不能称帝？”
“攻下京师，别人难道就会奉我为主吗？”
“朱允炆一家已落王爷之手，大明的龙庭上已没有了皇帝，除了王爷，天下谁有资格坐那张龙椅？各地官府，卫所，军队除了奉王爷为主，他们还能怎么办？大明是朱家的大明，谁当皇帝也是朱家的事，他们这些外人能插手吗？王爷，占了京师，你就占住了大义啊！”道衍越说越兴奋，面孔微微泛起了红光。
朱棣怦然心动，眼中渐渐露出光亮，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照亮了漆黑的前途。
“攻……京师……？”
“攻京师！”
“萧凡他……”
“这一回，我们要赢他一次，只这一次，萧凡永世翻不了身！”
思忖犹豫良久，朱棣右拳狠狠击在左掌上，长身而起，恶狠狠道：“好！我们攻京师！”
刚刚下定决心，道衍脸上欣慰的笑容还没维持多久，帐外飞快走进一名亲兵，神色惊慌道：“禀王爷，徐王妃派人飞马报信，平安领十万大军围困北平，三天内对北平发起了数次攻城，北平危急！”
朱棣和道衍神色剧变，二人互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急和恐惧。
军中将士大部分人的妻儿老小都在北平，若被他们知道北平有失，军心士气不稳，燕军必然哗变！不等道衍开口，朱棣脸色铁青，颤声道：“传令全军启程，回援北平，快！”
道衍面色苍白道：“王爷，先救北平，再攻京师！”
这个时候了，道衍仍念念不忘扶他的明主称帝。
“好！”
平安领十万大军围北平城，消息传到位于山西汾州府的燕军大营，十余万燕军大哗，军心躁动不安，将士纷纷恳请回援。
这样的情势下，朱棣也无法持反对意见，将士们的家小都在北平，北平若失，麾下十余万人必然完全溃败，不论从哪种立场来说，北平是非救不可的。
朱棣一声令下，燕军不敢耽搁，立马启程，离开了汾州府，一路急行军奔赴北平。
将燕军逼回北方，然后朝廷大军急追而上，在北平府附近与燕军展开正面决战，一鼓作气平定叛乱。
萧凡分兵十万的战略目的达到了，北平被围，燕军不得不回师，这一切不是阴谋，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兵家之道，无非攻守二字而已，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萧凡正式出招了。
朱棣，你别无选择，必须与我决战！
建文元年六月初，朱棣领十余万燕军离开山西，回师北平，十余万人如风卷残云，行色匆匆北上，一路所遇州府县城皆绕道而过，燕军眼中只有北平的危急，根本顾不上攻城略地了。
萧凡闻报大喜，急启大军追赶而去，同时下令长兴侯耿炳文领河南一省卫所，数十个千户，共计七万余大军撤出开封府，北上驻扎彰德，坚守城池，拨出军粮接济曾失陷燕军的彰德府百姓。
至此，耿炳文驻守彰德，郭英驻守大名，二位老将一左一右，如同两颗钉子死死钉在了燕军南下的路上，再加上兵围北平的平安麾下十万大军，和紧紧追赶朱棣的萧凡四十万主力，不知不觉间，萧凡一手拨弄之下，将北平，河南，山西三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瓮罐，朱棣率领着燕军正朝这个瓮罐里钻进去。
燕军行路很快，二十多天的急行军，从汾州赶到了真定府，又与真定府附近的零散卫所官军发生了小规模的交战，大军行进的时间被耽误了一天。
这时北平传来了消息，平安麾下十万大军忽然撤军，竟朝宣府方向缓缓撤去，被平安团团包围一个多月的北平府城外一夜之间变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个军士。城外一望千里，杳无人烟，这些日子习惯了被人围困，朝廷大军忽然撤离，徐王妃一时不适应，没来由的感到空虚寂寞冷……
朱棣得知北平之围不战自解，终于长长松了口气，燕军将士的军心士气也渐渐稳定下来。
然而，萧凡的四十万大军尾随而至，像只凶猛而有耐心的猎豹，死死的咬上了猎物。
前方就是北平，朱棣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再退下去，他连自己的大本营都保不住了。
既然不能再退，萧凡，让我们来一场真正的决战吧河北雄县外的白沟河，朱棣下令燕军停止前进，摆开了阵势，准备与朝廷决一死战。
树欲静而风不止，决战如期而至。
六月初九，河北雄县白沟河，平原上狂风怒号，飞沙走石。
漫天黄沙中，数十万人壁垒分明，双方相隔数里，遥遥对峙，黑压压的人群遮住了平原青翠的草地，雪亮的戟戈朝天而立，散发出一片幽幽的冷光，反复闪烁着人们的眼睛，空气中的死亡气息清晰可闻，腐蚀铁锈般的血腥味在黄沙舒卷中弥漫，延伸……
燕军以朱能为先锋官，张玉，丘福为左右军指挥，朱棣领中军压后，先锋最前沿，一万骑兵一字排开，其后便是数万弓弩手，弓弩手列成整齐的巨大方阵，横竖阡陌间以十万刀盾枪戟步军压阵，广袤的平原上，一块又一块的方阵衣甲鲜亮，像一个大蛋糕被高明的厨师切成等份的五个大方块，整齐的摆在白沟河旁的平原上。方块之间燕军各色战旗迎风猎猎，遮天蔽日，振奋军心的战鼓擂得地动山摇。
平戎万全阵，宋太宗赵光义所创阵法，以骑兵或战车为前军，弓弩其后，长短兵器为中军压阵，可拓展纵深，亦可压缩防御，是一种攻守兼备的万能阵型。
而萧凡这方则将全军分为左右两翼，四十万人梯次排列，浩荡延绵数十里横向展开，形成一个V字型，如同猿猴的双臂向前伸出，又像一把无所不容的剑鞘，恰到好处的包住了燕军的阵型，弓弩列前，长戟其后，刀盾压阵。盛庸领左翼，瞿能领右翼，萧凡领中军。
雁形阵，专门用来包抄迂回的阵型，以攻为主。
双方阵势摆开，决战在即。
百里平原上，数十万人静谧无声，沉闷压抑的杀气充斥着空气，锃亮的刀光戟影闪烁着雪白的亮光，天地为之变色，狂风呼啸肆虐低吟，仿佛为即将涂炭的生灵哀哀叹息。
萧凡身披战甲，骑着战马立于中军，身后十余丈外，黑底白边的帅旗上，绣着一个血红夺目的“萧”字，帅旗立于全军雁形阵的尾部，旗杆高达数丈，十里外的将士皆清晰可见。
一股夹杂着黄沙的狂风吹过萧凡的面庞。
萧凡面容扭曲，神情痛苦的连连呸了两声，吐出了口中的沙尘。
“这种鬼天气，实在不适合打打杀杀，早知道便该让师父给我先算一卦才是……”萧凡仰头望天，喃喃自语。
贴身保护着他的曹毅也面泛苦色道：“风太大了，黄沙漫天的天气，厮杀起来很费力，也很辛苦……”
萧凡目光闪动，露出一个非常纯真的笑容：“要不……派个人到对面燕军递封信，就说我军今日状态不好，约个时间改日再战，你觉得怎样？燕逆想必也不会拒绝吧？”
曹毅很无语，沉默了一会儿，道：“萧大人，萧元帅，你现在是领着几十万人的一军主帅，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天真？咱们能不能谈点成熟的话题？”
萧凡重重叹气，曹毅说得有道理，阵势都摆了出来，双方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这个时候若跟将士们说，咱们今天不打仗了，国家放你们一天假，回营洗洗睡吧……
估计将士们的士气会一泻千里，以后都不会再有勇气拿起刀枪了。
“要命的天气，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刮大风……”萧凡很不满的仰头瞧着灰蒙蒙的天空，平定朱棣叛乱在此一战，以后可以高枕无忧，安心享乐了，可是……今天真的不适合打仗啊！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油然而生，萧凡暗暗思忖半晌，是不是有什么环节忽略了？哪个细节没注意到？
想了很久，萧凡觉得该注意的地方都注意到了，真的没什么忽略的地方，军国大事，关系数十万人的性命，萧凡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可是，心中这股不吉的预感从何而来？
“曹大哥，我今日左眼皮老是跳，你说这是为何？”萧凡没来由的感到了不安。
“左眼跳财。”
“可我右眼皮也跳……”
“右眼跳灾。”
“关键是……这俩眼皮都一块儿跳。”
曹毅抬头看了萧凡一眼，慢吞吞道：“……这是中风的前兆。”
“……”
不管了，箭已上弦，刀已出鞘，大家都没有回头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可能只凭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便叫将士们收兵避战。
目注前方十余里处的燕军阵营，整齐的方块透着慑人心魂的凌厉杀气，再看看自己这方的将士们手执兵器，跃跃欲试的活动着手脚，萧凡满意的笑了。
士气高昂，军心可用，可以一战了。
呼呼风声里，萧凡淡淡的下了将令：“全军准备进攻！”
咚咚咚的战鼓擂响，震耳欲聋，每个人的心都仿佛随着战鼓的节奏而快速颤抖。
这时，忽听对面的燕军阵营中也是一阵隆隆战鼓声，朱棣忍不住抢先发起了进攻。黑压压的骑兵一齐催马，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向萧凡扑来，马蹄声盖过了鼓声，声音越来越近。
萧凡冷冷一笑：“弓弩上前，准备迎敌！”
排在雁形阵前列的弓弩很快向前走了两步，搭箭在手，斜指天空。
燕军骑兵策马狂奔，狭长雪亮的马刀已经出鞘，铁甲的叶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三里，两里，一里……
“拉弓！”
萧凡的阵营前，弓弩手将领们纷纷厉声下令。
弓弦缓缓拉开，吱吱呀呀的紧指着越奔越近的骑兵。
萧凡面无表情迎着猛烈的狂风，轻轻点了点头，身后的传令官狠狠挥落手中红色的令旗，仿若一蓬猩红的鲜血洒入了大地。
“放箭！”
“放箭！”
见令旗挥落，诸将力竭声嘶下令。
沉闷的嗡嗡声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变成了黑色，漫天箭雨如同过境的蝗虫，又如急骤的暴雨，毫不留情的朝燕军骑兵阵中倾泄而去。
迅急的箭矢眨眼间射入肉体，两军战场中间传出一阵沉闷的噗噗声。
燕军骑兵凄厉的惨叫声，战马临死前痛苦的悲鸣声交织成一片，战场中间人仰马翻，哭嚎震天。
萧凡看着眼前这一幕惨烈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身躯不由微微颤抖，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
抬起手，萧凡的手指颤巍巍的指向前方，目注战场中间那一片仿佛已洗刷成血色的天空，努力压抑着激荡的情绪，道：“继续放箭，把燕逆的骑兵全部射杀于阵前！”
传令的亲兵忠实的执行萧凡的命令，猩红色的令旗再次狠狠挥落。
又是一阵漫天箭雨，遮住了天日，黑压压的朝燕军骑兵闪电般射去。
在这个战场上，人人都已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冲杀，搭弓，放弦，鲜活的生命在这古老的杀人工具下一个个栽倒在青翠的草地上，漫无边际的草地已染上一层浓稠的鲜血，如同人间地狱。
燕军的骑兵数量渐渐减少，但他们也冲过了弓箭射程的死亡地带，催马冲到了雁形阵的前沿。
马刀高高扬起，又闪电般狠狠劈下，一阵惨叫声后，前沿的弓箭手倒下了一大片。
“弓弩退！枪兵上！”
一道道军令下达，弓弩手身形一闪，退入了军阵后方，紧接着两排手执锋利长枪钩镰的军士上前，不待将领下令，雪白的枪尖便狠狠刺入了骑兵或战马的体内，枪头一绞一拔，带出漫天血雾，红如残阳。
两军激烈交锋，鏖战正酣之时，意外发生了。
狂风猛烈吹过，一阵又一阵，萧凡眯着眼观察着前方的战场厮杀，忽然耳边一个非常刺耳的吱吱声，然后便听到“咔嚓”一声，身后的某个东西仿佛断裂了似的。
萧凡只顾着前方的战况，根本没兴趣回头观察，犹自指挥左右两翼收拢阵型，迂回包抄燕军。
命令下达后，萧凡愕然发现，中军的所有将士都楞住了，眼睛呆滞无神的注视着他的身后，一副恐惧惊怖的模样。
“楞什么楞！进攻啊！”萧凡拔剑大怒。
中军阵中的将士们仍旧毫无动作。
还没等萧凡反应过来，前方忽然一个声音大叫道：“倒了！它倒了！”
萧凡吃了一惊，抬头大声喝问：“什么倒了？谁倒了？”
没人回答他。
将士们呆楞过后，忽然轰隆一声，整个中军阵型全乱了，将士们散的散，跑的跑，纷纷扔下了兵器，抱着头仓皇奔跑，雁形阵全部散乱，不成形状，数十万人口中纷纷高喝着“倒了，倒了。”所有将士如潮水般骤然崩退。
朱棣那边也飞快做出了反应，令旗急挥之下，十余万燕军如出笼的猛虎，向朝廷大军冲杀而去。
萧凡大惊失色，他不明白，为什么打得好好的，自己这方军队的士气忽然完全崩溃，几十万人难道同时中邪了？
急忙回头一看，身后一片朦胧，狂风吹起漫天黄沙，只看得见若隐若现的人影移动，溃败。
“到底是神马情况？”萧凡剑指云天，悲愤长嘶。
突如其来的溃败，令萧凡百思不得其解，绝对的优势兵力，正是收拢阵型，全力歼灭叛军之时，为什么几十万人说溃败就溃败了？难道燕军全都有狐臭？
“他娘的！今天我注定撞妖，太邪乎了！”萧凡愤怒大吼。
曹毅一把抓住萧凡战马的缰绳，急道：“先别管原因，你先跟着往后退，我来殿后！快！”
曹毅狠狠一抽萧凡战马的臀部，战马吃痛，嘶叫一声，飞快跟随溃军往后方飞驰而去。
朱棣在阵中见朝廷大军忽然溃败，不由惊喜万状。
这次的决战完全是被情势所逼，朱棣是带着几分赴死的心情上阵，燕军失败已在意料之中，却不曾想，第一轮冲锋刚刚发起，朝廷大军竟然莫名其妙溃败了，这难道是老天助他？
“全军压上去，快，快！”朱棣兴奋得连连挥手，燕军哗啦一声，如水库泄洪一般，放开了阵型，全线进攻。
大军溃败得更快了。
萧凡骑在马上，跟随溃败军士狼狈的逃窜，此刻他觉得悲愤万分。
匆忙中，萧凡回过头，朝身后的亲兵大吼道：“我们败了也不能让燕逆好过，传令开炮！朝燕逆的中军开炮！炸死一个算一个！”
亲兵飞快传令下去，很快，百门洪武大炮发出了怒吼，燕军阵中猝不及防，被一发发铁弹炸得人仰马翻。
燕军阵中，朱棣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怒不可遏的嘶吼：“萧凡你这没品的混蛋！打输了还摆我一道！”
……
稳操胜券的战阵，怎么就突然败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萧凡狼狈逃窜之时，百思不得其解。
随手一拎，抓过身边一名溃兵，萧凡瞪着眼大声问道：“你们跑什么？”
溃兵吓得瑟瑟发抖，讷讷道：“我怎么知道？别人跑，我也跟着跑……”
萧凡气道：“别人跑你也跑？你不觉得羞耻吗？”
“你不也在跑吗？”
“……”
……
建文元年六月，朝廷大军与叛军决战于雄县白沟河，朝廷大军莫名其妙溃败，一退百里，一直退到真定府，败军才堪堪收住了败势。
萧凡生平第一次打了败仗。
后来收拢败兵，严厉审问之下，萧凡终于知道大军忽然溃败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只因当时狂风吹断了他身后十丈处的帅旗旗杆，帅旗落地，士兵们见不到帅旗，以为中军被破，士气顿丧，终致溃败。
这简直是个真实而扯淡的理由。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三章 趁虚而入
打败仗了，萧凡情绪很低落。
四十万大军被一阵风打败了，说起来挺像个笑话，可是，这该死的笑话根本不好笑。
大军撤回真定府，各将领收拢集结残部，清理人数，报上来的结果令萧凡分外沮丧。
白沟河一战，四十万人全线溃败，被燕军趁乱砍杀的，自己人情急逃命践踏误杀的，乱军中被冲散失踪的，跳河逃命被淹死的，甚至还有几位心理承受能力特别脆弱，性格特别悲观的，一见情势不妙很干脆的拔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总之，同样是死，死法却各不相同，有好几种死法都很有创意，古代人活得或许有些憋屈，但他们都死得很有智慧。
四十万人，活着回到真定府的剩下三十一二万，八九万的伤亡数字里面，只有少部分是死在了战场上，大部分军士都是逃窜时脱离了大部队，失踪了。
这次败仗的后果很严重，出了这么大的事，萧凡不敢隐瞒，据实将军报写在奏本上，八百里急报送往京师。
可想而知，京师朝堂震惊了。
自洪武皇帝朱元璋立国到如今，三十二年，大明军队无论是镇压反叛，或是抗击鞑子，很少有失败的先例，更别提八九万人的损失，这是一次彻底的大败仗，尽管败仗的原因与主帅和将士无关，仅仅只是一场大风而已。
杨靖，暴昭等清流一党开始在朝堂中闹腾，态度非常激烈的要求朱允炆下旨撤换主帅，并且治萧凡的罪，雪片似的奏本飞进皇宫还不够，清流们又在午门前跪地请愿，一个个哭得老泪纵横，直叹天子识人不明，误用劣将，大明洪武时军队战无不胜的记录已成了历史尘埃，从此一去不复返，而打破这个记录的第一人萧凡罪大恶极，其罪当诛……
军事的胜败直接影响了政治，清流们终于拿捏住了萧凡的把柄，愈发不肯放松，这回连奸党们都不知该说什么来为萧凡辩解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臊眉搭眼不敢出声。
朱允炆表现出了难得的镇定，在看过萧凡的如实奏报后，立马判断出此非战之罪，完全是天气原因，败仗的责任不应该加在萧凡或别人身上，于是面对满朝责难诘问的奏本，朱允炆皆留中不发，不予理会，那些跪午门痛哭请求换帅治萧凡之罪的大臣们，则对他们下了旨，胜败乃兵家常事，若不满意萧凡当主帅，你们自己上去试试？
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大臣站了出来，为萧凡说了几句话，他说自古名将未曾有过不打败仗的，一个年纪轻轻的主帅，吃一次亏很正常，更何况此乃天灾，并非人祸，天不作美，为何降罪于主帅？圣人对那些作奸犯科的恶人尚知仁恕，你们皆是饱读诗书之辈，如此迁怒一个无辜的同僚，这是圣人教给你们的道理吗？
为萧凡说这几句话的人，是今年被朱允炆任为侍讲学士的当世大儒，方孝孺。
挺仗义的老头儿。
京师朱雀大街一条民巷的简陋酒肆里。
纪纲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衫，正伸出右手，为面前的都知太监而聂轻轻斟满了一杯茶。
由于练武的关系，纪纲右手的指骨非常粗大，而且皮肤黝黑粗糙，指骨上布满了一个个灰色或黑色的老茧，如今的这只右手上却大大小小戴了三个翡翠金戒指，若是忽略纪纲的身份和穿着，单看他的右手，十足便是一个暴发户。
纪纲穷过，穷苦了，穷怕了，不想再做穷人，以往那些穷苦的记忆，他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他痛恨自己的记忆，那是一段灰暗没有尊严的日子。
正因为如此，纪纲对自己目前的身份尤觉珍惜，这是他凭自己的实力换来的际遇，越是穷过，对富贵的野心越大，追求官位权力的欲望越强烈。
纪纲需要权力，更大的权力。
权力在向他招手。
而聂微微眯起眼，眼中一片浑浊，但纪纲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双看似浑浊的眼眸其实有着洞察人心的能力。
慢条斯理拈起茶盏，而聂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盏儿，而聂眯着眼睛忽然噗嗤一声笑开了颜，一开口声音尖细难听。
“一朝得志，平步青云，纪大人的官运最近很红火，以后说不得连杂家也要看纪大人三分脸色了呢……”
纪纲堆出一脸笑容，从怀里飞快掏出一张暗黄的纸，递上前去，笑道：“公公言重了，下官能有今日，全赖公公尽力周旋栽培，下官纵有富贵之日，也不敢忘本呀，您瞧，下官给您备了些许薄礼，银子已托尚膳监的小公公给您搬进宫去了，请公公笑纳……”
而聂眼睛看都没看礼单，只是嘿嘿尖笑道：“纪大人有这份心就够了，以后纪大人发达了，别忘了杂家的一份功劳便是，这些日子萧侯爷领军出征，倒让你捡了个便宜，杂家对纪大人的手段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呀。”
纪纲强笑道：“公公这话下官可有些听不懂，萧侯爷出征与下官有何关系？下官捡了什么便宜？”
而聂伸出兰花指点了点纪纲，笑道：“还跟杂家这儿装呢？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你的城府不浅，瞅着机会救了天子一命，被天子看重调到御前任禁卫头领，这几日朝中吵吵嚷嚷，你又借口为萧侯爷压制大臣，调用锦衣卫抓了五六个参劾萧侯爷的言官，把朝中请求治萧侯爷罪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纪纲微笑道：“下官曾拜萧侯爷的门下，如今侯爷成了众矢之的，下官为侯爷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而聂似笑非笑道：“天子因满朝大臣弹劾萧侯爷的事头疼不已，正需要唱黑脸的得力臣子出来打压一下大臣们的气焰，这个时候你正好站了出来，打着为萧侯爷出口恶气的幡子，那五六个言官被你罗织了一堆莫须有的罪名，抓的抓，杀的杀，此举正合了天子的心意，天子对你也愈发赏识，觉得你是个贴心解语的好臣子，不过……”
“不过什么？”
“天子年轻，心地纯正，不通世事，不过你别把天下人都看成了瞎子，纪大人，摸着良心说一句实话，你真是为萧侯爷分忧吗？你打着萧侯爷的旗号抓捕大臣，此举置萧侯爷于何地？这不是把他架到火上烤吗？纪大人，你可不厚道哟……”
纪纲的笑容变得有些阴沉：“公公为萧侯爷鸣不平？”
而聂神色不变，笑道：“你高看杂家了，杂家只是个服侍天子的老奴，人间天理公道关杂家何事，杂家不求权，不好色，所求者，唯黄白之物而已……”
纪纲垂睑静静道：“巧得很，下官不求财，只求权，为了权力，下官可以踩着任何人的肩膀往上爬，萧侯爷我也照踩不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风景，我也很想领略一番。”
而聂被纪纲眼中闪过的凶光震住了，沉默半晌，而聂轻轻敲了敲桌子的边沿儿，站起身，缓缓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淡淡扔下一句话。
“你这一脚踩得很妙，就快登上云端了，昨夜杂家听天子在文华殿里嘀咕了几句……”
纪纲一楞，不自觉的坐直了身子，颤声道：“天子……说了什么？”
“天子说……‘纪纲堪用，或可为锦衣卫指挥副使’，纪大人，恭喜你，你又要升官儿了。”
战事失利，朝廷大军收拢将士，真定府外集结归建之后，全军往南撤离，进入战略守势。
这是没办法的事，刚打了败仗的军队士气非常低糜，虽然人数仍多于朱棣的燕军，可这种颓丧消极的状态根本无法打仗，而燕军这回以少胜多，打了一次漂亮的胜仗，虽然胜利的原因令他们感到莫名其妙，可他们的士气现在却是高昂激荡如长虹贯日，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嗨得不得了。
此消彼长之下，目前实在不宜与燕军正面交锋，否则等待他的必然是第二次败仗。
萧凡做出了冷静的选择，全军往南撤离，并且对三十余万大军进行了分兵，由平安领十万将士驻守顺德府，盛庸领十万驻山东东昌府，瞿能领八万驻山西沁州，另外分出三万给大名府的郭英，和彰德府的耿炳文，如此一来，数十万大军分别驻扎北平外围的几个重镇，从地图上看去，这几个城池若连成一条线，正好对北平府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而萧凡自己则领着剩下的八万将士撤到了山东济南府。
败而不乱，萧凡在做着自己的努力，力求将战火控制在北方，不使它蔓延到南方去，用最小的代价平定这场叛乱。
值得庆幸的是，尽管全线溃败，但将士减员并不算太严重，这多亏了当初开办讲武堂，一大批中低层的将领学到了老将们宝贵的领兵经验，在队伍溃败时他们仍能保持镇定，拼命阻止和收拢部下，用尽各种办法挽回败势，这批将领为大军保留了种子，也给萧凡留下了可以再搏一次的丰富资本。
有条不紊的安排好了一切，萧凡在济南府驻扎下来。
他的心情很差。
他是一个穿越者，接受的教育也是前世的现代教育，古代打仗是怎么回事他大概清楚，冷兵器时代无非便是战场面对面的厮杀，国家的实力，主帅的智谋，士兵的骁勇等等，这些都是关系一场战争成败的主因。
他可万万没想到，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战局，居然会输给了一阵大风。
帅旗的存在，在将士们心里占着多重的分量，萧凡大概能明白，对他们来说，帅旗是战场上的风向标，是判定成败的信号，在资讯不发达的古代，只要帅旗还立在中军，将士们的军心就不会乱，哪怕局势再恶劣也有机会赢回来。
可是……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愚昧？风大吹断了旗杆而已，跟上天预警，大凶之兆有毛的关系？
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实在无法理解这个时代人们心中那荒谬可笑的迷信思想，大风吹断旗杆而导致全军溃败，这事儿若写进史书里，他萧凡会被后世亿万人同情嘲笑，也许会被封为史上最悲催的主帅。
自古名将众多，瞧瞧人家卫青，霍去病，岳飞，打起仗来那叫一个风光，将星闪耀千年，一提起来都得恭敬称他们一声“民族英雄”，他萧凡呢？后世的人们怎么说他？
悲催英雄，一代衰神……
自从穿越到现在，他都走得很顺，实在太顺了，从没遇到过如此惨重的失败。
男人不经历失败，很难成长起来，没有失败便不可能体会成功的喜悦，挫折是成长的代价，只不过这次的代价有点大，数万人的伤亡换他一个人的成长，京师里那些参劾他的声音，包括纪纲趁虚而入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萧凡的耳朵里。
没有时间和精力顾及，萧凡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最重要的是，把将士们的士气提升起来，如何提升？他们需要一场胜利。
当然，萧凡比将士们更迫切需要一场胜利。
失败的滋味太难受了，同样是打败仗，人家楚霸王死得那叫一个激情豪迈，骨子里还透着一股浪漫味道。
萧凡在暗暗懊恼，当时大军溃败的时候，自己怎么就忘了拔出宝剑交代几句类似“力拔山兮气盖世……”之类的场面话呢？多少给自己添几分悲剧但正面的光辉形象。
可惜，当时只顾着逃跑了……
济南知府衙门。
萧凡板着脸，正与众将开会。
会议有两大主题，一是反省过去，二是畅想未来。
现在是反省过去的主题时间。
京师来了圣旨，朱允炆没责怪萧凡打了败仗，反而温言安抚鼓励，打了这么大的败仗，朱允炆对他的惩罚不过是不痛不痒的罚了他一年俸禄，官职爵位仍旧不变，平定叛乱的主帅还是他。
失败了总得找原因，朱允炆可以不计较，但他萧凡不可能糊里糊涂就这样算了。
众将领身子挺得笔直，眼睛专注的盯着萧凡，不过他们的精神也不太好，莫名其妙打了一场败仗，谁的心情都好不起来。
清了清嗓子，萧凡开口了。
“这次王师败于燕逆，其责在本官，与众位无关，你们不必有压力……”
盛庸站起身，抱拳凛然道：“大人，这次败仗的原因与大人也没有关系，大人何必揽到自己身上？大人的部署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天灾谁也无法预料而已……”
众将纷纷点头附和，这是良心话，谁也不能怪萧凡，只能怪那该死的天气。
萧凡有些感动的道：“我是一军主帅，不论何种原因，败了就是败了，所有罪责本官一力承担，你们只要好好打仗便是，其他的事不必操心，本官是个很有原则的人，背黑锅我来，送死你们……”
“咳咳咳……”一旁的曹毅见机得快，赶紧在桌下踹了萧凡一脚。
萧凡顿时止住了话势，干咳了两声，道：“说正事，打了败仗，谁都不好受，本官这几日总结了一下我们失败的原因，原因很深刻，值得我们引以为戒啊……”
众将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失败的原因大家都清楚，一阵不合时宜的大风而已，这种事神仙都没辙，有什么好总结的？
缓缓扫视众将，萧凡板着脸，严肃道：“失败的原因总共有……”
众将身子前倾，洗耳恭听状……
“第一，”萧凡面孔不易察觉的抽搐了几下，语气悲怆道：“……封建迷信害死人呐！”
众将擦汗：“……”
“以后你们多宣传一下无神论，帅旗不过是一块破布而已，又不是做生意被人砸了招牌，倒了就倒了，至于那么惶恐吗？几十万人都这么愚昧，可悲，可叹……”
众将默默互觑一眼，口不对心的附和：“有理，有理。”
“第二，”萧凡环视众人，表情沉痛道：“……环境绿化问题很重要，告诉地方官府，要致富，先种树，好好治理一下风沙问题，那些狗官个个忙着升官发财，环境问题完全被他们忽略了，这不是坑爹吗？”
众将继续擦汗：“……”
“第三，”萧凡顿了顿，眼中冒出一串火花，语气蕴含怒意，道：“……帅旗的旗杆谁制的？”
众将沉默。
曹毅左右看了一眼，吞着口水小心翼翼道：“军中匠户所制。”
萧凡恶狠狠道：“把他查出来，打五十军棍然后把他挂在旗杆上暴晒三天，这三天内他就是活生生的人形帅旗！”
众将目瞪口呆……
萧凡重重叹了口气，神情悲愤道：“……传令下去，以后帅旗的旗杆改成铁打，刮台风都吹不断的那种，不准偷工减料！”
“是！”
“……散会！妈的，输得太冤了！”
萧凡一拂袖子，气冲冲的走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改个姓，姓窦。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四章 装神弄鬼
三十余万大军分兵数个城池，牢牢扎在燕军南下的要道上，然后按萧凡的命令开始对军士进行操练，不仅如此，萧凡还写了奏本紧急递往京师，请求朝廷划拨银子下来，专为犒赏军士之用。
打一场仗要付出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那数不尽的雪花白银，打一场败仗需要付出更多，这就是打败仗的代价，如何提升士兵的士气？封官，赏银，除此别无他法，至于忠君报国之类的大话空话，这个时候买帐的人并不多，利益才是永恒的东西，任何时候都有效。
朝廷大军占据城池，恢复士气之时，燕军挟大胜之威，开始疯狂的攻城略地。
一个月内，燕军接连攻克蓟州，保定，真定三府，叛军占领的地盘越来越大，当地守备和卫所士气不振，在燕军狂风暴雨般的攻打下节节败退，很快，燕军打到了萧凡布置的包围圈边沿。
七月中，朱棣绕过了重兵驻守的彰德和大名，忽然绕道开赴山东，兵锋直指山东济南府，——萧凡所守的城池。
朱棣的意图很明显，这一次，他要主动逼着萧凡与他再次决战，萧凡若除，朝廷大军群龙无首，必然大乱，士气愈发崩溃，燕军一路南下，如砍瓜切菜一般，那时，京师皇城中的那张龙椅就真的离他不再遥远了。
擒贼先擒王，打了几十年仗的朱棣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济南府，燕军必攻之！
济南知府衙门已成了临时的南军帅帐。
衙门内，萧凡有些气急败坏的拍案而起。
“彰德的耿炳文，大名的郭英，顺德的平安，东昌的盛庸……这么多城池他不打，偏偏绕那么远跑来打我，燕逆啥意思？我是软柿子吗？捏起来很有手感？”
曹毅嘿嘿笑道：“擒贼先擒王，谁叫你是三军主帅，燕逆不打你打谁？”
萧凡不满道：“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就成贼了？而且还是贼王？明明他是反贼！”
“反正就是这么个道理，论带兵打仗，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比得老谋深算的朱棣？别忘了，他在洪武十三年便就藩北平，跟北方的鞑子打了近二十年，大小百余战，他带兵打鞑子的时候，你还是个吃奶的奶娃儿呢，别人一刀一枪浴血厮杀，你那时还在尿床吧？”
萧凡阴沉着脸道：“用不着把我说得这么差劲吧？”
“我这是提醒你，咱们的敌人很强大……”
“用不着你提醒，谁也不是天生打仗的材料，燕逆难道没有吃奶尿床的时候吗？”
“人家就算尿床，那形状也是活脱一张北方军事地图……”
萧凡：“……”
这话太气人了，萧凡有种掀桌子的冲动。
斥候的情报说，十余万叛军离济南府只有百余里，眼看便要兵临城下了，现在怎么办？
由于白沟河一战，朝廷大军进入战略守势，所以萧凡很早就把四十余万大军进行了分兵，由麾下将领们各自统率，分别驻守数个城池，而济南府现在能用的军队只有区区七万而已，按兵法“十则围之”的道理，七万人守一座城池原本足够了，燕军十几万人不一定攻得下来，可惜打仗这种事跟大街上古惑仔砍人不一样，不是比人数就行的，士气是个很重要的因素，没了士气，纵然人数百万也不顶用，几十个人抄刀追杀上万人，这不是天方夜谭，而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萧凡很担心这种荒谬悲哀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他知道，朝廷刚打了一次败仗，现在麾下将士们的士气确实低糜到了极点，这也是萧凡分散兵力，转攻为守的主因。
七万人能不能守住济南城，这事真有点悬，现在从别的城池调兵也来不及了，若真被朱棣破了城，自己该怎么办？济南城又没有地道可以逃跑……
当务之急，便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将士们的士气提升起来，否则大伙儿还是趁早弃城逃跑吧。
曹毅瞧着愁眉紧锁的萧凡，他也陷入了苦恼中，将士们的情况他很清楚，即将来临的济南城攻防战，胜负五五之间，太没把握了。
良久，萧凡重重一拍桌子，起身咬牙道：“叛军离济南只有百里，朝发夕至，情势迫在眉睫，一定要把士气提升起来曹大哥，召集城内将士，咱们开个誓师大会！”
曹毅一呆：“又杀猪？”
萧凡瞟了他一眼，道：“这次不杀猪，算卦！”
“谁来算？”
萧凡笑了，还能有谁？衙门的后院里不是现成住着两根老神棍吗？
神棍也是分级别的，张三丰老寿星当然不可能轻易请得动，人家忙着闭关修仙，懒得搭理这些凡尘俗事，他之所以跟着萧凡，完全是应家中几位夫人所请，任务就是贴身保护萧凡，换句话说，只要刀没架上萧凡的脖子，张三丰是绝对不可能出手的，更何况这种明显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装神弄鬼。
另外一位就显得平易近人多了，两件青楼红牌姑娘的贴身原味肚兜儿砸下去，太虚乐得眉开眼笑，很没出息的拍着胸脯答应了。
不就是当着几万将士的面说一番大吉大利，天佑王师之类的忽悠话，给他们找点儿自信，让他们像打了鸡血嗑了药似的勃起来么？贫道的强项呀！七月十八，斥候来报，燕逆兵临济南城，前锋三万大军已在济南城西面二十里外扎营。
果如萧凡所料，刚打了败仗的城内将士们闻报哗然，七万守军军心不稳，惶恐不安，接连出现十余起闹事哗营，甚至出现了逃兵现象，百户千户们连斩数人以立军威，如此高力度的弹压也无法阻止，济南城守军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萧凡不再犹豫，派身边亲兵入营，四处传播小道消息，平逆总兵官萧大人请来了一位不世出的绝代高人，此人已修得半仙之体，通晓天机，天文地理无一不知，尤善算卦，婚姻事业前程寿数，八字儿一批，你十八代以后家族子孙们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算得出来，总而言之，这位绝代高人很高，简直是大海航行的舵手，冲破迷雾照亮前程的灯塔，不小心从天庭倒栽葱掉入凡尘的神仙……
谣言以可怕的速度在城内蔓延，七万守军议论纷纷，也许是亲兵们的口才太好，守军们从半信半疑到全然相信，再到顶礼膜拜，只花了半天的时间。
萧凡趁热打铁，当即在城西校场召集所有守军将士，开战前动员大会。
下午申时，济南城西校场上，七万大军密密麻麻排成队列，校场上军鼓擂响，震人心魂，各色旗帜迎风猎猎，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军士甲胄鲜亮，挺胸抬头，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只是众人眉宇间那股淡淡的低糜之气挥之不去。
在将领们的簇拥下，萧凡穿着银色铠甲，头戴银翅战盔，手按宝剑昂首阔步走上点将台。
将士们目光顿时盯住了他，这场守城战能不能胜利，完全取决于这位年轻主帅的意志，他的一个念头可以决定很多人的生死，大人物布局，摆子，落棋，而他们这些平凡的将士只能忠实的执行大人物的意志，这就是战争。
萧凡缓缓的挥手，振奋人心的大鼓立即停下，校场为之一静，数万人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校场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清了清嗓子，萧凡面色沉静，大声喝道：“诸将士——”
唰——全军挺直了腰板，肃立如一根根标枪。
“胜败乃兵家常事，胜不骄，败不馁，方为精兵悍将，我等奉皇命，兴王师，平定叛乱，此乃义战大义名分站在我们这边，自古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商纣不仁，文王伐之，义战也，七王造反，景帝平之，亦义战也今我大明天子继位大统，仁德治世，天下景从，可北平燕逆却举不义之师兴兵造反，窥视神器，欲图大宝，朝廷兴王师平之，我们代表着正义和大道，如今叛军兵临城下，气焰如此嚣张，我堂堂王师难道还不如一群乱臣贼子吗？”
校场上，将士们微微躁动，议论声嗡嗡传扬。
萧凡缓缓扫视众将士，道：“自古邪不胜正，这是正理天命，想必你们也听说了，燕逆欲图济南，能不能守住，全看我们了，本官为求此战之胜，费尽辛苦请来一位绝世高人，为我等今日守城之战向天问卦，以卜吉凶，众将士若心中尚有疑虑，不妨睁大眼睛看这位绝世高人探问天意，我等守城吉凶何如。来人，请老神仙！”
将士们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原来传言是真的，萧大人果然请来了一位老神仙，老神仙还为咱们向天问卦，这可是了不得的荣耀呀……
众人翘首期盼下，穿着一身崭新八卦道袍的太虚老神棍粉墨登场，威严的咳了两声，然后一手捋着胡须，一手轻甩拂尘，踏着虚无缥缈的步伐，慢吞吞的走上了点将台，然后在台中站定，一脸高深莫测，庄周化蝶的微笑。
萧凡让开两步，神色非常恭敬，心中却暗暗鄙夷，这老骗子越装越像回事了，瞧这扮相儿，简直比神仙还神仙……
太虚出场亮相，校场一片静谧，七万将士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他，仿佛太虚是老天爷的人间代表，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他们是死是活。
寂静的校场上只有风声呼啸而过，迎着台下将士以及台上萧凡和众将领期盼的目光，太虚慢吞吞伸出右手，拇指不停在食指和中指上掐算，众人眼巴巴瞧着他，目光中充满了紧张……
良久，就在萧凡感到微微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太虚白花花的眉毛忽然一掀，浓密的白须丛中大嘴微张，萧凡顿时一喜，忽悠了，老骗子马上要开始忽悠了……
谁知太虚眉头一皱，神色凝重道：“各位将士印堂发黑，今日诸事不宜，有凶兆……”
萧凡笑脸顿时凝固：“……”
幸亏这是数万人的大校场，太虚说这话的声音不太大，除了点将台上的几位指挥佥事和都司将领，下面的人根本没听清。
萧凡吓得脸都变白了，二话不说揪着太虚的衣领转了个圈儿，迎着将士们惊愕的目光，将太虚拎到台边一个视线的死角，萧凡气急败坏，浑身颤抖着恶声道：“老家伙，你想害死我啊？”
太虚无辜道：“我刚才话还没说完呢，虽然有凶兆，可贫道能化凶为吉……”
“你直接说大吉大利不就完了吗？搞什么先抑后扬，你以为这是大街上骗钱呢？我让你忽悠他们，不是要你吓唬他们，会死人的！”萧凡面孔涨得通红，咬牙切齿道。
太虚干笑道：“我这不是想给大家制造一点悬念嘛……”
萧凡倒抽一口凉气，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老家伙你给我听好了，我要的是鼓舞士气，不要任何悬念，平铺直叙便可，再不老实按剧本来演，我把你做成人肉盾牌，明日挂到城墙上挡箭去！”
太虚悻悻哼了一声，然后点点头，不情不愿的再次走到了点将台的中间。
迎着众人依旧疑惑的目光，太虚捋着胡须，一派威严的扬声大喝道：“开坛，贫道要作法问天！”
早已准备好的法坛被亲兵搬上点将台，上面桃木剑，鬼画符，香炉，铃铛……密密麻麻摆满一桌，跟个小杂货铺似的。
也许是被萧凡的威胁吓住了，太虚难得正经了一回，在数万将士期待的眼神下，太虚抽筋儿似的浑身乱颤，口中念念有辞不知在嘀咕着什么，萧凡离他最近，他听清楚了，老家伙不是念咒语，而是在含糊不清的咒骂他……
让人不省心的老头儿……
萧凡克制住抓起板凳朝他脑袋上砸去的冲动，干脆闭上眼，装作没听到。
太虚念叨半晌，接着双目大张，苍老浑浊的眼中射出两道精光，然后暴喝一声，抓起坛上的桃木剑开始发疯似的乱劈乱砍，时而打摆子似的颤抖不已。
台下数万人的眼睛越睁越大，看着老神仙如此做派，越看越不懂，不过不懂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这说明老神仙道法高深，绝对不是凡人。
台上的萧凡却越等越不耐烦，朱棣马上就快攻城了，老家伙打算抽抽多久？几句话忽悠忽悠不就得了？卖那么多关子干嘛？
就在萧凡眉头越皱越紧，准备发飙之时，太虚的摆子终于打完了。
仰头含了一口烈酒，太虚狠狠朝燃着的烛台上一喷，火光大盛，全体将士顿时发出惊艳的吸气声。
不知用了个什么江湖骗术法门，火光黯淡之后，点将台上方悠悠飘落一张写满了字的黄色桃符，太虚眼疾手快，桃木剑闪电般刺出，将桃符挑在剑上。
将士们的表情愈发惊叹崇拜……
萧凡有些激动，戏肉来了……
太虚缓缓展开那张桃符，表情肃穆喝道：“贫道损了十年修为，终于为尔等求来了上天的预示，此战是凶是吉，这张符上便有上天给的答案……”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太虚手里的那张桃符。
迎着众人无数期待的眼神，太虚捋着胡须，凝目朝符上望去，一看之下，太虚不由大惊失色，惊呼道：“啊呀！这是神符啊！上面一个字都不认识，奇哉怪也……”
众将士一齐抽了口凉气，表情敬畏到了极点……
萧凡快哭了，这一刻他很想杀师灭祖……
上午与太虚商量好台词剧本，连现在太虚手里那张符都是萧凡上午亲手写好的标准繁体汉字，怎么可能不认识？上签就上签，吉签就吉签，什么叫“神符”？老家伙你想玩死我啊？
眼眶泛着红，萧凡脸上使劲堆出笑脸，走到太虚身边，情不自禁朝他手上那张桃符看去……
一看之下，萧凡也吸了口凉气，笑得越发灿烂了，左手悄悄伸出，掐住太虚腰间软肉，使劲拧了一大圈儿，用极低的声音道：“老王八蛋，我亲手写的桃符怎么变成了你嫖妓付不起帐的欠条？而且……你拿倒了！”
太虚吃痛，急忙装模作样颤声喝道：“啊呀！此签贫道已解出来了，上天给了你们八字批语，谓之‘百战百捷，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哇！”
台下将士闻言精神一振，接着狂喜不已。
萧凡抓住时机赶紧大喝道：“本官说过，我们是正义之师，自古邪不胜正，老神仙向天问卦，上天预示，胜利终是属于我们的！”
将士们沸腾了，士气顿时高涨到了顶点，一股冲天的杀气充斥弥漫，渐渐浓郁，他们纷纷高举手中刀剑，振臂齐声大呼：“王师万胜！王师万胜！”
萧凡狠狠一挥手：“现在，全体上城墙，坚守济南城！”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五章 济南攻防
济南城烽烟四起，燕军十三万大军对济南北门发起了攻击。
密密麻麻的燕军士兵如蚂蚁般不断爬上城墙，又被守军推落或砍杀，高耸的城墙边只看见无数黑点爬升，跌落，伴随着喊杀声，惨叫声，呼吸间一条条生命就这样永远逝去。
洪武大炮声声怒吼，一颗颗实心铁弹狠狠撞击在城墙上，激起一阵带着硝烟味的石雾，城外的一片开阔地上，如潮水般涌来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燕军悍不畏死的奔向城墙，前赴后继，生生不息，杀声凄厉，令人胆寒。
城墙下的护城河里，一具具燕军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清澈的河水染成殷红，缓缓流动的血水衬映着残血般夕阳余晖，战场透着一股残酷血腥的诗意。
城墙内的马道上，受了伤的守城军士满身鲜血，在地上翻滚哭号，有的则默然无声的消失了生命的征兆。
萧凡被数十名手执盾牌的贴身侍卫围在中间，正站在城头远远眺望，他的俊脸已被硝烟熏黑，清亮的眸子盯着远处燕军中军的那杆帅旗，旗帜迎风飘扬，上面斗大四个字“奉天靖难”，另一面黑底白边的窄旗，旗上绣着一行醒目的大字，“大明太祖高皇帝洪武四子燕王棣”，战场烟雾缭绕，两面旗帜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萧凡冷冷笑了，叛逆者皆冠以正义之名，朱棣这两杆旗打出来，无疑非常具有煽动力，朝堂出了奸臣，先帝的亲子为大明社稷起兵靖难，清君之侧，沿途的百姓见了自然不会多说什么，百姓缺乏分辨忠奸的眼光，只能人云亦云，若任由朱棣从北打到南，一路上不知有多少读书人和平民受这两面大旗的蒙蔽蛊惑。
民心这东西，若论争取，说难也难，踏踏实实为百姓干一辈子的事也不一定能得到大家的认同，不过说容易也容易，也许什么都不必做，一个嫡亲皇族王爷的身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便已足够将民心玩弄于股掌之中。
萧凡冷冷盯着那两面旗帜，怎么看怎么刺眼。
两面旗支撑起一个人的野心，害死了多少人，这是造孽！
轰！
一发铁弹呼啸而来，旁边的亲兵陈宁眼疾手快，将萧凡的身子一拖，铁弹堪堪从萧凡耳边掠过，劲风刺得萧凡的脸庞生疼。
陈宁吓得脸都白了，厉声大喝道：“盾牌！挡住大人！”
萧凡自己也吓得腿软了，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份，这个时候主帅若露出怯意，对守城将士的军心必然是个很大的打击，萧凡怕死，可他更要面子。
俊脸白了一阵，很快恢复血色，萧凡一把推开面前的盾牌，颤抖着声音大喝道：“慌什么！守城之时，将士们在流血拼命，大家都是血肉之躯，何分贵贱？我用不着这些特殊保护，你们都给我卖点力气，本官就站在你们身后，绝不后退半步，誓与济南城和诸将士共存亡！”
周围守城的将士们一听，顿时热泪盈眶。
在这些单纯又有血性的将士们眼中，一个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官儿不顾安危站在城头亲自督战，而且发誓要与他们共存亡，在这个阶级身份等级划分异常森严的大明朝，能这样做的人实在凤毛麟角，这份胆量，这份气魄，足以让这些将士横下心为他卖命了。
瞧着众将士眼眶感动得发红，萧凡不失时机的补了一句：“若济南不失，本官许诺，亲自向天子为诸位请功封官，燕逆叛军退却之日，本官给你们发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这一句话让将士们沸腾了，如果说刚刚只是感动于萧凡的勇敢和仗义，现在这官位和银子砸下来，众人却是实打实的打算为萧凡，为朝廷豁出性命了，士为知己者死之类的是屁话，拼了命就有好处，而且还能封妻荫子，永远摆脱世代为军户的命运，为了子孙后代有个好前程，今儿把命拼掉了也值得！将士们眼中顿时泛出疯狂的血红，一齐轰应一声，接着无数的大石块，烧滚的沸油，以及蝗虫般的箭雨发了疯似的朝燕军投射而去。
攻城气势如虹的燕军被守城将士突然勃发的狠劲打得势头一滞，无数燕军惨叫着掉落城墙，顷刻间燕军伤亡急速骤增。
萧凡仍旧站立城头，如青松般岿然不动，嘴角却勾起一抹微笑。
战争没有取巧，这是一场艰苦的攻防战，除了双方将士的战力，更重要的，是比拼双方主帅的毅力，谁先支持不住，谁便失了先机。
小舅子陈宁凑上前，笑嘻嘻的道：“还是姐夫……咳，大人有气魄，两句话让大伙儿心甘情愿豁出命去，不过，大人，城头很危险，你真不要盾牌帮你挡一挡吗？”
萧凡横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真不怕死？洪武大炮射过来的可是实心铁弹，铜墙铁壁都能砸出一个坑来，几面薄薄的盾牌挡着有个屁用！该死照样得死，还不如无遮无拦的光棍一点儿……”
陈宁恍然大悟，一脸崇拜的瞧着姐夫。
合着刚才那番慷慨激昂全是不得已之下交代的场面话？难怪姐夫年纪轻轻便当了这么大的官儿，这脸皮绝对挨得住洪武大炮了……
济南北门外，燕军中军帅旗下。
看着远处攻城的将士伤亡越来越重，无数将士惨叫着掉下城墙，军中士气渐渐萎靡，朱棣的脸色也渐渐变得铁青。
朝廷有百万大军，死多少都不心疼，一道圣旨下去，整个大明那么多卫所千户，随时可以再调集数十万大军，可他朱棣伤不起，这些燕军将士都是跟随他昔日征伐鞑子的百战边军，死一个就少一个，目前虽然他麾下有十余万将士，可眼下造反前途未卜，绝对不能在区区一座济南城下丢失太多兵力，太不划算了。
衡量利弊之后，杀伐果决的朱棣咬着牙下了军令。
“鸣金，收兵！”
燕军攻城停止了，可十余万叛军仍将济南城团团围住，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发起愈发猛烈的攻击。
济南知府衙门内。
萧凡面色沉重，站起身不轻不重敲了敲桌子，道：“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太被动了，房事我喜欢被动，可打仗我还是喜欢主动！”
曹毅舔了舔干枯的嘴皮，道：“你已向东昌，顺德，大名三府下了赴援军令，只要我们再坚守数日，三府的援军必然到达，那时我们七万守军再从城内突然杀出，两面夹击之下，不信燕逆不败。”
萧凡摇头，道：“朱棣没那么傻，巴巴等着咱们援军杀到，他打了一辈子仗，这点小伎俩瞒得过他吗？估计在咱们援军到来之前，他们会不顾一切疯狂发起攻击，三日之内若不克济南，他们肯定会撤军远遁，不会傻乎乎等着咱们夹击他，换句话说，这三天我们守济南将会守得特别艰苦，能不能守住，我委实没把握……”
曹毅曾是朱棣麾下的百户将领，对这位昔日的旧主自然了解比较深刻，知道萧凡说的没错，这三日是守城的关键时期，朱棣必然会不顾伤亡代价，疯狂攻城，对他来说，目前杀萧凡比他篡夺皇位更加重要，萧凡不死，朱棣的野心永远不可能实现。
二人沉默半晌，曹毅苦苦思索良久，忽然两眼一亮，欣喜道：“对了，咱们不是还有朵颜三卫这步暗棋吗？也到了该用他们的时候了……”
萧凡很快摇头，否决道：“不行，这里是济南，离关外上千里路，远水解不了近渴，再说，脱鲁忽察尔这人太过势利，只会锦上添花，绝不会雪中送炭，目前战事对朝廷不利，以他的性子，多半按兵不动作壁上观，将来哪一方占了压倒性的上风，他才肯冒出头来帮着痛打落水狗，现在我们指望不上他……”
曹毅怒道：“脱鲁忽察尔这狗日的，收了咱们这么多黄金，还如此势利，早知如此，咱们当初何必花这冤枉钱！”
萧凡摇头道：“这钱必须得花，不管怎么说，朵颜三卫的骑兵战力是最强的，我们若不花钱稳住他们，现在他们必然帮着燕逆来打我们了，燕军那时如虎添翼，倒霉的是咱们这一方。”
曹毅沉默着叹了口气。
“现在除了咬紧牙关坚守济南，咱们还能怎么办？”曹毅面色有些苦涩道。
萧凡右手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敲着桌子，若有所思道：“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也就是说，打仗这种事，不但需要正面战场的大智慧，也需要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我怎么觉得你从当官儿一直到现在，全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
二人正说着，忽然听到衙门后院三堂内一声轰然大响，如同晴天霹雳，吓得萧凡和曹毅面色齐变。
二人惊骇互视一眼，萧凡撩起官袍下摆便急忙朝后院奔去。
“出什么事了？燕逆偷袭吗？好卑鄙！”萧凡咬牙大怒道。
曹毅也惊怒交加道：“明的不行就来阴的，太卑鄙了！”
二人怒气冲冲奔到后院，却见周围一群亲兵脸色古怪的盯着后院左侧厢房，不知在看什么。
很快，厢房的门打开，太虚一脸黝黑，跌跌撞撞走出房门，他满头白发凌乱，一身原本邋遢的道袍烧得到处是破洞，浑身嘶嘶冒着青烟，模样就像刚刚新鲜出炉的烤鸡似的。
萧凡一楞，接着惊呼道：“师父，你怎么了？”
太虚眼睛空洞无神的瞧着他，然后咧开了嘴，嘴一张，又是一股黑烟从嘴里冒出，袅袅升起。
一只手搭在耳朵上，太虚嗓门嘹亮道：“你说什么？大点声儿！别跟蚊子哼哼似的。”
萧凡重重叹气，随便扫一眼他便知道，方才这一声轰然大响必然是这位不着调儿的师父制造出来的，不用问，老神仙炼丹欲求升仙的科学实验又失败了。
扶着太虚在门口坐下，缓了好一阵神儿，太虚才渐渐恢复了听力，刚才那一响把他耳朵折腾得差点聋了。
缓过神的太虚使劲一拍大腿，两行老泪潸然而下。
“又失败了！升仙又失败了……我都是按《太上圣祖金丹秘诀》配的药，一丝一毫都不差，怎么总是不对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老寿星神情悲伤，绝望的泪水冲刷着被熏得黝黑的老脸，黑一块白一块的，模样特别的穷途末路。
萧凡很理解他的心情，对一位一百三十多岁，已经活得很不耐烦的老寿星来说，除了成仙，还能有什么别的追求？
萧凡拍着他的肩温言安慰道：“师父节哀，肯定是您炼丹时的某个环节不对，细节决定成败，也许您应该再加重一点配药的分量……”
太虚一楞，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说，我配的药分量不够，可……《金丹秘诀》上分明是这个分量呀……”
“不不，师父，你误会了，不是药的分量不够，徒儿的意思是，您配的火药分量不够……”
“啥意思？”
“很简单，如果再加几倍火药的分量，然后您手一抖，砰一朵蘑菇云……”
太虚直着眼，楞楞道：“然……然后呢？”
“然后您就位列仙班了呀，保证您被炸得一点骨头渣儿都不剩……”
“啊？”
萧凡拍了拍他的肩，道：“升仙，就是这么简单，男人必须对自己狠一点儿。”
太虚老是老了，可他不傻，终于听出味道了。
板着脸，太虚面色含霜，冷冷道：“小王八蛋，你在嘲笑我？”
升仙失败的老寿星有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
忍了很久的萧凡发飙了，笑脸徒然一收，揪着太虚的衣领，恶狠狠道：“将士们浴血坚守济南城，死了那么多人，战况那么惨烈，你个老家伙居然还有闲心玩炮仗？”
“不是玩炮仗，是炼丹，炼丹升天成仙的仙丹！”太虚不服气的纠正。
“炼丹能炼得差点连屋子都炸了吗？不懂就别瞎玩，那么多人奋勇杀敌，只是为了活下去，你倒好，寿星公玩火药，嫌命长了？活了一百多岁，你不觉得你的人生很苍白吗？”
太虚也觉得理亏，顿时目光四处乱瞟，有些气短的道：“那你说……我怎样才算活得有意义？”
“你不是很喜欢玩炮仗吗？有本事出城去把燕逆的帅帐炸了！”
太虚再次弱弱的纠正：“炼丹……不是玩炮仗。”
萧凡话一说完，忽然一楞，脑中灵光一现。
对呀，干嘛不干脆让太虚出城把朱棣炸死算了？放着这么一位绝世高手不用，岂不是太浪费？老家伙炼丹的手艺糙了点儿，可玩火药是一等一的好手，自己家的房子都被他炸塌了好几次，绝对有恐怖分子的实力，让他去祸害别人才叫物尽其用嘛……
人才不能闲置，哪怕是一张草纸都有它的用处，更何况太虚比草纸强多了。
不过有个问题比较麻烦，据说火药本来就是唐朝的炼丹术士在炼丹的过程中渐渐发明出来的，可是火药中的硝石，木炭，硫磺配比一直不对，所以火药的威力很小，一直到十九世纪才由欧洲人找到了三者之间威力最大的配制比例，也就是说，明朝初年的火药虽然被广泛应用于作战，但它的威力其实还是很不够，这一点太虚应该深有体会，——老家伙被炸了好几次还没死，可见威力很一般。
威力最大的黑火药配制比例是多少来着？
七成半的硝，一成半的木炭，还有一成的硫磺，浸湿后磨成颗粒，再加入石墨风干……
萧凡陷入了沉思，一双眼睛却像毒蛇一般紧紧盯住了太虚，良久，嘴角还露出几分阴恻恻的笑容，看起来分外瘆人。
太虚被萧凡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吓得手足无措，抖抖索索道：“你想干什么？”
萧凡回过神，一把搂过太虚的肩膀，太虚被他带得踉踉跄跄朝内堂走去。
“师父呀，徒弟这里需要你帮个小小的忙……”
“少来！贫道世外高人，不问世事。”
“只要你帮了这个忙，徒弟送你一份药方，威力很劲道，包你药到成仙，飞升极乐……”
“你说的是砒霜吧？孽徒你想害死我？谋杀和升仙是两码事！”
“绝对不是砒霜，徒儿心地善良，怎会拿砒霜害您？太下作了。听说过黑火药吗？对你炼丹很有帮助的，徒弟研制好了以后，需要你出城扔几颗试试效果，效果好的话，我就把配方告诉你……”
“又让我帮你杀人？当贫道傻吗？耽误我成仙怎么办？”太虚念念不忘升仙大业。
“哪能耽误师父成仙呢？很简单，你点燃引线，然后抱着炸弹冲进燕逆的帅帐……成仙从此不再遥远。”
“……”
二人窃窃私语，越走越远，跟在二人身后的曹毅却听得浑身冷汗潸潸……
这他娘的到底是师徒还是仇人？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六章 神仙炸营
朱棣停止攻打济南的当天深夜，月暗星稀，万籁静寂。
数日的战乱，整个济南城陷入一片黑暗，城中百姓惶然不安，所有的商铺都关门歇业，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连油灯都不敢点，一家人抱在一起，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用他们小小的见识悄声议论济南城的未来。
乐观的轻笑或悲观的叹息，充斥着这个城池的每个角落。
朝廷能不能守住城？破城之后叛军会不会大肆屠杀？家人会不会流离失所？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恐慌的情绪在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压着，重逾千斤。一股末日的悲凉渐渐滋生，蔓延。
被战争伤害最深最痛的，永远是这些平凡而淳朴的百姓，他们不懂什么是正义和邪恶，天下的风云变幻掌握在大人物的手中，神仙打架，遭殃的还是凡人。
深夜丑时，济南城的南城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群穿着夜行黑衣的汉子像一只只敏捷的灵猫，无声快速的闪出了城门，游过仍漾着血水的护城河，上岸后，这群二十人左右的汉子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互相点了点头，便朝北城外十余里处的燕军大营奔去。
黑衣与黑夜融合在一起，众人脚下运步如飞，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像一群悬浮的幽灵，眼中闪烁着如寒星般冷酷的杀气，几个呼吸间便已不见身影。
南城门的城楼上没有一丝光亮，漆黑的夜色中，一双亮若星辰的眸子盯着远处一片漆黑的平原，和数里外燕军游骑军士打着火把来回巡梭警戒的朦胧身影。
许久，负手而立的萧凡轻轻舒了口气。
“他们顺利出城了……”
曹毅站在他身后，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泛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嘿嘿笑道：“这可是你手下秘密训练了一年多的杀手锏，今日竟舍得派上用场了？”
萧凡也笑道：“好钢用在刀刃上，今日派出去正是时候，更何况还是我师父领队，对燕逆来一次斩首行动，希望他们不会让我失望，咱们就在这里等着看蘑菇云升起吧。”
曹毅神情有些怪异道：“老神仙有你这号徒弟，实在是……”
萧凡笑眯眯的接道：“三生有幸？”
“忽悠师父去杀你岳父，这种事儿反正我干不出来……”
萧凡面色变得深沉，默然许久，仰望夜空慨然叹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实在是狼心狗肺了……”
曹毅拍着他的肩安慰道：“……能认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是好样的。”
发明了这个时代威力最大的黑火药，二十多个浑身带着炸弹的人潜入燕军大营，会给燕军造成什么后果？
萧凡自己也无法估料，他只是提供了一份黑火药的配方而已，按他的预想，绝不会比前世那些恐怖分子逊色，萧凡觉得自己活脱就是一基地组织头目，拉登级别的。
夜深沉，燕军中军大营外戒备森严。
大营布置成一个硕大的圆型阵势，连绵数十里，无数手执火把的军士来回巡梭，为了防止济南城守军夜袭，大营边沿布满壕沟，蒺藜和拒马，一座大营被守得密不透风，朱棣深谙兵法，单从扎营这一点便可见一斑。
黑夜中，大营外人影幢幢，大部分的巡夜兵力集中在靠近济南城的南面，相对而言，北面的戒备不那么森严，毕竟朱棣深为忌惮的人在济南城，至于别的威胁，朱棣还没看在眼里。
大营北面一条漆黑的壕沟内，一群身着黑衣的人影趴在沟里，静静看着营内一座座帐篷，帐篷内的燕军士兵早已入睡，营内营外一片寂静。
被锦衣卫训练一年多，对夜袭，摸营，暗杀早已熟悉了的二十余人都望向为首的老人，等待他的命令。
老人自然是被萧凡忽悠又威胁，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出城的太虚老道。
趴在壕沟内，太虚的姿势颇为怪异，像一只吃饱了苍蝇正闭目养神的蛤蟆。
也许感受到众人期待的目光，太虚睁开眼，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道：“都瞧着贫道干嘛？没见过神仙放炮仗吗？萧凡那王八蛋做的好事，贫道潜心修炼之人，居然让我去杀人，回去我就清理门户，再不认这徒弟了……”
大伙儿早知道太虚的身份，萧大人的师父可不敢得罪，一名特种兵吞了吞口水，陪笑道：“老神仙，您老和萧大人的恩怨留到回城后慢慢解决，眼下时辰不早，您还是说说章法吧，今儿偷营该怎么做？我们以您马首是瞻。”
众人忙不迭点头。
谁知太虚朝天一翻白眼儿，哼道：“贫道有个屁的章法！咱们各干各的事，摸进大营后，把身上的炮仗点燃了一通乱扔，谁被炸到谁倒霉，我去大营帅帐那里寻朱棣的晦气，扔几个炮仗进去让他尝尝鲜……不过贫道刚才掐指一算，朱棣今晚命不该绝，阳寿未尽，估计扔炮仗起不了作用，相法上说，宽额狮鼻之相者，往往命得寿终，不会死于横祸，更不会死于炮仗……”
特种兵急忙打断了太虚滔滔不绝的算卦扫盲，陪笑道：“老神仙，老神仙时候不早啦，这大营外戒备森严，咱们怎么摸进营呀？”
太虚白了他一眼，哼道：“别咱们咱们的，跟你很熟么？你们怎么进营关贫道啥事？”
“老神仙打算如何摸进去？”
“什么摸进去，难听！你不知道贫道是神仙吗？神仙当然是飞进去……”
“飞？这里离大营的栅栏可有十几丈呀……”
话音刚落，太虚的身躯突然鼓涨，一身黑衣像个充了气的气球，渐渐臃肿起来，还没等众人回过神，太虚的身躯便冲天而起数丈，像一只融入了夜色的黑鸟，悄无声息又疾如闪电般射向燕军大营，几个呼吸间，瘦弱的身影便消失在燕军大营的栅栏内。
趴在壕沟内的众人惊骇的瞧着太虚的绝世身法，直到身影不见，众人才小声松了口气。
“娘的！神仙都是鸟变的？”为首一名总旗喃喃惊叹。
“头儿，咱们也飞进去？”
总旗轻蔑的瞟了他一眼：“你也是鸟变的？会飞吗你？”
“那咱们怎么进去？”
总旗叹了口气，颓然道：“……摸进去。”
太虚身轻如燕的落地，机灵的闪过几队营内巡逻的燕军士兵，然后猫着腰，运起轻功步法，偷偷摸摸朝前走。
仰头注视前方，大约三里之遥的中军大营内，一杆黑底白边的“朱”字大旗在夜风中招摇猎猎，不用问，帅旗下的大帐篷便是朱棣的中军帅帐了。
咬着牙喃喃咒骂了几句萧凡家的女性长辈亲人，太虚摸了摸怀里数十个用黑火药制好的圆溜溜的简易炸弹，摸着那一根根散发着浓浓火药味的长长引线，他感到一阵心虚发寒，这若是不小心走了火来不及扔出去……
还是赶紧放完这几十个炮仗吧，挂在身上太瘆人了，他虽然渴望成仙得道，但绝不是用这种方式。
一路小心潜行，离帅帐还有一里地的时候，一道大喝声叫住了太虚。
“站住！穿着黑衣鬼鬼祟祟，干什么的？来人，给我放箭！”
太虚吓得一哆嗦，急忙高举双手大叫道：“别放箭，我是自己人！奉燕王之令，给你们送蛋来了……”
巡逻的燕军百户一楞：“什么蛋？”
“黑蛋，很好吃的，军爷尝一颗试试……”
还没等百户反应过来，一颗冒着火花的黑蛋塞进了百户的手中。
“这是个什么玩意……”
轰！
夜空中如同炸响了一个霹雳，百户和周围数十名巡逻士兵顿时被炸得连渣都不剩。
燕军大营顿时乱了。
军士们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披散着衣服从帐内跑出来，大声叱喊咆哮，营盘内狼奔豕突，遍地哭嚎。
随着太虚点燃了第一颗炸弹，紧接着，大营外潜伏的二十名特种兵行动了，一颗颗冒着火花的炸弹扔进了营内，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燕军的大营顿时更乱。
太虚趁机四处乱窜，老人家年纪大了，玩心却不小，放炮仗放上了瘾，一边乱窜一边兴高采烈的朝中军营帐扔炸弹，待到二十名特种兵找到太虚时，众人离朱棣所在的中军帅帐仅十余丈，可以说近在咫尺了。
见到高高的帅旗旗杆耸立中军营盘，众人眼睛一亮，数颗炸弹同时扔进了帅帐，轰的一声巨响，大地微微颤抖，刺眼的火光照亮了夜空，朱棣的帅帐化为一堆灰烬。
一名总旗拉住太虚，大喝道：“老神仙，萧大人交给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咱们该走了！”
太虚兴奋的手舞足蹈，大叫道：“还有黑蛋没？给我几个，我还没玩够呢……”
“没了，咱们快走吧，迟了就没命了。”
太虚意犹未尽的咂摸咂摸嘴，忽然看见帅帐不远处有一座小帐篷还是完好无缺，于是点燃了最后一颗炸弹，朝小帐篷使劲一扔……
“咱们撤！”
没管炸弹炸出个什么结果，太虚大袖一展，领着二十余人飞快撤离。
小帐篷外，朱棣脸色苍白的提着裤子，满身屎尿的仓皇跑出来，神情惊骇万状……
“好漂亮的蘑菇云呀……”萧凡站在济南城头的北楼上，目注燕军中军一片冲天火光，和不停传出的轰然炸响，眼中充满了赞叹。
曹毅也面带笑意，道：“你果然没说错，老神仙炼丹的手艺糙了点儿，玩炮仗倒是颇为精湛。”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老家伙今晚造了这么大的杀孽，这辈子恐怕成不了仙了……”萧凡嘴角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曹毅的眼中升起两团炽热的火花，道：“趁着燕军大乱，我们若领军冲出城去，趁机杀入燕军大营……”
萧凡打断了他的话，摇头道：“不可妄动，朱棣不是个简单人物，别太低估他了，中军越是混乱，外围必然越发坚固，我敢肯定，这个时候他们的营盘外围已经增兵了，我们若杀出去，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伤亡代价。”
曹毅不甘心的道：“可是……今晚这么好的机会……”
“做人别太贪心，收到这样的效果已经不错了，中军大乱，士气大受打击，来日燕军再攻城，战力必然不如从前，我们可以从容应对，静待三府援军，济南之围若解，我们再全力北进，收复失地。”
“这是你的整个战略？今晚之举意在打击燕军士气，让我们能坚守济南数日？”
萧凡点头：“不错，我从不会低估任何敌人，也从没指望这点小聪明能对这场战争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充其量不过调剂而已，若想彻底击溃朱棣，双方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今晚的行动，燕军的士气受了打击的同时，我们将士的士气却也因为这场小胜而高涨起来，有了士气，就不担心再失败，我的手中又有筹码可以和朱棣相抗了。……当然，如果今晚真把朱棣炸死就更好了，大家都省心。”
……
燕军大营的这场变乱，果然令坚守济南城的将士们士气高涨起来，城头各处将士们兴致勃勃的议论着变乱时的绚丽情景，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城内各处明显可以感觉紧张压抑的气氛有了很大程度上的松缓。
次日一早，燕军于济南北城外集结，经过昨晚一场大乱，远远瞧见燕军士兵的士气大不如以前，明显颓丧了许多，军容军貌也似乎变得松松垮垮了。
这一回燕军集结后没有直接攻城，大军浩浩荡荡肃立于城外，静寂无声。
许久之后，刀剑林立的队伍闪开一条大道，一身披挂的朱棣骑着马，在侍卫的护侍下奔驰上前，朝城门奔去。
堪堪到达城头弓箭的射程边缘，朱棣勒住马，扬起马鞭一脸怒色的指着城头，大喝道：“兀那奸贼总兵官萧凡，出来答本王的话！”
没过多久，萧凡一身银白铠甲，出现在城头，凝目朝城楼下一瞧，神情不由大是失望。
“王爷，你……没死？”
朱棣大怒：“你说呢？”
萧凡索然道：“不知王爷有何见教？”
“萧凡你这狗日的，鬼鬼祟祟上不了台面，昨晚派人袭我大营，炸我营帐，伤我军士无数，本王先不跟你计较这些，就问你一句话……”
萧凡急忙谦虚的拱手：“好说好说，王爷谬赞了，不知王爷有何事相询？”
朱棣遥望城头上萧凡那张讨厌至极的脸，面孔情不自禁的狠狠抽搐了几下，悲愤道：“本王就问你一句……袭营便罢了，炸本王的茅坑做什么？我帅帐旁的茅坑招你惹你了？”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七章 牌位解危（上）
朱棣这句话令萧凡满头雾水，他只知道昨晚袭营给燕军敲了一记狠狠的闷棍，至于这其中的细节就不得而知，就像打劫一样，你把人家敲晕了，把他的钱摸走了，可没有哪个劫匪还会去关心肥羊挨的那一记闷棍疼不疼，敲在哪个部位。
萧凡发楞的同时，城墙下，朱棣一个人骑在马上，扬起马鞭指着城头，悲愤大喝：“萧凡你个王八蛋，你昨晚派谁干下这等腌臜事？把他叫出来，本王要把他碎尸万段！”
巧的是，太虚此时正好站在萧凡身后，他本是修道之人，叛军与朝廷攻防之战他根本没兴趣上城头参与，不过今日是例外，昨晚太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放了那么多的炮仗，撤离的时候匆匆忙忙，今日他是特意上城头欣赏一下他的杰作，看看燕军被他炸成了什么鸟样。
听到朱棣的叫嚣，太虚情不自禁的往萧凡身后缩了一下，尽管如今的朱棣是反贼，可他毕竟是皇叔，太虚对皇族中人有种天生的畏惧。
萧凡莫名其妙挠了挠头，扭头问身后的太虚：“你昨晚炸了他茅坑？”
太虚低调的一翻白眼儿：“我怎么知道？”
“当时你看到什么？”
“我只看到一个人提着裤子满身是屎跑出来……”
“那就没错了，难怪他生那么大的气……师父，你真调皮。”
“……”
得到证实后，萧凡回过头瞧着城墙下的朱棣，脸色非常怪异。
努力憋住冲口而出的爆笑，萧凡面孔扭曲得很厉害。
一次又一次在心里提醒自己，嘲笑别人的倒霉遭遇是不对的，哪怕对方是敌人也不行，太不厚道了，我是正人君子……
使劲板着脸，萧凡严肃的道：“王爷，很抱歉，昨晚我们拿的军事地图上面有错误，所以炸错了地方……噗嗤——”
萧凡终于还是忍不住爆笑出声，主帅一笑，旁边所有的守城军士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起来便不可收拾，城头上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不少人捧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朱棣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像西周墓里偷出来的青铜器……
一片轰然大笑声中，朱棣仰天狂怒：“萧凡贼子，安敢如此辱我！本王若破济南，必将你五马分尸，不跟你废话，来人，传令攻城……”
“慢着，慢着！”萧凡笑容顿敛，急忙制止了朱棣：“王爷别冲动，是我们失礼了，我很诚恳的向你道歉……”
“废话少说，来人，开打……”
“王爷，我保证下次不会炸错了，真的！”
“还下次？萧凡，你以为本王的大营是茅坑，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朱棣气得口不择言。
“噗嗤——”
萧凡又忍不住了……
打仗打出这么个光景，实在令萧凡始料未及，这应该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才对，怎么变成这样了？
看着萧凡再次爆笑，朱棣觉得脸上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
“王爷，我错了，再也不笑了……”萧凡瞧着朱棣脑门上暴跳的青筋，赶紧敛容道歉。
打仗是打仗，拿这种低级趣味嘲笑敌人是不道德的，萧凡是个很有道德的人。
长吸一口气，朱棣低沉的声音在城头回荡：“萧凡，你是个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
这句话从朱棣口中说出来，不是疑问，也不是辱骂，他的语气很平静很笃定，仿佛在说着一个类似于“太阳从东边升起”这样的真理一般。
萧凡点头：“知我者，王爷也，我从来没否定过自己是混蛋，不过我一直认为，如果忠于朝廷，忠于君上，就算是混蛋，也是个好混蛋，王爷，你觉得呢？”
朱棣冷笑道：“忠于朝廷？朝堂被你们这些奸臣弄得乌烟瘴气，浑浊不堪，忠良被陷害，天子被蒙蔽，你们一手遮天，把持朝政，擅推什么军制变法，罔顾祖宗法制，这样的朝廷，本王难道还要忠于它么？”
萧凡盯着朱棣冷冷道：“王爷是个磊落汉子，我一直很佩服的，造反便是造反，想当皇帝就当皇帝，找这么多的借口，王爷不觉得这是掩耳盗铃吗？你骗得了自己，骗得了天下人吗？什么恢复祖制，什么清君之侧，无非一层包藏野心的外皮罢了，王爷，想当皇帝直说好了，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骗十几万人替你卖命，你这是在造孽。”
朱棣怒道：“先帝遗旨，朝堂有奸佞祸乱朝纲之时，各地藩王有权起兵进京勤王锄奸，本王乃是奉天靖难，有何错处？”
“天子仁德，登基以来勤于政务，广布仁政，宽于治民，兢兢业业，天下万民景从，士人学子称颂，正是君圣臣贤，盛世之象，何来祸乱朝纲，何来乌烟瘴气？王爷，你的借口找得太苍白无力，起兵造反更是大错特错！”
朱棣咬牙冷笑：“萧凡，所谓君圣臣贤难道就凭你一个人红口白牙乱掰扯别人就会信吗？天下谁人不知，朝堂中最大的奸臣就是你，本王起兵欲清君侧，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你这祸国奸贼，有你在朝堂，天下怎能太平？何来盛世之象？”
萧凡被朱棣一口一声“贼子”“奸臣”骂得心中来了气，不乐意道：“好好说话啊，谁是奸臣？你一个反贼有什么资格说我是奸臣？”
朱棣怒道：“天子被你们这些奸贼蒙蔽，你们不是奸臣是什么？”
萧凡勃然怒道：“你放屁！你才是奸臣，反贼……你是屎人！”
这话触着了朱棣的痛处，毫无疑问，昨晚的经历是朱棣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贵为皇胄却被炸了一身屎尿，这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我……我日你先人！萧凡，我们不死不休！来人，传令三军，攻城破城之日，济南鸡犬不留！”
朱棣厉声吼过之后，拨马便往回走，顷刻间，轰轰轰三声巨响，燕军的洪武大炮率先开火，一尊尊黝黑的炮筒发出震天的怒吼，一轮炮雨过后，燕军前锋阵列中飞快跑出一列背着长方形木盒子的士兵，手执盾牌一路跑到城墙根前，守城将士的弓箭倾泄在他们身上却毫无作用。
背着木头盒子的燕军士兵到达城墙下面后，一低头便点燃了盒子旁的引线，唰唰唰一阵巨响，盒子里的三排小木窗口忽然喷出无数道火舌，一发发小铁弹夹着凄厉的尖啸声射向城墙，守军将士一时不察，城墙垛口的第一排将士纷纷中弹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是明朝初年最犀利的火器，其原理如同前世的车载火箭炮一样，这种火器有一个很贴切的名字，叫“一窝蜂”。
这种火器威力巨大，就像随身携带了三排小炮一样，不过它有个缺点，那就是充填弹药很麻烦，一个盒子只能装三排弹药，打完以后再充耗时良久，基本跟一次性的火器差不多的概念，朱棣北征蒙古时便使用过这种火器，效果很显着，这次攻打济南城，朱棣干脆也将它派上了用场。
萧凡见状大惊，他想不到明朝居然有如此厉害先进的火器，燕军如果大量装备这东西，在一窝蜂的掩护下，燕军再用梯子登城，济南怎么可能守得住？守军将士连头都不敢冒，只能任由燕军爬上城墙，在城墙的马道上展开白刃战，那时济南就危险了……
萧凡震惊之时，无数燕军扛着梯子嚎叫着冲上前来，像一道黑色的洪流，瞬间覆盖了一切陆地。
曹毅浓眉一掀，拔剑前指，大喝道：“弓箭，上！”
北城墙的马道上，一排箭手默然无声上前，搭弓，拉弦。
“放！”
嗡的一声闷响，蝗虫般的箭雨倾泄而下，无数燕军士兵倒地哀嚎。
战争是残忍的，攻方或守方都在呼吸间飞快的消耗着生命，刀兵与鲜血交织成一幅惨烈如地狱般的景象，残臂断肢散落在战场的每个角落，如山般堆积的尸体丛中，一条条鲜血汇成的河流缓缓凝聚，涓涓流入清澈的护城河中。
嗖嗖嗖！
燕军又一列背着木盒子的士兵奔上前，低头，点燃引线，一窝蜂的铁弹无情的泄向城墙垛口，随着守军惨叫着倒地，扛着梯子的燕军士兵再次冲上前，第二波攻城开始了。
萧凡目注这一切，眉梢不住的跳动。
“这样下去不行，济南危险！”萧凡意识到其中的危机。
先进的武器能摧毁一切建筑，城墙也不例外，燕军的新式武器让萧凡感觉不妙，如果这样守下去的话，济南城被破是迟早的事。
城墙上的士兵都投入了战斗，倒下一个，很快便有另一个挥舞着兵器补充上去。
萧凡一扭头，愕然看见山东布政使铁铉站在他身旁，正一脸激昂的瞧着眼前的战况。
“你怎么上来了？你不是文官吗？”萧凡好奇的问铁铉。
铁铉一梗脖子，凛然道：“忠君报国何分武将文官？下官为何不能上来？”
萧凡竖了竖大拇指：“有种！”
一见铁铉，萧凡脑中灵光一闪，他忽然想到前世历史中一个很着名的桥段，这个桥段发生在朱棣造反，正好也在济南，发明这个桥段的人，正是这位山东布政使铁铉。
不知道这一世能不能用上这个桥段，不管怎样，还是应该试一试。
“铁大人，有空吗？”萧凡问了一句废话。
“萧大人请吃饭？”铁铉是个很随和的人。
“吃饭暂时不必，有件事想请铁大人办一下。”
“大人尽管吩咐。”
萧凡嘿嘿一笑，凑在铁铉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铁铉一头雾水瞧着他。
“快去办，别问原因，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攻城如火如荼之时，济南城头晃晃悠悠忽然出现了一面硕大的白底黑边大旗，旗上绣着几个硕大无比的金字：“大明太祖高皇帝，洪武朱讳元璋之牌位”。
字体非常大，数里之外都能看见，迎着凛冽的罡风徐徐飘扬。
远在中军的朱棣见旗大惊失色，不假思索大声喝道：“鸣金收兵！马上撤退！任何人不准亮刀兵，违者斩！”
哗！
随着金铁尖锐的敲击声，燕军士兵如潮水般退却。
朱棣擦了擦满脑门的冷汗，盯着城头那面旗帜，心中震惊无法形容。
“萧凡，你……好卑鄙！”朱棣咬牙切齿，瞋目裂眦怒道。
众所周知，朱棣起兵名曰“靖难”，他号称是奉洪武先帝遗旨，有了这个招牌，大义名分勉强能站住脚，天下士子和百姓只道是皇族家事，纵有不满也不便多说什么。
但是萧凡太恶毒了，居然当着燕军十余万人的面打出朱元璋的庙号和牌位，在这个时代，孝道是治天下的根本，你朱棣既然打着为洪武帝清新君之侧的旗号，那么现在你老爹的牌位立在济南的城头，你还敢打济南城么？古时孝道的规矩很严明，对着已故父亲的牌位亮兵刃是大不敬，简直可以算得上万恶之首了，天下士子若知道朱棣在父亲牌位前仍然不管不顾的攻打济南城，那么就算朱棣将来登上皇位，也必然被士子们口诛笔伐，根本没人会承认他的天子地位。
这件事情太严重，以至于朱棣看到朱元璋的牌位后，第一反应便是撤军息兵，甚至不敢在牌位前亮兵刃。
孝之一字，在天下人心中占据多大的分量，由此可见一斑。
于是，萧凡占了大便宜。
站在济南城头朱元璋的牌位前，萧凡仰天大笑，笑声一顿，随即厉声大喝道：“朱棣，太祖高皇帝牌位在前，你还不上前叩拜？你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个不孝之子吗？”
朱棣面孔狠狠抽搐几下，一咬牙，便待上前。
一旁的道衍拉住朱棣，急道：“王爷，不能拜！你若一拜，三军将士的士气一泻千里，济南不可图也！”
朱棣面无表情道：“今日我若不拜，京师皇位我更不可图！”
说罢，朱棣忍住满腔屈辱，整了整衣冠，上前推金山，倒玉柱，当着十余万燕军将士的面，伏地叩拜，大声道：“儿臣，皇四子，燕王朱棣，拜于父皇灵前！”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八章 牌位解危（下）
一个小小的牌位竟然能让造反大军的头子低头跪拜，这事说起来荒谬，可它却是真真实实的，在这个注重名分大义的时代，既然你打着奉先帝遗旨的名号，那么就必须为自己说的话负责，现在先帝的牌位就在眼前，若不管不顾的在牌位前亮刀兵，那就等于是朱棣在打自己的脸，起兵造反时传檄天下的所谓“奉天靖难”的檄文就是一堆屁话，从此天下再无人肯相信他，甚至连跟随朱棣造反的燕军也不会再服从他。
大义和名分就是这么重要，既然把造反的借口说得那么冠冕堂皇，那么朱棣必须为自己冠冕堂皇的借口付出代价。纵然再心不甘情不愿，你也必须在牌位前老老实实跪下磕头，这就是忠孝之道，虽然只是一种表面的形式，但天下人看的就是这表面的形式。
萧凡这一招玩得太恶毒，眼看就要攻下济南城的燕军将士见主帅竟然面朝济南城跪下，十几万人满腔的昂然斗志顿时化为乌有，全军哗然。
城头那面写着朱元璋牌位的大旗太远，十几万人看不清楚，不过前锋阵列传过来的消息却是实实在在的。
王爷都朝济南城跪下了，我们还打什么？有意义吗？
城头的萧凡见奸计得售，沉重的心情明显舒缓了许多，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浅笑。
他终于找到一个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坚守济南城的方法。
朱元璋牌位在前，身为先帝臣子的萧凡也不能站着，否则便是大不敬，于是萧凡也扑通一下跪在城头的马道上，面朝牌位跪了下去，口中大呼道：“臣萧凡，拜于太祖高皇帝灵前！”
萧凡一跪，身边所有的守城将士也跪下了。
萧凡直起身，扭头看着城墙下一脸沉重跪着不语的朱棣，不由皱了皱眉，大声道：“王爷，先帝英灵牌位在前，你麾下将士为何不跪？他们难道不愿奉我大明朱姓天子吗？”
这话说得比较严重，燕军将士若不朝朱元璋的牌位下跪，则证明燕军起兵便是赤裸裸的造反，欲推翻朱姓王朝，麾下的将士都造反了，你这当主帅的王爷难道还是清白的吗？
朱棣眼皮猛跳，铁青着脸盯着城头上似笑非笑的萧凡，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良久，朱棣扭头，对身旁的道衍大喝道：“传令三军，全部收起兵刃，向父皇牌位跪拜！”
道衍擦着冷汗嗫嚅道：“王爷，三思啊……”
“不必说了！全军跪拜，违令者，斩！”
道衍面色苍白，无力朝传令兵挥了挥手。
随着军令的下达，燕军十余万将士纷纷无奈的面朝济南城跪下，黑压压的人群矮身三拜，扬起一阵漫天尘土。
朱棣气得浑身直哆嗦，他很清楚，燕军十余万人这一拜，士气必然一泻千里，攻克济南的难度更大了。
道衍在他旁边劝道：“王爷，咱们拜也拜过，天下人再也说不得什么，起身吧。”
朱棣点点头，刚待回头命将士们站起来，城头上萧凡那讨厌的声音又远远传来。
“慢着！别站起来，你们姿势不对，再拜一次！”
朱棣堪堪站起的身躯狠狠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尘土里。
“萧凡，别太过分！什么叫姿势不对？”朱棣咬牙切齿，语如冰珠。
萧凡好整以暇道：“王爷，先帝牌位在前，你这是什么态度？恭敬点好吗？你和你麾下将士拜得太过敷衍，先帝若在天有灵，必然很不满意，会骂你是个不孝子的，下官这也是为王爷的清名着想……”
朱棣眼中冒得熊熊火焰，怒道：“那你说该怎么拜？”
萧凡笑了：“先帝一代开国英主，雄才伟略，功比日月，我们自然要五体投地的拜，王爷，下官给你示范一下，仔细看着啊……”
说着萧凡高举双手，高撅着屁股，五体投地的拜了下去。
直起身，萧凡笑道：“看见了吗？这才是正确的姿势。”
朱棣表情变幻万状，勃然的怒气令他的面孔扭曲成一团，眼中瞳孔不断放大缩小，神情分外骇人。
良久……
“传令全军，照他的姿势再拜一次。”朱棣咬牙下了命令。
于是，十几万燕军将士在城外广袤的平原上纷纷高举起双手，跟邪教教徒拜神似的，一个个五体投地拜得不亦乐乎。
拜完之后，朱棣语带无限杀意的冷冷道：“萧凡，拜也拜过了，你无话可说了吧？”
萧凡大度的使劲挥了挥手，笑眯眯道：“回去吧，都散了吧……”
朱元璋的牌位在前，打是不能再打了，可放弃却又实在不甘心，朱棣当即下令退兵十里扎营。
刚转过身，萧凡朝着朱棣的背影大喊道：“……王爷，明天记得让你麾下的将士们每个人写一份参拜先帝牌位的感悟日记，辞藻要华丽，认识要深刻，不能少于五千字……”
嗖！
一支夹着无限愤怒杀意的冷箭从城墙下射向萧凡。
当！
盾牌挡住了。
济南城头，看着浩荡不见边际的燕军潮水般退去，萧凡嘴角的浅笑越来越深。
城墙马道上，所有的守军将士都瞧着他，目光中的崇拜敬意非常明显。
山东布政使铁铉情不自禁朝萧凡长揖道：“萧侯爷大才，不费一兵一卒退叛军，下官佩服之至。”
萧凡谦虚道：“铁大人客气了，其实这法子也不是我想出来的，真正的功臣是你啊……”
铁铉一楞，接着失笑道：“侯爷说笑了，如此卑鄙……咳咳，如此绝妙的退敌之策，下官怎么想得出？下官是君子来的……”
萧凡心里那个气啊，老铁你这话啥意思？难道我不是君子吗？
拍着铁铉的肩，萧凡认真道：“这法子真是你想出来的，我只是拿来抄袭而已……”
“不可能！”
“你再仔细想想，六百年后的史书上都是这么写的，我不可能记错。”
铁铉：“……”
入夜，燕军大营，朱棣帅帐内。
满腔抑郁的朱棣盯着案上一盏摇曳的烛火，颓然叹了口气。
“先生，济南看来已不可取，我们还是退兵北上吧，萧凡在济南，东昌，大名，彰德等诸府布下重兵，形成一道千里包围圈，我燕军南下难如登天，罢了，京师皇位看来并非本王所想的那般容易得到，本王只能领军退回黄河北岸，与朝廷划河而治，做那半壁江山之主，总好过兵败丢了身家性命……”
道衍孱弱如病虎般的身躯忽然站起，走到朱棣面前，语气不由自主的急促：“王爷怎可自暴自弃？岂不闻宁为鸡首，不为牛尾，做那半壁江山之主难道便是王爷的志向么？只有攻克京师，登上京师皇庭的龙椅，王爷才是真正的天下共主，眼前一点点挫折便失了信心，如此岂是明主所为？”
道衍接着冷笑道：“而且，王爷退回黄河北岸难道就以为高枕无忧了吗？朝廷会任由王爷将大明的疆土一分为二？《礼记·曾子问》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卧榻之侧，朱允炆岂容王爷酣睡？王爷若不能攻克京师，彻底打败朱允炆，朝廷必不会放过你，那时王爷以河北一隅战举国之兵，胜算几何？……王爷，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刚才斥候来报，东昌，大名，彰德三府援军离济南城只有两天路程了，两天以后，我们将陷入被朝廷两头夹击的绝境……”朱棣的虬髯大脸上写满哀愁。
道衍气道：“不是还有两天吗？战场情势瞬息万变，两天的时间，任何可能都会发生，济南城也不一定拿不下来！”
悲观的人总是念叨“只剩两天”，乐观的人总是欣喜着“还有两天”。这就是人与人区别。
朱棣叹气道：“两天又能怎样？萧凡那狗日的无耻之徒请出了父皇的牌位，本王若敢在牌位前动刀兵，必会得罪天下人……”
道衍沉默下来，静静思索一会儿，然后脸上浮出几分阴险的笑意。
“萧凡不过小小聪明而已，终究上不了台面，欲破此计很简单……”
朱棣闻言一楞，接着飞快坐直了身子，惊喜道：“先生能破此计乎？”
道衍不屑的冷笑道：“区区诡计而已，破它太容易了。”
“敢问先生，如何破之？”
道衍阴沉的笑道：“王爷，圣人传下来为世人所奉行的孝道，说穿了只有一句话：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次日一早，燕军大营战鼓隆隆，朱棣下了军令，燕军再次兵围济南。
朱棣下了决心，不克济南誓不罢休，先帝的牌位又怎样？今日他也有杀手锏。
城头上，萧凡一身披挂，瞧着城外黑压压的燕军将士扛着登城木梯，背着“一窝蜂”火器，拿着刀剑盾牌，一副马上要攻城的架势，萧凡不由吃了一惊。
两军沉默对峙，一触即发的当口，朱棣骑着马，嘴角噙着冷笑，慢悠悠的走到城墙不远处。
“王爷，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你执迷不悟还想攻城吗？”萧凡站在城头冷冷问道。
朱棣点头冷笑：“不错，本王誓取济南！”
“先帝牌位在此，你敢妄动刀兵，不怕得罪天下人吗？”
“本王当然不敢得罪天下人，所以本王今日给你们带来了一样惊喜……”
萧凡好奇道：“再来一瓶？”
“……”
朱棣没搭理他，朝身后一挥手，几名燕军兵士扛着一面硕大的黑底白边旗帜上前，旗帜上新绣着几个金色大字：“大明仁祖淳皇帝朱讳五四之神位”。
朱五四，一个普普通通的安徽农民，不过他还有一个了不得的身份，——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父亲，朱元璋立国大明之后，追封他的父亲为“仁祖淳皇帝”。
萧凡恶毒，朱棣比他更恶毒，今日干脆把他爷爷的牌位祭了出来，这样一来，立在城头的朱元璋牌位不免矮了一截儿，城头是儿子，城下是老爹。
朱棣骑在马上，得意的大笑：“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萧凡，你说本王今日有没有资格攻城？”
萧凡冷汗潸潸，双目怒睁，狠狠一拍城墙垛口，怒道：“你爷爷的……”
“放肆！你敢骂本朝淳皇帝，萧凡，你这是大不敬！”朱棣勃然变色。
萧凡倒退一步，咬牙怒道：“你好卑鄙！”
朱棣仰天大笑：“这都是被你逼的！有我大明仁祖淳皇帝牌位在此，天下人谁也无法说本王的不是，萧凡，别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人最聪明，本王只是不屑跟你耍这种诡计罢了……来人，传令三军，攻城！”
萧凡冷笑一声，大喝道：“慢着！朱棣，你别高兴得太早，你以为你赢了吗？告诉你，今日只要有我在，你休想对济南动刀兵！”
朱棣一楞，心头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萧凡这王八蛋又想玩什么花样？
萧凡站在城头冷冷道：“王爷，不就是拼爹吗？看谁拼得过谁，反正都是你们朱家的……来人，把新制的牌位请上来！”
在朱棣和众燕军将士惊愕的目光下，济南的城头，朱元璋的牌位悄然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新的牌位，黑底白边的旗帜上绣着几个硕大的金字：“大明熙祖裕皇帝朱讳初一之神位！”
朱初一，同样也是个普普通通的安徽农民，不过他还有一个更了不得的身份，——他是朱元璋的爷爷，朱棣的曾爷爷，后被追封为“熙祖裕皇帝”。
一大家子不论死的活的，在济南城前算是团聚了，真热闹……
眼明的人都瞧得清清楚楚，朱棣身旁的“仁祖淳皇帝”很明显比不过萧凡身旁的“熙祖裕皇帝”，战场情势瞬息万变，刚刚还是老爹的仁祖淳皇帝，这会儿成了儿子，朱五四的老爹熙祖裕皇帝在上面呢，怎么打？
至于朱元璋的牌位……
现在已没人搭理了，这会儿朱元璋成了孙子。
朱棣楞楞盯着城头瞧了许久，气得差点栽下马来。
“你好卑鄙！”朱棣咬牙切齿。
不知是不是故意，萧凡大拇指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朱棣，昂首挺胸道：“我是爹，你是儿子，还拿得出更高的祖宗吗？”
朱棣咬牙：“嘎吱嘎吱……”
萧凡笑得如同天使一般和善：“拿不出了是吧？很好！现在，下马，收刀，跪拜，磕头，谢谢合作。”
“你……”一股逆血在朱棣胸腔中使劲上涌。
济南城外上演了和昨日同样的一幕，在朱棣的带头下，十余万燕军将士收起刀兵，恭恭敬敬地朝城头朱元璋的爷爷朱初一，大明熙祖裕皇帝的牌位跪拜，五体投地式深深磕头……
全军起身，退兵，老实得跟孙子似的。
盯着朱棣气得直哆嗦的背影，萧凡最后悠悠说了句话。
“王爷，连着两天了，你到底是来攻城还是特意来拜祖宗的？明天还来不来？”
扑通！
朱棣的侍卫亲兵大惊失色。
“王爷栽到马下去了……”
“啊！王爷吐血了！”
“快救王爷！”
“……”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八十九章 转守为攻
燕军再次撤兵，十余万人偃旗息鼓，悻悻退出十里。
连日的压力和焦虑，再加上被萧凡狠狠气了一回，魁梧壮实的朱棣回营之后想起今日遭遇，又吐了两口血，军中上下一片恐慌。
“先生，济南已不可取，我们必须北撤了。”朱棣躺在帅帐的软榻上虚弱的道。
道衍也深受打击，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身躯显得佝偻龙钟。
“王爷……我们还是再攻一次吧，取下济南，突破萧凡布下的包围圈，我军一路南下，直取京师，天下再没有任何人能阻挡我大军兵锋，京师皇位唾手可得，王爷，再试一次……”
辅佐朱棣登上皇位是道衍毕生的目标和信念，竟因一块小小的牌位而放弃，道衍实在很不甘心。
朱棣惨然笑道：“我朱家仙逝的亲人长辈挡在济南城前，教本王怎么敢动刀兵？”
“王爷，萧凡不是抬出了熙祖裕皇帝吗？我们连夜再制牌位大过他……”
这话说得连道衍自己都心虚，声音越说越小。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打仗也不是玩扑克斗地主，朱家的亲人一个个瞑目于九泉之下，没招谁没惹谁的，凭什么被你拉出来比辈分？这也太儿戏了。
朱棣扭头看了他一眼，哼了哼道：“先生，我们与萧凡斗了这几年，难道你还不了解萧凡的为人吗？本王绝对相信，现在我朱家祖宗十八代的先人长辈，有一个算一个，肯定全部被他制成了牌位，就等着咱们再去给他磕头呢，再说，就算咱们制的牌位大过他又如何？连着两日不战而退，我燕军现在的士气一落千丈，怎么可能攻得下济南城？两天之后，朝廷三府援军便会到达济南，我们若还不退兵，被他们两面夹击之下，我燕军必败。”
道衍沉默不语，两行浊泪在眼眶中打转，最后终于滑落脸庞，无声的悲凉和绝望充斥着帅帐。
信念崩塌，人生何欢。
“王爷，此非战之罪，非战之罪啊！”道衍痛哭流涕：“……论智谋，论战力，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不比萧凡差，千算万算，唯一没算到的是，萧凡这孽障居然能无耻到这个地步，这一点，贫僧拼了命都比不过他……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朱棣眼眶也泛了红，使劲忍住眼泪，拍着道衍的肩安慰道：“无耻是天赋，学不来的，先生，我们认命吧，传令三军，退兵北撤，我们守好北方，以图来日。”
建文元年七月，济南城之围不战而解，燕军全线后撤，为了收缩兵力，山东境内已克城池全部放弃，大军撤回真定府。
燕军撤退两日后，彰德，大名，东昌三府援军，共二十余万兵马，在平逆先锋官平安的率领下到达济南，总兵官萧凡当即下令合兵，加上济南城守军七万，合成三十万大军，往北追击而去。
七月中旬，山东德州被朝廷收复。
七月下旬，顺德府被收复。
……
一个月内，朝廷收复失陷城池十余座，步步紧逼向北方燕军压过去。
八百里快骑将一个个捷报飞马传于京师朝廷，在萧凡的授意下，报捷的军士高举火漆军报，一路由北往南飞驰，沿途路过城镇，军士们皆大声呼喝“朝廷收复失地，叛军节节败退”。
被朱棣造反闹得人人不安的天下民心，随着这一桩桩捷报通传，民心渐渐平复淡定。
至此，朝廷白沟河战败的阴影慢慢在人们心中消褪，所有人都知道，在总兵官萧凡的力挽狂澜之下，战局又渐渐扭转回来，朝廷平叛之战由守势再次转为攻势。
北方千里沃土，风云再次涌动。
捷报传到京师，满朝文武欣喜万分，朱允炆惊喜交加，连下数道圣旨褒奖，在这个胜利的时刻，朝堂上下赞誉纷纷，没有谁会不识趣的再提起萧凡白沟河战败的往事。
朱允炆高兴得难以自制，捷报传于朝堂的第二日，早朝之上，有些忘形的朱允炆当即提出要嘉奖前方有功将士，特别是萧凡。
现在的萧凡身负平逆总兵官之职，统领数十万大军，天下兵马任由其调度差遣，这官儿算是当到了极点，升得不能再升了，可满腔兴奋的朱允炆总觉得还应该奖励萧凡一点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和谢意，官儿既然没法再升，送爵位总没问题吧？
于是，朱允炆在早朝上提出要增萧凡之爵，提议将萧凡的一等诚毅侯升为诚国公，享配太庙，并赐左柱国，特进荣禄大夫，岁禄四千石，子孙世袭。萧凡家中几位夫人，除了画眉和江都两位公主无法再升，陈莺儿和张红桥俱由三品诰命夫人升为一品诰命。
平逆一战还没结束，萧家的荣耀恩宠竟达到了巅峰。
满朝文武哗然之下，督察院左都御史暴昭当即站出朝班，表示强烈反对。
朱元璋立国后为防臣子擅权傲功，于《皇明祖训》中留下遗命，规定以后天子赐爵须谨慎，爵位至高者不得超过伯爵，大明开国时那么多当世名将功臣，为朱元璋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晋封国公者也仅只有李善长，徐达，常遇春之子常茂，李文忠，冯胜，邓愈六人而已，就连数次救过朱元璋性命，为朱元璋鼎定天下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传奇人物刘基刘伯温，开国后也只被封了一个诚意伯而已，大明封爵之吝，由此可见一斑。
按道理，萧凡这个诚毅侯本来就是破格晋封，皇家嫁了两位公主给他，封个侯爵虽然过分，看在皇家和两位公主的颜面上，满朝大臣心里虽然有点堵，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现在萧凡只不过打了一场胜仗，收复了几个失地而已，天子居然把爵位当成不要钱的破烂似的，一股脑儿加了那么多在他头上，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竟被封为国公，这教满朝洪武旧臣情何以堪？
朝堂金殿沸腾，这下所有的站班大臣都不干了，异口同声站出来表示强烈反对，连以萧凡为首的奸党成员都酸溜溜的咂摸着嘴，站在原地没吱声儿。
天子年轻，这事儿干得太离谱，咱们满朝老臣可不能陪着他发疯，打一场胜仗就想升国公，做梦去吧！拼了命也要把这事儿搅和黄了。
不论清流，奸党，功勋之后，或是墙头草中立派，在萧凡受封国公这件事上态度出奇的一致，都表示了坚决反对，这个头开不得，不然以后咱们大明的国公，王爷还不跟大白菜似的烂了大街？以后谁还稀罕这破爵位呀？
几乎掀翻金殿屋顶的反对声给朱允炆当头浇了一桶凉水，朝廷王师胜利的喜悦顿时消逝得无影无踪。
朱允炆也生气了，人家萧侍读在前方打生打死，收复了十几座城池，战况也已转守为攻，叛军被逼得节节败退，这么大的功劳摆在面前，你们都是瞎子看不见？封个国公难道还不应该吗？
据理力争了一番，无奈朱允炆只有一张嘴皮子，怎么可能争得过金殿上一百多张嘴？最后气得朱允炆拍了桌子，在他的强烈坚持下，天子与大臣都做出了让步，封萧凡左柱国，特进荣禄大夫可以接受，但国公就免谈，想封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为国公，除非你朱允炆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双方妥协，早朝不欢而散。
朱允炆一肚子气没地方发，回了宫暗暗嗟叹，萧侍读在朝中的人缘……啧啧，他是不是把满朝文武大臣家的闺女都糟蹋了呀？为何这么多人跟他过不去？
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早朝散后，新晋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早已得知了朝堂上争执之事，听说天子因萧凡封爵之事被满朝文武气得不轻，纪纲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下午，平静无波的京师朝堂掀起了巨浪。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出动，开始大索京师。
督察院左都御史暴昭，右佥都御史倪卫，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刘正清，国子监司业程渊等四人被缉拿入锦衣卫诏狱，罪名为“暗通藩王”。
朱允炆闻报之时心头怒气还未平息，知道纪纲的这番胡作非为后只是冷冷一哼，没有多说什么。
纪纲得知天子的态度后大喜，从严从快，速战速决，当晚，诏狱便拿到了四名大臣的累累“罪状”，朱允炆大笔一挥，四人罢官为民，流放琼南。
第二日，督察院新任左都御史上任，这人名叫景清，与纪纲的交情非常深厚。
掌握了锦衣卫和督察院，纪纲的气焰渐渐开始嚣张，锦衣卫的风气也渐渐变得残暴不仁，再也不是萧凡治下那个彬彬有礼的文明执法单位了。
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京师朝堂的空气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后院，千户袁忠松开双手，一只洁白的信鸽冲天而起，扑扇着翅膀往北方飞去……
顺德府衙门。
“袁忠飞鸽密报，京师锦衣卫他已渐渐无法掌控，……纪纲得势了。”萧凡语气低沉，隐隐带着几分怒意。
“纪纲？那个山东傻大个儿？去年的武举榜眼？”曹毅眉头紧锁道。
萧凡点头：“不错，就是他，曾经拜在我门下，舔鞋都愿意的榜眼郎，纪纲。他已被天子封为锦衣卫副指挥使，又构陷了几位大臣入狱，暗中培植亲信党羽，仗着天子的宠信为非作歹，大肆排除异己，安插同党，朝堂已被他搅得乌烟瘴气。”
曹毅勃然大怒：“狗娘养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咱们在前方浴血厮杀，这狗日的居然在后院点火，纪纲他活腻味了？”
“一个人的野心膨胀，只要能往上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趁着我不在京师，对他来说是大好机会，不这么干的人才是傻子呢。”
曹毅脸上闪过一道杀机，恶声道：“我带人回京师一趟，找个由头把他做了！大家都是锦衣卫出身，安个罪名还不容易，他能诬陷别人，我也能诬陷他，就说他图谋造反还强奸了一头母猪……”
“不行，纪纲这人心机深沉，你斗不过他，也杀不了他，更何况他还救过天子一命，甚得天子宠信，诬陷他恐怕没那么容易……”萧凡立马摇头否决。
“那咱们怎么办？由着他一口一口蚕食咱们的根基？等平定叛乱以后回京，恐怕他已取代了你的位置，架空了你的权力，那时咱们就惨了。”
萧凡叹气道：“我还是大意了，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带着他一起出征的，省得给咱们添乱……”
曹毅冷笑道：“祸害在哪里都是祸害，你带他出征难道不怕他勾结燕逆吗？”
萧凡断然摇头：“绝不可能，在我的眼皮底下他蹦跶不起来，瞧他不顺眼了，半夜派人在他被窝里扔个炸弹，一了百了，干脆利落，报上朝廷时就说他打仗之余私下搞副业盗墓，火药放多了把自己炸死了……”
曹毅眼都直了：“你……你哪天不会突然瞧我不顺眼吧？”
“你也对盗墓有兴趣？”
“绝对没有！”
……
“远在千里，腾不出手来对付纪纲，暂时先观望吧，曹大哥，给京里的茹尚书，解学士，郁尚书，齐侍郎等一干大人们发密信，这段时间都老实低调一点，由着纪纲去蹦跶，别被他寻了晦气，等我回了京去收拾他。”
“好。”
“眼下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燕逆平定，尽快班师回京。”
八月中旬，朝廷三十万大军进逼真定府。
萧凡暗中训练了一年多的特种兵像撒网一般派了出去，在战争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他们以五人为一组，潜伏进燕军各营地，进行袭敌，焚粮，下毒，甚至暗杀燕军百户，千户将领，最后还顺手把萧凡配制出来的新型炸弹在燕营中四处乱扔，闹得燕军大营鸡飞狗跳，人人惶恐不安。
这个时代还没有特种作战的理论，萧凡的这一招令燕军吃足了苦头，形如鬼魅般的特种兵成了燕军将士的噩梦，仿佛随时都会从某个匪夷所思的阴暗角落跳出来捅刀子，一时间燕军大营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士气低落至极。
在这种恐怖气氛中，八月十九，萧凡下令进军，在真定府外与燕军展开了正面交锋。
士气低落的燕军将士战力不继，此战大败，被杀的，失踪的，溃逃的，加起来数万人，燕军前锋官朱能血战而死，朱棣惶然北逃至保定府，收拢败军后，燕军总兵力不足十万。
又是一次大胜，而且是正面战场上的大胜，朝廷大军士气高涨，报捷的军报八百里快骑飞驰入京。
王师收复真定府，于真定北面五十里拉开了防线，萧凡这一次打得很小心，可以说是步步为营，最重要的是，……帅旗的旗杆真的改成了精铁所制，龙卷风都吹不断。
收复真定后，萧凡的第一道命令便是紧急调派驻守彰德的老将耿炳文，命其火速赶往真定府守城，而他则带着大军继续北进。
经过济南攻防一战，和真定府的正面交锋，燕军已渐露败势，此时正是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好时机，萧凡当然不能放过。
九月初，三十万大军进逼保定，北方战云密布，杀气盈天。
萧凡和朱棣都明白，第二次正面决战即将来临，朱棣无法再退，保定的后面，就是朱棣的老巢北平府，情势容不得他再退了。
真定城外大营。
十余名侍卫簇拥着萧凡，一群人大步跨进了某个重兵把守的帐篷。
这个帐篷是关押犯人的所在，里面的犯人很特别，名义上来说，他们都算是萧凡的大舅子。
帐篷帘子一掀开，露出里面三张苍白得像鬼似的脸，三张脸不停的抽搐……
萧凡笑眯眯的笑容在帐篷外的阳光投射下，散发出金色的光晕，像天使般温暖和善。
但看在三位大舅子的眼里，这个笑容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他们把萧凡的笑容当成了阎王的催命符。
“你……终于决定向我们下毒手了！”朱高燧挺起胸膛，表情悲壮带语气里带着颤抖。
萧凡的笑容一敛，楞楞道：“毒手？啥意思？”
朱高燧自信的一挺胸，语气笃定得像料事如神的诸葛亮。
“你刚打了胜仗，挟大胜之威，再杀了我们祭旗，鼓舞军威，正好一鼓作气进逼北平，然后用我们的人头在北平城前招摇，父王无后，燕军将士的士气必然大丧，同时还能刺激到父王，为帅者必须要有一颗冷静睿智的头脑，父王若因我们的死而变得悲痛或愤怒，无论哪种情绪，他的头脑必然不再冷静，冲动之下，调遣布防必有漏洞，如此一来，你正好趁虚而入，北平甚至可以不战而取……”
朱高燧滔滔不绝，越说神情越愤怒，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落，最后一指萧凡，喷着口水嘶吼道：“萧凡，你……好歹毒的心思！我纵做鬼也不放过你！如此绝户之计，你会遭报应的！”
萧凡吃惊的张大了嘴：“……”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看着朱家三兄弟绝望无神的面孔，萧凡呆楞了许久，这才回过神，清咳了两声，悠悠道：“真看不出，朱家老三居然有如此见地，比我强多了，佩服佩服！其实我今天过来，原本是打算放你们回燕军大营的……”
三人顿时呆住了，表情由绝望飞快转换到狂喜，速度非常之快。
还没等三人高兴多久，萧凡板着脸道：“不过朱老三刚才这番话提醒了我，他分析得很有道理，本官向来虚怀若谷，从善如流，所以我决定……”
“你决定了什么？”三人表情如丧考妣，语带哭腔。
“我决定不放你们走了，而且就照朱老三说的做，来人，把他们都拖下去，杀掉杀掉……”
朱家三兄弟顿时号啕大哭，老二朱高煦哭了一阵，仿佛屁股被人踹了一脚似的弹了起来，接着狠狠一脚朝朱高燧踹去，一边踹一边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就你能！就你聪明！祸从口出你不知道吗？你个王八蛋，一张嘴害死我们三个人，你不显摆一下会死啊？狗娘养的，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
朱高燧抱着脑袋哭喊道：“二哥，我错了！我哪知道他居然真照我说的去做……我他娘的才冤呢！”
朱高炽倒是没有反应，神情沮丧的垂着头，黯然叹息不语。
侍卫亲兵昂然走进，将绝望哭喊打闹的二人拖走，帐篷里只留下萧凡和朱高炽二人。
沉默许久，萧凡朝朱高炽嘿嘿怪笑：“大舅哥，马上要被砍头了，你有什么遗言交代吗？”
朱高炽浑身一抖，脸色愈发苍白，哆嗦着嘴唇道：“成王败寇，夫复何言我……我只有一句话……”
“尽管说。”
朱高炽小眯眯眼眨巴两下，两行伤心的眼泪掉落下来：“北平攻克后，麻烦大人转告流芳阁的翠红姑娘，我今生只爱她一人……”
萧凡顿时肃然起敬，这大胖子竟然还是个痴情种子，直教生死相许的那种，实在让人感动敬佩。
“大舅哥放心，我一定转告她。”
朱高炽终于大哭起来，哽咽道：“……还有藏春楼的杨柳姑娘，燕来楼的彩云姑娘，蓬莱居的裴妍姑娘……呜呜，麻烦大人一并告知，就说我今生只爱她们一人，分别转告，勿使碰头，切记切记……”
萧凡：“……”
……
“来人！把这位痴情种子拖出去，杀掉杀掉！”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章 招降朱棣
大舅子当然杀不得。
抛开两人的这层亲戚关系不论，萧凡对朱高炽还是很有好感的，这家伙胖得跟猪似的，而且还是个瘸子，居然能勾搭上那么多莺莺燕燕的青楼女子，仅凭这一点，朱高炽便赢得了萧凡的尊敬。
外貌惨不忍睹，若没有几分真才实学，怎么可能处处留情？这个年代的青楼女子可不像前世那种眼里只认钞票的，有时候才学这个东西比银子更重要，有名气的青楼女子并非纯粹靠以色侍人，不客气的说，无论相貌，谈吐，气质，礼仪，才学，青楼女子都比那些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强上许多，与其说她们以色侍人，还不如说她们真正的工作性质其实是沟通和指引，也就是前世的女公关加知心姐姐那种类型。
由此说明，朱高炽是一个纯粹的人，高尚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如果说以前萧凡对他的印象停留在像一头直立行走的猪上面，那么现在朱高炽在萧凡心里的印象已经大大升华，如此清雅脱俗且多情，当然不是猪，是胖子。
两名侍卫押着朱高炽出去的时候，他没有像两个弟弟那样恐惧的大喊大叫，而是很认命的叹了口气，跟着便往外走，步履蹒跚却没有迟疑。
从父亲造反之时，朱高炽便很明白今日的下场，朝廷既然调集大军征讨，说明朝廷是不会妥协的，这个时候他们三兄弟的性命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杀与不杀都在萧凡的一念之间。
朱高炽这个燕王长子平素便不怎么得朱棣的宠爱，可以说是处处被压制，朱棣左右瞧他不顺眼，若非立长为嫡的规矩，燕王世子怎么轮得到他这个又胖又瘸的人来当？不过朱棣不顾三兄弟还在京师为人质，仍然不计后果的造反，却让朱高炽感到了寒心，天家无情，皇位和权力的欲望，始终高于一脉血水的亲情。
“回来回来！”萧凡终于还是笑着把朱高炽叫了回来。
这位大舅哥可是画眉唯一承认的亲兄长，杀谁也不能杀他呀。
被叫回来的朱高炽丝毫没有死里逃生的惊喜，表情仍旧一片淡然，仿佛早就知道萧凡只是吓唬他而已。
萧凡笑眯眯道：“大舅哥得罪了，其实吓唬人这种把戏我平时是不喜欢玩的，太低级太恶俗了，不过刚才你家朱老三非要认定我会杀你们，而且还一二三的说了那么多杀你们的好处，言语间不但有理有节，还很有前瞻远见，简直是高屋建瓴，搞得我不杀你们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打招呼了……”
朱高炽嘲讽般一笑：“那个蠢材，常常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
萧凡笑道：“刚才见朱老三说得慷慨激昂，我还以为他在放狠话呢，你知道的，江湖人曾送我个诨号叫‘专治不服’，放狠话的人也在我的治疗范围内，既然他求死的心情如此迫切，我只好成全他了……”
朱高炽眨了眨眼，忽然展颜笑道：“萧大人今日不会是特意来吓唬我们这几个阶下囚吧？”
萧凡敛了笑，正色道：“我没那么无聊，今天我是特意来放你走的。”
朱高炽楞了：“放我走？去哪儿？”
“回北平，你可以回去见你父亲，恭喜你，你自由了。”
朱高炽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萧凡沉默了许久，语气低沉道：“你一直随我朝廷大军出征，眼下的战况你也看到了，说实话，你父亲的胜算很低，白沟河一战虽然朝廷小败，可我们很快便收拢了败军，济南一战燕军久攻不下，朝廷各方面也反应过来了，以北平一隅而战倾国之兵，若朝廷派了个昏庸无能的主帅，你父亲或有胜算，但很不幸，你父亲的对手是我，我萧凡不昏庸，而且颇有才干，与你父亲交手数年，占了不少便宜，现在又占着绝对的兵力优势，你父亲绝无成功的可能，谋朝篡位，终究不过黄粱一梦而已……”
朱高炽双目盯着萧凡，仍旧问了一句：“为什么放我回去？”
萧凡轻笑：“以长子的身份劝劝他，梦，该醒了，他赢不了，更当不了皇帝，他没那个命……”
朱高炽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要我当你的说客，劝父王投降朝廷？”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为何要帮你？”
萧凡正色道：“不是帮我，是帮你父亲，这是在救你父亲的命！”
朱高炽沉默，萧凡话里的意思他很清楚，眼下的战况，朝廷步步紧逼，燕军节节败退，保定府若失，燕军只能退守北平，北平后面便是山海关，无法再退了，除非父王愿意领着燕军将士草原大漠，与鞑子们沆瀣一气，依父王那宁折不弯的脾性，是死也不会愿意的，父王若不投降，北平府将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战。
朱高炽不傻，他看得很清楚，朝廷大军一旦发起攻击，是绝不可能留情的，人人都杀红了眼，为了争军功可以不顾一切，届时乱军阵中，萧凡纵然是三军主帅也不可能救得了父王，问题是，萧凡为何要救父王？
“你与父王不是死对头吗？为何要救他？”朱高炽好奇的问道。
萧凡严肃地道：“因为我最近在吃斋念佛，不想杀生……”
朱高炽：“……”
“好吧，其实我救你父亲是为了自己，毕竟他也是画眉的生父，我的岳父，将来我和画眉的孩子懂事后若问我，我的外公在哪儿？我该怎么回答他？……不好意思啊儿子，当年你外公人品不好，吃宵夜时喝酒猜拳居然耍赖，被我揭穿后翻脸了，我们拉起人马干了一架，后来打得太开心，你老爹我一不小心把你外公干掉了……”
朱高炽满头黑线：“……”
萧凡一摊手：“很明显，这个扯淡的理由没有说服力，对吧？”
“没错，太扯淡了。”朱高炽的表情很僵硬。
“天意无常，我不知道我的子孙后代是否还能大富大贵，但我至少要教他们一些人生的道理，比如亲情的宝贵，爱情的美好等等，这些道理比金山银山更值钱，我要告诉他们，亲人，爱人，朋友，永远值得自己去保护和守卫，邪恶或善良都无所谓，这些道理才是做人的最底线，现在我若杀了自己的岳父，这些道理将来怎么有脸跟自己的孩子说？”
朱高炽肥肥的大脸浮现感动之色：“……我没想到，你是如此重情重义的人。”
萧凡急忙摆手：“千万别误会，我不杀你父亲跟重情重义没任何关系，让你父亲活着无非是给我将来的孩子当个道具，证明他们的老爹是个善良有人情味儿的老爹，只要不把我惹毛了，一般情况下不杀岳父……”
朱高炽：“……”
这家伙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没心没肺的坏人？
“你想保我父王的性命，有什么条件吗？”
萧凡点头：“条件肯定有，第一，你父王必须交出兵权，马上停止造反，十万燕军投降，第二，王爷他是当不成了，自缚双手随我去京师请罪，发配边疆还是软禁京师，那得看天子的意思……”
“还有吗？”
萧凡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盯着朱高炽，一字一句道：“第三，赐死道衍和尚，这妖僧留不得，在你父王身边始终是个祸害。”
朱高炽眼皮一跳，垂下头没出声儿。
萧凡安慰似的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道：“这也是为你父王的名声着想，你父王毕竟是体制内的人，凡事要注意影响嘛，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得很难听，说他和道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有损天家清誉，男风这东西说起来高雅，其实挺恶心，你父王若实在舍不得道衍，我可以叫人把道衍的屁股割下来，弄个钩子挂在树丫上，让你父王天天对着那只屁股赏菊，赏菊树丫下，悠然见……屁股，雅！简直雅不可耐……”
朱高炽脸色泛青：“……”
现在手中有把刀该多好啊，真想一刀捅死这王八蛋！父王和道衍的事纯粹就是你制造出来的，现在你又跟我说注意影响？注意你妹啊……
朱高炽离开了真定府，孤身前往保定的燕军大营，他担负着一个使命，这个使命关系着燕王一脉的性命。
萧凡站在大营辕门内，巡逻走过的一队队将士朝他行礼，萧凡淡淡点头，眼神却盯着前方骑马远去的朱高炽，肥大的身躯压得战马步履有些蹒跚，速度也不算太快。
萧凡轻轻叹了口气。
朱棣，这是给你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能不能把握它，看你自己了，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少造点杀孽吧。
劝朱棣投降不是一时的仁慈，也不是突然的心血来潮，萧凡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就已打定了主意，不论他和朱棣之间有多少恩怨，他毕竟是画眉的父亲，自己的岳父，这是铁一样的事实，眼下燕军已露败势，萧凡实在对他下不了狠手，位极人臣的风光背后，多少都有些肮脏的手段，可手中的刀子若连亲人都捅，人性岂不是泯灭殆尽了？
萧凡不希望给自己的人生留下这个污点，也不想将来孩子眼中的完美父亲竟然存在瑕疵，未来的萧家或许显赫百年，极受荣宠，但它绝不是无情无义的冷血门阀。
还有一个原因，朱棣这人或许冷酷残暴，或许野心勃勃，但不能否认他是个有气节有担当的汉子，前世的历史上，朱棣成功篡位称帝，凭本事打造出一个煌煌永乐盛世，那时的大明朝不论是文治还是武功，都达到了巅峰，人品虽然差了点，但他是个合格的皇帝，就冲这一点，萧凡舍不得他死，英雄也好，枭雄也好，总有令人敬佩的一面，一个有优点的人，死了总是可惜的。
只希望朱棣别逼自己背上这个不义不孝之名，否则还是那句老话，他敢死我就敢埋。
夕阳西下，一个胖子骑着一匹马，在大营外的古道上渐行渐远，身影那么的萧瑟，孤单……
不知什么时候曹毅走到萧凡身边，望着前方延伸到尽头的古道，忽然问道：“朱棣有三个儿子在你手里，你为何偏偏派朱高炽游说朱棣呢？其他两个不行吗？”
萧凡脸上淡淡的微笑消失，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曹毅愕然：“啥意思？”
“这个胖子重达三百多斤，你知道他每天要吃我们多少粮食吗？我三十万大军被他吃垮了怎么办？”
“……”
朱高炽走后，萧凡当即下令，全军于真定府安顿，暂不追击叛军。
原本是个大好的局面，军中将领们都清楚，眼下燕军已呈败势，朝廷大军挟真定大胜之余威，此时正是乘胜追击，彻底平灭叛军的大好时机，萧大人为何却下了这道命令？
军令下达后，前锋官平安，平逆左护卫指挥盛庸，右护卫指挥瞿能，后军都督耿炳文等将领急忙赴帅帐求见萧凡，欲探究竟。
萧凡没有解释，只是微笑，招降朱棣的事现在说还不是时候，如今情势对朝廷有利，这些将领正是急待征战厮杀，为自己博取军功的时候，必然不大赞同招降，朱棣一投降就没他们什么事儿了，上哪儿找军功去？这话说太早恐怕麾下这几位将领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可是无缘无故的，一军主帅竟然按兵不动，总还是要给个解释吧？不然何以服众？
萧凡被络绎不绝的将领们问得急了，只好学着太虚神神道道的模样，掐着手指翻着白眼儿，“卦云：午马冲卯兔，岁煞北方，大凶。”
“什么意思？”众将愕然。
“意思就是说，我大军将士人人印堂发黑，面带煞气，不宜出征，征则必败，散会！”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一章 雪上加霜
保定府。
燕军在城内驻扎，自从燕军进城后，城门便一直紧闭，随行出征的百余门洪武大炮全部被架上了城头，各种守城用的巨石，桐油，硝石，火药等军械也在城墙马道上摆得满满当当，从北平大营运来的粮草络绎不绝的进了城内的官仓，一切与守城有关的东西物件全都准备齐全。
燕军中的将领如张玉，丘福等人一看这架势，自然明白了朱棣的意思。
王爷这是打算死守保定了。
按地理位置来说，保定府紧邻北平，是北平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此城若失，只能退守北平，那可真是被人打到老窝了，北平若被朝廷大军围困，基本算是大势已去。
接连几场大战，除了白沟河之战因为老天爷帮忙，让燕军多少占了点小便宜，其余的几场皆被朝廷打得灰头土脸，济南城攻了十几天没攻下来，真定府一战数万燕军将士战死，燕军也因真定一战彻底失去了战场的主动权，朱棣麾下的将士们都很清楚，现在的情势不容乐观。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造反这种事是在赌博，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已经被朱棣蛮横的押在了赌桌上，赢了，造反篡位的丑恶面将被后世的史官美化，这是真正的“奉天靖难”，是王爷反抗昏庸朝廷的正义之战，输了，造反就是造反，十万燕军将士在史书里的身份必然是乱臣贼子，被后世唾骂几百上千年，当然，这些已经不关他们的事，如果输了这场战争，等待他们的，必是朝廷无情的屠刀，自古夺嫡争位，失败者几个有好下场的？
战场上从来都是靠双方的实力说话，容不得半点取巧，古来征战虽然不乏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但那些无一不是深谋远虑，天时地利人和占尽的前提下才取得的胜利，那些战例不可复制，逆天这种事只能算是历史长河中偶尔一闪而逝的奇迹，不是任何战争都能发生奇迹的，绝大多数时候，战争靠的是双方的实力，谁的拳头硬谁就能赢，人多一定能欺负人少，这是真理，就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一样，颠覆不破的真理。
现在的情势，朝廷的人多，朝廷的拳头硬。
燕军中每个人都清楚，如今的情势怕是有些不妙了，济南一战被萧凡的无赖招式逼退之后，燕军憋着的一口长气仿佛被针戳破了似的，一泻千里，不可挽救，一路高歌猛进的好运气仿佛也用光了，济南败退之后燕军一败再败，终于被人逼得退到了家门口。
朝廷大军眼看就要压上来了，这一战还会败吗？
所有人的目光盯向了大营中间最显眼的帅帐，眼神中透着慌乱和恐惧。
帅帐内。
朱棣呆呆的注视着帐内书案上一盏昏黄的孤灯，久久无言。
空气中仿佛萦绕着一股末日的气息。
错了，这场战争一开始就错了。
这是朱棣得出来的结论。太仓促了，成大事者谋定而后动，而他并没有做到这一点，他太急了，膨胀的野心能让一个人变得强大，也能让一个人变得冲动，久经风浪的朱棣很清楚，成大事就像炖汤，用文火慢慢熬制才能炖出最鲜的味道，火大了，炖的时间少了，这锅汤必然是一锅失败的汤。
造反也是一样，平日里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一旦时机成熟，则动如九天神龙，对敌人施以雷霆一击，时机不对，火候不到，都必然导致惨痛的失败，汤炖坏了可以重新再炖，造反失败了难道还能重新再反一次吗？
当然，朱棣有他不得不反的理由，朝廷慢慢向他亮出了獠牙，萧凡更是针对他而推行了军制变法，这一切举动令朱棣坐不住了，不反只能等死，反了也许还有坐上龙椅的希望，只可惜，他太小看了朝廷的军队，也小看了萧凡的帅才。
萧凡，似乎是老天特意派来压制他的克星。
如今自己一败再败，已被逼退到了保定府，下面的路该怎么走？
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朱棣长长叹了口气，神情落寞沮丧。
数年交手才知萧凡这人的可怕，如果能回到当年，朱棣发誓一定不会得罪这个年轻人，更不会几次三番派人刺杀他，现在的失败其实是在为他当年种种轻率的决定买单。
帅帐的帘子掀开，道衍和尚脚步匆匆的走进来。
“王爷，有件事情不太妙……”素来淡定的道衍此时脸上竟然出现少有的惊慌之色。
朱棣心一沉，能让道衍出现这副神情，必然是个很严重的坏消息，这段日子以来，坏消息实在太多了。
“出了什么事？”朱棣沉声问道。
时已入秋，道衍的脸上竟然微微冒汗，他擦了一把脸，颤声道：“王爷，刚才不少将领向贫僧禀报，营内众多将士最近变得懒散，操练的时候虚弱无力，时常见军士们犯困打瞌睡，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整日里呵欠连天……”
朱棣心头一松，长舒一口气，不以为意道：“就这事？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军最近几次失利，想必将士们军心士气有些低落，操练之时必然懈怠，打不起精神很正常，来日本王领他们打两场胜仗，士气自然如长虹贯日，先生多虑了。”
道衍一脸凝重的摇头：“王爷，事有蹊跷，没那么简单，这种情况是最近两天才出现的，而且不是少部分，我燕军大营所有军士基本都是这样，贫僧初时也以为是士气原因，后来叫了几个人试了一下，这才发现事情不妙……”
“你是怎么试的？”
“贫僧从诸多将军麾下挑了几十名力大之士，这些都是百战精兵，平日里能拉得开六石强弓，以力大而为全军称道，贫僧今日叫他们再拉弓，他们竟连四石之弓都拉不开了，三石的弓拉起来也很费力，还有王爷的一队贴身重刀手，他们平日担负王爷的安危，王爷若遇险时负责殿后阻敌任务，平日里一柄五十多斤的陌长刀舞得虎虎生风，今日贫僧让他们操练，他们用了吃奶的劲儿却也只舞得非常勉强，有几个还不小心被大刀砸破了头……”
朱棣刚刚轻松的表情渐渐消失，虬髯大脸浮上惊恐之色。
“先生的意思是说……我燕军将士的力气变小了？”
道衍摇头道：“不仅如此，贫僧到各营仔细察看了一番，发现众将士的精神很不济，原本生龙活虎的将士们这两日就像一个个得了痨病似的，萎靡无神，毫无生气……”
朱棣魁梧的身躯不自觉颤抖了一下，脸上惊恐之色愈盛，他终于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可有让营内的随军郎中瞧过？”
“郎中瞧过了，不敢下结论，不过郎中们都肯定，将士们这个样子绝不正常，而且也不是因士气引起的，瞧这症状，竟似中了邪祟……”
朱棣颤抖着声音尖笑，听起来像哭似的：“十万将士全都中了邪祟？这是什么狗屁论断！难道本王招来了天庭的瘟神吗？本王有这么大的面子？”
“贫僧也不太赞同这些郎中的说法，想了又想，这事跟邪祟无关，倒是有点像中了毒……”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中毒？什么意思？难道又是萧凡手下那批来无影去无踪的杂碎潜进我大营投毒了？”
“这不可能，我军各营粮草都是分散到各将领手中，那些鬼魅一般的人或许可以投一处两处，绝不可能把毒投遍整个大营！十万将士每日吃的粮草堆积如山，我大营驻扎之地连绵数十里方圆，萧凡手下那几十个人纵然潜入进来，偌大的营盘他们不可能全部投遍。”
“那是怎么回事？”
道衍沉默了一会儿，渐渐垂下眼睑，语气坚定道：“整个大营的将士都出现了这种情况，这说明问题出在根子上！”
朱棣大惊：“你是说……北平粮仓？”
道衍扯动嘴角，冷洌一笑，道：“也许是北平粮仓，也许是半路押运粮草到保定的人，也许……是卖粮草给王爷的人！”
朱棣脸上布满了寒气：“卖粮草的人？先生是说那个大丰粮行的掌柜，……王贵？”
“除了这个，王爷有更好的解释吗？”道衍面孔冷峻。
朱棣坐在书案后的身躯微微摇晃，帐内的灯光照映着他那张铁青而布满杀机的脸，昏黄的灯光下格外狰狞可怖。
“不管是不是王贵，宁杀错，不放过！马上叫人飞马赴北平，把王贵拿下，送到保定府来，本王要亲自审他！”
道衍微微点头应是。
“还有，营内的粮食封存起来，不准再吃，叫督粮官马上出营，到保定周边城镇，向当地粮商购粮，此事秘不可宣，万万不可让军中任何人知道，否则毕生大乱！先生切记！”
“贫僧省得，王爷，将士们若果真中了毒……”道衍变得有些迟疑。
朱棣惨然一笑：“真若中了毒，我们还跟萧凡打什么？还有什么实力跟他斗？本王血本无归，命休矣！”
“事情还没弄清楚，王爷不可自弃，一切还是待拿下王贵，仔细审问后再做道理。”
朱棣悲怆长叹，默然不语。
他现在打从心底里感到颤栗，燕军是他争霸夺位的本钱，如果真是被人投了毒，那等于是有人不知不觉把他的本钱掏干了，他无法想象，一支拿不动刀枪，骑不上战马的军队如何跟别人浴血厮杀，那种光景，恐怕只有被人屠杀的份了吧？
如果这个指使投毒的人是他的老对手萧凡……
朱棣突然狠狠打了个冷战，身躯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若真是萧凡指使，这个年轻人未免太可怕了，与这样的人为敌，自己会得到什么下场？
将士中毒的事实，对目前战局不利的燕军无疑是雪上加霜，前途愈发黯淡了。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二章 警告纪纲
深夜时分，朱高炽赶到了保定府燕军大营。
辕门守卫军士立马飞奔入营，禀报朱棣。
朱棣正被满营将士中毒之事困扰得夜不能寐，闻军士禀报他的长子朱高炽回来了，当即大喜，衣服都顾不得穿便飞快跑出了帅帐。
朱高炽身体肥胖，而且腿脚不便，见朱棣出来，朱高炽泪流满面，艰难的朝朱棣跪下，哽咽道：“孩儿拜见父王。”
“炽儿，你……你回来了，好，好！”朱棣也眼眶泛红，连说几个好字，弯腰将朱高炽扶起。
朱棣一直不怎么待见这个嫡长子，除了朱高炽身体肥胖加残疾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朱高炽太文弱了，满腹学问经纶不假，但他性格太仁厚，常常把君子仁恕宽厚之道挂在嘴边，十足的书呆子气质，跟朱棣那早逝的长兄懿文太子朱标颇有几分相似，这也是朱棣最太不顺眼的地方，试问一个经常战场厮杀，习惯了刀光剑影，崇尚强者生存的当世枭雄，怎么会喜欢一个跟他性格完全相反，凡事只知忍让退避，以德报怨的儿子？虎父生了个犬子，这是朱棣最大的遗憾，若非碍于立长不立幼的祖宗规矩，燕王世子根本轮不到朱高炽这个不得朱棣欢心的长子来当。
然而，不喜欢归不喜欢，毕竟朱高炽是他的亲骨肉，特别是朱棣的三个儿子全部被萧凡扣留在京师为人质，今日见长子突然回来，朱棣仍感到万分惊喜，同时也感到有些愧疚，起兵造反的仓促不仅仅在于自身的准备不足，而且朱棣当时也顾不得三个儿子还在京师为质，虽说笃定朝廷不至于会杀他们，但把自己的亲骨肉推到了朝廷的刀口下，这是不争的事实。
朱高炽眼泪一直没停下，哭得很凄惨，这些日子时刻担心着自己的性命，直到现在进了燕军大营，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
父子重逢，二人抱头痛哭，分别一年多，却恍如隔世。
“高炽，你是怎么回来的？”平复了情绪后，朱棣终于想到这个很重要的问题。
“父王，是萧凡放孩儿回来的……”朱高炽抽噎道。
朱棣眉梢一挑，沉声道：“萧凡主动放你回来？为何？”
朱高炽老老实实道：“二弟和三弟还在萧凡的大营中，萧凡独放孩儿回来，是为了让孩儿游说父王……投降朝廷！”
朱棣双目怒睁，暴烈大笑道：“投降朝廷？哈哈！要本王自己把脑袋伸到朝廷的刀下，任他们砍下向朱允炆小儿邀功么？”
杀意无限的大笑，令朱高炽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涩然道：“萧凡说，大局已定，父王你……赢不了。”
朱棣笑声一顿，想到现在燕军的处境一败再败，外有朝廷数十万大军虎视眈眈，随时扑上来，内有将士们中毒甚深，举不起刀剑骑不上战马，萧凡的话很明白，朱棣想当皇帝是不可能了，朝廷剿灭燕军即在眼前，天时地利人和，燕军一样都不占！轰轰烈烈的奉天靖难，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在大明的历史上只能算是一朵微不起眼的小浪花。朱棣闭上眼，仰天长叹，如果查出北平的王贵真与萧凡有什么牵连，则说明先帝尚在人世之时，萧凡便开始着手布局对付他，明里暗里，他朱棣都输了一步，这一步很要命。
兵法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
萧凡比他先算了一步，燕军的失败不是偶然，而是必然。谁能想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战争还未开始时便已对燕军十几万将士暗中下手了？朱棣一直以为自己占了先机，殊不知早在一年甚至两年以前，萧凡便已出手了，可怕！这今年轻人太可怕了！与这样的对手为敌，他朱棣有几分胜算？
现在萧凡毫无顾忌地把朱高炽放回来，并且要他游说劝降，这说明什么？
大势鼎定，他已经认定朱棣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朱高炽的一句话令朱棣想到了很多，他无神的站在帅帐前，浑身感到一阵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恐惧，整个人仿佛掉下了悬崖，一直往下沉，“往下说……”
朱高炽舔了舔干枯的嘴唇，低声道：“父王，战局如此，我们赢不了了，父王何苦与朝廷玉石俱焚？霸业皇图既不可得，孩儿陋见，不如，不如……降了吧！萧凡说了，父王若降，他承诺保全父王和我燕王一脉性呢……”
朱棣睁开眼，苦涩一笑：“投降？呵呵，本王还能降么？”
“萧凡说，只要父王愿意自卸兵权，令燕军将士放下兵器，便可保全我们一命……”
“就这么简单？”
“萧凡还说……还说……”
“他还有什么条件？”
“萧凡说，除此之外，妖僧道衍必杀之，这是最后一个条件。”
朱棣冷笑：“年纪不大，手段却如此狠辣，他真以为胜券在握了吗？”
朱高炽惊道：“父王难道还想……”
朱棣冷眼看着朱高炽，眉头一掀便待发怒训斥，这个儿子刚回来便劝父亲投降，典型的胳膊肘向外拗，难道他不知投降以后燕王一脉会是怎样的下场吗？
转念一想，这个长子一年多来沦为人质，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惊吓，朱棣实在不忍心在斥责他。
黯然叹了口气，朱棣缓缓道：“高炽，你不懂的，本王不能降，降不得……这些日子你受苦了，下去歇息吧，醒来后再来见我。”
朱高炽见朱棣坚定的神情，心知劝降失败，他不可能改变父王的意志，只得黯然低头施礼告退。
直到朱高炽落寞的身影消失在大营的帐篷丛中，朱棣这才轻呼一口气，神情变得冷厉起来。
背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王爷看来是不想投降朝廷了”
朱棣头也不回，淡淡道：“先生觉得本王该降么？”
“造反夺嫡乃帝王大忌，王爷若降，不但燕军十万将士无幸理，王爷的身家性命更难保，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欲图皇位的造反者好好活着的！朱允炆纵然心性再仁厚也必不容你，萧凡说什么保全王爷一命，纯粹是空口许诺，不足信也。”
朱棣淡笑道：“先生倒是看得明白，本王雄霸北方二十余年，自认当世人杰，诸侯一方，难道是那种失节忍辱苟全性命的懦夫吗？萧凡小儿太小看我了。”
道衍笑道：“王爷没让贫僧失望，自古成王败寇，与其活得屈辱，不如死得有尊严，更何况……我们还不一定会输……”
朱棣落寞道：“我们己至如此绝境，难道还没输吗？”
“时局确实不利，但我们还有机会或者说，我们输了，但不能输得太彻底……”
朱棣转过身，盯着道衍道：“先生此话何解？”
道衍沉声道：“王爷这数十年来，可有最恨的人？”
朱棣一楞，咬牙切齿道：“萧凡！”
道衍点头：“那我们就杀了萧凡！”
朱棣惊愕道：“什么意思？”
“杀了萧凡，朝廷大军群龙无首，士气大丧，我们拼尽全力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挟大胜之威再与朝廷商议投降之事，那时我们手中有了筹码，不怕朝廷不答应，我们再退回北方安守北平，王爷仍是一方诸侯强藩，保存实力，招兵买马，以图东山再起……”
“先生莫非在说笑？杀萧凡哪会那么容易。”
“以前或许不容易，现在萧凡要招降王爷我们的机会来了……”
道衍阴沉笑道：“王爷岂不闻楚汉相争，项羽请刘邦赴宴鸿门乎？”
朱棣惊道：“鸿门宴？”
道衍笑道：“不错，他萧凡不是要招降王爷吗？王爷不妨答应下来，然后在真定和保定两府之间寻个地方，宴请萧凡，他若不敢来，便是朝廷没有诚意，他若敢来，王爷便是西楚霸王，萧凡，便是那痞子刘邦，霸王不杀刘邦是因为心软，王爷该不会对萧凡心软吧？我们在宴席外面布下刀斧手，王爷以摔杯为号，斩杀萧凡，同时命张玉和丘福率大军直击南军大营，我们的将士虽然中毒虚弱，可照样能跑能跳，南军主帅已死，士气大丧，这一仗我们还是有不少胜算……”
“好！就这么办！能不能打败南军本王已不在乎，只要萧凡敢来赴宴，本王咬都要咬死他！”
“阿弥陀佛，贫僧也想咬他几口……”
“……”
……
真定知府衙门。
“朱棣若答应投降，你难道真会保全他性命？”曹毅好奇问道。
萧凡哼道：“如果他是真心投降，我当然会保全他，不过我知道，朱棣不是那种肯投降的人，所以，我们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怎样小心？”
萧凡嘿嘿坏笑：“咱们不能被动的等他来投降，要化被动为主动，听说过鸿门宴吗？我们不如派人送信，请他到真定和保定两府中间的某个地方赴宴，商议招降一事，我们在宴席外面布下刀斧手百名，席间以我摔杯为号，然后……”
曹毅睁大了眼睛：“然后把朱棣剁了？”
“不，把道衍剁了，朱棣留着，我说过要留他一命的，朱棣若被我们活捉，燕军自然不战而降。”
曹毅楞了一会儿，夸赞道：“你可真够卑鄙的……这世上恐怕没人比你更卑鄙了。”
萧凡谦虚道：“不能这么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总有和我一样卑鄙的……”
曹毅板着脸道：“萧侯爷，你要搞清楚，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不过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
“京师越来越不太平了……”萧凡叹息道。
曹毅冷哼：“又是纪纲？”
萧凡点头：“今日兵部尚书茹瑺派人给我送信，纪纲越来越过分，十日前，兵部给事中陈魁金殿上奏，参劾纪纲陷害忠良，指使锦衣卫滥捕滥杀大臣，并且抄没私吞大臣家产以肥己，更过分的是纪纲新建的家宅乃横征百姓所居，其装饰奢华之甚，堪比王侯皇戚，已是大大逾制，论罪当斩……”
曹毅睁大了眼，吃惊道：“纪纲竟张狂至此？”
“陈魁将此事告上金殿，以为天子会龙颜大怒，重重处罚纪纲，谁知天子的反应很平淡，根本没放在心上，此事不了了之，散朝后纪纲怀恨在心，陈魁还未出午门，已被锦衣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缉拿入诏狱，兵部左侍郎齐泰看不过去出面斥责了几句，纪纲当时并未发作，但是到了晚间，锦衣卫冬冲进了齐泰的家中，以‘受藩王贿’的罪名将齐泰拿下，兵部尚书茹瑺几次向纪纲求情，纪纲避而不见，拿下齐泰的第二日纪纲向天子请旨，撤去齐泰兵部左侍郎之职，改换他的心腹穆肃为任……”
曹毅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惊怒交加：“我日他亲娘！这狗日的竟嚣张到如此地步了！”
萧凡神色愈发郁闷，陈魁被拿倒没什么，给事中一般都是清流一党，一个比一个讨厌，平时没事逮着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参劾个没完，比唐僧还啰嗦，这种人少几个，大家耳根清净。不过纪纲最近玩得太忘形，竟把兵部左侍郎齐泰也拿下了，众所周知齐泰是奸党成员，奸党以萧凡为首，换句话说，齐泰是他萧凡罩着的，纪纲狗胆包天，竟然敢抓齐泰，这说明什么？说明纪纲开始对奸党下手了，说明纪纲觉得自己羽翼丰满，有资格公然挑衅萧凡了。
而纪纲所谓的羽翼，无非是仗着救过朱允炆一命，天子对他宠信，而且他又掌握了锦衣卫和督察院，以为在朝中可以一手遮天。
所谓小人得志，大抵就是这样吧，举止蛮横粗鲁，夺权结党肆无忌惮，标准的暴发户作派，对权力的追逐丝毫不掩饰，吃相非常难看。
萧凡叹息，神情充满了艳羡，幽幽道：“我在京师当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也不敢如此嚣张吧？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简直是个活太岁啊，看到这位锦衣卫副指挥使的所作所为，我突然发觉，这几年当官儿白当了，瞧瞧人家那跋扈劲儿，比螃蟹还横，你说我早干嘛去了？……真的应该跟纪大人交流一下陷害忠良的心得，跟他一比，我实在太斯文了……”
曹毅冷冷道：“跟他比起来，你简直是彬彬有礼的温润君子，你在京师当官儿的日子对满朝文武来说，简直是生活在天堂，那些迂腐书呆子们现在应该对你很怀念了……”
萧凡非常赞同的点头：“不错，那帮迂腐大臣以前对我想骂就骂，想参劾就参劾，我人品好，脾气好，不跟他们计较，现在他们应该知道什么叫欲哭无泪了吧？我在京师的日子，简直是幸福在敲他们的门呀……”
曹毅忍不住怒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闲心自夸？纪纲这狗娘养的都骑到咱们脖子上了！”
“那又如何？”
“想个法子弄死他呀！”萧凡摇头：“燕逆还未平定，我不能回京师，再说他曾救过天子，天子对他存着一种感恩的心思，要弄死他没那么容易……”
“那怎么办？由着他祸害朝堂？任他对咱们下手？”
萧凡叹气道：“茹瑺乃洪武老臣，经历先帝胡蓝狱案的血腥清洗却毫发无损，可以说是官场中的老油条了，如今连他都被纪纲逼得坐不住，不得不送信向我求援，可见纪纲猖狂到了何种地步，……可是，京师之事鞭长莫及，我能怎么办？还是一门心思把朱棣收拾了再说吧……”
曹毅想了想，面孔狰狞道：“派几个心腹秘密回京，并入纪纲的宅子里，给他下半斤砒霜鹤顶红什么的，帮他早登极乐，如何？”
萧凡吃惊道：“半斤砒霜？包饺子都够了，你出手比纪纲还大方……”
“那就少下点儿，足够毒死他就行……”
萧凡断然摇头道：“你这法子太阴损，不可行，你要记住，我们现在是朝廷大臣，纵然是害人，用的法子也要讲究个体面，不体面的法子咱们别用，说出去太丢面子。”曹毅气道：“那你想个体面的法子！”
萧凡沉思道：“纪纲在京师如此飞扬跋扈，竟敢对咱们奸党下手，这个不能忍，不然以后我回了京谁还服我？必须想个法子治一治他，就算弄不死他也得给他一个毕生难忘的警告……”
“想出什么法子了吗？”
“记得我研究出来的新型炸弹吗？”
“那玩意儿把燕军大营闹得鸡飞狗跳，我当然记得。”
“纪纲肯定没见过那个圆滚滚的黑蛋，曹大哥，你派个人星夜回京，送一个炸弹给纪纲，就说是我从前线给他捎的北方土特产，并且告诉他，那玩意儿适合晚上凑在烛光下细细欣赏，离烛光近一点就能发现，黑蛋里面有个裸女在跳舞……”
曹毅倒抽一口凉气：“这就是你想出来的……体面的法子？”
萧凡笑得很腼腆和善：“你也觉得很体面对不对？打仗之余不忘与同僚礼尚往来，纪纲一定会被我感化，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阳光，和平，笑容……”
曹毅接道：“……还有蘑菇云。”
……
深夜，京师纪纲府。
新任左都御史景清坐在内堂客位，端着茶盏儿慢悠悠细品，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讥讽似的笑容。
“纪大人，茹瑺那老家伙昨日又向你求情，求你放了齐泰？”
纪纲懒洋洋道：“那个胖得跟猪似的老东西，老子懒得理他，谁得罪我，谁就得死！前方战事越来越顺利，眼看萧凡就要平定叛乱了，趁着他回京之前，我要把该杀的人都杀掉，该掌握的权力都掌握，等萧凡回京，那时我已得势，哼哼，他拿什么跟我斗？”
“大人，那个齐泰……”
纪纲一挥手，像挥走一只蚊子般轻松：“明日派人进诏狱弄根绳子把齐泰吊死，就说齐泰畏罪自杀了。”
景清被纪纲脸上一闪而过的杀机吓得浑身一颤，急忙拱手应道：“是。下官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不留一丝痕迹。”
这时纪府的管家匆匆走进，躬身道：“老爷，外面有个军士奉萧大人之命，给大人捎来了一样东西，那人把东西交给小人后便离开了……”
纪纲一楞：“萧大人？萧凡？”
“正是。”
纪纲脸上顿时露出不自在的神色，满朝文武他都不怕，惟独怕萧凡，因为他很清楚萧凡和天子是什么交情，那是他怎么也比不了的，而且自己曾拜在萧凡门下，这是他一直想忘掉的记忆，有时候他感觉萧凡像一座山，横在他面前，怎么也跨越不了，越是如此，他便越嫉恨，同时也越畏惧，因为讨厌这种畏惧，他便不停的培植势力，陷害忠良，想以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能力，很复杂的情绪。
“萧凡给我捎东西？”纪纲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是的，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送东西来的军士说，这是北方的土特产，很珍贵，如果凑在烛光下细细欣赏，便能发现此物的奇妙之处……”景清皱眉道：“大人近日抓了不少大臣，据说齐泰跟萧凡私交不浅，而且他们被清流称为奸党，萧凡给大人送东西，难道是表示不满？”
纪纲心绪很乱，提起萧凡的名字便让他有种很无力到感觉，仿佛头顶突然压上了一片乌云，沉甸甸的令他很不舒服。
“萧凡给我捎了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管家双手捧上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恭敬递给纪纲。
纪纲接过，口中喃喃自语：“此物到底有何奇妙之处，非要凑在烛光下看？”
打量了一番之后，纪纲忍不住好奇，终于还是将东西凑到了烛光下细细观察起来，他太想知道萧凡送他东西的含义了，是怒是怨，是宣战是妥协，萧凡的态度直接影响着纪纲下一步的动作。
良久，景清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奇的叫道：“咦？大人，这玩意儿下面有一根短短的线，这是干嘛用的？”
说着景清一伸手，将那根线拈起来，学着纪纲的动作，凑到烛光下细细观察起来。
离烛光的灯火尚有半寸时，那根线忽然哧的一声，燃了起来，线冒着耀眼的火花，嘶嘶作响，越燃越短。
纪纲睁大了眼睛，惊呆了。
接着他突然发觉不妙，不假思索将那冒着青烟的黑蛋朝景清怀中一塞，然后飞起一脚将景清踹出门外。
“送给你了！”
门外景清也反应过来了，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想也不想便将黑蛋使劲朝内堂左侧的花厅一扔……
轰！
巨响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花厅在火光中化成一堆灰烬。
房子被炸塌了，纪府的上空升起一朵美丽的蘑菇云，在夜色中分外眩目……
纪纲的耳朵被巨响震得暂时失去了听觉，内堂上方的瓦片也嗖嗖往下掉落，他整个人木然站在内堂中间，无神的眼睛望着门外已成一片火海的花厅，渐渐感到手脚冰凉，如同掉入了冰窖。
这是警告！比恐怖分子还恐怖的警告！
“景……景清，马上去诏狱，把齐泰放了，一根手指都不准碰他！快！现在就去！”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三章 当仁不让
京师应天最近事件频发。
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得势之后露出标准的小人嘴脸，开始在朝堂上排除异己，培植党羽，朱允炆对某些大臣的唧唧歪歪本就有些不满，再加上萧凡不在，纪纲又曾经是朱允炆的救命恩人，于是朱允炆对纪纲的所作所为一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或许假手纪纲给大臣们一点教训也好，大明王朝姓朱，他不需要那些迂腐酸儒对他指指点点。
不过身居深宫的朱允炆并不知道，他想给大臣们一点教训，而纪纲却差点把他们逼上了绝路。
从纪纲上位掌权到现在，半年时间过去，大臣们被纪纲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缉捕，流放，甚至诛杀，纪纲摸准了朱允炆的脉，如今正是朝廷大军平定藩王叛乱的时候，朱允炆对“藩王”这俩字很敏感，所以纪纲只要随便罗织一个“暗通藩王”的罪名，朱允炆通常会龙颜大怒，这个罪名抽痛了他脆弱的神经，罢官，流放，或诛杀，朱允炆毫不手软，丝毫没怀疑纪纲竟瞒着他排除异己。
京师的大臣们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惶惶不可终日。
但是昨夜纪纲府上一声轰然巨响却惊动了全城，很多大臣匆忙登上自己家的阁楼，也看到了纪府上空那朵冉冉升起的蘑菇云，眩目，美丽，甜到忧伤……
谁干的？太他娘的解恨了！
饱读诗书的大臣们纷纷爆了粗口，很爽。
大臣们抬着袖子，抹着幸福的眼泪，激动的观赏着纪府的火光和骚乱，那模样就跟除夕夜看烟花似的，一脸喜庆。
别的大臣幸灾乐祸，弹冠相庆的时候，兵部尚书茹瑺也站在自家的阁楼上，远远瞧着纪府的骚乱，别人不知道谁干的，茹瑺却是清清楚楚，因为向萧凡求援的信本就是他派人送去真定府的。
这位在朝堂摸爬打滚二十多年的官场老油条，这一刻泪流满面，萧侯爷果真仗义啊！求援信送出去不到一个月，马上就做出了回应，而且是最直接最震撼的回应，奸党有这么一位讲义气的首领实在是大伙儿的福气，茹瑺深深感到自己没有跟错人，萧凡值得他卖命。
纪纲府上爆炸的当晚，京师满朝文武都失眠了，一边高兴一边忐忑，众人心中都萦绕着两个疑问，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更重要的是，——纪纲那王八蛋被炸死了没？
这两个疑问在第二天早朝的时候终于揭晓。
朝堂如江湖，根本藏不住消息，大臣们聚集承天门外等待上朝的这段时间，互相交头接耳一番，所有答案都浮出了水面。
萧凡！
竟然是他干的！联想到纪府爆炸后，兵部左侍郎齐泰第一时间被放出了锦衣卫诏狱，众臣终于都明白，这是萧凡对纪纲的警告！敢把手伸向朝中奸党，萧侯爷不高兴了。
得知这个结果，大臣们暗爽在心，厚道的大臣暗暗赞叹萧侯爷仗义，有了这一次警告，纪纲那王八蛋至少会消停一段日子，让大臣们喘口气儿了。不厚道的大臣也在心头念叨一句：恶人果真需要恶人磨，这叫什么？以毒攻毒。
早朝上，朱允炆也问起昨晚爆炸的事，这回连那些平素自诩正义与智慧化身的御史言官都没吱声儿，算是默许了萧侯爷在京师制造的恐怖袭击。
朱允炆召来了纪纲一问，平日飞扬跋扈的纪纲今日显得特别颓然，神色中夹杂几分惊惶，跪在金殿上嗫嚅了半晌，终于讷讷解释，臣素喜岐黄丹术，闲来无事想在家里炼几炉长生不老丹献于陛下阶前，不料火候没控制好，炸了半套房子……
这番牵强的解释说完，朝班中当即有不少大臣噗嗤喷笑，皆暗道你纪纲也有今天，满朝文武中总算有一个能治你的人。
千里之外的萧凡隔着老远伸出了手，狠狠扇了纪纲一耳光，清脆响亮，火辣辣的疼。
朱棣与萧凡准备谈判了。
谈判的地点位于行唐县，隶属定州，正好处在真定和保定两府的中间，这里地势开阔，四面平原，对谈判双方都有利。
谈判的主题当然是关于朱棣投降一事。
不过很显然，大家都没把这事当真，朱棣暗怀鬼胎，萧凡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半斤八两。
九月末，南军和燕军紧急调遣兵马，燕军出保定往南，南军出真定往北，两军缓缓朝行唐县靠拢。
南军前锋官平安领五万兵马列阵于行唐南面五十里处扎营，燕军前锋官丘福领三万兵马列阵于行唐北面五十里，两军距离百里，遥遥对峙，本是关于投降的谈判，还没开始却透出一股剑拔弩张的意味。
两天后，行唐县衙三堂内摆了一桌酒宴。
——鸿门宴。
与楚汉时的鸿门宴不同的是，谈判的双方都把自己当成了项羽。
午时，县衙的知县，县丞，衙役一干人等被赶出了衙门，连大门都不准进，两方所属数百人马分别控制了衙门，整个衙门完全封闭，连只耗子都不准在里面待着。
午时三刻，行唐县一南一北两拨人马飞驰而来，隆隆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穿过县城简陋的街市，直驱县衙。
两拨人同时在衙门前停下，萧凡动作利落的抛镫下马，今日的他穿着一身正式的绯色官服，胸前绣着麒麟补子，大明立国后，朱元璋主张恢复中原礼仪，官服颜色与补子分别对应品级，这其中有着严格的规定，一品到九品的文官武将官服都有着各自的补子，而朝中公，侯，伯等勋爵皆须缀麒麟补子，比如萧凡，他是一等诚毅侯，侯爵的官服上绣的便是麒麟，但他同时又有“荣禄大夫”的勋号，荣禄大夫是虚衔，属于文官从一品，所以事实上萧凡还有一套一品仙鹤补子的官服。
下马后萧凡潇洒的将马鞭往后一抛，曹毅一伸手稳稳接住，萧凡看着一身便服的朱棣，顿时露出了笑容。
“王爷今日气色不错，脸色红润矍铄，皮肤滑若凝脂，下官艳羡不已……”
曹毅听得差点喷出来，放眼天下，敢吃一个手握十万重兵王爷的老豆腐，恐怕也只有萧凡一人了。
朱棣显然没那么好的气量，见萧凡一副笑眯眯欠扁的模样，朱棣只觉得这副笑脸分外讨厌，恨不得一刀活劈了他。若不是这奸诈无耻的家伙挡在前面，现在的燕军恐怕早已打进京师了吧。
重重一哼，朱棣理也没理萧凡，当先一撩衣裳下摆，神色不善的跨进了行唐县衙，跟在朱棣后面的道衍也不怀好意的瞪了萧凡一眼，跟着朱棣走进了衙门。
萧凡撇了撇嘴，朝曹毅不满道：“你瞧瞧，他这什么态度？这是要投降的样子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向他投降呢……”
曹毅安慰道：“人家打了败仗心里不高兴，他不懂事你多让着点儿……”
萧凡和曹毅走进衙门后，大门立马被关上，按双方的约定，谈判时不准带兵马侍卫，只准带一名随从。
朱棣和道衍已先进了三堂，萧凡和曹毅走在后面，曹毅低声道：“昨夜子时，我已命人布置好了百名刀斧手，在三堂外埋伏下来，只待你摔杯为号，他们就会冲进来，活捉朱棣，诛杀道衍。”
萧凡点点头，忽然抽了抽鼻子，皱眉道：“曹大哥，你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
“杀气。”
曹毅莫名其妙：“不会吧？我怎么没察觉？”
萧凡想了想，接着惊怒道：“莫非朱棣也埋伏了刀斧手？他不会这么卑鄙吧？”
曹毅呆了一下，道：“你能这么卑鄙，他为何不能？”
“我真的很讨厌跟这种人打交道，人品太值得怀疑了！”萧凡忿忿道。
“你在说你自己呢还是在说朱棣？”
“朱棣！”
三堂内摆好了酒宴，朱棣和萧凡双方在桌边一南一北坐定，道衍和曹毅没有入座，分别站在二人身后。
萧凡端起酒杯，站起身朝朱棣敬道：“王爷，下官先敬你一杯。”
朱棣眉目不动，淡淡道：“为何敬我？”
“下官这杯酒敬王爷，就藩北平十九年，守御国门，数征蒙古，率百战边军拒强敌于山海关外，不使大明国土一分一寸有失，王爷功在江山社稷。”
朱棣眉毛一挑，沉默了一下，哈哈笑道：“这杯酒本王当仁不让！”
说罢朱棣端杯，一饮而尽。
萧凡静静一笑，又端起杯，道：“王爷，这第二杯酒，下官仍旧敬你。”
“为何又敬？”
“下官敬王爷坐拥十万重兵，虎踞幽燕，雄视天下，不愧当世枭雄，更难得的是，北平府在王爷治下，百姓安居，百废俱兴，王爷倡农桑，举商事，兴水利，修路架桥，广布仁德，善莫大焉，王爷功在北平黎民百姓。”
朱棣豪迈大笑：“天下皆言我朱棣是乱臣贼子，而本王最大的敌人却明白我并非一无是处，难道这混沌世上只有你萧凡才配做本王的知己？人生得一知己难矣，更难的是，如此肝胆相照的知己居然互为强敌，造物安排，果真妙极，哈哈，这杯酒，本王亦当仁不让！”
朱棣豪迈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怆之意，萧凡不由一阵恻然，人皆言朱棣狼子野心，只想篡位当皇帝，可是，朱棣难道真的只是想当皇帝么？除了篡位称帝外，难道没有别的原因了？富国强军，创建盛世，谁敢保证他一腔野心贪欲的里面没有藏着如此热血蓬勃的理想？
时也势也，只可惜，他的身份不对，这些理想本不该由他来完成，他逾越了规则，善就是善，恶就是恶，理想不能成为篡位造反的借口，丑恶披上了大义的外衣，它的本质仍然是丑恶。
萧凡再端杯，盯着朱棣的眼神却有些变了。
“第三杯酒，恕下官无法敬你了。”
“为何？”
萧凡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这杯酒，敬彰德，汝南，沁州三府死于燕军刀剑下的无辜百姓，王爷攻破三城，纵兵屠城抢掠，百姓死伤无数，千里沃野，冤魂不散，王爷所造杀孽，何人来偿？”
朱棣闻言神色一变，终于又忍了下去。
萧凡说完将杯中的酒缓缓倾洒在地上。
朱棣端起杯，盯着萧凡，未语先叹息。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如此年纪本是在家苦读诗书，求取功名的时候，谁能料到就是这个年轻人，不但以弱冠之年高居朝堂显赫官位，并且屡屡与他这个坐拥重兵的强藩王爷过招，无数次拆挡住了自己的招式，如果说自己的野心如同熊熊火焰，他萧凡就是一盆凉水，不管火焰燃烧得多么旺盛，一盆凉水淋下去，万事皆休。
输了，但朱棣输得很不甘心。
有些人天生就是肝胆相照的朋友，有些人天生就是不共戴天的敌人，朱棣和萧凡属于后者。
可惜了，如果这个年轻人当年站在他的阵营中，天下何愁不得？朱允炆能给你的，我朱棣难道给不起么？为何你一定要跟着那个成不了事懦弱皇孙？
“萧凡，朱允炆到底给了你什么？令你对他如此死心塌地？”这个问题朱棣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萧凡笑了，他明白朱棣的意思。
“天子给我的，你给不起，因为你自己也很缺少。”
朱棣不服气道：“本王虽治北平一隅，然天下珍奇异宝，黄金美女，绫罗绸缎，只要天下有的，本王都能搜罗得到。”
萧凡讥诮的笑了：“王爷，你有感情么？”
“什么感情？”
“亲情，友情，爱情，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的充斥在我们周围，王爷，这些感情你有么？你可曾给过别人这样的感情？权位，金银，美色，只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人世间唯有这些感情才是永恒不变，如醇酒，越存越香，王爷，有了感情的人生，才是活生生的，天子给我的，便是永恒不变的感情，王爷，你给不起。”
“亲情，友情，爱情……”朱棣喃喃自语，接着吃惊的瞪大了眼：“天子给你的，难道是爱情？”
萧凡满头黑线：“……友情。”
……
朱棣端起杯，朝萧凡一敬：“萧凡，这杯酒本王敬你……”
说着朱棣面带傲色，道：“除了你，当今天下没有人值得本王一敬，你是例外。”
萧凡微微动容：“王爷为何敬我？”
“本王敬你少年英雄，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这份魄力，这份担当，本王不如你。”
萧凡似笑非笑：“王爷怎知大厦将倾？”
朱棣毫不客气道：“朝廷大军若非由你统率，换了朝中任何大臣来，王爷有十成把握将他们一举击溃，萧凡，你说句良心话，本王可有说错？”
想到前世的历史，李景隆为平叛主帅，五十万大军真定一战，全军溃败，一退千里，朱棣趁势挥师南下，直取京师应天，顺利攻下皇城，成功篡位，萧凡不由黯然叹息。
萧凡端起杯，叹道：“王爷没说错，这杯酒，下官当仁不让！”
说罢萧凡一饮而尽。
纵观明初历史，有些人死得很可惜，有些战役败得很可惜，萧凡渐渐发觉，也许自己的穿越，正是为了弥补这种遗憾。
朱棣哈哈大笑：“这就对了，我们纵然是敌人，却也是当世英雄，不必惺惺作态，该是我们的功绩，我们当仁不让！”
眼见朱棣又端起杯，萧凡赶紧拦下，道：“王爷，咱们还是说正事吧，说完正事再喝酒也不迟。”
朱棣端杯的动作一滞，似笑非笑道：“我们有什么正事可说？”
萧凡愕然道：“不是商议你投降朝廷之事么？这才喝了几杯呀，你醉了？”
三堂后院的门边，两拨人猫着腰，手执黝黑锋利的斧子，越过回廊，悄悄靠近门边。
杀机慢慢集结，凝聚，悄无声息间笼罩县衙周围。
回廊处，两拨人马一左一右绕了过来，大开的房门正好遮住了两拨人的视线，彼此都没发觉对方的存在。
待到两拨人在门边站定，然后悄悄蹲，众人脸上淌着汗水，紧张的握住斧子，支起耳朵聆听着堂内的动静。
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微风吹过，堂外大开的两扇门被风儿吹得合拢起来，视线一开阔，一左一右的两拨人马顿时不可避免的碰着了面。
一见之下，两拨人都楞住了，呆呆的盯着对方半晌，如石像般纹丝不动。
不知呆楞了多久，两拨人中为首的两名百户像被狗咬了一口似的跳了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惊怒交加，异口同声道：“好卑鄙！居然埋伏了刀斧手！”
说完两人抄起手中斧子便互相对砍，身后的众人也不甘示弱，纷纷举着斧子加入了战团，跟两帮古惑仔抢地盘似的，抡圆了斧子捉对儿互砍起来，堂外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堂内。
酒宴和谐的气氛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一片紧张凝重，萧凡拍案而起，怒道：“朱棣，你今日到底降是不降？”
朱棣冷笑：“本王未败，麾下仍有雄兵十万，尚可垂问鼎重几何，何言降字？”
“那你今天叫我来赴宴干嘛？吃饱了撑的？”
“哼！萧大人，你搞错了吧？明明是你叫本王来赴宴的。”
萧凡气得一跺脚，扭头问曹毅：“这顿饭到底谁请客？搞清楚了没？”
曹毅挠头：“我派人请朱棣的时候，正好朱棣也派了人来请你……”
萧凡瞪着朱棣怒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肯定有阴谋！朱棣，今日降不降可由不得你了！”
朱棣冷冷道：“萧凡，今日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门，也由不得你了。”
萧凡冷笑，站起身，忽然将手中的酒杯使劲一摔……
砰！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门外却毫无反应……
萧凡一怔，接着又摔了个酒杯，仍旧没反应……
朱棣也楞住了，眼前的情况有点混乱，摔杯子的活儿该由他来干才是……
萧凡脸上的冷笑渐渐凝固，瞧着朱棣有些茫然的脸，萧凡神情忐忑的试探道：“要不……你摔一个试试？”
朱棣当仁不让，啪！
他摔的酒杯生效了。
堂前大门被人使劲踹开，两名浑身血迹的军士踉跄闯进来，抱拳大声道：“王爷（侯爷）速退，他们布下了刀斧手！”
堂外，双方刀斧手震天的喊杀声传来，战况分外激烈。
朱棣和萧凡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互相瞪着对方，眼神中充满了被背叛的受伤，和不敢置信的惊怒。
同时抬起手，二人指着对方，异口同声怒道：“你好卑鄙！居然布下埋伏！”
话音刚落，二人一楞，接着愈发大怒，又是异口同声：“畜生，你还有脸说我？”
停顿了一下，二人再次异口同声：“等着！战场上见真章！”
曹毅喃喃叹息：“果然是惺惺相惜，瞧这份默契，啧啧……”
情况紧急，萧凡狠狠一甩袖子，扭头就走：“曹毅断后！我们撤！”
“是！”
沉默无声许久的道衍忽然袍袖大展，如疾风般扑向萧凡的背影。
曹毅早有防备，右手一翻，抽出了腰侧钢刀，雪亮耀目的刀花一挽，重重刀影铺天盖地朝道衍挥去，道衍一惊，前扑的身躯硬生生顿住，匆忙间转身一闪，避过了曹毅凌厉的刀式，同时也失去了击杀萧凡的最好时机。
任由两方刀斧手在县衙内厮杀，萧凡在曹毅的护侍下出了衙门，跨上马，气急败坏道：“太可恨了，居然布下埋伏想暗算我，如此卑劣的人品，好意思当王爷？我呸！”
“你不也差不多吗？你们是半斤八两……”
“废话不多说，曹大哥，传令三军北上，直击保定府，开打了！”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四章 保定激战
建文元年九月末。
沉寂了一个多月的平叛战事在总兵官萧凡的命令下又火热起来，真定府三十万大军拔营北上，前锋官平安领五万兵马先行，其余的二十五万人为中军，任命盛庸为左翼都指挥，瞿能为右翼都指挥，萧凡独领中军，耿炳文为后军都督。
三十万大军如猛虎出笼，黑压压的朝保定府逼过去。
十天的行军过后，前锋官平安麾下五万兵马兵临保定城下。
燕军前锋官丘福奉朱棣之命领五万人出城迎敌，双方开始试探性交锋。
十月初，双方十万大军会战于保定城下，还未开战，双方派出的斥候轻骑便已交上了手，数十人一队的斥候在保定城外二十余里处不期而遇，接着开始小规模的冲锋，厮杀，一番激烈交锋，双方斥候各有死伤，接着平安麾下的五万前锋赶到，由此正式拉开了保定攻防战的序幕。
五万前锋立足未稳，燕军前锋丘福率部杀出，北平幽燕之地产马，所以燕军前锋多为骑兵，虽然数量不多，却也给平安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前锋平安离保定城尚有十里地的时候，保定府城门突然打开，近万人的骑兵队伍结成锥型冲锋阵势，在丘福的带领下，如风卷残云般杀出城来，平原上旌旗飘扬，燕军的喊杀声震九天，毫无预兆的冲锋，在南军刚刚到达，还未来得及摆开阵势的时候，丘福的近万骑兵已然杀到。
南军前锋官平安微微有些慌乱，军阵未稳便迎战，这是军中大忌，若前锋战事失利，必然影响整个战局，平安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布防御圆阵盾牌，长枪上前！”匆忙中平安厉声下令，此时，丘福的骑兵离南军前锋不足四里，越来越近。
轰隆的马蹄声中，南军急忙摆好阵势，事起仓促，圆型防御阵摆得七零八落，稀稀松松，放眼望去皆是空门。
平安是员虎将，虎将的意思是，打起仗来往往不要命，在冷兵器时代，不要命的将领通常能调动整个军队的战力和士气。
见丘福的骑兵越来越近，平安眼珠顿时充血通红，他把长长的马刀朝地上一插，接着唰的一下撕开了身上的甲胄和内衫，露出古铜色的肌肤，精赤着上身，瞋目裂眦大喝道：“日他亲娘的亲兵侍卫，随老子上杀敌除贼，报效朝廷！”
话音一落，平安身后近百名侍卫同时跨上了战马，抽刀出鞘，齐声暴烈大喝道：“杀敌除贼，报效朝廷！”
“驾！”
平安一马当先，身后紧随着百名侍卫，如飞蛾扑火般朝丘福的一万骑兵正面迎击上去。
丘福领着万人骑兵，飞驰中瞧见正面迎来的百人骑队，丘福不由微微一怔，待见到骑队前方那一面代表南军前锋官平安的将旗时，丘福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嘲讽般的笑容。
区区百人骑队竟敢正面迎战我一万骑兵，这跟以卵击石有什么两样？平安，你太自大了，莫非你被最近南军的频频胜利冲昏了头脑？
念头闪过，丘福仍不敢大意，飞驰中举刀大喝道：“前方便是南军前锋平安，众将士加速冲锋，给本将歼灭他们！得平安首级者，王爷赏黄金百两！”
燕军骑兵一听，顿时红了眼珠，不停催打战马，挥舞着长长的马刀，嗷嗷大叫着加速奔驰上去。
双方越来越近，燕军前锋如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在广袤的平原上快速飘来，而平安的百人骑队则像一叶小小扁舟，一往无前的快速接近燕军。
近了，百丈，五十丈，十丈……
轰！
双方不可避免的碰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金铁敲击。
百人侍卫顿时被燕军骑兵强大的冲击撞飞了二十余人，其余数十人如同置身一个黑色的巨大漩涡，涨红着眼睛拼命挥舞着马刀左冲右撞，不停砍杀。
敌我鏖战中，精赤着上身的平安成了最显眼的目标，他的项上人头代表着黄金百两，所有燕军将士的马刀都朝他招呼过来。
平安这时也杀红了眼，根本不顾自身安危，长长的马刀使劲一挥，划出一个半圆，身前的燕军被横劈下马，惨叫着栽落地上。
一名穿着黑色铁甲的燕军百户大吼着一刀劈向平安的头顶，雪白的刀光掠过，平安想也不想，举刀使劲往上一架。
锵！
平安握刀的手微微发麻，而燕军百户的刀却被平安震脱了手，飞了出去。
平安微微一楞，久闻燕军乃百战边军，恐怖的战力连蒙古鞑子都不敢轻捋其锋，为何连刀都握不住？他们的力气这么小，怎么挣得这百胜边军的威名？
来不及多想，平安抽回刀，猛地一下捅出，狠狠刺进百户的腹部，鲜血迸现，百户惨叫着栽下马去不停抽搐，眼见不活了。
接下来，平安见到了有生以来最怪异的战事，燕军将士一个个喊杀声叫得激昂壮烈，可他们的战力却非常的稀松平常，一刀一剑来往，随便架刀一挡，他们手中的兵器便不由自主的被震脱手，然后睁着惊惧的眼睛，看着平安的侍卫们毫不留情地挥刀砍向他们的脖子。
无数燕军骑兵落马，平安和他的侍卫们越打越惊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无敌天下的燕军怎么跟纸糊的一般，一碰就倒，头一次打仗打得这么轻松，除了最开始双方碰撞时被高速撞飞的二十余名侍卫外，陷入鏖战后平安这方厮杀便非常顺手，基本没什么伤亡，这种感觉就像武林的超级高手面对一群身体孱弱的平民一般，刀光所过之处如砍瓜切菜般，打起来没有任何压力。
满腔疑问的平安这时也顾不得细细思考，忙乱中暴声大喝道：“传令！全军进攻！快！有便宜捡！”
布成圆阵防御的南军五万前锋看到前锋官发出的将令，毫不犹豫的变阵，如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中，黑压压的南军前锋一齐涌了上来，奔跑中的传令旗兵飞速摇晃令旗，队伍飞快变形成回雁阵，一左一右两只大翅膀将近万燕军骑兵包抄在其中。
平安振臂暴喝：“杀！”
回雁阵左右两端汇合，顺利完成了包围。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待到燕军骑兵被杀得只剩千余人时，前锋官丘福忍住心痛，恨恨大喝：“突围！速退回城！”
拼命厮杀下，丘福冲出了南军包围，保定城的吊桥匆忙放下，丘福回到城中时，麾下一万骑兵活着出来的只剩数百人，可以说是全军覆没。
落败的丘福跪在朱棣面前号啕大哭，朱棣和道衍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这次落败，燕军中所有高级将领都知道原因，只是不敢对外宣扬罢了。
全军中毒的后果，在这次战斗中终于显现出来，结果就是全军覆没，打仗本就是拼命的力气活儿，没了力气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面对凶猛的虎狼，怎么拼命都是徒劳。
保定城下，前锋官平安一脸兴奋，虽然他还不清楚燕军为何如此熊包的原因，不过这对整个南军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进攻保定的第一战，平安所部歼敌近万，所得战马，盔甲，兵器无数，凭着这一战的胜利，将来胜利班师之时，天子论功行赏，平安晋爵一级不是难事。
萧凡所领的二十五万中军主力还没到，平安瞧着远处巍峨耸立的保定城墙，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他娘的！打仗这么容易，还等什么主力，老子率五万人把保定攻下来，功劳岂不是更大？”平安兴奋的搓着手，喃喃自语。
想到就做，当下平安扭过头，大喝道：“来人，准备好攻城军械，擂鼓攻城，给老子把保定打下来！”
咚咚咚咚！
震荡人心的大鼓节奏急促的擂响，南军五万前锋扛着攻城梯和飞云爪，挟大胜余威，喊杀震天的朝保定城墙涌去……
下午时分，萧凡所领二十五万大军主力赶到保定城下时，见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平安精赤着上身，亲自站在大鼓前使劲擂击，前锋将士扛着梯子，奋不顾身的嗷叫着朝保定城发起一次又一次的进攻，长满青苔的城墙下，一具具南军或燕军将士的尸体堆积如山，围城的护城河里，鲜红的血水缓缓流淌，城下残肢断臂四处可见，破烂的旗帜，哀鸣的战马，卷刃丢弃的刀剑，还有冒着焦味随风飘逝的硝烟……整个景象如同地狱般惨烈。
前锋军中，平安再次擂响了战鼓，咚咚咚震人心神，将士们杀红了眼，抄起刀剑嗷叫着冲向城墙。
见到这一幕，萧凡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五万人进攻守军十万的坚固城池……平安吃错药了？”
众所周知，攻城的伤亡比守城的更大，而且大上数倍，所以兵法上才有“十则围之”的说法，城墙工事在很大程度上能避免守军将士的伤亡，相反，攻城的一方除了手中的兵器，根本没有别的掩护，伤亡数倍于守军也是情理之中。
平安领着区区五万人居然敢攻十万守军的保定城，这家伙脑子有病吗？
说话间，光着上身，满身血迹的平安飞快跑到了中军帅旗下，向萧凡抱拳行礼。
“平安将军，你这是……”萧凡古怪的盯着他。
平安非常海派的将胸脯拍得啪啪响：“将有必死之志，兵方用命拼杀。”
“可你光着膀子……”
“凉快，舒坦，杀敌方便！”
“你还是赶紧把衣服穿好吧，若让保定城里那个好男风的花和尚见到你这一身腱子肉，必然垂涎你的美色，千方百计把你弄到他床上去……”
平安毫不在意的咧嘴一笑，道：“萧大人，今儿末将打了一场大胜仗，城外与丘福激战，末将麾下前锋将士共歼敌万余，四轮攻城歼敌数千，他奶奶的！今日不知道是不是燕逆冲撞了太岁，他手下那些熊兵中了邪，一个个跟纸糊似的，咱们一刀劈下去，他们挡都挡不住，随随便便就杀了一万多，这仗打得爽快！”
萧凡闻言一楞，接着意味深长的扭头瞧了曹毅一眼，二人飞快交换了眼神，一齐露出神秘的微笑。
难怪平安有这个底气，以区区五万人竟敢攻保定城，原来萧凡早早布下的杀招发威了，燕军将士体力虚弱，多半是王贵的毒大米发挥了效力。
要说这一战功劳最大的，当数北平奸商王贵，这家伙创下了一个记录，历史上范围最大的投毒事件的凶手，受害人多达十几万，别人在大米里面掺白粉，这家伙在白粉里面掺大米，燕军将士兴高采烈嗑了一年多的药，焉能不中毒？
这年头如果有小药丸就好了，可以想象一下，十万燕军高举着刀剑，听着节奏感强烈的军鼓咚咚擂响，十万个疯子抄着刀剑一边胡乱挥舞，一边疯狂摇头，那景象，啧啧……
萧凡嘿嘿笑了，扭头问曹毅：“王贵撤出北平了吗？”
曹毅面色有些古怪：“撤出来了，锦衣卫昨晚把他护送到了咱们的大营里……”
“昨晚就到了？”萧凡一楞：“那他昨晚为何没来见我？”
曹毅面孔抽搐了一下，道：“因为王贵他……受伤了。”
“被燕军追杀？”
“不是，王贵到达咱们大营之前一直活蹦乱跳的，……他是进了咱们大营后才受的伤。”
萧凡皱眉道：“谁伤了他？”
“……你师父，太虚老神仙。”曹毅似乎忍着笑。
“那老家伙也嗑药了？发什么神经，好端端的干嘛打王贵？”
“为了躲避燕军追杀，王贵撤出北平时把自己的头发剃光了，乔装成和尚，一路畅通无阻的出了北平，直到安全进了咱们大营后，王贵也许高兴得过了头，于是高宣了一声‘阿弥陀佛’，结果正好被你师父听到了，你懂的，老神仙特别讨厌和尚，所以，王贵悲剧了……”
萧凡呆住了。
道士打和尚，按太虚的话说，天经地义，王贵这是自找的……
“打成什么样了？”
“肋骨断了两根，脑袋肿成了猪头，右手骨折，还换了两条裤子，据说当时连屎都打出来了……”
萧凡：“……”
“这会儿王贵还躺在营里哭呢，哭了一整晚了……”
萧凡一脸苦涩道：“告诉王贵，好好养伤，我……唉！我待会儿帮他报仇，把太虚塞进炮筒里，射到保定的城墙上去……”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五章 败退北平
萧凡率领的南军主力到达保定城下以后，马上便开始攻城。也许是受了之前谈判事件的气，这回萧凡没有留手，下令将士们对保定进行猛攻。
明朝初年对火器的运用已经颇具规模了，除了洪武大炮以外，还有火龙枪，地雷，和百虎齐奔的火箭炮一窝蜂等等，如果用于攻城，要数洪武大炮威力最大，这次攻打保定，萧凡当然不能忽视这个威力巨大的火器，他的理念很人道，虽说自古为将者慈不掌兵，可萧凡并不喜欢用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去换取胜利，手中有犀利火器的时候，何必用人命去填充？
于是，攻城之前，南军随行的百余门洪武大炮发挥了威力，从萧凡下令攻城开始，百余门洪武大炮被搬到离保定城墙五百步的距离，然后百炮齐发，一颗颗实心的铁弹，开花弹，甚至填充易燃火油的燃烧弹，这些威力巨大的火器疯狂的朝保定城头射去，轰隆隆的炮声响彻保定城上空，数轮炮击，硝烟散尽，保定城的城墙早已布满了弹坑，触目一片疮痍萧瑟。
守城的燕军士兵趴在城头箭垛下，惶然不知所措，有几个不怕死的士兵好奇的冒了一下头，便非常倒霉的被狂风暴雨般的铁弹将脑袋打得稀烂，抽搐着栽倒在地。
硝烟散去，萧凡凑近几步看了看炮击的结果，然后皱着眉摇了摇头，似乎对这几轮炮击的效果不太满意。
跟在他身后的曹毅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大手一挥：“再来几轮！”
轰轰轰！
新一轮的炮击开始，保定城头的燕军士兵始终被大炮压制得不敢抬头，震人心神的大炮轰鸣声，和倾盆大雨般的炮弹倾泄，令守城将士们的士气迅速低落颓靡，每个人趴在城头的马道上，惊恐绝望的目光四处打量，一股末日的气息充斥着城头各处。
城外的炮火出现了短时间的停顿，燕军将士刚刚松了口气，还没等他们露出释然的笑容，城外的大炮又开始轰鸣，炮弹仿佛不要钱似的疯狂朝城头倾泄如注。
巨大的压抑感和步步逼近的死亡威胁令燕军将士本就低落的士气变得接近崩溃，终于，一名燕军士兵丢掉了手中的兵器，像个疯子似的跳了起来，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一边疯狂的往城下奔跑，歇斯底里哭喊道：“我受不了了！我不想打仗！我要回家……”
轰！
一发实心铁弹将奔跑中的士兵的脑袋打得稀烂，红的白的溅满一地，脑袋被大炮轰碎了，身子却还奔跑了好几步才轰然倒地，血腥诡异的景象令燕军将士们心中升起一股绝望的寒意。
待到南军停止炮击后，保定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南面城墙受创最重，因为炮弹完全集中在这一面，城墙的拐角已被大炮轰塌了一个大口子，无数的燕军将士不得不扛着沙袋像蚂蚁搬家似的将那个口子填上。萧凡远远瞧见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在热兵器巨大的威力面前，攻城，就是这么简单，只要轰塌了城墙，保定城就像一个被流氓剥光了衣裳的大姑娘，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嘴角的微笑渐渐变成了冷笑，萧凡淡淡下令：“传令，继续炮击！”
曹毅有些兴奋的搓着手道：“大人，不用再发炮了吧？你看，城墙都塌了，弟兄们是不是可以冲进去了？”
萧凡摇头：“还不行，塌得不够彻底，我们现在轰的不仅仅是城墙，还有城里九万燕军的意志，我要用大炮把他们轰得意志崩溃……”
“这……有必要吗？”
萧凡叹了口气，只好跟他耐心的解释：“比如说，你是个色鬼……”
“这个不用比如，我本来就是色鬼。”曹毅眯着眼接受了萧凡的赞美。
“嗯，好，你是个色鬼，遇到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然后把她拖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打算轻薄她，现在这个姑娘的衣裳已经被你剥得只剩一件肚兜儿和亵裤了，你现在是放弃呢，还是继续把她脱到精光为止？”
曹毅不假思索道：“当然要脱个精光，不然怎么办事？”
萧凡点头赞许道：“一听就知道曹大哥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流氓，我们现在干的事也是这个意思，要打，就干脆把他们的意志打垮，不要给他们将来恢复士气的机会，一次把他们打怕，打残，他们就没有勇气跟咱们再交手了，还是那个比喻，如果你轻薄了那个姑娘一次，如果第二次又遇到那个姑娘，兴致来了还想轻薄她一次，我可以保证，那个姑娘的反抗不会像第一次那样激烈……”
曹毅眼睛的直了：“你的比喻很浅显……不过我想知道，哪个姑娘这么倒霉，接二连三被色鬼碰到？”
“朱棣就是那个倒霉的姑娘，接二连三被我打炮……传令下去，继续炮击！”
“是！”
萧凡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如果炮弹都打光了，记得把我师父塞进炮筒里，射到保定城墙上去。”
轰轰轰！
新一轮的炮击继续，城墙上刚喘了口气的燕军将士不得不重新趴下去，捂着耳朵表情惊恐的等待着炮声停止。
保定城内，朱棣和道衍也趴在城头，雨点般的铁弹嗖嗖的从头顶飞过，狠狠击在身后的箭垛上，一阵又一阵的石屑尘土纷飞。
朱棣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脸色却比城墙上的青苔还青。
“这王八蛋，炮弹不要钱吗？败家子！浪费朝廷银子！本王……”
轰！
一颗铁弹在他身后不足一丈远的地方落地，地上被砸出一个偌大的弹坑，巨大的撞击声打断了他的话。
道衍使劲摇了摇头，伸手抹去光头上的石粉，喘息着大叫道：“王爷，保定不保，不可再守，我们该弃城退兵了，否则燕军将士全部会被葬送在这里，王爷大业不可期也！”
朱棣怒道：“本王戎马二十年，从未弃过一座城池，我麾下还有九万将士，尚可一博，怎能弃城逃走？我就不信萧凡的炮弹源源不绝打不尽，炮声一停，他还能玩什么花样？”
道衍惨然一笑，抬手指了指周围惊慌失措的燕军将士，悲怆道：“纵然炮声停下，南军若开始攻城，以咱们现在的士气，还能守得住吗？”
朱棣环视周围，见将士们纷纷面色苍白，双目无神，显然被南军毫不停歇的炮击吓得心神俱裂，如此泰山压顶般气势的炮击，谁还能若无其事？
朱棣很清楚，燕军现在已经到了士气崩溃的边缘，若靠他们守住城池，只怕比登大还难。
神色变幻，脸色时青时白，朱棣腮帮子咬得格格直响，内心正陷入痛苦的挣扎。
忽听得南面城墙处又传来哗啦一阵巨响，士兵惊恐万状的声音远远飘来：“城墙又塌了！又塌了！”
朱棣浑身一震，不甘的透过箭垛口望了一眼城外军容齐肃的南军阵营，终于重重叹息一声，虎目瞬时流下泪来。
“我们弃城，……回北平！”
南军雨点般疯狂倾泄的炮火下，燕军当日便弃城了，没办法，萧凡的攻城方法太另类，根本不讲任何规矩，燕军感到压力很大，从古至今，有谁见过攻城只打炮的？这么无耻的法子也只有萧凡干得出，这也多亏了朝廷底子厚，数十年的休养生息使得国库积攒甚多，一颗颗炮弹打出去那都是钱啊，前世有种说法叫“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萧凡倒好，大炮一响，万两黄金哗哗的往外流。若搁了朝廷大管家，户部尚书郁新在场的话，估计他会被活活心疼死。
战后一统计，百余门洪武大炮打得太过激烈，当场炸膛了二十多门，萧凡总结了一下经验，由此引申出一个真理，打炮这种事跟房事一样，不能太频繁，否则会报废。那些号称“一夜七次郎”的男人不要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铁打的炮用多了还炸膛呢，何况是肉做的。
真知灼见往往产生于人民群众的劳动生活中，包括打仗。
燕军选择从保定北门突围而出，偃旗息鼓惶惶然逃向北平，保定城不费一兵一卒，轻松拿下。这一战打得很轻松，前锋官平安看着萧凡的眼神都变了，主帅到底是主帅，攻城的法子简单粗暴，但有效，没伤一条人命就取了保定城，这得多大本事呀。
面对诸将潮水般汹涌而来的赞誉，萧凡表现得很谦虚，他觉得没什么值得夸赞，这次攻城完全是用钱砸出来的，典型的暴发户行为，至于一共打了多少颗炮弹出去……萧凡想都不敢想，连军需官向他禀报炮弹消耗情况都被他拦在帅帐外，他懒得听，不敢听，他已经提前预料到户部郁尚书那张心疼得发青的老脸是啥模样了。
燕军走了，朝廷顺利收复保定。
大军进城，萧凡骑着马，不急不徐走在前头，半阖着眼，丝毫不见多少胜利的喜悦，这种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胜利对他来说没多大的成就感，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自己收复这座城池没有造下多少杀孽，在他心里，生命是值得尊重的，不论草芥还是名花，活着是本分，大授之权。
望着渐渐阴沉的大色，萧凡骑在马上沉思半晌，道：“宜将剩勇追穷寇……”
曹毅一楞，道：“你说什么？”
萧凡笑了笑，扭头大喝道：“前锋官平安何在？”
进城的队伍中闪出一骑，飞快奔来。
“末将在！”
萧凡沉声道：“燕逆此番退兵，必然退往北平，平安将军，命你领五万人马，即刻出发，往北追击燕逆叛军，彼方人数虽众，然屡经败仗，士气荡然无存，而且他们的体力……嗯，体力嘛，肯定很虚弱，你五万人碰上他们肯定不会吃亏，这一点，相信你已亲身体会过，快去吧！若赶在他们进北平前歼灭他们，算你首功！”
平安兴奋的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抱拳大声道：“是！”
领命后平安拨转马头，大声呼喝点兵去了。
萧凡目注平安，心中暗暗盘算一番，喃喃道：“埋下的那一手暗棋，这个时候也该用上了……”
“什么暗棋？”
萧凡微微一笑，轻声道：“朵颜三卫！”
曹毅嘿嘿笑道：“那帮白拿银子的家伙，你终于打算用他们了？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当定了这冤大头呢。”
“以前不用，是因为没到时机，朵颜三卫那帮人惯来见风使舵，只能锦上添花，从不雪中送炭，咱们战事不利时，你甭指望他帮咱们，相反，咱们打得顺风顺水时，他们哭着喊着要来帮忙痛打落水狗……”
“现在是痛打落水狗的时机了？”
萧凡点头道：“不错，朱棣败局已定，这已经没有悬念了，朵颜三卫虽远处关外，可大明发生的事情他们必然清清楚楚，这个时候若不赶紧来表一表对天子的忠心，更待何时？曹大哥，你现在去给锦衣卫驻关外千户所飞鸽传信，命朵颜三卫马上入关，现在山海关还在朱棣手里，所以他们不能由山海关进来，那样伤亡代价太大了，让他们绕道山西，越长城，从大同府入关，把我的亲笔信发给大同守备将军和代王殿下，若朵颜三卫进关不准拦阻，告诉脱鲁忽察尔，入关后直赴紫荆关，与平安配合，给朱棣来个狠狠的两头夹击！”
曹毅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道：“若动用朵颜三卫平叛，将来朝廷难道真的把大宁封给朵颜？”
萧凡一楞，愕然道：“谁说要把大宁封给他们？”
曹毅亦愕然：“不是你亲口对脱鲁忽察尔说的吗？”
萧凡嗤的一声，道：“开什么玩笑！那么大一块地方我白送给他们，我不成汉奸了吗？”
曹毅大惊，吃吃道：“可……可你和脱鲁忽察尔当初向大盟誓……”
“山盟海誓的男人多了去了，你见过几个人把自己发的誓当真过？”
曹毅到今大才发现，这副俊秀外表下藏着多么卑劣无耻的灵魂，萧凡的人生价值观令他很震惊。
“这……真的能赖掉吗？脱鲁忽察尔不答应怎么办？”
萧凡很无赖的一摊手：“有字据吗？有白纸黑字的契约吗？有见证人吗？平民百姓家成个亲还得三媒六证呢，脱鲁忽察尔凭什么说大宁那么大的地方是他的？这不是讹诈吗？衙门告他去……”
曹毅瞠目结舌：“……”
萧凡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人生就是一场大忽悠，谁信谁倒霉，与君共勉！”
“……受教！”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六章 北平决战（上）
诚信是个相对的词儿，有的讲这个，有的不讲这个，因人而异。
人若不要脸了，干什么事不容易？出尔反尔，很正常的事，哪个大人物没干过？从这点来说，萧凡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人物，他具有一切大人物该有的品质。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纪人，进了朝堂后升官的速度噌噌的往上窜，总有他的原因，朵颜三卫的首领脱鲁忽察尔肯定想不到自己大风大浪这么多年，临了竟被一个年轻人涮了。
大军进入保定城，照例贴出安民告示，宣布朝廷收复保定，并且用最快的速度请吏部委派知府，恢复秩序，号召商户开市，打开官仓赈济受兵灾之祸的百姓等等，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平安领着五万前锋马不停蹄追击燕军而去，萧凡则率领二十余万主力在保定城待了一晚后，第二天清晨开拔北上。
济南防御战燕军败退之后，朝廷平叛之战的棋盘仿佛一夜之间全活了，一路高歌猛进，屡屡获胜，燕军如同衰神附身，败了又败，再加上萧凡一年多前埋下的暗棋生了效果，燕军中毒虚弱，这使得燕军原本不利的战局愈发雪上加霜，士气更是荡然无存。
只剩九万余的燕军在朱棣的带领下仓皇北撤，刚出保定城不远，后军斥候来报，南军前锋官平安领五万人马追击而来。
这下整个燕军都炸了锅，长久以来压抑心底的惶恐，畏惧，痛苦等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九万多人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造反的后果很严重，要掉脑袋的。
至于朱棣打出的什么“奉天靖难”的大义旗号，天下人或许有相信的，可燕军将士们相信的却不多，大家都这么熟了，谁不了解谁呀，当兵为什么？吃粮拿饷而已，什么清君侧，什么复祖制，这些大义凛然的口号是你们权贵人物喊的，关我们什么事？
现在造反造出这么个下场，被朝廷大军追得跟丧家之犬似的，燕军将士一腔怨气终于彻底爆发了，造反是要掉脑袋的，而且掉的是全家人的脑袋，你带着我们造反若是成功则还罢了，现在造成这副光景，回不回北平都已难逃一败，这下将士们都不干了。
于是半途中不少燕军士兵都停了下来不走了，还有一部分士兵干脆把身上的甲胄一脱，趁着总旗，百户们不注意，偷偷开了溜儿，还有一部分人则闹起了事，壮着胆子煽动大家投降朝廷，这仗没法打了，怎么打都是个死，投降了或许朝廷还能放过他们家小一命。
事起突然，朱棣也没想到麾下曾经百战百胜的燕军将士居然连战斗的意志都没有了，一时间楞住不知该如何反应。
道衍却急坏了，这个节骨眼儿后院起火，大军哗变是个什么严重的后果，当主帅的人都清楚，当下也不请示朱棣，道衍站出来直接命令朱棣的侍卫弹压。
侍卫是最忠诚的人，二话不说抄刀便砍，百余侍卫一通砍杀，将那些带头哗变的士兵当场斩首以后，乱纷纷的哗变势头终于被暂时镇压下去。
道衍平静的朝朱棣一拱手：“王爷，都解决了。”
朱棣扫了他一眼，沉默许久，仰天长长一叹，充满无限悲怆之意，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挥手下令将士们继续前行。
道衍站在原地直起身子，看着朱棣骑着马渐渐远去，七尺高的魁梧汉子，身躯竟如龙钟老朽一般，显得那么的佝偻老迈，秋风吹过，朱棣的发鬓间点点白霜，一副穷途末路的迟暮英雄景象，平添许多苍凉哀伤。
不知怎的，道衍鼻子一酸，眼中忽然流下泪来，眼泪越流越多，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哭音。
自己的理想，也许毕生都不能实现了，是非成败转头空，王爷以国士待我，我何以报王爷？
起兵时的十五万将士，如今只剩九万，数万人为了自己的理想大业而送命，这理想到底是对是错？造下诸多杀孽，该由谁来承担？
道衍颤抖着双手，合于胸前，默念了一声佛号，然后擦去眼泪，催马跟上了朱棣。
这泼天的大事已然做下，何必再管它错对？成与败，我与王爷共同承担，唯此而已。
建文元年十月，燕军弃守保定，败退北平，南军前锋官平安领五万大军追击，双方相距仅数十里，一方为了歼敌，一方为了活命，朱棣与平安展开了急行军。
南军骑兵不多，前锋军中总共才数千骑，平安为了拖住朱棣进北平的步伐，当即率领数千骑迎头追赶，保定城下一战，平安对燕军的战力有了个大概的了解，虽然弄不清骁勇善战的燕军为何如此虚弱无力，但对他来说绝对是件好事，所以平安索性放开了胆子，几千骑兵竟敢追击九万燕军。
朱棣当然更清楚自身的实力，心虚之下连平安这几千人他都不敢迎战，只能不停催促队伍加快速度行军，勿与南军交战。
然而骑兵毕竟比步兵快，追击仅仅一天，平安便追上了朱棣的后军，恰好这里位于保定以北，北平以南，距离长城紫荆关不远的平原地带，地势利于骑兵冲锋。
于是平安丝毫没客气，燕军殿后将士刚转过身迎战时，平安便摆好了冲锋的锥型阵势，一声呼喝之下，骑兵风卷残云般掠过，挥舞着战刀如狼入羊群，先将燕军建制冲散后，再拨转马身，又进行冲锋，如此反复几次，燕军殿后将士终于绝望，于是投降的投降，溃散的溃散，此战不费吹灰之力，近万燕军轻松被解决。
前面赶路的燕军将士又闻败绩，神色却已变得麻木，眼下这情势，失败已不稀奇，能打赢一仗那才叫稀奇，将士们根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具具只剩躯壳的木偶一般，在百户千户们的叱喝抽打下，只顾埋头匆匆赶路。
朱棣愈发心惊胆战，平安越追越紧，朱棣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贵为王胄，性命却悬于一线，当年出征草原大漠打鞑子，数次出生入死，他都不曾如此惊惶害怕过，难道如今失败的结局已不可避免？
一天之后，燕军赶到了紫荆关，人困马乏的时候，平安的数千骑兵终于追了上来。
极度困乏的朱棣此时仍不失枭雄本色，脸上厉色一闪，本王好歹也是当今名将，麾下尚有八万人马，难道连你这几千骑兵都打不过？
平安，你太狂了，太没礼貌了！
“来人！布回雁阵，擂鼓迎敌！”朱棣大声下了令。
回雁阵，人字形阵势，一左一右如大雁的两只翅膀，此阵适合防御，包抄。
平安骑在马上，耳边呼呼的风声吹过，隐约听到前方隆隆大鼓敲响，燕军阵营中旌旗急速挥动，燕军将士分左右展开阵型，人影幢幢间，忽然听到四面喊杀声。
“将军，燕军布了阵，咱们只有几千人，怕是讨不了好！”一名百户在平安耳边大声道。
平安抬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往前十里便是紫荆关。”
“紫荆关？”平安想了想，接着两眼一亮，锵的一声抽刀出鞘，狞笑道：“紫荆关是个好地方，风水好，适合埋人，别看咱们只有几千人，很快就会打出几万人的场面来，弟兄们，你们信不信？”
平安打仗勇猛，常常身先士卒，不顾安危，将士们对他心服口服，甘心为他卖命，闻言纷纷点头道：“将军说什么我们都信！”
平安豪迈大笑：“好！且看咱们几千人怎么把他们几万人杀个片甲不留，弟兄们，燕逆造反眼看就要平定，能在马上博军功的时机不多了，今日好好卖把子力气，老子带你们打出个锦绣前程，日后封妻荫子，光耀祖宗门楣，今日不卖命，以后一辈子都是个穷军户，子子孙孙都翻不了身！”
身后的骑兵眼睛顿时红了，纷纷抽刀出鞘，野兽般嚎叫道：“杀敌立功！杀敌立功！”
平安哈哈一笑，厉声喝道：“给老子把旗子打出来，冲！”
一杆黑底白边的绣金大旗高高竖起，平安猛地一踢马腹，一马当先朝燕军阵中冲去，身后的骑兵没有迟疑，紧随其后。
朱棣立于中军，双眉凝立，手中令旗一挥，燕军保持阵型迎头而上。
平安骑在马上急速冲锋，左右一瞧，接着不屑大笑：“区区回雁阵能挡得住老子？笑话！”
说话间，平安的数千精骑与燕军越来越近，天色间风云变色，杀气冲天，百丈，十丈……
平安扬起了手中的钢刀，眼中充血一片通红，雪亮的刀身微微颤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幽幽寒光，近了，越来越近了……
两军接触的一瞬间，平安高举的钢刀毫不留情朝一名身着甲胄的将领身上劈去。
锵！
二人刀剑相碰，激起几点火花。
与此同时，两军也终于激烈碰撞上了。
轰！
如惊涛拍岸，声震云霄，如山崩地裂，响遏行云。
骑兵冲入燕军阵中，当即惨叫声不绝于耳，掀起一片血色的骤雨后，骑兵冲开了一条血路，勒马，转身，继续第二次冲锋。
平安震开了刀剑，眼中一片讶异，握刀的手微微发麻，看着眼前与他交手的将领，平安扬刀大喝道：“好身手！来将何人？”
对面的燕军将领轻轻一挥长剑，冷哼道：“靖难军左翼都指挥，张玉是也！”
平安一楞，大笑道：“张玉，好一条汉子！来，再过几招！”
说罢催马迎上前，又是一刀朝张玉劈去。
双方战成一团，战况非常激烈，不时有人惨叫着从马上跌落，也有人被砍翻在地，平原黑土地上，四处流淌着殷红的鲜血，残肢断臂在人群中飞起，落下，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瞬间泯灭，消逝。
朱棣站在中军帅旗下，面无表情的瞧着不远处激烈厮杀的双方，眼中一片漠然。
手中令旗如阎王的催命帖，轻飘飘的挥动两下。
“收阵，包抄！”
咚咚咚！
战鼓再次急促擂响，回雁阵左右两端的将士急速朝阵中移动，封住了平安的后路，不知不觉对平安形成了完全包围之势。
平安与张玉厮杀正酣，见身后黑压压的燕军将士蜂拥而来，平安心头一紧，分心之下，张玉一剑掠过，平安的左臂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槽。
一名满身是血的骑兵飞驰而来，大叫道：“将军，燕逆收阵了，咱们突围吧！”
平安暴烈大喝道：“老子打仗什么时候跑过？继续杀敌，怯战逃跑者，斩！”
“将军，再打下去咱们都会死在这里！”
“老子说过，几千人照样能打出几万人的场面来，你不信我？”
“这……”
平安话音刚落，远处紫荆关内忽然冲出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骑兵没打旗帜，也没有统一的甲胄，穿着颜色式样不一的蒙古长袍，手中扬着略带弧形的弯刀，嗷嗷大叫着策马朝厮杀的战场飞驰而来。
正在激战的双方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双方不自觉的停了手，目光呆滞的望着远处这群蒙古骑兵像朵黑色的乌云，泰山压顶般冲过来。
朱棣在中军凝目仔细瞧了一阵，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惊道：“朵颜三卫！他们怎么入关了？”
道衍一脸震惊道：“怎么可能是他们？”
朱棣扭头盯着他，沉声道：“当初二万两黄金没能收买他们，现在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
道衍面孔抽搐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朱棣见道衍的脸色，一颗心徒然下沉，如同坠入万丈深渊，手脚冰凉得像个死人。
朵颜三卫不是活雷锋，不会无缘无故帮他，这帮势利眼都钻进了钱眼里，没好处的事他们是不会干的。
既然不是帮他，现在又搅和进这场战事里，他们会帮谁呢？
很快，朵颜三卫用行动给了他答案。
顷刻间朵颜三卫便冲到了战场中间，结阵，冲锋，扬刀，劈落……
伴随着无比恐惧凄厉的惨叫，燕军将士又躺下无数尸体。
近五万人的骑兵结阵冲锋，而且是天下最厉害最勇猛的骑兵，燕军怎么可能挡得住？
一柱香的时间不到，燕军被朵颜三卫杀得七零八落。
中军阵里，朱棣绝望的声音传来：“全军速退！不可恋战，退回北平！快！”
根本不必下令，燕军早已被朵颜三卫杀得胆寒心颤，纷纷惊恐败退。
朵颜三卫也不追赶，任由燕军退去，他们则下了马，连平安跟他们打招呼问好都没来得及理会，抽刀在战场上走来走去，将死去的燕军将士的头颅割下来，挂在自己的马鞍旁，一会儿的功夫，战场多了数万具无头尸身，南军瞧在眼里，不由一阵毛骨悚然，不少人弯着腰哇哇大吐起来。
朵颜卫指挥同知脱鲁忽察尔下了马，走到平安面前，右手抚胸，朝平安弯腰一躬，道：“长生天赐福大人。”
平安脸色发青，强忍着呕吐之意，指着那些残害燕军尸体的蒙古战士，道：“他们……在干什么？”
脱鲁忽察尔扭头一瞧，然后像个憨厚的老农般呵呵笑了起来，两排白牙在阳光下森森发光。
“割人头，向萧侯爷领赏，一颗人头就是一份赏钱，呵呵，遍地都是银子，天予不取，反受其疚啊……”
平安：“……”
这帮钻进钱眼里的杂碎……
“可你们割的人头里面，也包括我麾下的弟兄们杀的敌人，这算不算冒功？”
脱鲁忽察尔露出心疼的表情，迟疑了一下，试探道：“要不，我还你几颗人头？你要吗？”
平安手脚发寒，打从心里瘆得慌，杀人他不怕，但是若要他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大摇大摆地走……
“不用了，你们，呕……你们拿去吧，白送你们了！”
脱鲁忽察尔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呵呵笑道：“汉人果然豪爽，你这个朋友我交下了，下回我送你几个美女……”
平安一喜，还没说话，脱鲁忽察尔补充道：“……人头。”
“呕……”
建文元年十月，燕军又败于紫荆关前，此战由于朵颜三卫的突然介入，燕军伤亡惨重，仓皇退回北平城后，剩余将士不足六万，伤者不计其数。
十一月初，萧凡领二十余万大军与平安的前锋，和脱鲁忽察尔的朵颜三卫骑兵会合，合兵之后，共计三十五万人马分三路行军，数日后兵临北平城下，将北平团团围住。
最后的北平决战即将开启，祸乱天下的朱棣造反也将在这里得到最后的结局。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七章 北平决战（中）
北平城，南军与燕军最后的决战，也是萧凡和朱棣最后的决战。
洪武三十年一直到现在，两年多的时间，萧凡与朱棣的恩怨早已天下皆知，二人从京师斗到北平，其中种种事迹被世人传扬，这二人仿佛天生就是敌人，哪怕仍挂着翁婿的名分，却在战场上刀兵相见，不死不休。
现在南军三十五万大军兵围北平，朱棣能控制的最后一座城池，天下人擦亮了眼睛望向北方，他们在等着这对宿敌最后的结局。
北平城里已经一片慌乱，城门已闭，街道上人迹无踪，商户早已关门歇业，百姓们躲在家中惶惶不可终日，对他们来说，北平能不能守住已经关系到他们的身家性命，这里毕竟是朱棣发迹的根据地，朝廷若攻占北平会怎样对待这些平民百姓？会不会给他们扣上一顶“从贼作乱”的帽子，然后大开杀戒？
这个问题谁都没有答案，能决定北平城百姓命运的人，只有那位在城外指挥南军围城的总兵官大人，他喜，全城皆免，他怒，全城皆屠。
虽然一直不愿成为决定平民命运的大人物，但时至如今，萧凡已不可避免的走上了金塔顶端，无意间紧紧握住了万千人的性命。
命运安排他成为大人物，然后由他再去安排别人的命运，究竟谁在安排谁？
北平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所有守城的军械已搬上了城墙，燕军将士还没从一场又一场的失败中恢复士气，却又不得不拿起刀剑，贯彻朱棣的意志。
朱棣的意志是死守北平，绝不投降。
他曾是先帝最宠爱最倚重的儿臣，他曾被天下人赞为北方屏障，汉家英雄，他抗击鞑虏，数征草原大漠，为大明社稷立下赫赫战功，他扩充大明国土，驱逐前元皇帝，活擒前元宰相，歼灭鞑子无数，他有着高贵的身份，有着赫赫功绩，他的一生被金色光环所环绕，他是皇四子燕王！
纵然落魄至此，朱棣仍有着属于他自己的骄傲，他可以死，但绝不能降，英雄虽败，亦不愧英雄，当今天下除了他谁堪称英雄二字？
也许只有一个。
萧凡，这个打败了英雄的人，这个令朱棣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年轻人！大浪淘沙，萧凡的光辉已渐渐掩盖了他的锋芒。
最后一战，虽然已毫无悬念，但朱棣仍选择拿起了刀剑，这一战已无关胜负，朱棣只想为自己这一生的光环做个了结，捍卫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如此而已。
世间离恨何时了，不为英雄少，楚歌声起霸图休！
北平城外，人吼马嘶，金铁锵锵。
一切布置得有条不紊，古来攻城惯例，一般都是“围三阕一”，就是说围住城池的三面却故意放弃一面，给守城的敌人留最后一点希望，这样不会令敌人情急拼命，从而减少己方伤亡，这也算是最早的心理战术。
不过这次攻打北平，萧凡没有依照这个惯例，兵法要活学活用，朱棣只剩这最后一个城池，燕军将士又中了虚弱之毒，拼不拼命他们都改变不了战局，所以萧凡下令三十五万大军将北平四面围住，勿使燕军逃脱。
帅帐内，萧凡铁青着脸，浑身瑟瑟发抖，一副快要吐出来的神情。
能让平逆总兵官萧侯爷神色大变的，自然不是寻常事。
脱鲁忽察尔，这家伙正拎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在萧凡面前晃来晃来，脸上一副得意神情，仿佛为大明立下了泼天战功一般，当然，言下之意，我脱鲁忽察尔为你砍了这么多反贼的脑袋，总得打赏几个吧？
萧凡牙齿咬得格格响，拼命挤出一丝赞许的微笑，声调都变得尖细难听。
“脱大人辛苦，朵颜三卫的将士们辛苦，你们为大明所做的一切，本官都看见了，放心，将来天子赏赐大大的有，现在，是不是可以把这俩玩意暂时放下？我保证一定认帐……”
脱鲁忽察尔高兴极了，目的达到，这两颗人头自然不必再拿出来显摆，于是他很干脆的将人头往帐外一扔，噗噗两声闷响，帐外守立的亲兵见无端端的飞出两颗人头，不由吓得一阵惊叫。
拍了拍手，脱鲁忽察尔咧嘴笑了：“长生天赐福萧侯爷富贵长寿，尊敬的侯爷，下官不姓脱，您可以直接叫我的全名。”
“你那全名太绕口，老脱啊……”
脱鲁忽察尔一楞，接着有些气闷，他虽然是蒙古人可也会说汉语的，老脱老脱，这啥称呼？好好的人名儿怎么叫得这么淫荡？
“老脱啊，这次紫荆关一战，你朵颜所部歼敌三万余，功劳颇大，本官班师之日自会奏明天子，为你朵颜三卫请功讨赏……”
脱鲁忽察尔一听，两眼顿时露出贪婪之色，也顾不得计较名字称呼问题，急忙笑道：“有劳萧侯爷了，下官代朵颜三卫向大明天子陛下发誓，愿永为天子最忠心的奴仆，朵颜三卫世代为天子誓死效忠。”
狡黠的转了转眼珠，脱鲁忽察尔接着道：“……另外，朵颜三卫愿为天子永世戍守大宁，大宁是为大明北方疆土的第一道屏障，请萧侯爷明鉴。”
萧凡微微皱眉，然后展颜一笑，道：“大宁嘛，这个……我们可以再研究研究。”
脱鲁忽察尔心头一紧，脸色有些不好看了：“研究什么？萧侯爷，这可是咱们当初说好的条件，你代天子传旨，将大宁府划为我朵颜的封地，难道萧侯爷忘记了？或者说，您打算食言？”
萧凡强笑道：“本官说话向来千金一诺，一言九鼎，怎么可能食言？主要是，大宁嘛，你看，它是宁王殿下的封地，你呢，本来隶属宁王所辖，现在要把大宁封给你们，宁王估计不怎么乐意，天子也为难呀……”
脱鲁忽察尔冷笑道：“侯爷莫非欺我不懂朝政？经燕王叛乱一役，天子削藩已是铁定的事了，燕王既灭，天下藩王谁还敢再反？所有藩王最后必然会遵天子旨意，卸下封地兵权，乖乖回京师做个闲散王爷，终老一生，宁王亦不能免，大宁府最后不还是我们朵颜的么？”
萧凡一楞，接着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久居高位何曾被人如此揭穿，这蒙古蛮子说话真是不懂婉转，讨要封地还这么理直气壮，老子天生欠你的不成？
强压下满腔怒意，萧凡嘴角渐渐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仰天打了个哈哈，萧凡笑道：“老脱啊，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我也没说不把大宁给你呀，放心，只要攻下了北平城，大宁一定是你的，我拍胸脯打包票！”
脱鲁忽察尔大喜，当即躬身抚胸道：“长生天眷硕大方豪爽的男儿，多谢天子，多谢萧侯爷厚赐。”
萧凡笑道：“别急着谢，本官还有更大的惊喜给你……”
“还有惊喜？”
萧凡神秘的挑了挑眉，道：“平逆战事即将尘埃落定，天子大喜之下，大明朝堂最近搞了个赠一再赠一的优惠套餐活动……”
脱鲁忽察尔两眼发直：“优惠……套餐？”
“对！优惠套餐！也就是说，送你一个大宁府还不够，我们打算再送你一样非常稀奇的宝贝……”
提到“宝贝”二字，脱鲁忽察尔两眼放出金光：“什么宝贝？”
萧凡两手一翻，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摸出两件物事，一包黑乎乎如砖头大小，黏土一般的物事，另一样则是一杆二尺来长，木制包以金铁的杆状物。
“这是什么？”脱鲁忽察尔吃惊道。
萧凡嘴角的笑容越来越阴冷，轻声道：“这包黑乎乎的东西，是用极南之地一种名贵花儿提炼而成，非常珍贵难得，当地人亲切的称它为‘天堂花’……”
“天堂花？”
“对，只要用小拇指小小的挑一撮儿，塞进这杆烟枪里，然后凑在烛火上点燃，吸取它燃烧后释放出来的烟雾，你就会感到精神抖擞，如上天堂，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给个神仙都不换，而且此物绿色环保，无副作用，久吸身体强壮，福寿绵长，所以我给它取了个很贴切的名字，名叫，福寿膏……”
“这个……真有那么美妙？”
“妙不可言，这小小的一块，比金子更贵重，而且提炼非常艰难，我大明天子欲得而不可得，老脱你帮了我的忙，咱们汉蒙友谊万古长青，这块福寿膏我就白送给你了，不过这东西太珍贵，这次白送，下次可不能白送，你若用完了还想要，拿钱来买，当然，你们朵颜三卫麾下的勇猛将领和战士，我也会给他们送一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脱鲁忽察尔将信将疑，接过福寿膏和烟枪，端在手心细细打量。
萧凡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如魔鬼般魅惑：“愿君多吸食，此物最销魂……”
……
北平广宁门。
南军洪武大炮一列排开，将士们军容整齐，刀戟指天，城外平原上，一长列盾牌手站在大炮后面，其后便是弓箭手，再后面便是攻城的主力。
攻城即将开始，萧凡与诸将商议之后，决定将攻城的重点放在广宁门。
近十万将士列成整齐的方阵，不过他们手里没有兵器，人人扛着一袋数十斤重的麻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前锋官平安骑在马上，不停的在阵前来回穿棱，眼神焦急的不时望向中军阵中一脸淡定的萧凡，等待他的总攻命令。
北平城楼上，朱棣一脸平静的瞧着远处杀气冲云霄的南军将士，他的身躯忍不住微微颤抖。
十年如一梦，起于北平，败于北平，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时过境迁，一切却截然不同，当初贵为王胄皇叔，今日却是即将被朝廷歼灭的反贼，天公不助，靖难未已，终究免不了身死疆场的宿命。
道衍站在朱棣身旁，他并没有看城下的南军，事已至此，看不看已没有意义，他的眼睛只盯住了朱棣，见朱棣身躯微微颤抖，道衍轻轻叹息，一股末日般的悲壮苍凉涌上心头。
“王爷，南军要攻城了……”道衍轻轻道。
朱棣沉着脸点点头：“萧凡诡计多端，本王倒想看看，这次他打算如何攻城，北平曾为前元大都，城墙高耸坚固，靠几架梯子想攻进来，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萧凡行事鬼神莫测，他若指挥攻城，想必不会行此中规中矩之法……”
道衍顿了顿，嘴唇嗫嚅几下，又道：“王爷……贫僧对不住王爷十数年经营隐忍，仍然功败垂成，贫僧，有愧！”
朱棣转过头，盯着道衍苍老的脸，静静道：“先生助我多年，你我情如兄弟，何出此见外之言？路是我选的，走错了怨不得别人，千古艰难事，一死而已。”
道衍眼中涌出泪来，使劲点头大笑道：“王爷好气概，千古艰难事，一死而已！贫僧愿与王爷同死！”
朱棣目注道衍脸上的泪水也大笑起来，笑声豪迈苍劲直冲云霄，惊起一群栖息城头的鸟雀。
咚咚咚咚！
大鼓擂响，萧凡使劲挥动了令旗，南军开始对北平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平安一偏腿下了马，抽出腰侧钢刀，大喝道：“杀敌除贼，报效朝廷！”众将士齐声大叫：“杀敌除贼，报效朝廷！”山崩地裂般的呼喊声中，平安身先士卒，第一个冲向北平广宁门，他的身后跟着数千盾牌手，高高举着盾牌，守城燕军的箭矢落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撞击声。
跟在盾牌后面的则是万名弓箭手，他们以前方盾牌为掩护，一直奔行到城前两百步子箭射程之内，然后搭弓射箭，如蝗虫般密集的箭矢朝城头激射而去，将守城燕军狠狠压在城墙下，不敢抬头。
借着盾牌的掩护和弓箭的打压，南军弓箭手后方的近十万攻城主力一齐奔上前，每人背上扛着数十斤重的大口袋，一直奔行到北平护城河前，然后将鼓鼓囊囊的口袋使劲扔进河里，一个又一个，近十万个大口袋就这样将河道渐渐填满，河水不受控制的溢出了地面。
城楼上，朱棣神色一变：“南军想填河直攻城门！”
道衍额头微微冒汗：“城门前还有吊桥，吊桥内广宁门多次修缮，里面又用沙石加固，纵然用撞门桩，他们也轻易撞不开，王爷且宽心……”
话音未落，轰轰轰！三声炮响，广宁门前的大吊桥发出垂死般吱吱呀呀的怪声，接着像个寿终正寝的老人般，无力的轰然倒下，正好盖在护城河面上。
像是故意扇着道衍的耳光似的，紧接着，又是一阵密集的炮声，百门洪武大炮这次却没攻击城墙，而是集中了火力，全部击向道衍口中所说的坚固城门，广宁门。
木屑铁片飞溅，城门摇摇欲坠。
道衍大惊：“又是大炮……”
朱棣呆了一下，接着脸色涨得通红，站在城楼上跳脚大骂：“萧凡！我日你先人十八代！不用大炮会死啊！”
“王爷，淡定啊！”

第六卷 沙场月色寒 第二百九十八章 北平决战（下）
大炮平射，直接射向北平广宁门，一轮又一轮，坚固的广宁门在百余发铁弹的重点打击下，城门已是千疮百孔，甚至可以透过城门看到城门通道内燕军将士们一张张惊恐欲绝的脸。
沙袋，石块，原木……能用的都用上，燕军发了疯似的将广宁门堵上。
轰轰！
又是一轮激射，刚刚堵上的城门再一次被大炮的铁弹冲开。
数名燕军被铁弹打个正着，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像被砸烂的西瓜似的，成了一堆碎肉，燕军不顾性命，又一次用沙袋石块填堵那扇已经支撑不了多久的城门。
洪武大炮再次怒吼，燕军再次填堵……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北平决战的重点已经被放到这扇看似不起眼的广宁城门上，攻守双方都清楚，这扇城门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城门前的护城河已被南军用装满了沙土的口袋填满，南军总兵官萧凡的攻城战略很清楚，他要用大炮轰开城门，然后命令将士们大摇大摆的冲进城去，至于那种用梯子抢登城墙的笨法子，萧凡不屑用。
广宁门被轰开，又被填堵，再轰开……
中军阵里，萧凡的神情有些不耐烦了，虽然明白燕军如此疯狂填堵城门是为了生存保命，可双方的立场不一样，萧凡觉得大炮的效率实在太低了。
盯着城门观察了一会儿，萧凡森然下令：“把洪武大炮再往前移动五十步，集中全部火力，给我把城门轰烂！”
曹毅道：“大人，再往前五十步，那可是燕军弓箭射程范围了……”
“他们有弓箭，咱们难道没有吗？令弓箭手全部上前，对城墙进行覆盖式放箭，把他们压得不敢冒头，洪武大炮趁这个时机赶紧轰城门！”
“是！”
南军将士推动大炮，缓缓向前移动，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随着压了上来，逼近广宁门。
还未开炮，双方的弓箭展开了激烈的对射，蝗虫般密集的箭矢来来往往，中箭后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趁着这个时机，操控大炮的南军将士已完成了移动和铁弹装填，令旗狠狠挥落，洪武大炮再次对广宁门发起了猛攻。
轰轰轰！
这次的威力明显强了许多，仅仅一轮激射，广宁门便承受不住折磨，艰难的摇晃几下，发出吱吱呀呀的怪叫声，最后轰然倒地。
广宁城门倒了！
北平城像个被流氓剥光了衣裳的大姑娘，将她那白皙隐秘的部位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无任何遮掩。
所有南军将士像极了多年的老嫖客似的，全部暗暗吞了吞口水，目光贪婪的注视着城门内隐约可见的北平内城。
里面象征着官位，金银，战功，和子孙后世的前程。
挥了挥手，萧凡下令停止炮击，然后策马上前，恰好在城楼上燕军弓箭射程范围的边缘停下。
抬头仰望着古老厚实，布满青苔的城墙，萧凡暗暗叹息，数月以前防守济南城的艰难一一浮现在眼前，如今时过境迁，风云轮转，攻守双方易位，他萧凡能守住济南，逼得燕军不得不退，朱棣却眼看要丢失北平城了，更要命的是，这是朱棣的最后一座城池。
战局进行到现在，双方都明白，朱棣输了，输得非常彻底，任何退路都没有，只要萧凡现在令旗一挥，无数南军将士便可以大摇大摆冲进城去，北平失守即在眼前。
目注城楼上落魄但仍笔挺的身影，萧凡暗叹，放声大喊道：“北平即破，王爷，……降了吧！”
城楼上，朱棣的目光也盯住了萧凡，这个年轻人一手破灭了他所有的计划，野心，权欲，大业，全部被他狠狠的，毫不留情的踩在地上，若世上没有这个人存在，他朱棣何尝不能位登九五，面南称帝？
萧凡，毁了他的一切，现在却假惺惺上前劝降，这算什么？胜利者的施舍，怜悯？
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朱棣站在城楼上负手而立，这一刻，皇族王爷的华贵雍容气质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干枯的嘴唇微张，齿缝中迸出几个字：“不，本王不降！”
萧凡叹息：“王爷，这是何苦，事已至此，王爷何必再造杀孽？”
“不，本王不降！萧凡，你胜了，何妨胜得彻底一些？攻进来吧，本王在北平城里等着你！”
“王爷现在若降，我们的将士至少可以少死一万人，王爷，不可挽回了，何必苦苦支撑？”
朱棣冷笑：“你萧凡表面温文儒雅，其实也是心狠手辣之辈，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仁慈了？最近你信佛了么？”
面对执迷不悟的朱棣，萧凡快气疯了。
尽管敌对多年，可萧凡潜意识里对朱棣还是有着一份敬重和佩服，戍守北平近二十年，朱棣屡次征战草原大漠，维持了大明领土的完整和朝廷百姓的尊严，仅这一点，就值得萧凡敬重。
前世清末时期，一位蔡姓将军发出一句振聋发聩，天下皆惊的宣言：“为国民争人格”，朱棣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迈之语，可他却实实在在做到了。
抛开二人名义上的翁婿关系不论，如此一条昂藏汉子，萧凡打从心底里不愿杀他。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那些走岔了道儿的同志，该挽救的还是要挽救，这世上该死的人太多了，可他们很多都没死，该死而不死的人，多朱棣一个也无妨。
跺了跺脚，萧凡大喊道：“你真不降？”
“不降！”
“老顽固，你到底降不降？”
“不降！”
“……”
“……”
二人隔着数百步远嚷嚷开了，萧凡身后的南军将领却一脸不耐，他们搞不清萧侯爷到底什么意思，广宁门被大炮轰开，那些堆积在城门后的沙袋土石只须几炮轰过去就会被轰得稀烂，城门通道可以说是畅通无阻，萧凡只要一挥手，北平城唾手可得，攻陷北平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萧侯爷却跟城楼上的反贼斗起了嘴，侯爷玩什么呢？严肃点好不好？我们这儿打仗呢。
这就像多年没见过女人的老光棍突然找了个漂亮媳妇儿，两人衣服脱光了，媳妇羞答答的张开了腿，就等着男人提枪上马，拨草入洞了，偏偏老光棍这时候玩起了情趣，不顾媳妇儿春情荡漾，却搂着她看月亮……
不合时宜啊！
当下萧凡身后的将领们低声嘀咕开了，窃窃私语传进了萧凡耳中，萧凡只能苦笑。
他的心思恐怕没人能懂，实在是不忍心，他不希望将来一辈子愧对画眉，夫君杀了她的生父，纵然画眉对朱棣再无情，恐怕心中也不好受。
“来人！把燕逆那俩熊儿子带上来！”萧凡恶狠狠下令。
很快，朱高煦和朱高燧反绑着双手，被军士押到两军阵前，军士一踢二人腿弯，二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王，救救孩儿，孩儿不想死啊——”二人哭得肝肠寸断。
萧凡眼角一瞟，飞快扫了曹毅一眼。
曹毅闻弦歌而知雅意，袖子一撸，拎了把大刀站在二人身后，恶狠狠道：“朱棣，看清楚了，你的两个熊包儿子已经落在我们手上，识相的话赶紧开城投降，不然我们可要撕票了！”
城楼上，朱棣一脸铁青，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萧凡怒道：“萧凡，你……你还要不要脸了？两军对阵，你竟使出如此卑鄙手段……”
萧凡闭上眼，双手环胸，如同睡着了一般，脸上毫无表情。
曹毅却投入了角色，满脸凶煞道：“废话少说，肉票在我们手里，识相的话赶紧给赎金……咳，开城投降而且不准报官，报官老子就撕票！”
南军诸将一脸古怪的瞧着萧凡和曹毅的背影，暗暗嘀咕，他娘的，这到底是打仗还是绑票？老曹这家伙活脱就是一棒老二呀，不，他比棒老二更专业。
转眼再看萧凡，只见他面无表情闭着眼，对身外之事仿佛一无所觉，诸将于是赶紧闭嘴。
萧侯爷这态度……分明是默许了老曹客串绑匪呀，老曹敢这么干说不定还是萧侯爷指使的呢。
“朱棣，到底降不降？赶紧决定吧，再晚你这俩熊儿子可就人头落地了……”
城楼上，朱棣神情痛苦，面孔狠狠抽搐几下，接着仰天悲怆大笑道：“曹毅，你少拿他们的性命威胁我！成王败寇，本王已落到这般境地，降与不降，家人性命都保不住，如此，不降也罢，燕王一脉好歹也算死得轰轰烈烈了！”
曹毅闻言一呆，细细想了想，凑在萧凡耳边道：“我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
城楼上，朱棣暴烈大喝道：“萧凡，下令攻城吧，本王用性命成全你一番功业，也算是为常宁做最后一点补偿了！”
萧凡长叹一声，喃喃道：“自作孽，不可活……”
萧凡神色疲倦的举手，再挥落……
“进攻！”
轰轰轰！
洪武大炮再次发出怒吼，堆积在广宁门后的沙袋土石不出意外被大炮击得飞溅四散，一轮激射下来，城门通道被彻底洞穿。
前锋官平安扬刀大喝：“平定叛乱，即在眼前！诸将士，随我杀敌立功，报效朝廷！”
“杀！”
城外平原上，南军将士疯狂的朝广宁门涌进，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人群嗷嗷大叫着冲上前去，如同一大群黑蚂蚁快速渗进了北平。
燕军将士们早已被吓呆，仿佛连举起刀剑的力气都消失了，神情木然的瞧着南军将士由远及近，最后出现在咫尺之间，一刀狠狠劈在他们的身上，硝烟，鲜血，白骨，惨叫……各种惨烈的景象交织成一副地狱般的残酷图画。
燕军中不知是谁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接着脸色苍白的扔掉了兵器，跪在地上高举双手，大叫道：“我降了！别杀我！”
如同瘟疫一般快速扩散，燕军绝大部分将士都扔掉了兵器，老实跪在地上，睁着惊恐的双眼，浑身哆嗦着等待南军受降。
北平彻底攻陷了！
城楼上，朱棣绝望的闭上双眼，很快又睁开，虬髯大脸不知怎的，忽然露出释然的轻松表情。
“精心策划，准备了十几年，说实话，我这十几年来没睡过一次好觉，经常在梦里惊醒，皇位，野心，权欲，快把我折磨疯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中了邪似的，这些年来我常常以为自己不是人，是个疯子，每日每夜发着疯病，如同活在梦魇里，直到今日，直到此刻，梦，终于醒了。”朱棣脸上露出迷离而奇异的笑容，喃喃低语。
道衍站在他身后，看着如潮水般不断涌入城里的南军将士，又看了看朱棣平静淡然的笑容，道衍低下了头，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朱棣转过头，看着道衍，淡淡道：“这些年，先生为我的大业奔走操劳，谋划思虑，不过花甲之年，已是老态龙钟如耄耋宿老，先生，本王这里多谢先生了。”
说罢朱棣整了整衣冠，朝道衍正式行了个长揖大礼。
道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头触地，眼泪愈发不可收拾，哽咽无言以对。
“本王该回王府了，洪武十三年，本王受先帝之命，戍守北平，入住王府，那里是我的归宿……”
朱棣深深的注视着道衍，然后毅然转身，在忠心耿耿的侍卫护送下，下了城楼，朝王府走去。
道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盯着朱棣伟岸的背影，忽然嘶声大叫道：“功败垂成，万事皆休，此非战之罪，王爷，非战之罪啊——”
朱棣的背影一顿，接着又继续往前走。
“贫僧受王爷知遇大恩，却没能完成王爷的大业宏图，贫僧有愧王爷，贫僧眼里，你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虽败亦英雄！”
“贫僧向王爷告辞了，王爷，我先走一步。”
朱棣脚步不停，只是举起了手挥动了一下，云淡风轻般向这位伴随半生的伙伴诀别。
道衍恭恭敬敬朝朱棣的背影行了大拜之礼，然后站起身，攀上了城墙箭垛，倒头栽下数十丈高的城墙。
一代多智善谋的奇僧就此殒命，历史长河翻滚，溅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又消逝于长河中。
萧凡带着胜利者的光环，在诸将簇拥下正式进城了。
穿过北平城萧瑟残破的街道，萧凡一路脚步不停，走进了燕王府，这座曾经的元朝大都皇宫。
城内燕军已经全部投降，不肯投降的也被南军当场斩杀，十万大军入城，以百户为单位，在城内各大街小巷搜索残敌，还有一万余人将燕王府团团围住，整个北平城只有燕王府还未被攻克，王府侍卫是朱棣的死忠，没人肯投降，双方在王府门前激烈厮杀，刀来剑往间，侍卫们先后被疯狂扑上来的南军将士砍杀歼灭。
最后一声惨叫过后，一切恢复了平静，燕王府大门被打开，映入众人眼帘的，是数百名穿着宦官和宫女服饰的下人，他们高举着双手，浑身哆嗦着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侍卫围侍着萧凡当先跨进了王府大门，萧凡淡淡道：“传令全军，王府已克，不许多伤人命，搜索燕逆下落，别让他跑了……”
一名老宦官壮着胆子抬头道：“这位大人，王爷……没跑，他就在前殿内等着您……”
萧凡皱眉：“等我干嘛？”
“奴婢不知。”
砰！
王府前殿大门被粗鲁的军士一脚踹开。
前殿内空空荡荡，朱棣盘腿坐在殿内正中的一张蒲团上，瞧着负手傲然而入的萧凡，朱棣脸上竟露出淡淡的微笑。
萧凡眼皮跳了跳，这家伙该不会被刺激疯了吧？那可就对不住画眉了……
鼻子抽动几下，萧凡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火油味道，味道来源于朱棣的身上。
朱棣浑身淋满了一点即着的火油，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火折子。
众将士正要上前把朱棣拿下，朱棣右手一翻一抖，火折子点燃了，高高举在手上，此时此刻，朱棣仍旧带着一股凛然华贵的皇家气势。
“谁都别动！本王自行了断，不劳你们动手！萧凡，你过来，本王最后想跟你说几句话。”
萧凡走上前，冷冷盯着他。
瞧着萧凡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一如当年在京师街头偶遇时，尽管位卑职微，却不卑不亢，从容不迫，两年多过去，这个年轻人已经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却与当年并无任何区别，他的脸上找不出任何得志骄狂之态，反而愈发内敛沉静，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不怒而威的淡淡气势。
朱棣忽然发觉，自己输在萧凡手里也许并不冤枉。
这个年轻人行走官场，数年间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群臣敬惧，他一手左右了大明王朝，天下风云因他而变色翻滚，二十出头便有了如此成就，难道靠的仅仅是一点小聪明，小诡计？
朱棣惨然一笑，举着火折子的手有些颤抖。
长长叹息一声，朱棣唏嘘道：“萧凡，本王输了，输在你手里，不冤！你注定会光耀千古，本王错了，错的不是勃勃野心，而是错在不该与你为敌，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本王一定不会与你交恶，甚至愿意奉上半壁江山……”
殿内众人脸色齐变。
朱棣视若无睹，绝望的面容浮起一抹感慨，仿佛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轻轻叹息道：“遥想当年，你我京师街头偶遇，那时……”
哗！
话未说完，一盆凉水倒头淋在朱棣的头上，火折子熄灭了，朱棣整个人成了落汤鸡，目瞪口呆的盯着萧凡。
殿内所有人也都被这意外的变故惊呆了，瞠目结舌盯着萧凡。
萧凡扔掉盆子，满不在乎的拍了拍手，道：“不好意思啊，没功夫跟你坐而论道，我很忙的。”
“萧凡，你……你……”
“来人，把他关起来，严加看管，不准他再玩火，这么大的人了，老让人不省心！其余的人都别傻楞着，赶紧忙活去，王府里面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全都给我搬出来，还有，不准调戏妇女……”
一群军士押着跳脚不已的朱棣下去了。
“萧凡，本王又错了，其实你仍然是个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
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大明建文元年十一月初，历时九个月的燕王叛乱被萧凡平定。
逆首朱棣，以及朱棣的王妃徐氏，还有他的儿子女儿全部被活擒，北平城头插上了代表大明天子的团龙大旗。
一战功成，萧凡名震天下。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二百九十九章 藩王反应
报捷的军报奔向京师，萧凡留在北平，讲行善后工作。
受降燕军，收缴兵器，全城宵禁，恢复战前秩序，修缮战时受损的城墙民居等等，善后工作非常繁琐，萧凡很明显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干这些事很不在行，大军入北平城后，北平一度被这位总兵官萧侯爷的瞎指挥闹得手忙脚乱，鸡飞狗跳。
萧凡郁闷了，城池被我攻了下来，居然治理不好，传出去让朝堂里那帮清流知道了，岂不是笑掉大牙？
位高权重的萧侯爷现在也感到面子的重要，面子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实实在在支撑着门面，俗话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张脸皮丢掉容易，再捡起来可就难了。
论治理北平，其实有一位现成的专家……已经沦为阶下囚的朱棣。
把人家的城池抢过来，还得命令人家帮他管一管，强盗响马都没这么不讲理。
幸好萧凡是个不怎么讲道理的人，于是北平府的地牢里，萧凡又上演子一幕老套狗血的情节，刀架在朱高煦，朱高燧俩倒霉鬼的脖子上，朱棣不得不屈服在萧凡的淫威下，老老实实的帮他出主意安民善后。
北平被攻下，可战事并没有完全结束，北方仍有不少燕军残余军队，朝廷平逆大军驻扎北平数日后开拔，继续往北歼灭燕军残余，扫荡长城以南的大明疆境。
建文元年十一月中旬，前锋官平安领五万大军兵临山海关。
大军抵达的当日，山海关守备陈福放下兵器，率两万燕军空手出关，拜伏于地，山海关不战而降。
至此，朝廷大军顺利收复所有参与战乱的城池和关口，平燕之战全部结束。
战争结束了，可对天下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
平定燕逆的消息在萧凡的授意下，十余批快骑被迅速派遣出去，奔赴大明的每个城池角落，特别是那些藩王的封地，快骑每至一座城池便放声大喊：“燕逆成擒，王师大获全胜！”数日之内，这句话传遍了大明的大江南北，一时天下震惊。
藩王们吓呆了，颤抖了。
大明二十余位藩王，实力最强大，拥兵最重的皇四子燕王朱棣居然被萧凡打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干净彻底，十几万人轰轰烈烈的造反，朝廷只花了九个月的时间便完全平定了。
骁勇强悍如四皇兄者都顶不住朝廷赫赫兵威，剩下的这些藩王们算什么？麻绳穿豆腐，提都甭提了。
正式的报捷军报刚刚到达京师皇宫，朱允炆还没来得及欣喜，藩王们很快有了反应，与报捷的军报同时到达皇宫的，还有蜀王的上表。
蜀王朱椿，朱元璋第十一子，洪武二十三年就藩四川成都府，其人博学多才，开明贤能，颇得朱元璋喜爱，常以“蜀秀才”昵称之。
朱椿给朱允炆的上表里首先极度拥护朱允炆的大明皇帝正统地位，并对朝廷平定燕逆叛乱表示祝贺，最后话锋一转，言及蜀地湿瘴之气太重，朱椿就藩成都九年，实在不太习惯蜀地的鬼天气，所以朱椿请求朱允炆开恩，放其回京师颐养晚年，至于藩地成都的军政大权，请朝廷另外委派官吏接手，朱椿只带少数侍卫和家眷回京。
朱允炆高兴坏了，蜀王的这份表书虽然说得含蓄，可他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我不干了！政权，兵权全部还给你，我回京师老老实实做个闲散逍遥王爷成不？
最强大的燕王朱棣被打败了，朝廷大军正是兵锋鼎盛之时，这个时候谁还敢拥兵自重？朱棣的失败让所有的藩王们非常清醒的认识到，当王爷是份很没前途的高危职业，谁手里的兵多，谁的危险就越大，总兵官萧凡还领着几十万大军在北方扫荡呢，谁知道萧凡那双狗眼睛下一个会瞄上谁？
蜀王朱椿的上表仿佛给藩王们提了个醒儿，众藩王纷纷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接着争先恐后的给朱允炆上表，八百里快骑在官道上跑得不亦乐乎。
这些上表的藩王里，第二代晋王朱济熺动作最快，也是最害怕的。
因为朱济熺非常清楚自己的实力，天下有实力的藩王如果来个福布斯排名的话，燕王朱棣数第一，晋王数第二，宁王数第三，很不幸的是，现在排名第一的燕王被萧凡灭了，于是晋王朱济熺理所当然的前进了一位，成了实力最强的第一藩王……
朱济熺躲在王府里哭得肝肠寸断，他向天发誓，绝对绝对不想当这狗日的第一！因为萧凡灭的就是第一，谁敢第一他就灭谁！
晋王哭得惨兮兮的时候，手下的谋士也急坏了，劝他赶紧给朝廷上表，宣布拥护朱允炆的正统地位，而且自请朝廷削藩。
刚当上晋王不久的朱济熺本身是个很平庸的人，不过这次却难得的开了窍，居然懂得举一反三，朱济熺琢磨了很久，他觉得仅仅上表还不足以表达他对朝廷的诚意，而晋王手下那近十万的将士也是个不定时的火药库，说不准哪天就会把他炸得粉身碎骨，藩王当得这么危险，朱济熺心酸之下干脆一横心，老子不干了，爱谁谁！
于是朱济熺没等朝廷回复，把整个王府收拾打包了一下，领着自己的家眷，连侍卫都不敢多带，直奔京师而去，还是当个闲散王爷比较好，没权力就没权力，至少比丢了性命强，这回天子就算不削他的藩，朱济熺也决定自己把自己给削了，坚决不当出头鸟。
排名第一的藩王啊！这跟脑门上贴了张阎王的催命帖有什么区别？没听见萧凡磨刀的霍霍声么？太恐怖了……
晋王直奔京师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藩王若未奉天子诏命，私自入京可是很大的罪名，不过这个时候是特殊时期，从朝堂到民间，所有人都清楚朱济熺为什么要回京，这家伙被吓破胆了。
朱济熺还在路上的时候，锦衣卫已经把消息飞快传进了京师皇宫。
朱允炆闻报顿时啼笑皆非，忍住笑赶紧给还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哭的朱济熺补上了一道旨意，允许他回京小住一段日子，这才免了朱济熺被朝中御史言官参劾的命运。
刚刚升级为第一的晋王自己把自己给削了，于是，宁王便顺理成章的成了第一藩王。
宁王朱权浑身直哆嗦，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朱权二十岁出头，跟萧凡差不多大的年纪。二人年纪相当，但朱权却被萧凡狠狠的算计了一次，直到朵颜三卫招呼都没打便入关帮着萧凡灭朱棣，朱权这才发现自己被萧凡挖了墙角，气得在王府里哇哇大叫。
宁王之所以能在二十余位藩王里排名第三，是因为他手下有一支战无不胜的骁勇骑兵，也就是被朱元璋收编的朵颜三卫，宁王靠他们才屡屡击退鞑子成为天下排得上名号的实力派藩王，如今萧凡像个发了横财的暴发户，几箱黄金砸下去，朵颜三卫居然成了他萧凡的手下，宁王转眼便成了个光杆司令，更可气的是，随着朱棣被灭，朱济熺拖家带口直奔京师，天下藩王里面，他这个光杆司令居然莫名其妙成了排名第一的出头鸟。
这简直是在他朱权的脸上扇耳光啊！
偏偏朱权有气还不敢发，这事儿传出去丢死人了，你堂堂一个戍边的王爷，先帝给你的手下你都管不住，活生生让别人挖了墙角，你怎么不干脆买块豆腐撞死去球？
悲愤而委屈的宁王气过之后，顿时生出跟朱济熺一样的心思，这活儿没法干了！与其待在大宁府当着光杆司令被当今天子和大臣们猜忌，还不如索性光棍一点，收拾包袱和朱济熺一样回京吧，这排名第一的藩王谁爱当谁当去，光杆司令占着第一的名头，我冤不冤呐？
于是，宁王朱权把王府里的细软收拾了一下，带着少数侍卫弄了几辆大马车，落魄回京了。
北平，太原，大宁三府最强大的藩王土崩瓦解，天下藩王愈发震惊惶然，一个个惊慌失措的互相打听，……现在排名第一的轮到谁了？
以前藩王中说起谁谁实力第一，那可是一件非常长脸的事儿，现在萧凡把朱棣打趴下后，藩王对“第一”这个排名很抗拒，一个个像踢球似的把这个光荣称号踢来踢去，生怕跟自己扯上关系。
后来互相一串联，所有藩王们达成了一个令人沮丧的共识——得了，这第一的名头咱们谁都甭谦让，集体给朝廷上表，自请削藩吧。
于是藩王们一个个跟得了传染病似的，这个说他腰疼，那个说他头疼，反正一口气儿上不了五楼了，纷纷向朱允炆请求削藩回京养病，同时他们非常直接的向朱允炆表示，目前大明政通人和，四海升平，封地的存在似乎已没有必要，于是我们所有的王爷们忽然有了一个共同的梦想，那就是在京师颐养天年，每天遛狗斗鸡玩蛐蛐儿，皇叔们戍边这么多年，下半辈子就靠你养了。
时值建文元年冬月，正好快过年，按规矩，藩王们确实是该进京朝贺天子，于是朱允炆乐得哈哈大笑，大手一挥，很痛快的答应了藩王们的请求，都回京师吧，咱们朱家一起过个幸福祥和的团圆年，朕给各位皇叔安排了丰富的腐败活动，温婉绰约的江南美女洗白白了在京师等着你们呢。
藩王们感激涕零的同时，当然也没敢忘了萧凡这尊大神，人家正领着几十万人在北方横冲直闯，鬼子进村似的四处扫荡呢，万一人家的洪武大炮走火，不小心把他们的王府轰烂了怎么办？据说这家伙说话行事神鬼莫测，谁也摸不准他的脉，落翅的凤凰不如鸡，以后藩王们要在京师混到死了，还是跟这位如日中天的权臣打好关系吧。
于是，藩王们给朱允炆上表的同时，一份份语气亲切友好的私信纷纷飞向北平府，藩王们在信里跟萧凡称兄道弟，那份亲热劲儿算直跟一个妈生的似的，就差没拽着萧凡的袖子跟他斩鸡头烧黄纸了。当然，王爷们的信里不约而同的小心翼翼建议萧凡平时没事多维护一下洪武大炮，别让它走火了，就算走火也别轰我家，我可是良民，马上要卸下兵权进京养老了……
藩王们的态度令萧凡有些吃惊，同时也有点小感慨，他终于明白“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这句话的含义了，丑陋，但又很现实。
朱棣叛乱被平定，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喧嚣尘上，这种直接的军事威慑很明显把藩王们都吓住了，给朱允炆下一步的削藩计划打下了非常厚实的基础。
北平府。
一切善后事宜进行得差不多，三十余万大军被萧凡分五路派了出去，分别由平安，盛庸，瞿能，耿炳文，郭英率领，对北方进行了一次非常彻底的扫荡，所有城池的官吏和守备将军被撤换，朝廷吏部马不停蹄的派出各级官吏对其接管，骚动不稳的民心在朝廷新任官吏安抚下渐渐平静。
萧凡在北平知府衙门办公，原来的燕王府空在那里，麾下将领劝其入住，萧凡断然否决，开玩笑，燕王府可是前朝的大都皇宫，里面的装饰和规格很多都逾了制，萧凡权位再大也是皇帝的臣子，他有什么资格住皇宫？前脚住进去，后脚就会被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言官们参劾，这个时候他还领着几十万大军，身份非常敏感，万一让朱允炆觉得不痛快，可就给自己埋下祸患了。
历史上立了功劳就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的人一般都很短命，萧凡很清楚，自己若想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的话，这种没意义纯粹满足虚荣心的事情最好别干，只有恪守本分的人才活得最长久，哪怕朱允炆把他当兄弟，他也不能越雷池一步，低调才是王道。
说到低调，萧凡忽然想起一个不怎么低调的人。
正在处理善后公务的萧凡停下笔，若有所思的问曹毅：“纪纲最近如何？”
曹毅撇了撇嘴，道：“袁忠传来消息，纪纲那狗日的最近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萧凡来了兴趣，急忙道：“说说，这家伙又干了什么事？”
“因你平定燕逆叛乱，藩王们又纷纷自请削藩，天子乐坏了，最近心情很不错，于是纪纲托了你的福，被天子封了个阳武伯，这家伙仗着天子宠信，原本就嚣张跋扈，现在封了个伯爷，越发的不得了，行事也越发狂妄起来，前些日子去城外道观游玩，不知怎的看上了一今年轻的女道士，很不幸，这位女道士恰好也被曹国公李景隆看上了，李景隆也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两人于是因那女道士积了怨，互相隐忍不发而已，有一日纪纲和李景隆同在一座酒楼喝酒，两伙人只隔了一个雅间，李景隆于是说起了他和纪纲的宿怨，然后破口大骂纪纲，却正好被隔壁的纪纲听到了，纪纲当时喝多了，也不管李景隆的国公身份，冲进了雅间就把李景隆一顿痛揍，两伙人厮打起来，混乱之中纪纲抄起一个金瓜锤，把李景隆的脑袋砸开了……”萧凡听得目瞪口呆：“李景隆被纪纲砸破了头？”
曹毅叹气道：“是啊，一个伯爵居然敢砸国公，咱们大明真是什么怪事都有，更怪的是，李景隆告上金殿后，天子只是罚了纪纲一年傣禄，责令纪纲赔礼而已……”
萧凡心头一沉，纪纲被朱允炆宠信到如此地步了？自己眼看要班师回京，回京之后对纪纲该持什么态度？纪纲又会怎样对自己？
刚刚结束了征战，难道又一场新到朝争再等着自己？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萧凡长叹一口气，道：“李景隆也真是的，纪纲现在掌着锦衣卫，去跟他斗什么，天大的仇恨就不能等我回了京再商议吗？跟武举榜眼打架，脑袋进水了……”
曹毅奇异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李景隆脑子进水了？”
“咳，我只是打个比喻……”
曹毅慢吞吞的道：“我知道你是比喻，不过我说的是事实，李景隆被纪纲砸破头之后，下雨天必须打伞，否则脑子真会进水……”
萧凡眼都直了，沉默半晌忽然骂了句粗话：“妈的！还真进水了？”
曹毅神情无比严肃：“真进水了。”
“……”
……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章 晋封国公
萧凡发现，京师的情况比想象中更严重，萧凡没想到纪纲已经猖獗到这种程度，曹国公李景隆可是京师纨绔子弟中的翘楚人物，如果他有喜欢横着走的爱好的话，相信京师没一个人敢反对。就这样一个横着走的主儿居然被纪纲收拾了，可见纪纲在京师简直比螃蟹还横。
源于前世的历史，萧凡知道纪纲是个野心勃勃的人，这也是纪纲当初满怀诚意拜在他门下，而他却不愿接受的原因，身边养只白眼狼虽说很刺激，但更多的是危险。
现在纪纲果然露出了狰狞的面孔，一朝得势，祸害京师。朱允炆的纵容给他的野心提供了一张温床，他的野心现在已经渐渐发酵，不可抑止的疯长，而萧凡这九个月来在外征战平叛，没精力去打压排挤他，所以纪纲趁了这个对他来说千古难逢的好时机，终于成了京师的一大祸害。
目前朝堂的形势是各自结党，抛开那些没用的墙头草中立派不说，奸党和清流占了朝堂很大一部分，瞧现在的情势，清流是无法阻止纪纲的胡作非为了，整个朝堂唯一能对纪纲起到威慑和牵制作用的，除了萧凡，没有第二人选，也就是说，萧凡若回到京师，已不可避免的要与纪纲成为仇敌。
对待别的政敌，萧凡或许手软，不会痛下杀手，比如当初跟他斗得最凶的黄子澄，黄观等等，打压下去却并没有要他们的命，因为这些政敌在萧凡眼里顶多只是个蠢一点的读书人罢了，人蠢是天生的，而且不犯法，这个理由不足以要他们的命。
但对纪纲，萧凡决定不能再手软了，一旦把他打压下去，一定要他死，不能给他任何翻盘的机会，这种人若让他活着萧凡这辈子估计睡不着觉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才能把纪纲弄死，而又不伤朱允炆和萧凡之间的和睦呢？
曹毅再一次发挥了他棒老二本质，眼中闪着凶光，恶声道：“趁着咱们还没回京，现在找几个心腹回京，下毒也好，刺杀也好，先把他弄死，天子就算怀疑，也怀疑不到你头上，怎样？”
萧凡苦笑：“你就不能想点有创意的法子？纪纲武艺高超，是去年的武举榜眼，这么横的人，一般人能轻易刺杀他吗？再说，这是朝堂争斗，打打杀杀就落了下乘了……”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萧凡轻轻的笑，伸手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曹毅一脸崇敬：“用铁头功？”
“智慧啊！”萧凡咬牙切齿。
建文元年冬月，北方燕军残余势力彻底清肃，朝廷吏部将北平周围各府的知府知县全部换上新的，而各都指挥使司和各千户所也全部分散调动，各指挥使司从上到下的将领也全部调离或撤职，朱棣历时九个月的造反在萧凡的指挥下终于完全平定。
民间纷纷扬扬的冬种反应也渐渐消逝，不过这件事在朝堂却没有平息，可以想象，朱允炆，萧凡，朱棣……这个时代左右天下风云的人物，都将在大明的史书上留下浓重的一笔，好与坏，忠与奸，流芳与遗臭，后人自有评说。
一切尘埃落定，萧凡决定班师回京了。
离家多日，也不知家里如何，画眉的小胸脯鼓起来没有，还有江都，红桥和莺儿她们有没有每日想着自己。
一想到“家”这个温馨的字眼儿，萧凡顿时归心似箭。
燕王府已被查封，朱棣和他的儿女家眷们则随同大军一起回京，这次进了京，朱棣这辈子恐怕只能软禁京师，再也出不了家门，皇图霸业终究只是一场黄粱梦。
大军启行，浩浩荡荡连绵数十里，仪仗赫赫，旌旗猎猎，在北平新任知府和指挥使的恭送下，萧凡骑上马，领大军缓缓朝南方行去。
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微微生疼，可萧凡的心却热热乎乎的，归途纵有风雪，怎比得心中那团对家的火热向往？
“马上就要回家了，这天下也太平了，以后就每天待在家里陪老婆，哪里也不去，明年努力一下，争取让老婆们给我生俩儿子……”萧凡骑在马上搓着手呵呵笑道。
曹毅若有所思：“你确实该生几个儿子了，不提为你萧家传宗接代，至少也得把你的爵位传下去，你现在是诚毅侯，但这次你平定叛乱，为朝廷立下泼天的功劳，回京之后天子必有封赏，也许爵至国公也不一定，大明除了开国元勋那一代，以军功而封公的文官，你可是头一位，这偌大的爵位，若无半嗣传承可太亏了……”
萧凡摆了摆手：“这个我无所谓，有时候站得太高，未必是件好事，特别像我这么年轻就被封了国公，大臣们的眼睛恐怕都会盯住我，如芒在背的感觉不好受。”
曹毅撇嘴道：“你就是顾虑太多，燕逆叛乱是你一手平定的，打了胜仗就该封赏，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谁敢不服？”
萧凡轻笑摇头，朝堂的水太深，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就算说出来，曹毅也不一定懂。
使劲搓了搓被冻得有些麻木的手臂，曹毅扭头望向身后不远处的几辆马车，马车里坐着朱棣和他的家眷。
曹毅哼了哼，道：“败了的人坐在马车里抱着暖炉悠哉悠哉，赢了的人反而要骑在马上生寒受冻，这事儿不对吧？天底下有这样的阶下囚和胜利者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打了败仗呢……”
萧凡眼一挑：“你羡慕？”
曹毅不加掩饰的点点头。
“你如果有兴趣的话，也扯起旗子造反，我再带兵把你打败，然后你也可以享受这个待遇了，押赴京师的路上别说抱暖炉，你就算要抱青楼的姑娘我都可以满足你。”
“造反就是为了能坐一回马车？”
“嗯！”
“我书读得不多，但我不是傻子。”曹毅慢吞吞的道。
……大军一路走了两个月，终于到了京师，南京应天那古老苍凉的城墙遥遥在目，大军将士们的神情也越来越兴奋。
满面风尘的萧凡轻轻呼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离家近一年，终于到家了。
斥候飞马来报，京师城外十里亭，天子领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这个君权至上的年代，能被当今天子亲自迎出城外十里，这可是了不得的荣耀，虽然萧凡与朱允炆私下感情极厚，但朱允炆以天子的身份正式出迎却是头一回，国事不同于私事，萧凡很清楚，这是朱允炆向他表示感谢，藩王之策一直是建文朝最大的隐患，现在这个隐患在萧凡长袖一挥之下灰飞烟灭，诸藩受平燕之战的影响，或者说是恐吓，纷纷自请削藩，举家回京，藩王这颗毒瘤彻底被除，满朝文武都很清楚这是个什么功劳，说得客观一点，丝毫不比开疆辟土稍差，朱允炆亲自迎出城外十里，实在很正常。
满朝文武都来了，天子对萧凡客气，但萧凡不能真的当成了福气，这个时候越要谦逊谨慎，否则不免被那些讨厌的御史言官们扣上一顶“挟功自大”的帽子。
于是萧凡赶紧下了马，命侍卫给他换上正式的朝服，整好仪表之后，领着曹毅，平安，盛庸等几员大将，缓缓朝十里亭步行而去。
十里亭，旌旗蔽日，金瓜节杖，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整个官道，衣甲鲜亮的禁军将前来相迎的百姓远远隔开，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肃立亭外，按品阶站成数排，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投向远处缓缓行来的萧凡和他身后威武的将领们。
走近几步，萧凡第一眼便看见黄罗伞盖下，穿着一身团龙锦袍的朱允炆，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如冬日融化冰雪的暖阳，萧凡走得越近，朱允炆脸上的笑意便越深。
天子御驾前二十步，萧凡停下了脚步，整了整衣冠，缓缓跪倒，伏身拜道：“臣，诚毅侯，平燕总兵官萧凡，奉皇命出征北上，平定燕逆叛乱，王师北征，将士用命，终不负陛下所托，全胜班师，天子仁德，广泽四海，王师威武，宇内靖清，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一落，周围无论文武官员还是上万百姓，全部都跟着跪下，伏地而拜，齐声喝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歌功之声传扬四方，声震九霄，惊起一群觅食的鸦雀，扑扇着翅膀飞远。
朱允炆独自肃立在人群中，享受着官员万民的恭贺，眼睛眨了几下，顿时觉得眼眶发热湿润，胸中一股酣畅之气激荡回旋，久久不能平静。
这个年轻的皇帝终于感受到万民景仰是何种滋味，强烈的满足感令他在一瞬间仿佛完全蜕变，俊秀的面孔也露出沉稳成熟的帝王之气。
想起自己还是皇太孙的时候，便被藩王所欺所恶，日夜担心江山不固，社稷动荡，那时的内外交困，艰难时局，正是拜伏在自己面前这位亦兄亦友的年轻人，给了他最大的安慰，一手为他谋划布局，甚至亲领大军出征平叛，自己今日能在天下臣民面前扬眉吐气，全是拜他所赐。
朱允炆越想越激动，越想越感激，星目眨了几下，眼角泛上几点泪花，恨不得立时走上前去，亲手扶起萧凡，好好表示一下自己的谢意和感激。
这时万千臣民还跪在自己面前，朱允炆不便多说，于是扭头朝身旁的翰林学士待诏王汝嘉点头示意。
王汝嘉朝前站了几步，缓缓展开手丰一卷黄绢，浑厚的嗓音在人群中清晰传扬。
“诚毅侯，驸马都尉，锦衣卫都指挥使，平燕总兵官萧凡接旨！”萧凡头也不抬，伏地大声道：“臣萧凡跪聆圣训。”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大明建文元年二月，贼臣燕逆棣拥兵谋反，棣者，皇叔也，其性习于变诈，克未尽诚，朕推诚容纳，乃为所欺，不意贼以，靖难，之名兴兵而反，欲图篡位改元，所挟贼众十数万悍然克陷数府，每陷一城，纵兵屠民，百姓愁怨，如蹈水火，此而不诛，兵则奚用？朕顺天命，兴王师，举而伐之，总兵官萧凡临危受命，请仗天威，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建文元年冬月，萧卿终平叛乱，振旅还师，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乃能文武兼全，出力报效讵可泯其绩而不嘉之以宠命乎？萧卿奉公之典，功在社稷，是宜褒编，以彰潜德。兹特增晋英国公，增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传于子孙，后世无穷，尔灵不昧，其尚知荣，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哉。”
一篇冗长的圣旨念完，不少大臣尽皆惊愕的抬起头，盯着一脸微笑的朱允炆。
谁知朱允炆语不惊人死不休，当着万千臣民的面，悠悠的补了一句：“英国公，位列诸公之上，公侯之首。”
群臣顿时哗然，几名御史言官互相看了一眼，眉头一掀便待出来反对，这时礼部尚书陈迪，左都御史暴昭一齐咳了两声，四道凌厉的目光狠狠瞪了那几名不服气的御史几眼，几名御史一楞，接着悻悻闷哼一声，缩着脑袋在人群里不吱声儿了。
萧凡也楞住了，晋封国公本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朱允炆不晋他的爵似乎说不过去，功劳摆在面前，那些大臣纵然反对也找不出理由，可萧凡却没料到他被封为了英国公，位列大明所有公侯之首，这个……是不是抬举得有些过分了？
不过圣旨已下，板上钉钉，当着万干臣民的面，萧凡若然委拒又会落了朱允炆的面子，于是只好拜伏于地大声道：“臣萧凡领旨，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翰林待诏又拿出两份圣旨，大声念了起来。
下面的圣旨都是褒奖晋封燕一战有功将领的，平安，盛庸，耿炳文皆有封赏，连曹毅也被封了个武安伯，乐得他眉眼不见，一个劲儿的呵呵傻笑。
最后一道圣旨则是关于战俘问题，朱棣及其家眷被活擒，朱允炆责令其太庙戴枷谢罪，软禁朱棣一家于京师之中，严加看管，终生不得出户。
一切仪式套路做完，朱允炆走上前，亲手扶起了萧凡，二人目光相视，同时展颜微笑，接着微笑又变成大笑，仿佛想起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似的，二人笑得前仰后合，令身旁所有大臣满头雾水。
“萧侍读，你强壮多了……”朱允炆拍了拍他的肩，神情有些羡慕。
萧凡左右瞄了一圈，眨了眨眼，笑道：“陛下，今日该不会又有个丫鬟窜出来叫我的名字，叫你别缠着她家小姐了吧？”朱允炆一滞，接着又是一阵大笑，当初苦苦追求黄莹，冒顶着萧凡的名头，妞没追上，却害得萧凡的名字臭遍了京师大街小巷，一提起这事儿，朱允炆还讪讪然有点不好意思。
平复了一下情绪，朱允炆感慨良多，喟叹道：“萧侍读，你为了朕受了诸多辛苦，朕实在……实在……”萧凡急忙躬身道：“燕逆造反，欲图篡位，此大逆也，臣为陛下平叛分忧，本是臣子分内之事，臣不敢言辛苦，更不敢言功劳，君赐之爵，臣诚惶诚恐！”
朱允炆闻言愈发感动，什么“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朝堂金殿上喊口号，一个比一个慷慨激昂，可一旦事到临头，真正勇于站出来为天子分忧解愁的大臣有几个？萧凡从没在他面前喊过什么口号，可朱允炆知道，不管发生了多么危险重大的事，萧凡必然会第一个站在他身前，为他挡风遮雨，义无反顾。
这才是真正可托性命的肱股之臣，这才是真正交心交命的生死朋友。
在场的大臣们见萧凡胜而不骄，谦逊如旧，不由纷纷点头暗暗称赞，对于这些古板守旧的大臣们来说，这才是为人臣子应该有的态度，一时间，不少大臣对萧凡的印象渐渐开始转变。
忍下心头澎湃的情绪，朱允炆左右环视，觉得这个场合貌似不太适合叙旧，于是笑道：“萧卿一路劳顿，先回家与妻小团聚，晚上入宫来，朕有话说。来人！摆驾回宫。”
天子鉴驾启行，官员百姓又跪下来恭送。
仪仗走后，大臣们便轰的一声，一窝蜂似的涌了上来，将萧凡团团围住。如潮水般汹涌的恭维声，马屁声不绝于耳。
一道肥胖臃肿的身躯奋力挤开众臣，非常敏捷的一闪，然后扑倒在地牢牢抱住萧凡的大腿，凄然大呼道：“萧侯爷……不，国公爷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想死你了，你不在的日子，我们……呜呜，一个字，悲惨呐！”
萧凡一惊，低头一看，发现抱着自己大腿的正是兵部尚书茹瑺，胖老头死不松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肥脸还使劲在他的裤腿上蹭来蹭去，模样分外瘆人。
其余的奸党们也纷纷围住萧凡，拽袖子，拉腰带哭得像一群没娘的孩子。
萧凡擦了擦汗，勉强挤出笑容道：“各位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还有，到底是一个字还是两个字？”
“一个字，惨！”
“何止是惨，简直就是……惨！”
“……”
众人抹着眼泪，活脱一群陕北老农盼来了红军，等来了解放，好一副喜相逢的感人画面。
虽然话没敢明说，可大家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萧凡出征这段日子，京里的大臣们不论清流还是奸党都被纪纲折腾得不轻。
与萧凡一直针锋相对的几名清流大臣也围了上来，礼部尚书陈迪紧紧握住了萧凡的手，声泪涕下的忏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以前不该呀！相比之下，萧大人简直是万家生佛的活菩萨了……”太常寺卿解缙也趁机跳了出来，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萧大人，萧国公，你可算回来了！我们一直盼着你呀，你是不知道，那纪纲……”
萧凡心头一跳，赶紧拦住了解缙的话，这里人多嘴杂，官场上有些话绝不可说透，否则便是直接与纪纲撕破脸了，萧凡倒无所谓，可话从解缙的嘴里说出来，纪纲听说之后必不放过他。
“啊！解大人，好久不见，分外想念啊，呵呵……”萧凡截住了解缙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热情的按住了解缙的肩膀，微微使劲。
解缙显然没太明白萧凡的意思，嘴一张又待继续说下去。
萧凡心里那个气啊，难怪前世这家伙被纪纲埋在雪里活活冻死，现在连萧凡都想让人把他埋进雪里了，李景隆脑子进了水，你脑子也进水了吗？这么公开的场合，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有些话岂能乱说？
“解大人，本官……本国公征战日久，与你多日不见，本国公交完差事后一定要好好聚一聚，嗯，解大人什么时候有空，可把你夫人也带来我府上，一块儿玩，两人……”
“啊？”
解缙目瞪口呆，周围的大臣们也楞住了，大家不敢置信的盯着萧凡，一副白日见鬼的惊骇模样。
死一般的寂静……
解缙脸色先青后白，表情变幻万端，很是精彩，沉默半晌，终于抖索着乌青的嘴唇，艰难的点了点头，一脸的绝望惨然。
……
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萧凡转身低声问曹毅：“解缙怎么了？一副我抢了他老婆的表情，啥意思？我说错话了吗？”
曹毅也茫然不解，迟疑道：“也许……有点问题吧，反正我觉得不怎么对劲儿，可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萧凡叹了口气，用无比鄙视的目光瞟了面若死灰的解缙一眼，嘀咕道：“这帮酸儒文人，真的很难跟他们沟通啊……”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零一章 再试深浅
与众臣简短的叙旧过后，萧凡被茹瑺拉到了亭内，茹瑺左右瞧了瞧，将嘴凑到萧凡耳边窃窃低语起来。
自从上次萧凡对纪纲搞了一次炸弹恐怖袭击后，纪纲老实了一阵子，那段时间跟朝中奸党们见了面都绕着道儿走，生怕态度不端正又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扔出个黑乎乎冒着烟的炸弹来，朝中排除异己，安插亲信的速度也大大减缓，说到底，还是纪纲对萧凡有心理阴影，他明白萧凡在天子心中的分量，萧凡给他送炸弹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你纪纲惹我不痛快了，这个时候若再招惹我是很不明智的。
于是纪纲又转移了工作重点，重点便放在了朱允炆身上，他清楚自己的地位，一个在朝堂白手起家的人，可以没势力没能力，但一定要有眼力，只有抱紧了朱允炆的大腿，纪纲才能在朝堂中立于不败之地，历朝历代的权奸，如蔡京，童贯，贾似道，秦桧等等，无一不是靠着皇帝的荣宠而独霸朝堂，奸臣前辈们的奋斗事迹给了纪纲很大的启发，所以纪纲依样画葫芦，决定拍好朱允炆的马屁，朱允炆拍爽了，他纪纲也跟着爽。
拍马屁也是个技术活儿，拍得好，一辈子飞黄腾达，拍得不好，永远出不了头。
纪纲在拍马屁这方面是个无师自通的高手，他非常明白一个年轻的皇帝需要什么。
一个皇帝有了天下至尊的权力，有了富足充盈的钱财，他还需要什么？
当然只需要女人了。
从古至今，权力，财富，美女，三者的关系是分不开的。
于是纪纲向朱允炆拍了一记重量级的马屁，联络了一帮刚安朝堂的亲信，一同联名向朱允炆请旨，为了天家血脉延续，子孙开枝散叶，请求朱允炆下旨选秀入宫。
朱允炆是个心思单纯的皇帝，但他同时也是个有着旺盛精力的正常男人，大臣们联名上书求他夜夜做新郎，他当然不会反对。非但不反对，反而很开心，在纪纲的戳火下，朱允炆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圣明天子，臣子上书求皇帝选秀，这说明他的后宫很不充实，老婆不多的皇帝是好皇帝。
很简单很朴素的逻辑观，纪纲的这记马屁正好拍到了点子上。
所以朱允炆不但很高兴的接受了纪纲的建议，同时龙颜大悦之下，封了纪纲一个伯爵。
借着这个事情一跃成为大明朝堂勋贵之列的纪纲，顿时觉得自己又长了几分胆气，他对官场突然有了一种顿悟，原来升官就是这么回事，总结起来不过两件事而已，一是拉帮结党，二是逢迎上意。
纪纲的自信心又开始膨胀起来，他感到萧凡其实并不是那么可怕，萧凡与天子能有如此深厚的情谊，恐怕也是萧凡千方百计拍天子马屁得来的，萧凡唯一的优势不过是比自己更早认识天子，想到这里，纪纲眼中如万丈高山般不可仰望的萧凡顿时矮了一大截儿，被萧凡的恐吓暂时震慑住的心思，这时又渐渐活络起来，滴溜儿转着眼珠又开始祸害大臣了。
萧凡领大军回京的路上，纪纲以锦衣卫副指挥使的身份再一次将手伸向了奸党，他不服气，他一定要试试萧凡的深浅。
于是，户部左侍郎王钝便很倒霉的成为纪纲的试刀石，萧凡进京前半个月，王钝以“贪墨国库”的罪名被锦衣卫缉拿入狱。
众所周知，户部尚书郁新是奸党一员，洪武帝在世时郁新便与萧凡走得很近，而户部左侍郎王钝既是郁新的下属，私下里也与郁新关系极好，可以说王钝根本就是奸党的一分子，纪纲将王钝缉拿，满朝文武顿时哗然，纪纲的这个举动，无疑说明他公然向奸党向萧凡宣战了。
缉拿王钝的第二天，纪纲向朱允炆奏举，他的同乡兼亲信穆肃走马上任户部左侍郎，他的触角越伸越长，朝中六部已培植了不少同党，其势不比萧凡的奸党稍差。
奸党们又慌了，一而再，再而三，纪纲这是铁了心要跟奸党过不去呀，这人脾性暴虐，睚眦必报，手段残酷，颇有一股“逆我者亡”的气势，刚刚平静未久的朝堂，随着纪纲一连串的动作，气氛又开始变得紧张。
这也是今日萧凡刚到京师城外，那些大臣们抱着萧凡哭得天昏地暗的原因。
茹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委委屈屈的将京师朝堂近来发生的一些事情细说分明，然后目光灼灼的盯住了萧凡，眼神中的求助和期待意味很明显。
“纪纲这么跋扈了？”萧凡眉头深锁。
茹瑺哭丧着脸道：“气焰不可一世呀，就在昨儿，吏部侍郎练子宁不小心冲撞了纪纲的马车，被他拉下来狠狠打了练子宁十记大板子，打得皮开肉绽，死去活来，吏部堂官陈迪气得差点犯病……”
萧凡脸色越来越阴沉。
茹瑺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大人，纪纲这哪儿是打练子宁的屁股，简直是打您的脸呀……”
萧凡：“……”
茹瑺急忙小小扇了自己一个嘴巴，陪笑道：“下官失言，失言了，大人恕罪……”
萧凡哼了哼，道：“你也用不着戳火我和纪纲掰腕子，该怎么做本官心中有数，此事须从长计议。”
“是是是。”
二人在十里亭中说着话，却突然听到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众臣欲跟萧凡诉苦，大都还在亭外站着，听到马蹄声，众人不由转头望去，却见城外官道上，十余名骑士打马奔来，身后扬起漫天黄尘，其势颇为剽悍凌人。
待到这群骑士在众人面前勒马抛镫，众人这才看清，原来为首之人正是纪纲。
这下大臣们都吓住了，纷纷朝萧凡拱手告辞。
萧凡微笑回礼，转过头时，眼睛已微微眯起，看着身穿麒麟锦袍，头戴纱笼官帽的纪纲龙行虎步走近。
人还未走近，纪纲未语先笑，声若洪钟：“哈哈，国公爷凯旋还京，门下迎接来迟，请国公爷恕罪！”
萧凡笑容不变，语气淡然道：“纪大人客气了，大人位居锦衣卫副指挥使，已是位高权重，圣眷正隆之时，本国公怎敢再当纪大人‘门下’自称？”
纪纲笑容一敛，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表情肃然道：“纪某虽不通文墨，却也知忠义之道，一朝为门下，终生为门下，国公爷何必拒门下于千里之外？”
萧凡暗叹，当初给纪纲送炸弹，把他家的房子炸塌了半边，如此赤裸裸的恐吓，纪纲竟然还出城相迎，仿佛完全忘了那码子事似的，态度亲热得像久别重逢的亲兄弟，这当然不能说明纪纲是个宽宏大量的人，相反，越是若无其事，越说明纪纲已经把这事深深的记在了心里，这样的心计城府，未免太可怕了。
萧凡在这一刻对纪纲的警惕愈发提高，却强打起精神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昔日门下之称，你我戏言尔，何必当真？”
纪纲目光一闪，接着哈哈笑道：“国公爷体恤下属，这是下官的福分，以后国公爷但有所使，下官愿赴汤蹈火。”
两句话之间，“门下”的自称已顺理成章的改成了“下官”。
二人各自带着深意，你来我往寒暄起来，茹瑺站在一旁堆着笑脸，不时插嘴来几句画龙点睛的妙语，真不愧官场老油子的美名，表面看上去，茹瑺跟纪纲也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嘻嘻哈哈极为亲热。
站在亭内聊了许久，纪纲才拱手告辞。
萧凡朝亭外的侍卫一招手，然后非常热情的道：“纪大人，本国公从北方给你带了一些土特产，南方不多见的，你……”
话未说完，纪纲脸色大变，失声道：“又是土特产？”
“嗯，真正的特产，好东西呀……”
纪纲脸色瞬间苍白，急忙强笑道：“下官尚有公务要办，国公爷远来劳顿，下官不耽误了……”
说完纪纲慌忙骑上马，领着一群锦衣侍卫跟逃命似的绝尘而去。
萧凡满头雾水问茹瑺：“他这么紧张干嘛？送点土产给他，跟要他的命似的，啥意思？”
茹瑺苦笑，你上回送他一颗黑乎乎的炸弹，不也说是北方特产吗？有了上次那一出，满朝文武谁还敢收你的特产？
茹瑺笑着把原因细说了一遍，萧凡呆楞了一会儿，长长叹息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哎，茹大人，我这回带的真是北方特产，老尚书若有意……”
茹瑺吓了一跳，肥胖的身躯非常敏捷的往后一跳，颤声道：“谢了！下官也对特产不感兴趣……”
萧凡感到很遗憾，一个个都啥眼神，把他当成了恐怖分子似的……
盯着纪纲远去的背影，茹瑺肥脸上的笑容渐渐化成了冷笑。
“大人，瞧见了吗？当面笑背后刀，纪纲这家伙虚伪到家了，这种人居然也堂而皇之高居庙堂，与他同殿为臣简直是老夫的耻辱啊……”
萧凡乜斜着眼瞧着他：“老尚书是在说纪纲，还是说你自己？”
茹瑺凛然道：“当然是说他！老夫怎么可能跟他一样虚伪？……大人，您现在回来就好，下一步大人打算怎么做？”
萧凡摸着下巴，慢吞吞道：“下一步，下一步嘛……当然是回家跟老婆团聚。”
“啊？这……这个是当然，大人离家日久，当然要回家与妻小团聚，下官的意思是说，以后对那纪纲……”
萧凡笑了，笑容有些冷冽：“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如今我既已回京，总归不能让别人骑到咱们头上，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班师还京，大军各自归营，萧凡带着曹毅和张三丰，太虚两位百岁老寿星，还有数十名侍卫，一行人打马朝城里飞驰而去，至于被活擒回京的朱棣及其家小，则早被押回了城，从此软禁在京师别院内，半步不准出门。
萧凡进了城，看着熟悉的京师街道，和来往穿梭的百姓行人，仿佛连空气都透着那么一股子熟稔，忍下心头那股强烈的归家欲望，萧凡一行人先去了兵部衙门，向衙门官吏交卸了总兵官的职司和帅印。
平燕之战已结束，这个总兵官也算是当到功德圆满了，自然不能再把帅印挂在身上，在这个对兵权非常敏感的时代，有些事情必须时刻注意，免得落人口实，——仗都打完了，你还死抓着兵权不放手，啥意思？
交卸了帅印后，萧凡终于松了口气，在兵部官吏极尽谄媚的恭送下，萧凡出了兵部衙门，衙门不远处是锦衣卫镇抚司，萧凡上马后犹豫了一下，想到如今的锦衣卫恐怕已被纪纲掌握了不少，里面人事倾轧争斗程度并不比朝堂金殿稍逊，萧凡叹气摇头，终于还是没去镇抚司，拨马便往家中驰去。
马儿不急不徐到了熟悉的家门外，萧凡远远的瞧见一群萧府的下人站在门外踮足翘首而望，见萧凡到来，众喜，急忙迎上前去，磕头的磕头，牵马的牵马，忙得不亦乐乎。
萧凡放开心怀，哈哈一笑，顺势下了马，大步朝门口走去。
大门上方“诚毅侯府”的牌匾已被摘下，想来是天子晋封萧凡为国公的旨意已传到了家中，下人们于是摘下牌匾，打算换上新的。
萧凡快步从侧门而入，刚一跨进门槛，一道小小的娇弱身影如离弦的快箭一般投进了他的怀中，小脑袋像根锥子似的，在他怀里使劲钻，仿佛恨不得把她自己融进萧凡的身体里去似的。
萧凡心底涌起一股温情，环臂一绕，将怀里的画眉紧紧抱住。
离家近一年，画眉这小丫头长高了不少，原本干干瘦瘦的娇躯变得丰满多了，酥胸的规模也比以前大了不少。
嗯，白菜熟了，可以拱了。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零二章 君臣叙话
萧府内烛火通明，男主人回家，阖府上下仿佛都活过来了似的，一扫萧凡不在家时的低沉抑郁，内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连丫鬟们走起路来都轻快明媚了许多。
内院主厢房。
明亮的烛光照映下，四位夫人的娇颜仿佛洒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光晕，画眉，江都，红桥，莺儿，四女小小的喝了几杯酒，脸蛋儿微微泛红，四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一直盯着萧凡的俊颜，痴迷而深情，仿佛要补偿自己这一年来的相思一般，看得那么专注。
四双纤纤玉手则在桌上起起落落，毫不停顿的将菜肴挟到萧凡面前的菜碟里，眨眼的功夫，萧凡的面前就堆起了一座小山，颤颤巍巍。
萧凡一脸苦笑：“我不在家的这一年，夫人们的业余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双美眸不解的盯着他。
萧凡瞧着面前的小山直犯愁：“……夫人们对喂猪很有兴趣？”
“噗嗤！”
四女同时笑出声来。
“相公为朝廷征战辛苦了，也瘦多了，相公应该多吃一点……”江都一如往常般柔情似水。
画眉小脑袋不停的点：“就是，你看朝廷里的那些大官儿，哪一个不是脑满肠肥，走起路来跟一个球儿在地上滚来滚去似的，相公却瘦成这样……”
萧凡叹道：“我这叫身材飘逸好不好？一定要我变得跟茹瑺那种身材你们才喜欢？”
四女嘻嘻笑了起来。
萧凡搁下筷子，目光瞧向江都，道：“我不在京师的日子，没人欺负咱家吧？”
江都摇摇头，大大的眼睛弯成两道新月，煞是可爱。
画眉琼鼻一皱，哼道：“谁敢欺负咱家，我放火把他家烧了……”
嗯，很符合小妮子的性格，干脆利落，心狠手辣。
想想也知道，萧府的四位女主人，其中一位是当朝长公主，一位是天子的堂妹，还有一位是名满大明商圈的超级女强人，更别提男主人在朝中的地位和势力，这样的梦幻组合，敢招惹萧家的人恐怕真的不多，就算是现在不可一世的纪纲，只怕也得绕道走。
江都犹豫了一下，道：“相公晋封国公了，咱家要不要换个大一点的宅子，也好衬出相公的地位。”
萧凡环视四女：“你们觉得咱家现在的宅子小了吗？”
四女一齐摇头，萧家现在的宅子还是当年萧凡刚进京师时朱允炆送的，一套三进的宅院，小是小了点儿，但四女住在一起很开心，她们已经熟悉了家里的一草一木，并且对它产生了深深的依恋，谁都舍不得离开。
萧凡笑了：“既然不觉得小，那咱们就不换了吧，住着开心就行。”
江都小声道：“就怕大臣们笑话，令相公在同僚们面前失了面子……”
萧凡傲然一笑：“谁敢笑话？”
四女互视一眼，都不出声了。以萧凡现在的身份，他有资格说这句话。
洗尘的家宴渐渐到了尾声，四女的娇颜愈发红艳欲滴，大家都不自觉的低下头，脸颊染上了一层晚霞般的红晕，神态也变得不太自然，羞答答的眼神四下乱瞟，厢房内的气氛忽然旖旎起来。
萧凡舔了舔嘴唇，一颗心也不争气的狂跳起来。
今晚……让谁睡我呢？
按说画眉是大妇，回家的第一晚理所当然要跟她睡的，可画眉未经人事，什么经验都没有，若这么草率匆忙的被破了身子，将来回想起来，多少会留下些遗憾……
剩下的三女也不好安排，一碗水就这么多，谁少喝一口难免有些幽怨，跟谁睡都不大合适。
……真是个幸福的烦恼啊。
五人各自盘算时，张管家在月亮门外恭声轻唤，宫里宦官来了，天子召萧凡入宫叙话。
瞧，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不识趣，一点都不理解长期出差的男人回家后想跟老婆亲热的迫切心情，这个时候还跑出来添乱……
萧凡叹了口气，站起身，四女一齐动手，红着俏脸帮他穿上官服。
“相公早去……早回。”江都的手有些颤抖，暗示很明显。
萧凡重重点头，眼睛一扫，四女都眼巴巴的瞧着他。
“咳咳，你们都去洗白白，待我回来后，咱们……嗯，大被同眠，雨露均沾。”萧凡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像给下属分配工作似的。
四女睁大了眼睛，小嘴微张，仿佛对这个荒淫的决定很震惊。
沉默许久，画眉红着小脸，喜滋滋的跑远，扭着小腰肢洗白白去了。
三女互视几眼，终于羞红着俏脸，一言不发的纷纷回房，算是默许了这个荒淫的决定。
萧凡低头，默默的瞧着早已勃然怒发，杀气腾腾的小萧凡，注视了它一会儿，深情的道：“二弟淡定，今晚有肉肉吃……”
皇宫文华殿。
巨大的宫灯挂在殿内四角，龙案上两盏儿臂粗的蜡烛照亮了朱允炆那张年轻俊秀的脸庞。
萧凡进门，二话不说纳头便拜。
“臣，英国公萧凡，奉诏进宫，觐见天颜，吾皇万岁万……”
“得了得了，你唱大戏呢？快起来吧，少给朕来这套虚头巴脑……”朱允炆笑意盎然。
萧凡顺势起了身，笑道：“刚封了国公，总得让我多喊几遍吧，不然将来记不住就糟了，别人问我啥公来着，我还得掏纸条出来提醒自己，大失朝廷礼仪……”
朱允炆笑道：“二十来岁便靠着自己的功劳当上国公，我大明立国至今，你算是头一个，将来朕再给你封个郡王，那就更有意思了，想想满朝文武下巴掉地上的模样，哈哈……”
萧凡吃惊的瞧着朱允炆，这话说得似真似假，萧凡有点闹不明白，才刚封了国公，这家伙不会这么没溜儿，上赶着又给自己封王吧？那自己可真会被满朝文武的唾沫淹死了。
朱允炆若有深意的笑道：“还记得当年你考秀才时朕跟你说过的话吗？朕说，进士，状元，没什么稀罕的，终有一天，我要把你捧得高高的，让那些进士，状元们一个个排着队给你行礼，这一天快到了。”
萧凡顿时感动莫名，当时以为不过是朱允炆一时戏言，没想到他一直记在心里，而且一步一步的实现。
“天子隆恩，臣感动得……一塌糊涂！”萧凡感激涕零。
朱允炆深深注视着萧凡，道：“记得当年你还是江浦酒楼小掌柜的时候，你跟朕说过的话吗？你说，让那些藩王们排好队，朕一个个掐死他们……这一天也快到了。”
萧凡：“……”
无厘头的话实在不宜用这么深情的语气说出来，感觉怪怪的。
朱允炆一脸肃然的朝萧凡道：“萧侍读，朕能保住江山，开创未来的建文盛世，多亏有你，朕，多谢了。”
“臣不敢当，臣惶恐……”萧凡慌忙躬身。
“你应得的，萧卿力挽狂澜，功在社稷……”
“陛下仁德英主，光耀千古……”
“萧卿！”
“陛下！”
……
“陛下，咱们在胡感慨些什么？就因为咱们可以一个个掐死藩王了？”萧凡百思不得其解。
朱允炆深思：“你说的有道理……”
二人互视一眼，一齐打了个冷战。
“以后不准这么肉麻了！”二人异口同声，楞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
朱允炆笑眯眯的瞧着萧凡，道：“回到家还没来得及跟夫人们亲热，又被朕叫进宫里，你是不是偷偷在心里骂我不识趣呢？”
“陛下英明，能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是好样的。”
“你还真诚实……”
萧凡嘻嘻一笑，道：“臣离京这一年，陛下有没有新的艳遇？”
朱允炆摇头，似有所感喟然叹道：“……历经沧海才发现，夫人还是自己的好，艳遇神马的，都是浮云……”
“陛下何出此言？不都说老婆是别人家的好吗？”
朱允炆俊脸写满了成熟沧桑，沉稳摇头道：“那是没见识的人才这么说，别人的擦脚布你用来洗脸，有意思吗？”
萧凡大感讶异：“陛下这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能发出如此有深度的感慨。”
朱允炆目光深沉，陷入回忆不可自拔：“你离京平叛，朕有一天心血来潮，想学那些书里的风流雅士，去体验一下风尘滋味……”
“就是微服。”萧凡给这种行为下了定义。
朱允炆沉默了一下，道：“如果不加修饰的话……是的，你的总结很精确。进了青楼，老鸨很客气，姑娘也很漂亮，于是那天我醉了，姑娘也醉了，一夜癫狂，腰酸背痛，当时我觉得很有成就感，结果醒来后，无意中看见姑娘的梳妆台上有一本小册子，册子里面记满了数字，密密麻麻看起来跟户部的帐簿似的……”
“姑娘有记帐的习惯？”
朱允炆颓然摇头，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本册子是姑娘的寻欢谱，里面记的都是她的恩客，那些数字都是恩客们那话儿的长短尺寸……”
萧凡无语，楞了许久这才温言安慰道：“这位姑娘的爱好还真特别……不过青楼做的就是生张熟魏的生意，陛下何必挂怀？”
朱允炆摇头叹道：“我不介意这个，我介意的是，里面都是按长短排名，我排在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朱姓公子，三寸五分’……”
萧凡目瞪口呆：“……”
重重一拍龙案，朱允炆悲愤莫名：“错了啊！大错特错！……我明明是四寸的！”
萧凡：“……”
“萧侍读，你能明白我的感受么？”朱允炆的俊脸写满忧伤。
“明白！堂堂大明天子，被女人睡了还得倒贴钱，最后生一肚子气回来，正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愤怒啊！”
朱允炆露出如遇知己般的笑容，然后好奇问道：“她那寻芳谱若把你也列进去，你能排在哪里？”
萧凡楞了一下，颇为自傲的轻轻一甩刘海：“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第一页。”
朱允炆咬牙瞪着他，各种羡慕嫉妒狠：“……”
许久之后，朱允炆幽幽叹息：“朕觉得，家花还是比野花香……”
“臣赞同。”
“萧侍读……”
“臣在。”
“改天我带你去那家青楼，你帮我报仇，把场子找回来！”
“……遵旨！”
萧凡总算明白朱允炆为什么会答应纪纲选秀入宫的请求了，至少黄花大闺女绝对没机会写寻芳谱。
……
闲话说过，朱允炆说起了正事：“藩王们已纷纷上疏请求自撤藩地了，有的藩王甚至干脆卷了包袱直奔京师，嗯……都是被你吓的。”
“臣惭愧！”
“接下来怎么办？真的一股脑儿把所有藩地都削了吗？”
萧凡想了想，道：“削藩的时机已经成熟，但是仍须谨慎，这件事处理不好，陛下也许失了仁德，被天下人看成刻薄寡恩的冷酷君主，这对你的名声不利。”
“朕应该怎么做？”
“藩王被陛下所忌惮者，无非他们手中握有强大的兵权，武力过甚，对朝廷产生了威胁，现在藩王们请求自削藩地，那是再好不过了，削藩之事，其实到如今已经成功了大半，这个时候我们不必急着削藩，而应该温言抚慰藩王，向他们宣示天子仁德，告诉他们，燕王之乱只是个别现象，陛下对各位皇叔还是信任的，让他们不必自危，削藩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朝廷断不会如此寡恩……”
朱允炆睁大了眼：“这话说出去后，咱们难道不削藩了？”
萧凡笑道：“有些话只是说说而已，谁当了真谁就是傻子了，平燕之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藩王们当然不会只看表面文章，陛下的皇叔们个个都是老奸巨猾，岂能不知弦歌雅意？以王爷们的智商当然分得清什么是客气话，什么是真话，不出意外的话，陛下的安抚旨意传下去，藩王们会接着上疏请求削藩，那时陛下坚辞，藩王再请，陛下再辞，三请三辞之后，陛下再勉为其难地答应，这样皆大欢喜，陛下的仁德名声也不会受损。”
朱允炆撇了撇嘴：“真虚伪！”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零三章 兼善天下
“平燕一战，名震天下，给天下二十余位藩王狠狠敲了一记重鼓，他们全被震慑住，现在的藩王就像面团似的，朝廷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所以现在削藩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陛下不妨在朝会上跟大臣们商议一下，拿个章程出来。”
朱允炆点点头，释然笑道：“宇内靖清，我大明内忧外患俱无，建文盛世不远矣。”
萧凡叹气道：“内忧外患俱无？陛下难道是夜观天象得出的结论？”
朱允炆奇道：“难道不是吗？现在还有什么值得朕忧虑的事？”
萧凡冷冷道：“别高兴得太早，陛下别忘了，塞北之外，还有北元蒙古虎视眈眈，每年入冬之前都会入关劫掠，屠戮我大明百姓，他们的骑兵天下无敌，如此强敌榻旁酣睡，陛下怎可言没有外患？”
朱允炆一呆，接着重重叹气：“朕一直觉得忘了这事儿，大家就一团和气……”
萧凡：“……”
这位年轻的皇帝原来是个典型的唯心主义者，不去想起它，它就不存在，这种人应该去做和尚才对，当皇帝多屈才。
朱允炆目光充满了哀伤：“萧侍读，难道咱们又要打仗？平燕一战打完，国库已经快打空了，朕现在是个穷皇帝，根本打不起仗了……”
“你是不是穷皇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现在是个哭穷的皇帝，谁说打仗一定要银子？”
“打仗不要银子？怎么打？”
萧凡眯着眼笑了，他一直有个计划，用兵不血刃的方式，将北方的蒙古，甚至是更远的建州女真全都弄垮，彻底消除大明所有的隐患和威胁，这个计划其实很简单，它只需要一个道具，鸦片，文雅一点说，这玩意儿叫福寿膏，添福又添寿，为了不使它的荼毒范围扩大，吸食它的人群将由萧凡亲自挑选。
“陛下，给我几年的时间，也许……蒙古人不再是隐患，而是瘾君子。”
“什么意思？”
“我最近发明了一种很销混的东西，名叫福寿膏，这玩意儿很神奇，用过之后都说好，蒙古的王公，部落首领们一定很喜欢，为了它，首领们一定愿意将他们的土地，子民双手送给陛下……”
朱允炆睁大了眼，吃惊道：“这么神奇？来，给我试试！”
“绝对不行！做梦都别想！”
“这个……福寿膏，到底是什么东西？”
“反正不是好东西，以后蒙古若灭，陛下当下严旨，全面销毁它，也不准任何人制作它，否则会给咱们大明惹上天大的祸事，当然，仅靠这个东西也不可能灭掉北元，所以我们要在这几年练兵，扩充武备，积极备战，待国库缓过劲儿了，臣愿领军北伐，把大明塞北的这颗毒瘤彻底切除！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个提议……”
朱允炆面容有些苦涩：“你的提议一般都很花钱……”
“……不错，确实有点花钱，不过这个提议却能保我大明江山永固，社稷万年。”
朱允炆来了兴趣，道：“什么提议？”
萧凡望定朱允炆，沉默半晌，一字一句缓缓道：“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臣请陛下……迁都北平！”
……萧凡臊眉搭眼出了宫。
迁都的提议很不成功，朱允炆很明显被这个疯狂的主意吓到了，二话不说下令禁军把萧凡叉出宫，生怕萧凡会再翻墙进去似的，宫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
萧凡很清楚，朱允炆已经算是很仁慈了，搁了朱元璋在世，萧凡若敢跟他提迁都的话，这会儿估计萧凡已经被挂在京师应天的城门楼子上晾干了。
很遗憾，连朱允炆都坚决不认同的提议，若在金殿上提出来，那些顽固守旧的大臣们的反对声可想而知会有多么激烈。
可萧凡明白，迁都的意义对大明有多重要，前世的历史证明，从南京迁都北平，对大明的国祚确实起到了积极的作用，因为北平靠近山海关，靠近北元蒙古，迁都可以抗击蒙古，最重要的是，更便于朝廷控制北方，维护整个大明的统一，彻底消除朱棣造反在北方的巨大影响，古人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个有着忧患意识，时刻觉得自己处于危险境地的朝廷班子，才会在逆境中渐渐成长，积极推动国政，避免朝廷在江南繁华奢每之地滋生幕气，腐朽堕落……
迁都的理由列了一大堆，很可惜，萧凡根本没机会说出来。
朱允炆有他的顾虑，萧凡很清楚，国都乃是一个朝代的龙兴之地，若非外敌入侵战事不利，不到迫不得已，君主根本不可能考虑迁移国都，这个提议比推行新政变法更艰难，说得严重一点，萧凡几乎可以算是动摇龙脉了。
萧凡苦笑，理想总是高于现实，而且超脱于现实，要想实现它，不知有多么漫长艰难的路要走。
时机还没成熟，今日提出这个建议委实有些孟浪草率了。
回到府里已是深夜，画眉她们还没睡，正坐在内院主厢房叽叽喳喳聊家常，很奇怪的现象，四个女人数画眉最小，看起来最嫩，像个不懂事的小妹妹缠着姐姐似的，可一旦画眉开口说话，其他三个女人很自觉的住口，然后一脸专注的看着她，神色中多少带着几分尊敬，尽管画眉说的尽是一些张家女人衣裳好看，李家婆娘头饰难看等等这类毫无营养的八卦话题，但三女仍旧一脸严肃的点头悄和，仿佛画眉的任何一句话都关系着萧家生死存亡一般。
瞧着四女相处的样子，小脸绷得紧紧的，聊起八卦严肃得跟大臣金殿奏秉国事一般，萧凡站在厢房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温馨的微笑。
有家，真好。
画眉眼尖，最先看见门口伫立的萧凡，顿时一喜，蹦蹦跳跳的迎上前去，其余三女也赶紧迎上来。
尽管萧凡面带微笑，可敏感的四女还是看出相公有些闷闷不乐。
“相公怎么了？”画眉大眼睛不停的眨啊眨。
见四女美眸里写满了关心，萧凡哈哈一笑，道：“没怎么，刚刚在宫里跟天子吵了起来……”
四女闻言大是紧张，睁大了眼睛急道：“你们为何事争吵？”
萧凡慢吞吞道：“我们正在宫里聊天，宫外进来辆车，天子非说拉车的是牛，我却认为拉车的是马，于是我们吵了起来……”
四女目瞪口呆：“你们……真够无聊的，后来呢？”
“后来吵得差点动起手，宫里的宦官说，其实拉车的是驴……”
四女：“……”
“最后呢？”
“最后我和天子和好了，那个宦官被拉下去廷杖十记。”
四女：“……”
萧凡一脸急需被认同的神色：“你们也觉得那宦官很讨厌对吧？”
“……”
……一番鬼话当然不能让四女相信，她们知道相公有心事。
于是大家互视一眼，很有默契的起身，画眉留在了厢房里，其余的三女则各自回房。
画眉像往常一般蹦跳着钻进萧凡的怀里，纤手轻轻抚摸着他那不太壮实的胸膛，痒痒的，很舒服。
“相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画眉轻轻问道。
萧凡长长叹了口气：“位置越高责任越大，我真想为咱大明做点什么，让这座江山更牢固一些，让它的国祚更长一些，让百姓们过得更舒坦一些，一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他的理想也不同，以前咱们流落江浦街头，咱们的理想是能填饱自己的肚子，现在相公位高权重，左右天下风云，我的理想早已不是当年简单的自己温饱了，而是想让大明的百姓们衣食丰足，江山永固！”画眉的大眼灵光闪动：“相公的理想很难实现么？”
“太难了！无数的羁绊无数的指责，无数的敌对举步维艰，有时候我真感觉很累，经常想丢下这一切，什么都不管，咱们一家找个清静的地方美美满满过自己的日子。”画眉眨了眨眼，道：“今天江都姐姐教了我一句话，这句话是孟子说的，他说‘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相公，我读书很少，这句话什么意思，我不太懂……”
萧凡一楞，接着失笑不已，没好气的狠狠一拍画眉浑圆有致的小香臀，道：“开导就开导，还拐弯抹角，当我看不出你那小心眼儿么？”
见相公脸上出现豁然开朗的神情，画眉心满意足的嘻嘻一笑，小脑袋又钻进他的怀里。
被画眉几句话一说，萧凡确实有些顿悟了。
是啊，达则兼善天下，我如今身居高位，正是意气风发，张扬抱负之时，遇到这点小小的挫折居然就如此丧气，这还像男人么？
迁都！一定要迁都！朱允炆不答应，我就磨到他答应为止，他不是不懂道理的人，其中利弊向他细说分明，他必然不会反对，至于那些大臣……，谁不答应我整死他！
豪迈大笑几声，萧凡不由紧紧抱住了怀里的画眉，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
有妻若斯，今生足矣！
“画眉，你的生父燕王，如今囚于京师别院，你……应该去看看他。”萧凡语气很严肃。
画眉垂着头，默然无声。
“以前因为我和他敌对，故而你在中间种种不便，所以我不勉强你认他，现在一战定了乾坤，他终归是你的父亲，你认不认他都无法改变这个结果，岳父败在女婿手上，说实话，我也诸多不安，现在的他，不是叱咤风云，啸傲北地的枭雄强藩，而是囚禁于京师一角，没人搭理，没人问津的可怜老人，这个老人需要儿女的关怀……”
画眉抬起头，大大眼中布满伤感和犹豫，显然陷入了矛盾挣扎。
萧凡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去吧，昨日已如昨日死，我们与他的种种恩怨如今也该放下，咱们把这页翻过去，再也不提，以后他是你的父亲，我的岳父，如此简单。子欲养而亲不在，画眉，我不希望将来你留下终生遗憾，趁你父亲活着，尽尽孝心吧。”
画眉盯着萧凡微笑的面孔，终于重重点了点头：“我听相公的话，我去。”
“把家里的库房打开，金银珠宝都搬过去给他，现在他囚于别院，已没了进项，咱不能让他过得拮据，英雄虽败，仍是英雄，英雄不该如此落魄。”
……
画眉的懂事令萧凡感到很欣慰，之所以这样做，不仅仅是敬重朱棣，更重要的是，萧凡想让画眉放下仇恨，特别是对亲人的仇恨，它像心魔，不知不觉吞噬一个人的善良心性，放下了它，心魔自消。
画眉原本应该快乐的。
“相公，相公，给我讲故事……”
多年的仇怨瞬间放下，画眉果然快乐了许多，摇着萧凡的手不停撤娇。
“咳咳，听好，有个关于天鹅湖的故事……从前有只很美丽的天鹅，遇到一个非常英俊的王子，天鹅爱上了王子，于是变成了一个绝世大美女嫁给了他，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画眉听了以后久久不语，沉默半晌，皱起了小小的眉头，无限忧郁地道：“天鹅嫁给了王子，可是……王子让她生孩子，她下个蛋怎么办？”
萧凡：“……”
这个问题……确实值得思考。
粉红的帐幔无风而动，淡淡的月色下，两条赤裸雪白的身躯紧紧缠绕在一起，夹杂着令人心神激荡的喘息声，帐内风雨骤急，旖旎无得……
萧凡喘着粗气，看着身下雪白的娇躯阵阵轻颤，愉悦的呻吟不绝于耳，如诗如面，销魂蚀骨。
“啊……相公，相公……”江都的鼻翼微微张开，急切轻唤。
“娘子……”
“相公！啊……”
“娘子……给我下个蛋……”
江都：气……
二人动作骤然停止，粉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江都小心翼翼问道：“相公……你刚才说什么？”
“娘子……给我生个孩子……”江都释然，缠绵继续，粉帐被风轻轻扬起，又悄然落下，掩住一室春光。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零四章 公爷发威
京师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数十名身着飞鱼锦袍的侍卫开道，一乘蓝昵官轿晃晃悠悠行来，在侍卫的簇拥下，官轿停在衙门前，侍卫恭敬的掀开轿帘，身穿绯红官服，胸前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麒麟的萧凡款款走出官轿，站在衙门前注视着门前的牌匾，目光很深邃，不知在想着什么。
门口值守的锦衣校尉见来人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急忙跪下行礼，口中齐喝道：“参见指挥使大人。”
萧凡神情冷峻的点点头，举步便往衙门内走去。
自从回京到现在，萧凡一直忙着与京中的大臣们叙旧应酬，每日的吃请不断，升为国公后，已经算是进了勋爵班子，京里那些开国将臣的后代纨绔们也不得不跟他们来往招呼一番，身在官场，有些事情纵不喜欢做，却也不得不做，京师的官场由一个又一个的圈子组成，要想在朝堂里掌握发言权，萧凡必须与每个圈子保持良好的关系。
直到今日，萧凡才腾出空来进衙门办公。
走进镇抚司衙门，前院内依旧一片繁忙，无数人行色匆匆走来走去，见萧凡进门，大家都楞了一下，接着如梦初醒，急忙黑压压跪倒一地见礼。
萧凡抿着嘴，目光扫视了一圈，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怎么有这么多的生面孔？”萧凡扭头问曹毅。
曹毅现在还是锦衣卫的千户，闻言嘴角一抽，冷笑道：“你不在京师这一年，纪大人统领锦衣卫衙门，兴许当初的旧人他看不太顺眼，全部换了一碴儿新人。”
萧凡眼中闪过一道冷芒，很快又恢复正常。
“罢了，换就换了吧，不亏职守，各行其是便好……”
一边说，萧凡一边往里面走去，心中却生出几分怨怒。
但凡一个衙门的主事者，别的权力他可以放手，但人事权和财政权是一定要紧紧抓在手里的，否则下属没了制约，怎会对他敬畏？
纪纲的手伸得太长了。
进了三堂，穿过一片幽暗的小树林，萧凡走进了三堂左侧的屋子，这间屋子是他的办公室，锦衣卫所有的情报公务，萧凡都是在这间屋子里办理。
推开门，屋子里一股浓郁的霉味，显然是久未进人了，门开了以后，萧凡皱着眉，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见门内整洁依旧，长长的书案上并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急待他处理的公文函件，只是空荡荡的摆着几支纸笔。
“这是怎么回事？公文……”
曹毅没等萧凡的话说完，便好整以暇的指了指对面的屋子，那是副指挥使纪纲办公的屋子。
“明白了，公文都送去纪大人那里了，对吧？”
曹毅点点头。
“也就是说，我这个指挥使现在就像一件摆设，仅供欣赏，对吧？”萧凡语气中渐渐蕴含怒气。
“差不多是这意思。”
萧凡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纪纲有野心，可他没想到纪纲夺权这么快，招呼都不打一声，换了人，接手了公务，完全将他这个正牌的锦衣卫指挥使晾了起来，架空了他的权力，下属篡了上司的权，这是官场大忌，当年萧凡在江浦的时候，也帮着曹毅演了这么一出，没想到报应来得真快，几年后萧凡居然被自己的下属篡权了。
做人做事，积德行善才是王道，缺德事干多了，迟早轮到自己倒霉，眼前就是教训。
扭过头，萧凡指着自己的脸，冷冷问曹毅：“你看看，仔细看看我的脸，看出什么了吗？”
曹毅打量半晌，摊手道：“除了英俊，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啊，谢谢……不，这不是重点！你没发现今天的我长得特别好欺负的样子吗？”
曹毅摸着下巴深思：“不说不觉得，你一说，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
萧凡怒哼一声：“长得英俊就该当花瓶吗？长得英俊又不是我的错！”
曹毅：“……”
“曹大哥，你去把袁忠叫来，我离京时升他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嘱托他署理衙门一应事务，他就是这么给我办事的？”
曹毅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曹毅匆匆进了屋子，一脸怒色。
“大人，袁忠不在衙门。”
萧凡一楞：“不在就不在，你干嘛这么生气？”
曹毅哼道：“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萧凡皱了皱眉，起身便朝袁忠办公的屋子走去。
推开门，原本应该属于袁忠的书案边坐着一名穿着飞鱼服的中年男子，样子很陌生，萧凡不认识。
中年男子见萧凡进来，吃了一惊，赶紧起身绕过书案，躬身朝萧凡施礼。
“下官庞英，见过指挥使大人。”
萧凡左右环视，看都不看庞英一眼，冷冷问道：“袁忠呢？这间屋子不是他的吗？”
庞英额头微微冒汗，讷讷道：“这个……萧大人明鉴，袁忠他……他已被缉拿下狱。”
萧凡大吃一惊，这才转过头，正眼盯着庞英：“袁忠下狱了？什么时候的事？本官为何不知？”
庞英躬着身子，头也不敢抬，颤声道：“下官……下官不知。”
萧凡双目圆睁，眼中散发出几分杀机，语如冰珠一字一句道：“本官再问你一次，袁忠为何下狱？”
空气凝固了，仿佛一双手狠狠掐着庞英的脖子，令他喘不过气来。
“下官……下官只听说袁忠不敬上官，被副指挥使纪大人今早拿入了诏狱……”庞英两腿直哆嗦，不停的擦着脑门上的汗。
“不敬上官？这是什么狗屁理由？”萧凡勃然大怒。
曹毅在一旁冷冷说着风凉话：“只怕是纪大人喜欢百依百顺的下属，老袁太过冷硬，拉不下脸来拍他马屁，纪大人不喜。”
萧凡眼睛如毒蛇般盯住庞英：“袁忠入了狱，你又是什么人？为何在他屋子里？”
庞英浑身抖得愈发厉害，颤声道：“下官以前是锦衣卫百户，被纪大人赏识，今早刚取代了袁忠的位置，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赏识？”萧凡冷冷一笑。
曹毅乐了：“一个小小的百户直接升为指挥佥事，他娘的升官比老子还快，庞大人想必是个难得的人才，才使纪大人不拘一格把你提拔起来。”
迎着二人凌厉的目光，庞英脸色苍白的低下头，不敢再发一语。
萧凡冷眼打量着庞英，见他眼神躲闪，目光中露出几分奸诈，不时瞄向门外，仿佛等待有人搭救一般，当即萧凡心中有数，这家伙多半是纪纲，二人狼狈为奸，袁忠下狱与面前这个庞英也脱不了干系。
好好一个锦衣卫衙门，竟被纪纲弄得乌烟瘴气，当初勤恳办事的官吏都被换下，提拔上来的人全都是一帮逢迎拍马，只知窝里斗的废物，这个衙门从骨子里开始烂掉了。
萧凡出离愤怒了，他感到很痛心，努力数年才使得锦衣卫这个称呼在朝堂民间赢了几分好名声，结果他外出征战一年，竟被纪纲摘了果子，摘就摘吧，他却把好果子变成了烂果子，这实在让萧凡无法接受。
难怪他不在京师的时候，纪纲有胆子祸害大臣，无法无天至极，原来锦衣卫已被纪纲掌握在手里，自己这个正牌的指挥使不知不觉间被纪纲架空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前世今生，只有萧凡抢别人的份，从没人敢抢他的东西！
盯着庞英半晌，萧凡气得浑身直抖，良久，萧凡暴喝道：“来人！”
“在！”数名贴身侍卫现身抱拳。
萧凡转身便走，冷冷丢下一句：“摘了这个庞英的乌纱，剥去官衣，给我把他吊在衙门门口，谁敢私自放他下来，斩！”
“是！”侍卫们齐声大喝。
庞英大急，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萧大人，下官无罪，为何拿我？下官无罪！”
萧凡理都不理，快步出了屋子，曹毅紧随其后，侍卫们只听萧凡的命令，不管庞英如何大吼大叫，上前用手一打，庞英头上的乌纱帽被打飞，刺啦一声，绯红的官服也被侍卫们撕烂，庞英只着一身白色里衣，又惊又怒被侍卫们两边一架，拖出了屋子，直奔衙门门口而去。
庞英愤怒大吼，嘴里不停大骂，侍卫们听得不耐烦，反手一掌劈在庞英脑后，庞英哼都没哼一声便晕过去了，任由侍卫们像拖死狗一般拖向大门。
衙门里面全是人，萧凡闹出的动静不小，顿时传遍了整个衙门，不少百户，力士，校尉们围成一圈，看着刚上任还不到一天的指挥佥事庞英被萧凡的侍卫拖了出去，众人眼中一片惊惧。
萧凡脸色铁青的进了自己办公的屋子，曹毅跟在后面问道：“大人，要不要我现在去诏狱把老袁放出来？”
萧凡摇头，冷冷道：“袁忠先待在诏狱里，谁把他关进去的，谁把他放出来，既然出了手，这记耳光我一定要打得响亮！”
庞英被侍卫们吊在门口旗杆上的同时，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得了信，匆忙赶来衙门，走进了萧凡的屋子。
“下官见过国公爷。”纪纲一进门便躬身行礼。
萧凡冷冷道：“免了，本官受不起纪大人的礼。”
纪纲神情不变，直起身子道：“下官听闻国公爷今日一来便撤了庞英，想来必是庞英这混帐得罪了国公爷，国公爷略施薄惩也好，让这帮不开眼的混帐们懂点规矩。”
“略施薄惩？不，纪大人你想错了，本官没打算略施薄惩……”
纪纲脸色一变：“国公爷的意思是……”
萧凡冷冷道：“先把庞英在咱们衙门前的旗杆上挂三天，三天后庞英若没死，押赴菜市斩了！庞英全族流放琼南。”
纪纲脸上闪过一抹怒色，沉声道：“国公爷，不知庞英所犯何罪，竟受如此重罚？”
萧凡盯着纪纲，道：“本官反问纪大人一句，指挥佥事袁忠所犯何罪？”
“袁忠不听下官号令，公中私下常对下官有诋毁之言，这等不敬上官之徒，不该治罪么？”
“几句话不顺耳就把他拿下，纪大人好大的官威呀……”
“国公爷，请恕下官放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袁忠处处针对下官，下官若不惩治他，堂堂锦衣卫副指挥使何以服众？”纪纲振振有辞道。
砰！
萧凡站起身，狠狠一拍桌子，怒道：“照你这么说，纪大人你现在顶撞本官，本官是不是也该把你拿下治罪？”
纪纲脸色涨得通红，使劲忍住一口气，躬身抱拳道：“下官怎敢顶撞国公爷？下官只是与国公爷论一论道理而已……”
萧凡冷冷道：“纪大人想讲道理是吧？好，那我们就讲一讲道理，袁忠对上官不敬，犯了纪大人的虎威，纪大人把他抓了杀了，都是他活该，同样的道理，庞英对本官不敬，本官也可以把他杀了，是这个道理吧？”
“敢问国公爷，庞英如何对您不敬了？”
“我说有，他就有，纪大人，你不信么？”
“恕下官冒犯，下官委实不信。”
“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纪纲气结：“国公爷刚刚不是说要讲道理的吗？”
“你在我面前胡搅蛮缠，我还跟你讲什么道理？那不是傻子吗？”
纪纲一阵眩晕，胡搅蛮缠？到底谁在胡搅蛮缠？
心念电转，纪纲顿时明白萧凡今日这么做的用意。
这家伙摆明了杀鸡儆猴，要用这样一种方式高调的在诸锦衣卫官吏下属面前立威，大声昭告他回来了！
威信和权力一样，一山容不得二虎，萧凡的威信重新立了起来，换而言之，纪纲的面子便被他踩在了脚下，若任由他把庞英杀了，他纪纲将来还如何在锦衣卫衙门里立足？
几番思索，纪纲很快有了决断。
满脸怒色忽然一收，纪纲脸上飞快布满笑容，爽朗笑道：“国公爷，下官刚刚想明白了，袁忠这人生性耿直，沉默寡言，所谓不敬上官，怕是我误会了……”
萧凡也笑了，笑得和纪纲一样虚伪：“原来是一场误会，如此本官便放心了，误会嘛，说开了便好，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犯了错能改正，纪大人你说对不对？”
纪纲神情一滞，接着又笑道：“国公爷所言极是，下官这就命人把袁忠放出来，官复原职……”
“不，不……”萧凡摇头，脸上带着笑，眼中却一片冰冷：“本官觉得，还是劳烦纪大人亲自走一趟诏狱，把袁忠放出来，不能伤了下属的心呐，纪大人你说呢？”
“下官……遵命！”纪纲的笑脸凝固，咬着牙应了。
萧凡满足的叹了口气：“一团和气，满堂欢喜，世界充满爱，人间洒满阳光，多好……”
“国公爷，庞英他……”
“袁忠关了多久？”
“今早下狱，不足三个时辰。”
“那就把庞英吊三个时辰后再放他下来吧，身为副指挥使，纪大人总得一碗水端平，不能厚此薄彼，伤了下属们的心呐……”萧凡笑眯眯像个和善无害的天使。
“……”
纪纲刚刚提拔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被英国公萧凡挂在旗杆上吊了三个时辰，此事在第一时间传遍京师六部九卿衙门。
朝野震惊！
好一记响亮的耳光！
人人拍手称快，朝堂所有大臣们的目光顿时紧紧盯住了两位当事人，萧凡和纪纲。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人的矛盾渐渐明朗化了，将来的大明朝堂谁主沉浮，全看二人斗法谁输谁赢了。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零五章 整顿弹压
萧凡抱着双臂，冷冷瞧着堂内凛然而立的马三保，半晌没出声儿。
如何与纪纲斗法已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萧凡现在考虑的是，如何跟这位名垂后世千古的马三保斗法。
这家伙身残志坚，而且对朱棣特别忠心，自从知道朱棣被活擒，拿入京师以后，马三保似乎一夜之间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于是干脆绝食，纪纲那头萧凡还犯愁怎么对付呢，马三保又跑出来给他添乱。
“郑公公，咱别这样行吗？你这可有点耍无赖的味道了……”萧凡叹息道。
马三保重重一哼：“谁跟你耍无赖？我自己不想活了，不行吗？还有，我不姓郑！”
萧凡不乐意了：“你怎么能不姓郑呢？数百年以后，你的名字将会名垂青史，被后人所铭记，你将是中国有史以来最纯的爷们儿，赫赫功绩堪比民族英雄……郑公公，咱别闹了行吗？英雄就算要死，也得轰轰烈烈，有的吐血三升，有的来几句力拔山兮气盖世，但英雄活活被饿死，就差那么点儿味道了……”
马三保大怒：“姓萧的，少跟我来这套！什么民族英雄，什么名垂青史，我一句都听不懂，告诉你，王爷兵败，我也不想活了，杀剐由你，马某虽然比你们少了那么一根胡噜儿，可气节不比你们稍差！”萧凡顿时肃集起敬：“郑公高义，本官感佩……”
“姓萧的，收起你那假惺惺的样子，我死意已定，想劝我降你，做梦去吧！”
马三保愤然大喝。
萧凡叹了口气，道：“郑公何苦如此？燕王打着靖难的旗子造反，欲图谋朝篡位，你曾是他身边的侍卫，他的用意想必你比谁都清楚。如今造反平定，宇内靖清，百姓常思太平安稳，你为燕王鞍前马后效忠那么多年也该够了，余生何去何从，郑公何不好好考虑一下？难道你这辈子一定要活在燕王的羽翼之下才快活？这世上仍有许多事情比效忠燕王更值得你去奋斗……”
马三保一呆，拧着眉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萧凡笑眯眯的将手往东边一指：“恍如说，朝廷帮你打造几十艘超级豪华大游轮，让你开着船出海游几圈，顺便在异国番邦为咱大明做一做宣传，把大明文化和博大的胸怀气度传播四方，致令四方万邦来大明朝贺，而你自己，也足以光耀后世千百年，如此岂不比你对燕王死心塌地的愚忠要强得多？”
马三保怒道：“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老话，姓萧的你是不是有病啊？我连水都不会游，你三番五次叫我出海，你什么意思？”
萧凡若有深意地叹息：“我只想让你回到原来的轨迹上来而已，不好的事情，我可以阻止它发生，好的事情我一定要全力促其完成，这样才对得起自己的责任，对得起后代子孙……”
马三保满头雾水瞧着他，根本不解萧凡这番话的意思。
萧凡自嘲般一笑，马三保不懂是正常的，放眼整个大明，谁能真正懂得他的想法？穿越者可以改变很多历史，但郑和下西洋这桩历史，萧凡不想改变它，不但不想改变，反而要尽全力促成，他知道这件事情对大明来说，有着多么重要的政治意义。
马三保盯着萧凡的俊脸瞧了许久，忽然面露冷笑：“说来说去无非是想让我降你罢了，什么出海什么传播文化，不过是掩饰你劝降我的借口而已，姓萧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马某身家性命尽托王爷，王爷败了，马某为他殉死，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萧凡眉头皱了起来，他感到有些不耐了，好说歹说，这家伙铁了心要为朱棣殉死，这年头的人怎么都这么死心眼儿？不觉得很愚蠢吗？
总算明白岳飞是怎么死的了。
站起身，萧凡拂了拂袖子，语气冷硬道：“马三保，出海这事，你不从也得从，本官已建议朝廷开市舶司和造船厂，五千料的大福船已在打造之中，一旦竣工，你就给我领着船队出海去，本官说出来的话，一定要做到！”马三保冷笑：“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命令吗？”
萧凡也笑：“走着瞧。”命人将马三保带了下去，仍旧关在大牢里。
曹毅嘿嘿笑着凑了上来：“又失败了？这没卵子的家伙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我就想不通了，就算你想让人出海传播你说的那什么……文明，天下英才多如繁星，你怎么非要他领着船队出去？”萧凡想了想，回答了一句很轮回的话：“因为这事儿本来就该由他干。”
“可马三保现在不答应，你能拿他怎么办？他自己都不要命了，你还能怎么让他服服帖帖听你的话？”
萧凡哼了哼，道：“好不容易想做一回文明人，跟他好好沟通一下，谁知这家伙油盐不进，非逼得我用下三滥的法子……”
曹毅笑容一滞：“你又想了什么损招儿逼他就范？”萧凡冷冷道：“他不是对燕王死忠吗？曹大哥，你亲自去牢里跟马三保说一声，告诉他，如果不服从我的命令，我就把燕王的小弟弟切下来给他泡酒喝，看谁比谁狠！”
曹毅目瞪口呆，沉默半晌，捂着裤裆匆匆去了牢房。
没过多久，喜讯传来，马三保抹着眼泪……从了。
萧凡嘴角露出几许微笑：“吃硬不吃软，简单粗暴的法子比起大道理管用多了，曹大哥辛苦，劝降马三保的功劳可不小，以后你就知道了……”
曹毅大嘴一咧：“不敢当，功劳最大的不是我，是燕王的小弟弟……你对你岳父可真够狠的。”
“舍不得岳父套不着狼，马三保到底还是帮燕王把根留住了……”
萧凡与纪纲的明争暗斗还在继续。
袁忠被萧凡放出来后，七尺高的汉子在萧凡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萧凡温言宽慰，仍将他官复原职，任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并命他整顿锦衣卫。
所谓整顿，无非是夺回锦衣卫的人事权，把那些靠拍纪纲马屁上位的废物们清理出去，看似平静的锦衣卫衙门，因萧凡的归来而掀起一股巨大的暗流，萧凡与纪纲的势力争夺在衙门里一幕幕上演。
冬月末，新年即至，在纪纲的授意下，数名锦衣卫千户联合向袁忠发难，他们带着属下围堵镇抚司衙门，指责指挥佥事袁忠任人唯亲，处事不公，指名道姓的是袁忠，实际上已将矛头指向萧凡，京师朝堂震惊，连朱允炆都感到很吃惊，连下两道旨意，口气严厉的询问发生何事。
自从洪武三十年锦衣卫重新恢复以来，萧凡在锦衣卫内一直有着绝对的权威，时隔数年，这是锦衣卫内部头一次有人敢质疑甚至是针对萧凡。
萧凡怒了。
向朱允炆禀报有人蓄意闹事，朱允炆并不清楚萧凡和纪纲之间的种种恩怨，一直以为这两人同在一个衙门，相处应该很融洽，这次的事件朱允炆也没朝这上面怀疑，听到萧凡禀报后，朱允炆淡淡点头，命萧凡自行处理好一切，勿使事态扩大，否则会令言官们找到参劾萧凡的借口，那时就不好收拾了。
萧凡领命出宫，脸色铁青的去了一趟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府事徐辉祖很大方，当即给萧凡调了数千军士。
一个多时辰以后，五军都督府的军士们便提着钢刀冲进了锦衣卫镇抚司，平日里京师最嚣张的总是锦衣卫，京营的军士们自然不敢轻捋锋芒，不过这回他们奉了府事徐辉祖和锦衣卫第一号头子萧凡的命令，入城弹压闹事的锦衣卫，这下轮到京营的军士们欢欣鼓舞了，数千人二话不说，拎着刀便杀气腾腾的进了城。
数千军士进城不是件小事，京营的军士们还在路上，京师很多消息灵通人士便听说了，京师再次沸腾起来，好事者四处渲染，这中间还有个上窜下跳的搅屎棍，搅屎棍姓李，名景隆，自从被纪纲敲得脑子进水以后，李景隆一直在家休养，肚子里一口恶气怎么也咽不下，时刻琢磨着如何找回这个场子，当听说萧凡奉了圣旨弹压闹事，李景隆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于是以左军都府事的名义下了命令，从京营又调了三千人进城，配合萧凡平事。
闹事的几名锦衣卫千户领着属下还在衙门内指桑骂槐瞎折腾，京营五六千人马已闪电般将镇抚司衙门团团围住，萧凡面色沉静站在衙门外，负手冷冷盯着镇抚司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露出几分嘲讽般的笑容，淡淡的下了命令。
“格杀勿论！”
轰！
镇抚司的大门被撞开，数千人如攻城略地一般冲进了衙门，手起刀落当场劈翻好几个百户，闹事的众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军士们如切韭菜似的砍倒一大片。
镇抚司衙门顿时鸡飞狗跳，血流成河，无数惨叫声此起彼伏，领头的各千户见势不妙，急忙朝副指挥使纪纲的屋子跑去，还没迈开步，便被军士们堵住了前路。
几名千户胆寒了，他们没料到萧凡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迅速。
迎着军士们冰冷的眼神和刀锋，几名千户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当即两腿一软，脸色惨白的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着高举起双手，不敢再反抗。
惶然间抬头，萧凡一脸冷森负手站在衙门门口，眼神中杀意盎然，衙门前院寂静无声，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凝固。
闹事的几名千户浑身颤抖得愈发厉害，跪在地上深深朝萧凡拜了下去，众人一言不发，像几只摇尾乞怜的狗一般，无声的呜咽着，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他们现在才发觉这个貌似斯文儒雅的年轻指挥使真正露出狰狞的爪牙以后，面目多么的凶恶，手段多么的残忍，数百人说杀便杀了，连一句场面话都没交代。
踏着前院满地的鲜血，萧凡一步一步走进衙门，脚步虽轻，却如重鼓擂在众人的心坎上。
随意扫了一眼地上跪倒的千户们，萧凡目光一瞟，便看见站在二堂屋檐下，脸色铁青浑身直哆嗦的纪纲。
纪纲深深震撼了，他没想到萧凡竟用如此直接残酷的手段，化解了他的发难。
萧凡迎着纪纲怨毒的目光，面色从容的一笑，缓缓伸出手，手掌一翻，一切。
唰！
京营军士们的钢刀挥落，闹事的几名锦衣卫千户人头落地。
千户的尸体还倒在血泊中抽搐，萧凡脸上竟绽开了微笑，如地狱恶魔般可怖。
盯着纪纲微微抽动的脸，萧凡的语气像个黑社会老大般霸气十足。
“袁忠整顿锦衣卫出于我的授意，他的话就是我的话，现在，谁赞成，谁反对？”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零六章 没事找事
萧凡调京营军士入城，对闹事的锦衣卫们大肆屠杀，当日镇抚司衙门血流成河，进衙门针对袁忠的几名千户与其属下数百人被军士们屠杀殆尽，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军士们屠杀锦衣卫之时，衙门外远远站着一群身着青衣青帽的家丁，这些家丁全都是京师大臣们家中的奴仆，当军士们浩浩荡荡进城包围了镇抚司衙门，并开始对衙门内闹事的锦衣卫展开屠杀之时，家丁们纷纷飞奔回府，向主人如实禀报这个消息，络绎不绝的家丁奴仆在镇抚司门口来来往往，一个又一个的消息就这样传扬出去，屠杀还没结束，事情已经人尽皆知。
京师震动，朝野震动！
原本以为那个温文儒雅仿若正人君子的萧国公调兵入城只是吓唬吓唬那些闹事的下属，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貌似儒雅的国公爷所作所为再一次出乎大臣们的意外。
没有谈判，没有安抚，没有审问，更没有啰嗦繁琐的勾心斗角，萧凡回答那些闹事锦衣卫的，只有冷森雪亮的屠刀数百条人命，顷刻间成了数百具死尸。
这种冷酷残忍的手段，已经不能算是清理门户，简直像是一场平叛的战争，战争，是不必讲道理的，讲的是谁手里的刀子更锋利。
浓郁的血腥味还在镇抚司衙门不曾褪去，京师的大臣们之中已然掀起惊涛巨浪。
自古朝堂总有敌人，一个手握权柄的重臣更是树敌无数，如果你身处朝堂左右逢源，谁都不得罪，谁都凑上去逢迎讨好，这样的人先不说人品好不好，反正前程一定很黯淡，左右都不得罪的人，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左右都不讨好，一个没有自己立场的人，朝堂上的各个派系是绝不会把你当自己人，众臣鄙夷其人品的同时，也给这种人送了一个贴切的外号“骑墙派”。
能站在金殿里向天子面奏国事的人，当然都不是普通角色，他们或许没有能力，但绝对有眼力。
萧凡的这番血腥清洗给那些投靠或正打算投靠在纪纲门下的大臣们给了一个严厉的警告，这个警告很简洁，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都给本国公小心点儿，我还没死，锦衣卫里还轮不到别人当家作主，副指挥使也不行！奸党们欢欣鼓舞，清流们弹冠相庆，勋贵们拍手称快，墙头草中立派……他们的态度无所谓，没人在乎他们的态度。
“谁赞成，谁反对？”
萧凡在镇抚司衙门满含冷森的笑意说出这句话后，满堂沉默，没人敢说一个字。
院内军士们的屠刀还在滴血，谁还敢反对？谁敢与圣眷正隆，与天子亲如兄弟的萧国公为敌？
扑通！
呆若木鸡的人群中，有人承受不住巨大的恐惧和心理压力，率先朝萧凡跪拜下去。
众人回头一看，此人却是前几日刚坐上袁忠的位置不到三个时辰，就被萧凡赶下台的原锦衣卫指挥佥事，纪纲的铁杆心腹庞英。
庞英跪在满地血水里，脸色苍白如纸，冷汗唰唰的滴到地上，与地上的血水混为一块。
纪纲的铁杆心腹竟然第一个朝萧凡跪下了。
衙门内众人反应飞快，急忙扭头望向站在二堂大门柱子边的副指挥使纪纲。
纪纲的脸色比庞英更精彩，一阵红，一阵青，又一阵白，像个万花筒似的，愤怒，恐惧，羞惭……很难想象一个人的脸上居然能变幻出如此多的表情元素。
萧凡也在冷冷注视着纪纲，他在等着纪纲的反应，此时此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果纪纲还敢对他说半个不字，萧凡便会立马下令将纪纲斩杀，他已对纪纲动了杀机，拼着日后朱允炆责怪，今日也要将这祸害除掉！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渐渐流逝，镇抚司前院内的杀气也越来越浓郁……
良久，纪纲终于有了反应。
迎着萧凡冰冷如刀锋，杀意盎然的眸子，纪纲脸色竟慢慢恢复了正常，更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还朝萧凡微微一笑。
整了整自己的纱笼官帽，纪纲敛了笑容，双手抱拳，神色肃然朝萧凡躬身施礼，朗声道：“国公爷清理门户败类宵小，正其时也！下官感佩，衷心赞成！”
感佩，赞成。
这就是纪纲的回答，很识时务，这句话也救了他自己一命。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谁都知道今日被国公爷诛杀的这些人是受了纪纲的指使，成群结队来衙门针对萧凡和袁忠闹事的，结果被人当枪使的人死光光了，拿枪的人却立马变了口风，毫不犹豫的朝萧凡低头服软。
这样的上官，太让人心寒了……
盯着纪纲那张貌似憨厚爽直的虬髯大脸，还有他眼神中那股怨毒与畏惧交织的复杂眼神，萧凡暗暗叹息一声，胸中一腔凌厉杀气顿时尽泄。
今日的纪纲做对了选择题，时机已逝，杀不了他了。
锋芒尽敛，阴霾已去，在场众人顿时感到浑身一阵轻松，那股令人透不过气的难受感觉已消失不见。
萧凡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纪大人不愧国之栋梁，颇识大体，本国公亦感佩之至。”
话是一句好话，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气氛下说出来，却比扇人耳光更难堪。
这哪是夸人呀，简直是损人，而且损得太恶毒了。
当下纪纲的脸色又是一阵变幻，很是精彩。
接下来，便是如何善后了，一口气杀了几百个人，当然不能几句话轻易交代过去，天子在宫里等消息，言官御史们睁着眼睛准备写奏本，京师甚至全天下的士子百姓们等着朝廷对这件事做一个论断……
当然，这些事情就不用萧凡亲自过问了，如今的他高居官位，为他解忧效劳的人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善后的繁琐事情，自然有别人来摆平，国公爷却是典型的管杀不管埋。
迎着衙门内众人惊惧敬畏的眼神，萧凡缓缓道：“今日这些人犯上不敬，挑衅皇威，罪当诛之。”
众人一凛，包括纪纲在内，纷纷躬身抱拳应是。
“犯上不敬，挑衅皇威，罪当诛之”，这就是萧凡对这次屠杀下的结论，终审判决，上诉无效，数百名被纪纲当了枪使的人就这样盖棺论定，死了都要被安上一个“犯上”的罪名。
下了定论后，萧凡转身便走了，镇抚司衙门内，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望向纪纲。
今日国公爷的这番动作，已不是简单的扇纪纲的耳光了，而是毫不留情的打压，国公爷用这种方式向天下人昭告，锦衣卫是我的！这样的结果，身处锦衣卫的各同知，佥事，以及千户百户们心中都有了计较。
副指挥使跟国公爷斗，貌似……差了一把火呀。
建文元年岁末，英国公萧凡血洗镇抚司衙门，重掌锦衣卫大权。
出了镇抚司衙门，命所有京营军士出城归营，萧凡在侍卫的簇拥下进了皇宫，向朱允炆禀报今日之事的处理结果。
当听说萧凡调兵杀了几百人以后，朱允炆面露不忍之色，有些责怪道：“是不是太过了？朕一心想做个圣明君主，圣明君主以仁孝治国，就算臣下不安分，也不该杀这么多人呀，圣君诛心便可，杀这么多人却……”
萧凡神态从容道：“汉武，唐宗，宋祖，他们都是圣明君主，他们没杀过人吗？陛下，圣君不但诛心，也杀人。”
朱允炆当然不清楚这次屠杀事件的背后，还纠缠着萧凡与纪纲的复杂恩怨，他久居深宫，这种八卦事情是没人敢跟他说的，所以单纯的朱允炆仍只看到事情的表象，认为只是一帮锦衣卫对自己的待遇不满，聚众闹事而已。
聚众闹事，这种事可大可小，就看怎么处理了，大而化小，顶多斥责喝骂几句，小而化大，就是煽动哗变，图谋不轨，杀之亦说得过去。
朱允炆想了很久，也想明白了，年岁渐长的他，已经颇具帝王之气，虽然这股帝王之气尚嫌稚嫩，但好歹比以前成熟了许多，经过燕王造反之战后，朱允炆对“皇权”这个东西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种理解就是：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谁都不准抢走，以这种心态来解释萧凡今日的所为，朱允炆心中顿时感激起来。
这位太孙之时的平民布衣之交，是在帮他巩固江山，全心维护他的皇权威严，就算是杀人，也是为他而杀。
想通以后，朱允炆淡淡点头，朝萧凡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萧侍读办事，朕是放心的，你从没让朕失望过，……明日若有言官参劾，朕必为你挡之。”
朱允炆与萧凡的谈话被侍侯天子起居的贴身太监而聂传到纪纲的耳朵里，原本打算入宫哭诉告状兼扮演小可怜的纪纲闻言顿时心凉了半截儿，立马打消了告状的主意。
天子都如此表态了，再去告萧凡的状能有好结果吗？
屠杀结束的第二日，群臣早朝，金殿面圣。
一个奇怪的现象发生了，昨天萧凡调兵入城血洗锦衣卫，杀了那么多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这可是天大的事，大臣们不可能不知道，可今日的金殿上偏偏一派祥和，平日里谁穿的官服不整，谁在金殿上咳嗽了一声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被逮着大参特参的御史言官们，今日却如同集体吃了哑药一般，缩着头站在朝班中闷不出声儿，连个屁都没放。
早朝如同往常一般，钱粮，河工，农桑，兵事……六部九卿的大臣们什么都说，就是不说昨天发生的事。
言官们为什么不参劾萧凡？因为怕萧凡吗？
当然不是，言官虽是小小的七品官儿，可这个群体有着它的特殊性，它的特殊性在于……这帮人集体不怕死，不要命，胆子大得堪比恐怖分子棒老二，只要他们看不顺眼，连当今天子都敢犯上直言，更何况区区英国公萧凡？
他们不参萧凡自然是有原因的。
所有人都明白，萧凡跟纪纲掐起来了，以前御史言官们非常看不顺眼萧凡，常常大骂他是国贼奸佞，罪恶滔天，恨不得画圈圈扎小人儿咒萧凡死于非命，最好他死了以后阎王爷给他单独开个第十九层地狱的豪华套房，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可凡事最怕比较，俗话说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一比较便有了好歹之分。
萧凡出征，纪纲掌权，朝中的大臣们这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苦日子，跟纪纲的所作所为比起来，以前萧凡掌管的锦衣卫简直是万家生佛的慈善院，那叫一个文明礼貌，如沐春风。而纪纲所掌的锦衣卫却是阴风阵阵，如修罗地狱般的屠宰场，朝中大臣被纪纲陷害，缉拿，诛杀者数十之众，受害者生不如死。
萧凡掌锦衣卫时，言官们曾仰天悲愤大呼：“天呐，还有比这国贼更恶毒的人吗？”
轮到纪纲上位，言官们则绝望嘶吼：“靠！还真有！”
人人心中有杆秤，两相一比较，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只要精神没问题的人，都知道该选哪一边。
现在萧凡回了京，不负众望跟纪纲掐起来了，为了争夺锦衣卫之权而杀了几百人，事情确实做得有点过分，但……过分得太可爱了！乱世用重典，只要萧国公能掐赢纪纲，把那孙子赶下台或杀了，杀再多的人都值得。此一时，彼一时，这就是一群普普通通的御史言官们的心声，现在的言官们看萧凡就跟看自己的儿子似的，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可爱，无一处不顺眼。
纪纲的倒行逆施，无形中把他自己推向了朝臣的对立面，更衬托出萧凡高大光辉的形象，朝堂之事，就是这么荒唐怪诞。
于是，今日早朝之上，奇怪而又颇合情理的现象发生了。
——满朝文武公卿，包括那些比八婆更讨厌的御史言官们，居然没一个人提起昨天发生的事，更没一个人参劾萧凡。
午时，众臣奏秉国事已然接近尾声，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允炆面色泰然，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他承诺萧凡，若有言官参劾，必为他挡之，君无戏言，话说出来当然要算数的，朱允炆对朋友很热心，于是天没亮他便在宫里翻书看典籍，预测言官们会列举一些什么罪名参萧凡，而他这个天子又该怎样有理有节有据的帮萧凡挡回去，条条框框，包括大明律，皇明祖训等等都翻烂了，终于胸有成竹，觉得能够应付大臣们对萧凡的诘难，这才施施然带着自信的笑容上朝。
可早朝一直到现在，居然没人出来参劾萧凡，简直浪费了朱允炆的一夜苦功，这怎么行？
朱允炆不乐意了。
就好比一个人预测到要下雨，于是提前带了伞出门，结果一路艳阳高照，半滴雨都没有，带伞的人心里当然有些不平衡。
朱允炆现在也是这种心情，朕都带了伞，你们怎能不下雨？态度有问题该禀奏的国事差不多都说完了，吏部的值日官扫了几眼殿下众臣的反应，于是站出来正待大喝“国事奏毕，百官退朝”之时，朱允炆赶紧抬手打断了他。
“慢着，慢着！”
众臣抬头，好奇的瞧着这位年轻的天子。
朱允炆飞快扫了一眼站在勋贵（公侯）班里的萧凡，然后清咳两声，和颜悦色道：“众卿没有别的事禀奏了么？”
群臣互相看了一眼，接着一齐摇头道：“禀陛下，臣等无事可奏……”
朱允炆不甘心的道：“众卿再想想，偌大的大明，不可能就这么点儿事吧？肯定还有事没说……”
群臣一楞，各自犯起了嘀咕……
天子这模样……他是没事找事呀，闲的吧？
“禀陛下，臣等真的没事了……”
朱允炆皱眉，谆谆善诱：“怎么能没事呢？比如说，昨日京师……”
群臣抬头望着朱允炆，一脸茫然疑惑：“昨日京师怎么了？”
朱允炆心里那个气呀，你们都是聋子瞎子么？昨天镇抚司衙门死了几百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你们都不知道？
花了一夜的苦功不能浪费，此刻朱允炆非常迫切需要别人出来参萧凡，不然他一肚子辩解的话没地方发泄，会憋死的。
于是朱允炆继续诱导：“比如说，昨日京师镇抚司衙门……”
众臣继续茫然：“镇抚司衙门怎么了？”
萧凡站在朝班中，面孔不易察觉的抽搐……
朱允炆这家伙是不是有病啊？别人不参我你不高兴是吧？你是想玩死我才甘心？
缓缓站出班，萧凡语气很无奈：“陛下，没事儿就算了吧？”
“不行，你们不说朕难受，满肚子的话……咳咳。”
“陛下，大家都很忙的！”
“忙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这又是何苦呢……”萧凡深深叹息。
静谧的金殿上，一道突兀的声音忽然传出。
“禀陛下，臣有本奏……”
众臣大哗，扭头望去，说话的人却是户部员外郎陈擢。
朱允炆两眼发亮，终于有人站出来了，一夜苦功也有了用武之地。
仰天长笑一声，朱允炆大声道：“朕，不允！不允是有根据的……”
“啊？”陈擢傻眼了：“可……可是，臣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对了，陈卿想说什么事？”
众臣暴汗：“……”
“时值岁末，陛下，该给大臣们发俸了……”陈擢语气有些可怜，我还没开口你就不允，我家就等这点儿俸禄过年呢，你不允了，我怎么办？
朱允炆楞了，很明显，他和大臣们的思路没在一条线上……
他有点失望，满朝文武都得了失忆症不成？昨儿那么大的事居然没一个人吱声儿？辛苦了一整夜收集了帮萧凡辩解的典故论据，难道都白费劲了？
“你们……这种小事，自己看着办，老问朕干嘛？退朝退朝！”
朱允炆使劲一拂龙袍袖子，气哼哼的闪身回了谨身殿。
众臣呆在金殿内面面相觑，接着纷纷交头接耳嘀咕。
“陛下这是怎么了？”
“没事找事，闲的呗！”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零七章 恩怨尽释
除夕，辞旧迎新的一天。
大清早炮竹轰响，京师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张灯结彩贴花红，空气中的硝烟味儿都透着一股子喜庆。
吏部早已发了文告，天子罢朝至上元，官员人等这些日子不必上朝，各部司署衙门只留值守官员。
天刚蒙蒙亮，英国公府的大门悄然打开，一群侍卫簇拥着锦衣玉袍的萧凡和娇小婀娜的国公正夫人萧画眉上了马车，车夫鞭儿轻轻打了个鞭花，马车缓缓朝前驶去，马车的后面，还跟着几辆大车，车上满满当当装着数十个檀木大箱子。
晃晃悠悠的马车内，画眉小脸皱成一团，神情有些不安。
“相公……真的要去吗？”
萧凡微笑点头：“应该去，这是孝道。”
“我们明天再去不行吗？今天……哎呀！快停车，院子里的花儿还没浇呢……”画眉咋咋呼呼。
萧凡一把拉住画眉的小手，笑道：“国公夫人，不劳你费心，花儿自有府里的下人帮你浇。”
“下人们的红包……”
“江都已经给了。”
“除夕年饭菜品……”
“厨子已经在准备。”
画眉幽怨的瞧着萧凡：“……”
萧凡好整以暇，微笑瞧着她：“夫人还有什么未尽时宜？”
画眉的小肩膀一垮，颓然道：“没了……”
萧凡握住她的小手，温声道：“父女血浓于水，任何仇恨都应该揭过去，尽孝膝前是为人子女的本分，不要等到亲人不在后再去悔恨，画眉，我希望你以后的日子都快快乐乐，不要给自己的人生留下任何遗憾。”
画眉眼眶顿时红了，使劲点了点头：“相公，我听你的。”
燕王别院。
内外被千名锦衣卫重重包围，刀出鞘，弓上弦，戒备异常森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萧凡的马车刚在别院门口停下，一群锦衣卫便呈包围之势悄然围了上来。
马车旁的侍卫厉声喝道：“大胆！英国公在此，你们竟敢犯国公爷的驾么？”
马车的珠帘掀开，萧凡携着画眉笑盈盈的出现在众人面前，锦衣卫们一楞，接着一脸苍白的跪了下来，慌忙见礼，周围顿时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一名百户模样的人惶然道：“不知国公爷驾到，属下冒犯，罪该万死！”
萧凡笑道：“不知者不罪，大过年的，别这么紧张，王爷在里面还住得惯么？”
尽管朱棣兵败已被削了王爵，可他毕竟是皇叔，所以萧凡仍以王爷相称。
“回国公爷的话，王爷与家眷深居不出，悠闲度日，每日养鸟种花，颇得雅趣。”
“吃穿用度方面，你们可有慢待？”
“属下不敢。”
萧凡点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量这些家伙也不敢对朱棣无礼，毕竟人人都知道，英国公的正室夫人是朱棣的女儿，朱棣纵然可以得罪，他的女儿得罪得起么？
围在别院内外的锦衣卫毕恭毕敬的给萧凡一行人让开了一条宽敝大道，萧凡携着画眉施施然走进了别院。
花厅外人影一闪，正在侍弄花草的朱棣心头微跳，不安的回过头，却见萧凡面带微笑在门口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温和的善意，他的旁边紧紧偎着娇小玲珑的画眉，画眉的一双俏目盯着朱棣，神色很复杂。
朱棣一惊，手一颤，手中的剪子便掉落下来。
“你……你这混帐！来此做甚？莫非特意来嘲笑我这败军之将么？”朱棣惊怒道。
萧凡与画眉对视一眼，然后整了整衣裳，和画眉双双朝朱棣跪拜下来……“愚婿携常宁特来向岳父大人拜年，岳父大人，过年好。”
朱棣愈发惊诧，楞楞的盯着跪拜在地的萧凡和画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岳父大人，过年好！”萧凡不得不再次大声道。
一瞬间，朱棣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难言的感慨，眼中升起两团朦胧的雾气，透过雾气盯着萧凡的目光很复杂，仇恨，怨忿，痛苦，以及……莫名的释然。
“萧凡，你，究竟想怎样？”良久，朱棣声音嘶哑道。
迎着朱棣复杂的眼神，萧凡的眼中一片清澈，脸上的笑容如冬日的白雪般纯净。
“女儿女婿来给岳父拜年，如此而已，岳父大人不高兴么？”
画眉扭头瞧了一眼相公，紧紧抿着的小嘴终于微微张开，声音细若蚊讷，小脸带着几分涩然，几分生硬。
“父……父亲，过年好。”
朱棣闻言浑身一震，眼中顿时涌出泪来，这些年他贵为强藩，声震天下，兵威之盛，连朝廷都忌惮十分，当他站在巅峰呼风唤雨，纵横天下之时，这个女儿也从没叫过他一声父亲。如今时过境迁，一败涂地，自己也被女婿打败，押解回京过着囚犯般的日子，昔日的风光早已不复存在，却没想到，常宁在这个时候竟叫了自己一声父亲！
此情何堪！
“过年，过年好。”朱棣擦着老泪，泣不成声。
“岳父大人，您是不是该让我们起来了？不过小胜了您一次，您不会这么小心眼儿，老让小婿跪着吧？”萧凡嘻嘻笑道。
提起这事，朱棣心头突然一阵感慨，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俊秀的脸庞，回想起当初战场上的风云变幻，你死我活的惨烈厮杀，数万条人命在他和萧凡的一念之间生存或毁灭，左右天下风云的二人，如今竟在这样的情形下再次见面，这一刻恍若隔世。
朱棣心中仍然一股怨气难消，狠狠的一瞪眼，哼道：“起来吧！”
萧凡嘿嘿笑了两声，扶着画眉站了起来。
仔细打量眼前的朱棣，这位曾经叱咤天下，纵横宇内的枭雄已苍老了许多，失去了自由的他如今已是满脸憔悴，伟岸的身躯渐渐变得佝偻老迈，再不复当年豪迈睥睨之态。
枭雄意气尽，平添心酸怅然。
萧凡心中暗暗叹息，朱棣，毕竟是属于战场的，没有了战场，他便像一具没有灵混的躯壳，日渐萎靡。
“岳父大人，不过月余不见，你苍老了许多啊……”萧凡唏嘘不已。
朱棣微微有些感动，语气却很生硬：“多谢挂念了！”
萧凡继续唏嘘：“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岳父大人……，岁月就像把杀猪刀啊。”
朱棣：气……
沉默许久……
“萧凡，你是来拜年的，还是来气我的？”
瞧着朱棣怒气难平的样子，萧凡正色道：“岳父大人，逝者已矣，昔日皇图霸业终究是过往云烟，你试过了，失败了，还放不下么？”
朱棣一楞，接着长长叹息，身躯愈见佝偻。
“今日小婿携常宁前来，为的就是再续天伦，这里没有胜利者，没有失败者，有的只是一家人，岳父大人，为了你的霸业，你已经失去很多，何苦再执着于往事？成败自有天定，英雄豪杰赢得起，也该输得起才是。”
朱棣浑身一震，目光在萧凡和画眉期待的脸上来回游移。
良久……
朱棣长长一叹，沉默片刻，却突然放声大笑，笑声豪迈，气贯长天，惊起花厅外一群栖息的鸟雀，一如当年金戈铁马时的张扬。
“罢了，一段往事而已。”
萧凡和画眉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他知道，这一刻朱棣终于如同佛陀悟道一般，彻底放下了。
朱棣，你不愧是当世英雄！
暖暖的花厅内，三人终于第一次以一种平和的心态叙起了家常，朱棣和画眉这对父女更是说得眼眶泛红，眼泪婆娑，小小的花厅弥漫着淡淡的感伤和浓浓的温馨。
直到现在，朱棣才骤然发觉，家人与亲情是多么珍贵的字眼，以前的他，实在错过了太多！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萧凡瞧着愈见祥和的这对父女，深邃的眼中忽然浮上几分深思之意。
“岳父大人，喜欢坐船吗？”萧凡冷不丁插口问道。
“不喜欢！”朱棣不假思索。
“喜欢旅游吗？”
“不喜欢！”朱棣狠狠瞪了他一眼。
“喜欢打仗吗？”
朱棣沉默了，良久，轻轻点了点头，他太怀念战场的味道了，硝烟，鲜血，旌旗，刀剑，战鼓，看到那些东西，总能让他浑身的血液沸腾，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可惜，这辈子他恐怕再也没机会骑上战马，纵横厮杀了。
萧凡嘴角却浮出几分若有深意的笑：“当世英雄，何愁没有用武之地？岳父大人愿不愿意坐船出海，为我大明弄几块殖民地？”
……回府的马车上，画眉像只猫咪，倦懒的缩在萧凡的怀里，任由萧凡爱怜的轻抚她流云瀑布般的长发。
“相公，谢谢你……”画眉目光涌上了湿意。
久违的亲情，今日终于完全化解了她心头积压数年的仇恨怨恚，朱棣放下了恩怨，她也放下了，轻松释然，身轻如燕。
萧凡低沉的笑：“你我夫妻，何必言谢？画眉……你十六了吧？”
画眉点头，将他的大手放到自己鼓鼓的小胸脯上，证明自己已是风华豆蔻之年。
萧凡感受着触手一片柔软，幸福的叹了口气：“可以拱了。”
……
马车晃晃悠悠，画眉仿佛想起了什么，小脸忽然间皱了起来，愁眉苦脸瞧着萧凡，讷讷道：“相公，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说吧，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相公，你要给父亲拜年，拉了好几车金银做礼物，咱家的库房，搬空了。”
萧凡一楞，心头顿时感觉不妙：“什么意思？”
画眉嘴角一撇，好象快哭出来了：“相公，咱家没钱了，穷得叮当响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可你没听，说什么礼多人不怪，张管家想拦着你，又怕你发怒……”
萧凡面孔狠狠抽搐了几下：“……”这可真他妈的专门利人，毫不利己啊！
难怪朱棣这么轻易就放下了，搁了萧凡自己，谁若送礼送得倾家荡产，天大的仇恨我也原谅他……，马车内的温馨幸福气氛一扫而空，夫妻俩愁眉苦脸互相对视，然后长吁短叹，分外气短。
京师里的国公侯爷见得多了，谁见过穷成这副光景的国公爷？
思索良久，萧凡迟疑道：“要不……咱们回你父亲那里，把送他的礼物再要一半回来？”
画眉点点头，高兴道：“好啊好啊，相公你去，我在外面等你。”
小丫头倒不蠢，很没义气的让他冲锋陷阵。
不过这个主意很明显不可取，估计朱棣真会拔刀砍了他。
萧凡快哭了，眼下要过年了，下人们的赏钱，张三丰和太虚俩老寿星的孝敬，府里上下每日的开销……
刚刚还富得流油的国公爷顿时感到生活的艰难，年关难过啊……
画眉清澈的眼珠骨碌一转，忽然狡黠的笑了，小手伸到背后一掏，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件物事，此物通体碧透，玲珑华贵，却是一尊上好的翡翠玉观音像。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萧凡吃惊道。
画眉嘻嘻一笑：“刚才你和父亲在花厅说话，我从旁边的花架子上顺手摸来的……”
“干得好！”萧凡由衷夸赞道，这丫头太让人省心了，老婆没娶错。
一尊玉观音最少能卖个千两银子，暂时可以应付几天府上的开销，这几天的时间足够萧凡想办法满世界打劫捞银子了。
画眉得了相公的夸赞，小鼻子一皱，得意的笑开了颜。
“怎么不多顺几件？”萧凡略有些不满足。
画眉小脸泛愁，指了指自己的小身板儿，身板儿太小，实在藏不下太多东西。
萧凡理解的点点头：“明日你拎个麻袋再给你父亲拜年，多顺几件回来，富了岳父，也不能穷了女婿呀……”
画眉使劲点头。
夫妻二人在马车内窃窃私语，丧尽天良的商量着如何啃老。
“相公，家里没钱，你到哪儿弄银子去呀？”
“相公最近认识了一位大善人，很是慷慨大方，找他开口应该没问题。”
“又是大善人？他是谁？”
“他姓纪，人很好。”
“相公的运气真好，到哪儿都能认识大善人。”
“主要是相公人好，古人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就是这个道理。”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零八章 敲诈勒索
上辈子萧凡就明白一个道理：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
也就是说，英雄好汉有一种非常窝囊的死法，——穷死。
英雄应该慷慨悲壮的死去，穷死的英雄还算是英雄吗？
萧凡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英雄好汉，不过他觉得自己既然打败了名震天下的北方豪杰朱棣，打败了英雄的人，当然更是英雄，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死去，他给自己设定了无数种死法，但绝不包括活活穷死，那样太憋屈了。
英国公府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经济危机，国公爷太不会过日子了，一时大方居然把自己逼到了倾家荡产的境地，萧凡自己都觉得有点混帐。
家中几位夫人倒是贤良淑德，这几年收受的银钱珠宝，各种名目的贿赂，以及合理合法的冰敬炭敬等等，其中大部分被画眉她们拿去买地买宅子修园子，这年头所谓的商业无非开店做买卖，除此之外便是大量的购买土地房屋，为子孙后代积累祖业家产，画眉她们如此做法无可厚非，这年代所有的大户人家都是这么干的。
现在的问题是，府里的流动资金已经全部被萧凡送得干干净净，买下的那些土地一时半会儿也见不到收益，年关在即，怎么办？堂堂国公府，奴仆，杂役，园丁，厨子，丫鬟们的红包，还有京师各王公大臣勋贵的人情来往等等……
怎么办？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想办法捞银子去！
银子怎么捞？公然朝下属官员索贿当然不可取，国公爷是要面子的，吃相太难看的事他不会做，唯一的选择就是敲诈勒索了。
——指望萧凡想个堂堂正正的主意实在不太可能，每次他眼珠子一转，想到的总是坏主意，萧凡终于对自己的人品产生了怀疑……难道我并不是个善良的人？
这个结论真好笑，怎么可能！
敲诈勒索不能找那些清流，如今正是清流和奸党的蜜月期，难得大家同仇敌忾，共谋政敌的和谐时期，若敲诈了他们，难保中途不会出什么乱子，再说，清流大臣家里那点小钱，国公爷压根看不上。
目标很容易找，萧凡几乎没有任何思索便锁定了一个头很大，大得像冤大头的人，那人长着一张虬髯大脸，相貌忠厚，权倾朝野。
回府以后，画眉愁眉苦脸回了内院，萧凡则命人将曹毅叫了过来。
曹毅是个老光棍，除夕之日正一个人抓耳挠腮琢磨着去哪家蹭顿饭，一听英国公相召，曹毅不由大喜，这不，饭辙来了。
装模作样拎了几包礼品上门，曹毅刚进花厅，萧凡劈头就问了一句：“纪纲那家伙最近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曹毅一楞，想了想，很快答道：“前些日子你把镇抚司衙门血洗了一遍，纪纲吓得几天没敢当差，躲在家里装病，这家伙被你吓到了，最近很老实，没听说他干过什么坏事……”
“没干坏事？不可能！坏人不干坏事那还叫坏人吗？他活着还有意义吗？”萧凡一脸不相信。
曹毅一翻白眼儿：“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
……
“再想想，仔细想想，我要拿他一个把柄。”
曹毅想了很久，仍旧摇头：“真的想不出，人家最近从良了，你总不能凭空捏造个黑锅扣他脑袋上吧？”
“青楼姑娘从良我信，母猪上树我信，纪纲从良，我绝不信！再想想，就算跟纪纲有关的坏事也行。”
曹毅凝神想了半天，终于迟疑道：“最近倒是有一桩事，咱们回京之前，户部左侍郎王钝被纪纲抓了扔进诏狱，兴许是王钝受不了锦衣卫的酷刑折磨，前几日终于在牢里自尽了……王钝的死虽然不是纪纲下的手，多少跟他有关系吧？”
萧凡略一思索，然后狠狠一拍大腿：“好！就拿这事做文章！”
“你想干什么？”
“发财。”
除夕傍晚，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在家中吃团圆饭，五彩斑斓的花灯和此起彼伏的炮竹声点缀着京师这座古老帝都的夜色。
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拿着英国公萧凡的名帖，乘着一顶蓝昵小轿来到国公府门前。
萧凡相召，纪纲不敢不来，镇抚司衙门的血腥味道还没消散，在纪纲心里，萧凡的形象已经变成一只青面獠牙，面目狰狞，嗜血滥杀的恶魔。
今日恶魔心情不错，居然请纪纲来他家过年……
纪纲接到名帖的那一刹，心情糟透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固然没安好心，但是鸡给黄鼠狼拜年算什么？给他家饭桌上添菜么？
如果说萧凡是一条凶恶的狗，那他纪纲就是一个活色生香的肉包子。
这只肉包子现在正站在狗窝门前痛苦徘徊……
会无好会，宴无好宴，萧凡大过年的不顾官场规矩召他，想必没什么好事，纪纲不会这么天真，以为萧凡想跟他缓和目前紧张的关系，那太扯淡了。
站在国公府门前转悠了半晌，纪纲终于一咬牙，硬着头皮进去了。
全京师五万多个人知道我进了国公府，你敢拿我怎样？
心里放了这句狠话，怎么看都像在壮胆。
萧府花厅内，英国公萧凡热情款待了锦衣卫的二把手纪纲。
二人相见甚欢，寒暄之后二人就共同关心的国内外局势问题交换了意见，并就锦衣卫衙门来年的工作规划和人事安排达成了共识，纪纲毕恭毕敬的表示，愿意服从英国公的领导，承认衙门内有且只有一个最高领导，人事权和财政权是领导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神圣而不可侵犯……
一通废话说完，该进入正题了。
萧凡冷眼瞧着纪纲那张貌似恭谨的脸，心中暗暗叹息。
大过年的，真不想给别人添堵，可问题是……本国公穷得快破产了啊！
“纪大人……”
“下官在。”纪纲躬身道。
“听说户部左侍郎王钝死了？”萧凡不紧不慢的道。
纪纲呆了一下，这话……算是正题还是闲聊？他突然说起王钝是什么意思？
想归想，纪纲不敢迟疑，飞快答道：“是的，王钝私受藩王贿赂，任内多有不法事，前几日在诏狱内畏罪自尽。”
萧凡笑眯眯的道：“好！死得好！像这种朝中害虫，死一个就少一个，吾皇万岁的江山才能稳如泰山，社稷延绵万年。”
纪纲闻言愈发惊疑不定，居然说王钝死得好，难道这家伙不是为了给王钝翻案？
“国公爷高论，下官很是赞同。”纪纲赶紧附和道。
萧凡点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冷不丁突然问道：“王钝是你拿下的吧？”
纪纲脸上微微露出得色，既然他说王钝死得好，想必拿下王钝算是功劳一件吧？
“秉国公爷，王钝正是下官所拿。”
萧凡沉默片刻，忽然哈哈一笑，笑得很甜，很开心。
“是你拿的就好，不错，不错……哈哈。”
纪纲被萧凡一阵笑得头皮发麻，满头雾水瞧着他，心中不由莫名其妙。
“纪大人，有件事本国公……咳，真不知该怎么说。”
纪纲急忙拱手道：“下官对国公爷忠心耿耿，国公爷若有吩咐，但言无妨。”
“吩咐倒是不敢，纪大人啊，你下手快了啊……”萧凡深深叹息。
纪纲吃惊道：“下官愚钝，国公爷此言何意？”
“也许纪大人不清楚，那个王钝生前颇为拮据，一年多以前向本国公私下借了一笔银子，本国公平叛回京后，正打算找王钝把欠银讨要回来，你知道，本国公家业虽大，可开销也不小，上上下下管着这么多张嘴吃饭，压力很大啊……”萧凡语气很是沉痛。
纪纲：“……”
“昨日本国公才知道，这个王钝竟然犯了事，进了诏狱，我一急，命人赶紧去王府打探，结果下人去了王府后回来禀报，说王钝的家早被你纪大人给抄了，抄得干干净净，连只耗子都不剩……”萧凡抬头瞧着纪纲，脸上带着笑，表情却有几分不满：“纪大人，你抄家是不是抄得太心急了？”
纪纲张大了嘴：“下官……下官……”
嗫嚅几句，却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萧凡接着叹息道：“抄家就抄了吧，本国公至少还抱着一丝幻想，只要人还在，总归得给我把银子还来，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纪大人你说对不对？”
“这个……”
萧凡突然狠狠一拍大腿，语气变得激烈起来：“可谁知道，这王钝居然自尽了。本来，他死不死不关我的事，可他还欠着本国公的银子呢，他这一死，家眷都被流放千里，或入教坊司为妓，这笔银子谁来还？难道这笔帐就这么赖掉了不成？本国公何时吃过如此暗亏？纪大人，你说对不对？”
“国公爷……所言甚是。”
萧凡语气一顿，忽然抬眼斜乜着纪纲，若有深意的笑道：“据说纪大人查抄王钝的家，所获颇丰？”
纪纲：“……”
话说到这里，他终于明白萧凡的意思了。
他娘的！这简直是敲诈赤裸裸的敲诈！
果然是鸿门宴！
纪纲太愤怒了，大明朝堂怎么出了这么一号东西！
气归气，纪纲深知萧凡的可怕，胸中纵然怒火万丈也不敢丝毫表露出来。
扑通一声，纪纲朝萧凡跪下，语气带着几分悲愤：“国公爷明鉴！王钝的家确实是下官所抄，可王钝家中清贫如洗，家中只有一位老妻和一双儿女，三两个仆人，家产总共不过百两银子，国公爷，下官何来‘所获颇丰’呀？”
说到最后，纪纲带了几分哭音。他敢对天发誓，查抄王钝的家真的没捞到油水，那该杀千刀的老混蛋真是个清官，家里穷得跟遭了灾似的，凄惨落魄。
萧凡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如此说来，莫非是本国公误会了？”
纪纲急忙抬头，正待点头，却正好迎面瞧见萧凡那张笑吟吟的脸，脸上的笑容一如平常般温和儒雅，可眼睛里却散发出两道冰冷的寒光。
纪纲浑身一震，背后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萧凡这王八蛋是打定主意要敲我一笔啊，大过年的把我叫来添堵……
既然国公爷开了这个口，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纪纲都不敢反对，更不敢拆穿，这是官场，以萧凡如今的身份地位，他可以破坏甚至是重新制定官场的游戏规则，但他纪纲没这个本事，他只能按萧凡制定的游戏规则来玩。
想通了利害，纪纲立马改口：“国公爷没有误会，王钝家中所获现银虽然只有区区百两，可他受贿颇多，家人将银子全拿去买地开店，若然变卖，必然是一笔巨款……”
萧凡长长舒了一口气，释然笑道：“那就好，我还以为借他的银子打了水漂儿呢，这样吧，本国公也不让纪大人白忙活，我只要王钝欠我的那笔银子的本金，利息就算了，剩下的都给你，纪大人是自己留着还是上缴国库，本国公一概不问，如何？大过年的，大家都不容易……”
纪纲毛茸茸的大脸狠狠抽搐了几下，垂首道：“下官……敢不应命。不知王钝生前欠国公爷多少银子？下官这就派人给国公爷送来。”
萧凡哈哈大笑，随意的一摆手，轻飘飘的道：“纪大人客气了，一点小钱，不值一哂……”
纪纲如闻仙乐，整个人松软下来，一点小钱没关系，就当我花钱消灾，给这王八蛋买药吃……
谁知萧凡接下来一句话把纪纲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不过二十万两银子而已，不多。”
砰！
纪纲身形不稳，狠狠一头栽到花厅的玉石地板上。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零九章 国公讨债
不是二十两，不是二百两，而是二十万两！
萧凡这回口张得很大，绕是纪纲近两年在朝堂见多了风浪，也吓得栽到了地上。
由此也充分证明了，人品的高尚或许有上限，但人品的卑劣却是没有下限的。
面前这位笑颜如花的国公爷就是很明显的例子。
纪纲整个人被雷劈过似的，呆呆坐在花厅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在萦绕：他娘的！被讹上了！这顿年夜饭真贵！
“国……国公爷……”纪纲脸涨红了：“……二十万两？”
萧凡很笃定的点头：“不多不少，二十万两整，纪大人要看王钝写给我的欠条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不……不必了。”
欠条？王钝都死了，你自己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反正死无对证，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纪纲从没像这一刻这么痛恨自己丧尽天良，没事抓什么王钝呀，油水没捞着，却给自己找个了天大的麻烦，这个麻烦超级大，倾家荡产都解决不了，二十万两啊！纪纲进官场不过两年，真正春风得意也不过年余，虽说自己左捞右刮弄了不少银子，可离二十万两也差得太多了，这就是上位者的权势，人家两张嘴皮子一翻，下面的人就得破产！
“纪大人刚才说王钝所受贿赌甚多，想必还我二十万两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萧凡关心的瞧着纪纲那张渐渐变青的脸。
纪纲额头的汗珠唰唰的往下掉，犹豫半晌，他觉得自己不能当这冤大头，二十万两啊，不敢得罪萧凡是一码事，可再怎么样也该有个底线，纪纲承受不住二十万两银子的底线，他根本拿不出。
“国公爷明鉴，这事儿……，恐怕真有点难。”纪纲讷讷道。
按官场规矩，纪纲这话说出来，萧凡应该顺口问一句“有什么难处。”
可这该死的萧凡偏偏不按牌理出牌，闻言只是轻轻拍了拍纪纲的肩，笑眯眯的道：“困难是肯定的，现在办什么事不难？安南胡氏篡陈家王位，朝廷是剿是抚？北元教子年年犯边，烧杀掳掠，朝廷边军如何征讨？东南倭寇频频犯我海境，杀人抢货，朝廷如何迎击？去岁平叛，国库耗尽，但百姓荼毒颇深，今年税赋是增是减？大明丝绸名震天下，生丝获利远比种田多得多，江浙农户现在只肯养蚕，不肯种田，朝廷如何加以正确引导？此外还有黄河壶口决堤，山西的蝗灾，荆楚的水患，蜀地土司造人……”
萧凡一张嘴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从外交说到兵事，从兵事说到税赋农桑河的……
纪纲睁大了眼睛，看着萧凡的嘴皮子不停的上下翻动，他的眼睛越来越呆滞……
吧啦吧啦说到一半，萧凡忽然一顿，然后望向纪纲，语气深沉道：“你看，这些事情，难不难？”
“难！”纪纲由衷点头。
“比二十万两银子更难吧？”萧凡步步紧逼。
尽管不愿承认，纪纲却不得不同意，这些狗屁倒灶的国家大事确实比二十万两银子难多了。
纪纲叹了口气，再次点头：“国公爷所言甚是，这些果然比二十万两银子难多了。”萧凡欣慰的拍着他的肩，笑了，笑容里的意思很明显，你看，我每天处理这么多国家大事都没说难，区区二十万两银子，你该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吧？
“有困难要解决，没困难制造困难也要解决！本国公对纪大人很有信心，二十万两银子三天筹齐不成问题吧？”
纪纲感觉嘴里很苦涩，这顿年夜饭很贵，纪纲吃得很痛苦，仿佛吃进嘴里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坨又一坨的屎似的。
萧凡却吃得油光满面，他的心情好极了，翻几下嘴皮子，国公府的经济危机顺利解决，至于纪纲怎么解决……那是他的事。
午夜子时，炮竹轰鸣声中，萧府喜气洋洋的迎来了建文二年的第一天。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萧凡亲自将纪纲送到府门前。
“银子的事，就拜托纪大人了，此事宜早不宜迟，纪大人多多费心。”萧凡很客气的笑。
纪纲转过身，嘴唇嗫嚅几下，终于忍不住了，这件事太严重，他绝不能背这个黑锅。
“国公爷，下官跟你说实话吧，银子……真没有！王钝他根本就是个穷光蛋，一丝油水都没有，二十万两银子不可能凑得出来……”
萧凡哈哈大笑，半是亲昵半是嗔怪的把纪纲往门外一堆：“哈哈哈哈……纪大人开什么玩笑，赶紧筹钱去吧！”
砰！
国公府的大门紧紧关上了。
纪纲目光呆滞的看着国公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哀伤的眼泪，滑过了他的脸庞……
“我是说真的！”
三天过去了。
萧凡这几天忙着跟京里的王公大臣们走动应酬，同僚们送来的年礼令萧府空虚的库房多少壮实了几分。
最后的还款期限一到，天刚亮，小舅子陈宁便奉了萧凡的命令，带着几名侍卫到纪纲府上要银子。
早上，上午，下午，去了三次，吃了三次闭门羹，纪纲铁了心不开门，门敲烂了也不敢搭理。
陈宁悻悻回府向萧凡禀报。
萧凡顿时怒了。
“不开门？这是什么道理？纪纲这家伙难道想赖帐不成？反了他了！”
曹毅坐在一旁，面容极度扭曲，能把敲诈勒索这种事干得这么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大明开国以来恐怕是头一位了。
陈宁见姐夫发怒，他也觉得面上无光，给姐夫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以后怎么能得重用？
当下陈宁一撸袖子，露出了久违的纨绔神情：“姐夫，我带上弟兄们去兵部库房领一根撞门桩，我就不信区区一座纪府比北平城门还难攻！”
曹毅擦汗：气……
萧凡赞许的点头：“年轻人有冲劲儿是好的，值得鼓励，不过咱们不是攻城，是讨债……”
“道理是一样一样的都是先礼后兵，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还钱就要命！”陈宁面目狰狞道。
萧凡赞曰：“真是举一反三的好小伙！”
陈宁喜道：“姐夫，那我带弟兄们去了！”
“不行！”萧凡摇头道：“讨债是讨债，但不能搞得太难看了，打打杀杀的不好，再说纪纲也不是软柿子，逼急了他他若干脆跟我撕破脸，大家的面子上都不好看……”陈宁急道：“那怎么办？这滚刀肉还下不了手了？”
萧凡想了想，道：“会写字吗？”
“会写！”
“你弄一桶红漆再带一只大号的毛笔，到纪纲家的门口写几个字，嗯，就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不还钱，烧你全家’等等，反正写几句威胁他的狠话……”
曹毅和陈宁大惑不解：“这有用吗？”
萧凡笑了前世港片电影里放高利贷的都这么干，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吧。
“有没有用我不知道，反正我得把这事儿给坐实了，让全京师的人都知道，纪纲欠了我的钱，他想赖都赖不了……”
想象纪纲府门前一大片鬼画符似的红漆讨债大字，曹毅忍不住打了几个冷战。
此刻他终于想起，若论毁人名声，是这位国公爷的强项呀……
陈宁兴冲冲的领命而去，曹毅坐在内堂，一脸深思的表情久久不发一语……
“曹大哥，在想什么呢？”萧凡的笑容总是那么的和善，如春风般温暖。
曹毅揉了揉鼻子慢吞吞的道：“我在想，我以前有没有向你借过银子……”
一向号称低调的英国公萧凡再次高调起来成了京师官员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论焦点。
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不知怎的，欠了萧凡几十万两银子，而且还不出，于是国公府的侍卫们帮着国公爷讨债，红油漆刷刷写满了纪纲府外整一圈的围墙，内容很黄很暴力……
这下京师热闹了，大过年的，纪纲府外人山人海，兴高采烈的围观那一圈颇有后现代艺术气息的红漆脏话痞话狠话，纪府门前简直比夫子庙的赶集还热闹，围观的人一多，各色商贩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似的，也跟着蜂拥而来，于是纪府前摆摊的，杂耍的，江湖卖艺的，吵架的，打架的，大人笑，小孩哭，人声鼎沸，车马簇簇，活脱一大型的跳蚤市场。
萧凡出的损招儿无意间狠狠拉动了一把京师的经济内需。
陈宁带着麾下百余名锦衣卫弟兄大马金刀站在纪府门外，手按刀柄正滔滔不绝的指着门骂街，陈宁出身商户，论口才自然深得乃父真传，一顿痛骂持续了二个时辰不带重样儿的，什么难听骂什么，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围观百姓听得热血沸腾，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轰然叫好，大伙儿情绪顿时高涨到了极点。
纪府的侍卫躲在门内，一口钢牙咬碎，终究不敢出去驱赶，更不敢找陈宁理论，论地位，人家是国公爷府上的，比自家老爷高了好几级，论势力，人家是正牌的锦衣卫指挥使，自家老爷还是他的属下，论道理……欠钱的是孙子，哪有道理可讲？
于是，纪府的侍卫只能带着一脸屈辱的表情，缩在门内屁都不敢放，任由府外的陈宁跳脚大骂。
当下人连滚带爬向纪纲禀报之后，纪纲的脑袋好象寺庙的铜钟被狠狠撞了一下，嗡嗡嗡的半晌没回过神。
好一手移花接玉！明明是王钝欠萧凡的银子，怎么一眨眼，债务人就变成了他纪纲？找谁说理去？
纪纲使劲甩了甩头，沉默半晌，嘴里迸出了几个字：“备轿，入宫！”
下人领命。
纪纲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走后门。”
皇宫文华殿。
朱允炆有些头疼的瞧着眼前不发一语的萧凡。
最宠信的两位大臣居然闹出讨债风波，这今年过得可真热闹……
萧凡抬头打量了朱允炆一眼，眉头微皱：“陛下气色不怎么好？”
朱允炆叹了口气：“过年嘛，朕跟德妃，也就是黄莹在宫里闲着没事玩叶子牌，输得很惨……”
“如今整个天下都是你的，输得再惨也没关系，不至于让陛下的脸色这般灰败……”萧凡说着忽然一惊，失声道：“你该不会把整个江山当赌注输给她了吧？”
朱允炆狠狠瞪他一眼：“朕有那么昏庸吗？”
深深叹了口气，朱允炆哭丧着脸道：“赌注不是江山，是房事，她输了，随便朕用什么姿势跟她嘿咻，朕输了，随便她怎么对朕嘿咻……”
萧凡顿时满脸同情：“陛下嘿咻了几次？”
朱允炆面孔狠狠抽搐了一下，默然无语的伸出了拇指和食指一比划。
萧凡大惊：“八次？陛下真神人也！”
朱允炆幽幽叹息：“朕现在觉得腿好软啊……”
萧凡很理解的点头，一晚上八次，想不腿软都难，“女人啊，就像鸡蛋，外表很硬……”
朱允炆接腔：“内里很柔软？”
“……不，内里很黄。”
“……有道理。”
……
闲聊了几句，朱允炆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道：“萧侍读，据说纪纲欠了你二十万两银子？”
“不错，一点小钱而已。”
“唉……萧侍读，放他一马吧，人家早上进宫，抱着朕的大腿哭了一上午，你知道，朕的腿很软，差点没把朕摔死……”
“陛下既然开了口，臣就大方一点，减一半吧，马马虎虎让纪纲还十万两算了。”
“萧侍读义薄云天，视钱财如粪土，真义士也……”朱允炆由衷夸赞道。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一十章 决意锄奸
朱允炆夸得明显脱离了实际，萧凡或许视钱财如粪土，但前提是，钱财是别人家的钱财，若真是自己的，一分一厘都少不得。
国公家也没余粮，萧凡离“义士”的境界还差十万八千里。
二十万降为十万，萧凡也不介意，他知道，就算只有十万两，也够纪纲喝一壶了，这年头十两银子能养活一大家子，十万两也是笔天文数字，看纪纲怎么捞钱去吧，反正恶名纪纲担了，好处萧凡得了，何乐而不为？
朱允炆自然不知道萧凡心里这么多的弯弯绕，天子金口一开，萧凡眼都不眨就减了十万，实在太给他面子了，所以朱允炆很高兴，天子一高兴，赏赐自然是少不了的。
“萧侍读仗义疏财，朕也不能让你吃亏，这样吧，你现在膝下无子，将来你那几位夫人若给你生了儿子，不管生几个，朕都给他们加封，若生的是女儿，朕也封她们为郡主，朕的长子文奎今年三岁，开春以后朕打算立他为太子，咱们结个儿女亲家，将来你若有女儿，朕便立她为太子妃，如何？”
萧凡闻言呆住了。
这可真是意外的惊喜，按规矩，虽说萧凡将来的国公爵位世袭罔替，但也只能由长子继承，其他的儿子便没有这么好的命了，可现在朱允炆开了这句金口，等于给萧家其他没资格继承爵位的儿子送了一份光明前程，萧家的每个子孙一出生便能封官，可以想象，未来的萧家一门显赫，将达到人臣荣耀的极至。
至于女儿被封太子妃……
“陛下，汝之长子帅否？”萧凡小心翼翼问道。
朱允炆早知道“帅”的意思，于是气得重重一哼：“比你帅多了！”
萧凡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臣将来的女儿必然国色天香，美女岂能配丑汉？既然陛下的长子不丑，这门亲事臣答应了！”
朱允炆那个气啊，你女儿还没影儿呢，你倒开始挑三拣四了，什么人呐！
君臣闲聊了一阵，朱允炆忽然想起一件事。
“吏部右侍郎周显年前告老，侍郎的位置空了出来，纪纲今日上午向朕举荐了一个人，名叫黄岩，乃彰德监察御史，吏部是六部之首，侍郎之位举足轻重，朕有些拿捏不定，萧侍读认为此人如何？”
萧凡闻言心头警兆顿生。
他不认识这个黄岩，对他毫无印象，可他听出了这番话的关键词，——“纪纲”。
黄岩是纪纲推荐的，换句话说，纪纲仍没有停止培植党羽的动作，很明显，这个黄岩已跟他沆瀣一气，吏部是六部中最紧要的部门，它掌握着天下官吏的考核任免，吏部的官员历来被称为“天官”，权力之大，可想而知，纪纲竟想把亲信吏部，这算盘倒是打得精妙……
最近萧凡对纪纲一连串的打击，原本以为纪纲多少会收敛起他的野心，踏踏实实当他的副指挥使，少搞点邪门歪道，没想到，萧凡还是低估了纪纲的野心，他抓住一切机会疯狂的往上爬，一步一步有计划的实现他的野心，这样一个人若真掌了大权，朝堂会变成什么样？
有的人天生就长着一副祸害的样子，只能将他一棍子打死，留他一口气都能让他拍一部坏人死而复生到处搞破坏的续集，纪纲就是这种人。
这一刻，萧凡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弄死纪纲！
这已经不是朝堂和国家的事了，这两年萧凡与纪纲结下这么大的仇怨，按纪纲那睚眦必报的性格，若让他上了位，成了气候，将来不知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甚至是危险，这样的人，留不得！
至于眼下，必须把黄岩当吏部侍郎的事搅和黄了，很简单的道理，纪纲要做的，就是自己要破坏的。
定了定神，萧凡决定胡说八道，反正顺口一提的事，朱允炆这么相信他，也不会去查证，就算查证也不打紧，国公爷是贵人，记性不好，张冠李戴很正常。
萧凡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迟疑道：“黄岩此人，臣好象听说过……”
“此人品性如何？”
萧凡叹了口气，道：“品性如何，臣不敢妄言，不过臣倒是听说过几件事……”
“什么事？”
萧凡嘿嘿一笑，标准一副小人进谗言的嘴脸，笑道：“臣听说，黄岩是私塾进的学，后来他读书的那个私塾因先生病死而倒闭，后来进了秀才，曾入某县知县的幕僚，后来那个知县因贪墨而被斩，再后来，他又入了潭王府为幕僚，洪武二十三年，潭王因胡党一案而死，再后来，他中了进士，被任彰德府监察御史，建文元年，燕逆造反，彰德府沦陷……陛下，他现在要进朝堂吏部，这个……”
朱允炆双目呆滞，沉默了很久，喃喃道：“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扫帚星啊……”
“何止是扫帚星，简直就是天煞孤星啊，不过，咱们也不能太迷信这个，要不……陛下试一试？也许没那么邪门儿呢……”萧凡坏坏的笑。
朱允炆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决然道：“不行！朕可不敢拿祖宗江山冒险，那个黄岩……嗯，蜀地不是有土司叛乱吗？派他赴蜀当招抚使得了，就算招抚不了，祸害一下那些土司也是好的……就这么定了！”
“陛下……圣明！”
黄岩因萧凡一言，被当今天子列入了拒绝往来户，终其一生仕途辛酸坎坷，直到老死。
站队是很重要的一门学问！
——还有一门重要的学问，那就是……别得罪小人！
纪纲府内堂。
哐当！
上好的官窑蓝瓷盏儿被纪纲摔成了碎片，下人们吓得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右都御史景清坐在左侧，脸色有些白。
景清，纪纲的铁杆心腹党羽，原右都御史暴昭被纪纲寻了个由头罢了官，景清便抱着纪纲的大腿顺利上位，成了纪纲把持都察院的帮手。
景清现在瞧着纪纲铁青狰狞的面孔，感到有些害怕。
他一直知道这个人很凶残，也许是纪纲当年受够了贫困，一朝得志便容不得任何挫折，他把权位看得很重，甚至比他的性命还重，他现在完全只为头顶上那道光环而活着，一旦失去，他便不值一文，所以他不能失去那道光环。
而英国公萧凡，却像压在纪纲头顶的一朵黑沉的乌云，渐渐掩盖了那道原本夺目的光环。
有的人天生便是宿敌，不死不休，比如萧凡和纪纲。
“十万两？十万两！”纪纲双眼通红，喉咙出类似野兽般的低沉咆哮：“我哪来的十万两？姓萧的，欺人太甚！”
景清尽管心中害怕，仍不得不轻声道：“天子帮大人求情，萧凡给您减了一半……”
纪纲两眼出赤红的光芒，死死瞪住景清，怒道：“减了一半又如何？这是恩典吗？这是施舍吗？明明是萧凡存心敲诈，现在倒好象是我纪某欠了他天大的人情一般，十万两！姓萧的这是要我的命啊！”
景清被纪纲瞪得手脚冰凉，慌忙低下头，不敢吱声。
纪纲顿了顿，仰天悲愤道：“……这世上天理公道何在！”
景清：“……”
你纪纲陷害那么多大臣，杀了那么多人，抄了那么多家产，那时怎么没听你说这句话？现在被人欺负了，倒想起了天理公道……你以为老天爷是你干爹呢？
景清低着头，心中却浮起一阵非常荒诞的感觉，同时也有些自哀，跟着这样一位主子，前途堪忧啊……
“大人，萧凡多行不义，自有老天收他，眼下若大人不想得罪萧凡，还是得抓紧筹齐十万两银子，不然……谁都摸不准姓萧的脉，鬼知道他下一步会干出什么事来！”
纪纲浑身一激灵，恢复了理智，咬牙道：“十万两……我上哪儿弄这么多银子？”
景清想了想，道：“大人勿忧，下官倒是有个办法筹钱……”
纪纲两眼一亮，急忙道：“什么法子？快说！”
“大人，去年萧凡平了燕逆叛乱，大明各地藩王人人自危，纷纷自请削藩，入京养老，过完了年眼看就要进京了，藩王镇守封地多年，他们一个个可是富得流油呀……俗话说落翅的凤凰不如鸡，天子对藩王防心甚重，藩王们在京必然战战兢兢，若大人前去一一登门拜访……”
景清说到这里，微微一笑，话头便止住了。
纪纲两眼一亮，顿时明白了话中未尽之意。
景清接着道：“此外，还有开春各地官府都司文武官入京述职，还有今年马上要开始的宫女选秀等等，……大人身处高位，想要银子其实很简单的，何必为此黄白之物烦恼？”
纪纲想了一阵，觉得这几个法子颇为可行，心下一宽，顿时哈哈大笑。
“吾得景大人，上天之眷也！”
萧凡缓缓踱步出宫，心头有些沉重。
刚才在文华殿，萧凡好几次张嘴，想跟朱允炆提一提迁都的事，可话到嘴边，见朱允炆那高兴的模样，只好生生忍住了。
——大过年的，难得这么开心，暂时别给他添堵吧。
迁都有没有必要？
很有必要！
前世的历史上，朱棣篡了位，之所以决定迁都一则是因为他得位名不正言不顺，身在南京皇宫感到不自在，心虚了，二则是因为江南虽然繁华似锦，可更容易滋生朝廷的暮气和奢华享乐的风气，这样的国家是不会长久的，自古非大一统的朝代，定都江南国祚很少有超过一百年的，就是因为江南这片太平繁华景象迷住了当权的眼睛，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以为天下真正太平无事，于是高枕无忧，安于享受，不顾外面侵略虎视眈眈的注视，和天下百姓子民水深火热的处境，久而久之，朝廷与外界严重脱节，官府欺上瞒下，天子穷奢贪逸，官员横征暴敛，外敌趁机犯境……这样的江山，如何守得住？
老祖宗有句话说得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现在的建文朝廷消除了藩王的威胁，朝堂上下一派祥和，内无忧，外无患，上至天子，下至朝臣，大伙儿日子过得太安乐了，这不是件好事！
敌人是不可能消灭干净的，就算萧凡倾尽全力灭了蒙古，灭了女真，灭了倭寇，以后呢？谁能保证以后大明便没有了敌人，无敌于天下？百年以后，欧洲的大航海时代拉开序幕，西方国家的科技也日新月异，大明如何保持泱泱天朝上国的地位？前世的历史不能重演，若数百年后西方列强仍旧用大炮轰开了国门，萧凡这个穿越恐怕会在九泉之下气得掀棺材盖儿……
怎么办？
必须让他们忧患一下！迁都便是最好的选择，最好选在靠近大明边界的地方，让整个朝廷随时接受一下战争的洗礼。
鱼群里面多一两条鲶鱼为什么整个群体的生命力便高了许多？
——因为忧患！
萧凡便是这条鲶鱼，讨厌，但必须存在。
侠之大，不计声名而救天下，这个恶人，萧凡当定了！
上元过后，朱允炆恢复了朝会，京师过了一个充实无忧的年，又变得热闹起来。
最热闹的永远是朝堂这片是非浑浊之地。
二月初，各地藩王陆续进京，上表自请削藩，言辞很是恳切，尤以晋王朱济熺最为激烈，几乎可以说是满地撒泼打滚，死活赖在京师不走，非要留在京城养老，死也不肯回太原封地，更不愿掌领山西兵权，谁不答应他就死给谁看。
朱允炆高兴坏了，假惺惺的三请三辞之后，顺势答应了朱济熺的请求，为了表彰朱济熺同志顾全大局，对天子一片耿耿忠心，朱允炆特意在京师给晋王寻了块风水宝地，户部拨银，工部出力，给朱济熺建造华丽奢侈的王府。
这番举动的含义，明显得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般，诸王看在眼里顿时愈确定了天子的心思，于是争先恐后跟抢职称似的纷纷上表，请求朝廷削藩。
与此同时，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也没闲着，为了偿还欠下英国公萧凡那笔莫名其妙的巨额债务，纪纲领着心腹手下开始满世界敲诈勒索打劫，进京的藩王，述职的地方官等等，无一例外都被他勒索了一遍，就跟城管逮着小摊贩罚款似的，凡进京师，不论藩王还是外地官员，见人就要钱，吃相非常难看，大粪经过都得尝尝味儿，一时间惹得京师天怒人怨，御史言官屡屡参劾，终不得其果。
大明建文二年，就这样闹哄哄的开始了。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一十一章 朵颜入京
上元节，朱允炆领着藩王和大臣们前往紫金山孝陵，拜祭大明先祖先帝。藩王们跪在朱元璋陵墓前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先帝在世时的仁德功绩，说到情深处，愈发泪流满面，频频磕头嚎啕不止，这情形哪像是拜祭，简直就像出席他们自己的葬礼似的，陵前一片愁云惨雾，分外感伤。
至于他们哭的时候是不是联想到自身什么悲惨的处境，不得而知，总之拜祭现场悲伤得很和谐，不少洪武老臣频频拭泪，暗赞洪武帝教子有方，仙逝两年多，子孙们还悲伤成这样，父慈子孝，大明社稷的未来必然大有希望，萧凡身着朝服，站在朱允炆身旁随侍。他的脸上也一片悲恸之色，眼睛使劲眨巴几下，奈何萧凡这人太实诚，怎么都挤不出眼泪来，只好以袖掩面，假装拭泪，眼睛却透过衣袖的缝隙瞧着号啕大哭的藩王们。
藩王们眼眶红得像兔子似的，哭得太投入时则一边使劲捶着地面，一边诉说着悲伤，临了还不自觉的拿眼悄悄瞟了瞟萧凡，很显然，萧凡是他们一切痛苦的根源。
萧凡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藩王们哭朱元璋是假，恨他撺掇朱允炆削藩才是真，又领着朝廷大军打败了朱棣。使得他们彻底陷入绝望，手握军政大权的藩王当不了，一个个被逼着回京当无权无势的逍遥王爷，不恨他才怪。
萧凡不乐意了，削藩是朱允炆的主意。回京是你们自己哭着喊着要回来的。至于打败朱棣，也是奉旨平叛，从头到尾他只是个执行者而已，你们这眼神啥意思？
趁着朱允炆悲恸拭泪的当口，萧凡眼睛狠狠朝藩王们一瞪，眼神中凶光毕露。分外瘆人。
藩王们一滞，哭声同时顿了顿，现场一片诡异的寂静，接着他们又哭声大起，神情愈发悲痛，只是不敢再看萧凡，怨恨的眼神转而瞟向另一边的纪纲……
萧凡害他们失了权，纪纲令他们破了财。俩王八蛋，没一个好东西！
第二天，各地藩王，各囯使节，公卿伯侯及在京五品以上官吏齐聚承天门。向天子朝贺。
千余人穿着各色朝服，在奉天殿面朝朱允炆跪拜，繁杂冗长的仪式背后，是众人对天子真心的景仰。
这位温和文弱的第二任大明天子，不知不觉间推行新政，平定了大明立囯以来最大的叛乱，顺手解决了大明最为棘手的藩王政策，一举除去了隐藏在这个年轻帝囯深处的重大隐患，如今天下已靖，四海升平，内无忧，外无患，现在众人唯一期待的，便是在天子的英明领导下。能否开创出一番远迈汉唐的建文盛世。
这个刚刚去除了脓疮的大明帝囯渐渐焕发出一股勃勃的绿色生机。
次日大朝会上，英囯公萧凡难得的站出了朝班，向朱允炆提了一个很诱人的建议，这个建议也非常难得的令朝中党别派系不一的各位大臣异口同声的支持附和。
“煌煌天朝，大明气象当载以史册垂于万世，令千百年后子孙后人齐颂吾皇仁德，文治武功，当今盛世之甚也，焉能不属文记之。以供后人崇仰？臣请陛下。修《建文大典》！”
是年，太常寺卿，翰林侍讲解缙被任文渊阁大学士，《建文大典》总编纂官。主持编纂大典一应事务，开始编修这部璀璨千年万世，号称“中华文库瑰宝”的巨型文献大典，这部大典包含诸子百家精神要义，收录古往今来所有文人雅士的经典文章书篇，并含天文，地理，农桑，格物，军事，医学，哲学等等所有人类文明的综括，是为史上第一部也是最大的一部巨型百科文献。
乱世练兵，盛世修典，大明建文年，盛世由此开始。
上元节过后，京师城外远远驰来百余骑。马上骑士身着皮袍，头戴毛毡帽。体格壮硕，脸色粗糙黝黑，不起眼的衣着装束下，却散发着淡淡的剽悍精练味道。
骑士们到达京师北城太平门前，非常规矩的下马步行。城门处，礼部侍郎刘畅，鸿胪寺卿张仲正迎上前，代表大明天子迎接这群远到而来的蒙古骑士。
骑士入城后，按礼部的安排，入宫朝见天子朱允炆，以臣礼向朱允炆恭谨跪拜，并奉上朝贡之物牛羊数百头。良马百余匹，毛皮野参等物若干。
这群蒙古骑士的为首者正是朵颜三卫的首领，在平燕之战中落井下石捡便宜，痛打落水狗的脱鲁忽察尔。
朱允炆对脱鲁忽察尔的到来感到很欣慰，金殿之上不惜赞美之辞，大大褒扬了朵颜三卫助王师平叛的功绩，并回赐脱鲁忽察尔黄金千两，丝绸茶叶瓷器生铁等物若干，嘱咐脱鲁忽察尔戍守封地大宁府，拒北元鞑子于囯门之外，大明戍边将士可为朵颜三卫坚强的后盾云云……，脱鲁忽察尔神情有些苦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纳头便拜，齐颂天子仁德。朵颜三卫愿永为大明天子的奴仆……
出宫后，脱鲁忽察尔丝毫没理会鸿胪寺卿安排宴会住所之事，叫了几名随从，在礼部官员的指点下，马不停蹄的赶到了英囯公萧凡的家门口。
英囯公府。
萧凡穿着一身月白色儒衫，在前堂接见了脱鲁忽察尔。
宾主气氛颇有些诡异。
脱鲁忽察尔一改在金殿上拘谨木讷之态。一见萧凡便对他大唱赞歌，几名五大三粗的汉子在萧府前堂扭腰摆臀，跳起了蒙古传统的舞蹈，破锣似的嗓子高亢而粗犷的唱着蒙古草原迎见贵客的长调，前堂瞬间变得一片鸡飞狗跳，下人们面带惊惧的瞧着这几个汉子载歌载舞，还充分的使用肢体和表情语言，朝着目瞪口呆的囯公爷萧凡挤眉弄眼。那讨好谄媚的模样，简直比朝堂奸臣还专业。
萧凡脑子一片空白，呆呆的瞧着脱鲁忽察尔甩着蒙古长袍的袖子在前堂里又唱又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坐在一旁悠闲挖着鼻屎的太虚也呆了一下，接着有些愤怒的瞪着萧凡。
“咱们家里闹鬼吗？贫道和师兄专治恶鬼，肥水不流外人田。干嘛浪费银子请人跳大神？”
“啊？不是啊，师父……”
仔细端详了一阵，太虚愈发不满：“居然请的是鞑子！无量他娘的寿佛！外来的和尚念经更好听吗？欺师灭祖的东西！”
萧凡：“……”
使劲一甩袍袖，太虚气哼哼的闪人。
小心眼儿的老头……
前堂内，脱鲁忽察尔像个走秀的摇滚歌手似的唱得正嗨，却被一脸铁青的萧凡打断。
“等一下！刚过完年，你来我家闹事？”
脱鲁忽察尔一呆，急忙抚胸躬身道：“长生天赐福尊贵的囯公大人，下官怎敢来大人府里闹事？这是我蒙古人对尊贵的主人表达敬意时的歌舞，大人千万别误会……”
萧凡恍然。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脱……脱……”
脱鲁忽察尔警觉的拉紧了长袍：“下官会跳舞，但不会跳脱衣舞。大人请自重！”
“……脱大人，本囯公误会了，还以为你是来讨债的呢，实在抱歉。”
“……大人，下官重复很多次了，我不姓脱！”
“脱大人客气了。”
“下官这不是客气！”
……
闲聊了一阵，萧凡抬眼瞧着脱鲁忽察尔，话头也渐渐带入了正题。
“脱大人此番进京朝贺天子，可谓难得，你对天子和大明朝廷的忠诚，本囯公是看在眼里的，朵颜三卫都还好吗？”
面对这位年轻的囯公大人。脱鲁忽察尔不敢有一丝放肆，当初萧凡领朝廷大军兵临北平城下，指挥数十万人攻克城池，在他的领导下，轰轰烈烈的燕逆造反如同烈火遇上了当头一盆凉水，灭得干干净净，大军摧枯拉朽横扫千军之势，至今仍令脱鲁忽察尔感到心悸不已。这一切，都是这位年轻的囯公大人一手指挥掌握，蒙古人信奉强者为尊，脱鲁忽察尔纵然已五十多岁的年纪，仍不敢对这位年轻人有丝毫失礼倨傲，更何况，这回进京还有一个有求于人的目的……
所以脱鲁忽察尔在面对萧凡时，反倒比面对天子朱允炆更多了几分恭敬。
“大人洪福，朵颜三卫一切都好，大明的皇帝陛下很讲信用，果真将大宁府封给了下官，下官感激不尽，唯有为皇帝陛下舍身戍边，北拒蒙元，方可报陛下鸿恩于万一。”
萧凡闻言笑了，笑得很开心，眼中却散发出几分冰冷的光芒。
“我大明泱泱天朝上囯，怎会做出失信于友邻善邦之举？当初说过要将大宁府封给你，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脱大人以后可不能怀疑朝廷的信用哦，很伤感情的。”
脱鲁忽察尔急忙躬身道：“下官失言，罪该万死！”
萧凡慢悠悠喝了口茶，道：“当初我们的盟誓中还有一条，开放大明的开原、广宁两地为市，允许汉蒙两族商旅牧民交易钱货，互通有无，你们草原上的牧民可以用牛羊或皮毛换取我们中原的粮食和盐巴等等生活之物，这一条本囯公也没忘记，如今燕逆叛乱刚刚平定，户部和吏部的官员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脱大人，当初本囯公与你向天盟誓的内容，每一条我都做到了。”
脱鲁忽察尔顿时感激莫名。神情愈发恭敬，抚胸行礼道：“囯公大人是守信的人，我们蒙古人最敬佩您这样的人，长生天赐福大人，您永远是我们蒙古人最亲密的兄弟，朋友。”
萧凡眼睛眯了起来，笑道：“脱大人这回放心了吧？大明是不会亏待任何忠于天子的盟友的，大人此番进京，相信已有体会……除了朝贺天子，脱大人还才什么别的事吗？”
此话一出，脱鲁忽察尔顿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中不知怎的流下泪来。仿佛早就等着萧凡问这句话了。
“囯公大人明鉴，下官此来，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求囯公大人成全……”萧凡一楞，赶紧道：“脱大人不必多礼。有什么话起来再说，你如今是一方诸侯，怎可行此大礼？”
脱鲁忽察尔站起身，使劲抽了抽鼻子，道：“下官这回进京，主要是想问问囯公大人，您上次给我的福寿膏，不知还有吗？”
萧凡闻言怔住了，眼睛死死盯住脱鲁忽察尔上下打量，见他脸色带着几分虚弱灰败之色，流泪之时鼻涕也不停的流出缩进，分明是一副犯了瘾急需毒品的模样。
萧凡瞧了半晌，表情渐渐变得欢喜起来。俊脸的笑意越来越深。怎么也掩饰不住。
“福寿膏？哎呀，本囯公没货了呀！”萧凡长长叹息。
脱鲁忽察尔如丧考妣，一脸绝望道：“完了完了！下官此番休矣！”
说完脱鲁忽察尔身躯摇摇晃晃，仿佛欲栽倒似的……，身后几名蒙古人也纷纷黯然叹息，神情分外悲凉。
前堂内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默，脱鲁忽察尔眼泪哗哗地流，嘴角咧得大大的，丝毫不顾自己一方诸侯的面子，就差在萧凡面前打滚撤泼了。
直到这一刻，萧凡才明白脱鲁忽察尔进京的目的。
朵颜三卫自归顺明廷，从未入京朝贺过天子，更别说以脱鲁忽察尔朵颜首领之尊亲自入京，他们虽然归顺大明。可都是被情势所逼，心中从未把自己当成大明的子民，甚至对明囯还带着不少的敌意和仇视。
萧凡本在奇怪，怎么今年脱鲁忽察尔竟然入京了，原来脱鲁忽察尔朝贺天子是假，找萧凡要鸦片是真，这家伙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瘾君子……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大宁府收回有望，北元鞑子也即将变得腐朽堕落了……
清咳两声，萧凡缓缓道：“虽然本囯公手里没货，但是……”
脱鲁忽察尔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急切的盯着萧凡。
“但是，本囯公认识卖家。他们是专门做这个的，手里的货源应该很充足……”
脱鲁忽察尔顿时狂喜：“大人，我要！我们朵颜三卫的勇士们都要！有了它，我们才有更充沛的精神和体力。为大明皇帝陛下戍守大宁……”
“脱大人，福寿膏是个好东西，用了它，可以添福添寿，简直是长生天赐给你们的宝物呀……”
脱鲁忽察尔急切点头：“不错，它果然是件了不得的宝物！”
萧凡脸上的微笑带着几分冷意：“既然脱大人知道它是宝物，更应该知道。宝物有德者居之……你有德吗？”
“缺点儿……”脱鲁忽察尔有点颓然。
“脱大人，你让我为难了。这世上的宝物，第一次可以白送，第二次就不行了……”
脱鲁忽察尔焦急道：“大人，我们朵颜三卫有金银！我们用金银来买！行不行？”
萧凡大喜，却仍面无表情道：“金银多俗气呀，除了金银呢？你还有什么？”
脱鲁忽察尔呆住了，沉默半晌，终于一脸决然悲壮道：“下官……给大人跳脱衣舞，行不？”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一十二章 盛名虚名
毒品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前世清末，西方列强用鸦片和大炮打开了中国的国门，由此开始中国百年的苦难，国人也因鸦片泛滥而积弱。
大炮轰开的，不过一城一地，而鸦片荼毒的，却是整个民族的躯体和灵魂，他们拿不起刀枪，他们沉迷于虚幻，他们在鸦片的烟雾缭绕中渐渐变成了列强手下顺服听话的奴才，任杀任埋，麻木不仁。
鸦片，恶魔降于世间的瘟疫，它比大炮更可怕。
这一世，萧凡打开了这个潘多拉魔盒，放出了里面的魔鬼，不同的是，它荼毒的却是另一个民族，一个与大明有着百多年仇怨的民族。
原始资本的积累带着血腥与杀戮，国家实力的积累也是一样，前世的英国靠鸦片发了财，美国靠军火发了财，他们无情的在世界上抢掠屠杀，大笔的财富伴随着淋漓的鲜血流入了他们的国库，每一笔财富里面不知附身着多少条冤魂。
残酷吗？
当然残酷！
可这样的残酷要看站在什么立场上，对外国人来说，他们是魔鬼，对本国人来说，他们为国争了光。
彼之仇寇，我之英雄。
明朝建文年间，一个年轻的手握重权的国公爷，他决定要做这样的英雄，趁着西方大航海时代还没开始，趁着整个世界还是一片混沌的未知的空白，大明帝国，这个存在遥远神秘的东方大陆的庞大国家，它崛起的时刻来临了，如何让它称雄于世界？
前人的成功是可以复制的，鸦片和大炮而已。
至于儒家的“仁”“恕”之道，口号可以喊得响亮一点，糊弄一下外行人就好，自己千万别当真。——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
朵颜三卫的首领脱鲁忽察尔很幸运的成了第一个屈服于魔鬼爪牙下的奴仆。
这个奴仆现在的模样很难看，深陷的眼眶里，酸涩的泪水哗哗流淌，灰白的脸色夹杂着几分不健康的青色，鼻涕不自觉的流出来，又被使劲缩进去，整个人像个得了痨病等死的倒霉鬼。
“国公大人，求您开恩，多少给我一点福寿膏，我……太难受了！”脱鲁忽察尔带着哭音哀求道。
萧凡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容。
“想要福寿膏啊？你跟我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呢……”萧凡现在笑眯眯的表情很欠扁。
脱鲁忽察尔当然不敢扁他，目前来说，这位年轻的男子已经一手掌握了他的命运，他从不知道，堂堂草原英豪，居然臣服于几块小小的黑色烟土……
英名尽丧，悔之晚矣！
“国……国公大人，求……求……”脱鲁忽察尔跪下，深深拜伏在萧凡的脚下。
萧凡笑道：“脱大人态度如此诚恳，本国公岂能不成全？福寿膏当然没问题，不过……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当然，也没有白吃的晚餐……”
“国公爷，下官愿倾尽一切！”对鸦片的渴求令脱鲁忽察尔放弃了一切，包括尊严。
“福寿膏乃是天地瑰宝，制作不易，万金难求，本国公收你一个成本价，一块福寿膏用十倍体积的黄金来换……”
“啊？这……这么多？”脱鲁忽察尔惊呆了。
“现在涨价了，二十倍！”萧凡不紧不慢的道。
脱鲁忽察尔浑身一震，急忙大声道：“好！二十倍！我要！全要了！有多少要多少……”
萧凡哈哈一笑：“上道！脱大人爽快，本国公也不能让你太破费……”
说着萧凡凑近脱鲁忽察尔，一脸神秘道：“觉不觉得心疼？”
脱鲁忽察尔迟疑道：“我说实话你会不会又涨价？”
“不会。”
脱鲁忽察尔猛地一拍大腿，悲愤大呼道：“狗日的！你他娘的简直不是人，是畜生！你这不叫宰人，叫凌迟啊……”
“……停！我决定还是不听实话了。脱大人，吃了亏总要找补回来才是，你觉得呢？”
“大人此话何意？”
“大宁府的北边是哪里？”
“北元部落。”脱鲁忽察尔不假思索道。
萧凡笑眯眯的拍着脱鲁忽察尔的肩，道：“古人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福寿膏这么好的东西，你一个人享用岂不是太自私了？总得让北边的蒙古人也分享到它的快乐才是，你说呢？”
脱鲁忽察尔想了想，道：“大人的意思，让我把它卖给北边的蒙古部落？”
“对，我会派人北上，先给蒙古那些王公贵族和部落首领们白送一批，等到他们觉得离不开它了，我再开始收费，这个时候，你就可以站出来，告诉那些蒙古人，你手里有货，想要买的，拿金子来，咱们五五分成……”
脱鲁忽察尔心头一紧，顿知自己陷入了萧凡的圈套，奈何现在木已成舟，自己对福寿膏已经上瘾，这辈子恐怕都摆脱不了它了。
深深的恐惧和不甘，还有对毒品的强烈欲望，百般滋味在心中交织纠缠……
沉默了一阵，萧凡忽然冷笑：“脱大人不愿意？这买卖我可是白送给你，你不愿干，多的是人抢着干，你不干可以，以后你想买福寿膏，很明白地告诉你，没货！”
脱鲁忽察尔浑身一颤，立马大声道：“我干了！国公大人，我愿永远成为你最忠实的鹰犬……”
萧凡大笑，声绕屋梁。
魂不守舍的脱鲁忽察尔离开了国公府，萧凡盯着他落魄失神的背影，长长叹息不语。
终于，自己亲手打开了这个魔盒，放出了里面的魔鬼，蒙古，女真，倭国，这些邻属，都将成为大明盛世的垫脚石……
强国富民，雄霸天下，血腥与杀戮掩盖在繁华光影之下，世人所不见，盛世之创，从来没有和风细雨。
千百年后，萧凡这个名字，也许会成为邻国恶魔的化身，千秋万世所诅咒。
身后，太虚苍老的声音悠悠一叹：“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萧凡头也不回，脸上露出奇异的微笑：“我当然知道。”
“你的名声将会遗臭千百年……”太虚的声音夹杂着痛惜。
萧凡仰天哈哈大笑：“盛名，虚名，皆是浮名！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今生不枉，足矣！青史功过，后人评说，关我何事？”
说完萧凡袍袖轻挥，转身走入了内院。
飘逸修长的身影，在落日的余晖下显得那么的洒脱，无悔。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春来夏住，时光荏苒。
朝堂一如往常般平静又喧闹，这个古老的国度就这样按照当权者的意志，缓缓向前推动，发展。
四月中，太平时日，各州府县良民女子满怀后宫豪门梦想，陆续进京选秀，朱允炆下旨，着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全权处理选秀事宜。
纪纲为充实朱允炆的后宫辛勤工作的同时，督察院御史，六科给事中联名上书，怒参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横征暴敛，多行不义，纵属满城敲诈勒索京师藩王官员富户，致令官员商户百姓倾家荡产者无数，留京藩王敢怒不敢言，此举败坏朝廷风气，玷污天子圣名，众言官请旨彻查。
纪纲站在朝班中慌了神，苍白的脸上冷汗直流，一双惶恐的眼睛情不自禁的瞄向萧凡。
究其根源，纪纲吃相如此难看的捞钱，还不是为了还萧凡那莫名其妙的十万两银子，现在事发闹上了金殿，你国公爷多少该为我说几句好话吧？
谁知萧凡瞟了纪纲一眼，紧接着便把眼睛闭上，完全无视纪纲求助的眼神，一脸老神在在，不闻不问。
——银子是你欠我的，还了咱们已经两清，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看着办，我这儿既不是保险公司，也不是售后服务部，管你去死……
见萧凡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纪纲心里凉了半截儿，神情变得悲伤起来……
端坐龙椅上的朱允炆将二人的表现瞧在眼里，不由有些挠头。
只有朱允炆最清楚纪纲为什么这么拼命的捞银子，真说起来，两人都没错，一个为了还债，手段急了点儿，另一个讨债，天经地义，谁错了？
暗暗叹了口气，朱允炆无奈的搪塞过去，心说你们就认命吧，若非朕开了金口，劝得萧侍读把这笔巨债减了一半儿，京师里倒霉的人远远不止这个数……
于是朱允炆用了个拖字决，哼哼哈哈的把这事儿给扯远了，纪纲之罪，容后再议。
朝会散后，众臣面面相觑，心中哀叹不已。
天子如此宠信纪纲，如此参劾居然都扳不倒他，长此下去，恐非社稷之福。
传闻萧大人与纪纲颇多不合，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萧凡一直沉住了气。
他很清楚，用贪墨敲诈这种事做文章，必然参不倒纪纲。
纪纲这两年来为讨朱允炆欢心，献美色，献珍玩，献奇淫，为了拍马屁，他还客串了一把拉皮条的龟公，轰轰烈烈搞了个选秀，天子久居深宫，孤单难捱，纪纲还顺便献爱心……这些暂且不提，单说当初京师城外，纪纲一人独挡惊马，救了朱允炆一命，立下大功，朱允炆是个念旧情的人，怎肯为了区区银钱之事加罪纪纲？
大臣们每日混迹朝堂，可看得通这个关窍的人委实不多，御史给事中们以为异口同声就能参倒纪纲，简直是笑话！萧凡立足朝堂也是久经风浪，年纪虽轻，可心智却比老狐狸还狡猾。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合适的机会。
静则自峙如岳，动则雷霆万钧，不动则已，一动便要将纪纲置于死地，永世不得翻身。
这个机会还没到，所以必须沉住气。
夜深，萧府内院。
红烛映辉，光影摇曳，暗黄的烛光衬映出满室的喜气。
画眉穿着一袭大红色的喜袍，坐在厢房的桌边，纤细白皙的小手轻轻端起一杯女儿红，秋水般的美眸瞧着萧凡，娇羞中带着几分期待。
拭珠沥于罗袂，传金翠杯于素手。
酒未入喉，萧凡似已醉了。
“相公，等了这些年，终于等到今天了……”画眉满带羞意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激，几分期盼，还有几分浓郁得化不开的情意。
瞧着画眉婀娜有致的娇躯，和她那比花更娇艳的容颜，萧凡压下心头的激动，低声喟叹道：“是啊，我们等了好久……”
画眉眼角挂上晶莹的泪花儿：“终于……”
“终于……到了收菜的日子了！”萧凡一脸感慨。
“嗯？”画眉不解的望着他。
萧凡笑而不语，这棵白菜种了四年，终于可以拱了，多么赏心悦目……
画眉盈盈起身，将手中的酒递到萧凡嘴边，俏眼已多了两汪雾气，氤氲朦胧中，萧凡脸上温和的笑容越来越清晰，一如当年江浦的小酒楼内投射进来的暖阳，化开了沉积多年的冰雪。
这个给了她生命，给了她浓情的男人，今夜，她终于完全属于他，不带一丝保留。
看着萧凡喝下了酒，画眉站起来，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
粉帐红床边，画眉带着幸福的笑容，悄然褪下红色的喜袍，烛光下的笑靥如花绽放，圣洁如同虔诚的信徒为信仰献身。
微风入室，欺霜赛雪的肌肤泛起一颗颗俏皮的疙瘩，仿若一个个精灵在欢快的跳舞……
“相公……快来呀。”画眉盈盈招手，昔日青涩的小姑娘，今日竟充满了成熟妩媚的风情，撩动着萧凡的心扉。
萧凡是男人，正常的男人……
粉帐放下，掩住床榻无限春光，室外月朗星稀，春榻地动山摇……
呻吟和喘息交织成一首欢快的颂歌，时而低昂，时而高亢。
激情最后，画眉雪白修长的双腿忽然死死夹住萧凡的蜂腰，声嘶力竭的大叫道：“相公……”
“嗯？”
“做我孩子他爹吧！”
“……”
萧凡一泄如注……
第二天，江都身子不适，吃啥吐啥，萧凡大急，赶紧请了宫里的太医把脉。
太医满脸喜色的朝萧凡直拱手。
“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长公主殿下有喜了！”
萧凡一楞，当时竟没回过神来：“有喜了？啥意思？”
“意思是，长公主殿下有了身孕……”
萧凡继续痴呆：“有了身孕？……谁的？”
砰！
一贯柔静贤淑的江都再也忍不住，羞喜交加的狠狠踹了萧凡一脚。
画眉捂着小嘴嘻嘻的笑，纤手却不自觉的抚着自己的小肚皮，一脸幸福模样，鬼精鬼精的。
——萧凡总算知道画眉昨晚激情最紧要处为何要喊出那句话了。
小丫头估计早已有了察觉。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一十三章 宾客盈门
英国公萧凡的夫人有喜！
这个消息给刚刚平静的京华又投下了一颗炸弹，整个京师震动起来。
萧凡如今的身份尊贵，可以说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英国公的爵位位列所有国公之首，如此高位，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关注这个大明开国以来最显赫的爵位将来由何人继承。
萧凡现在才二十岁出头，若说选择继承人，当然还早了一些，可是古人一直习惯未雨绸缪，有后才能安定人心，从皇帝到民间的家族都是如此，不论是儒家道义，还是民间习俗，传承永远是最重要的，它能团结一个集体一个家族的凝聚力，继承人这个角色，在官场和朝堂发挥着稳定一切的作用，没有太子的国家，人心不定，没有继承人的英国公，同样令那些奸党们没有安全感。
现在萧凡的四位夫人中，江都公主第一个有了喜，这对奸党们来说，简直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
江都公主是长公主，当今天子的亲姐姐，从血统和排位顺序上来说，江都公主肚里的这个孩子，毫无疑问将会继承英国公的一切，爵位，家产，更重要的是，数十年后，萧凡告老退出朝堂，朝中奸党的领袖位置也将责无旁贷的落在他肩上，奸党们彼此的关系盘根错节，复杂万端，一个圈子套着一个圈子，奸党领袖除了萧凡的嫡长子，谁也不会承认别人。这便是规矩，这便是传承，一代传一代，生生不息。
当太医断脉确定江都有喜之后，人还没出萧府大门，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飞了出去。
当天夜里，锦衣卫镇抚司的曹毅和袁忠第一批上门道贺。
接着，奸党成员茹瑺，郁新，解缙，齐泰，功勋之后的代表人物李景隆，徐辉祖，平叛时的军中大将平安，盛庸，瞿能等，还有不少对萧凡印象比较好的文官如方孝孺，陈迪，练子宁等等，一批又一批的大臣像赶集似的纷纷奔赴萧府，一担又一担的礼品络绎不绝的送进萧府的库房。
道贺的人越来越多，萧凡一声令下，萧府破天荒的打开了中门，大迎四方宾客广纳八面钱财，陈莺儿将陈家所有酒楼的掌厨大师傅紧急调入府中，前院，中厅，后花园，所有的空地全部摆上了酒宴，精美的菜肴，醇香的美酒在萧府丫鬟们的一双双纤手下流水般端上了席面。
眼见进府道贺的人越来越多，萧凡也有些吃惊，孩子还没影儿呢，这些大臣们竟似亲眼看见孩子落地了似的，一个个前赴后继的赶来，大家如此作派……是不是太夸张了？
其实这也是萧凡妄自菲薄了，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京师里那些削了藩的王爷们都比不上他，虽然只是手握锦衣卫的权力，可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却如同亲兄长一般，大臣们不是瞎子，谁不知道天子和萧凡的关系亲密得就只差同穿一条裤子了，朝廷的国事政务，只要萧凡一张嘴包括天子在内，谁也不敢拿他的话当儿戏，说句俗一点的话，萧凡一跺脚，整个天下都要抖三抖。
如此权臣有了后，谁不得上赶着来道贺？落后一步就是态度问题了，谁知道这位国公爷会怎么想？
大臣们如此积极来道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现在纪纲把整个京师闹得天怒人怨，仗着天子宠信胡作非为，大臣们敢怒不敢言，整个朝堂唯一能治纪纲的，便只有这位国公爷了，大伙儿都眼巴巴盯着萧凡，等着他出手呢，不把这位爷拍舒服了，人家万一不乐意出手怎么办？大伙儿岂不是还得继续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萧府内沸反盈天，人流攒动，大红灯笼将整个府内照得如白昼般通亮，大臣们一脸喜色的互相拱手寒暄，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以及各公侯伯爵来了不少，这排场差不多可以算得上大朝会了。
萧凡与曹毅，袁忠二人相视苦笑。
要生儿子的是我，这帮家伙干嘛显得比我还高兴？瞧这乱劲儿……，萧凡堆着笑脸敷衍了一阵，索性带着曹毅站到大门口干起了迎宾，不但躲个清静，而且给人一种礼貌客气的好印象。
曹毅扭头朝人声鼎沸的府内张望了一番，接着撇了撇嘴，笑道：“这些大臣们都怎么了？以前你刚进朝堂的时候，那些人恨不得把你剥皮抽筋，如今倒好，你夫人才刚断出有喜，他们一个个赶巴着跑来认亲弟弟似的……”
萧凡噗嗤一笑，接着板着脸道：“曹大哥，你这嘴可真够损的，小心被他们听到，这帮家伙脾气都不怎么好，真会把你剥皮抽筋的……”曹毅冷笑道：“老子实在看不得他们这些人的嘴脸，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你们这些朝堂上的官儿，今天是敌人，明天又是朋友，关系搞得眼花缭乱，一个个没谱儿样子，跟疯子似的……”萧凡失笑道：“不是没谱儿，而是利益决定敌友，昨天跟他们的利益相悖，我和他们就是敌人，不死不休，今日若又跟他们的利益相符，一荣俱荣，那么我和他们就是朋友，比亲兄弟还亲，身处这个泥沼，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利来利往间，朋友和敌人的关系也不断变化，这就是官场，利益决定一切。”
曹毅想了一会儿，断然摇头：“不懂！”
“不懂才好，懂这个的人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都有喜的消息当晚也飞进了皇宫，守值的大汉将军从宫门的门缝处得知了消息，急忙飞奔入宫，报告了朱允炆，朱允炆闻报大喜，胡乱套了件衣服就打算出宫，御驾亲临萧府探望自己的姐姐，无奈已是亥时，宫门已经落闸上锁，大汉将军死活不肯开门，朱允炆气得在宫里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悻悻透过宫门传旨出去，擢赏英国公萧凡黄金千两，丝帛百匹，百年山参等等珍贵药材不计其数。
封赏的圣旨传到萧府，满府吃吃喝喝的大臣们顿时又沸腾起来，天子对英国公的圣眷之隆，由此可见一斑，奸党们一个个眉开眼笑，与有荣焉，其他的大臣们则议论纷纷，艳羡不已。
送走了传旨的大汉将军，萧凡仍旧站在府门前迎客。
老婆才刚怀孕，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将来江都若生的男孩，恐怕比今日的场面更大，就算是女孩，那也是朱允炆早已内定的郡主，总而言之，江都肚里的孩子还没成形，其富贵荣华便已早早注定，这辈子怎么都穷不了了。
时近深夜，萧府人来人往，上下一片欢腾，一心只想低调的英国公，不得不再次成为京师甚至天下人视线的焦点。
萧府喧嚣鼎沸的同时，纪纲和右都御史景清带着几名随从侍卫缓缓进了城。
由于马屁拍得好，朱允炆将选秀入宫之事全权交给纪纲处置，纪纲自然不敢怠慢，这段日子除了满世界敲诈打劫，偿还欠萧凡的十万两银子外，唯一干的正事就是四处搜罗美女，踏踏实实的给朱允炆找小老婆，对纪纲来说，这件事很重要，可以提升到政治高度了。
今日纪纲去了一趟苏州府，江南美女尽出苏杭，苏州当然必须去看一看，忙活了两天，现在才刚回京师。
“大人，这两日收获不小，江南美女果然名不虚传，天下美色若有十分，苏杭独占七分矣……”景清捋着胡须，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
纪纲也微笑着点点头：“不错，苏州知府挑选出来的二十多个美女，个个都是国色天香，若然将她们送进宫，天子必然甚喜，将来后宫之内，少不了她们的一席之地……”景清瞧了纪纲一眼，笑道：“这些美女都是大人亲自挑选入宫，若得天子宠爱，天子心中对大人必然愈发赞赏，那些美女有朝一日栖上枝头成了凤凰，少不得也要感激大人引领入宫的功劳，大人日后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也将越来越高。”纪纲连连摇头谦虚几句，可嘴角却咧得大大的，脸上的得意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
二人沿着京师宽阔的青石街道走了一段，景清眼珠一转，挥手将身后的侍卫们打发走远，然后凑近纪纲耳边，轻声道：“下官今日陪同大人在苏州府选秀，无意间看见大人的目光在某个绿衣女子的身上停留许久，嗯，那个女子，姓柳，对否？”
纪纲脸色一变，扫了景清一眼，目光立马变得阴隼。
“景大人此话何意？”
景清被纪纲阴沉的目光盯得浑身一颤，急忙道：“大人莫误会，下官对大人一片忠诚，此心可昭日月！大人，容下官说句大逆的话，既然大人中意那位柳姓女子……何不纳之？”
纪纲悚然一惊，慌忙环顾一圈，然后压低了声音怒道：“景清，你疯了？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选秀是为天子而选，若在那些女子中私自扣下一人留为己用，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纪纲确实中意那位柳姓姑娘，也不是没想过将她私纳入府，可一想到这件事的严重后果，纪纲便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了。
跟天子抢老婆，与寿星公吃砒霜的性质是一样一样的，纪纲还没活够，不敢打这掉脑袋的歪主意。
景清是被纪纲一手扶上位的，对这位恩主可谓挖心掏肺，只想好好报答他一番。
“大人，此事并非不可为，只要派心腹之人去一趟苏州府，半途截下那位柳姓姑娘，再从民间随便找个姿色平庸的女子冒名顶替上去，事成之后，将心腹之人除之灭口，人数姓名俱无差错，苏州知府不会知情，宫里更不会知情，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人府内独辟幽楼，金屋藏娇，大享风流快活之时，谁会知道这位女子的来历？”
纪纲脑子轰然一炸，整个人楞住不动，如遭雷殛。
景清的话，像打开了一个魔盒，释放出里面的魔鬼，危险，却诱人。
若按景清的话去做，这事或许真的天衣无缝，谁都不会发觉，将来若将那女子玩腻了，便一刀杀了她，随便找个野地一埋，这件事就只当没发生过。
当然，纪纲不是傻子，他很清楚，景清这话除了拍他的马屁外，更重要的是想彼此都拿捏住对方的一个把柄，真正将二人的利益绑在同一条船上，这条贼船谁也下不了，其性质类似于占山为王的草寇交投名状一样。
可是……这毕竟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纪纲脸色阴晴不定，变幻万端，陷入了痛苦的挣扎。
转念一想到那位柳姑娘绝色的容颜，袅娜的身段儿，若将她压在身下肆意揉弄冲刺，那将是怎样一番销魂蚀骨的滋味……
景清见纪纲时青时白的脸色，知道此刻他心中的犹豫，于是半躬下身子，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一言不发等着纪纲做决定。
良久，纪纲扫了他一眼，眼中竟已布满了通红的血丝，透着一股疯狂的意味。一眼过后，纪纲抬步便走，一个字都没说。
可景清非常明白这道目光的含义，立马在纪纲身后拱手道：“下官一定为大人安排得妥妥帖帖！”
决定了这件掉全家脑袋的大事，纪纲心头反而一阵轻松。
权力的疯长，滋生了他的欲望，做官为了什么？钱财美色而已，现在他有权力，为什么不能利用手中的权力得到他想要的美人？待将那美人弄进府里玩弄一段日子后，再一刀杀了埋掉，神不知鬼不觉，谁查得出？
纪纲脸上浮出一丝充满了淫欲的笑容，笑容甫现即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景清见纪纲脸色不对，急忙问道：“大人，怎么了？”
纪纲捂住肚子，沉声道：“中午苏州知府摆宴，兴许吃坏了肚子……”
“咱们赶紧找个方便之所……”
话音刚落，却见前方一阵人声鼎沸，灯笼火把将周围照得通亮。
纪纲一喜：“前面是谁家府上，深夜竟如此热闹？不管了，先借用一下他家茅房……”
说着纪纲急匆匆抬步便走，景清凝目打量一阵，脸色不由一变：“大人且慢……”
纪纲听也不听，撩起衣衫下摆，心急火燎的快步上前。
站在府前迎客的萧凡正笑意吟吟的招呼络绎不绝的京中大臣，瞧着一担担礼品抬入府中，萧凡心头充斥着一阵难以言明的满足感。
库房又充实起来，老婆怀孕居然还能为家里创收，实在是个不小的惊喜。
萧凡决定这些日子在其他三位夫人身上多耕耘，有付出才有回报，若她们都怀了孩子，那时山崩海啸般涌来的礼品……啧啧，发家致富了啊！
正美滋滋的打着如意算盘，眼前人影一晃，一名魁梧大汉站在他面前。
“借你家茅……啊！是……是你？”纪纲惊得倒退一步。
萧凡定睛望去，不由大喜：“纪大人也来了？哈哈，客气，太客气了……”
纪纲一张脸比京师的夜色还黑：“……”
抬头望望头顶那面“敕造英国公府”的黑色牌匾，纪纲现在恨不得狠狠甩自己一个耳光。
好死不死的，怎么偏偏跑到他家来了？大晚上的搞得这么热闹，他家有喜事？
纪纲惊疑不定时，萧凡笑眯眯的道：“纪大人光临寒舍，本国公很是欣慰，不过是贱内有喜而已，区区小事，竟劳动京里各位同僚道贺，如此给面子，本国公实在惶恐不安呐，纪大人你……嗯？你一个人来的？”
见纪纲两手空空，萧凡顿时有些不悦，当官这么久，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岂有空手上门道贺的道理？
纪纲瞠目结舌：“我……下官……”原来是他老婆怀孕了……至于搞这么大的排场吗？
前些日子为了凑足十万两银子，纪纲满世界敲诈勒索，闹得天怒人怨才把这笔冤枉钱还上，如今家中已是一贫如洗，现在瞧这光景，……又要送？
纪纲有种强烈的哭泣冲动……
萧凡展颜一笑：“哈哈，没关系，礼品没到，有礼单也一样，本国公向来视钱财如粪土，这一点相信纪大人一定深有体会，来来来，家中已略备薄酒，各位大人欢聚一堂，今日不醉不归，礼品的事不劳你费心，本国公待会儿派几个下人去你家抬来便是！”
“国公爷，不是这样的……”纪纲脸变白了，结结巴巴欲图解释。
“不是这样是哪样？废话不多说，走，进去好好喝几杯！”萧凡根本没打算给他解释的机会。
“国公爷，下官……下官根本不知道，下官只是借……”萧凡不由分说，手臂一伸，勾住纪纲的脖子，纪纲踉踉跄跄不由自主地往府里走去。
“大半夜的来到我家门口，不是来道贺难道是来借茅房的？别废话，走！”萧凡哈哈笑道。
……
纪纲踉跄着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国公爷……下官真是来借茅房的！”
萧凡将纪纲往里一推，嗔道：“你真风趣！”
纪纲：“……”
“纪大人，本国公大喜的曰子，你哭什么？”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一十四章 迁都之议
国公府夜宴，满堂尽欢。
当然，也不一定都愉快，这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比如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他就不怎么愉快。
萧凡真的没跟他讲客气，勾着纪纲进门的同时，几名下人跟着出门，当着满朝大臣的面，纪纲拉不下面子白吃白喝，再说顶头上司人逢喜事，不表示一下说不过去，硬着头皮任由萧府的下人去他家大扫荡，值钱的玩意儿能搬的都搬走，萧府下人如蝗虫过境，秋风扫落叶一般把纪府上下扫了一遍，下人走后，纪府凄惨落魄跟遭了灾似的，纪夫人瞧着满目萧然的家，捂面失声痛哭。
纪纲身在国公府，瞧着萧府下人们喜气洋洋把他家的东西搬进了萧府的库房，心里疼得跟针扎似的，香醇的美酒喝在嘴里，就好似灌了一口黄连汤，苦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这次第，怎“蛋疼”二字了得！
闷酒喝到七八分时，纪纲对人生也有了一层新的了悟。
做人做官的生存之道，唯“脸厚心黑”四字矣！
原以为自己满世界敲诈勒索打劫，已经够心黑了，没想到这位英国公比他更黑，而且手段方法比他高明了不知多少倍，一边笑语吟吟勾肩搭背，比亲兄弟还亲，另一边则马不停蹄的让他倾家荡产，既达到了发家致富的目的，吃相也非常的儒雅温和，令人如沐春风，挑不出半点错处。
如果这家伙不干国公，改行打劫，他一定是个智慧型劫匪，绑了别人的票还能令人质欢天喜地帮他数钱的那种。
厉害啊！
这才叫道行！
相比之下，纪纲简直是个脸皮比兔相公还薄的小白脸了。
生性狡诈冷酷的纪纲，此时竟生出江湖险恶的惧怕感。
也许是心里郁闷，也许是觉得这顿酒太贵，一定要喝回本，纪纲这晚不知灌了多少坛，最后宾客散尽，纪纲却醉倒在国公府这片深沉炽热的土地上，胡言乱语，泪流满面。
——挺好，一团和气。
江都有了身孕，风光的夜宴过后，开始享受萧府上下最细致最周全的照顾，朱允炆也派了两名有丰富经验的大夫住进了萧府，给江都当起了私人医生，凡有风吹草动，阖府上下一片紧张，这毕竟是国公爷的第一个孩子，将来要继承爵位和家业的，谁也不敢轻慢。
萧凡也疼爱得不行，时时扶着江都进出，但凡进食，散步，萧凡都亲自相陪，照顾得无微不至，时常抚着江都还未隆起的小腹，言必称宝贝，温柔之态令其他三位夫人泛起无限羡慕嫉妒，暗暗发誓也要给萧家怀个一男半女，令萧家开枝散叶。
于是萧凡这几日在床上便受累了，幸福的劳累。
休息了几天后，照例还得上早朝，自从平定朱棣叛乱后，萧凡的身份也水涨船高，不但上朝时站在公侯功勋班的第一个，而且举凡国事政务朱允炆都习惯性征询他的意见，大臣们也习以为常，丝毫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权臣得势，是靠着日积月累的功劳和声望渐渐堆砌起来的金塔，现在的萧凡无疑已经站在金塔的顶端，旁人只能仰望。
这几天纪纲更老实了，每天待在镇抚司衙门里非常低调的办差，除此之外便是主持选秀入宫一事，尽量不跟萧凡照面，能躲多远躲多远，耗子见猫大抵也就这模样了，每次看见萧凡那张债主脸，纪纲就腿发软，浑身冒冷汗，跟得了痢疾似的，症状很明显。
朝堂清平，国无大事，建文朝以平和沉稳的步伐，缓缓向前推进，盛世即临，兆民思安，萧凡敏锐的感觉到，迁都的时机到了。
为官一任，总有自己的纲领和主张，萧凡管这叫“理想”。
理想是美好的，但实现理想的路途是坎坷漫长的，朱允炆已经明确拒绝过一次了，萧凡不死心，他还要试一次。
皇宫文华殿。
天气渐渐炎热，殿内四角摆上了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大冰块，稍稍减消了酷暑的热浪，多少有了几分阴凉。
朱允炆眯着眼睛打量着萧凡，口中啧啧有声：“到底是快当爹的人了，今日朕见你跟往常大不一样，整个人老练成熟了许多，更有朝中重臣的气度了……怎么样？即将为人父的心情不错吧？”
萧凡仍旧沉浸在快当爹的欣喜中，闻言呵呵一笑，一脸不可思议道：“呵呵，是啊，太神奇了，人类的繁衍竟如此奇妙，我不过是打了个哆嗦而已，你姐姐居然就大肚子了……”
朱允炆：“……”
这话是男人都懂，可说出来味道却有点怪怪的，朱允炆不知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只好干笑着点头，表示他那初恋时不懂爱情的似水流年也曾经哆嗦过……
……
“陛下，臣今日进宫，有一件大事想对陛下陈谏……”
“萧侍读这么郑重干嘛？朕相信你说的都有道理，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朕支持你！”朱允炆大方得一塌糊涂。
萧凡直起身子道：“既然陛下如此信任臣，臣这就去召集大臣们，叫他们准备搬家……”
“搬家干嘛？”
“迁都！”
说完萧凡扭头便走。
朱允炆大惊失色：“慢……慢着！萧侍读别走！这玩笑开大了！”
萧凡停住脚步不满的瞧着他：“陛下说过支持我的……”
朱允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涩声道：“……那也不能什么都支持呀，一张嘴就迁都，你差点儿吓死我，萧侍读，自太祖高皇帝定都南京应天，时有三十余年，先帝高瞻远瞩，将我大明国都定在应天，六朝形胜，雄视天下，自然有他的用意，好好的为何一定要迁都呢？朕即皇帝位不到两年，便要更改祖制，迁都它处，满朝文武大臣岂能依我？”
“陛下是我大明天子，皇帝的意志决定一切，陛下是天地一人，只要陛下愿意，这天下谁也拦不住你。”
朱允炆叹了口气，非常无奈的瞧着他，道：“问题是，朕并不愿意迁都呀……萧侍读，迁都可不是儿戏，它关系江山社稷的根本，不但耗尽朝廷无数人力物力，而且也影响我大明天下的局势，河运，农桑，商贾，直至各州各府各卫以及边境的兵力布置，文官武将的调任，周边各藩属邻国的反应等等等等……萧侍读，兹事体大，朕不能贸然应允。”
朱允炆态度很坚决，朱元璋留给他的江山，他不能拿来开玩笑，迁都一事很明显超出了他能接受的范围。
萧凡叹气道：“陛下，臣一力主张迁都，当然有我的理由，时下太平，民心思定，若非必要，谁愿意无端折腾这些事？可我大明江山若欲国祚千秋万世，却必须要迁都才行……”
朱允炆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正了正身架，端然坐在龙案后，肃然道：“萧侍读如此坚持迁都，你到底有什么理由？今日这殿内只有你我二人，你若能说服朕，朕便支持你，就像当初我们联手推行新政一样，咱们再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给那帮腐朽顽固的老家伙们瞧瞧……”
萧凡一喜，他很清楚，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不是大明天子，而是一位相交多年的朋友，这个朋友抛去一切世俗偏见，不管他说出来的话多么荒谬，多么惊世骇俗，这个朋友都会认真听完，然后站在客观的立场上做出自己的判断。
这就够了，朋友之道，不是盲目附和或反对，彼此给对方一个倾听和倾诉的机会，所谓知己，无非交心而已。
朱允炆瞧着萧凡，忽然展颜一笑，又很快板起脸，道：“当然，你的理由若连朕都说服不了，就更别提朝中那些顽固古板的大臣们了，今日你若说服不了朕，迁都一事咱们就此打住，以后你都别提了，如何？”
萧凡洒脱一笑，点头道：“好！”
二人目光对视，彼此心中流过一道暖意，然后互相默契的一笑，君臣二人一同走过这许多的风雨，多余的话已不必说，一笑足矣。
萧凡一边在脑子里组织语言，一边道：“如果换了曹毅，我给他的理由就很简单，只需说江南的女人看腻了，换个地方咱们瞧瞧北方女子英姿飒爽的一面，再说江南的酒太绵，嘴里淡出个鸟来，北方的烧刀子就劲道多了，一口下去肚里跟着了火似的，那叫一个舒坦，你看，北方处处比南方好，迁都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萧凡抬头瞧着朱允炆，小心翼翼道：“……我若跟你这么解释，估计你不怎么赞同吧？”
朱允炆脸色渐渐变黑，冷哼一声，道：“你说呢？”
“那行，咱们说点儿实际的……陛下，臣之所以主张迁都，无非四个字而已，‘居安思危’，耗费国力的迁都无论是出于未来的政治需要，战略军事需要还是大明国内的经济需要，迁都是必须的！”
朱允炆呆住了，咂摸着嘴喃喃道：“……这么多需要？”
萧凡接着道：“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寻常耕作的百姓佃户每年必须辛勤劳作，才能给地主交上租子，不论风调雨顺还是天灾连连，他们都兢兢业业，终日操劳，哪怕家中有存粮也不敢有丝毫倦怠松懈，为什么？这是因为他们有忧患意识。他们很清楚，眼前的顺境或逆境代表不了将来，为了不饿肚子，他们在顺境时愈发辛劳耕作，多存余粮，灾年时不至于饿死，民间有句俗话，叫风水轮流转，未雨之时多作绸缪，困境时才能生存下去……”
“忧患意识用在国事政务上，也是同样的道理。陛下，大明立国三十余年，当初太祖高皇帝定都南京应天，一则是因为太祖是淮右人，定都南京有归宿感，二则南京地处江南繁华富庶之地，商业发达，交通便利，国库不虞钱粮，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稳定人心，三则当年与张士诚，陈友谅一战定乾坤，举国思安，统一天下急需大义名分，定都南京是最快最方便的选择。当年太祖英明，定都南京委实是必须之举，可如今时势变化，六朝古都繁华之地，表面的繁华富庶掩盖不了越来越腐朽堕落的上层阶级，我们身处高位，习惯了每日锦衣玉食，习惯了下面官吏的逢迎拍马，这里没有战争，没有贫穷，这里阳光普照，如临天堂，我们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欣欣向荣的鼎盛景象，以为整个大明天下都像南京一样繁华似锦，我们这一代还能保持冷静，知道天下有富庶必然也有贫瘠，可我们的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繁华和安定滋生了朝廷的暮气，它将会从根子上渐渐腐蚀我们子孙的心智，谁能保证大明的每一代君主都是明主？谁能保证每一个大臣都是忠臣？当一个国家从根子上开始腐烂时，也许只要有一个奸臣轻轻一推，整个江山就会轰然倒塌……”
一席长话，朱允炆惊呆了，他没想到萧凡居然用这种角度看待大明的国都，可他说的确实有他的道理，朱允炆久久沉默，陷入了深思……
“陛下，居安须要思危，我们这个国家的生命才能一直保持旺盛，自古定都南京者，从东吴到南朝，再到南唐，国祚鲜有百年，这是为什么？因为皇帝和大臣们只看到了眼前的繁华，而繁华则消磨了人的意志，失去了进取之心，一个没有了进取心和忧患意识的朝廷，其结果必然是被别人消灭亡国，反观那些将国都定在离边境甚近的朝代，如汉之洛阳，唐之长安，宋之汴梁，他们却能使国祚绵长数百年，这是为什么？”
萧凡盯着目瞪口呆的朱允炆，一字一句道：“因为忧患！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能懈怠，不能享乐，不能掉以轻心，要消除眼皮底下的外族威胁，就必须不断进取开拓，将眼皮底下的敌人赶走，赶得远远的，令自己不再处于危险的境地下，这就是进取心，被危险的国都逼出来的进取心！这样的进取心直接造就了汉唐盛世，致令国力强盛，万邦臣服！”
朱允炆仍旧惊呆中……
萧凡缓缓道：“陛下，简单的说，所谓迁都的政治需要，主要是防止陛下的子孙当中因为日子过得太安逸，于是出了几个纨绔败家子，玩玩闹闹的把江山丢了，这样说你能明白吧？”
朱允炆点头，释然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就了然了。”
“至于战略军事需要，南京地处东南沿海，臣可以这么说，未来我大明的强敌，并非来自北方，而是来自海上，南京靠海，毫无缓冲和掩护地带，作为我大明的国都，其弊大于利，而迁都北方的好处很多，不但能带动北方贫瘠的经济和商业，而且北方蒙古时常犯边，朝廷迁都有利于军事指挥和政治威慑，对蒙古各部的控制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先声夺人之势，北方诸府，最合适的国都莫过于北平，因为北平虽然也处于沿海，但北平的沿海是内海，安全方面比南京强上许多，又有辽东和山东两个半岛拱卫，沿海纵有战事，也必须先通过这两个半岛，不至于使京师震动，而北平的北面，出了长城便是大宁府广袤的千里平原，如此便给北平提供了足够的战略纵深地带，纵有蒙古或女真犯边，朝廷也能从容的组织边军还击……”
朱允炆忍不住插嘴道：“……大宁府在朵颜三卫手里，他们都是蒙古人。”
萧凡豪迈的一拍胸脯：“一年之内，臣有把握叫脱鲁忽察尔恭恭敬敬的双手捧着将大宁府还给咱们……”
朱允炆：“……”
“……北平曾是前元的大都，曾经的燕王府便是大都皇宫，迁都北平的话，不必大兴土木再造皇宫，国库的负担会降到最低，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北平地处边境，时常与蒙古鞑子交战，大明立国以来一直布置重兵，而兵权是个很敏感的东西，交给谁都不放心，若是将国都定在北平，便可以由天子直接掌握兵权，不使兵权旁落，这对朝廷和天子也是大有好处……”
“陛下，迁都关系着大明的国运龙脉，臣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提出来的，因为这件事只有我们这一代才能做得到，到我们的下一代，或者下下一代，他们便没有这种魄力去做了，甚至于我们这一代，臣也只能在陛下春秋鼎盛，年富力强之时提出来，说句实话，臣担心陛下将来老了，失了进取开拓之心，凡事畏首畏尾，迁都之事永远都只是一个永远都决定不下来的空话，所以，臣只能在现在提出来。”
……
君臣二人在文华殿内商议了几个时辰，这几个时辰里，萧凡将迁都的利害说得清清楚楚，随着一个个的字节跳动，一件关系着大明未来数百年国运的大事渐渐现出雏形。
良久，朱允炆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虽然带着深思之色，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不得不承认，朱允炆被萧凡说服了。
除了那些客观存在的经济和军事需要，最打动朱允炆的，还是“居安思危”四个字。
是的，他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后人里面会不会出那么几个昏君暴君庸君，毫无疑问，将他们放在相对危险的地方，无疑比放在温室里细细呵护要强上许多，一个人只有经历了磨难，才能不糊涂。
迁都，就是把他的后代从温室中移出来，移到阳光和风雨并存的地方，让子孙们受着阳光普照的同时，也接受雨急风骤的锻炼，这样才能使他们强壮而睿智，不至于丢了洪武皇帝辛苦打下来的大明江山。
长叹一口气，朱允炆笑道：“萧侍读，为什么你总是站在有道理的一面呢？”
萧凡也笑了：“因为我一直都是讲道理的，迁都是为了我大明社稷，并非一己之私。”
朱允炆迟疑道：“迁都北平，可北平离蒙古太近了……”
萧凡豪迈一拍胸脯：“只要国都定在北平，有充足的粮草和兵员供应，臣保证，五年内，将蒙古的草原大漠纳入我大明的版图！”
朱允炆眼睛一亮：“此话当真？你真能征服蒙古？”
“臣愿立军令状！”
朱允炆欣喜之情乍现即逝，苦着脸道：“就算朕答应迁都也没用，朝中那些老顽固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事若然提出，在他们眼里便是大逆不道，他们真会跟你拼命的……”
萧凡继续豪迈的拍胸脯：“只要陛下答应，那些老顽固便包在臣身上，臣有把握让他们答应！”
“你打算如何说服他们？”
“陛下，臣没打算说服，但臣能保证让他们屈服！”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一十五章 满堂倒彩
说服与屈服，两个词最后的结果都一样，但过程绝对不同，前者温和，后者多少带了几分强迫的手段。
萧凡是个懒人，也是个聪明人，从古至今，聪明人好象都是很懒惰的。
关于迁都，萧凡只在意朱允炆的态度，只要朱允炆对迁都没意见，其他的都是浮云，他懒得跟那些顽固古板的大臣们摆事实讲道理了，雅士对着一群牛弹琴，牛听不听得懂是一回事，多蠢的雅士才能干得出这种事？
出了皇宫回府，萧凡吩咐侍卫递名帖，请茹瑺，郁新，解缙，齐泰等奸党成员过府一叙。
迁都一事，开始正式付诸于行动。
茹瑺等人来得很快，英国公正式递帖邀请，众人纷纷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他们很清楚这位奸党首领惹事的能力，近日朝堂无事，天下太平，不甘寂寞的国公爷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萧府花厅内，众奸党齐聚一堂，笑容满面的互相寒暄闲聊，这两年奸党在朝中呼风唤雨，长势喜人，新皇登基更让他们掌握了越来越多的话语权，当然，油水也越捞越多，权力和财富的增长，让这些人深深感觉到，原来当奸臣真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
诱人的利益让他们愈发坚定了一条道走到黑的决心。
萧凡走进花厅的时候，便看到眼前一幕热火朝天的景象，一群人坐没坐相，口沫横飞的讨论着哪家青楼姑娘的胸大，昨天我那败家娘们儿又买了什么价值千金的碧玉花簪，前天跟某翰林学士对诗，我写了“山下一群鹅”的千古名句等等……
萧凡笑容不改，心中却哀叹不已。
为什么每次跟他们在一起，总是一副乌烟瘴气的景象？风景怡人的花厅被他们这一闹，搞得跟黑社会开的赌场似的，那叫一个妖气冲天，群魔乱舞……
见萧凡进来，众人立马端正态度，纷纷站起身，恭敬的朝萧凡拱手见礼。
萧凡很和气的一一还礼，袍袖轻卷轻舒，举手投足尽显风流，却又气度巍然，令众人不由愈发欣赏诚服。
年轻英俊已是不小的本钱，更要命的是，这位年轻英俊的公子还是手握重权的朝堂第一人，这些耀眼夺目的光环，给萧凡卓尔不群的外表更添了几分使人迷醉的独特魅力。
宾主各自坐定，萧凡笑容满面与大家闲聊寒暄，花厅内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惯例的聊了一阵闲话，萧凡伸手端过身侧的茶盏儿，眉眼低垂，仿佛漫不经心的轻轻吹拂着茶盏飘升而起的热雾，烟雾缭绕间，萧凡那张俊朗的脸也似乎变得深不可测了。
众人互视一眼，厅内顿时静谧无声，人人带着一脸恭敬，小心的瞧着萧凡，众人都知道，该说正事了。
朝堂风起云涌，这位左右朝堂风云的年轻国公又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主张？
轻轻搁下茶盏，萧凡一脸平静的笑道：“各位大人，有没有发现京师的治安越来越差了？”
众人发呆：“……”
嘛意思？你要搞严打吗？
茹瑺最先反应过来，国公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京师治安不好，那肯定是不好，好也得不好。
“国公爷所言甚是，京师泼皮无赖充斥市井，偷盗抢掠时有发生，良民百姓多有怨言，民怨颇重啊！”
众人回过神，纷纷点头附和。
萧凡悠悠道：“本国公的夫人江都长公主怀了孩子，这个你们也都知道了吧？”
众人又是一呆：“……”
国公爷的这两句话……有什么关系吗？没头没脑的，他到底想说什么？
萧凡面色沉重的叹了口气，道：“京师治安这么乱，本国公的孩子生下来，若不小心被人绑了票，或者从小不学好，绑了别人的票，都是悲剧啊！……本国公现在忧心如焚呐。”
众人纷纷用沉默的方式表达对国公爷疯狂的想象力的赞叹……
解缙眼珠子转了转，立马讨好的道：“下官明白国公爷的意思了，下官回去后联络翰林学士和各位御史大人联名上疏，请天子下旨对京师市井进行大整顿，出动应天府捕快衙役，还有锦衣亲军，将那些不长眼的泼皮无赖们一网打尽，让京师恢复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淳朴风气……”
萧凡赞赏的瞧着解缙，这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的程度还是差了点儿……
轻轻摇头，萧凡一脸悲天悯人的模样，皱眉道：“那怎么行呢？咱们大明是讲文明，讲人权的礼仪之国，泼皮也是人，是人就有人权，我们怎能为了一己之私而伤害那些无辜的泼皮？”
众人再次呆住：“……”
人权……是个什么东西？脸厚心黑手辣的锦衣卫指挥使居然讲起了慈悲，难不成他最近改吃素了？
解缙呆楞半晌，吃吃道：“下官愚钝，国公爷的意思是……”
萧凡笑眯眯的道：“各位都是饱读诗书之士，肯定听说过孟母三迁的故事吧？”
众人茫然点头。
茹瑺疑惑道：“国公爷打算搬家？莫非看上了京师某个地方的宅子？国公爷尽管明言，下官必为您办得妥妥帖帖，哪怕它是某个藩王的别院，下官也有法子把它弄来送给您。”
萧凡笑着摆手：“各位误会了，本国公确实想搬家，不过这回搬得有点远……”
“国公爷想搬到哪里去？”
“我想搬进北平府……”
众人睁大眼睛，倒抽一口凉气。
茹瑺肥肥的大脸使劲抽搐几下，讷讷道：“国公爷，您……到底玩的哪一出儿呀？”
萧凡一摊手：“我只是想领略一下北国风光而已……”
茹瑺努力睁大他那双小眯缝眼，肃然道：“不开玩笑？”
“不开玩笑。”
茹瑺浑身一哆嗦，语气立马变得激烈起来：“国公爷这是为什么？好好的为何突然要搬去北平？朝中诸多是非纠扯，你若走了，我们怎么办？”
众人也回过神，纷纷急切道：“国公爷，请三思啊！你走了我们可就失了主心骨呀……”
萧凡眼睛眯了起来，目光中透出一丝狡诈：“你们舍不得我？”
“舍不得！”众人异口同声。
这倒不是假话虚言，萧凡如今的声望如日中天，已经渐渐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众人不论是对他的真实情感还是切身利益，都有着不可割舍的密切关系，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大树若不见了，他们上哪儿乘凉去？
萧凡迎着众人焦虑的目光，缓缓点头，慢条斯理道：“我也舍不得你们……”
众人或真或假露出感动的神情……
谁知萧凡接着慢悠悠道：“所以……我决定，把你们一块带到北平府去，大伙儿集体搬家。”
众人惊呆：“……”
语不惊人死不休，萧凡接着道：“……不仅是你们，整个朝廷，包括天子，都一块搬到北平去……”
众人：“……”
茹瑺抖擞着满身肥肉，小眼睛眨巴几下，眼中一片盈盈水光，……他哭了。
“国公爷，别玩我们了，你就明说吧，到底想干嘛？”
萧凡神色这才变得正经起来，扫视茫然不解的众人，一字一句缓缓道：“我欲向天子请旨，大明迁都北平府，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诸公以为如何？”
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扑通！
太常寺卿，翰林学士解缙头一个朝萧凡跪了下来，哭道：“国公爷！此事万万不可！当年定都应天是先帝所决，《皇明祖训》中也提到，后人无论君臣，不可改易我大明既成之法，违我大明祖制，否则便以逆臣处之，迁都一事，且不说有违祖制，单说那北平府，那可是当初燕逆造反的老巢，离北元鞑子甚近，几乎可以说是朝发夕至，万一将来某天战事不利，被鞑子打到北平城下，北宋时的靖康之耻将会在我大明一朝再次上演，若真如此，我等臣子有何脸面苟活于世？国公爷提出迁都，正给了那些清流大臣们以口实，他们必然会抬出祖制以死相抗，此事绝计不可，国公爷三思啊！”
解缙涕泪交加的一番话说完，厅内众人纷纷点头，瞧着萧凡一脸不豫之色，众人跟着一块儿朝他跪下，语气沉重齐声道：“请国公爷三思！”
萧凡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满堂倒彩令他心里堵得难受，迁都会遭到反对，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可他没想到反对的声音居然如此激烈，他连满肚子迁都的理由都没机会说出口，这群家伙便全部都跪劝了，瞧着眼前这一幕，他那些理由还怎么说得出口？
这群人根本是没打算让他开口，干脆把他的嘴堵上了啊。
萧凡胸中一阵气闷，眼中散发出两道寒光，盯着跪倒一片的众人，冷冷道：“迁都之事，我已思之再思，你们连我的理由都没听，怎么知道此事不可行？”
解缙脖子一梗，凛然道：“什么理由都不必说，迁都北平太过荒唐，燕逆造反刚刚被国公爷平定，北方尚且一片混乱，这个时候把我大明的国都迁过去，国公爷不觉得此事太荒谬么？下官等虽与国公爷同声共气，可迁都一事太过惊世骇俗，国公爷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容易，不可因此事丧尽朝中威望！”
萧凡渐渐动了真怒，冷声道：“我若执意请天子迁都，你待如何？”
解缙面红耳赤道：“我……我就趁月黑风高之夜，在你家门口吊死！”
一帮奸党跟在后面起哄：“同吊，同吊！”
萧凡：“……”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一十六章 利益牵扯
迁都的提议刚说出口，便遭到奸党们异口同声的反对。
萧凡意外之余，心头不由升起一团怒火，很久没人敢如此当面驳斥他的话了，更何况还是朝中以他马首是瞻的同一党系，这算什么？窝里反？
瞧着解缙那副激动的模样，萧凡气不打一处来，茹瑺，郁新他们是尚书，他们反对倒也罢了，你一个读死书的书呆子也敢唱反调，是不是欠收拾了？
咬了咬牙，萧凡涨红着脸，当着众人的面站起身，一把揪住解缙的前襟，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然后使劲摇晃了几下，压低了声音怒道：“姓解的，你最近修大典修昏头了？敢威胁我？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太舒坦，想找点刺激？”
高高在上，温文儒雅的国公爷突然露出街头痞子收保护费的嘴脸，群情激愤的众人顿时惊呆了，花厅内一片寂静无声。
解缙被萧凡使劲摇晃了几下，激动的情绪顿时冷静，像被人敲了一棒子似的，整个人清醒过来了，冷汗唰唰的往外冒。
这位可是英国公当面呀，自己居然敢跟他叫板，当初萧凡还只是锦衣卫同知的时候，便狠狠收拾过他好几次，现在人家己经是锦衣卫指挥使，其爵位更是位列所有国公之上，权势早已非当初吴下阿蒙，他如今能够位列九卿，也是靠抱住了萧凡的大腿才上位的，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顶撞他，难道真如国公爷所说，自己最近修建文大典修昏头了？
当下解缙态度立转，很识时务的表现出读书人的乖巧本质，颤抖着声音飞快道：“国公爷饶命！下官错了！”萧凡继续恶狠狠道：“你还想在我家门口吊死？打了这几年交道，本国公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是被吓大的？你要上吊是吧？行！我给你递绳子，你现在就去上吊，吊死了我管埋，吊不死我帮你搭把手，一定让你往生极乐，死得不能再死！回头我往陛下那里一报，给你记个因公殉国，追封你一个枉死侯，糊涂公，一家老小朝廷帮你养。”
解缙快哭了：“下官……下官就是那么随便一说……”
“这么说，你改变主意，不想死了？”解缙急忙摇头：“不死了，说什么也不死了……陛下要下官修建文大典，如此重任在肩，下官怎能死？”
萧凡嘿嘿冷笑，一边用璨璨发寒的目光不停扫视厅内其他几位大臣。
另几位大臣被萧凡的目光盯得遍体生寒，忙不迭低下头，开始左顾右盼，茹瑺捧起手中的茶盏儿，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奇叫道：“咦？这只茶盏儿不错，景德镇官窑的柚上彩瓷，晶莹剔透，花鸟栩栩如生，真乃不可多得的珍品呀……”
众人急忙凑过头去，开始对手里的茶盏儿品头论足，厅内顿时氛围急转，变成了一场瓷器品鉴大会，方才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既然茹瑺这官场老油条把气氛缓和下来，萧凡也不想让大家太过难堪，怎么说大家也是站在同一个阵营的，立威这种事，偶尔为之，重拿轻放便好，不依不饶就过头了。
扫视了一圈后，萧凡凌厉的眼神也渐渐缓和下来，于是平复了情绪，将定都应天的弊端，以及迁都北平的好处一一给众人细说了一遍，说了大半个时辰，萧凡这才端起茶盏儿慢条斯理啜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笑道：“迁都一事，本国公是经过周密思量的，此事我未存任何私心，完全是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计，此乃国策，并非营私，各位大人与我守望相助，还望各位助我一臂，为大明江山贡献一份心力，将来青史之上，各位的大名亦将留下浓重一笔，足以告慰门楣祖上。”
众人闻言顿时陷入深思，目光闪烁，分明有些意动。
抽一记鞭子再给颗甜枣，这个道理萧凡还是懂的，于是接着笑道：“北方虽然贫瘠，可朝廷倾举国之人力物力，数年打造一个堪比江南的繁华国都并不难，更何况，各位大人举家搬到北平，朝廷也不会让你们吃亏，家宅自然由朝廷早早安排好，每位大人还可得到朝廷补恤的五千两银子，搬家之前先给二千两，落户北平之后再给三千两，这可不是笔小数呀……”听到朝廷补恤五千两银子，众人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脑子里仍旧在消化萧凡刚才关于迁都利弊的那番话。
萧凡见众人没有反应，神色不由有些悻悻，眼珠一转，又笑道：“看来这个价码各位大人不怎么上心呀，这样吧，我便再向陛下请旨，搬家之前先给三千两，落户北平之后再给二千两，这总可以了吧？”
众人很无语的瞧着他：“……”
茹瑺品了口茶，向天翻了个白眼儿，悠悠道：“国公爷，咱们是朝廷大臣，何必把咱们当猴儿耍？”
萧凡嘿嘿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群家伙左一个有违祖制，右一个造反老巢，一个个大义凛然的反对迁都，说到底，还是因为迁都牵动了他们的利益。
举凡京官，哪怕官至尚书者，每年的俸禄也不过几十上百两银子，再加上各地官府的冰敬炭敬以及陋规火耗，这些合法的收入加在一起也不过千余两，数目虽然多，可分配到自己府里的日常开销，还有官场上的人情来往等等，千两银子其实根本起不了多大的用处，京官真正的油水还得跟京师的商人们挂钩，青楼楚馆赌档酒楼等等，官员提供保护伞，商人负责赚银子，每位官员手下都有一批错综复杂的商界人脉关系，他们就像寄生虫一样依附在这些商人的身上，吸取商人利益的养分来维持自己的开销，整个京师的官场和商界就是这样形成了一个怪异但合理的利益圈子，这些圈子有的各自独立，有的则与别的圈子产生交集或对立，京师的上层其实就是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圈子组成。
萧凡提出迁都北平，无疑是将所有京官在京师内的那些利益关系一斩而断，到了北平只能靠着朝廷那点微薄的傣禄过日子，所有的关系也只能重新开始建立布局，萧凡的主张不可避免的触动了所有在京大臣们的切身利益，这还只是经济上的利益触动，迁都北平后，朝堂的官员职司安排，权力的重新分配以及朝堂各方势力的重新洗牌等等，金钱与权力都被触及，谁会答应迁都？这也难怪连唯他马首是瞻的奸党们都异口同声反对了。
有违祖制等等冠冕堂皇的借口之下，真正的反对理由其实很直白：谁敢动我的奶酪，我跟谁拼了！
早已明白其中关窍的萧凡自然也不便说破，官场上有的事纵然知道真相也不可揭穿，否则就是赤裸裸的扇耳光了，这帮家伙怎么说也是自己同一个阵营的，面子还是得给他们留几分。
笑了笑，萧凡若有深意道：“朝廷补恤的这点银子只能算是一点心意，迁都北平之后朝廷必然会加大对北平的建设力度，凡我大明的商户商家，只要愿意在北平开店的，不论酒楼青楼还是绸缎庄瓷器店，朝廷都会给予适当的减免税赋政策，那时商家蜂拥而至，各位难道还怕少了进项？至于朝中各职司变动……”
萧凡笑意更深了：“……有本国公在，终归不会让大家吃亏，做官如同过日子，总要往高处走才是。”
最后一句话说到点子上，众人终于动容，千句万句，抵不过一句最实在的，金钱和权力才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只要这两样没少，哪里都是天堂，迁都有何不可？
心思一活络，厅内的气氛徒然轻松了许多，各人都在盘算与自己利益相关的事情萧凡的迁都之议，这时也终于被大家所接受。
茹瑺到底比较老道，嗫嚅了一下肥厚的嘴唇小心道：“国公爷，迁都一事不知您是否与天子商议过？”
萧凡肯定的点头：“昨日与天子细说过。”
“天子是什么态度？”
萧凡环视众人，缓缓道：“天子支持迁都！”
众人心中大定，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送走了众位大臣，萧凡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第一步已经跨出去了，离目标更近了一步，只要奸党们愿意支持他，自己在金殿提出迁都一事，便不再是曲高和寡。
实现理想的过程就像打群架，人多势众才能赢，赵子龙那样七进七出长坂坡的孤胆英雄变态高手毕竟只是少数。
这一点上萧凡比较崇尚香港古惑仔的办事方式，人少就躲，人多就上，朝堂这种地方不适合个人英雄主义，一味乱冲乱闯，必然会落个被人揍得跟王八蛋似的下场，那才叫丢脸。
回到内院的萧凡心情很不错，他今天收获不小，迁都之事已经埋下了伏笔，可以开始运作了。
哼着小曲进了江都的厢房，萧凡正好看到江都捧着个小铜盆儿呕吐，侍女墨玉一脸紧张的轻轻拍抚着江都的背。
萧凡呵呵笑了起来，江都身孕两个多月，害喜症状很严重，稍有个风吹草动就哇哇大吐，而且特别爱吃酸，原本是无神论者的萧凡也不由迷信起来，都说酸儿辣女，江都爱吃酸，莫非她真给我怀了个儿子？
后来仔细想过之后，萧凡淡定了。
现在是明朝初年，辣椒这玩意儿还没传进中国，上哪儿吃辣去？
江都吐过之后，抬头瞧着萧凡，俏脸不由皱成了一团，一副可怜兮兮的可爱模样。
“相公，好难受……”江都泫然欲泣。
萧凡赶紧上前，轻轻揽着她的腰，手却不自觉的抚上她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条小生命，他的骨血。
“害喜是正常的，撑过这两个月就好了，保持好心情，这样生出来的孩子才健康活泼，你是我的宝贝，一定要开开心心的把孩子生下来……”
江都一撇小嘴，一向柔静的她竟闹起了小脾气，委屈的瞧着萧凡，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我觉得肚子里的才是你的宝贝，我就是一宝盒……”
萧凡：“……”
怀孕的女人真的惹不起……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一十七章 怒殴御史
建文二年六月。
在一个平静无波的早朝上，兵部给事中周戍站出了朝班，向金殿之上的朱允炆呈上了奏本。
“……汉唐之盛，都临边陲，雄踞汜水以御狄戎，坐拥嵩岳以安天下，君王戒骄奢而吞吐天地，臣工尚贤能而忠信社稷，国盛兵强，君圣臣贤，遂制六合，威服八荒，河西拱手而取，狄蛮争而请降，此汉唐盛世之始也，何以故？盖都城临边域，君臣忧海内而振长策，故生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宇内之心，盛德惠民，兵服蛮夷，天下息矣……”
周戍这篇名为《请迁国都疏》的奏本当廷宣念，平静的朝堂引发了一场大地震，振聋发聩之语，令满朝文武震惊。
给事中只是一个小小的言官，明朝自洪武帝后，言官的言论渐渐宽松，朱允炆崇尚以仁治国，从不因言加罪，是故建文朝的言官们也活跃起来，捕风捉影，风闻奏事，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骂，风头之盛，鬼惊神惧。
可周戍的这篇请迁国都的奏本却大不寻常，因为他提出的话题太过骇人，迁移国都？这王八蛋吃错药了？好好的干嘛要迁都，应天哪里不好了？非要迁到北平那个曾经是造反逆王的老巢去？
一篇洋洋洒洒的奏章念完，周戍面无表情的退回了朝班，金殿上所有大臣都睁大了眼睛，久久不发一语，他们实在太震惊了，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提议，是以周戍退回朝班半天，金殿内仍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这篇奏章另外一个不同寻常之处在于，周戍是兵部给事中，众所周知，兵部堂官茹瑺是奸党一派，是英国公萧凡的忠实走狗，今日周戍提出迁都之议，是否出自茹瑺的授意？或者更明确的说，是否出自萧凡的授意？
如此一推理，所有人都在思量，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朝班中一言不发的萧凡，愤怒嘲讽皆有，一道道含义不同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全部集中在萧凡身上。
迁都？
真是可笑！
萧凡这畜生到底想干嘛？
迎着众臣愤怒甚至是仇恨的目光，萧凡阖目立于朝班中，面无表情的捧着象牙芴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如同庙里供奉的关二爷，一脸云淡风轻，虚无缥缈……
朱允炆心里当然早有数，见所有人都不说话，他咂摸咂摸嘴，若有所思道：“周爱卿的提议，朕觉得嘛……这个，似乎颇有道理，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扑通！
右都御史景清率先跪了下来，愤然道：“此议动摇国本，殊为荒谬，大明若迁国都，社稷危矣！周戍误国误君，居心叵测，此议断不可行！”
这一道抗辩如同吹响了满朝文武反对的冲锋号，金殿上大部分大臣都跪了下来，炸了营似的纷纷表示反对，巨大的声浪几乎掀翻了殿顶，其中对周戍的咒骂参劾声更是掩盖不住，整个金殿比应天西市更鼎沸，乱成了一锅粥。
跪下来的大臣自然是坚决反对迁都的，那些没跪下来，仍旧站着不动的，便是茹瑺，郁新，解缙，齐泰等等这些奸党派系，他们老神在在站在人群中，那么的鹤立鸡群，超脱世外。
众人一见这情景，顿时愈发了然。
果然是萧凡那帮奸党玩的名堂！
王八蛋！你想害死大家吗？
作为即得利益者，朝堂众臣很清楚迁都意味着什么，多年京师经营的格局将一朝尽毁，官员与京师商户，和各地方官府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将不复存在，更重要的是，迁都之后意味着朝堂权力职司的重新洗牌，今日高高在上的地位，也许他日便一落千丈，风光不复，朝堂是整个天下的权力中枢，今日能站在这金殿之上，都是抢破头皮，甚至是从无数惊心动魄的斗争中得来的高位，恋栈之心人皆有之，稳定平衡的格局怎甘被一句迁都而全部打破？
殿内一片激烈反对声，大臣们愤怒了，迁都之议很明显触动了所有人的利益底线，为了维护利益，他们不惜以死相抗，人人慷慨陈词，将迁都说成贻误君主，祸害江山的弊政，所有人的话锋矛头全部指向提出这个建议的当事人周戍，金殿之上一片痛骂，周戍则面无表情站在朝班中不发一语，只是面孔不易察觉地抽搐几下。
被骂的是周戍，大家的辞锋也非常含蓄的指向了奸党，指向了萧凡，很显然，萧凡这回捅翻了马蜂窝，迁都之议难以善了。
刑部尚书杨靖出班跪在金殿正中，泪流满面，以头触地，朝着金殿的白玉台阶狠狠叩首，乞求天子千万不要违触祖制，轻言迁都，很快杨靖光洁的额头磕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鲜血浸染了白玉台阶的同时，杨靖也昏了过去。
朱允炆吓坏了，他没想到大臣们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见杨靖昏了过去，朱允炆急忙宣太医诊治，金殿之上愈发喧闹，吏部值日官几次高宣礼仪，要求肃静，仍旧弹压不住群情激愤的大臣。
于是早朝便以杨尚书的血谏而终止。
迁都之议暂且搁置。
第一次的发动，以失败告终。
早朝散去，萧凡面无表情的转过身，缓缓往殿外走去。
今日结果早已料到，所以他并不觉得失望，这只是一次试探，也是用这样一种方式跟大臣们打个招呼，平定朱棣叛乱之后，萧凡很少在朝堂上发出声音，很多人都在猜测这位年轻的国公爷到底在想什么，今日萧凡便以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现在想的，便是迁都！你们赞成或反对都无所谓，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而且正打算付诸于行动，想与本国公别别苗头的，尽管放马过来！
坦然迎着众臣愤恨仇恨的目光，萧凡一脸平静的走出了奉天殿。
人群中一道盯着萧凡的目光显得格外怨毒。
这人是右都御史景清，纪纲的铁杆同党。
对迁都之议最痛恨的，便是纪纲，因为纪纲得势不过两年，他们在京师的经营才刚刚打开局面，无论是势力还是地位，在朝中都只能算是新兴朋党，景清是洪武年的进士，一直不得志，抱上纪纲大腿上位之前不过只是一的督察院御史，如今好不容易爬上右都御史，掌握了督察院近半发言权，京中纪党的势力也刚刚铺展开来，各方钱财和权力的收益甫见成效，正是培植势力，深入朝堂的大好时机，结果萧凡来了一出迁都。
景清不是傻子，他很清楚萧凡和纪纲的种种恩怨，自萧凡平叛回京，纪纲便始终被萧凡压制，处处掣肘，若天子同意迁都，对纪纲来说，绝对是个天大的坏消息，与纪纲结怨甚深的萧凡岂能不趁迁都之机大肆排挤纪党，借迁都人事变动的机会将纪党全部赶出朝堂？那时大明都城迁了，朝堂之上也没纪党什么事了，辛苦爬了这么多年，一旦迁都事成，全部都成了泡影。
景清越想越觉得气愤，身体深处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权力就像毒品，一旦失去，生不如死。
想到即将失去权力的可怕，景清一时竟不顾萧凡的身份地位，蹬蹬蹬几步上前，朝着殿外缓步而行的萧凡背影大喝道：“萧凡！你这祸国的奸臣！今日之议全由你起，国出妖孽，满朝不宁！你玩弄权术，妄图覆我大明江山，以为我等同僚看不出么？若想迁我大明皇都，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休想！”
此言一出，散朝走出殿门的大臣们皆惊，然后纷纷一脸玩味的眯起了眼睛，一副看戏的神情，冷冷的目光盯住萧凡和景清，等着看事态发展。
被人指名道姓，萧凡顿时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一脸无辜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景大人，你在说我？我招你惹你了？”
景清怒道：“你装！接着装！周戍不过是个小小的言官，若非你的授意，他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妄言迁都？今日之议皆是你的指使，以为我们不知道么？”
萧凡微微眯起眼睛，眼中暴射寒光，冷冷道：“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平日唯唯诺诺的右都御史大人今日竟然威风凛凛，当殿喝骂本国公，看来迁都之议触着了你的痛处？”
景清一滞，接着恼羞成怒道：“放屁！本官有何痛处？我乃御史之首，朝中奸佞误君祸国，我为何不能骂？迁都之事动摇国本，危害社稷，大好江山被你祸害荼毒，本官忠心事君，丹青报国，像你这样的奸贼，本官不该骂么？不能骂么？”
景清一席话貌似大义凛然，不少反对迁都的大臣轰然叫好，人群中望向萧凡的目光越发阴冷恶毒。
萧凡心中也渐渐升起了一团怒火，这群人眼中只看到自己的利益，却丝毫不理解他迁都的一番苦心，这样一群麻木自私的人，怎能让大明走向煌煌盛世？
虽是艳阳高照的天气，萧凡却感到遍体生寒，一种难以言状的悲哀蔓延全身。
压住心头的怒火，萧凡沉声道：“赞成迁都或反对迁都，那是朝堂金殿上商议的事，你却散了朝之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辱骂我，这是朝廷大臣的气度么？”
景清狠狠呸了一声：“本官用得着跟你这种祸国奸臣讲气度？祸乱朝纲者，人人得而诛之，气度是对人讲的，你是人吗？”
萧凡脸色渐渐阴沉：“景大人，你过分了！当本国公收拾不了你吗？”
景清仰天狂笑：“哈哈，恼羞成怒了？国公爷发威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打算怎么收拾本官？杀头？流放千里？”
萧凡语气冷若寒霜：“我打算揍你。”
“本官睁大了眼睛，有本事尽管动手！”
话音刚落，萧凡动手了。
砰！
一拳狠狠击出，毫不留情打在景清的脸颊上，景清一声惨叫，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重重跌在殿外白玉台阶前。
“啊——大家都来看，英国公无故殴打朝廷大臣泄愤，丧心病狂，莫此为甚！请各位同僚为下官做个见证！”景清躺在地上一边打滚哀嚎，一边高声大呼。
围观众臣神情惊骇，一脸不敢置信的盯着萧凡。
金殿之上，大臣们因政见不合，争吵之事屡有发生，可真正敢在金殿动手打架的却极少，大家都是科班出身，读书人最重身份礼仪，这种粗鲁不文之事是怎么也不肯做的，谁知建文朝里偏偏出了个异类，这位国公爷居然说揍就揍，一点都没含糊，也根本不顾忌自己的身份，实在是年轻气盛之极。
一拳出手，萧凡也楞了一下，胸中一团邪火随着这一拳释然不少，整个人变得通透起来。
多久没有亲自动过手了？扁人的感觉还真不错，心旷神怡，舒爽至极，实在是居家旅行必备运动。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围观众臣呆若木鸡，直楞楞的盯着他，目光很呆滞。
景清挨了一拳，满地打滚哀嚎，痛苦得好象受着凌迟之刑似的，撒泼耍赖的模样难看得跟村妇一般，令人心生反感。
萧凡暗暗摇头，这家伙当官儿太屈才了，应该去街上碰瓷才对，这表情，这演技，啧啧……
打都打了，既然景清的演技如此专业，不如索性揍他个痛快，他满足了表演欲，我满足了发泄欲，他好我也好。
当下萧凡一横心，腿一抬骑坐在景清身上，撸起袖子便开始痛扁，一拳又一拳的揍向景清那张讨厌的脸。
刚开始景清的痛苦哀嚎做戏的成分居多，后来却被萧凡的拳头揍得真正开始哀嚎起来，身体上传来的痛楚那么的清晰刻骨，令景清不自觉的流泪。
满朝文武瞪大了眼睛就这么看着，也没人出来阻止，发飙的国公惹不起，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再说景清跟纪纲一伙，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知揍了多久，萧凡揍得双手生疼，景清的呼救声也渐渐微弱，被萧凡揍得昏迷过去。
萧凡这才意犹未尽站起身，甩了甩发疼的双手，一脸的轻松写意，如同解决了宿便一般明媚。
无视众人惊愕的目光，萧凡旁若无人的指了指殿外的大汉将军，道：“你们把景大人抬到太医院，请太医们抢救一下，如果景大人打着哆嗦掏出银子交这个月的党费，记得把银子收下……”
大汉将军：“……”
人群顿时哗然，众臣这才回过神来，目光复杂的盯着这位一贯温文的国公大人，他们终于发现，藏在他那张儒雅外表下的，是怎样一副狂野奔放的灵魂……
督察院右佥都御史石诚往前跨了一步，拧着眉头沉声道：“萧大人殿外殴打同僚，不觉得太过分了么？你有什么理由打他？难道我们这些人连话都不能说，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不少纪纲党的大臣们顿时激愤起来，纷纷指着萧凡大骂不已。
萧凡环视众人，冷冷一笑：“谁拦着你们说话了？景清刚才辱骂我的时候，你们怎么没站出来说句公道话？这会儿你们就出来装圣人了？”
石诚大声道：“萧大人，君子动口不动手，打人难道不需要理由吗？你纵是大明功臣，也不能跋扈至斯！老夫要知道你打人的理由，否则老夫这就进宫面圣，向天子参你一本！”
萧凡重重一哼：“我打景清当然有理由！”
“什么理由？就因为他骂了你吗？”
“各位可看见本国公和景清穿着的官服？”
“看见了，怎样？”众人一头雾水。
萧凡好整以暇道：“你们没发现我和他的官服颜色都是绯红色吗？”
“那又如何？”
萧凡朝地上昏迷不醒的景清一指，慢吞吞道：“这就是我打他的理由……这家伙跟我撞衫了！”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撞……撞衫？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景清被大汉将军抬出宫门，刚过金水桥，便迎面碰上了纪纲。
纪纲是锦衣卫副指挥使，锦衣卫是直属皇帝的私人机构，没有资格上朝，所以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纪纲一无所知。
见景清鼻青脸肿的被人抬了出来，嘴里还有气无力的直哼哼，纪纲不由大吃一惊。
“景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景清艰难的抬眼，见到纪纲就跟找到了组织似的，忧伤的眼泪情不自禁便流了下来，很快布满脸庞，人也挣扎着下了地，一弯腿扑到纪纲脚下，抱着纪纲的腿大哭。
“纪大人，我……苦啊！呜呜……”
“你到底怎么了？惹到谁了？”
景清泣道：“还能是谁？萧凡！这奸贼把我弄成这副模样……”
纪纲大惊：“萧凡？你惹到他了？他对你做了什么？”
景清哭声立止，满脸羞怒如同被糟蹋过的良家妇女似的，沉默半晌，咬牙道：“萧凡他对我……纪大人，他……他不是人！是畜生！”
说完景清掩面泪奔而去……
纪纲如遭雷殛，呆呆望着景清悲愤泪奔的背影，脑中顿时浮现无数基情四射的遐想……
接着纪纲浑身一激灵，拔腿便朝景清追去。
“景大人留步！萧凡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不是人的事？”
“……”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一十八章 欲寻青天
萧凡金殿外怒殴大臣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谁都没想到斯斯文文的英国公居然说动手就动手，右都御史景清被揍得几天下不了地，身上伤痕累累，趴在床上直哼哼。
这件事背后的一些内幕也被传开了，揍人全因迁都一事而起，而迁都却正是英国公的主意，因为反对迁都，早朝已有两位大臣流了血，一是被萧凡揍得满脸开花的景清，二是主动找虐，磕头磕得晕过去的刑部尚书杨靖。
朝会之上如此激烈的反对声音，自洪武以来殊见，毫无疑问，迁都触碰到了很多大臣的痛处，无论赞成的还是反对，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平静的朝堂山雨欲来，英国公萧凡又一次站在了风口浪尖，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惊涛巨浪，守旧派与奸党之间亦将展开激烈的碰撞，胜负难料。
迁都的消息在散朝之后便在京师传得沸沸扬扬，纪纲闻报气得浑身颤抖，刚刚辛苦建立起来的利益关系网，被萧凡一句迁都打乱了阵脚，如若迁都北平，便意味着所有的关系全部作废，迁都之后朝中必然有一番极大的人事变动，纪纲以前便是趁着萧凡离京北上平叛的机会上位的，现在萧凡人在京师朝堂，未来的人事变动纪纲将会被打压到什么位置，他想都不敢想。
萧凡这已不仅仅是挡他财路，简直是不给他活路了。
为了切身利益，哪怕对萧凡再是惧怕，也要奋起反击！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何况生性暴虐的纪纲？
纪纲拿定主意后，很快便进了景清的府上，二人在府中秘密商议了许久。
被萧凡揍过的景清发挥了轻伤不下火线的宝贵品质，当日下午召集了督察院的诸位御史，以及朝中大部分不愿迁都的大臣们，众人聚在一起异口同声讨伐萧凡的恶行弊政，在座的所有人纷纷表示愿上疏天子，参劾奸党，与那些奸佞们斗个不死不休。
接下来的几天，各部给事中，督察院十三道御史，以及朝中各部尚书，侍郎纷纷上疏，语辞激烈的坚决反对大明迁都，并隐隐指出朝中奸佞擅权，一手遮天，妄图蛊惑圣天子违反祖制，颠覆大明江山。
雪片似的奏本飞进皇宫，朱允炆的案头上积本数尺，不少大臣为了表达反对的坚决程度，居然写下了血书，以示绝不妥协之意，至于这些血是鸡血还是鸭血，无从考证。
数日之内，萧凡已成了众矢之的，与满朝文武激烈对立起来。
京师阴云密布，朝堂电闪雷鸣。
萧府花厅内。
茹瑺一脸苦笑的望着萧凡，道：“国公爷，凡事谋而后动，事方可成，这次你提议迁都，委实太急了一些……”
萧凡叹道：“朝中那些顽固守旧的大臣皆麻木自私之辈，迁都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怎肯妥协？不论用什么手段，他们都不会答应的，既然软硬不吃，我们谋与不谋有什么区别？”
“如今朝中的言官御史们频繁走动，参劾你的奏本不计其数，据说右都御史景清私下串联大臣，准备联名上书，逼天子治你的罪，国公爷……情势有些不妙啊！咱们不如……不如放弃迁都吧，都城定在什么地方，对我大明真这么重要吗？”茹瑺苦口婆心的劝道，相处多年，他与萧凡已不是简单的利益关系，这位自洪武朝便油滑无比的老狐狸，对萧凡这个年轻人还有着深深的欣赏，很多时候他甚至想过愿意不计利益的给萧凡一些力所能及的助力，哪怕吃点亏也认了。
萧凡脸上浮现坚决之色，抬眼正视着茹瑺，肃然道：“不行！迁都这件事一定要做！必须要做！这件事只能在我们这一代手中完成，到了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谁还有如此魄力去完成它？我们这是在为社稷为子孙谋福祉，迁都是利在千秋的事情，不论遇到多大的阻力，我都一定要完成它！”
茹瑺沉默了许久，道：“国公爷一番苦心，世间能理解的有几人？”
萧凡哈哈一笑：“虽千万人，吾往矣！”
“可是……眼看那些顽固大臣们已经准备联名参劾你了，这些人若联合发动，对朝堂的影响连天子都无法弹压，情势危急，国公爷何必一定要直面锋芒？”茹瑺一脸苦涩道。
萧凡垂头盯着手中热雾缭绕的茶盏儿，静静道：“万事发展总归不会一成不变，我一直在等，等一个适当的机会，如果这个机会等不来，我不介意做一回恶人，屠刀之下证得菩提。”
六月末，京师朝堂保持着诡异的平静，而大臣们私下里的来往却愈发频繁密切，锦衣卫都佥事袁忠几次密报，曹毅屡次催请萧凡对那些大臣们动手，萧凡仍不为所动。
他一直在忍耐，等待。
不到万不得已，萧凡不希望用暴力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手中沾的血多了，他会不快乐，萧凡渴望余生能毫无悔恨的快乐度过。
萧凡退让，大臣们却进逼，诡异的平静气氛下，大臣们盯着萧凡的目光一天比一天阴冷。
山雨欲来风满楼。
几日后，朱允炆召萧凡入宫，劝他放弃迁都的主张，朱允炆被大臣们堆积如山的奏本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了，为了不使萧凡淹没在大臣们的口诛笔伐之中，朱允炆不得不劝萧凡放弃。
萧凡淡淡一笑，初衷不改。
七月初，右都御史景清金殿上书，奏章内参劾萧凡“恃宠擅权，索贿受贿，陷害忠良，打压异己”等等十余款大罪，各科各道御史言官闻风景从，纷纷附和，请求朱允炆治罪。
奸党们不甘示弱，纷纷出班为萧凡辩护。
朝堂再次风云变色，金殿之上电闪雷鸣，火花四射，迁都之争引发了朝中各派系久积的矛盾，酝酿许久的风暴正式发动。
萧凡又一次成为了风暴中心的焦点人物，可他表现得却无比淡定，金殿上那么多大臣言辞激烈的参劾，萧凡却连一句辩白的话都没说。
朝堂这几日争论的焦点便是关于萧凡的那十余款所谓罪状，纪纲景清在背后翻云覆雨，茹瑺解缙站在前面一力辩解，朱允炆表面公正，不偏不倚，却将朝议一拖再拖，迟迟不下结论。
如此僵持了三日，朝堂闹哄哄的却仍没有结果。
散朝之后，萧凡穿着官服，一脸淡然的走出宫门，坐上了官轿，在侍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回府。
晃晃悠悠的轿中，萧凡拧着眉头，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情势有些不妙，事情闹得越久，迁都之事很有可能不了了之，而且极有可能引火烧身，这几日大臣们参劾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朱允炆和奸党们已经渐渐抵挡不住，如果事情走到最后一步，那些大臣们同时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老套伎俩，逼朱允炆处治他，那时恐怕朱允炆也坐不住了。
怎么办？自己到底要不要换一种暴力的方式，抓捕诛杀一些反对他的大臣，以此达到震慑朝堂的目的？
萧凡在犹豫，他手里虽然掌握着暴力机构，可他真的很不喜欢用杀戮的方法达到目的。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够和风细雨的解决问题，萧凡都会努力到底，他不想闹得腥风血雨，尽管他有这个能力。
正坐在轿中楞楞出神，萧凡忽然听到外面一声刺耳的铜锣敲响，紧接着，他感觉轿子一震，然后停了下来。
还未掀开轿帘询问，外面的侍卫已然暴烈大喝道：“大胆！竟敢冲撞英国公的官驾，不要命了？拿下！”
杂乱的钢刀出鞘的声音中，一道惶急而悲愤的男声传入萧凡耳中。
“污官横行，青天难见，草民当街以死犯驾，欲寻青天做主，草民死不足惜！”
侍卫冷喝道：“告状找错人了！这里是英国公官驾，不是应天府！拿下！”
男声悲愤高呼：“这世上官官相护，难道竟无一处可见青天白日吗？”
声如杜鹃啼血，悲怆断肠。
萧凡坐在轿中，闻言心中一动，于是伸手掀开了轿帘，冷冷道：“慢着！都退下！”
侍卫闻言立止身形，萧凡抬眼望去，却见正前方的仪仗前，一名年约二十多岁的男子跪在地上，形容落魄，神情悲愤中带着不可妥协的坚决，目光清澈的直视前方，与萧凡审视的眼神坦然相遇，他的双手高高举着一幅白绢，绢上用鲜血写着三个斗大的“冤”字，鲜红的字迹龙飞凤舞，那么的触目惊心。
萧凡打量一番，沉声道：“你是何人？”
“草民苏州柳公明。”
“状告何人？”
“状告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
萧凡眼皮一跳，冷冷道：“以民告官，已是不敬，越级上告，更违明律，你可知罪？”
柳公明一个头狠狠磕在地上，凛然道：“但能伸张冤屈，草民死亦无憾！”
轿内萧凡沉默了一下，道：“你可知我是谁？”
柳公明叩首道：“御封英国公，锦衣卫指挥使萧大人，满朝唯一不惧纪纲权势者，求大人为草民做主！若大人也动不了权势熏天的纪纲，草民别无二话，唯死而已！”
轿旁的侍卫闻言勃然大怒，齐声暴喝道：“大胆！好生放肆！”
迎着柳公明坦然不惧的目光，萧凡心中有些震动，不惜以死告状，这人到底有多大的冤屈？
“你所告何事？”
柳公明伏地拜道：“草民本是苏州良善人家，家父曾做过一任苏州府推官，草民的妹妹柳氏年方二八，两月前纪纲奉天子之命来苏州选秀，草民的妹妹被选上，这本是一件喜事，谁知前几日京师传来噩耗，一名锦衣亲军带着一副薄棺木和五百两银子找到草民，言及舍妹选入宫中后不慎落水而亡，这五百两银子便是朝廷给的抚恤赔偿，草民本不敢多言，只能忍悲收下银子，葬了妹妹。岂料草民无意中听那些与舍妹同批入宫的女子亲人相传，说舍妹根本没有进宫，而是入京师的半路上便被纪纲的爪牙截走，私自纳入其府中，供其淫乐，草民疑惑之下请苏州府仵作开棺验尸，一验之下发现舍妹尸身已然不洁，而且身上所受伤痕无数，致命伤却是脖子上一道深达三分的刀痕，国公大人，这岂是溺水所致？”
萧凡心神大震，秀女在名义上都是皇帝的准老婆，纪纲竟敢私自截下秀女纳入自己府中，这是什么性质？这是给朱允炆戴绿帽子呀！
纪纲，你简直无法无天了！
“柳公明，此事重大，开不得玩笑，你应该知道诬告朝廷大臣是什么罪名。”萧凡忍住震惊，平静的道。
柳公明深深伏地，凛然道：“草民所言皆是事实，更有人证物证，纪纲派人赔付银子时还有一封盖着他私印的公文，草民告到苏州府衙门，苏州府却不敢接状，草民为了给舍妹一个清白，不得已孤身入京，当街拦驾，求大人主持公道，还世间朗朗乾坤！”
“把状纸和公文给本国公看看。”
柳公明双手捧过头顶，侍卫将它们接过，递到萧凡手中。
萧凡凝目看了片刻，嘴角渐渐浮上一抹冷冷的笑容。
扭头吩咐侍卫将柳公明和相关证人马上安排到秘密的地方保护，然后萧凡缓缓放下了轿帘，国公仪仗继续朝前走去。
经过柳公明身边时，轿中淡淡丢下了一句话。
“柳公明，你的状纸，本国公接了！”
接了状纸的当天下午，一脸苍白的纪纲进了萧府。
萧府前堂，纪纲擦着满头大汗，嘴角却挤出几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萧凡似笑非笑的扬了扬眉：“来送钱？”
“啊？”纪纲被萧凡的直白吓得大惊失色，接着慌忙摇头：“国公爷玩笑了……”
萧凡眼中泛上失望黯淡之色，淡淡道：“哦……那你是来告状？”
提起“告状”二字，纪纲像被人踹了一脚似的跳了起来，又立马坐了下去，整个人轻轻颤抖起来。
“告……告谁的状？下官并无告状之意……”
萧凡的笑容若有深意：“本国公还以为纪大人受了什么冤屈，来向我告状伸冤呢……”
纪纲神色愈发不安，擦着冷汗陪笑道：“国公爷越来越风趣了，下官无冤无灾，没事告什么状呢，呵呵……”
萧凡哈哈一笑，道：“无冤无灾就好，人活着就图个舒坦无忧，纪大人你说对不对？”
纪纲神情带着几分惶然道：“国公爷所言甚是。”
萧凡洞若观火，深知纪纲登门的目的，柳公明的那张状纸对纪纲来说，不啻于一颗核弹爆炸，后果非常严重，换了别的官员接了状纸，纪纲或许可以用权势弹压下去，可偏偏接状纸的却是萧凡，这下纪纲没办法了，只能登门软语相求。
萧凡现在心情很不错，就好像赌牌九时以为抓了一副憋十，谁知翻过来一看，竟是一对双天至尊，庄闲通杀的绝世好牌，冥冥中自有天意，阴差阳错间，朝争的主动权渐渐回到了萧凡的手中……
二人积怨久矣，连寒暄客套都说得假惺惺，于是二人干脆住口不语，萧府前堂一阵死寂。
良久，萧凡闭上眼，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天生丽质，嗯，果然是天生丽质……纪大人很不错呀。”
纪纲一楞，愕然道：“国公爷在说下官吗？您谬赞了，下官哪里担得起天生丽质的称赞。”
萧凡睁开眼，眼神带着几分鄙视的瞧着纪纲，不满道：“纪大人倒真不客气，你觉得你这模样当得起天生丽质吗？你充其量也就天生励志而已……”
纪纲干笑道：“国公爷的意思是……”
“本国公是说纪大人的眼光不错，今日我调了宫中画师所绘的秀女图，苏州柳氏果然是天生丽质，美艳不可方物……”
纪纲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在萧凡面前，颤声道：“国公爷莫听那些刁民构陷之辞，下官奉旨选秀绝不敢徇私，更不敢截留秀女，私纳府中，求国公爷明鉴！”
萧凡嘿嘿笑道：“纪大人的话，好深奥啊……本国公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纪纲语气中带了几分哀求：“国公爷明鉴，国公爷……开恩！往后下官愿听国公爷差遣，朝中与您守望相助，一丝一毫不敢忤逆……”
萧凡并不答话，只是瞧着纪纲微笑，笑容中的冷意如冰霜覆地，令人遍体生寒。
纪纲伏在萧凡脚前，身躯阵阵颤抖，等待萧凡的最后宣判。
良久，萧凡道：“罢了，此事暂且搁下，本国公最近很忙，暂时没空理会那些俗事……”
纪纲闻言大喜，立马识趣的道：“关于迁都一事，下官愿鼎力支持国公爷！”
萧凡露出满意的笑容，笑道：“纪大人颇识大体，本国公甚为欣赏。”
纪纲心头一松，浑身如同虚脱般瘫软下去。
有了萧凡这句话，纪纲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刚刚轻松下来，谁知萧凡又一句话，将纪纲的心提到了半空。
“不过……除了迁都，本国公最近还有一些别的烦恼事……”萧凡眉头深拧道。
纪纲心一紧，却毫不迟疑道：“国公爷尽管吩咐，下官愿为国公爷分忧。”
萧凡抬头瞟了纪纲一眼，慢悠悠的道：“本国公俸禄微薄，又是出了名的不贪墨不受贿，进项少得可怜，但偌大的国公府开销甚巨，近来常常入不敷出，本国公甚为烦恼……”
纪纲面孔抽搐：“……”
萧凡叹了口气，接着道：“……堂堂国公府，竟寒酸落魄成这样，事实如此，说出去谁信？”
“确实没人信……”
“嗯？”
“啊！下官失言，国公爷您继续……”
萧凡叹息道：“家里开销越来越大，本国公在外面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我与家人妻子夜里连蜡烛都舍不得多点，实在是艰难度日呀……”
纪纲呆滞的眼神盯着萧凡手指上那只硕大的名贵冰心翡翠金戒指，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跳动：“艰……艰难度日？”
萧凡点点头，一脸严肃正经的直视纪纲，肃然道：“艰难度日！”
纪纲发出类似呜咽般的笑声，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这一刻他真的很想冲到萧凡面前，拎起他的前襟使劲摇晃，然后声嘶力竭的对他大吼：狗娘养的王八蛋！你知道老子已经被你敲诈得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只差没卖房子了吗？你现在居然跟老子说艰难度日？谁比谁艰难？
前堂一片沉默，良久，纪纲低沉而痛苦的声音传入萧凡耳中。
“下官……愿为国公爷分忧。”
“啊！纪大人，这怎么好意思呢？本国公愧受了，……要不要写欠条？”
“……不用！”
右都御史景清府。
纪纲神情颓然的走进景府的花厅，景清楞了一下，急忙站起身拱手道：“纪大人突莅寒舍，是否有事？”
“没……没什么大事。”纪纲涩然道。
景清想了想，然后笑道：“想必纪大人为了朝争之事而来，大人勿忧，下官已说动六部几位侍郎，还有大理寺，太仆寺等几位少卿，明日早朝之上必给萧凡凌厉一击……”
“景大人，本官今日来并非为此事……”
景清又一楞，然后笑道：“那纪大人必是为吏部吴侍郎而来，大人勿忧，下官昨日给吴侍郎送去了五千两银子，他收下了，咱们从此在吏部也占了一席之地……”
“景大人，本官也非为此事而来……”
景清看着纪纲，疑惑道：“纪大人今日怎么了？你到底为何事而来？”
纪纲嘴角抽搐了一下，语气低沉而悲痛道：“我……我来借钱。”
“……”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一十九章 狗急跳墙
“借……借钱？”景清眼睛瞪得像活吞了一只大鸡蛋。
纪纲沉痛点头，低沉道：“本官被恶人……敲诈勒索，万般无奈……”
景清脑子一阵嗡嗡作响，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没什么奇怪，可偏偏却是纪纲说出来的，景清仿佛看到漫天飞舞着一群长着翅膀的猪……
“你被恶人……敲诈勒索？”景清艰难的问道。
纪纲颓然点头，一副被官府欺压的良民百姓模样，那么的忍气吞声，楚楚可怜。
景清惊呆了。
这世上若说恶人，谁比纪纲更恶？谁那么大的胆子，居然敢敲诈他？而且看现在纪纲的神态，分明已经是敲诈成功。
谁？谁那么大本事？
景清心念电转，很快有了答案。
世上能让纪纲低头服软的人不多，京师正好有一个，那个公认的鬼见愁。
“萧凡？”景清一脸笃定的问道。
纪纲叹了口气，晦涩的点头。
景清勃然大怒：“好个奸贼，公然敲诈朝廷大臣，官场体统何在？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很好！萧凡的累累罪状又多了一款，下官明日便狠狠再参他一回！……对了，纪大人，他用什么名目敲诈你？”
纪纲颓丧道：“苏州选秀，那个姓柳的女子，景大人还记得否？”
景清心徒然一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个姓柳的女子是他亲自安排人送进纪纲府中，从头到尾都是他帮着出的主意，他怎会不记得？
“姓柳的女子……不是死了吗？”景清颤声问道。
纪纲冷冷道：“那女的是死了，可她的亲人没死，苏州知府没接她兄长的状纸，他便直接进了京，今日上午在京师街上拦下了萧凡的官驾……”
景清顿觉一阵头晕目眩，有种天地崩塌的感觉。
“他拦下了萧凡的官驾？萧凡他……他……”
纪纲抬眼瞧着景清，冷冷道：“萧凡当时便接下了他的状纸，并命人将一干人证物证集中，秘密迁移保护起来……”
景清心神俱震，瘦削的身躯忍不住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惊惧和绝望。
私自截留秀女，纳入臣子后院供其淫乐，这是多大的罪名？虽说当今天子性情仁厚，可事关天家颜面，你把人家的准老婆藏起来玩完了便杀，别说天子，便是寻常百姓也受不了这等侮辱呀，此事若被天子知晓，用屁股想都知道，必然逃不过诛九族的命运。
“完了，完了！”景清失神喃喃念叨，“……此事竟被萧凡拿捏住，我们都完了……”
纪纲冷冷盯着景清，沉声道：“现在你知道为何本官要向你借银子了吧？只盼用黄白之物先堵住萧凡的嘴，来换得我们的一线生机，否则你我顷刻便遭灭顶之灾……”
景清浑身一激灵，急忙点头道：“不错，萧……国公爷用此事敲诈银子，说明他一心只想求财，不会把我们逼到绝境，我们便把银子送去，只当花钱买个平安……”
纪纲冷笑道：“不止是银子，萧凡的胃口很大，他不希望以后有人在迁都一事上与他作对……”
景清如同捞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忙不迭点头：“没问题，不过迁都而已，我这就联络朝中各位大臣，全力说服他们迁都，放弃参劾萧凡……”
跟自己的身家性命比起来，迁都之事可以算是微不足道，景清为了保命，什么都愿意放弃，大明都城迁与不迁，与他何干？就算终被排挤出朝堂，至少也能保住一命。
纪纲瞧着六神无主的景清，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这就是文人，平日里慷慨激昂，为国为民的口号叫得比谁都响亮，恨不得在脑门刻上“忠君报国”几个字才能突显他满腔的碧血丹心，可一旦遇到祸事，他们为了保命什么原则都可以放弃，要他们跪下来舔别人的脚丫都趋之若鹜，自古武将打下的江山，全都是被这些文官祸害到亡国，最讽刺的是，打下江山的武将千年来都被这些士大夫们看不起，而祸害江山的文官们却高临朝堂，翻云覆雨，一脸的理所当然。
沉默中的纪纲突然感到一阵心寒，跟这样的人互为盟友，实在是一件悲哀的事。
景清瞧着纪纲的脸色，急促的语速一顿，小心翼翼道：“纪大人，你意如何？”
纪纲咧嘴冷冷一笑：“送银子真能堵住萧凡的嘴吗？”
景清刚刚恢复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
纪纲表情狰狞，语气阴森道：“就算能堵住他的嘴，可我们终究有把柄拿捏在他手上，难道纪某这一生都要被萧凡所制？”
景清惊道：“大人的意思是……”
纪纲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股浓郁的杀机浮上脸颊：“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萧凡，天下何人能制我？”
景清楞楞看着纪纲那张扭曲而疯狂的脸，良久，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如同置身冰窖，冷彻肌骨。
“大人欲杀萧凡？你……”
“我已被他害得一贫如洗，现在还得借钱送他贿赂，你见过当官当得像我这么惨的吗？此人不除，我此生焉有风光日子？”
萧府内堂。
“你真打算就这样放过纪纲了？私纳秀女啊，这可是重罪……”曹毅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萧凡。
萧凡百无聊赖打了个呵欠，老神在在道：“谁说我打算放过他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自古的规矩，规矩不可破，纪纲必须死。”
“可他杀了人却没偿命呀……”曹毅不甘道。
“那是因为……他欠了债没还钱，我得等他把钱还来了，再要他的命……”
“他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我找他要钱，他却打了白条，这不是欠我钱是什么？”萧凡一脸理所当然。
曹毅瞠目结舌：“这……这理由……”
萧凡拍着他的肩，道：“给人送贿赂还打白条，你说纪纲这人是不是太不要脸了？这种人应该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立在承天门前，让来往的大臣们都瞧瞧做官失败的典型……”
曹毅黑着脸：“……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
索贿索得如此理直气壮，打白条他还不高兴，这人岂是“无耻”二字可以形容的？
萧凡冷哼道：“是纪纲自己愿意给的，我又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说了给又不给，这分明是人品问题，官场我算是看透了，没一个好东西，收贿赂的时候一个个笑颜如花，送贿赂的时候一脸破产清盘的倒霉脸，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一点朝廷大臣的气度都没有，简直是道德沦丧的先兆……”
曹毅：“……”
萧凡沉痛的叹了口气，道：“罢了，不说这些让人生气的事儿……迁都的事你注意一下，最近可能有转机了，拿住了纪纲的把柄，不怕他不就范，他若松了口，景清那帮人估计也会改了口风，我的机会来了。”
“就算纪纲松了口也无济于事，毕竟朝中大部分大臣反对迁都，纪纲一党只能代表一小部分，还有那么多大臣拼死反对，迁都恐怕仍旧很艰难……”
萧凡笑道：“无妨，那些顽固的家伙我自有办法对付。”
“你打算如何说服他们举家搬到那贫瘠的北方去？”
“我没打算说服他们，那些家伙满腹酸文腐诗，一张嘴引经据典，满口子曰诗云，我怎么说得过他们？既然不打算讲道理了，索性做绝一点，用一种不怎么斯文的法子逼他们搬家。”
曹毅听得云里雾里，想了半天仍想不明白萧凡打算用怎样一种“不怎么斯文”的法子逼那些酸腐大臣们就范。
挠了挠头，曹毅道：“纪纲呢？你打算让纪纲得一个怎样的下场？”
“纪纲……我已给他安排了一种很新奇的死法。”萧凡的目光满含冷冽，寒如冰霜。
……
“脱鲁忽察尔送来了信，他已将福寿膏送给了不少北元鞑子的王公大臣，包括阿苏特部的首领阿鲁台，脱鲁忽察尔让我们尽快多做些福寿膏送去大宁府，据说已有不少蒙古王公吸食上瘾，纷纷找脱鲁忽察尔要货，脱鲁忽察尔现在的福寿膏生意很红火呀……”
萧凡哈哈笑道：“越红火越好，曹大哥，你派人南下，让那些秘密制作福寿膏的工匠们扩大生产，加快速度，以后这玩意儿的需要量会越来越大，另外告诉脱鲁忽察尔，不单单是北元蒙古，我大明周边如高丽，日本，琉球，建州女真等诸国诸部落也要兼顾，福寿膏是个好东西，一定要让这些小国的王公大臣们都享受到……”
曹毅赶紧点头应是。
“但是有一点一定要脱鲁忽察尔死死记住，福寿膏随便他卖给谁，但绝对不准有一丝一毫流入我大明国境，否则别怪我翻脸，我们也要派出锦衣卫北出塞外，严密监视福寿膏每一斤每一两的流向，若发现有流入大明的迹象，不惜一切代价阻止！”
曹毅点头：“我明白了。”
萧凡轻舒口气，未来的布局终于初见雏形，待到鸦片在大明周边诸国蔓延时，便是大明称雄于世界的时候，那时他再领大军南征北伐，蒙古，日本等国已被鸦片荼毒得孱弱不堪，将它们纳入大明版图便容易之极了。
何谓盛世？一手执书，一手执剑而已。
二人正说着话，内堂外忽听一阵杂乱的惊呼声，接着一名下人神情惊慌的匆匆跑进来，颤声禀道：“老爷，太虚老神仙他……他出事了！”
萧凡一楞：“他出什么事了？”
下人一脸古怪道：“老神仙刚进了厨房，不知吃了什么东西，出来后便脱了道袍，光着身子满院子乱跑，一边跑一边怪叫……”
萧凡倒抽一口凉气：“裸奔？老家伙吃错药了？”
曹毅一脸艳羡道：“老神仙真是人老心不老，反正我年轻的时候干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萧凡呆楞了一会儿，接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头也不回便往后院厨房奔去。
厨房门口围着一群下人，见萧凡来了，纷纷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萧凡见太虚倒在地上翻着白眼口吐白沫儿，瘦削的身躯直抽抽，浑身一丝不挂的躺着，胯下不文之物一柱擎天，勃然狰狞，全身的皮肤已然充血通红。
萧凡俊脸沉了下来，太虚这模样，分明是吃了春药呀，谁下的药？
张三丰蹲在太虚身前，双手快若闪电般点了太虚胸前几处穴道，太虚抽抽的身躯这才停了下来。
良久，张三丰舒了一口气，缓缓道：“好了，性命无大碍，不过体内尚存些许余毒未清，外面叫几个青楼姑娘，与他交媾一番，其毒自解。”
萧凡赶紧道：“师伯，师父他这是……炼丹又失败了？”
张三丰瞪了他一眼，道：“师弟许久不曾炼丹了，他是吃了厨房里的一碗燕窝羹后才这副模样的，你府里的下人说，那碗燕窝羹本准备端给你吃的，结果被师弟抢过去喝了……”
萧凡浑身一震，失声道：“有人要害我！”
张三丰哼道：“废话！虽然下的是春药，可这种药劲道很强，一次过量的话，足以致命，亏得师弟已修得半仙之身，这才勉强过了一劫……”
身后人影一闪，曹毅窜了过来，凑在萧凡耳边轻声道：“查清楚了，你府上一个厨子下的药，刚才老神仙中招的时候，这个厨子趁乱想从后门溜出去，结果被守门的侍卫发现不对劲，喝令他站住他不听，侍卫于是将他射杀，这人多半被你的仇家收买，可惜没留下活口……”
萧凡面无表情，脑海中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狗急跳墙，果然如此！
瞧着太虚半死不活躺在地上直哼哼，萧凡一股怒气勃然而发：“吃吃吃！你个老吃货！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塞！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张嘴中了几次毒了？”
曹毅失笑道：“说也奇怪，老神仙跟毒物似乎有不解之缘，一次两次三次，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寿星公吃砒霜，活腻味了呢……”
萧凡重重叹气：“我怎么偏偏认了这么一号师父！脸都被他丢尽了！饿死鬼投胎似的，什么都吃，他以为他是欧阳锋还是神农啊？……对了，这老家伙昏过去之前说了什么吗？”
张管家弓着身子禀道：“老神仙刚才大叫了一声‘我操！有毒！’，然后就昏过去了……”
萧凡阴沉着脸，冷冷道：“没错，神农氏临死前也是这么说的。”
曹毅挠头道：“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派人去青楼，叫几个姑娘来，给这老家伙解毒！”
一旁的张三丰闻言两眼一亮：“师侄啊，贫道给你变个戏法如何？”
萧凡这时满脑子报复计划，闻言拿眼一瞟，没好气道：“师伯，这个时候还变什么戏法儿，您就别添乱了……”
张三丰不管不顾的进了厨房，盛了一碗燕窝羹端到萧凡面前，悠然道：“师侄看仔细了，这是一碗燕窝羹，刚才师弟喝的那种……”
萧凡好奇道：“那又怎样？”
张三丰就地扎了个马步，道：“师侄看仔细了，见证奇迹的时刻……”
说完张三丰一仰脖子，把那碗燕窝羹咕咚咕咚一口不剩的喝了下去。
萧凡瞋目裂眦，失声大叫：“啊——师伯你疯了？”
迎着众人惊骇的目光，张三丰呵呵一笑，道：“瞧见了没？燕窝羹没了！神不神奇？”
众人：“……”
张三丰气定神闲的捋了一把他那虚无缥缈的白胡须，悠悠道：“现在，贫道也中毒了，师侄啊，速速去青楼，给贫道叫半打姑娘为我解毒，我要胸大腿长屁股翘的，切记切记，速去速回……”
“……”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二十章 迁都已定
国公府投毒发生在下午，府里上下闹腾了一阵，太虚倒地口吐白沫儿浑身直抽抽，从青楼请了几位姑娘被太虚老神仙一番胡天胡地渡得欲仙欲死后，太虚中的春药总算是解了，张三丰趁火打劫，萧凡没办法，人家既然都主动把春药喝了下去，不给他解解毒也不太好，于是果真请了半打姑娘让老神仙渡化，老神仙也没客气，照单全收，一脸严肃的把几位姑娘请进房里，美其名曰带她们赏菊，没过多久房里便传出了淫声浪语，也不知老神仙带她们赏的是哪一种菊，竟让姑娘们情绪如此澎湃。
事件算是平息了，国公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可萧凡是个只能占便宜吃不得亏的人，无端端被人差点害死，国公爷很不爽，他动了真火。
当日晚间，一道密令从国公府传到京师城外京营，十余名精干的汉子穿着夜行服出了营门进城，身影甫即便离，很快消逝在京师城外空旷无人的街上。
子夜时分，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府上忽然传来一阵轰然巨响，府内数栋厢房顿时燃起了冲天大火，纪府下人们着急了，分批灭火的同时，紧急出府奔赴应天府衙门，请求府衙的差役调动水龙车和人丁帮忙灭火。
谁知今日应天府里的人跟吃错了药似的，整个衙门不见一人，就连应天知府也不在衙门后院，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纪纲闻报之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长叹一口气，神色颓然的摆了摆手，脸上丝毫不见愤怒之色，反而隐隐泛上几许绝望。
完了，投毒失败，这是萧凡最直接最狠厉的报复！而且以萧凡的行事风格，烧他家房子只是个开头，这事还没完。
萧府前堂。
十几个大箱子错落摆放在堂内，箱盖内散发出灿灿银光。
萧凡盯着浑身直颤的纪纲，嘴角勾起一抹任谁都看不明白的笑容。
“纪大人，听说昨夜你府上走水了？怎么样？严不严重？”萧凡一脸关心的问道。
纪纲脸色苍白的摇头：“多谢国公爷记挂，没……没什么的。”
萧凡叹息道：“京师的治安太差了，那些歹徒罪大恶极，居然敢朝堂堂锦衣卫副指挥使家纵火，你说，这样的城里居住怎能让人有安全感？迁都势在必行啊，本国公的一番苦心大家都不了解，正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纪纲：“……”
萧凡皮笑肉不笑道：“纪大人房子被烧，这可是惊天巨案，整个京师都在议论呢，如此恶行不可姑妄，要不要本国公入宫向陛下禀报此事？”
纪纲浑身一颤，失声道：“千万不要！国公爷，下官……下官……”
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纪纲投毒本是狗急跳墙之举，虽说没留下把柄，可一旦失败，傻子都猜得到背后谁是真凶，这个年代断定凶手不需要证据，大家心知肚明。
前堂的气氛突然沉寂下来，良久，萧凡叹了口气，盯着纪纲幽幽道：“纪大人，你伤害了我……”
纪纲：“……”
“投毒也就罢了，你居然投春药，如果我真吃下去了，你再满世界放出风，说我私生活放荡糜烂，骄奢淫逸，一件谋杀案生生变成了一桩风流孽事，那时旁人纵有疑虑，也不愿卷入这种腌臜的漩涡，官场人走茶凉，能为我出头的大臣恐怕没几个，天子也将被你蒙在鼓中，而你不但没了把柄，更可以趁机上位，一举成为朝中第一权臣，彻底满足你的野心……纪大人，呵呵，好算计呀！”
纪纲脸色苍白如纸，汗如雨下，萧凡话音刚落，纪纲扑通一下跪在萧凡面前，颤声道：“国公爷，国公爷！下官……不，门下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求国公爷饶我这次，门下以后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萧凡叹息：“饶你？你对我起了杀心，我如何饶你？纪大人，其实你一开始就错了，如果你能守住你的本分，抑制你的野心，我根本不会对你怎样，你何苦一定要把我除之而后快？你做官的手段太狠毒了，谁成了你攀爬的绊脚石，你就杀谁，一个人的野心是永远不可能满足的，我成了你的阻碍，你便要杀我，取我而代之，以后呢？你成了朝中第一人，在你之上的便只有天子，那时难道你也要将天子杀了，自己面南背北而王吗？”
纪纲浑身一震，深深伏在萧凡脚下，冷汗一滴滴流在堂内玉石地板上，很快浸染出一片水渍。
“门下绝不敢怀此大逆之心，求国公爷明鉴！国公爷，门下真的是一时糊涂，做下这等错事，只要国公爷饶门下一命，门下愿辞去官职，终生不再踏入朝堂半步……国公爷，饶了我……”纪纲说到最后已是号啕大哭，极度的绝望和恐惧充斥着他的心房，他很清楚，萧凡现在捏着他一个很要命的把柄，只要他在天子面前随意说上几天，纪纲这条小命算是彻底玩完了。
萧凡见纪纲一副可怜虫的模样，心中却浮上深深的厌恶，他也很清楚，这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一时失势他会卑躬屈膝，奴颜谄色，一旦让他重新得势，他又会露出张狂的本色，用一切恶毒卑劣的手段清除阻碍他野心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天子。
这样的人，不能再让他活着。
萧凡笑了，笑得很灿烂：“饶命？可以呀，我本来就是个善良的人，不喜杀生，要我饶你的命很简单……”
纪纲顿时面现狂喜，立马接道：“门下再给大人送银子！”
萧凡闻言亦喜道：“本国公向来视钱财如粪土，从来不将它放在眼里……明日你再送五万两银子，意思一下就算了吧。”
纪纲：“……”
萧凡笑着解释道：“本国公虽然视钱财如粪土，可我偌大的国公府却是个化粪池，处处要花银子，没办法呀……”
“……门下一定照办！”
“银子只是小事，纪大人，要保你自己的命，你得做点实际的事情来让本国公改变主意才是呀……”萧凡的笑容灿烂得像春日的暖阳。
“国公爷但有吩咐，门下赴汤蹈火！”纪纲毫不犹豫抱拳道。
“你知道，本国公目前最在意的便是迁都，目前迁都遇到了很大的阻碍呀，本国公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可又不大好意思对同僚们用强……”萧凡微微眯起了眼睛。
纪纲心念电转，立马明白了萧凡的意思，说白了，那么多大臣反对迁都，萧凡想动粗了，这是找人背黑锅呢。
当即纪纲便打定了主意，萧凡怕跟大臣们翻脸成仇，所以很多事情做起来有顾忌，但纪纲本是武人，他根本不会顾忌这些，他的处世方法很简单，信奉拳头大是真理，得罪大臣的事他每天都干，这个黑锅纵然背一背也没什么打紧，有了天子的偏袒宠信，那些酸腐大臣们不可能弄得倒他。
衡量利弊之后，纪纲立马抱拳恭声道：“国公爷不忍行之事，门下愿为国公爷分忧！”
萧凡哈哈大笑：“很好，很好！纪大人帮我做了这件事，以往种种我便将它抹去，包括截留秀女一事，本国公也着人将那些人证物证送还给你，由你处置，咱们就像赌骰子，前面几局不输不赢，各自保本，下一把咱们重新玩过。”
纪纲大喜，跪下叩首道：“国公爷大恩，门下感激涕零，从今往后，门下唯国公爷马首是瞻，再不敢与国公爷作对，如违今日之誓，门下必受天谴！”
前堂内肃杀的气氛瞬间化作一片祥和，宾主二人相视大笑，一派和睦景象。
纪纲告辞准备退出之时，萧凡突然叫住了他。
“慢着，你昨日投的那春药，叫什么名堂？”
纪纲脸涨成猪肝色，尴尬的讷讷道：“那个……门下万死！那东西名叫极乐散，无色无形，少服极乐，食多则毙命……门下，门下再也不敢了……”
“什么不敢，你必须要敢，明日再弄几斤给我……”
“啊？”纪纲惊愕抬头：“几……几斤？”
“嗯，几斤！本国公时运不济，年轻时莫名认识了俩老混蛋，这俩混蛋昨日不小心吃了那极乐散，顿觉身轻如燕，胯下一柱擎天，而且味道很可口，实为居家旅行必嗑良药，托我多弄点给他们吃……”萧凡神色晦涩，黯然叹息。
纪纲神色愈发黯然：“……”
大意了！萧府真是龙潭虎穴啊！
几日后的朝会，朝堂风云再度巨变。
以右都御史景清为首的部分大臣仿佛被人催眠了似的，纷纷异口同声的改了口风，原本强烈反对迁都的他们，竟完全改变了立场，转而坚决支持迁都。
奸党们乍闻之下，又惊又喜，在金殿上不自觉的扭头望向萧凡，只有他才有这种逆天的本事，化黑为白，颠倒乾坤。
朝班中的萧凡仍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手捧着芴板不言不动，星目半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深意的笑，看在别人眼里便成了一副高深莫测，智珠在握的高人模样，顿时又引发了一片崇拜。
奸党和纪党一个鼻孔出气了，朝堂反对的声音顿时低了许多，再加上萧凡平燕王叛乱大胜，在军中的威望亦水涨船高，不少站班的武将如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魏国公徐辉祖，后军都督府佥事平安，以及一直把萧凡当成自家妹夫的曹国公李景隆等等勋贵子弟见朝堂风色大变，顿时毫不犹豫的出班附和，赞成迁都。
如此一来，反对迁都的声音更小了，除了朝中一些顽固不化的清流大臣如杨靖，陈迪，张紞和部分御史言官，余者就算不同意，也不敢出班公然反对，今日朝堂景清等人突然倒戈，事出反常即有妖，这滩水眼看越来越浑浊，没人愿意出来搅和了，毕竟朝班前那位面带微笑的国公爷看似和善，实则耍起狠来手段不比纪纲稍差，朝堂风向大变很明显就是他暗中运筹谋划的结果，摆明了一定要达到迁都的目的，这个时候若再不识趣的贸然上去反对，恐怕这位国公爷真会祭起屠刀了。
朱允炆见今日朝会竟然风向变了，不由大是意外，不自觉的朝萧凡看了一眼，顿知萧侍读为迁都使了劲，眼下结果慢慢朝好的方向发展了，于是朱允炆龙颜大悦，大袖一挥，轻飘飘的下了一道影响大明数百年国运的圣旨。
“敕命户部拨银，工部尚书郑赐招募工匠民夫，各地州府县筹备，修会通河，淮安清江浦，使久废运河重新畅通，以备大明国都迁北平，京师文武官员全数迁往，不得违命。应天府旧制不废，仍称南京，并设南京六部九卿督察院等，魏国公徐辉祖为守备，世镇南京。此旨通政使司颁布天下，咸使闻之。”
满朝文武惊哗之时，朝班中的萧凡轻轻呼了一口气。
毁或誉，骂或赞，迁都之事总算是强行达到目的了，纵是承担一世骂名，千百年后，后人自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价。
北平府开始动作起来，为了迎接朝廷都城北迁，各极官吏征用民夫，对北平城开始了整修扩充，各级衙门，各级官府，以及城外的京营驻地，和朝廷大臣们居住的住宅用地规划等等，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迁都的旨意下达，天下也震动起来，时有士子或骂或赞，有慷慨激昂抗议的，也有眉开眼笑赞同的，无论什么态度，他们只是普通的士子，无法改变天子和朝廷的国策，而各地商人却如同闻着腥味的鲨鱼似的，朝北平府蜂拥而去。
南都北迁，天下风云翻滚变色，无数人的利益因这条国策而牵扯纠结。
两个月后，北平一应规划已准备好，各官府衙门及大臣们的住宅也快完工，京师的顽固派们每日还在朝堂上扯皮撒泼之时，朱允炆下了第二道圣旨，着令京师各大臣处理好家中琐事，下月迁往北平府。
南京应天府。
黎明之时，又一次朝会开始了。
反对迁都的大臣们这回铆足了劲儿，打算在金殿上据理力陈，不惜以死相谏，也要请天子收回迁都成命，他们打定了主意，哪怕拼着官都不做了，也要死守京师的宅院，不出一步，让天下人瞧瞧他们不畏强权，力抗弊政的风骨。
想要我们屈服，除非把我们的尸体抬到北平去！
与此同时，拂晓的晨光中，数千名京营将士奉命入城，北城太平门内，一身锦衣飞鱼的纪纲负手等着他们，他的身后默默站着数百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校尉。
两拨人马会合，京营为首的一名参将朝纪纲抱拳凛然道：“奉英国公将令，末将率兵入城，请副指挥使纪大人接管，末将及麾下将士唯命是从！”
纪纲眯了眯眼，瞧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跟往日执行军令不同的是，今日这些将士手中拿的不是刀枪，不是弓弩，而是一把把锄头，榔头，锯子，斧头……活脱一支大规模的建筑工程队。
纪纲暗暗叹了口气，沉声道：“现在是辰时，趁文武百官此时正在上朝，我们赶紧行动！”
参将疑惑道：“末将斗胆问一句，到底是什么行动？”
纪纲面皮狠狠抽搐几下，从齿缝中迸出俩字：“……拆迁！”
此时纪纲心情之沉重，无法用言语形容。
原以为萧凡要他背黑锅，无非帮他杀几只鸡给猴看，随便诬陷几个大臣，吓唬吓唬他们得了，万万没想到，萧凡这畜生居然要他拆大臣家的房子……
生死仇敌都干不出如此损阴德的事啊，拆人房子跟扒人家祖坟性质一样，这黑锅背上身，那些反对迁都的大臣们将会有什么反应……
纪纲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清晨里一股莫名的寒气冷彻肌骨。
闭上眼，纪纲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再睁开时，眼中已一片坚定。
得罪大臣大不了被参几本，被骂几句，他们还敢杀了我不成？
可若是不背这黑锅，萧凡真的会杀了我啊！
须臾之间，纪纲决定了取舍。
“刑部尚书杨靖府，礼部侍郎陈迪府，吏部尚书张紞府，左都御史练子宁府……”纪纲一个个开始点名，这些人都是至今仍反对迁都的中坚分子，每点一个名字，他的身躯便情不自禁的哆嗦一下，心中一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这些人不是尚书就是侍郎，同时得罪这么多人，纪纲也犯怵了，扒他们家的房子，会不会出人命？
“……先把这些大臣府上家眷下人全部送上长江上的官船，保护他们去北平府，然后……”纪纲面孔又狠狠抽搐了一下，沉声道：“……然后把他们家房子拆了！”
迎着神态有些犹疑的京营将士，纪纲一狠心，大声道：“行动要快！散朝之前务必把他们的家眷清空，……达到屋倒房塌，十室九空的目的！”
“是！”
众将士轰然应命，手提着各种工具兴冲冲的奔赴各大臣府邸。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下，轰轰烈烈的京师强拆运动开始了。
而皇宫的奉天殿内，不知情的杨靖，陈迪，张紞等大臣们仍在殿内慷慨陈词，激烈反对迁都，浑然不知他们家已被纪纲当成了钉子户……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第三百二十一章 纪纲之死
南京应天。
一阵刺耳的墙倒屋塌声划破了京师清晨的宁静。
位于城南乌衣巷的刑部尚书杨靖府，吏部尚书张紞府，礼部侍郎陈迪府，左都御史练子宁府，四位朝中重臣的府外哭声震天，府内家眷被锦衣校尉们又拖又拉的押出来，动作粗鲁的将这些人往大马车里一塞，府上贵重的细软之物也被校尉们蛮横的扔进了马车后厢，车夫扬鞭一甩，半空中爆出一声响亮的鞭花，马车拉着家眷们飞快驰向城外燕子矶早已等候的官船，顷刻间，四府清空，留下一帮家丁下人，面色苍白的狼奔豕突，惶然不知所措，蹲在家宅的门槛边号啕大哭，有那谙事颇深的老下人则毫不迟疑的拔腿便跑，奔向皇宫外的承天门给正在上朝的自家老爷报信。
四府下人神色慌张奔向承天门的同时，纪纲带领的大明版拆迁队开始拆房，数千京营将士在锦衣校尉们的带领下蜂拥而入，无视雕栏画栋的精美房舍，手中的铁镐大锤榔头毫不留情的砸下去，几根粗麻绳套住房梁，数十人合力使劲一拉，精美的华舍顿时哗啦一声巨响，瞬间变成了一堆华丽的废墟，将士们坚定不移的执行了纪纲的命令，四府上空飞扬起一阵漫天尘土，真正达到了屋倒房塌的目的。
四府的下人们呆楞楞的看着刚刚还是幽雅素净的府邸，瞬间便成了一堆残垣断壁，下人们一脸绝望，扑通一下跪在门槛外，哭泣嚎啕之声大作，四府大门外一片愁云惨雾。
就在纪纲带着人热火朝天干拆迁的时候，皇宫奉天殿的早朝也结束了。
杨靖和张紞并肩走在大臣之前，往宫外走去，几位大臣面现怒色，紧紧绷着脸，胸中似有一股勃然怒气冲天而起。
“天子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拖上几日便能让咱们回心转意吗？哼！老夫纵死也不出京师半步！想要迁都，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跨过去！”杨靖白须俱张，怒冲冲的道。
张紞拧着眉头，目光仿佛不经意的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往宫外缓缓而行的萧凡。
“杨部堂息怒，据本官所知，反对迁都的大有人在，虽说天子下旨，限令下月之前京师官员尽数北迁，可只要咱们咬紧牙关死死守在府里不动，相信天子也拿咱们没办法……”张紞说着便轻轻笑了起来：“……天子仁德，总不可能把咱们的房子扒了，把咱们从家里赶出去吧？”
周围几名大臣闻言神色也轻松起来，然后失笑不语，仿佛张紞说了个天大的笑话一般。
满脸怒色的杨靖脸色一缓，没好气道：“张大人倒是好气度，这个时候还开得玩笑，总之，迁都乃弊政，贻害无穷，咱们身为大明臣子，应当恪守臣子之道，敢于犯颜直谏，天子一日不收回迁都成命，我们便一日不放弃，甚至不惜以死相谏，诸公，下午我等再进皇宫，在午门前长跪请愿，让天下人瞧瞧咱们铮臣风骨！也好教天子知晓，此事拖是拖不下去的，欲迁大明都城，除非我等尽死！”
众人互视几眼，瞧着杨靖脸上决然的神色，不由纷纷点头赞同。
萧凡半垂着头，落后杨靖数步，听得杨靖故意大声的激昂宣言，萧凡面色不改，嘴角却轻轻扯动，露出一抹难以言明的诡异笑容。
众臣缓步走出午门，穿过金水桥，刚刚走到承天门前，便见一群穿着家丁服色的下人一拥而上，很快将杨靖，张紞，陈迪等人围了起来。
“老爷！不好了！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带了几千人扒咱们家的房子，现在咱们家已被拆倒一大半儿了……”老家丁语带哭腔大声朝杨靖禀道。
“嘶——”杨靖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接着身躯一阵摇摇欲坠。
众臣也大为震惊，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了杨靖。
杨靖面色苍白，气得浑身直哆嗦，充血通红的眼睛发了疯似的在周围人群中搜索起来，很快，他的眼睛便死死盯住了落后数步的萧凡，眼中的怨毒之意毕露。
“萧凡……你，你……”
萧凡一楞，接着高举双手，一副无辜的纯洁模样：“杨大人，冤有头债有主，我虽主张迁都，但我可没让纪纲拆你们家房子，我跟他一向不对路的，你们难道不知么？”
“你……”杨靖身躯哆嗦了一阵，转念一想，心知萧凡说的是实话，这畜生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和纪纲确实不合，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想必纪纲拆房子与萧凡并无关系，多半是纪纲那混蛋为了讨好天子而干下的恶毒事。
杨靖怒极而笑，像只受了伤的野兽般低沉嘶吼了几声，环视周围众臣，面色惨然道：“纪纲竟敢无视国法，公然拆朝廷大臣的房子，是可忍孰不可忍？诸公，朝纲败坏，奸贼弄权，竟至于斯！老夫今日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找纪纲讨个说法！”
说罢杨靖狠狠一甩袖子，往乌衣巷匆匆而去。
一听说杨尚书和几位大臣家出了事，承天门外顿时围住了一群大臣，见杨靖决然奔向府中，数十名大臣面面相觑，忽然，兵部尚书茹瑺圆溜溜的小眼睛骨碌一转，接着举高了一双白白胖胖的大手，义愤填膺大喝道：“如此恶贼横行京师朝堂，天理公道何在！老夫不才，愿与杨尚书同进同退，去问问纪纲那奸贼，谁给了他胆子，居然敢拆大臣家的房子！朝中诸公有好义者，不妨与老夫同往，一同前去声援杨尚书！”
茹瑺一声号召顿时惊醒众臣，仿佛点着了一桶火药般，众人爆发了。
“对！我们一同去杨尚书府上，找纪纲讨个公道！”
“声援杨尚书！我们走！”
“……”
众人压抑的怒气被茹瑺彻底煽动起来，于是群情激愤的大臣们纷纷高举着拳头，带着满腔勃发的杀意，浩浩荡荡的朝正在杨靖府上热火朝天拆迁工程队奔去。
萧凡立在承天门内，见大臣们的情绪已失去了控制，他的嘴角又轻轻扯动了一下，目光中露出一股冷冽之意，接着整了整衣冠，转身朝皇宫文华殿走去。
文华殿内。
萧凡面色沉重的跪倒在朱允炆面前，带着几分愤慨之色，垂头默然不语。
朱允炆瞧着萧凡的脸色，原本兴致勃勃吃着宦官送来的零嘴儿的悠闲神情突然一呆。
“萧侍读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你家银子丢了？”朱允炆呆过之后又立马不正经起来，瞧着萧凡嘻嘻笑道。
“陛下，臣御下不严，致使属下犯下滔天大罪，臣惭愧无地，特向陛下自请处置，并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萧凡面色沉痛道。
朱允炆惊奇的睁大了眼：“御下不严？你是说锦衣卫的属下吗？那帮杀才又干了什么坏事？”
朱允炆眯了眯眼，接着嘻嘻笑了起来：“……莫非他们见色起意，抢了人家的老婆不成？”
“……陛下，他们确实是抢了人家的老婆，不过被抢老婆的人正是陛下啊！”萧凡悲愤高呼道。
“咳咳咳……”朱允炆被呛到了气管，撕心裂肺般咳了起来，俊脸很快涨成了猪肝色。
萧凡赶紧帮他轻轻抚着背：“陛下节哀，反正陛下的老婆多，被人抢走那么一两个也不打紧的……”
“你……你……”朱允炆一边喘息一边使劲咳嗽。
“陛下别急，平复好情绪慢慢说……”
咳了老长一阵，朱允炆终于缓了口气，不过脸色却渐渐变绿了。
难得粗鲁的一把狠狠揪住萧凡的官服前襟，朱允炆瞪着通红的眼睛，恶狠狠道：“你刚才说什么？朕的老婆被抢了？什么意思？朕的哪个老婆被抢了？”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是世上最深最不可化解的仇恨，老婆被抢纵是普通百姓也忍不下这口气，更何况是堂堂天子，九五至尊？
萧凡无辜的眨了眨眼睛，道：“陛下，选秀入宫的秀女算不算陛下名义上的老婆？”
朱允炆想了想，恶声道：“当然算！但凡入了宫的女子，名义上都有可能成为朕的妃子。”
萧凡点头，淡定道：“那臣就没说错，陛下，你老婆真被抢了，有人给你戴绿帽子啦……”
朱允炆勃然大怒：“到底怎么回事？给朕把话说清楚！”
萧凡扑通一下重新跪在朱允炆面前，沉声道：“陛下，臣昨日接了一张状纸，告状的人姓柳，他状告锦衣卫副指挥使纪纲弄权欺君，更胆大包天将苏州府选出来准备送入宫中的秀女柳氏私自截留，纳入其私宅中供其淫乐，一逞兽欲后又将柳氏杀死灭口，臣接到状纸后不敢怠慢，已将一干人证物证全部集中，现正在承天门外，等候陛下召见，问讯。事实如何，陛下亲自一审便知。”
朱允炆沉默，俊脸渐渐一片铁青，俊脸仿佛罩上一层寒霜，语如冰珠道：“纪纲？竟是纪纲？他竟敢如此欺朕？”
“臣不敢欺君，所言句句属实！”
“……来人，将承天门外的人证物证都给朕带到这里来！”
……
盘问核查进行得很快，事实俱在，铁证如山，这本来便不是什么很复杂的案子，朱允炆一问便知究竟。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内突然发出一阵瓷器碎裂之声。
朱允炆愤怒的咆哮声在殿内殿外悠悠回荡。
“朕以国士恩人相待，纪纲安敢欺朕！此贼该杀！右都御史景清，该杀！苏州知府，该杀！”
三声“该杀”过后，穿着绛紫服色的宦官捧着圣旨，一脸严峻的匆匆跑出了宫门。
屠刀已高高悬在了纪纲的头上，这把刀名叫天子之怒。
被抢了准老婆的当今天子出离愤怒了。
传旨的宦官领着锦衣亲军杀气腾腾的出了宫，纪纲浑然不知萧凡一转身便已将他给卖了，他仍旧为萧凡背着黑锅。
刑部尚书杨靖府上。
杨府前院已被京营将士拆得七零八落，院前的照壁，回廊，水榭等等被拆成了一片狼藉，只剩院中前堂一栋房子孤零零的伫立在废墟瓦砾中，分外凄凉。
飞扬的尘土在杨府上空弥漫，灰蒙蒙的尘土中，一道绝望愤怒的声音远远传来。
“纪纲，有胆你就把老夫连着前堂一块拆了，老夫死得其所，下落九泉找先帝告你御状！”
杨府前堂高达数丈的屋顶，刑部尚书杨靖穿着一身白色里衣，披头散发，神态潦倒狼狈的坐在屋顶的瓦片上，一只脚的鞋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只着白袜高高跨坐在房梁，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怒声高呼。
前院内，前来声援的大臣们被锦衣校尉远远隔开，一个个怒容满面的盯着院内悠闲站定的纪纲，沉默中酝酿着一股惊天的风暴。
纪纲负手站在前堂下，仰头望着骑坐在屋顶不肯下来的杨靖，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笑容。
“杨老匹夫，天子早已下诏迁都，你这老家伙竟敢不遵圣旨，本官扒了你家房子又怎样？谁敢说我错了？”
纪纲此言一出，身后的大臣顿时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果然是这混蛋为了讨好天子而做下如此阴损的恶事！
屋顶上，杨靖气得浑身直颤，居高临下指着纪纲大喝道：“纪纲！你祸乱朝纲，荼害大臣，借圣旨之名行谄媚惑上之事，以为满朝文武都是瞎子么？我大明迁不迁都，轮得到你这粗鄙武夫指手画脚？居然敢拆大臣的府宅，你真正无法无天了！老夫必不与你甘休！”
纪纲身后的大臣们闻言顿时爆喝一声：“杨尚书说得好！”
纪纲站在前院，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悠闲之态已消逝无踪，仰头望着屋顶的杨靖，恶声道：“天子下诏迁都，本官拆屋正是响应天子诏令，此乃忠君之举，姓杨的，别给脸不要脸，速速滚下来，让我把你家拆干净！”
杨靖大怒，坐在屋顶执拗的一挺脖子：“老夫不下来！有胆你动我试试！”
纪纲狞笑，眼中凶光大盛：“刑部堂官又如何？以为本官动不得你么？信不信本官把你这把老骨头一块儿拆了？”
杨靖暴烈大笑：“好！有胆你便拆，老夫反抗奸臣，死得其所，将来必会青史留名，老夫何所惧哉！”
“来人！给老子拆！”纪纲满脸杀意的大叫道。
身后的大臣们见纪纲居然真敢动杨靖，不由纷纷往前涌去，众人胸中一股怒意澎湃涌动，火山一触即发。
充当拆迁队的京营将士们见事情越闹越大，心中有些害怕，尽皆迟疑的望向纪纲。
纪纲冷目一扫，京营将士们畏惧的退了一步，互相看了一眼，无奈之下只得慢腾腾的举着各式工具准备拆房。
屋顶上的杨靖见纪纲居然真敢拆，不由又惊又怒，浑身哆嗦指着纪纲道：“你……你敢！纪纲，只要你动我前堂一草一木，老夫……老夫便从这屋顶跳下去，以死明志！”
说罢杨靖双腿微曲，作势便打算往下跳。
纪纲脸色一变，心中有些忐忑起来，若真闹出了人命，而且死的还是六部尚书，这事儿可就闹大了，恐怕不好收场……
“老……老家伙，你吓唬我？老子是被吓大的吗？”当着众大臣的面，纪纲不肯示弱，嘿嘿冷笑，只是面孔已有些苍白。
杨靖满脸绝望，目光苍凉的缓缓扫视着纪纲身后的大臣们，悲愤道：“众位同僚，你们看到了，今日纪纲不给老夫活路，老夫是活活被他逼死的！来日金殿之上，还请各位为老夫做个见证，参劾此獠，靖清朝堂！老夫……去矣！”
说完杨靖如同一只穷途末路的困兽，仰天发出几声悲愤的嘶吼，然后一狠心，眼睛一闭，便待往下跳……
纪纲大惊，见事情要闹大，急忙将手高举大喝道：“慢着！慢着！杨大人息怒，我只是与你开玩笑，凡事好商量，且莫冲动，我这就带人离开……”
杨靖本打算一死了之，见纪纲突然变了口风，当下便也止了势，双脚站在自家前堂屋顶的边沿停了下来，沧桑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奸贼，你也怕事情闹大么？今日你算明白何谓文官风骨了吧？
眼见即将发生的惨剧关键时刻被阻止，纪纲身后蠢蠢欲动的大臣们也安静下来，人人心中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意外又发生了。
杨府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吏部尚书张紞急怒交加的冲了进来，无视纪纲与屋顶上杨靖二人的对峙，张紞老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把揪住纪纲的衣襟，怒极颤声道：“纪纲！老夫与你何冤何仇，你竟真敢拆了老夫家的房子，三进的宅子啊！被你这奸贼拆得一点不剩，老夫……老夫跟你拼了！”
说罢张紞高高举起拳头，还未击出，眼角一扫，正好瞧见蹲坐在屋顶上的杨靖，张紞顿知情势，吓得怪叫一声：“啊——杨大人，不可轻生啊！”
正从主角慢慢变成围观群众的杨靖颤巍巍蹲在屋顶边沿，咂摸着嘴等着围观张紞粉墨登场与纪纲争斗呢，谁知张紞一声怪叫吓得他浑身一震，接着脚下一滑，身子便止不住势的往下掉落。
杨靖脸色变得惨白，人在半空中便手舞足蹈大叫道：“老夫没想轻生……”
话未说完，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杨靖结结实实的从数丈高的屋顶摔落在地，背部狠狠撞上堂前花园的矮树丛，当下背了气，昏了过去。
杨靖悲剧了……
众人呆楞的盯着杨靖，不知是死是活，杨府前院一片死寂，沉默中，一股悲凉的气氛渐渐蔓延扩散……
纪纲脸色也变得惨白，知道事情闹大了，颤声惶急道：“杨大人失足，不……不关我的事……”
说着纪纲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凉意，仓皇回头，却见身后众臣目光冰冷的注视着他，愤怒的人们陷入了沉默，可怕的沉默。
有时候，沉默是愤怒的顶点。
杨靖的意外被大家自然而然的归咎到了纪纲头上。
经年累月的屈辱，兔死狐悲的沉痛，蛮横无理的欺压，种种回忆浮上心头，沉默中，风暴渐渐酝酿成型。
该爆发了！
位列朝班，天子待我以国士，我们是砥柱，是栋梁，是江山社稷的基石，不是让你一介武夫随意欺压的，更不是让你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我们受够了！忍够了！
文人不是懦弱无能的兔子，纪纲，你很幸运，你将马上看到文人疯狂的一面！
忍无可忍，动手！
沉默的人群中，兵部尚书茹瑺突然高喝一声：“纪贼无视国法，逼死大臣，罪大恶极，不诛此獠，何以正法纪，明国律，清视听？诸公勿须迟疑，……揍他！”
轰！
茹瑺一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失去理智的大臣们一拥而上，冲破了锦衣校尉的隔离，这一刻他们放弃了文人的儒雅风度，放弃了君子的矜持自重，现在的他们像一只只红了眼的疯狗饿狼，一群人冲锋陷阵一般冲到惶然无措的纪纲面前，七手八脚便将纪纲穿着的飞鱼锦袍扯得稀烂。
最先动手的是太常寺卿，翰林学士解缙。
沉默的羔羊一旦爆发，比出笼的老虎更加凶残冷酷。
解缙趁纪纲惊慌失措之时，跳起来一手打掉了他头上的纱笼官帽，接着两只孱弱的细小手臂伸展开，然后朝着纪纲抡起了王八拳，一套王八拳打得风生水起，行云流水，密不透风……
有人带了头，剩下的大臣便完全没了顾虑，纷纷撸起袖子赤膊上阵，狂风骤雨般的拳头狠狠砸在纪纲头上，身上。
纪纲身上挨了好几下，这才回过神来，见众臣围着自己，大家眼中的怨毒和杀意那么的清晰，纪纲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们这是打算要我的命啊！
纪纲害怕了，畏惧了，也后悔了。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原来自己太不了解文人了，这些人耍起狠来比武夫更凶残，比敌人更冷酷，比死士更不要命！
真是好笑，自己以前居然把他们当成了可捏可搓的一团烂泥……
混乱中，头上太阳穴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纪纲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一拳同时也激起了纪纲心头的戾气。
他是建文朝的武举榜眼，力可生裂虎豹，区区一帮文人，怎会是他对手？
双手护住头部，纪纲半弓着身子，暴烈大喝道：“你们快住手，否则别怪本官不客气！”
砰砰砰！
疯狂的大臣们充耳不闻，雨点般的拳头义无反顾的砸在纪纲身上。
纪纲气得大叫：“再打我还手了啊！”
砰砰砰！
雨点般的拳头仿佛愈发急促了。
纪纲眼中杀机一闪，捏紧了拳头便待出手，却不料混乱中不知是谁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腰眼上，腰眼是武人全身气力的命门，这一拳令纪纲浑身力气顿失，再也提不起一丝劲来。
纪纲心头顿时浮起一股不祥的感觉。
这一拳力道之狠，认位之准，绝对不是文人能打得出的，情况不对劲！
纪纲冒着无数乱捶乱打的拳点，强撑着回头望去。
愤怒疯狂的人群外，穿着普通校尉服色的袁忠静静注视着他，嘴角的冷笑一闪而逝。
瞧着袁忠嘴角的冷笑，霎时纪纲什么都明白了。
萧凡，你好歹毒！
忍住腰部如撕裂般的疼痛，纪纲瞋目大叫道：“慢着！今日之事不是我的主意，全是萧凡……”
啪！
兵部尚书茹瑺不知从什么地方捡了一块木板，狠狠一板子朝纪纲的脸抽去，一声脆响后，纪纲的脸立时青肿，牙齿也掉落了好几颗，满嘴喷着血花，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外围的数百名锦衣校尉见副指挥使被大臣们如此殴打，大家急了，也怕了，正待上前将失去理智的大臣们拉开，却见袁忠忽然站出来，转身朝校尉冷喝道：“你们要干嘛？”
“佥事大人，纪指挥使他……”
袁忠脸色冰冷道：“大人们的私人恩怨，用得着你们去掺和吗？”
“可是……”
“没有可是！给我滚到一边去，谁敢上前插手，莫怪本官翻脸！”
校尉们面面相觑，迟疑着退到了一边，袖手旁观起来。
温文尔雅的大臣们一个个变成了疯狂的野兽，肆意的宣泄着心中的愤怒，群殴的人群中，纪纲魁梧的身躯渐渐萎缩下去，惨叫声也渐渐低沉，直至无声。
人群中最愤怒的，自然是吏部尚书张紞，他的家刚被纪纲拆成了一堆废墟，可谓建文二年年度最苦逼最悲情的堂官，此时张紞双眼赤红，一身官服凌乱，抬脚死力的朝纪纲的身上胡乱踹着，一边踹一边悲愤自语：“叫你拆我家房子！叫你拆我家房子！”
情势混乱下，张紞忽然一脚狠狠踹中了纪纲的太阳穴，纪纲浑身急颤，终于张嘴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接着抽搐了几下，最后沉寂不动了。
纪纲咽气的那一刻，宫内传旨的宦官匆匆赶到，口中尖细大叫道：“圣旨到——奉圣谕，拿下纪纲！”
——拿不拿下已经无谓了，纪纲已魂归地狱。
建文二年七月，一代权奸纪纲，被愤怒疯狂的大臣们惨无人道的殴打致死。
第七卷 一醉轻王侯 终章 扬帆出海
萧凡出宫的时候便得到了消息，纪纲死了，被愤怒的大臣们活活打死。
站在皇宫外的金水桥上，萧凡呆立许久，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死得好，被打死总好过在菜市口千刀万剐凌迟而死，我也算是积了功德了。”萧凡仰望着头顶一片碧空，碧空之上，几朵白云悠悠飘浮，如洗过般干净，无暇。
从头到尾都是萧凡在背后布局，操控，纪纲的野心膨胀到令萧凡感到不安的时候，他的结局已被萧凡安排好了。
一啄一饮，皆是注定。
当初若纪纲不参加朝廷的武举，若他只是在山东老家当一个本分的种地农民，若他对权势钱财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的一生纵然不够精彩，至少能活到寿终正寝。
生活没那么多假设，选择了什么样的路，便需承担什么样的结局。
萧凡现在的心情很轻松，有种打完BOSS后升级的舒坦。唯一不太满意的是，这BOSS死了以后没掉装备。
BOSS也不冤，生前被萧凡敲诈得家徒四壁，真正达到了人生最美满的境界，——眼一睁一闭，钱正好花完了。
值了。
纪纲的死，对风浪翻滚的大明朝堂来说，不过是激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浪花消逝于长河，转瞬不见，而长河，仍旧奔腾向前，永不停歇。
萧凡这一手借力打力起到了作用，趁着纪纲扒了几位大臣房子的契机，萧凡毫不迟疑便命锦衣卫将这些不愿迁都的大臣们送上了燕子矶的官船，一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跟下了山的棒老二似的，半请半拖将不断跳脚骂骂咧咧的张紞，杨靖，陈迪等人押赴北平府。
反对迁都的强硬派都被萧凡送走了，剩下的大臣纵然再不情愿，也不得不走了，萧凡这回摆出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大臣们心里都很清楚，谁再敢跟他唱反调，恐怕就是下一个纪纲。
建文二年七月底，大明朝廷正式布告天下，开始迁都北平府。
迁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数月之后，北平曾经的大都皇宫，燕王府，朱允炆在已经建成的皇宫奉天殿开始了迁都后的第一次早朝。
南京也留下了一套朝廷班子，六部九卿官员皆有任命，魏国公徐辉祖留守南京，世代永镇。
时光荏苒，三年很快过去。
大明建文五年，燕王叛乱被平定四年后，大明天下民心安定，经过四年的休养生息，国库渐渐富足，民间风调雨顺，朝野上下一片清明，君主仁德圣明，臣工勤勉忠于社稷，百姓丰衣足食，明朝的第一个盛世——建文盛世已见端倪。
大明强盛的同时，周边邦邻小国的日子却不那么好过了。
建文三年，蒙古乞儿吉斯部首领鬼力赤叛乱，深夜点兵，犯上篡逆，兵围北元可汗皇帝坤帖木儿，鸩杀可汗，尽废宫室，最后鬼力赤以成吉思汗后人为名，自称黄金家族传人，于草原称帝，蒙古王公大臣骇其兵威，不敢反抗，纷纷向鬼力赤臣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鬼力赤的可汗日子也没享受多久，远在千里外的大明朝堂，一双阴冷的眼睛已紧紧盯住了他。
同年十月，朵颜三卫首领脱鲁忽察尔遣使入草原，恭贺鬼力赤称帝，脱鲁忽察尔很客气，恭贺的礼品中有一样很新奇的东西，名曰福寿膏，吸食可令延年益寿，身体强健如牛。
鬼力赤试过之后感到此物确如脱鲁忽察尔所说那般销魂，吸食后身体反应飘飘欲仙，如坠云雾，其滋味美妙无比，简直是长生天赐给他的珍贵礼物。
一直与北元颇不和睦，屡有冲突的脱鲁忽察尔这回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派人非常讨好的告诉鬼力赤，北元可汗如果喜欢的话，这种福寿膏要多少有多少，什么？谈钱？不，不要钱，谈钱多伤感情，白送！不但给你白送，你黄金帐下的将领勇士们都白送，我们都是一衣带水的蒙古人呀，这世上的好东西当然要给我们蒙古同胞一起分享，而且是免费分享。
于是，苍茫辽阔的草原上升起了缕缕鸦片烟，黑色的烟土成了蒙古可汗，王公，乃至帐中将领勇士们的新兴时尚，每天不吸几口，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一年过后，鬼力赤和蒙古王公们终于感到有些不对劲了，这玩意儿并非那么美好，一旦某天不吸，后遗症非常严重，不但全身困乏无力，而且胸腔如烈火焚烧，非常痛苦。
然而，发现不对劲已经晚了，千里之外的大明朝堂已然开始发动。
建文四年十月，脱鲁忽察尔忽然对蒙古草原切断了一向免费，而且源源不绝的福寿膏供应。
切断供应后的数日内，蒙古各部落兵变，镇压了一头，另一头又起，那些以前骁勇善战的勇士们无力的举着刀剑，软绵绵的互相拼杀，有的则痛苦的满地打滚嘶嚎，扯开胸前衣裳，手指在胸膛上使劲抠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部落大营内哭喊声厮杀声交织成一片恐怖的地狱亡灵曲。
建文四年十一月，大明天子朱允炆下旨，任英国公萧凡为北征总兵官，调度北地各都司卫所官兵总计二十万大军，过长城，出山海关，入草原征伐北元蒙古。
战事进行得很顺利，一路摧枯拉朽，高歌猛进，官兵几乎没有什么损失，便直捣北元黄金大帐。
蒙古各部落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节节败退，一直被明军逼到斡难河，退无可退，不得已与明军决战。
此战，明廷官兵以狮子搏兔之势，向孱弱无力的蒙古军队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乱军阵中，前锋平安亲斩阿苏特部首领阿鲁台，左哨军总兵盛庸斩鬼力赤，右哨军总兵曹毅活擒北元后裔本雅失里，左掖军主将郭英斩北元知院失乃干，二十万明军阵斩蒙古鞑子数万，北元朝廷支离瓦解，各部落崩溃败逃，一直退出大兴安岭以北数百里，直入西伯利亚平原，后来被迫融入了俄罗斯各民族，蒙古各部落就此同化，成为历史长河中的匆匆过客……
明军大获全胜，萧凡派人飞马向朝廷报捷，并请旨在大兴安岭建立奴儿干都指挥使司，以及在宁夏和绥远北部建立绥宁都指挥使司，两司各驻军数万，以安大明边境。
至此，华夏北部千里草原大漠，全部纳入大明版图，遵服大明天子王化，大明疆境达到华夏有史以来最大，一直延伸到西伯利亚平原，直接与极北的罗刹国接壤，疆域之阔，远迈秦汉唐宋，兵威之盛，直令万邦臣服。
北征大军还未班师，总兵官萧凡罪恶的双眼又瞄上了西边的瓦刺，和东边频频侵扰大明东南沿海的倭国……
建文五年春，大毒枭王贵代表大明天子出使倭国，已经交还大宁府，数万朵颜三卫将士充入大明卫所军中，只剩一根光杆的脱鲁忽察尔代表大明天子出使瓦刺，两位使节分别向瓦刺的首领玛哈木和倭国的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满献上代表大明亲善和睦的友好特产——福寿膏……
天朝上国皇帝陛下所赐，瓦刺首领和倭国幕府将军幸福得快爆炸了……
大明建文七年十月，萧凡奉旨再次领兵西征，战事持续半年，毫无悬念的将瓦刺各部纳入大明版图，并建立哈密都指挥使司。
建文九年六月，大明天子派兵“进入”倭国，由于倭国乃大明太祖皇帝当初钦定的十五个不征国之一，大明派兵进入倭国自然不是为了讨伐日本，而是冠以“查缉福寿膏”的名义，经过举报，圣明的大明天子这才发现原来福寿膏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必须派兵查禁销毁，以免此邪物流入大明境内，荼毒大明百姓子民……
什么？你家幕府将军上瘾了？整个日本的幕府大名和公卿都上瘾了？……大明天子表示抱歉，下次送礼物我们一定仔细检查以后再送。当然，将军和公卿们既然戒不掉，你们这辈子吸食福寿膏，我们大明管饱，前提是我大明必须在你国土上永世驻兵，并且……听说你们倭国的特产是银子？银子是个好东西呀……
文治与武功齐头并进，大明建文年呈现南北宋百年后鲜有的盛世气象，天子儒法并举，内圣外王，百姓丰衣足食，藩属蛮夷臣服。
建文五年除夕。
天子朱允炆御驾南下，率满朝文武官员赴南京应天孝陵，祭拜于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陵前。
礼部尚书郑沂恭立于陵前，一篇骈四俪六，花团锦簇的祭文念得激昂顿挫，铿锵有声。
朱允炆垂首跪于陵前，身后左侧跪着的是他的长子，于建文三年正式册立的皇太子朱文奎，而他的身后右侧，却赫然正是与他相得多年的臣子兼好友萧凡。
三人身后的玉石台阶下，满朝文武百官静静跪在下面。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不时呼啸而过一阵寒冷的北风，江南冬天的雨如同情人温柔的纤手，缠绵悱恻，情深意浓。
祭台上，礼部尚书郑沂仍在念着祭文的内容，里面的意思萧凡一句也听不懂，而跪在最前面的朱允炆也双目失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显然他也没怎么听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郑沂弯下腰，悄声提醒道：“陛下，陛下！臣已念完，您该向太祖高皇帝叩拜了……”
朱允炆甩了甩头，回过神了，沉默了一会儿，命人点起火盆，然后伸手接过一个托盘，托盘内，一柄锈迹斑斑的剃刀，一份泛着淡黄色的度牒，还有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僧袍。
失神的双眼凝视着托盘内的三样物事，许久，朱允炆眼眶渐渐泛上泪光，嘴角却勾出淡淡的笑容。
“皇祖父，孙儿没有辜负您的嘱托，这座江山，孙儿将它打理得周周到到，兵威之盛，家国之强，不逊汉唐两宋，百姓富庶，朝堂清明，万邦臣服……孙儿没有丢掉您交给我的江山，相反，孙儿让大明愈发强盛，皇祖父曾经予孙儿的这三样物事，孙儿用不着它们，不但孙儿用不着，我的子子孙孙都用不着，我朱家的家训传于子孙万世，我会告诉后人，我们不会害怕敌人，更不会躲避敌人！……皇祖父，这三样物事，孙儿现在将它们还给您。”
喃喃念毕，朱允炆泪中带笑，将托盘轻轻扔进了火盆里。
盆内薪火闪耀，瞬间吞噬了它们。
仿佛完成了一件心愿一般，朱允炆瞧着盆内的火舌晃动舔舐，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灵台顿时一清。
萧凡跪在他身后，探首瞧了瞧，看不真切，不由小声问道：“陛下，这么多人看着，别玩火了……你烧什么呢？”
朱允炆深深道：“朕烧的……不过是以往的恐惧，懦弱，那些一直套在朕心头，久久不能解脱的枷锁……”
恭敬朝孝陵叩首之后，朱允炆站起来，回身环视面前黑压压跪着的文武百官。
目光落在萧凡身上，朱允炆眼中浮上浓浓的温情。
这位布衣朋友，在他内外交困，危机重重之时，总能看到他的身影，那么坚定不移的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共同面对，共同承担，却从来不曾抱怨过一句，仿佛为他这个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应当应分，天生该承担的责任一般。
旁人眼里的朱允炆，是天子，是真龙，是天下共主，只能伏首叩拜，这世上只有萧凡看他的目光里，从来没有讨好，没有畏惧，这么多年过去，他深邃的眸子里倒映出的影子仍旧那么的纯净无暇，一如当初江浦县初遇时的那个酒楼小掌柜……
朱允炆忍不住唏嘘，当初若非萧凡，自己今日又是怎生景况？还是万人之上，天地一人的共主吗？还是开创大明第一个盛世的圣明君主吗？没有他，或许今日的自己，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狼狈逃窜，躲避篡逆之王的追杀吧……
想起皇祖父曾经的告诫，帝王是孤独的，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因为帝王必须绝情，帝王的一生不可能有朋友……
朱允炆哑然失笑，仰望灰蒙蒙的天空，默默道：“皇祖父，您错了，谁说帝王不能有朋友？孙儿若无萧凡，今日将是何种境地？看来圣明神武的您，也并非全是对的……”
一股难以言明的激动和感怀涌上心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朱允炆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萧凡。”
“臣在。”
“平燕逆，收朵颜，驱北元，纳瓦刺，阔我大明版图，强我大明兵威，复我汉家精神，萧凡，这一切全因有你……”
“全托陛下信任，臣不敢居功。”
朱允炆的眼睛威严的扫视群臣，沉声道：“朕不是瞎子，满朝文武也不是瞎子，你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今日，在我大明太祖高皇帝陵前，朕有一道旨意……”
“……英国公萧凡公忠体国，功在社稷，朕决意，晋萧卿之爵，爵封……齐王！世袭罔替，子孙万世承袭，萧凡，当初平燕之时，反败为胜的一战乃济南攻防，济南一战，你赢得漂亮，朕便将济南予你为封地，以此纪念你为我大明社稷立下的赫赫功劳。”
朱允炆的话音落下半晌，台阶下的百官没一人出声，连萧凡自己都楞住了。
封王？
这个……你在开玩笑吧？异姓王啊，你朱家的王爷被削得七零八落，现在你却多封一个异姓王，……你不怕言官的口水淹死你？
台阶下跪着的百官们神色复杂，欲语还休，这天子未免也太大方了，大明的王爷你当成不值钱的破烂吗？说封就封，连声招呼都不打便下了旨。
不少御史言官们张嘴便欲反对，眼角一瞟，却见人群中，奸党们的目光冷飕飕的盯着他们，言官们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忽然想到萧凡貌似温文尔雅的外表下隐藏着的狠厉手段，今日若挡了他晋爵的路，将来他会怎么对付我？
言官们不怕死，他们的弱点是名声，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众所周知，萧凡的强项便是毁人名声，不打不杀不骂，偏叫你名声扫地，生不如死……
反过头来想一想，短短数年内，这个年轻人率领朝廷大军攻城略地，百战百胜，将大明的疆域扩充了近三分之一，如此开疆辟土的丰功伟绩，就算封个王爵，似乎……并无不妥。
言官们尚在支持与反对中摇摆不定时，奸党们则欣喜万分的伏首拜道：“陛下英明，齐王国之柱石，功在社稷，王爵之位实至名归！吾皇万岁，齐王千岁——”
英国公府。
现在已经改成了齐王行宫，行宫内下人们喜气洋洋，从宫里调配来的宦官宫女们穿梭其中，宫宇之内一片祥和。
朱允炆好奇的打量着正殿内的横梁，伸手比划着高度，然后摇头啧啧道：“萧侍读，你这正殿不行，按制应该再高一些，不如朕命工部派匠人，拆倒重建……”
穿着暗黄四爪金龙王袍的萧凡面带苦色道：“陛下，你能不能消停点儿？你是来我家做客的，哪有客人一进门就拆主人家房子？我家房子就这样挺好的，不必再建……”
朱允炆笑道：“可你这行宫未免太寒酸了，你不介意，也不能委屈你的几位王妃呀，我堂堂大明齐王一家子挤在这么小的行宫里，说出去叫人笑话朕这个天子小气……”
“不必了，臣总共就四个王妃，一点都不挤，要那么大的房子干嘛？”
坐在一旁相陪的画眉，江都，红桥，莺儿四女一齐狠狠白了萧凡一眼，琼鼻一皱，同时轻哼出声。
陈莺儿清楚自己相公与当今天子的交情，也不避讳朱允炆，伸出纤手狠狠掐了一把萧凡肋间软肉，泛着酸味道：“相公怕是记错人数了吧？咱们王府难道真只有四位主母吗？昨晚不知是谁趁大家不留神，半夜钻进了抱琴的被窝，早起一瞧，抱琴的抓髻已然盘成了妇人髻……这会儿你倒把人家抱琴忘了？”
朱允炆闻言噗嗤一笑，眼中升起熊熊八卦之火，急切道：“哇！堂堂王爷干出这种事，太伤风败俗了！说说，详细说说……”
四女同时掩嘴轻笑，垂首不语，俏面羞得通红。
萧凡尴尬的咧了咧嘴，干笑道：“误会，全都是误会……昨晚喝多了，进错了房间。”
朱允炆咂摸着嘴，喃喃道：“看来朕又得给你下旨晋封一位侧妃了……”
众人谈笑时，朱允炆的贴身太监而聂急步走进殿内，惶然道：“陛下……不好了！”
“怎么了？慌张什么？”
“陛下，刚才皇太子与齐王殿下的长子小王爷一起玩耍，二人玩着玩着便出了门……”
朱允炆皱眉道：“出门有什么打紧？那么多侍卫跟着，还怕他们丢了不成？”
而聂擦着汗道：“不是啊，陛下，小王爷……小王爷撺掇太子殿下出门，是因为……二人商量着找个隐蔽的地方趴在路边，然后找只顺眼的肥羊干一票，抢来的财物五五分帐，太子殿下二话不说，欣然景从……”
殿内众人呆若木鸡：“……”
沉默半晌，朱允炆和萧凡互视一眼，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柔柔静静的江都楞过之后，却捏着香帕擦起了眼泪，泫然泣道：“你是堂堂王爷，我也是当朝长公主，咱们生出来的孩子怎么……怎么偏偏是个土匪性子？他……到底是不是我生的呀……”
萧凡沉默了一阵，忽然噗嗤一笑，脸上神色愈发古怪，乐不可支道：“我敢保证，这孩子肯定是我的种，绝对错不了……”
朱允炆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深深的笑意：“咱们大明的下一代君臣……唉，真不知要祸害多少肥羊，不，邻国……”
建文十年六月。
江南，太仓浏河。
长江入海口，刘家港。
两百多艘庞大的海船静静停泊在港口，船上各色龙旗飘扬，迎风猎猎，牛角长号低沉的呜咽，隆隆鼓声震人心神。
近三万名大明将士和船员，以及代表大明出使各国的使节，文吏，武将，商人等等一齐站立船舷边，看着岸上成千上万围观送行的官员百姓，感受着万众欢腾的气氛，众人胸中澎湃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华夏有史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远下西洋即将起航，未来将是何等命运在等待着他们？这个世界除了我大明上国，究竟有多大？海洋有多远？
种种疑问，种种新奇，伴随着刺激，激动，在众人心中交织盘旋。
港口最大的一艘宝船上，穿着王袍的萧凡睁大了眼，兴奋的打量着这艘算是当今世界上最大最豪华的座船，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啧啧，这么大的船……它是怎么造出来的？”萧凡轻轻抚着船舷犹自散发着漆香的木栏，从心底发出赞叹。
旁边一名白面无须的宦官躬身笑道：“奴婢宣抚副使王景弘，回王爷殿下，这船耗料五千，是我大明如今最大的宝船，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船高四层，船上九桅可挂十二帆，可容千人以上，放眼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它更大的船了，此外咱们这支船队还有马船，粮船，坐船，战船等等，均是耗料两千以上的大船，每艘船上配有火炮和鸟枪，还有许多商人的货物，我大明上国的出产，如丝绸，瓷器，茶叶等等……”
萧凡啧啧赞道：“这么拉风的船队开出去，岂不是跟航空母舰编队一样，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横着走了？如此牛逼的舰队，宣扬什么大明国威呀，看到什么国家直接征服不就得了？”
王景弘楞了楞，思索半晌也没想明白王爷口中说的“航空母舰”是什么东西，只得嘿嘿笑而不语。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朱棣昂然走到萧凡跟前，他的后面毕恭毕敬站着久违了的马三保。
萧凡急忙拱手笑道：“岳父大人，这支船队就拜托您了，此次出海责任重大，岳父大人辛苦！”
朱棣早已放下了当初的恩怨，闻言豪迈一笑，道：“不过是跑跑船，出使几个番邦而已，算不得辛苦，贤婿尽管放心，我一定将大明的国威与仁德广布四海蛮夷……”
萧凡赶紧道：“岳父大人此言差矣，出使几个番邦，广布什么仁德，小婿何必劳动岳父？”
朱棣奇道：“不然你想怎样？”
萧凡笑道：“岳父大人天生属于战场，现在这支船队有三万将士，您难道就不想痛痛快快打几仗？”
朱棣楞了片刻，惊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挟兵威征服番邦？”
萧凡点头道：“那当然，记得小婿曾与您提起过的‘殖民地’吗？所谓仁德这些东西嘛，拿来当口号喊一喊是可以的，别人信不信是他的事，但咱们自己万万不可当真，这个世界的大航海时代马上要开始了，武力掠夺才是王道，拳头大才是真理，岳父大人，您觉得呢？”
朱棣皱着眉，脸上浮起深思之色，良久，他苦笑摇头道：“你说的这些，委实有些骇人听闻，我……唉，不知该怎么说……战场，已经离我很远了。”
“只要您愿意，您可以回到战场。相信我，岳父大人，这个世界很大，很多富饶的地方还是一片空白，只等我们去占领，抢金银，抢女人，抢地盘，在每个我们看上的地方高悬我大明的旗帜，这是我们的使命……”萧凡语气魅惑得像引诱夏娃偷吃禁果的蛇。
萧凡的想法很简单，如此庞大的舰队，拿来去宣扬那些无谓的国威，仁德，未免太浪费了，几百艘船，三万人的军队，在现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足以征服任何国家，有这个实力，为什么还非装成一副爱好和平的样子恶心自己？
既然已经改变了历史，不如改变得彻底一些，就当给子孙后代们积攒祖业了，如果全世界都飘扬着大明的旗帜，想必后代就算是败家子，这么庞大祖业一时半会儿也败不完吧？
征服！必须的！
华夏上下五千年，为什么频频被外族侵略欺负？
因为国人太软弱，被所谓的仁德愚弄得太彻底，可事实上，文明和强盛往往都是因野蛮而产生的，破而后立，这才符合天理公道，付诸外交亦是如此，占领，重建，同化，殖民地的产生就是这套程序，当然，血腥和杀戮是免不了的，为什么拳头大才是真理？因为拳头是要拿来揍人的。
朱棣对萧凡邪恶的提议不置可否，哈哈一笑，便请萧凡入座舱饮酒。
萧凡上船是为了给岳父大人送行，送行酒必然是要喝的。
于是，怀着激动兴奋的心情，萧凡和朱棣，马三保等人在宝船上推杯换盏，宝船座舱内空旷如球场，请来的歌女舞女摇曳扭摆生姿，酒醉，人亦醉……
随着波浪微微上下起伏摇摆，萧凡彻底醉倒了……
朱棣停下杯，与马三保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中满是笑意。
长长的牛角号呜咽声中，萧凡捧着脑袋，痛苦的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床榻，散发着淡淡的漆香，萧凡出神的瞧了半晌，感觉床榻一上一下微微摇晃，舒服得如同置身儿时的摇篮，萧凡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伸了一个懒腰。
人生若只如此刻摇曳恬然，生活该是多么美好……
忽然，萧凡睁大了眼，眼中散发出惊骇的光芒。
摇曳？
怎么回事？我到底在哪里？
忙不迭滚下床，探首往木格的窗棂外望去，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粼粼水光，四面环顾，水天一色，苍茫无涯……
萧凡大惊失色，惊叫出声：“啊——来人！快来人！”
舱房外一声豪迈朗笑，朱棣昂然走入，道：“贤婿酒量还未见长进，这可不好啊……”
萧凡冷汗潸潸，颤声道：“岳父大人，这……是哪里？”
朱棣狡黠地一笑，道：“这里当然是宝船。”
“我……我怎么还在船上？”萧凡快哭了。
朱棣眨眼笑道：“你喝多了酒，醉倒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只好让你睡在船上了……”
萧凡哭丧着脸道：“……我只是来送行的！”
朱棣笑道：“你怎么不早说？我见你这么喜欢宝船，还以为你赖着不想走了，想跟我一起出使各国呢……”
萧凡：“……”
喝酒误事啊！上辈子就是喝死的，这辈子怎么还不长记性？
沉默许久，萧凡抖抖索索往舱房外走去：“岳父大人，你叫船队掉头，先把我送回去……”
“那可不行，船队出使乃重大国事，使命未完便往回走，大大不吉。”朱棣板着脸道。
“我家老婆等我回去吃饭……”
朱棣好整以暇：“放心，你家五位夫人，两个孩子，还有你的师父师伯，我已命人接出来了，此刻就在这艘宝船上。”
“天子……”
“天子那里，江都公主已代你打了招呼，说你和家人随船队出海游历，两三年便回。”
萧凡沉默许久，终于觉得味道不对了：“岳父大人，这是你精心安排好的吧？”
朱棣哈哈大笑：“不错，你说的那劳什子殖民地，征服什么的，我一句也不懂，也不知该怎么做，现在好了，你亲自指挥船队和将士们吧，我倒要看看你说的殖民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凡咬牙怒道：“想不到啊……当年与你斗得天昏地暗，这一回终于着了你道儿，让你赢了一次，你好阴险！”
“说实话，我很久没赢过了，赢你的感觉真舒坦……”
“懒得跟你废话，给我掉头！”
“不！”
“我跳海死给你看啊……赶紧掉头！”
“不！”
“你这老王八蛋……说好了啊，征服番邦的时候，你唱黑脸，我唱红脸！”
“行！”
《大明王侯》全书完。
完本感言
又完本了。
说实话，心里有点失落，那种心情就好像养了多年的女儿嫁出去了似的，塞得满满的心里突然变得空空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看了看大明王侯发第一章的时间，发现正好是2010年的10月13日，到今天正好一年，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造成的这种巧合。
感谢大家这一年来的支持，厚爱，感谢那些花钱订阅的朋友，老贼是个很腼腆的人，腼腆到要大家花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可惜老贼要靠大家八方支援的稿费糊口，所以尽管故意装作一副毫不在意，无所谓的清高模样，可一双贼眼珠子还是情不自禁的瞄着各位的钱包，眼神里幽幽的绿光诉说着对黄白之物的渴望……
好吧，我就是这么虚伪。
这本书到这里就算是告一段落了，155万字，给大家讲了一个小故事，故事的是大明洪武二十九年冬天，真正着重墨详写的，只写到建文二年，主角萧凡穿越古代这四年的故事。
月蓉盟主曾跟我说，要我尽量多写点，老贼在此说声抱歉，辜负盟主厚爱了，原本设定的故事大纲只到此为止，写多了怕大伙说我灌水，骗字数的事我从来不屑干，那么，就到此为止吧。
关于新书。
新书换个口味，换个思路，想试试都市类的，我写过两本历史了，大明王侯尤觉写得艰难，因为它是建立在真实历史的基础上，很多我自己觉得有趣的桥段，细细思量之后往往只能放弃，因为它受到真实历史的制约，想放开思路，却又将后续情节陷入了死胡同，常常感觉史书就像重口味的女王，被她绑住了思路，还不停抽我鞭子……
所以，我觉得还是试试都市类的吧，可以让我放开手脚写，不必受束缚。
不喜欢都市类的书友，等我发新书以后，不妨试着看几章，如果几章之后觉得吸引不了您，那是我的错，如果能吸引而您又不看，那是你的错（这句话抄袭路边某饭馆）。
至于发新书的日期，我想不会让大家等太久，最迟不超过11月底，现在开始休息一个星期，然后开始琢磨大纲，存稿。
为什么这么勤快？
前天早上去买油条，愕然发现现在油条涨到8毛钱一根了，8毛啊！！尼玛这岂止是坑爹，简直是坑爷了！由此也积发了我的危机意识和上进心，生活如此艰难，我有什么资格休息那么久？认命吧！发疯干活吧！攒钱娶媳妇吧。
好了，啰嗦了这么多，主要是想跟大家唠唠嗑儿，发点牢骚，写书很苦很累，牢骚其实挺多的，真要我全部说完，估计这章超万字。
最后，再次真心感谢各位书友们，谢谢你们的不离不弃，谢谢你们愿意花钱，这是实在话。
下本书，咱们不见不散！
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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